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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枭士
作者：高月


内容简介：
　　当金兵的铁蹄即将踏碎黄河坚冰，他走进了这个繁华如清明上河图的时代。


第一卷 斜光到晓穿寒户


第0001章 秋风秋雨
　　一场悄然而至的秋雨已经整整下了十天，雨势不大，带着一丝深秋的寒意，细细密密扑打在一望无垠的原野上。
　　一堆堆深灰色的迷云低低压着大地，已经是深秋了，一片片树林都已光秃，秋雨将老树洗净，但无情地秋天却剥去了它们美丽的衣裳，使它们阴郁地站着，褐色的苔藓掩盖住了它们树皮上的深深皱纹。
　　这场延绵了十天的秋雨也使地面变得格外泥泞，就连官道上也到处是浑浊的水洼和泥浆，使行人寸步难行，只有凭借畜力才能勉强在泥泞的官道上缓缓而行。
　　这里是大宋王朝河北西路相州辖下的汤阴县，一条宽阔平坦的官道纵贯全县，平时官道上行人南来北往，十分热闹，但在老天爷的作弄下，官道上此时很难再见到行人。
　　官道东面则是一望无际的大片麦田，秋麦早已经收割，麦田变得光秃秃一片，到处矗立着人形的麦杆垛，再远处则可看见巨大的水车，有水车就有河流，汤水就在水车下方，静静地向东流淌，最后注入了更加宽阔的波光粼粼的永济渠。
　　而在官道西面数里外，一座不大不小的村庄笼罩在蒙蒙的雨雾之中。
　　空荡荡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一个男子，只见他年约三十岁左右，眉眼却长得颇为清秀，一张瘦长的病黄脸，不过相信若是吃上几顿饱饭，他脸上的肤色应该比大姑娘还要白皙，一看就不是摆弄农活的粗鲁庄稼汉，而是一个读书人的模样。
　　他没有打伞，单薄而瘦弱的身躯在寒风冷雨的侵袭下冻得瑟瑟发抖，他只得将双手抱在胸前，尽量用白凉衫紧裹紧他那副俨如高粱杆一般的小身板，深一脚浅一脚向官道对面的村庄跑去。
　　……
　　村庄名叫李文村，三四十户人家，村中一半人都姓李，大多有着或远或近的血缘关系。
　　男子刚走到村口，忽然惊喜地叫出声来，他在一棵树下看到了什么，双腿就仿佛丢掉了沉重的铅袋，轻快无比地跑过去，从树下拎起一只奄奄一息的黄鼠狼，黄鼠狼足有两尺长，皮毛光亮完整。
　　“哈哈，二十钱到手了！”
　　男子顿时心花怒放，兴奋得在原地打转。
　　“李捉刀，那是我们先发现的，给我放下！”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男子当然不叫李捉刀，他叫李大器，字成材，李捉刀是他的绰号，也是插在他心中的一根毒刺，被人在背后叫了整整五年。
　　当然，没有人会当面叫他捉刀，一般都叫他大器，但往往童言无忌，把大人背后的议论当面说了出来。
　　李大器脸上挂不住，恼怒地转过身，他对面站着三个约七八岁的孩童，为首是一个脸上长着横肉的小胖子，穿着上好的黑缎面短袄，脚穿鹿皮靴，雄赳赳、气昂昂，活像一只肥胖的小斗鸡，虽然浑身上下挂满水珠，但额头上却有汗渍，头上腾腾冒着热气。
　　“原来是福哥儿，今天没上学吗？”
　　李大器原本挂着怒色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意，腰也本能地弯下几分，小胖子是大管家刘承弘之子，他可得罪不起。
　　后面两个顽童也姓李，按辈分是他的族侄，但他们轻蔑的眼神中哪里有半点见到长辈时应有的尊敬。
　　“老子上不上学关你屁事，把你手上的东西放下，快点滚！”小胖子活脱脱将他父亲的嘴脸表现出来。
　　李大器已经习惯了这种斥骂，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黄鼠狼，直觉告诉他，这只黄鼠狼应该是自己家大黑狗的战利品，值二十文钱啊！这些小孩子一定会把它糟蹋掉。
　　“福哥儿行行好，这只黄鼠狼就送给我吧！”
　　“放屁！”
　　小胖子大喊一声，“给我打！”
　　三个恶童将早已准备好的泥团向他砸去，李大器措手不及，被烂泥溅了一脸一身，其中一团烂泥中竟然包了一块尖锐的石头，正砸中他的额头，鲜血顿时汩汩流出。
　　李大器额头剧痛，只觉一阵头晕眼花，他心慌意乱，却也舍不得放下黄鼠狼，用手捂住额头，慌慌张张向村子里逃去。
　　“混蛋，把黄大仙放下！”
　　三个恶童不依不饶，追着李大器不放，只管抓起地上的烂泥石块向他背后猛扔猛砸。
　　李大器的家位于村子西南角，用树枝和泥土围了一圈半人高的小院墙，院子里只有三间东倒西歪的茅草屋。
　　房间里十分生动地演绎了家徒四壁这个成语的含义，房间连窗户都没有，用一片破烂的草席遮风挡雨，不过好歹有扇破旧的木门，整个房间里只有两件家具，屋角放着一口掉光了漆的樟木箱，然后就是土炕上一张用麻绳绑住断腿的小桌子。
　　此时在土炕上盘腿坐着一个孩童，正全身贯注地看书，只见他年约五六岁，穿一件发黄的旧羊皮袄。
　　孩童头梳总角，眉毛浓黑，长得长手长脚，虽然眉眼间只有五六岁，但身材却长得很高壮，仿佛七八岁的孩子。
　　在他身边蹲着一只雄壮的大黑狗，流着哈喇子，黑亮的小眼睛盯着小桌上一只破碗里的半个菜馍馍。
　　它趁小主人不备，偷偷伸头向菜馍探去，狗嘴刚到碗边，却被孩童一把按住了，“已经给你吃了半个了，还不死心！”孩童用书敲了一记狗头笑骂道。
　　大黑狗低下头，低声呜咽着，小眼睛还是眼巴巴地盯着半个菜馍。
　　“好了！好了！再分你一半。”
　　孩童把书放在桌上，把菜馍一撕两半，随手一扔，大黑狗立刻跳下地，可找了半天也没有看见菜馍，它疑惑地回头望去。
　　孩童笑吟吟地摊开手，原来两半菜馍都在他手上，黑狗气得仰头汪汪直叫，又跳上土炕，将小主人扑倒，在他脸上狂舔。
　　小男孩咯咯大笑，“别舔了！别舔了！给你一半。”
　　大黑狗终于吃掉半个菜馍，心满意足地跳下炕，跑去院子玩耍了。
　　小男孩叫做李延庆，在另一个世界，他也叫李延庆，从小生活在遥远的南方农村，家境和现在一样贫寒，那年他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上北方一个著名学府，老父亲借遍全村才给他攒够学费。
　　他在大学发奋读书，成绩年年第一，但为了生活，为了给父亲还债，在大三那年，他一念之差做了一件不体面的事，利用自己的出类拔萃的优势替人参加了高考。
　　但他没有把握好，让一个连初中数学都不会做的富家子弟考了全区第一，东窗事发，他被学校退了学，还上了新闻，他无颜去见老父亲。
　　悔恨交加，心力交瘁，李延庆躺在医院一病不起，不久就被送进了肿瘤科的重症监护室。
　　有一天当他醒来时，他却发现自己被人从井中捞起，竟然变成了一个六岁的宋朝小男孩。
　　来到宋朝已经一个多月了，李延庆的眉眼间始终有一丝郁郁不乐，他倒不是嫌家中贫寒，而是他已经熟悉这个村子，熟悉了周围的右邻右舍，但他却不了解他所处的这个时代，只知道有契丹蛮子有辽国，应该是北宋，可到底是北宋的哪一个阶段？
　　父亲告诉他现在是政和元年，可政和元年又是哪一年？他还是一头雾水。
　　直到十天前，被他问烦了的父亲终于说出了一个他了解的重要信息，十一年前先帝驾崩，庙号叫做哲宗，那么现在的皇帝应该就是历史上的宋徽宗了。
　　竟然是北宋末年，让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更让他烦恼的是，父亲四处求人借了一大堆书给他，天天给他灌输科举的重要，他一生中最大的挫折仿佛就在昨天才发生，他发誓这辈子不会再去碰什么考试，不会再去参加什么科举，偏偏这个宋朝父亲却把科举看得比天还重要。
　　“这就是现实，你不读书，不参加科举，你就永远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在今天清早他们父子又因科举起了争执，父亲将他严厉训斥一通后，便丢下这句话走了，让他心情恶劣了一天。
　　李延庆将一张他整理好的宋朝纪年备忘录小心翼翼折好，他今天有一个小小收获，父亲之前告诉他先帝在十一年前驾崩，他便从靖康之耻的年代和宋徽宗在位二十五年，反推算出今年应该是1111年，距离靖康元年还有十五年，哎！即将国破家亡，父亲还要逼自己参加科举。
　　“汪！汪！汪！”院子忽然传来一阵犬吠，叫声十分急促，李延庆心中有点奇怪，便跳下炕来到院子里。
　　“大黑，怎么了？”李延庆蹲在大黑狗身旁，轻轻抚摸着他的颈毛问道。
　　大黑可不是随便乱叫的狗，既懂事又乖巧，极擅长抓田鼠和家鼠，让李文村的猫都失业了。
　　它这个优点赢得了村里人的喜爱，使它吃上了百家饭，也省去了李延庆喂它的烦恼。
　　今天它怎么了，有点反常的狂躁，李延庆见大黑站在门缝前拼命向门外狂叫，便站起身顺着门缝向外望去，他一下子绷直了身体，竟看到了令他怒发冲冠的一幕。


第0002章 寒门子弟
　　只见他的父亲正向家中跌跌撞撞奔来，浑身污泥，满脸鲜血，在他背后不远处有三个小孩在嘻嘻哈哈追赶，不断用石头和烂泥扔砸他的父亲。
　　虽然李延庆并不太喜欢这个宋朝父亲，但不喜欢是关上门后的家事，当外人欺负父亲时，他却不能袖手旁观。
　　“大黑，去咬他们！”
　　李延庆打开院门，大黑“嗷！”一声怒吼，扑了出去。
　　大黑来势凶猛，瞬间便从李大器身旁冲过，李大器大吃一惊，一下子站住了，他回头见大狗扑向三人，急得他直跺脚，“快回来！”
　　大黑却没有理睬他，它愤怒地向三个恶童扑去，三人吓得尖声惊叫，转身便逃，像兔子一样跑得无影无踪，远远还听见刘福儿的叫喊。
　　“糟糕，这下要闯大祸了。”
　　李大器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急忙追了过去，不多时，又沮丧地走回来，人和狗都不见了踪影。
　　走进院子时，他狠狠一脚踢开院门，咬牙切齿道：“我非要把那条狗宰了不可！”
　　“要是我，我就把那三个小王八蛋狠狠揍一顿，绝不会踢自家的门，更不会骂护主的狗！”李延庆在一旁硬邦邦回了他一句。
　　李大器呆呆看着儿子，这一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儿子老气横秋的语气，儿子自从井里捞起来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以前是村里出了名的二傻，整天和黑狗在田野里挖洞赛跑，累得全村人都取笑自己生了个狗崽子。
　　可现在，他的儿子就仿佛变了个人，性情大变，居然喜欢读书了，这些变化都让他激动万分。
　　但同样让李大器感到十分困惑不解的是，儿子小小年纪，竟然对科举那么抵制反感，他懂得什么是科举吗？
　　李大器当然也教过儿子，而且教他读书整整两年，傻儿子很难教，教得很艰辛，但李大器就是不肯放弃，耗尽了心血，傻儿子终于会背一首静夜思，虽然还背得不顺，时不时忘记，可只要自己提醒他一个开头，儿子就会结结巴巴背下去了，让李大器骄傲得不行，谁说儿子傻，不一样会背唐诗了吗？村里好多孩子还不会呢！
　　尽管李大器无法理解儿子这一个月来突然无师自通的神奇本事，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那就是儿子其实是记住了自己两年来所教的东西，只是当时无法表达出来，而一次落井使儿子彻底开了窍。
　　稍稍一分神，却只见儿子拎着一只破木桶向井边走去，吓得李大器连忙喊道：“别靠近井边，爹爹自己来！”
　　他两步上前抢过木桶，从井里打了半桶水，把脸上鲜血洗干净了，这时，大黑从外面跑了回来，奔到主人面前摇着尾巴请赏。
　　李大器其实很也喜欢大黑，儿子失足落井，多亏它及时带人来救，才保住了自己儿子一命。
　　但今天他的心情却坏透了，狗儿在他面前摇尾请赏，他顿时勃然大怒，抡起墙角一根棍子劈头盖脸向大黑打去，“打死你这只疯狗，打死你这个闯祸精！”
　　大黑被打得尖声惨叫，蜷成一团，李延庆扑上前护住了狗，李大器收棍不及，一棍子狠狠打在儿子肩膀上，这一棍打得李延庆痛入骨髓，李大器失了手，吓得他连忙扔掉棍子，上前颤抖着声音问道：“我的儿，爹爹不是故意的，要不要紧啊？”
　　李延庆忍住疼痛怒视他道：“刚才你怎么不拿起棍子打那三个小混蛋？你就只会打自己家人！”
　　李大器顾不得解释，连忙给儿子揉肩膀，“让爹爹看看，要不要紧？”
　　李延庆一赌气挣脱他的手，转身向屋里走去，他盘腿坐在炕上，面朝墙壁，气得胸脯起伏，他实在受够了这个懦弱胆小的父亲。
　　在李家马厩打杂被马夫欺负，读了那么多年书，却被那些不识字的下人骂得头都抬不起来，今天居然被三个小屁孩欺辱，屁都不敢放一个，却只会拿忠心护主的狗来撒气，他李延庆两辈子活了二十八年，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憋屈过。
　　“我知道你瞧不起爹爹，爹爹是没有用！”
　　门口传来李大器的叹息声，“有些人咱们惹不起，爹爹不是怕那几个小孩，而是……哎！说了你也不懂，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李延庆没有理睬父亲，依然赌气不吭声，他怎么可能不懂。
　　李大器见儿子不理睬自己，就想着怎么哄儿子开心，这时，他忽然想起一样东西，顿时狠狠拍了自己脑门一下，“看我这个糊涂爹爹，好东西都忘记了，爹爹给你买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麦秸小包，走进屋子递给儿子笑道：“这是你最喜欢的糖浆炊饼，爹爹今天特地去镇里买的，还热着呢，快吃吧！”
　　李延庆心中叹口气，他父亲虽然窝囊无用，却是真心疼爱自己，便摇摇头道：“我不想吃，你吃吧！”
　　“爹爹买了两个，已经吃掉一个，这是留给你的，对了，爹爹还有点事，你赶紧吃了，爹爹可能会晚点回来，你睡觉前记得把门关好。”
　　李大器惦记着墙角那只黄鼠狼，他得赶紧拿到镇里的药铺里卖掉，再买点香烛回来，今天可是重要日子。
　　李大器把麦秸小包放在桌上，又去柴房拿了一顶破斗笠，便匆匆离家走了。
　　李延庆望着包得严严实实的麦秸小包，他肚子也一阵咕噜噜叫，这时，大黑从外面进来，跳上炕，呜咽着依偎在他身边。
　　李延庆摸了摸狗头笑道：“今天表现很勇敢，值得奖赏，咱们一人一半。”
　　他扯开麦秸，从里面抽出一只还温热的炊饼，把它撕成两半，一半塞进狗嘴里，他自己也大口啃了起来，甘甜的糖浆流入嘴里，细细地品味着，这种糖浆炊饼他真的很喜欢。
　　……
　　半夜里，李延庆被一阵很轻的说话声惊醒，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由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旁边厢房里忽明忽暗有一点光亮，他听出了说话的声音，是他父亲在自言自语。
　　可是厢房里什么都没有，父亲在那里做什么？
　　好奇心战胜了困意，他从炕上爬起身，贴着墙边蹑手蹑脚走过去，走到门口，他悄悄探头向厢房里望去。
　　只见地上点了一支蜡烛，一只小香炉里插了三支香，青烟袅袅，他刚才闻到的就是这个烟味。
　　在香炉前面放着一块灵牌，不用看李延庆便知道这是他母亲的牌位，他对自己的宋朝母亲没有一点印象，似乎在他两岁时病死了，娘家姓丁，父亲叫她云娘，在父亲每天絮絮叨叨中，他知道母亲是天底下最贤惠最美丽的女人，李延庆心中一直很遗憾，若这个母亲还健在，他们父子也不至于过得如此狼狈。
　　父亲就坐在灵牌前，唠唠叨叨地说着什么，李延庆没有细听，但他却惊讶地发现，在父亲身旁竟然有一大堆铜钱，用绳子串着，一串六七百文左右，大约有十串，按照宋制，这就是十贯钱了。
　　旁边有一个空陶罐，横放在地上，屋角还有个大坑，土已经被刨开了，原来钱是藏在这里。
　　李延庆对宋钱的购买力没有什么概念，但他知道，像今天下午自己吃的糖浆炊饼，大概十文钱一个，一般的炊饼只要三文钱。
　　这堆钱可以买几千个炊饼啊！目前李延庆的目标不高，他只希望能吃饱肚子，昨天上午只吃了两个菜豆馍馍，下午吃了半个炊饼，宋朝又不吃午饭，实在饿得难受。
　　父亲拼命节俭，攒这么多钱做什么？
　　李延庆开始对父亲的自言自语有兴趣了。
　　“云娘，今天我终于攒足十贯钱了，可以完成你的心愿，送我们的儿子去读书了，云娘，你也一定很高兴，对不对？”
　　李延庆只觉鼻子一呛，连忙把头别过去。
　　“云娘，我知道你一个人在下面很孤单，没关系，等儿子长大了，我把债还完了，我就去陪你，我们一起看儿子考上科举，比他爹爹有出息……”
　　李延庆抹了一把脸，悄悄转身回到炕上，看着父亲晾在绳子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凉衫，他再也忍不住，捂着被子无声地哭了起来。


第0003章 欺人太甚
　　次日天刚亮，村东头二拐子家的母狗阿黄便嗷嗷叫了起来，大黑也不顾兄弟情谊，抽身爬起，屁颠屁颠跑去寻欢作乐了。
　　没有了天然暖热枕头，李延庆一下子从熟睡中惊醒，这时，他的父亲也起身出门了。
　　李延庆的意识还没有完全醒来，他迷迷糊糊感觉父亲推着昨晚从胡大娘家借来的独轮车出门走了，在他记忆中，父亲每天上午天不亮就要出门，今天似乎走得有点晚。
　　“庆儿，我今天去镇里有点事，中午不回来，锅里有几个菜馍，你自己热了吃。”
　　“知道了！”
　　李延庆迷迷糊糊答应一声，转身又睡着了。
　　但只睡了片刻，他便梦见自己被人绑坐在椅子上，父亲坐在他对面吃大餐，吃得眉开眼笑，却不肯给他松绑，情急之下，他顿时从梦中惊醒了，这才感觉腹中饥肠咕噜，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李延庆爬起身，竟意外地发现外面出太阳了，一缕阳光透过树梢射进屋子里，使原本湿冷昏暗的屋子变得明亮起来。
　　这是十天来第一次出太阳，李延庆欢呼一声，从炕上一跃跳下地，光着脚便向外面跑去，只见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了院子，小鸟在大树上叽叽喳喳欢叫，空气一洗往日的潮湿阴冷，格外清新温暖，带着一丝泥土的气息。
　　李延庆贪婪呼吸几口温暖的空气，这才念念不舍返回房间，厢房的门半开着，正好可以看见屋角不及填上的土坑，他这才反应过来，父亲说今天有点事，原来是去给他报名读书了。
　　其实李延庆对去学堂读书并不是很感兴趣，他可以想象这种乡下学堂，几个村的人凑钱请个长着山羊胡子的冬烘先生，领着一群孩子整天摇头晃脑背四书五经，李延庆觉得那个先生未必比自己强。
　　更气人的是，父亲拿了十贯钱去交学费，那可是父亲一文一文攒下的血汗钱，也是一堆堆美味的糖浆炊饼，李延庆叹了口气，将破锅里的几个菜馍填进了肚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笑呵呵的声音，“小青儿慢点跑，路滑，莫摔了。”
　　紧接着，一个梳着羊角小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进了院子，“二傻哥哥，我和祖娘来看你了。”
　　阳光仿佛一下穿透了李延庆的胸膛，他内心也迅速温暖起来。
　　“我在这里，啊！你稍等等……”
　　他刚跑进院子，又慌忙转身回来穿鞋……还有穿裤子。
　　一个穿着花袄的小姑娘捂着嘴嘻嘻直笑，“祖娘，二傻哥哥没穿裤子，光着小屁屁呢！”
　　半天，李延庆才红着脸磨磨蹭蹭出来，刚才臭大了，他居然没裤子，吊儿郎当地跑出来。
　　院子里的祖孙二人是他的邻居，胡大娘和她的孙女胡青儿，胡大娘曾养了不少鸡，可现在只剩下两只母鸡，原因是村里出了一群黄鼠狼。
　　多亏大黑将一只只黄鼠狼抓住，胡大娘也格外喜欢大黑，经常给它一点剩食。
　　孙女胡青儿今年三岁，在李延庆看来，实际上只有两周岁，却十分聪明活泼，长了一张苹果般红扑扑的小脸，她最喜欢找李延庆玩，虽然她母亲担心女儿以后会变成傻妞，不愿让她去串门，但胡大娘却很喜欢李延庆，总是带孙女过来，每次都会给李延庆带点吃食。
　　胡大娘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热乎乎的鸡蛋塞给李延庆，和蔼地笑道：“刚刚才煮好，快吃吧！”
　　“谢谢大娘！”
　　李延庆有点不意思地接过鸡蛋，将鸡蛋塞进兜里。
　　胡大娘笑着摸摸他后脑勺，“怎么，还舍不得吃吗？”
　　“二傻哥哥快吃吧！吃完了，我这里还有一个。”小青儿笑嘻嘻地将另一个鸡蛋也塞给了他。
　　李延庆剥去了蛋壳，慢慢吃着鸡蛋，鼻子一阵阵发酸，这两天他是有点太多愁善感了。
　　“二傻哥哥，再给我接着讲故事吧！后来那个红孩儿抓到唐僧没有？”
　　“好！我接着给你讲。”
　　李延庆拉着小青儿在门槛上坐下，继续给她孙悟空大战红孩儿的故事，但刚讲了没多久，李延庆又想起一件心事。
　　他拍拍小青儿的手，“二哥哥有件事要问问你祖娘，等一会儿继续给你讲故事。”
　　“庆哥儿要问什么？”
　　“大娘，我父亲在外面……欠了很多债吗？”
　　昨天晚上父亲的自言自语使李延庆知道了他们日子过得贫苦的一个原因，父亲要还债。
　　胡大娘叹了口气，“你爹爹是欠了李老爷一大笔钱，你娘去世时买墓地、买棺木，办丧事，据说前前后后花了五百贯钱，都是问李老爷借的，所以你爹爹去给李老爷养马，就是为了还这笔钱，有时候他还要去县里给书社抄书挣钱，又当爹，又当娘，拉扯着你过了四年，真的很不容易。”
　　李延庆默默无语，他一直困惑父亲明明是李氏族人，却为什么要去做仆人的活，原来是这个原因，想到父亲这么多年才攒下十贯钱，五百贯钱要还到猴年马月去。
　　胡大娘很同情地望着这个苦命的孩子，五百贯钱啊！每年还有那么高的利息，他们父子这一辈子也休想还清了。
　　胡大娘也不明白办丧事为什么会要五百贯钱，绝大部分贫寒家一辈子也攒不下来这么多钱，但她从不多问，她知道这里面必有隐情。
　　旁边小青儿扬起红扑扑的小脸说：“祖娘，我们替二傻哥哥还钱吧！”
　　胡大娘怜爱地摸了摸孙女的小辫子，“傻孩子，那么多钱，咱们家也还不起啊！”
　　就在这时，院门砰地一声撞开了，只见小青儿的父亲胡大背着一个人进来，浑身是血。
　　“爹爹！”
　　李延庆蓦地站起身，他认出了胡大背上之人，正是他父亲李大器。
　　“庆哥儿，快把你爹爹扶进屋里去，我去请大夫！”
　　“不用去请了，我没事……”李大器气息微弱道。
　　李延庆连忙上前扶住父亲，只见父亲双眼淤血，胸口上斑斑点点全是血，嘴角还有血迹，脸色十分惨白。
　　“大叔，我父亲怎么了？”
　　“先扶进屋再说。”
　　三人七手八脚将李大器扶进屋，让他躺在炕上，李大器长长出了口气，“还好，没有被打死，我李大器还活着。”
　　“我的娘，居然打吐血了，是谁这么狠毒？”胡大娘愤恨地问儿子道。
　　“是被刘大管家带人打了，不知道什么缘故，听说还抢走了大器的钱。”
　　热血蓦地涌上李延庆的头顶，他一言不发，转身便向外奔去。
　　李大器顿时急了，艰难说道：“大郎，拦住他，他还是孩子！”
　　胡大急忙冲出房间，只见李延庆从柴房里冲出来，手中拎了一把锋利的柴刀，他一步上前，拦腰抱住了李延庆，“你疯了吗？快把刀放下！”
　　李延庆拼命挣扎，“放开我，让我去宰了那个王八蛋！”
　　胡大力气极大，能把一头牛搁到，方圆百里内无人能和他相比，但他却感到自己居然有点抱不住这个孩子，这孩子以前可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啊！他不由暗暗心惊。
　　但李延庆毕竟还小，手中柴刀被胡大硬夺了过去，胡大重重按住他的肩膀，凝视他眼睛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丈夫绝不逞一时之能，明白吗？”
　　涌聚在李延庆头顶的热血渐渐消失，但眼中仇恨却更深了，他默默点了点头，回头对胡大娘道：“大娘，先把青儿带回去，她还小。”
　　青儿站在一旁被吓呆了，这时，她听见傻二哥哥要自己回家，小嘴不由一撅，“我才不回去！”
　　胡大娘想起一事，一拍脑门道：“瞧瞧我这记性，家里有伤药呢！我居然忘记了，青儿，跟祖娘回去取药。”
　　小青儿千般不愿意地被祖母带了回去，李延庆平静片刻，对胡大道：“不管怎么说，我要把钱要回来，那是爹爹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不能被他们抢走。”
　　“别去要了！”
　　李大器艰难地走到门口，扶住门框气喘吁吁道：“大黑咬伤他儿子，那是赔给他的医药费。”
　　“他在胡说八道！”
　　李延庆再次愤怒起来，“大黑什么时候咬过人？根本就没有咬他儿子。”
　　“是我主动赔给他的，你就……别去要了。”
　　李大器摇摇晃晃快站不住了，胡大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是内伤，千万不能动，快上床去躺好，别担心傻哥儿，他虽然年幼，却很明白事理。”
　　“大郎，千万别教他去报仇，仇恨太深，将来会害了他。”
　　胡大笑了笑，“我明白，你快躺好，别说话了。”
　　院子里，李延庆怔怔望着天空，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心中却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寒意。


第0004章 李氏宗祠
　　天不亮，李延庆用樟木箱当桌子，趴在一盏忽明忽暗的豆油灯下奋笔疾书，他在写孙悟空大战红孩儿的故事，这个故事他给青儿讲过了两遍，早已烂熟于胸，提笔便可写出。
　　粮缸已见底，钱囊只剩两个破洞，他们家里一贫如洗，指望父亲去挣钱是不可能了，他只能靠自己。
　　唐僧取经的故事在宋元时便有各种版本流传于民间，吴承恩的西游记不过是集大成者，李延庆又将后世的一些经典故事梗提炼，溶于他的笔下，使这篇孙悟空大战红孩儿的故事更加天马行空、惊心动魄，也更加曲折惊险，悬念迭生，使读者欲罢不能。
　　这本白话志怪小说他已经写了十天，洋洋洒洒近五万字，马上就要收尾，他需要留一个大悬念，让书坊掌柜来找自己。
　　这时，炕上传来父亲的咳嗽声，胡大娘送来的伤药非常有效，短短三天父亲的伤情便渐渐好了，只是身体太虚弱，胡大娘又炖了一只老母鸡给父亲补身体，大恩不言谢，李延庆将这份恩情默默记在心中。
　　“庆儿，现在什么时辰了？”李大器躺在炕上虚弱地问道。
　　“时辰还早呢！”
　　李延庆写完了最后一行字，大功告成，他放下笔，收好书稿，便从锅里舀了一碗鸡汤端到父亲身旁，扶父亲坐起，笑道：“爹爹，喝了鸡汤再休息。”
　　李大器喝了几口鸡汤，扭头看了看门外，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他眉头一皱，“庆儿，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我在练字呢！”李延庆随口扯了一个理由。
　　李大器见儿子如此勤奋，大为欣慰，点点头教诲他道：“诗圣曾说，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庆儿，你这样勤奋，将来一定能金榜题名。”
　　父亲三句话不离科举，李延庆听得十分刺耳，他服侍父亲喝完鸡汤，扶他躺下，便向院中走去。
　　“庆儿，你去哪里？”
　　“我去劈柴，一早要给九叔家送去。”
　　劈柴是邻居胡大叔给他揽的活，他们父子俩一贫如洗，连吃饭都成问题，李延庆给村里人家劈柴禾，可以换一点粮米度日。
　　李大器眼睛湿润了，心中既羞愧又感到宽慰，望着漆黑的屋顶喃喃道：“云娘，看看咱们的孩子，他才六岁，多懂事啊！”
　　天渐渐亮了，李延庆正在院中奋力劈柴，书稿能不能赚钱还是个未知数，就算能赚钱也至少要等十天半个月才有消息，远水不解近渴，眼下他们家米缸已经空了。
　　李延庆低喊一声，手中柴刀如闪电般劈去，一根碗口粗的圆柴顿时被劈开成两半。
　　他随手一甩，两支柴禾便精准地落在一丈外的柴垛上，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会有这个本事，他附身这个傻小子虽然人傻，却在另一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
　　李延庆又取了一支圆柴竖好，一刀劈去，“咣！”一根柴禾飞了出去，险些打中刚走到门口的李大器。
　　“爹爹，你怎么起来了？”
　　“爹爹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重要事？”
　　李大器清了清嗓子，“庆儿，爹爹等会儿带你去宗祠上香。”
　　“我不去！”李延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狠狠一刀将圆木劈为两半。
　　他对所谓的李氏宗祠没有一点好感，他从来就没有见过族人帮助过他们，尤其打伤父亲的刘承弘正是李氏族长家的大管家，更让他对这个家族反感之极，甚至还有一丝敌视。
　　“你必须去！”
　　李大器提高了嗓门，在很多事上他都会向儿子妥协，但在去宗祠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含糊，他极为严肃地对儿子道：“你落井能大难不死，就是得到了祖先的护佑，我之前已经替你在先祖灵前许过愿了，你自己一定要去还这个愿，感谢先祖保佑。”
　　“等爹爹身体彻底好了再说吧！”父亲大病初愈，李延庆不想和他争吵，便改变了策略。
　　李大器明白儿子的心思，坚决摇摇头，“我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去宗祠之事不能再拖，反正你早晚要去，不如今天就把这件事了结。”
　　李延庆想了想说：“那我有言在先，我不想磕头！”
　　……
　　李家在汤阴县是大族，据说也是名人之后，族人主要聚居在汤阴县孝和乡，分为鹿山、潜山、文村和松河四房，以所在地而得名。
　　李氏宗族的祠堂便修建在鹿山镇，鹿山房当然也是李氏宗族的主干，李氏宗族每一届的族长都是出自鹿山房，目前的族长叫做李文佑，也是汤阴县有名的乡绅，李大器就是给李文佑养马还债。
　　宗祠不靠官道，孤零零地修建在鹿山的山脚下，四周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柏林，虽然已是万木凋零的季节，但松柏却依然苍劲翠绿，给祠堂添了几分庄严肃穆。
　　李大器无比虔诚地在宗祠外的小溪里洗净了手和脸，李延庆却在小溪里抓了两条小鱼，准备带回家做碗鱼汤，直到父亲催他几次，他才极为不情愿地走进了宗祠大门。
　　从汉唐以来，宗祠便是各大家族的政治、文化和精神中心，也是凝聚整个家族的纽带，甚至君临天下皇族也会有自己的宗庙。
　　就连最贫寒的人家，也会在草屋一角辟出块空地，放张供桌拜祭自己的先祖，尽管只有方寸之地，只有一炷香，一块灵牌，但那也是贫寒人家无比神圣的精神世界。
　　每年正月初一是李氏家族举行年祭的日子，全族人都要换上最好的衣服，聚集在宗祠里拜祭自己的列祖列宗，就算那一天有人在外地实在赶不回来，也必须遥祭祖先。
　　除了正月初一，每年清明和中元节也要小祭先祖，甚至各房在自己祖先的忌日，也要单独聚集宗祠祭祀。
　　祭祀祖先对于宋朝百姓就像吃饭、睡觉一样重要，一样寻常，而对于违规族人最大的惩处就是取消族祭资格，那会成为此人一生中的奇耻大辱。
　　这两天明显要有祭祀活动了，院子里已经铺上了地毯，大树上也挂上了红绸带和灯笼，两只一人高的兽头铜香炉就像两个忠心的护卫叉腰站立在院子里。
　　李氏宗祠不大，占地也就两亩左右，用青砖砌成，前面是祭祀大院，族人太多时，大家只能站着院子里举行仪式，院中央种了一棵老槐树，枝干虬曲苍劲，布满裂痕，至少也有百年了。
　　中间一座五角形的建筑便是供奉列祖列宗灵位的正堂，两边是左右厢房，左边是家族长老商议族中大事的议事堂，而右边则是处罚族人，维护家族权威的宗法堂了。
　　在乡以下，大宋的律法没有任何意义，家族宗法才是王道。
　　厢房左面是一条走廊，直通后院，后院很小，只有两间小屋，应该是宗祠看守人的住处了。
　　李大器无比虔诚，走进院子便先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头。
　　李延庆虽然知道宗祠重要，但他却没有这个心，此时他的腿就像两根硬邦邦的铁棍子一样，要让它们折弯跪下，简直不可能。
　　李大器明白儿子的心思，却不敢让祖宗知道，只得暗暗叹了口气，没有勉强儿子在院中跪下磕头。
　　“庆儿，我去找你四叔要两支香，你自己先去拜拜祖先，爹爹马上就来。”
　　李大器匆匆去后院找宗祠看守人了，李延庆打量一圈院子，他只对那一对兽头铜香炉感兴趣，推测了它们大概可以卖多少钱后，他便信步向正堂走去。
　　正堂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人影晃动，李延庆探头向门缝里望去，只见供桌前站着一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正偷偷摸摸地拿着供桌上的酒壶往一只小葫芦里灌酒。
　　李延庆一下子愣住了，居然有人在正堂里偷酒。


第0005章 冤家路窄
　　李延庆不知该不该惊扰此人，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李大器从旁边走廊的月门里转出，自言自语道：“奇怪，人到哪里去了？”
　　“庆儿，你四叔不在，我们先拜一拜，回头再上香！”
　　李大器的说话声惊动了正堂内的中年男子，他连忙将葫芦塞进怀中，手忙脚乱把酒壶放回原处，大门吱嘎一声，李延庆走了进来。
　　李延庆就当什么也没有看见，回头对父亲道：“爹爹，正堂里有人呢！”
　　“呵呵，吓我一跳，原来是庆儿，好久不见了。”中年男子暗暗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个傻小子。
　　李大器也走了进来，他又惊又喜道：“我到处找不到人，原来四弟就在正堂内。”
　　这名男子叫做李大光，是李大器的堂弟，也是一个读书人，为人圆滑，在家族颇有人脉，虽然不是鹿山主房，却得到了族长的另眼看待，让他负责看管李氏宗祠。
　　李延庆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眉眼间其实很年轻，最多也就三十岁，但头发胡子却已经半白了，看起来就像五十出头的中年人。
　　不过他须发虽然半白，但下颌上的胡须足有一尺长，飘飘然却显得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身材高大，穿了一件雪白的大袍，做工十分考究，举手投足都有一种温文尔雅的气度，就像一个在宗祠里炼丹养生的道士，和穿着补丁破衫、身材瘦小的李大器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大光见李延庆不给自己磕头见礼，心中有点不舒服，又问李大器道：“大器今天怎么来了？”
　　“庆儿已完全康复，今天特来拜谢先人护佑。”
　　“应该的！”
　　李大光瞥了一眼李延庆，便将李大器拉到一边似笑非笑问道：“或许我不该问，庆儿看起来很聪明嘛！怎么大家都叫他二傻？”
　　李大器苦笑一声，“以前是有点傻，蒙祖先保佑，庆儿突然开窍了。”
　　“哦！原来如此。”
　　父亲和叔父躲到一边嘀嘀咕咕，李延庆却好奇地四下打量这座颇为壮观的正堂。
　　正堂从外面看不算高，最多三层楼，但从里面看却显得十分高大，全木结构，一根巨大横梁上垂挂下来几条长长的帘幔，北面窗边堆叠着几十张桌子，看来祠堂内也常常摆酒席。
　　中间便是灵位塔，实际上是一个两层楼高的巨大木龛，占据了大半个正堂，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李氏四房先人的灵位牌，像宝塔一样层层向上，足有一百多只牌位。
　　李延庆发现最上方有点奇怪，一般而言，最上方只有一尊灵位牌，是家族祠堂供奉的第一位祖先，李氏家族也不例外，顶端确实有一尊牌位，放在所有牌位的正中间，彰显它的祖先地位。
　　但在这位祖先上面还有一面更大的灵位牌，似乎是用很名贵的紫檀木做成，侧放在最边上，让李延庆感到奇怪的就是这尊灵牌上面竟然一个字也没有，就好像是一面多余的备用牌位，但一种直觉告诉李延庆，它才是李氏家族真正的祖先。
　　“庆儿在看什么？”李大器走上前问道。
　　“我在看最上面，爹爹，我们的祖先是当官的吗？”
　　李大器这才想起今天是儿子开窍后第一次来祠堂，以前来都是钻到桌下面找吃的，难得儿子主动问先祖之事。
　　一种强烈的责任感让李大器觉得有必要给儿子讲一讲祖先的辉煌历史。
　　他指着最上面正中间的灵牌道：“看见没有，那就是我们最早的祖先，本朝太祖时曾任右领军卫大将军，从浦是他的名讳，但最早叫做从谦，他有七个儿子，其中庶三子在太宗年间迁到相州汤阴县，他又有四个儿子，就形成了我们今天的四房。”
　　李延庆这才知道，原来他的祖先居然还是一个宋朝大将军，不过他好像知道李从谦这个人，李延庆沉思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这个李从谦是宋初年间的诗人和书法家，还是唐后主李煜的胞弟。
　　“那么，最顶端的那面无字灵牌又是谁？”李延庆指最上端那个遮遮掩掩的灵位问道。
　　李大器这才看见最上面那块无字灵牌，他顿时吃了一惊，急问道：“老四，大祖的灵牌怎么拿出来了？”
　　“你忘了，后天鹿山房要祭祖，族长就把它拿出来了，本来是明天才拿出来，但明天日子不好，所以今天中午就摆上去了，族长还特地叮嘱我，要我这两个晚上就睡在正堂里，好好看住它。”
　　“乱弹琴！”
　　李大器十分不满道：“按族规，只有逢十年大祭时才能拿出来，现在不过是鹿山房的小祭，族长怎么能……”
　　李大光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它就在族长手中，族长要祭祖，谁管得着！”
　　李延庆好奇地问道：“爹爹，那到底是谁的灵牌？”
　　李大器有点为难，半晌道：“这个……等你长大再告诉你，现在爹爹还不能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大光对刚才李大器批评族长的态度有些不满，他蹲下来指着无字牌位对李延庆道：“庆儿，那才是我们家族真正的荣耀，他是一位至高无上之人，明白了吗？”
　　李延庆吃了一惊，至高无上不就是皇帝吗？他心念急转，难道是小楼昨夜又东风的李煜？不可能，历史上李煜无后，再说李煜的灵位牌怎么能放在李从谦的上面，一般是父亲才行。
　　李延庆已经猜到这个人是谁了，应该就是李煜和李从谦的父亲李璟，李延庆前两天在父亲借来的一堆书中正好读到了他写的词，李延庆不由脱口而出道：“原来他就是写小楼吹彻玉笙寒的李璟！”
　　李大光惊得霍地站起身，向李大器望去，李大器也吓得连忙摆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种事我怎么会乱说。”
　　李大光又蹲下来小心翼翼问道：“庆儿，这是谁告诉你的？”
　　“不是你们刚才告诉我的吗？他是李从谦的父亲，曾经是至高无上之人，不是李璟是谁？”
　　李大光和李大器面面相觑，两人彻底被惊呆了，半晌，李大器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斥道：“庆儿，先祖的名讳不准随便说出来，这是对先祖的不敬，明白吗？”
　　“庆儿，你怎么知道他的名讳？”李大光不解地问道。
　　李延庆笑道：“我前几天刚看了他写的一首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所以我就知道他了。”
　　李大光长长叹了口气，回头对李大器道：“如此良才美玉，不送他去学堂，真的可惜了。”
　　李大器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无比。
　　……
　　“庆儿不要走远，我和你四叔说两句话就走。”李大器对院子里的儿子喊道。
　　“知道了！”院子里传来李延庆懒精无神的回应。
　　“让他拜拜祖先就像要他命一样，有的族人还没有资格拜呢，身在福中不知福！”
　　李大器很不满地向儿子背影嘟囔了一句，刚才李延庆在父亲的强迫之下，才千百不情愿地跪下，却始终没有磕头。
　　李大光却并不太在意李延庆的礼节问题，他还在回味李延庆之前的天才表现。
　　“大器，你还是得想办法让孩子进学堂啊！咱们可以教他读几首诗词不错，可没有县学人脉，将来怎么让他去参加县考，没有县考，又怎么能被知县推荐去参加解试？”
　　“我当然知道，可是……哎！好容易才攒一点钱就赔掉了，没钱怎么办？要不四弟先借我十贯钱吧！”
　　李大光苦笑一声道：“我倒是想帮你，可你是知道我就好喝那一口，现在我还欠着酒馆三贯酒钱，我也是分文皆无，贤弟还是去找族长试试看，按理，族长应该帮族人子弟读书。”
　　李大器摇了摇头，“问他借钱还不如问银铺借，除了不要抵押，他的利息比银铺还高。”
　　“要不贤弟再去县城里书坊看看，罗掌柜不是让你去他那里做事吗？”
　　“可是刘管家不给请假啊！”
　　李大光顿时怒道：“一个狗屎管家算个屁，你只管去县里，我明天去给族长说，我看那个刘黑猪敢说什么？”
　　李大器终于下定了决心，为了儿子能进学堂读书，他必须再去县城书坊抄书。
　　况且还有一件更要命的事情他不敢对儿子说，他给刘管家写了五十贯的医药费欠条，被抢走十贯，还欠四十贯，对方限他一个月内还清，还有二十几天，他必须想办法借到这四十贯钱。
　　刘管家说得很清楚，胆敢赖账，就对他的儿子下手。
　　……
　　李延庆早奔出了祠堂大门，他刚才抓到的二两重的小鱼就放在小溪旁，他用泥巴捏了个小围城，将两条鱼养在里面。
　　久等父亲不出来，他索性又在小溪里翻石头，运气不错，他连抓三条泥鳅，没地方放，他索性直接用石头把泥鳅头砸烂，今晚可以炖一锅美滋滋的泥鳅鲜鱼汤了。
　　想到从前吃过的炝锅泥鳅，馋虫开始在他肚子里翻腾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从树林里钻出三个孩童，正是那天用稀泥和石头砸他父亲的三个恶童，为首就是刘管家的儿子，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准没有好事，李延庆连忙一闪身躲在一株大柏树后。
　　“李二，我给你说过了，明天才开始摆供品，你非不信，我爹是大管家，难道他会不知道怎么安排？”
　　“我是怕万一，你没听鹿山房那几个混小子也在打白玉饼的主意吗？咱们得抢在他们前面下手。”
　　“福哥儿，白玉饼真的那么好吃吗？”
　　“当然好吃，又糯又细，放在嘴里就化了，甜到心窝子里去，县城还没得买，听我爹说，是京城二老爷派人送来的特供品，是给上等人吃的，一个就要一贯钱，咱们也不多偷，一人吃一个尝尝。”
　　三人在祠堂门口张望片刻，刘福儿踢旁边李二一脚，“我说明天才开始摆供品，你偏不信，白跑一趟了吧！”
　　“这不是福哥儿吗？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李大器正好从祠堂里走出来，迎面遇到了令他头大无比的三个恶童。
　　刘福儿轻蔑一笑，忽然提高嗓音对李家兄弟道：“我给你们讲个好玩的事，前几天有条狗追我，结果连我的一根毛也没有咬到，我就告诉我爹，我被人放恶狗咬伤了，你们猜怎么样？”
　　李大器脸上顿时胀得通红，怒道：“原来我家大黑没有咬伤你！”
　　刘福儿不理睬李大器，继续得意洋洋道：“我爹便带家丁将那个狗主人狠狠揍了一顿，听说连屎尿都打出来了，还喷我爹一身血，最搞笑他还跪在地上学狗爬，从四个家丁的裤裆下爬过去，也是我爹心肠好，只让他赔了五十贯钱医药费！”
　　“你爹心肠确实太好，要我说，非赔一百贯钱不可。”
　　“我觉得应该赔一千贯！”
　　三个恶童一阵大笑，转身扬长而去，李大器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敢招惹三个恶童，这时，他忽然看见站在小溪边的儿子，心中顿时一惊，连忙上前拦住儿子，他生怕儿子头脑发热冲上去。
　　但李延庆却出奇的平静，丝毫没有动怒，冷冷望着三个恶童远去。


第0006章 矛盾激化
　　离开宗祠，父子二人来到了热闹的小镇，李大器向骡马行张望片刻，对李延庆道：“庆儿，爹爹还有点事，你自己先回去吧！”
　　李延庆没有吭声，沉默片刻，他忽然问道：“爹爹，你是不是打算再给刘承弘四十贯钱？”
　　“这个……”
　　李大器胀得满脸通红，半晌才期期艾艾道：“虽然他儿子没有被咬伤，不用还什么医药费，但爹爹写了欠条给他，白纸黑字，恐怕不好赖账。”
　　“如果刘承弘哪天兴致来了，又逼爹爹写下一百贯的欠条，白纸黑字，爹爹是不是也要还他？”
　　“当然不会，没道理啊！”
　　“那这五十贯钱就有道理了？”
　　“这……这个……”李大器被儿子问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李延庆冷冷道：“这五十贯钱爹爹可以去找族长评理，如果爹爹害怕刘承弘，那就我来想办法解决，爹爹就不要管这件事了，更不要去问别人借钱。”
　　李大器满脸苦笑，小孩就是小孩，说起话来也是这么幼稚，六岁的孩子能解决什么问题？
　　这时，一辆平板三驴车缓缓在马路对面的骡马行门口停下，跳下一个干瘪的老头，苦脸着脸，将一块破烂坎肩往肩头一甩，懒精无神地进店了。
　　李大器眼睛一亮，连忙对李延庆道：“你快回去吧！爹爹问问有没有去县里的驴车。”
　　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爹爹是要去县里书坊吗？”
　　“当然是去书坊，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延庆从怀中摸出用油绳扎好的书稿，递给父亲，“爹爹把这个给书坊东主看一看，看能不能刻出来。”
　　“这是什么？”李大器惊讶地接过一包书稿。
　　“就是我给小青儿讲的故事，我当练字把它写下来了，说不定也能出书卖钱。”
　　“真是傻孩子！”
　　李大器心中好笑，但他不想让儿子失望，便将书稿揣进怀中，“好吧！我去问问罗掌柜，你在家好好读书，科举可不是那么容易考上的。”
　　“又来了！我知道了。”
　　李大器又叮嘱儿子几句，便向骡马行匆匆跑去，他认识刚才赶驴车的张老蔫，看能不能搭他送货的驴车顺道去县城。
　　李延庆一个人漫无目标地在小镇大街上走着，贫穷和仇恨就像两块石头一样沉甸甸压在他心中。
　　他完全可以靠自己的才智慢慢改善贫穷的家境，比如他把西游记的故事写出来，让他父亲去刻书赚钱，这就是个很不错的办法，也正好适合他父亲的特长，他甚至还可以用土办法做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卖给商人，像火柴、蚊香之类，也能赚一点小钱。
　　赚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压根就不想把所谓的“医药费”还给那个刘承弘，刘福儿的话至今还在他耳边回荡：
　　“将那个狗主人狠狠揍了一顿，听说连屎尿都打出来了，还喷我爹一身血，最搞笑他还跪在地上学狗爬，从四个家丁的裤裆下爬过去……”
　　父亲遭受的侮辱像刀一样刻在李延庆心头，三个小屁孩虽然可恶，狠狠教训一下便可，犯不着和他们计较，但他绝不会放过刘承弘，不仅侮辱、殴打他父亲，还抢走了父亲的十贯血汗钱，还要再逼父亲还四十贯钱，这口恶气就憋在李延庆心中。
　　还有父亲欠下的一屁股债，还有父亲在李氏宗族被人欺压，毫无地位，他一定要统统扭转过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血在他胸中涌动，李延庆要咬紧了嘴唇，向李文村方向大步走去……
　　黄昏时分，隔壁胡大娘送来口信，他父亲搭送货驴车去县城了，至少要十天后才能回来，有什么难事胡大娘会照顾他。
　　李延庆暂时不想麻烦胡大娘，他还有很重要事情要准备。
　　院子里，李延庆正在练习吹火折子，这是他从柴房里翻出来的最后两支火折子，他点燃了其中一支火折子，又呼地吹灭了，这时候火折子虽然没有火苗，但能看到红色的亮点在隐隐燃烧，就象灰烬中的余火，能保持很长时间不灭，需要点火时只要一吹就能使它复燃。
　　但吹燃它却要有很高的技巧，需要突然、短促、有力，送气量要大，李延庆一个月前就学会了吹火折子，比他父亲还吹得熟练。
　　“呼！”一口气吹出，火折子顿时燃了起来。
　　李延庆对自己的技巧很满意，他基本上已经能保证万无一失了。
　　就在这时，趴在院门口睡觉的大黑忽然站起身，冲着大门汪汪大叫起来。
　　“谁啊！”李延庆问了一声，外面没有人回答。
　　李延庆走上前，从门缝向外看了看，外面没有人，他正要走开，大黑却匍匐着身体，像野兽一样对着门外凶狠低鸣。
　　“难道外面有只兔子？想改善改善我们伙食？”
　　李延庆笑着打开门，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让大黑这样紧张，可就在他刚打开门，外面传来“嗷！”的一声狂吼，一只巨大的红棕色獒犬扑了进来。
　　李延庆大吃一惊，他来不及反应，便被獒犬迎面扑倒在地，獒犬张开白森森的尖牙向他脸上咬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黑咆哮着扑上来，狠狠一口咬在獒犬脖子上，獒犬吃痛，反口便咬，李延庆抓住机会，一翻身滚了出去，爬起来连奔数步，一把将柴垛旁的柴刀抓到手上。
　　这只獒犬体型巨大，足足比大黑大一倍，就像只红狼一样，凶狠异常，大黑打不过它，被它压在身下，咬得“叽！叽！”惨叫。
　　李延庆拾起一根粗柴棍狠狠砸去，正砸在獒犬的头上，獒犬瞪起血红的眼睛，“嗷！”一声狂叫，丢下大黑向李延庆猛扑而来。
　　但李延庆的出手却比它更快，只见柴刀一闪，一只前爪飞了出去，血光四溅，獒犬惨叫一声，身体翻滚落地，李延庆动作十分敏捷，一脚踩住它的脖子，双手握刀狠狠一刀劈去，“咔嚓！”脑袋被劈掉半个，獒犬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鲜血流了一地。
　　“好小子，敢杀我的狗！”
　　从院子外涌进了几个人，为首是个高大肥壮的男子，面如锅底，须发蓬张，看起来活像一只双足站立的野猪，一双金鱼眼暴凸在外，脸上的横肉使他相貌变得格外狰狞，李延庆一眼便认出他是谁，活脱脱就是他儿子刘福儿的放大版。
　　此人正是李府大管家刘承弘，他听说李大器要去县里，唯恐他逃走赖账，便想过来敲打敲打，不料自己的狗跑得快了一点，已经死在这个小王八蛋手中，气得他暴跳如雷，凸出的金鱼眼中燃烧起了熊熊怒火。
　　他身后的四个家丁却惊讶地望着院子里的小孩，管家的猛犬连狼都敢搏杀，居然被一个小屁孩干掉了，这孩子厉害啊！
　　李延庆心中也有点困惑，刚才杀狗是出于一种本能，但劈爪速度之快，出刀干净利落，颇有章法，难道自己从前练过武艺？
　　他冷静看着几个不速之客，对大黑喊道：“大黑，过来！”
　　大黑前腿流血，一瘸一拐地躲到小主人身后。
　　“李大器狗贼，给老子滚出来！”刘承弘恶狠狠向屋里吼叫道。
　　“我爹爹不在，你们给我滚出去！”
　　“出去？”
　　刘承弘怒极反笑，狞笑着一步步逼近李延庆，“你这个小狗崽子把老子的爱犬杀了，你以为就算了，你怎么给老子交代？”
　　李延庆见他逼近，猛地冲上前，迎面一刀向他肥圆的肚子劈去，这一刀速度疾快，若不是李延庆只是警告他，刘承弘就开膛破肚了。
　　刘承弘吓得脸色大变，连连后退几步，喝喊左右道：“反了！反了！给我抓起来打！”
　　四个家丁拿着鞭棍从四面包围上来，李延庆虽然有速度快的优势，但毕竟是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四个成年人的对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怒吼道：“你们欺负一个孩子，还要不要脸！”
　　从外面走进一个壮汉，手执一根白蜡木哨棒，正是邻居胡大叔，刚才胡大娘发现不对，急忙把儿子找来。
　　四名家丁都认识他，纷纷撤下去，护卫着刘承弘，一名家丁附耳对刘承弘低声道：“他就是那个拼命三郎胡盛，有名的硬点子。”
　　刘承弘当然知道胡盛厉害，他估计自己这几个手下打不过此人，他冷冷哼了一声，“我不跟你斗，咱们有理走遍天下。”
　　他一指李延庆，“这小混蛋杀了我的狗，我要找他算个这个帐！”
　　李延庆怒视他道：“你放狗冲进我家中要咬死我，我倒要找你算这笔账！”
　　胡大一摆手，不让李延庆说话，他用身体挡住李延庆道：“刘管家，我们都是明白人，虽然打狗要看主人，但主人却不管狗，狗也只好死了，况且对方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走到哪里你也说不过这个理，你说是不是？”
　　刘承弘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是不该和一个小屁孩计较，我找他老子算账。”
　　刘承弘从怀中刷地取出一张纸条，扬了扬道：“这是他老子写的欠条，白纸黑字，还按了手印，欠我刘承弘五十贯钱，说好一个月内还，今天也是在一个月内，老子今天就要他还债！”


第0007章 以直报怨（上）
　　胡盛有点为难，既然有欠条，欠债还钱就是天经地义了，不过李大器去县里了，这钱怎么还？
　　“刘管家，大器去县里了，你改天再来吧！”
　　刘承弘阴阴一笑，“我知道他去躲债了，我也可以改天再来，但今天我的狗死了，这件事就不好办了，这样吧！胡老弟给我做个保，这条狗值三十贯钱，连同这五十贯钱欠条，一共八十贯钱，如果李大器不还这个钱，你来替他还！”
　　李延庆听他无赖之极，把抢走的十贯钱昧下了，顿时心中大怒，他走上前道：“胡大叔，别听他胡说八道，这欠条是他用暴力逼我爹爹写下的，所谓大黑咬伤他儿子的医药费，但大黑根本没有咬他儿子，分明就是在讹诈我爹爹，我绝会不承认，至于这条狗，它私闯民宅，死了活该！”
　　刘承弘的金鱼眼瞪圆了，“小王八蛋，胆敢诬陷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胡盛伸手搂住李延庆的肩膀，挺直魁梧的身躯对刘承弘肃然道：“我不会给你做什么保，但大器把他儿子托付给我，我今天就不准你动他一根毫毛。”
　　刘承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着实有点下不来台，就在这时，一名家丁气喘吁吁奔来，抱拳道：“大管家，祭品都到了，老爷叫你赶紧回去。”
　　刘承弘趁机下台，呲牙盯着李延庆恶狠狠道：“等我忙完了祭祀，我就去县里找你老子，小兔崽子，你嘴硬没关系，看我怎么把你老子从县里拖回来算这笔账，白纸黑字，他就是告官也没用，你们父子准备披麻戴孝给我的狗送葬吧！”
　　“我们走！”
　　刘承弘转身便走，四名家丁连忙去收拾了狗尸，灰溜溜地跟着主子走了。
　　胡盛眉宇间忧心忡忡，他明白世事，欠条这种把柄落在刘承弘这个恶霸手上，大器这次真的遇到大麻烦了。
　　……
　　入夜，李延庆搂着大黑盘腿坐在土坑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他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退路了，在绝境中唯有反击才能求生。
　　白天在宗祠涌出的一个念头被他渐渐酝酿成了一个计划，他需要仔细筹谋，需要完善细节，不能出一点纰漏。
　　李延庆慢慢闭上眼睛，今天刘承弘居然要跟胡大叔讲理，使他悟通了一个真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要想让恶人讲理，那就必须拳头比他硬，比他狠。
　　光读书可不行，等这件事结束后，他也要找机会练练自己的拳头了。
　　……
　　次日中午，李延庆又来了宗祠，不过他没有进宗祠，而是爬在一株大柏树上向宗祠里观察，昨天还冷冷清清的宗祠今天却格外热闹。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箱笼，十几名族人正在院子和正堂内忙忙碌碌，有的人扫地洒水，有的人布置供桌，摆放祭品，还有的人铺设地毯。
　　李大光站在门口假装帮忙，目光却被院子里的两坛美酒勾住了，那可是相州最有名的高记烧酒啊！酒香透过泥盖飘出，直钻他的鼻孔，直钻他的心窝窝，勾得他连明天的族祭都快忘记了。
　　一名年轻族人笑着打趣李大光道：“四叔，今晚不会有耗子来偷酒吧！”
　　“呵呵，怎么会呢！”
　　李大光摆出他仙风道骨般的气度，一挥手道：“这么多年了，哪次出过问题，我李大光今晚就睡在正堂内，看谁敢来偷。”
　　几个年轻人哈哈大笑，“哪次都出问题，只是族长不追究罢了。”
　　李大光脸上一热，只得尴尬地跟着干笑了几声。
　　这时，一个脸色严肃的中年男子从正堂内走了出来，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开玩笑了，他叫李文贵，是族长李文佑的三弟，这次祭祀就是由他全权负责。
　　他问李大光道：“老四，昨晚正堂没有什么动静吧？”
　　李大光连忙陪笑道：“没有任何异常，请三哥放心！”
　　李文贵回头看了一眼木龛上的那块紫檀木灵牌，又嘱咐他道：“大光，你也知道那面灵牌对我们家族意味着什么，要不是请牌的时辰有讲究，我们绝不会这么早请它出来，你要看好了，如果觉得一个人不行，我就让两个后生今晚和你一起守夜，可不能出一点意外。”
　　“真的不用！”
　　李大光拍了拍胸脯，“族长既然把它交给我，就是他信得过我，再说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守它，三哥就放心吧！”
　　李文贵原本是想让两个后生和他一起守夜，但李大光把族长搬出来，他倒不好说什么了，只得点点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把它交给你了，不准你喝酒，记住了吗？”
　　“我保证今晚滴酒不沾！”
　　李文贵又对院子里的族人道：“我现在要去县里买点东西，可能要祭祀时才能赶回来，大家就辛苦一点，早点收拾好，回头我给族长说，每人赏两贯钱。”
　　众人听说有赏钱，做事更加卖力了。
　　……
　　李延庆并没有急着离去，而是耐心地躲在树上等待，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三个小混蛋一定会来。
　　又过了片刻，他果然看见那三个恶童沿着一条小路向祠堂这边鬼鬼祟祟摸来，他们走的正是昨天那条路，小溪边有一片灌木丛，躲在灌木丛内就可以看见院子里的情形。
　　三人躲在灌木丛中向祠堂院子里张望，刘福儿忽然指着院子里激动道：“我看见了，那个红色的食笼，各种点心都在里面。”
　　“嘘！小声点，三叔也在院子里，别让他看见我们。”
　　“怕个屁！”
　　刘福儿咬牙道：“只要不当场抓住，他敢拿我们怎么样？”
　　“就怕他把点心都拿走，咱们就没指望了。”
　　“倒也是，那你们说怎么办？”
　　“咱们晚上来，我爹说那个酒鬼喝了酒就会睡觉，咱们等他睡着了动手。”
　　三个恶童又商量几句，便沿着原路回去了，他们却始终没有发现，就在他们头顶大树上藏着一个满脸冷笑的孩童。
　　……
　　黄昏时分，李延庆又出现在柏树上，他在等待进入祠堂的机会，没多久，只见李大光从宗祠里出来，直接锁了大门，拎着个食盒兴冲冲地向小镇方向去了。
　　虽然祠堂大门被锁，但对孩童们却没有意义，李延庆爬上一株紧靠围墙的大树，直接翻墙进了宗祠。
　　正堂的大门已经上锁，窗户也从里面反锁，李延庆跑去了后院，他昨天看见后面的一扇窗户似乎没有窗拴，窗户被几十张桌子乱七八糟堵住，一般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它。
　　后院不大，只有两间屋子，这里是李大光的住处，院子一角堆了十几只空酒坛，中间稀稀疏疏种了三株梅树，地基的大石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不知多久没有人走过了。
　　正堂后门便正对着院子，不过长年不使用，后门已被锁死，后面的门窗和柱子很久没有刷油漆了，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显得十分破旧斑驳。
　　李延庆跑到最里面的一扇窗下，窗户很高，他的个头不够，李延庆便向四周看了一圈，院子里除了一堆酒坛子，再没有别的东西，他便跑去搬来一个大酒坛，将它反扣在地上，正好当做垫脚石。
　　李延庆踩在酒坛上，摸索着窗户，心中暗暗祈祷，成败就在此一举，“吱嘎嘎！”破旧的窗户竟被他拉开了，果然没有上锁，李延庆大喜过望，一纵身便钻进了窗户。


第0008章 以直报怨（中）
　　李延庆身体灵活，从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的桌子缝隙里钻进了正堂，此时天色已经快黑了，但正堂内却格外明亮，一盏香油灯和两根大蜡烛将正堂前半部分照如白昼，但木龛背面却一片漆黑。
　　祭祀活动将在天亮后举行，正堂内堆满了各种祭祀物品，还有纸扎的马车和大宅。
　　李延庆绕到木龛前面，只见供桌上已摆满了各种祭品，祭品分三排，后排放着羊头、猪头和牛头大三牲，中间是鸡、鸭、鱼小三牲，前面是香炉和两支大红烛，两边托盘内则是各色点心果子。
　　李延庆一眼便看见了让三个恶童魂牵梦萦的白玉饼，看起来就像小月饼，据说是京城名点，他虽然不稀罕，但还是抓了两个放进怀中，又在供桌上找到一只细颈青瓷小花瓶，他需要用这个报警，便也塞进怀中。
　　李延庆昨晚想了一夜，已经制定了一个成熟的方案，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一个习惯，凡事谋定而后动，可一旦做了，就义无反顾。
　　他并不急于动手，而是沿着墙边爬了一圈，从后门爬到前门，摸清楚了路线，这才跑到木龛背后，像猴子一样地爬上了两层楼高的木龛。
　　李延庆先将那块最大的无字紫檀木灵牌藏到后院中，这才重新回来爬上木龛，一切万事就绪，就等鱼儿上钩了。
　　首先回来的是李大光，他去小镇搞了一点猪头肉，今晚有美酒，没有猪头肉下酒怎么行。
　　李大光反锁上门，便急不可耐地跑到角落去了，那里放着两坛勾他魂魄的美酒，尽管酒坛没有开泥封，但这难不住他李大光。
　　他盘腿坐在酒坛旁，用一根细细的铜管从酒坛边缘慢慢插进去，猛地吸一口，清凉醇厚的美酒便被引出，流进旁边的粗瓷大碗中。
　　“呵呵！想让两个后生陪我，是怕我偷酒吧！你越怕，老子越要偷，气死你这个龟老三。”
　　李大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端起酒碗细细吮了一口，眼睛顿时眯了起来，砸吧砸吧嘴，“真是好酒啊！”
　　李延庆在木龛上暗暗摇头，这个四叔进屋后不先查看紫檀木灵牌还在不在，又不顾重责在身偷盗祭酒，完全就是一个不合格的祠堂看守人，族长居然让他看守宗祠，说明这个族长也高明不到那里去。
　　……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正堂内李大光一边喝酒，一边抓肉往嘴里塞，还不时含糊地自言自语。
　　忽然，李延庆看见大门旁边的窗纸上慢慢映出了三个黑影，他心中一阵激动，鱼儿终于来了。
　　他死死盯着三个黑影，只见窗纸破开一个小洞，显然有一只眼睛正偷偷向正堂内窥视。
　　李延庆暗骂三人愚蠢，竟然没有想到他们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只要李大光一抬头，就能看到三个黑影了。
　　可惜李大光已经完全沉浸在酒的世界里，他喝了大约半坛酒，吃光了纸包里的猪头肉，便慢慢躺在地上，咕咕噜噜说着什么，不多时鼾声响起，他竟然睡着了。
　　李延庆立刻抓住机会点燃了火折子，又呼地吹灭了，留下星星火点。
　　片刻，窗外传来刘福儿的声音，“他睡着了，我们动手吧！”
　　“噗！”的一声窗纸破开了，一只手从窗格里伸进来，拉开了窗拴，窗户开了一半，三个恶童俨如老鼠般一个接一个地跳了进来。
　　三人钻到供桌旁，便迫不及待地一人抓了只白玉饼往嘴里塞，不愧是京城名点，那种细软冰甜的滋味让这三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小恶童陶醉了。
　　他们完全忘记了最初只尝一个的计划，将白玉饼端到供桌下，又索性将另一盘本县名产绿豆糕也端进供桌，三人躲在供桌下，开始算计可以偷吃几个才不露馅。
　　李延庆已经悄悄从木龛顶下爬下来，藏身在木龛背后的一个角落里，用高高垂下的布幔遮住燃烧着火星的火折子，从怀中摸出了花瓶，他瞄了瞄躺在两丈外的李大光，他有点犹豫，这个花瓶至少两斤重，恐怕会砸伤人。
　　他忽然发现脚边有颗小石子，便拾起来掂了掂，一扬手，小石子飞了过去，不偏不倚，正砸在李大光的脸上，一阵剧痛使李大光从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身，迷迷糊糊看见了躲在供桌下分赃的三个小偷。
　　李大光一下子清醒了，心中勃然大怒，一声怒吼，“你们在做什么！”
　　这一声怒吼俨如晴空霹雳，躲在供桌下的三个恶童顿时吓得胆碎心裂，刘福儿本能地站起身要逃，他却忘记了头上的供桌，头重重撞在桌底，供桌被他撞翻了，各种供品稀里哗啦翻滚落地，碗碟摔得粉碎，祭品三牲滚落一地，供桌也轰然翻倒，三个恶童吓得呆若木鸡。
　　李大光也呆住了，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必须抓住小偷撇清责任，李大光俨如猛虎般扑上去，抓住了三个恶童。
　　“你们三个小混蛋，闯下大祸了！”
　　三个恶童吓得嚎啕大哭，“四叔，我们错了，饶了我们吧！”
　　“我饶你们，谁来饶我！”
　　……
　　李延庆躲在木龛背后，正要吹燃火折子，他忽然看见地上滚来一支蜡烛，蜡烛并没有熄灭，还燃着火苗，这简直就是天意。
　　他一把将火折子捏灭，塞进怀中，小心翼翼拾起蜡烛，点燃了幔布，正堂内的几幅幔布不知挂了多少年，早已干透，火一点便着，轰的一下燃烧起来。
　　李延庆凝视着燃烧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这个倚强凌弱的世界里，他只有用非常手段才能为遭受凌辱的父亲讨回一个公道，才能改变他和父亲的命运。
　　李延庆放下蜡烛，迅速从桌子缝隙里钻出正堂，反手关上窗户便向宗祠外狂奔而去。
　　三个恶童一边嚎哭一边拼命挣扎，想挣脱李大光的手逃走，李大光心中更加怒不可遏，拖着他们向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心中顿觉不妙，又怕三个恶童趁机跑掉，便侧过身体，探头向木龛背后望去，他一眼便看见地上燃烧着的蜡烛，再一抬头，顿时吓得李大光魂飞魄散，只见头顶上火焰飞腾，三条幔布全部被点燃了。
　　他腿一软，扑通坐在地上，颤抖着声音道：“你们……你们可闯下滔天大祸了！”


第0009章 以直报怨（下）
　　“当！当！当！”
　　有人拎着铜锣在李氏族人聚居的小镇北面拼命敲打，大喊道：“走水了！走水了！宗祠走水了，大伙儿快去救啊！”
　　每家每户的男男女女都冲了出来，拎着水桶，端着木盆向鹿山脚下的宗祠飞奔而去。
　　此时宗祠已经被大火吞没了，烈焰飞腾，火舌狂舞，无数李氏族人从小溪里取水冲进院子，向着火的正堂泼去，却没有人敢靠近，一盆盆水除了将大门泼湿外，里面却无济于事。
　　其实大家都看得清楚，放置灵牌的木龛已经被烧坍塌，就算灭了火，也救不回祖宗的灵牌了。
　　院子里，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正顿足捶胸嚎啕大哭，“我有罪啊！我李文佑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啊！”
　　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中年男子正是族长李文佑，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开始祭祖了，祖先的英魂都已齐聚，准备接受后辈的礼敬，偏偏这个时候宗祠失火，这把火会恐怕把祖先的魂魄都烧没了。
　　李文佑自责中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意义，这场大火将李氏宗族的最珍贵的传家之宝烧没了，万一京城或者南面的族人来要东西，他怎么拿得出来。
　　在族长李文佑身旁，站着胆战心惊的李大光，刚才他已经向族长说清了起火原因，把责任完全推在三个偷吃供品的恶童身上，可就算这样，他心中还是十分不安，他很清楚这场大火的后果，宗祠可以重建，灵牌可以重立，但大祖的灵牌被烧毁，那就是无法挽回的大祸。
　　自己当时真不应该仓促逃出来，至少可以把大祖的灵牌带出来啊！
　　这时，李延庆已经出现后院，后院李大光的住处没有被大火波及，族人们将后门打开，站在后院里向正堂泼水，不过这里族长看不见，大家都跑去了前院，只有三四个族人在这里救火。
　　李延庆已在小溪里将衣服浸泡湿透，用湿帕子堵在口鼻，又拿了一床李大光的被褥裹在身上，他趁人不注意，从一只空酒坛里取出那块紫檀木的灵牌，贴身藏在衣服里面。
　　“去！去！去！这里很危险，小孩子快走开。”
　　一个族人发现了李延庆，冲上来要将他赶出去，李延庆却躲开他，跑到了另一边。
　　几名族人都生气了，“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大人说话不听？”
　　李延庆哪里会听他们的话，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关系到他能否进学堂读书，关系到他父亲的一屁股债能否被减免，关系到他父亲在家族中不再被人歧视。
　　他见东面的火势已经减弱，便一猫腰冲进了火场。
　　“那孩子……中邪了！”
　　几名族人惊得手足无措，失声大喊起来，“有孩子进去了！快救人啊！”
　　正堂内虽然火势已减弱，但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见，李延庆曾经参加过消防训练，他知道怎么从火场逃生，那就是沿着墙边爬出去，这是最好的办法，他事先摸清了路线，用湿帕子封住口鼻，沿着墙边迅速向前门爬去。
　　在前院救火的族人听见了喊声，大家都震惊得面面相觑，有孩子冲进了火场了，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家的孩子？
　　很多族人都纷纷向后面大门处的一群小孩子张望，生怕是自己的孩子进了火场。
　　片刻，只见一个小身影从火场中冲了出去，众人顿时一片欢呼，“出来了！孩子出来了！”
　　李延庆被浓烟呛得眼泪鼻涕流满一脸，他甩掉身上的被褥，紧紧抱住紫檀木灵牌，大喊道：“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李大光跑上来，拉着他惊讶地问道：“庆儿，你怎么在这里？”
　　“四叔，我也来救火，我找到了那个灵牌！”李延庆高高举起灵牌。
　　“天啦！”
　　有几个知情的族人惊呼起来，“是大祖的灵牌！”
　　李大光激动得一把抱住李延庆，“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他的泪水涌出，只要把这面灵牌救出来，他李大光就能赎罪了。
　　忽然，旁边有人大喊：“快走！房顶要塌了！”
　　众人吓得纷纷向外面奔去，祠堂大梁被烧断，终于承受不住瓦片的重量，轰然坍塌了。
　　李文佑也彻底绝望，他跪在大门前怦怦磕头，悲恸万分大喊：“大祖！列祖列宗！不肖子孙李文佑罪不可恕啊！”
　　这时，大管家刘承弘走上前扶起李文佑，低声劝道：“族长，事已至此，节哀顺变吧！”
　　刘承弘的父亲是李老太爷的书童，他从小便深得老太爷欢心，并认他为义子，长大成人后又让他做了李府的大管家。
　　仗着老太爷宠幸，刘承弘平时欺压乡邻，强横粗暴，令李氏族人敢怒不敢言。
　　老太爷虽然去年死了，刘承弘却难改他骄横跋扈的习性，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儿子刘福儿也继承了他的凶残，无法无天，今天终于给他闯下滔天大祸。
　　宗祠被烧，大祖灵牌被毁，使李文佑心中恨极了刘承弘，一把推开他，冷冷道：“烧毁祠堂，这是我李家族规中的大罪，必须严惩，李真家的两个儿子，我会用族规来惩处他们，你的儿子姓刘，我们族规管不着他，你自己看着办吧！”
　　刘承弘惶恐道：“老爷，我一定会严惩那个小畜生！”
　　李文佑摇了摇头，“怎么严惩他是你的事情，但我要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天亮后，你收拾东西走吧！”
　　刘承弘吓得跪下，苦苦哀求道：“老爷，我们父子在李家做了四十年，看在老太爷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会打断孽子的腿向老爷赔罪。”
　　李文佑指着坍塌的宗祠怒吼道：“我饶了你，可列祖列宗不会饶我，要么你给我滚！要么去把你儿子打死！”
　　刘承弘顿时面如死灰，他无比怨毒地盯了李文佑一眼，“我明白了，开始卸磨杀驴了，好！我走，总有一天我刘承弘会回来讨个说法！”
　　刘承弘起身怒气冲冲走了，李文佑望着坍塌的宗祠，再一次无力跪下，心中充满了无法向各地宗族交代的惶恐。
　　这时，李大光领着李延庆上前，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低声道：“族长，这孩子救出了大祖的灵牌。”
　　“什么！”
　　李文佑霍地抬起头，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李延庆怀中的紫檀木灵牌，他颤抖着手接过灵牌，紧紧抱在怀中，感觉自己象做梦一样，他激动得简直要放声大哭。
　　这面灵牌是宋军放火烧毁南唐宗庙时，他们祖先李从谦从宗庙抢救出来的唯一灵位牌，从此成为他们家族最珍贵之物。
　　李煜被赵光义毒杀后，李从谦十分害怕，便用卤水洗去了上面的金字，使它成为一块无字灵牌，就算这样他也不敢传给嫡子，临终前把它偷偷传给庶三子，让他带着灵牌远离京城来相州落户，这面灵牌便一代代在相州传了下来，平时都锁在族长房中，只有十年祭祖时才拿出来摆进宗祠。
　　别的灵牌可以重做，唯独这面灵牌一旦毁掉，他李文佑就成了家族的千古罪人，他刚才的悲痛惶恐就是以为这面灵牌也被大火烧毁了，没想到居然被一个孩子从火中救出来。
　　“你是……谁家的孩子？”李文佑问道。
　　李大光在一旁道：“族长，他就是大器的儿子，叫做延庆，今年只有六岁。”
　　“原来是大器的孩子！”
　　李文佑心中感激万分，又拉着他的手问道：“庆儿，你才六岁，怎么会有胆量冲进火场抢出这面灵牌？”
　　李延庆低下头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本来我在外面看大人救火，忽然听见耳边有人对我呼喊，快救救我！快救救我！我好像被一股力量推了一下，就冲进火场了。”
　　李文佑“啊！”地叫了一声，急问道：“然后呢？”
　　“我在火场里十分害怕，但那个声音告诉我不要害怕，他在东面角落里，我就顺着墙向东面角落爬过去，结果……结果我就找到了这面灵牌。”
　　李文佑一把抱住李延庆，再次放声大哭起来，“这是我们祖先显灵了啊！”
　　李延庆眨眨眼睛，连他自己都有点相信了。


第0010章 兄弟相商
　　还没有来得及向族长提要求，李延庆就赶回村子央求胡大叔去一趟县城，告诉父亲刘承弘已被赶出李府，不要再理睬那笔所谓的“医药费”，李延庆担心父亲不知情，被刘承弘哄骗去一笔钱。
　　刘承弘穷途末路，能捞一笔算一笔，这种机会他是不会放过的。
　　胡大叔一句话没说，拿着哨棒就上县城了，安排好了最重要之事，困倦之极的李延庆便一头栽上坑，坠入了黑沉梦乡之中。
　　就在李延庆放下了心事，安然入睡的同时，族长李文佑却在府中和兄弟处理宗祠善后之事。
　　李文佑不仅是李氏族长，同时也是汤阴县的名绅，是知县刘祯的座上嘉宾，他三弟李文贵则是孝和乡的都保正。
　　他如此受重视，关键是他有一个在京城当官的兄弟，二弟李文嗣。
　　李文嗣在京城做了一个七品官，虽然七品一般被称为芝麻官，但实际上，汤阴知县也才八品，七品京官在乡里更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按照京城当官，荣耀乡里的传统，李文嗣在鹿山镇修了一座占地足有八亩的大宅，给他父亲居住，老父亲去年仙去后，改由大哥李文佑住在这里，这座大宅便成了名副其实的族长之宅。
　　李文佑夜里受了点风寒，喝了一杯热茶，感觉好了很多，他轻轻抚摸着小桌上的大祖灵位牌对三弟李文贵道：“三弟就不要替他求情了，收税赋换一个人也能做，不一定非他刘承弘不可，刘承弘惹了不少是非，几房族人对他意见都很大，以前是父亲宠着他，由着他的性子乱来，父亲仙去后，他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欺压族人，这次他儿子又烧了宗祠，若再饶他，我这个族长恐怕就当不久了，这次我是铁了心把他赶走，可不仅仅为了宗祠，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李文贵作为都保正的职责之一，便是负责征收本乡赋役，朝廷税赋沉重，盘剥日甚，百姓抵触极大，底层乡官们收税艰难，刘承弘虽然为人凶狠残暴，但收税却很得力，一直是李文贵的左膀右臂，兼任催税甲头。
　　李文贵刚刚从县里赶回来，得知宗祠被烧，又听说大哥要赶走刘承弘，李文贵顿时急了，顾不得去看宗祠，先跑来找到大哥替刘承弘求情。
　　大哥已经说到这一步，李文贵只得暗暗叹口气，苦笑道：“我听大哥的，刘承弘确实得罪人太多，走了也好，大哥觉得让孙管家接他的位子怎么样？”
　　孙管家也是李文贵的得力帮手，既然刘承弘被赶走已成定局，李文贵只能退而求其次，让自己一手提拔的孙管家上位，成为李府大管家。
　　李文佑叹口气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我心乱如麻，孙管家之事过两天再说吧！”
　　李文贵看了一眼桌上的大祖灵牌，低声道：“大哥说的大事，可是指大祖显灵？”
　　“你也听说了？”
　　李文贵点点头，“整个府里都在说这件事，可我觉得有点蹊跷，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今晚怎么会出现？”
　　李文佑有点生气地瞪了三弟一眼，“因为宗祠从来没有被烧过，大祖灵牌也从未遇火，大祖显灵当然不会出现，你希望这种事情出现几次才行！”
　　李文贵着实尴尬，连忙解释道：“大哥别生气，小弟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或许是觉得自己话有点重，李文佑也缓和一下语气道：“因为你今晚不在现场，不知道当时发生的情况，我也算是亲眼目睹，别的孩子都吓得远远的，那个孩子居然冲进火场，在浓烟和烈火中，如果没有大祖的指引，他怎么可能找得到这面灵牌？没有大祖的指引，他又怎么可能逃出火场？”
　　“可是……这也太巧了吧！”
　　这种事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确实很难相信，况且李文贵一向精明过人，他心中有疑惑很正常。
　　但李文佑却是亲眼所见，深信不疑，他摆手打断了李文贵的话，“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他只是一个六岁的乡下小娃子，你觉得他会放火烧了宗祠？”
　　李文贵也觉得自己疑心太重了，居然怀疑一个六岁的小孩，他连忙歉然道：“大哥说得对，小弟确实不该胡乱怀疑。”
　　李文佑短粗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光泽，压低声音说：“三弟，你还是没有明白，关键是大祖显灵了，这件事若让京城和南方的李氏知道，咱们相州李氏可就从此挺直腰板了。”
　　李文佑毕竟只是一个地方土财主，眼界不高，所思所虑都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却不想想，李璟显灵若被朝廷或者天子知道了，后果会是什么？
　　“小弟明白了，那大哥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李文佑想了想道：“明天一早你去宗祠看看，考虑一下重建的方案，我亲自去一趟李文村。”
　　……
　　睡梦中，李延庆在宗祠门口的小溪里抓鱼，水忽然变深了，将他淹没，他急得到处乱抓，却抓不到一根救命稻草，眼看要被憋死，李延庆登时醒来了，呼呼喘着粗气。
　　睁开眼，眼前却是一个挂满调皮笑容的小圆脸，自己鼻子还被两根小指头捏住，难怪会做梦溺水。
　　“二哥哥醒来了！”
　　小青儿高兴直拍巴掌，李延庆一下子呼吸畅通，他连忙坐起身，身旁的大黑也不知几时溜掉了，外面天光已亮。
　　“小青儿怎么来了？”李延庆摸摸她小脑袋笑问道。
　　“祖娘让我给二哥哥送点吃的。”
　　小青儿将一只小篮子放在他面前，里面是几个粗面馍馍，李延庆着实饿坏了，抓起一个就啃，嘴里含糊不清地笑道：“你不叫我傻二哥哥了？”
　　“嗯！”
　　小青儿重重点头，一本正经学着爹爹口气说：“小青儿，你二哥哥可是聪明的孩子，以后别叫他傻二哥哥了。”
　　李延庆哈哈大笑，他忽然想起一样东西，便从角落里摸出来，笑道：“闭上眼睛，二哥哥给你吃个好东西。”
　　小青儿用双手捂住眼睛，却偷偷留了一条指缝，“什么好吃的？”
　　李延庆掰下一小块白玉饼塞进她嘴里，这是他特地给小青儿留的一块。
　　“好甜啊！二哥哥，是什么？”她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问道。
　　李延庆把小饼塞到她手中，笑道：“我们一起吃，你吃饼，我吃馍馍！”
　　小青儿捧着白玉饼小口小口地啃着，恋恋不舍地看着玉饼儿一点点变小。
　　“好吃吗？”
　　“嗯！好吃，二哥哥，这是什么饼？”
　　“这叫……得胜饼，我在小镇上买的。”李延庆可不敢告诉她这叫白玉饼。
　　这时，外面传来胡大娘的喊声，“小青儿！”
　　小青儿连忙把最后一口饼塞进李延庆的嘴里，拎着空篮子一溜烟地跑了，“二哥哥，等会儿我来找你玩！”
　　美美地睡了一觉，又吃了三个馍馍，李延庆觉得神清气爽，他穿了衣服来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准备洗脸刷牙，却听见大门外胡大娘说：“大器不在家，家里只有孩子一人。”
　　“呵呵！我们就是来找庆儿。”
　　李延庆听出这是四叔李大光的声音，他连忙胡乱洗一把脸，整理一下衣服，这时，院门吱嘎一声开了，外面走进来几个人。


第0011章 漫天要价
　　外面走进来三人，走在最前面是四叔李大光，他依旧穿着那件做工考究的雪白大袍，身材高大，长须白发，显得格外的仙风道骨。
　　不得不承认，人的外表确实很重要，尽管李大光参加了十年的州试，年年落榜，也从不事稼穑，但他却是李文村过得最滋润的一个。
　　虽然他昨晚严重失职，导致宗祠被烧，可今天族长来李文村还是让他带路，足见对他的信任。
　　在他身后便是李氏家族的族长李文佑了，他昨晚几乎一夜未睡，双眼熬得通红，但精神却很好，或许是身体稍胖的缘故，从村口走到这里，竟让他有点微微气喘了。
　　最后进来的便是胡大娘了，大器可是把庆儿托给他们，儿子胡盛又去了县里，就算是庆儿的堂叔和族长进来，她也不放心。
　　“庆儿，族长来看你了，还不快过来给族长磕头见礼！”
　　李大光生怕李延庆又象在祠堂一样不肯磕头，他连忙提醒李延庆，又向他挤了挤眼睛。
　　天地君亲师，除了这五位老人家，李延庆谁也不会拜，他上前一步，摆出一个要跪拜的模样，忽然嘴一咧，竟然拜不下去了。
　　“四叔，我这膝盖昨晚在火场里被撞伤了，这会儿疼得不行！”
　　李文佑呵呵一笑，“庆儿就不用多礼了，大光，你去搬两个凳子来。”
　　李大光翻翻眼睛，又给这个小滑头躲过了，无奈，他只得去找了两个用破木板钉的小凳子来，用袖子擦了擦凳子，“族长请坐！”
　　李文佑却把凳子给了李延庆，“庆儿，你的腿疼，你先坐！”
　　李延庆委实不客气地接过板凳坐下，李文佑也在另一个小凳子上坐了下来，胡大娘则拿着竹扫帚在不远处打扫院子，眼角余光不时地瞟向这边。
　　家里只有两张小凳子，李大光只好站着了，胡大娘见他们并没有恶意，便悄悄关上门出去了，李家的事情她才懒得听。
　　“庆儿，昨晚多亏你了，说实话，我昨晚一夜未睡，又是害怕，又是感激，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的祖先居然显灵了。”
　　李文佑说得很真诚，他出发之前仔细向李大光问了李延庆的情况，得知这孩子原来是个傻子，一个多月前坠井完全变了一个人，读书识字堪称神童。
　　尤其李大光向他说了前天李延庆在祠堂的表现，竟然猜到大祖的名讳，这让李文佑忽然意识到，大祖选择李延庆是有原因的，极有可能大祖的神灵就附在了这孩子的身上，否则怎么解释他从一个傻子变成了神童？
　　一路上李文佑就在反复想这件事，越想越有可能，他心中就像点了一把火，令他心急火燎，急于要证实自己的猜测。
　　李延庆此时想到的，却是怎么才从这件事中获得最大的利益，他的价码清单已经草拟好，就等族长主动提出来要感谢他了。
　　他低下头说：“族长，当时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还糊里糊涂的，感觉那一刻我好像不是自己了。”
　　李文佑又试探着问道：“庆儿，你昨晚听到的声音以前听到过吗？比如……你落井的时候。”
　　李延庆恍然，原来族长把自己当做李璟附身了，他立刻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啊！”了一声，瞪大了眼睛惊讶问道：“族长怎么会知道？”
　　李文佑大惊，“你真的听见过吗？”
　　李延庆点点头，“那个声音我落井时确实也听到了，我一直以为井里有鬼，从不敢对爹爹说。”
　　“那声音说什么？”
　　李延庆低下沉思不语，默默回想自己整理的纪年备忘录，李煜是宋朝建立第二年登基，那么李璟也就是在961年去世，而今年是1111年，那么李璟去世已有一百五十年了。
　　李延庆仰头望着天空，带着一丝梦幻般的神情缓缓道：“我落井时，那个声音在我耳边说，他的魂魄游荡了整整一百五十年，终于找到了我这个寄魂灵童。”
　　李文佑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册族谱翻看起来，族谱中用很隐晦的文字记录着大祖的生卒年月，只有族长才能看得懂。
　　李文佑一边翻看，一边用手指在地上比划计算，最后他脸色大变，他算下来，大祖驾崩距今正好是一百五十年。
　　李文佑腿一软，扑通跪在了李延庆面前，眼前这个孩子就算不是大祖再生，他的身体里也寄托了一部分大祖的魂魄。
　　族长跪下，李大光也吓得跟着跪下，天啊！这孩子难道真是被大祖寄魂了，大祖驾崩了一百五十年，又回来了。
　　李延庆故作慌乱道：“族长，四叔，你们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他心中多少也有点担心，万一族长真把自己当成祖先怎么办？
　　“不肖子孙李文佑向大祖磕安！”
　　“不肖子孙李大光向大祖磕头！”
　　就算在一千年后的偏远乡村，不少愚男蠢妇对这样的伎俩也会深信不疑，更何况这是宋朝，李文佑先入为主，李延庆不过是证实了他的猜测，但如果是他兄弟李文贵就不一定相信了。
　　李延庆索性坐下来，心中暗暗苦笑，自己随口胡编几句，他们还真信了，以后自己是不是也要像巫婆一样忽然晕倒，然后再跳大神一样胡说八道一番，哎！这件事该怎么收场？
　　李文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却不敢再坐下，而是垂手站在李延庆面前，他昨晚一夜未睡，就在想这件事，为什么大祖会选中李延庆这个六岁的孩子冲进火场？要知道昨晚救火的族人至少有两百人，青壮男子无数，大祖偏偏选了一个孩子。
　　他现在终于明白大祖早就和李延庆有过交集了，水火相济啊！
　　“族长坐下吧！我有话要说。”
　　李文佑战战兢兢地挨着半个屁股坐下，李延庆注视他肃然道：“族长最好不要再提大祖之事，现在可是大宋江山，皇帝姓赵，不姓李，这种事说多了是要被灭族的。”
　　李文佑一下愣住了，他猛地一拍脑门，自己居然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不行！回去他必须要立刻禁口，不准任何人再谈论昨晚大祖显灵之事。
　　他回头又看一眼李大光，李大光的头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族长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出去乱说。”
　　李延庆一句话便封死了李文佑准备去县里宣扬此事的心思，他又淡淡道：“族长还是叫我庆儿吧！我们以后都不要提此事了。”
　　李文佑慢慢平静下来，便点点头，“庆儿需要我做点什么？”
　　装神弄鬼半天，李延庆就是为了等他这句话，他毫不客气地伸出四个指头，“第一，刘承弘毁李家宗祠，使烈祖蒙尘、贻害李氏子孙，必须立刻驱逐，不得复用。”
　　李文佑听他口气完全不是六岁孩子，居然还提到了烈祖，他心中更加深信不疑，连忙道：“我已经把他赶走，绝不会再用。”
　　“第二，我父亲李大器所欠族长债务一律免除，他这几年被克扣的工钱请也族长给他补足。”
　　四年前李大器借钱葬妻被他岳父丁仲和李文佑联手狠狠宰了一刀，说是耗费了五百贯钱，其实最多百余贯就够了，而且这五百贯钱又大部分通过墓地、棺木、各种人工费等等方式回到了他们二人手中，实际花费就是几头猪进了全村人的肚子，当然，还有些衣物和陪葬明器。
　　李文佑除得了帮扶族人的名声外，还得了一个类似奴隶般的廉价长工，这一切都是白纸黑字，李大器心甘情愿地签字画押。
　　可谁又想到李大器会有这么个儿子，李文佑心中一阵阵发虚，慌忙说：“一定免掉，我回去就把欠条和工钱送来。”
　　李延庆又道：“第三件事，是我想进学堂读书，族长安排一下吧！”
　　李文佑还以为李延庆要追究五百贯钱之事，原来只是想读书，他顿时松了口气，笑道：“这是小事一桩，我回头给姚师父说一下就是了，庆儿明天就可以去读书了。”
　　李延庆本来就只想到这三件事，不过这个机会实在难得，不好好狠宰这个黑心族长一刀，也太对不起父亲这几年吃的苦了。
　　他指了指房子道：“还有这房子太破旧了，烦请族长找人来修一修吧！”


第0012章 门庭若市
　　李文佑和李大光刚走，胡大娘带着青儿便急匆匆进了院子。
　　“庆儿，我听说一件事，昨晚你在宗祠立了大功，是不是真的？”
　　“祖娘，宗祠是什么？”青儿比她祖母还要急，拼命拉着祖母的衣襟问道。
　　李延庆蹲下来笑眯眯地对她说：“青儿，宗祠就是烧香放供品的地方，过年的时候要磕头的，你家里也有啊！”
　　“是不是放牌牌的地方？”
　　“对了，就是那里，很多人家的牌牌放在一起，就叫宗祠。”
　　青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有好多好吃的，二哥哥给我吃的小饼是不是就是从宗祠里拿来的？”
　　李延庆的后背顿时吓出一身毛汗，这个小丫头倒说出真相了。
　　他急忙解释道：“不是的，那小饼是我爹爹在镇上白胡子老爷爷那里买的，我特地留了一块给你。”
　　胡大娘却若有所悟，那今天族长来这里，一定就是因为昨晚庆儿立功的缘故了。
　　“庆儿，要不要叫你爹爹回来？”
　　“这个倒不用了，大娘，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胡大娘摸摸他头笑道：“说吧！看看大娘能帮你什么？”
　　“大娘，族长要替我们家修房子，我能不能借大娘家的西屋住几天？”
　　胡大娘家要比李延庆家大不少，儿子一家三口住在正屋，胡大娘一人住在东屋，西屋便空着，堆放一些杂物。
　　胡大娘心中很惊奇，族长居然要给大器家修屋了，这孩子可比他爹爹出息多了，她笑着点点头，“我回去和青儿娘收拾一下，你就搬过来吧！”
　　这时，门外有人问道：“大器在家吗？”
　　李延庆一愣，这又是谁？
　　院门开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探头进来笑问道：“庆哥儿，你爹爹在家吗？”
　　李延庆不认识此人，但胡大娘却认识他，便很客气地笑道：“原来是保正，大器去县里了，家里只有庆儿一人。”
　　胡大娘叫他保正，李延庆立刻就知道他是谁了，此人叫做李真，是李文村的保正，也是李氏族人，只是血缘稍远，父亲常常提到他，但语气并不友善，有时还恨得咬牙切齿。
　　“李保正找我爹爹有事吗？”
　　李真当然知道李大器去县里了，只是借口罢了，他实际上是来找李延庆。
　　“庆哥儿，你爹爹不在也没有关系，和你说其实也一样。”
　　李真看了胡大娘一眼，胡大娘便知趣地牵着青儿走了。
　　李延庆也心知肚明，这个从来不上门的村官今天大驾光临，十有八九还是因为昨晚的事。
　　“这个板凳是刚才族长坐的，李保正坐下说吧！”李延庆搬了个板凳给他。
　　李真显得有点紧张，眼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忧虑，他摆摆手，“你坐吧！我就不坐了。”
　　李延庆坐了下来，奇怪地看着他，心中却暗忖，“莫非他也想请自己去跳大神？”
　　李真搓了搓手，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是这样的，昨晚上我家的两个闯祸精跟着刘管家的儿子去了宗祠。”
　　“原来他俩是你的儿子！”
　　李延庆差点说漏嘴，连忙接着道：“我见四叔抓了三个孩子，说是闯祸烧了宗祠，我只认识刘福儿，另外两个原来是保正的儿子。”
　　李真尴尬地点点头，“这两个逆子从小被他们祖父宠坏了，在家里无法无天，昨晚闯下大祸。”
　　原来李二李三兄弟是这个保正的儿子，他立刻明白这个保正来找自己做什么了。
　　他便挠挠头问道：“应该不会有什么处罚吧！毕竟是孩子，最多打一顿。”
　　李真苦笑一下，如果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他还用得着过来求李延庆吗？
　　他摇了摇头，“庆哥儿有所不知，烧毁宗祠这条罪在宗法上没有，就是因为罪太大了，没有人敢去烧宗祠，如果要处罚，最轻也是打断一条腿。”
　　“如果重罚呢？”
　　李真叹了口气，“如果重罚就是终身禁祭，两个孩子这一辈子就完了。”
　　李延庆却不稀罕去祭什么祖，不过他明白李真的意思，是想请自己利用大祖显灵的身份去帮他求求情。
　　李延庆对李二李三倒不反感，除了说话讨厌一点，但至少没有像刘福儿那样跑回家告状，不过父亲提到这个李真就一脸怒气，不用说，此人也一定狠狠欺负过父亲。
　　李真又继续道：“能不能请庆哥儿去给族长说说情，尽量从轻发落我的两个犬子。”
　　李延庆没有吭声，如果是胡大娘，不用求自己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忙，可这个李保正，父亲为什么那样反感他？
　　李真当然也知道不能空手求人，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黄纸，放在小凳子上，陪笑道：“这原本是你们家的三亩地契，你爹爹当年卖给我了，我就不要钱还给你们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延庆这才明白父亲为什么提到此人就咬牙切齿，一定就是为了这三亩祖田，他还觉得奇怪，别人家都有几亩土地，怎么自己家什么都没有。
　　如果是公平交易，父亲也不会恨他，必然是发生了什么让父亲耿耿于怀之事。
　　不过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人是李文村的保正，得罪他绝不是明智之举，只要他还回土地，做个顺水人情也不错。
　　李延庆便拾起地契笑道：“李保正直接去找族长吧！就说两位令郎是被刘福儿胁迫，不敢不去，至于我这边，我愿意替他们担保，请求族长饶他们一次。”
　　李真大喜，他被两个儿子闯下的大祸弄得焦头烂额，一早就去求了李文贵，李文贵虽然答应从轻发落，可从轻发落也是打断一条腿，他怎么舍得？
　　幸亏刚才大光告诉他，只要这位庆哥儿肯开口向族长求情，自己的两个儿子就没事了，李真也听说了昨晚之事，他心中顿时燃起一线希望。
　　他连忙拱手道：“多谢庆哥儿帮忙！如果庆哥儿现在有空，我们能不能一起去趟镇子。”
　　李延庆哪有心情陪他跑镇子，他当即回屋写了一张纸条，递给李真，“你把这个给族长，他就不会追究令郎了。”
　　李真见李延庆不肯去，也没有办法，只得接过纸条千恩万谢走了，李延庆此时的心情着实很爽，童心大发，索性翘起二郎腿，对门外得意洋洋大喊道：“李老爷在此，还有哪位乡邻要我批条子的，尽管来吧！”
　　“请问……大器兄弟在家吗？”门外真的传来了一个非常和蔼的声音。
　　……
　　正所谓“贫居闹事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自从族长登门后，短短半天时间就有四个族人上门探望，除了热情表达愿意帮助大器照顾他独居在家的儿子外，还送来两只南瓜，一条腌鱼和半袋豆子。
　　李延庆将这些东西统统送给了胡大娘，他无法回报胡大娘一家雪中送炭的恩情，这些只是他的一点心意。
　　下午，李延庆家的院子里又热闹起来。李府杨大管家带着几名瓦匠来看屋子了，杨大管家名叫杨善民，年约四十岁，他的脖子很长，头小身体大，一双小短腿，穿一身白衣，远远看去活像一只大白鹅。
　　杨大管家的脸上一年四季总是堆满了笑容，虽然他背后也有个“笑面虎”的绰号，但还是让人感觉他比起凶神恶煞的刘承弘要亲和得多。
　　不过今天杨大管家确实心情极好，笑容发自内心，他原本是三管家，昨晚刘承弘被赶走后，他便被老爷提拔为大管家，从前骑在他头上的孙二管家变成了他的下属。
　　“庆哥儿，这十贯钱是你爹爹的吧！我替你从刘承弘那里要回来了。”杨大管家笑眯眯拍了拍李延庆的肩膀，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在了李延庆的脚下。


第0013章 鹿山学堂
　　李延庆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善解人意的大管家，他怕族长怀疑自己昨晚是为了报刘承弘之仇，所以不敢提那十贯钱的事，没想到这个杨大管家是个有心人，居然把这十贯钱送回来了。
　　难怪能当上大管家，果然是个七窍玲珑心，李延庆连忙感谢杨管家的好意，杨管家呵呵一笑，又让人拿上来一袋米和几斤肉，“这是我家老爷送给你的，对了，还有这个。”
　　杨管家从怀中摸出一张发黄的纸，“这是你父亲当年给我家老爷写的欠条，老爷让我一并给你。”
　　李延庆接过欠条，迟疑一下问道：“大管家，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吧？”
　　杨管家向两边看看，便把李延庆拉到一边低声说：“还有点钱，老爷担心你一个人，家有财不安全，等你爹爹回来以后再给他，庆哥儿就放心吧！既然老爷答应了，不会食言的。”
　　“大概有多少？”
　　杨管家想了想道：“你爹爹在李府帮忙养马，说好每天五十文钱，也就是每月两贯钱，其中一贯钱还债，剩下一贯钱就拿回家了，一年十二贯，四年就是四十八贯钱，这次老爷准备补给你爹爹五十贯钱。”
　　宋朝钱制，一贯钱一般都是七百七十文，这个李延庆也知道，可是父亲每月工钱居然只有两贯钱，这也太少了。
　　杨管家也有点尴尬，连忙解释道：“你爹爹那身体你也知道，他在李府养马也真做不了什么，每天就是帮忙铡铡草料，真正的马夫每月也才四贯钱。”
　　“我只是随便问问，让杨管家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对了，庆哥儿说说看，这房子要他们怎么弄？”
　　“族长没有交代吗？”李延庆试探着问道。
　　“族长交代得比较含糊，我就想问问庆哥儿的意思。”
　　李延庆虽然从前也家境贫寒，但也不至于住这种泥屋子，四壁漏水不说，屋里一年四季阴暗潮湿，寒气很重，对身体伤害极大，贫寒人家寿命不长也和居住条件恶劣有直接关系。
　　难得有这次机会，他一定要给父亲彻底改善一下居住条件，李延庆便一指屋子，“前段时间下雨，屋里到处漏水，墙也快塌了，要不就咱们就简单点，用青砖重新砌三间屋子吧！”
　　杨管家吓了一跳，这还叫简单，这就是重建啊！居然还要用青砖，这臭小子的心比老爷还黑啊！
　　“这个……这个……”
　　李延庆斜睨他一眼，见他满脸难色，便以退为进，淡淡道：“如果大管家嫌麻烦，那就算了，改天我去感谢族长的好意。”
　　杨管家跟了老爷三十年，实在太了解他，吃下去的东西从来不会吐出来，这次不仅免了李大器的五百贯钱债务，还把从前的工钱全部补足，这是前所未有之事，足见老爷看重这孩子，难道真如府中传言，这孩子被大祖附身了吗？
　　杨管家又想到反正重建祠堂也要买青砖，这几间小屋也用花不了多少，就当一起建了，他便点点头对李延庆道：“老爷让我来好好修一下房子，既然庆哥儿想重建，那我就斗胆替老爷答应了。”
　　李延庆笑道：“大管家最好还是去请示一下族长，万一族长责怪大管家擅自做主，我就不好意思了。”
　　杨管家心中诧异，这小屁孩真是个小人精啊！这么小就懂得人情世故，长大还得了。
　　他呵呵一笑，“庆哥儿说得对，我是要请示一下老爷，不过我估计老爷一定会答应。”
　　杨管家随即吩咐几名瓦匠，“你们量量尺寸，算算需要多少砖石木料，回头给我写份单子！”
　　他又给李延庆打了招呼，便带着一名家丁匆匆走了，刚走到门口他又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回头道：“明天一早，庆哥儿自己去镇里的学堂读书吧！我已经给姚师父说好了，庆哥儿什么都不用带，人去就行了。”
　　“谢谢大管家！”
　　大管家走了，胡大娘拿了几个碗和水壶来招呼瓦匠们喝水，她把李延庆拉到一边，笑得满脸开花，“庆儿，真有你的啊！居然让族长替你修砖房，就算你祖父也没有这个面子。”
　　李延庆一笑，拎起几斤猪肉递给她，“大娘，这个你拿回去做给青儿吃。”
　　胡大娘连忙摆手，“今天已经拿你那么多东西了，这个你自己留着，给你爹爹补补身体。”
　　“等我爹爹回来，这肉也该坏了，我又不会做，大娘就拿去吧！”
　　胡大娘想想也对，便收下了，“那好吧！今晚大娘做顿红烧肉，庆儿和青儿一起吃。”
　　李延庆又给了她半袋米，胡大娘这次怎么也不肯要了，李延庆却不管，直接把米扛去她家厨房。
　　胡大娘心中感动，便找到儿媳妇商量，“庆儿这孩子聪明又懂事，总算老天开眼，他也要去读书了，青儿娘，咱们也得表表心意啊！”
　　青儿母亲在生青儿时亏了气血，身体一直很弱，平时不太出门，在家里纺纱织布，赚点小钱补贴家用。
　　她想了想，回屋取了一匹她自己纺染的青布，对婆婆道：“这段布我打算给大郎和青儿各做一身过年衣服，青儿去年还有一套新衣服没穿，今年就不给她做了，我们今晚给庆儿赶制一身衣服，让他明天穿了上学去。”
　　胡大娘一拍巴掌笑道：“这个想法好，上学总要穿新衣服的，他那身羊皮破袄太寒碜了，别人会笑话他，咱们抓紧时间，今晚就缝制出来。”
　　婆媳二人说做就做，当天晚上便给李延庆缝制一身直裰新衣，次日天不亮便给李延庆换上，又将他的头发束了发髻，虽然长度不足，但戴上头巾就看不出了。
　　临走时，胡大娘还给他带了几个粗面馍馍路上吃，李延庆感激不尽，满怀期待地上学去了。
　　……
　　李延庆所在的乡叫做孝和乡，方圆数十里，管辖着大大小小二十几个村庄。
　　乡中心叫做鹿山镇，是汤阴县三大镇之一，又叫孝和镇，距离李文村不远，沿着官道向北走三里就到镇子了。
　　鹿山镇有两三百户人家，以官道为中轴线向东西两侧扩散，占地面积颇大，镇里至少两成人家都姓李，和李文村的李姓人家同族不同房。
　　镇子当然是孝和乡最热闹之处，宽阔平坦的官道从小镇中间穿过，两边分布着数十家店铺，有杂货铺、药堂、骡马行、绸布庄、银铺、质库、酒馆、客栈等等，甚至一间叫做“怡春院”的大门前总站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惹得旁边路人对她们指指点点。
　　各种小摊小贩更是摆满了官道两旁，不断地高声吆喝，这几天天气不错，官道上车来人往，格外热闹。
　　习惯了从前的繁华都市，李延庆的骨子里早已刻上了城市的烙印，所以他每次从小村庄来到集镇时，都会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仿佛时空在这里融合了。
　　“庆哥儿！”
　　李延庆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他，一回头只见李二李三两兄弟气喘吁吁向这边跑来，见他们二人完好无缺，估计族长真的饶他们这一次了。
　　“我们去叫你一起上学，胡大娘说你已经走了，我们一路追赶，累死了！”
　　“我们村除了你们，还有谁在学堂读书？”李延庆好奇地问道。
　　“没有了，加上你，就我们三人。”
　　兄弟二人哥哥叫李光宗，今年八岁，弟弟叫李耀祖，今年六岁，两人率真开朗，也没有什么头脑，大家都叫他们李二李三，今天临行前父亲再三叮嘱他们好好感谢李延庆，可见了面他们却忘了。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夹着李延庆，满脸兴奋地问道：“庆哥儿，听说你杀了血狼，是真的吗？”
　　李延庆一转念，便知道他们说的是刘承弘那条赤色獒犬，笑道：“一条狗而已，又不是真的狼。”
　　“那可不是一般的狗，比狼还凶，这镇上谁不怕它，每次刘福儿带它来我们学堂撒野，吓得我们谁也都不敢出房门，你居然把它杀了，厉害啊！”
　　两兄弟竖起大拇指，满脸崇拜，李延庆忽然觉得自己要变成第二个刘福儿了。
　　“对了，我们学堂在哪里？我还没有去过呢！”李延庆挠挠头问道。
　　“喏！那不就是吗？”
　　兄弟二人一指官道对面，李延庆顺着他们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官道对面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大院，一条小溪从竹林中潺潺流出，环境十分幽静，一人高的院墙包围着五六间老旧的瓦房，院门草檐上挂了一块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鹿山学堂”。
　　原来这里就是学堂，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倒有点像家乡农村里的小学，如果再挂一面红旗就更像了。


第0014章 姚老牛儿
　　鹿山学堂是孝和乡的几名乡绅共同出资兴建，但最后却成了汤阴知县的政绩之一，但这样做也有好处，鹿山学堂由此成为县学下面附属的八所小学堂之一，摇身变成了官办学堂，在这里读书便有了县学人脉。
　　和唐朝尚武不同，大宋读书风气极重，汤阴县更是文风浓厚，孝和乡家境稍微宽裕的人家都把孩子送到这里读书。
　　学堂根据学子的学业水平不同分为大中小三个学房，但都是由同一个师父教学，整个学堂也只有一个师父。
　　师父取自“师者如父”之意，也是宋朝对教师的尊称，鹿山学堂的师父姓姚名鼎，举人出身，原本在县学教书，由于他脾气极犟，天天和县里主管教育的学正吵架，加上他本身也是孝和乡人，学正便打发他来鹿山学堂教书。
　　姚鼎年约五十余岁，身板瘦得没有一点油，但精神极为矍铄，在县学也是出了名的精明严厉，得一个绰号叫做姚老牛儿。
　　此时，在师房里，姚老师父正在询问今天刚刚入学的李延庆。
　　“姓名是什么？”
　　“学生李延庆，李文村人。”
　　姚鼎瞪了他一眼，“我没有问你是哪里人，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听到了吗？”
　　“学生听到了！”李延庆无奈地低下头。
　　“有表字没有？”
　　“还没有。”
　　“嗯！这个不急，二十岁之前都可以取，我来问你，你为什么想来学堂读书？”
　　这是每个孩子入学时都要问的话，每个孩子境界不同，回答也不同，大多是受父母的影响，要金榜题名，要当官发财等等，也有极个别境界高的孩子会回答，读书为了忠君报国。
　　但李延庆为什么要读书，他自己都不太明白，他心中极为排斥科举，一点也不想金榜题名，当官发财倒是有点诱惑，可一想到十五年后金兵铁蹄将席卷北方，他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我想读更多的书！”这也算是一个理由吧！读书本身就是极大的乐趣。
　　姚鼎或许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答案，他歪着头看了李延庆半天，心中对这个孩子倒有了几分兴趣，又问道：“你读过书吗？”
　　“自己在家中读过几本。”
　　“去！默一篇论语。”
　　李延庆已经发现这位老师父的严谨，并不因为自己才六岁，就把自己直接踢到小学房去，而是因材施教，首先要进行入学考试。
　　旁边有桌子和纸笔，李延庆在桌前端正坐下，提笔问道：“师父要我默哪一篇？”
　　姚鼎一怔，“你能默哪一篇？”
　　“学生都能默。”
　　姚鼎大为惊讶，居然都能背下，改天倒要好好考一考他，他便捋须道：“那就默一遍公冶长篇吧！”
　　李延庆提笔写道：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
　　姚鼎站着旁边看他默经，不由暗暗点头，这孩子字写得不错，才六岁就能默全本论语了，显然家学深厚。
　　想到家学，姚鼎又笑问道：“延庆，你父亲是何人？”
　　“家父名讳大器，李氏族人。”
　　听说是李大器的儿子，姚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啪！”一合书本，拔脚便走，走到门口才冷冷道：“你去中学房读书！”
　　李延庆莫名其妙，难道自己父亲得罪过他？第一天见面就给自己摆脸色，他心中也不高兴了，冷着脸大步走进了隔壁的中学房。
　　姚鼎望着他的背影，鼻子冷冷哼了一声。
　　中学房基本上都是八岁到十岁的学子，大约有三四十人，房间很宽大，并不显得拥挤。
　　此时师父正在教小学房的学子读书，中学房的学子则在写字默经，虽然学房里很安静，但学子们的小动作却不少，扮鬼脸的、写纸条的、比拳头的、斗草斗蛐蛐的，真正定心写字的学子只有极少数。
　　这也难怪，一节课就是一个上午，这些天性好动的男孩子怎么可能憋得住。
　　李延庆走进房间，只见李二拼命向他招手，指着旁边的一个空位子。
　　李延庆走到空位坐下，无数双眼睛向他望来，“哈！又来个李文村的白痴。”不知是谁怪叫一声，顿时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门外面传来重重一声咳嗽，学房内顿时鸦雀无声，每个孩子都开始装模作样写字。
　　只见他们的老师父迈着方步走了进来，手中拎着个布包，他直接走到李延庆面前，把布包往他桌上一放，“你的东西都在里面，百家姓、千字文小学房里已经学过了，现在正在教《论语》中的公冶长篇，虽然你已经会了，但还是按我的规矩来，今天默公冶长篇一百遍，字迹有涂改、不端正加倍，明天上午交上来。”
　　说完，姚鼎抡起竹鞭向旁边一个学子抽去，刚才就是他怪叫一声，引发哄堂大笑。
　　狠狠抽了几鞭，姚鼎又回头怒视众学子，“我若再听见有喧哗，今晚谁也别回去了。”
　　学子们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再敢抬头，姚鼎转身就去了隔壁，刚才被抽打的学子恶狠狠地在一张空纸上画了一头牛，牛身上插了一把血淋淋的长剑。
　　李延庆打开了他的书包，取出了里面的笔墨纸砚和一本薄薄的《论语》，昨天杨大管家已经替他交了十贯钱，这就是他以后五年的课本和学具费用，但十贯钱显然不够，不过既然是官办学堂，不足部分的就由县里承担。
　　小学堂要读五到七年，然后各家看孩子学业情况再考虑前程，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就回家务农，家境富裕，又不需要那点劳力的则花钱去县学读书。
　　如果家境贫寒又学业有成，便可参加县学考试，考上了就能进县学读书，每天有一升四合米的县例补贴，也算是大宋的廪膳生员了。
　　当然，宋朝并没有廪膳生员，各州各县财政全部上缴，个个穷得叮当响，也没有钱粮补贴生员，只是因为汤阴是产粮大县，多少有一点余粮，加上学风浓厚，才可能给贫寒学子一点补助，这种助学之事朝廷也不会反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现在还不用考虑那么久远的事，李延庆见走道上有一小桶清水，便上前用木勺子给砚台里舀了点水，坐下慢慢研墨。
　　这时，李二写了张纸条丢在他桌上，只见上面写着，“当心贵天王的下马威。”
　　李延庆不禁哑然失笑。
　　……
　　中午休息时间有大半个时辰，住在镇上的学子都各自回家，其余学子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玩耍，不少孩子还带了中午吃的点心。
　　李延庆早上专门留了两个馍馍，就等中午时候填填肚子，此时他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啃他的馍馍，李二却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
　　李延庆攀上墙头，李二也跟着爬上来，坐在他身边，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块吃剩的烙饼递给李延庆，“吃我的这个，有肉的。”
　　李延庆不客气接过来啃了两口，居然是小葱羊肉馅，只是略有点咸，估计是用腌肉做的，但还是美味之极，李二见他吃得香，又递给他一块，李延庆却不要了，尝尝鲜便可，吃多了会宠坏自己的胃。
　　李延庆啃了一口馍馍，又问道：“中午怎么不见师父？”
　　李二撇撇嘴，“老牛吃饱了草就要睡觉，午睡时间雷打不动，就算在他床边扔个爆竹，他也醒不来。”
　　就在这时，李三慌慌张张跑来，“庆哥儿，王贵和汤怀来找你麻烦了。”
　　李延庆一抬头，只见十几个孩童簇拥着两个身穿锦缎的富家小官人向这边快步走来。


第0015章 岳家五郎
　　李延庆有点发愣，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王贵、汤怀，那么岳飞在不在这里？
　　虽然李延庆知道岳飞也是相州汤阴县人，这个时候岳飞的年纪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汤阴县方圆几百里，大大小小的村子有上百个，信息闭塞，交通不便，原本他们很难有交集，不料第一天上学他就遇到了两个和岳飞有关的人物，王贵和汤怀。
　　李二却十分害怕，“我去叫醒师父！”他刚想溜走，李延庆却一把拉住他，“别傻了！”
　　把姚师父叫醒，第一个被退学的肯定是自己。
　　李延庆跳下矮墙，直接迎了上去。
　　李二忽然想起庆哥儿连血狼都杀死了，还会怕王贵、汤怀吗？他的胆子又飞了回来，也跳下围墙，远远跟着李延庆。
　　眼前的两个富家小官人一个长得瘦高，一个长得敦实矮壮，李延庆认出了矮壮那个，今天他多嘴被师父用竹鞭子抽了一通，估计他就是什么贵天王吧！
　　“久仰两位小英雄了！”虽然对方年纪都比他大，但李延庆还是用半当真半调侃的语气向他们抱拳行一礼。
　　“小子，鹿山堂的规矩知不知道？”王贵手一指李延庆，瓮声瓮气道。
　　“什么规矩，说来听听！”
　　王贵狠狠瞪了李二一眼，仿佛在怪他没有把规矩告诉新人，李二吓得腿一哆嗦，小声在李延庆身后说：“庆哥儿，新人第一天要拜山头，现在拜还来得及。”
　　李延庆越听越有趣，居然还拜山头，这些小屁孩是从哪里学来？
　　“怎么个拜法，贵天王教我一下。”
　　李延庆发现汤怀是个闷葫芦，这个王贵却是快人快语的性子。
　　“很简单，向我们各拜三次，然后高喊一声，新人特来拜山头，然后说出自己的名字，态度要诚恳，我们满意了，就算拜过了。”
　　“那么见面礼呢？”
　　李延庆一本正经地说：“按照规矩，要给新人一点好处当做见面礼，这个大哥可不能白当。”
　　王贵挠挠头，有点懵了，他从没有听说要给新人见面礼，一般都是新人孝敬自己啊！
　　李延庆见他发懵的模样着实有趣，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旁边汤怀嘴里迸出一句，“阿贵，他在耍你呢！”
　　王贵也觉得自己被耍了，顿时恼羞成怒，撸起袖子上前便是一拳。
　　李延庆早就防着他突然发难，王贵这一拳来势汹汹，李延庆却有准备，他迅速往下一蹲，不轻不重地一拳打出去。
　　王贵顿时一拳打空，不等他反应过来，柔软肥胖的小肚子上已经挨了对方一记。
　　“哎呦！”王贵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肚子闷叫。
　　李二激动得直跳脚，扯开嗓子大喊，“连血狼都被他杀了，你们打不过他的。”
　　周围传来一片惊呼，那条令他们闻风丧胆的大獒犬竟然被这个家伙杀了，这家伙简直不是人。
　　李延庆又笑着向汤怀招招手，“阿汤哥要不要来试试？”
　　汤怀听说血狼都死在对方手下，心中就一阵发憷，但就这么认输脸皮又拉不下，他便回头对一名小家伙道：“去把岳五哥找来！”
　　李延庆听得清楚，急忙拉过李二问道：“他说的岳五哥是不是叫岳飞？”
　　“是啊！他坐在你旁边。”
　　真的这么巧，岳飞果然也在学堂，李延庆想起来了，他旁边有个学子一直在认认真真写字，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半旧青布直裰，一个上午没有说过一句话，原来那人就是岳飞。
　　李二又低声提醒他，“岳五哥是老牛儿的外孙，在他面前可千万别说老牛儿坏话。”
　　原来是姚师父的外孙，李延庆记得岳飞母亲是姓姚，好像也是出身书香门第。
　　这时，跑去找岳飞的小家伙奔了回来，气喘吁吁道：“汤大哥，岳五哥说他要写字，要不明天就交不了功课了。”
　　“臭小子，下次再收拾你。”
　　汤怀扶起还在哼哼唧唧的王贵，狠狠瞪了李延庆一眼，转身走了。
　　……
　　李延庆终于见到了他来宋朝的第一个名人，居然就是岳飞。
　　“我们都叫他五哥，其实他才是汤怀和王贵的老大！”
　　李二趴在学房的窗前，望着正全神贯注写字的岳飞，低声对李延庆说：“他从不欺负人，但比那两个家伙厉害多了。”
　　李延庆远远打量着岳飞，现在的岳飞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童，长得浓眉大眼，脸庞方正，他穿一件和自己一样的青布直裰，看得出他家境也不宽裕。
　　“庆哥儿，我听说他有个大姊，还有个弟弟，家里全靠爹爹一人种田养家，他能来这里读书，多亏外公姚老牛替他支付了学费。”
　　李延庆点点头，他能理解，连中午也不休息，看得出岳飞是多么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
　　这时，岳飞抬头看了李延庆一眼，却没和他打招呼，又翻了一页，继续一笔一划地写字。
　　岳飞和王贵、汤怀是同村，三人从小一起玩耍，王贵家有武师，三人便一起学武，王贵和汤怀吃不了苦，学得松松垮垮，岳飞却学得很扎实，几个月前，王贵为了和刘福儿争山头，被刘福儿一通暴打，多亏岳飞及时将他救下，同时狠狠揍了刘福儿一顿。
　　但今天岳飞却不管他们俩的闲事，逼新来的学子拜山头，这种事情岳飞也看不惯。
　　下午他们依旧练字，姚师父又给他们加了码，要求他们把学过的几篇《论语》各写五遍，同样是明天上午交。
　　学子们叫苦不迭，很多人连上午的功课还没有做，这就意味着他们今晚别想睡觉了。
　　大家只得收起了玩耍之心，纷纷埋头赶功课，学房内一片沙沙声。
　　这时，李延庆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张纸条，他用笔挑开，发现上面写着：“岳飞。”
　　李延庆笑了笑，提笔在纸条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李延庆”。
　　他迅速瞥了一眼岳飞，只见他依旧在全神贯注写字，但嘴角却不经意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
　　下午放学得早，岳飞三人被师父叫去教房继续练字，虽然李延庆想和岳飞打个招呼再走，可想到姚老牛那张冷脸，他也没有了心情，只得收拾一下书袋回家了。
　　李家兄弟前面眉飞色舞地说着中午教训王贵之事，李延庆却有点闷闷不乐，第一天读书就得了师父的冷脸，以后怎么相处？
　　姚师父为什么听到父亲的名字会变脸，父亲究竟哪里得罪了他？
　　“庆哥儿！”
　　李二神神秘秘地拉了他一把，悄悄指一下官道旁一扇大门，笑得满脸暧昧，“你知道那里面是做什么的？”
　　李延庆瞥了大门一眼，大门上有牌子：“怡春院”，李延庆撇了撇嘴，真是小土包子，谁不知道这是妓院。
　　不过李延庆此时心情有点不太好，也懒得和他开玩笑，“你想去就去吧！我不告诉你爹就是了。”
　　就在这时，怡春院的门吱嘎一声开了，“李爷，下次我再让绿珠陪你，今天她身子正好不方便。”
　　“不！不！不！下次还是紫玉，我很喜欢她。”
　　这是老鸨送客出来了，只见从里面走出一人，满面春风，迎面看见了李延庆三人，四个人都僵住了，这人竟然是四叔李大光。


第0016章 县里消息
　　李大光着实尴尬，逛妓院居然被三个晚辈看到了，不过好在他没有娶妻，不用担心被揪着耳朵去跪算盘。
　　李延庆把李二李三先打发回去了，他还有事想问问这位四叔。
　　“四叔就是来听个曲子，喜欢听曲，呵呵！”
　　李大光心虚地解释了一番，他忽然又觉得多余了，一个六岁的小屁孩懂什么。
　　“庆儿，今天第一天上学怎么样？那个姚老牛儿很严厉吧！”
　　“四叔，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李延庆轻声问道：“我父亲以前做过什么……不体面的事吗？”
　　他怎么也忘不了提到父亲名字时，姚师父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鄙视。
　　“为什么要问这个，有人说什么了吗？”李大光很敏感地看了一眼李延庆。
　　“我是他儿子，就想了解一下。”
　　李大光犹豫良久道：“按理我不该说，但你迟早会知道，你父亲……哎！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李大光长长叹了一口气，给李延庆讲了一段往事。
　　“你父亲曾是家族的骄傲，七年前考上相州发解试，高中第一名，那年又娶了你母亲，可谓双喜临门，那时他经常是知县的座上客，第二年又进京参加省试，虽然没有考中，但也颇得主考官的赏识，让他好好复习，准备下次再进京赶考。”
　　“然后呢？”
　　“然后就在五年前出了一件事，你父亲碍不过县丞的面子，替他侄子去磁州参加发解试，好像他们长得挺象，不过你父亲还是被人认出来，从此万劫不复，举人功名被革除，永不准再参加科举，成为家族的耻辱，汤阴县的笑谈，被人背后唤作李捉刀，他天天在家里发酒疯，祖田也卖了，家中一贫如洗，你母亲也忧虑成疾，一病不起，第二年就去世了，你父亲为此悔恨万分，为了赎罪，不惜举巨债安葬你母亲。”
　　李延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自己竟然和父亲是同一个命运，冥冥之间，难道这就是造物主的刻意安排吗？
　　李大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说：“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你父亲为什么拼命攒钱给你读书，为什么一定要你参加科举，你是他唯一的希望，只有你才能替他洗掉他身上的耻辱，要不然他这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多谢四叔，小侄……先走一步。”李延庆心中难受，转身便走了。
　　李大光望着李延庆走远，不由暗暗摇头，大器已被州府记录在案，如果不消除记录，连庆儿将来也会受到牵连，大器还以为时间久了官府就会忘记，哪有那么简单，大器这辈子也就算了，只是可惜庆儿这个聪明的孩子。
　　……
　　李延庆心中象揣了个铅桶一样沉甸甸地回家了，他没有任何感想，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也忘了李大光几时和他分手。
　　走到家门口，院门还在，但家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泥墙废墟，李延庆呆呆站了半天，竟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时，在废墟上找东西的大黑看见了小主人，顿时象一阵风似的冲到主人面前，急得汪汪乱叫，仿佛在告诉主人，他们的家没有了。
　　李延庆这时才终于从懵懂中醒来，他们家要修新砖房了，他应该去隔壁胡大娘家才对。
　　望着大黑委屈的眼神，李延庆笑着紧紧拥抱了它一下，带着它向隔壁的胡大娘家飞奔而去。
　　当天晚上，李延庆便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父亲，宋朝父亲变成了他的儿子，也叫李大器，他替同学考试而被自己严厉训斥。
　　李延庆从梦中忽然醒来，他怔怔望着屋顶，回味他的梦，感受着千年人生命运交融的玄妙，一直到鸡鸣声响起，他也没有能睡着。
　　……
　　汤阴县的东大街是县内商业集中之地，各种招牌、旗幡挂满了街头，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大街上十分热闹。
　　东大街第一家店铺是一家书坊，叫做士林源，其实就是一家书店，不过前店后坊，前面是书店，后面则是印刷工坊以及抄书的场所。
　　虽然宋朝印刷术已十分发达，但抄书行业并没有消亡，一些私人藏书还是喜欢请人抄写，李大器便是在这里做事，他的字写得很漂亮，店里便请他来替别人抄书，李大器的雕刻也不错，偶然也会刻一些雕版，活字印刷术虽然已经发明，但因为排版、美观等种种原因，并没有取代雕版。
　　士林源是河北西路三大书坊之一，总柜在大名府，汤阴县只是它的一家分柜，但也占据了县里最好的地段，书籍品种多，质量好，深受汤阴县读书人的喜爱，生意十分兴隆。
　　今天正好是士林源的东主来汤阴县书坊视察，所以书坊掌柜和伙计们都十分忙碌，一早便起来把书坊打扫得干干净净。
　　东主姓杨，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非常精明能干，刚刚继承父业不过两三年，野心勃勃，一心想把士林源做成本朝最大的书坊。
　　此时在二楼的掌柜房中，罗掌柜正在向年轻的东主汇报最近几个月的业绩，但他很快发现东主并没有听自己汇报，而是在看一卷书稿，看得有点入迷了。
　　罗掌柜这才想起，书稿是昨天李大器给自己的，说是他儿子所写，请自己帮忙看看，这两天东主要来，他忙着准备各种迎接事宜，便将书稿随手丢在一边，再说六岁孩子写的东西，他也没有什么兴趣，没想到书稿正好被东主看到了。
　　罗掌柜尴尬地停住了汇报，等了片刻，不料东主并没有停下，反而看得更加入迷了。
　　这时，一名伙计上来小声道：“掌柜，酒馆已把饭菜送来了，要不要请东主下去。”
　　“废话，把饭菜端上来！”
　　伙计连忙下去，片刻把饭菜端了上来，放在桌上。
　　罗掌柜陪笑道：“东主，您先吃饭吧！”
　　“嗯！放在那里，我等会儿再吃。”
　　罗掌柜无奈，只得关上门退下去了，走下楼却不见李大器，连忙问道：“大器呢？”
　　“李大器回去了，有同村人来找他，刚刚走！”
　　“要坏事了！”
　　罗掌柜一跺脚追了出去，只见李大器已经走了很远，他边追边喊道：“大器！等一等。”
　　李大器不放心家中儿子，正要和邻居胡盛一起回去，听见后面有人叫他，李大器回头见是掌柜，连忙停下脚步。
　　罗掌柜气喘吁吁跑上前，上气不接下气道：“大器，稍等一等，别急着回去。”
　　“罗掌柜，那本书我已经抄完了，就放在你桌上。”
　　“我知道！不是你的事情，是……你儿子写的那本书，好像很不错，我们再谈一谈，明天回去也不迟。”
　　旁边胡盛笑道：“大器就留下吧！庆哥儿有我娘照顾呢，没问题的。”
　　李大器不能不给罗掌柜面子，便点头答应了，“好吧！我明天再回去。”
　　罗掌柜便拉着他回去了，刚进店门，伙计慌慌张张迎上来：“掌柜，东主找你呢！”
　　罗掌柜连忙对李大器道：“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罗掌柜慌忙上了二楼，推开门，只见饭菜纹丝未动，东主还在翻看那部书稿，他走上前小心翼翼道：“东主找我吗？”
　　“这是谁写的？”杨东主扬了扬手中书稿问道。
　　“这是我们这里一个抄书先生的儿子写的，昨天才拿来，我还没有来得及看呢！”
　　“后面还有吗？”杨东主急着追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要不我去问问。”
　　“快请这位抄书先生来见我，真是本好书啊！险些错过了。”
　　罗掌柜连忙转身向楼下跑去，他心中很庆幸，幸亏自己把大器追回来了，要不然事情就麻烦了，他还从没见过东主这样夸一本书。
　　……


第0017章 纸甲天王
　　上学无疑是很辛苦的，天不亮就要起床，简单洗漱一下就出发了，李延庆刚要走出院子，外面传来了胡大叔的声音。
　　李延庆跑了出去，只见胡大叔拎着哨棒走进了院子，他显然是刚刚才到家，虽然走了一夜的路，但依旧精神抖擞。
　　青儿娘迎了出来，接过丈夫手中的包裹笑道：“大郎，庆儿可有出息了，竟然让族长给他修房子，族长还送他去镇上读书，这段时间庆儿就暂时借住在我们家里。”
　　胡盛却没有惊讶，他已经从另一方面感受到了李延庆的与众不同。
　　“胡大叔，我爹爹没有一起回来吗？”李延庆急切地问道。
　　“他有点事，要稍微晚点才能回来。”
　　胡盛眼里充满了对李延庆的赞赏，“书坊掌柜好像很喜欢你的书，要你爹爹多呆一两天，我就先回来了。”
　　那本书能赚钱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李延庆还是觉得应该自己去县里才对，父亲太老实，根本不会讨价还价。
　　这时，李延庆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道：“胡大叔，那个姓刘去找我爹爹了吗？”
　　胡盛一竖大拇指，“还真被你说准了，那家伙溜到县里去收债，头一个就找你爹爹，还拔刀威胁，我正好赶到，一顿乱棍将他打得跪地求饶，那张欠条我也夺回来了，你爹爹已经撕掉，他发誓不会再来找你爹爹麻烦。”
　　“他还在县里吗？”
　　“已经不在了，他是定州人，带着家人回定州了，我一直监视他离开县城，我才回来。”
　　李延庆由衷地感激说：“这次若没有胡大叔帮忙，我爹爹就惨了。”
　　胡盛摸摸他的头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去吧！要上学就得走了，前面有人在等你呢！”
　　“胡大叔，婶子，我走了！”
　　胡盛和妻子送他出门，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之中。
　　前方分岔处，李二和李三已经等他一会儿了，夜色中，两兄弟正伸长脖子向这边张望，李三忽然跳起脚，指着前方欢喜地喊道：“阿哥，他来了！”
　　李延庆心中对他们兄弟生出一丝好感，连忙奔了上去。
　　“庆哥儿，我的功课没做完，今天要惨了。”
　　“没事！去学堂我帮你赶一赶，应该来得及。”
　　“庆哥儿，我也没做完。”
　　李延庆哈哈大笑，“你们兄弟真是一对活宝啊！”
　　……
　　此时正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日子，当他们摸黑走到镇上时，正是拂晓和黑夜的交割时分，天色将亮未亮，小镇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晨雾中，前面就是学堂的路口了。
　　“庆哥儿，我给你说，我们学堂周围都是坟墓，一直在闹鬼。”
　　弟弟李三紧紧拉着李延庆的胳膊，吓得浑身直发抖，但好奇心又让他忍不住问道：“阿哥，是什么样的鬼？”
　　李延庆笑着抽了李二一记头皮，“这个故事连你弟弟都没有听说过，你刚编的吧！”
　　李二捂着头道：“我没有瞎编，是昨天听隔壁三婶子说的，有一个穿着白衣的吊死鬼，从坟头里钻出来，眼睛发着绿光，牙齿有两尺长，一口就把人脖子咬住拖进坟墓里去。”
　　“我觉得倒像条野狗。”
　　“不是野狗，是真的鬼，三婶子亲眼看见的，吓得她生了一场大病。”
　　“阿哥，你别说了！”
　　李三的手紧紧掐住李延庆胳膊，李延庆觉得自己的皮都要被他掐破了，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手掰开，“你别掐了，我骨头都要断了。”
　　就在这时，李二忽然大叫一声，指着前方惊恐大喊道：“庆哥儿，前面……前面有鬼！”
　　若隐若现的雾气中，只见一个通身发白的人站在前面一丈处，个子不高，但又显得身体很宽，肩膀呈三角形状，上面伸出一个长长的细脖子，看不清楚脸，整个儿就像一个穿着白衣的吊死鬼。
　　对面的人忽然怒喝一声，“李延庆，我等你好久了！”
　　李延庆只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这时，李二大喊一声，“庆哥儿，吊死鬼是找你的，不关我的事！”
　　他转身便向学堂狂奔而去，李三也急了，跟着哥哥身后奔跑，“阿哥，等等我！”
　　李延庆当然不相信什么鬼，坟墓中的鬼十有八九是盗墓贼假扮，吓走路人，何况这里是小镇路边，又不是什么坟地。
　　李延庆愣了片刻，终于想起这个熟悉的声音，不由笑了起来，“贵天王，是你吗？”
　　他听出这声音分明是昨天和自己打架的王贵，哪里是什么吊死鬼？
　　“当然是我，你以为是谁？”
　　王贵心中有点恼火，他听见李二居然说自己是吊死鬼，他奶奶的，老子是天王，不是鬼。
　　李延庆依旧笑眯眯道：“有雾看不清楚，贵天王找我有什么事？”
　　“你跟我来！”
　　王贵转身向官道对面走去，身上立刻“哗哗！”作响，一走动，笼罩在身上的雾气便散了，李延庆这才看清楚王贵的真面目，只见他穿着一身纸糊的乌锤甲，头上戴的好像也是纸糊的凤翅兜鍪，后面背着一个皮袋，皮袋里插着三四件木制兵器，细长的兵器超过头顶，居然看成了吊死鬼的细脖子。
　　王贵的这身打扮让李延庆差点忍不住大笑，“扑哧！”他捂住嘴，拼命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王贵一脸悲壮，就像一个要走上疆场的战士，他带着李延庆从药铺和质库之间的小巷穿了过去。
　　店铺后面便是汤河了，河面上雾气更重，白茫茫一片，两边的柳树也被雾气吞没大半，袅娜的身影依稀可见，河岸上是大片草地，这里是学子们经常来玩耍之地。
　　王贵对他这身装束非常满意，正宗的宋军盔甲，名家打造……那个裱糊，平时舍不得穿，今天是第一次上身。
　　他将地上的皮袋子扔在地上，对李延庆道：“岳五哥说我不该逼你拜山头，让我向你道歉，我可以道歉，不过你得先让我服气才行。”
　　“要和我再打一架吗？”李延庆笑问道。
　　王贵手中拿着一把木制九节鞭，他用鞭一指地上的皮袋，“你自己挑一件兵器，你若能再击败我，我就向你道歉！”
　　昨天李延庆那一拳打得他满肚子不服气，他想了一夜，也想不出李延庆用的是什么招数，他索性拿出自己最擅长的兵器，再和李延庆决斗一次。
　　李延庆伸手从皮袋里抽出一把木刀，这种手工木制兵器做工很粗糙，在庙会里多得是，专门卖给小孩子。
　　“怎么打？有规矩吗？”
　　“除了不能打头打脸，其他随便。”
　　王贵大叫一声，挥鞭便冲了上来，速度疾快，鞭从斜刺里向李延庆的腰间抽去，这是他府中武师教他的一招鞭法，叫“天王镇黑虎”，这一招虚虚实实，变化多端，他在学堂里屡试不爽，打翻学子无数，王贵也因此得了一个贵天王绰号。
　　不料他人还没有靠近，李延庆的木刀已经从他胸口到肚皮划了一刀，王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下子呆住了，如果是真刀，他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可是……自己没有看见他出手啊！
　　但这不重要，关键是，自己是不是……已经输了？
　　“还要不要再来一次？”李延庆将木刀扛在肩头，笑眯眯问道。
　　“不打了！”
　　王贵把木鞭扔到地上，满脸沮丧地坐到河边。
　　李延庆坐到他身边笑道：“你打不过我正常啊！莫说你，就是大人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王贵忽然歪着头问道：“庆哥儿，血狼真是你杀的吗？”
　　“那当然，我两刀就宰了他！”
　　“你用的是什么招数？”王贵的眼睛里也开始有一丝崇拜。


第0018章 功课事件
　　学房内，李二正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讲述他今天看到的鬼。
　　“那真是个吊死鬼，脖子那么长，穿着白衣，圆滚滚地肚子，是哪种吃饱了饭的吊死鬼，往那里一站，指明就要庆哥儿跟他走，吓我急忙跑到学堂来报信。”
　　旁边汤怀满脸狐疑，应该是王贵去找李延庆才对，可听这描述，也不像王贵啊！
　　“李二，那个鬼到底有没有把庆哥儿抓走？”
　　“不知道啊！我又看去了，但庆哥儿已经不见了，鬼也不见了。”
　　“那就是被抓走了，李二，快去告诉他爹爹救人！”
　　李二挠挠头，庆哥儿的爹爹好像去县里了，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声，“庆哥儿回来了。”
　　学子们一起向门口涌去，只见李延庆和王贵大摇大摆走进了院子，王贵象铁哥们儿一样搭着李延庆的肩膀，小镇杂货铺是他家开的，纸盔甲和兵器都寄存到杂货铺了。
　　李延庆那一刀砍得他心服口服，两人竟成了好朋友。
　　众人大笑起来，“李二，吊死鬼在哪里？”
　　李二眨眨眼，自作聪明地喊道：“我知道了，一定是贵天王把庆哥儿救了。”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只见姚师父满脸严厉地负手走了过来，学子吓得纷纷向自己座位奔去。
　　李二的脸刷地变得惨白，他这才想起自己昨晚的功课没有做完，本想早点来学堂里赶一赶，结果忘记了。
　　学子们纷纷将功课袋放在前面的桌子上，很快便堆成高高一叠，李延庆和王贵也快步走进来，将自己的功课袋放在桌上。
　　李延庆回到自己位子上，却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小竹筒杯子。
　　“是我自己做的。”旁边岳飞淡淡道。
　　每个人桌上都有一个盛水的小容器，研墨需要，唯独李延庆没有，李延庆拾起这个做工简单却又很实用的小竹筒，笑道：“多谢了。”
　　岳飞点点头，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严肃，专心致志地听师父上课。
　　“所有人都听着！”
　　前面传来师父姚鼎严厉的声音，李延庆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
　　“我听到有人抱怨昨天我布置的功课太多，知道我怎么回答吗？我的回答很简单，假如我发现有人昨天的功课没有完成，我将十倍处罚，不肯接受处罚就给我收拾东西离开学堂，别回来了！”
　　李延庆回头看一眼李二，他也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一双小眼睛却滴溜溜乱转。
　　“这小子不是说没有做完功课吗？”李延庆暗暗忖道。
　　“我今天要去一趟县里，可能下午才能赶回来。”
　　学房内顿时一片欢呼，尤其是李二，激动得几乎要跳上了桌子。
　　“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
　　姚鼎及时制止住了学子们的欢呼，接下来的话把所有的人心都泼冷了。
　　“在我不在学堂的这段时间，把学过的论语写十遍，我回来检查，完不成罚一百遍！”
　　姚鼎抱着桌上的功课袋走了，学房里没有欢呼，每个人都默默拿出纸笔开始写字，开玩笑，比昨天的功课还多一倍，谁受得了？
　　“庆哥儿！”
　　李二哭丧着脸对李延庆道：“我这次死定了。”
　　“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呢！”
　　“没有开玩笑，真的没有做完，本想早上来学堂赶一赶。”
　　李二胆怯地看了一眼李延庆，“原本指望你能帮忙来着。”
　　李延庆这才想起自己一早跟王贵比武去了，“那你还差多少？”
　　“还差三遍！”
　　李延庆无语了，其实一共只默写学过的论语五遍，并没有多少，估计这小子昨天学堂里什么都没写，都堆到晚上去了，所以才完不成。
　　李延庆写字很快，又善于模仿，几篇论语对他而言只是一会儿的事情，可问题是，自己若替他写了，又怎么交上去？
　　李延庆迟疑一下说：“我可以替你写，但功课已经收走了，怎么办？”
　　李二吞吞吐吐道：“办法倒是有，就是一般人不敢去做。”
　　李延庆头脑转得快，立刻明白李二的意思了，“你不会是说，偷偷溜进师父的房间吧！”
　　李二点点头，“以前有人做过。”
　　“谁？”
　　李二朝王贵和汤怀一努嘴，又压低声音道：“这个学堂除他们二人，没有人敢做这种事。”
　　“你小子不会是想让我去替你做吧！”
　　“庆哥儿，我今天特地多带了三个肉饼。”
　　李延庆带的饭是三个粗面馍馍，早上已经被他吃了两个，只剩下一个了，现在肚子就饿得咕咕直叫，李二这小子抓住了他的弱点，显然是早有预谋。
　　李延庆想到姚老师去县里了，风险不大，便在下面狠狠踢了他一脚，“那就一言为定！”
　　李二虽然被踢得一咧嘴，但还是忍不住眉开眼笑，“写字我自己来，就麻烦你帮我送进去。”
　　开玩笑，十倍处罚啊！他李光宗还要不要活了。
　　一般而言，赶作业要比写作业快得多，李二仅用一刻钟便赶完了所欠功课，偷偷塞给了李延庆，“你可以借口上茅房。”
　　旁边岳飞轻轻咳嗽一声，自言自语道：“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李延庆扭头笑问道：“五哥已经读了《中庸》么？”
　　岳飞脸一红，在外祖父的严格要求下，他学业早已超过学堂中的学子，他不再多说，继续专注写自己的字。
　　李延庆借口上茅房溜出了学房，快走几步便来到了师父房间前，窗户虚掩着，他轻轻打开窗便跳了进去。
　　姚师傅的房间是套房，里外各一间，外面是书房，里面便是寝室，他们上交的功课就堆在外面的小桌上。
　　李延庆很快找到了李二的功课袋，将刚刚补齐的三张默经塞了进去，他转身刚要走，却发现正面墙上挂了一幅奇怪对联，却只有横批，两边都是白纸，似乎还没有想好。
　　李延庆对对联一向有浓厚的兴趣，只见横批写的是：读书何味？
　　李延庆沉思片刻，立刻想到了一幅对联，很适合这个横批，他一时间手痒难耐，便在旁边桌上一张白纸上提笔写下了这副对联：
　　读书取正，读易取变，读骚取幽，读庄取达，读汉文取坚，最有味卷中岁月；
　　与菊同野，与梅同疏，与莲同洁，与兰同芳，与海棠同韵，定自称花里神仙。
　　李延庆将这张写了对联的白纸塞进了自己的功课袋中，但走了几步，他又改变了主意，重新将白纸取出来，坦放在师父桌上。
　　……
　　学堂围墙上，李延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三个美味的肉饼，今天肉饼是用新鲜羊肉做的，比昨天的腌肉馅美味了十倍，加上姜丝和小葱去腥调味，这是他来宋朝后吃到的最美味食品。
　　“要不是我今天冒险，你可就惨了，想想吧！罚写五十遍啊！”
　　李延庆一边享受美味，同时也不忘记占领道义高地。
　　李二心中感激不尽，他觉得三个肉饼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又从怀里摸出个一个纸包，“庆哥儿，尝尝我舅舅从城内捎来的蜂蜜麦芽糖，最好的王记糖坊。”
　　蜂蜜麦芽糖确实金黄诱人，只是上面多了李二的几个黑手指印，李延庆不由眉头一皱。
　　这时，远处王贵在向李延庆招手，“庆哥儿，出去逛会儿吧！”
　　李延庆在学堂里闷了一个上午，早想出去走走，他从墙上轻轻跳下，向王贵和汤怀两人飞奔而去。
　　“等等我！”李二狼狈地从墙上爬下，也慌忙追了上去。


第0019章 牛刀小试
　　下午快放学时，李延庆被姚鼎叫到了书房，姚鼎阴沉着脸，将那张写有对联的白纸放在他面前，“这是你写的吧！”
　　姚鼎鹰爪子一样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我可认识你的字！”
　　“是学生所写。”李延庆承认了。
　　“这副对联你是从哪里抄来的？”
　　李延庆低头道：“是学生偶然悟得。”
　　“这对联上有几本书，《尚书》、《易经》、《离骚》、《庄子》，你都读过吗？”姚鼎目光凌厉地盯着他。
　　“学生都读过。”
　　“每本书都给我默两句。”
　　李延庆说得是实话，他父亲替他借了一大堆书，这些书都有，被他读得烂熟，他提笔将四本书各默了两句。
　　“将《庄子·逍遥游》背给我听！”
　　这是姚鼎最喜欢的一篇文章，他决定将李延庆考校到底了。
　　“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李延庆抑扬顿挫，一口气背出，一字不差。
　　姚鼎又让他背了《离骚》，李延庆依旧背得一字不漏，他这才相信李延庆并非虚言，但姚鼎依旧面无表情，冷冷问道：“是谁告诉你，我这里有副空白对联？”
　　“学生去茅房时在窗外看到，师父的窗户未关。”
　　姚鼎看了一眼窗户，确实从窗户外可以看见墙上对联白纸，他又厉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擅自进我的房间？”
　　李延庆迟疑一下说：“学生看见横批，就想到了这副对联，一时手痒难耐，便想写了送给师父。”
　　“送给我？”姚鼎瞪大了眼睛。
　　“学生知错了！”
　　姚鼎瞪了他好一会儿，才终于点点头，“既然知错，把手伸出来！”
　　李延庆伸出手掌，姚鼎抽出竹鞭狠狠在他手掌上抽了三鞭，这才道：“上次王贵被我抽了十鞭，你知道为什么吗？”
　　“学生不知！”
　　“三鞭是因为他擅自进我的书房，而另外七鞭是教训他说谎，这一点你比他诚实，所以七鞭就免了。”
　　李延庆暗叫一声运气，他连忙低下头，“学生下次不敢了。”
　　姚鼎黑着脸说：“去吧！以后少在我面前卖弄你所谓的学识。”
　　“学生知错！”李延庆行一礼，退下去了。
　　姚鼎等他走远，这才把李延庆写的对联拿出来，仔细赏读了两遍，心中大为感慨，这副对联自己都未必写得出，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外孙是神童，可比起李延庆，外孙还是差得远啊！
　　他索性取下墙上的空白条幅，提笔一挥而就，这副对联他心中其实喜欢到了极点。
　　读书取正，读易取变，读骚取幽，读庄取达，读汉文取坚，最有味卷中岁月；
　　与菊同野，与梅同疏，与莲同洁，与兰同芳，与海棠同韵，定自称花里神仙。
　　……
　　姚师父的三鞭抽得极狠，令李延庆手痛难忍，但他又怕被岳飞看见嘲笑自己，只得强忍手痛，装作若无其事。
　　李延庆本来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改变师父对自己的态度，没想到弄巧成拙，自己在师父眼中竟成了卖弄学识，令他懊恼不已，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放了学，李延庆垂头丧气地走出学堂，忽然听到官道对面有人叫他，他一抬头，竟然是父亲李大器，他顿时喜出望外，心中的沮丧一扫而空，连忙跑了过去。
　　“爹爹，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大器也欢喜之极，拉着儿子的手道：“我是刚刚才回来，听胡大娘说，你去学堂读书了，我又赶来学堂，庆儿，你……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李大器又是惊讶，又是激动，不仅他欠下的巨债免了，家里还重修了砖房，甚至连他深恶痛绝的刘管家也被赶走了，李大器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一样，就这么短短几天，他的命运完全颠倒了，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儿子。
　　李延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爹爹就别问了，以后再慢慢告诉你，或者你去问四叔，他比我更清楚缘由，我还一头雾水呢！”
　　李大器点点头，“好吧！我回去问你四叔。”
　　“大器，这就是令郎延庆？”旁边跟李大器一起回来的罗掌柜笑眯眯问道。
　　李延庆这才发现父亲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长得白白胖胖，一张柿饼脸，看起来没有什么特色，倒是一脸和善。
　　“正是我儿。”
　　李大器笑着给李延庆介绍道：“庆儿，这位是县里书坊的罗掌柜。”
　　罗掌柜颇为客气，在镇上了小酒馆里请他们父子吃饭，他要了一壶酒，又点了几个菜，和李大器父子说笑片刻，这才转回了正事。
　　他取出李延庆的书稿，放在桌上笑问道：“延庆，你父亲说这是你写的书，是吗？”
　　“是我自娱之作，让罗掌柜见笑了。”
　　“不然，我昨晚仔仔细细拜读了一夜，非常精彩，写得好啊！”罗掌柜竖起大拇指赞道。
　　旁边李大器有点不好意思道：“我早就说了，这书是小孩子的胡思乱想，罗掌柜不要太夸奖他了。”
　　李延庆便笑问道：“罗掌柜来这里，不会只是想来散散心吧？”
　　罗掌柜心中暗忖，这小孩子很会说话嘛！
　　“哪里！哪里！”
　　他立刻满脸堆笑对李大器道：“大器太谦虚了，如果只是胡言乱语，我家东主也不会让我来这里了，延庆，我们还是来谈谈这本书吧！”
　　罗掌柜把书稿放到李延庆面前，“这部书稿是你写的吗？”
　　李延庆暗暗一怔，不会北宋就有版权了吧！他便问道：“我不太明白罗掌柜的意思，是不是别的书坊先印了这部书，贵坊就不能再印了，官府有这种规定吗？”
　　罗掌柜摇摇头，“具体规定没有，但行内却有规矩，大家都是做这一行的，有些规矩要讲，我买了一部书稿印出来很赚钱，那你也赶紧刻板印刷，这就叫不讲规矩了，一般而言，大书坊也不屑于干这种事，只是一些小书坊，唯利是图，很不讲规矩，所以我们必须要事先上陈官府，并在书页印上鄙书坊名号，同时还要印上‘已申上司，不得覆版’的字样，一旦发现有人盗印，立刻上陈官府，毁板治罪。”
　　李大器听说要治罪，大为紧张，连忙问儿子道：“庆儿，这书到底是不是你自己写的？”
　　李延庆微微一笑，“爹爹在家里看见过和这一样的书吗？”
　　李大器想想也对，儿子这一个多月几乎足不出户，倒是自己以前给他说了些孙悟空的故事，想必他记住了，便编出新的故事出来。
　　“罗掌柜，我这儿子天资聪明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小小年纪就博古通今，尤其喜欢讲故事，这部书就是他给邻居孩子讲故事编成。”
　　罗掌柜点点头，“令郎确实是少年老成，不同于一般孩童，我其实也只是按照惯例问一问，干我们这一行的，是不是抄袭别人的书，一看便知。”
　　说到这里，他很诚恳地对李延庆道：“我今天来是为两件事，第一，我们书坊想把这部书买下来，刻板印刷出售，第二，就是希望你接着往下写。”
　　李延庆立刻笑嘻嘻问道：“罗掌柜打算给我多少钱？”
　　李大器脸一沉，“庆儿，不要问这种话？”
　　读书人羞于谈钱，李大器被生活所迫，不得不锱铢必较，但他骨子里却很清高，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和他一样为了几文钱而折腰。
　　但李延庆却比他父亲现实得多，若不是为了挣钱养家，他辛辛苦苦熬夜写书做什么？
　　罗掌柜摆摆手，“应该的，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这样吧！按照正常的笔记小说，每部润笔四十贯钱如何？”
　　李大器大吃一惊，他原以为五六贯钱就差不多了，终归是孩子写的东西，上不了台面，没写到竟然给四十贯钱，自己抄了多少书稿才挣到十贯钱。
　　李大器连忙道：“四十贯钱太多了，十贯钱就足够，千万不要宠坏了小孩子。”
　　李延庆却慢吞吞对父亲说：“爹爹也太小看罗掌柜了，以罗掌柜的身份，难道会为了区区十贯钱跑到我们这里来吗？”
　　罗掌柜早听说李大器的儿子是个二傻，他一直心存轻视，他甚至怀疑这书就是李大器所写，可现在他却发现，这个孩子比他父亲精明多了，着实令他心中大吃一惊。
　　罗掌柜再不敢轻视，连忙给李延庆解释道：“我们书坊虽是小店，但也诚实守信，童叟无欺，四十贯钱确实是一本笔记小说的价钱，小官人要知道，一本书卖五十文，还要支付雕版工钱，油墨纸张钱，一般毛纸还不行，还必须用青纸，我们至少要卖两千册才能赚钱，若不是东主点头，我还真给不了四十贯。”
　　李大器有点生气了，儿子什么时候学得像商人一样讨价还价，而且罗掌柜待自己不薄，怎能让他为难？李大器便沉下脸，拉长声音道：“庆儿，不准再说了。”
　　李延庆见父亲生气了，便把书稿推给罗掌柜，“那就四十贯吧！”
　　罗掌柜大喜，连忙问道：“那下一部书小官人打算什么时候能给我？”
　　李延庆挠挠头，装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我现在学业太忙，恐怕没有多少时间，一年半载也说不准，我尽量吧！”
　　罗掌柜呆了一下，他终于领教到这小子的厉害了，他又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我给三十足贯基本润笔钱，另外以两千册为界，超过两千册部分我分二成给你，这个方案如何？”
　　李延庆听他肯分两成给自己，价钱还算厚道，便笑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春节后我把下一部交给掌柜，你跟我爹爹结账，我回去做功课了。”
　　说完，他生怕父亲责怪自己掉进钱眼，转身便一溜烟地跑了。
　　李大器拿儿子没办法，只得歉然对罗掌柜道：“小孩子不懂事，请罗掌柜多多包涵。”
　　罗掌柜满脸苦笑，“若我儿子有令郎一成的‘不懂事’，我就要给祖宗烧高香了。”
　　……


第0020章 四绅选才
　　就在李延庆和罗掌柜讨价还价的同一时刻，四名孝和乡的乡绅被姚鼎请到了学堂。
　　这四名大乡绅都是孝和乡的头面人物，包括李氏族长李文佑，王贵的祖父王万豪，汤怀的祖父汤廉，还有一个乡绅叫做张保钧，也是一个大族族长。
　　这四名乡绅同时也是学堂的出资人，虽然学堂已改属官办，但有重要事情，姚鼎还是要和他们四人商量。
　　“估计各位也猜到了请大家来是什么事，我今天上午去了县里，学正定下了今年童子会的时间，时间定在腊月初九，比去年早了四天。”
　　宋朝文风极盛，每次科举从朝廷到地方都极为重视，高中进士不仅是士子个人的极大荣耀，同时也是他家乡的荣耀，甚至家乡父母官也会得到治学有方的好评，对仕途晋升极为有利。
　　所以各地方官府都十分重视本县年轻才俊的选拔，一些有眼光的知县甚至从孩童时代便开始抓起，汤阴知县刘祯就是这样的官员。
　　他在四年前上任知县后便亲自制订了一套少年精英选拔方案，其中县辖八所小学堂每年十二月都要举行一次冬试，叫做童子会，八所小学堂各选四名学子参加，今年已经是第五届了。
　　四个名额怎么选出由各乡自定，姚鼎想用考试的办法来选拔，但四个办学乡绅却坚决不同意，他们集体去找了知县，结果刘知县妥协，答应孝和乡学子由他们四人推荐，姚鼎提名给学正。
　　所以每年代表孝和乡去参加童子会的学子都是他们四家的子弟，成绩也就可想而知，每年排名第八，去年升了一点，排名第七，也是因为汤北乡学堂出了点意外，半途退赛的缘故。
　　姚鼎也冷了心，每年随便他们四人提名，他只管报上去，但今天他却有了想法。
　　王万豪最爽快，他当即笑道：“那就按照去年的名单吧！反正也没有什么变化，大家觉得如何？”
　　汤廉比较精明，以前都是姚师父发张贴子给他们，让他自己推荐，从没有在一起商议，今天却把大家召集起来，肯定是有变化了。
　　他笑问道：“姚师父，今年童子会有什么变化吗？”
　　姚鼎摇摇头，“变化倒是没有，但名额上我想推荐一人，所以和大家商量一下。”
　　众人都笑了起来，“姚师父是想推荐令外孙吧！”
　　去年他们四人都答应过，今年的童子会让一个名额给姚鼎的外孙岳飞，也算是感谢他这几年的辛苦。
　　姚鼎沉吟一下道：“虽然我外孙岳飞确实不错，但我想把这个名额让给另一人，此人叫李延庆，是一名新学子。”
　　李文佑一下子愣住了，“庆儿？”
　　李文佑着实没有想到庆儿如此受姚鼎重视，居然把四名乡绅请来商量此事，或许庆儿身上也有大祖的文才，一定是这样。
　　“姚师父，这个李延庆是谁家的孩子？”王万豪问道。
　　虽然其他三人并不知道李延庆是李文佑的族孙，但李文佑的脸上却挂不住了，他干笑一声说：“姚师父的心意我明白，但规矩不能破，两个李家子弟去参加童子试，也会让乡人非议，姚师父不用让名额了，我来推荐延庆。”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个李延庆是李氏族人，姚鼎却有点为难道：“可前两天都保正还给我说，李家今年将推荐李枫。”
　　都保正就是李文佑之弟李文贵，而李枫则是他的嫡长孙，每年他都要占一个名额。
　　李文佑笑了笑，“这是我族中之事，我回去给他说，但李家就推荐延庆。”
　　李延庆就算是定下来了，占了李氏的名额，但下面的问题，就是另外三家要让出一个名额给姚鼎的外孙。
　　王万豪的脸顿时黑了下来，去年他们四家抽签决定，王万豪抽到了让签，本来他想糊弄过去，没想到姚鼎却不糊涂，又把这件事提出来了，无奈，他只得表态道：“好吧！今年童子试王家就不参加了。”
　　姚鼎心中大为欣慰，他的外孙在学堂学业最优秀，却没有机会参加童子试，着实让他深感不公平，今天终于让他如愿以偿了。
　　……
　　夜晚，胡大娘家的西屋内，灯光明亮柔和，李延庆正坐在炕上专心致志地做功课，今晚的功课是默经《千字文》和《百家姓》各三遍，再抄唐诗二十首，《千字文》和《百家姓》是两年前教过的东西，姚师父怕学子们忘记，便让他们温故而知新。
　　学子们在学堂中大都呆了两年，小有基础，现在不光要学《论语》，还要背古文唐诗，一些学业长的大龄学子甚至还要尝试写诗填词作对。
　　姚鼎虽脾气古怪，却是个明师，李延庆也静下心，认认真真地跟随师父读书学习。
　　房间里十分安静，大黑正趴在李延庆身后全力以赴地对付一根大筒子骨，这是李大器专门买给它的犒劳品，奖励它奋不顾身保护小主人。
　　李大器却坐在大桌前发呆，今天下午他找到了堂弟李大光，从他口中知道了事情原委，还没有等他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族长李文佑便派人送来了五十贯钱，是他四年工钱的返还，另外还有儿子三十贯的润笔钱，折合成三十两白银。
　　此时在李大器眼前除了三锭白花花的银子外，还有一张地契和十贯钱，十贯钱是他四年抄书的血汗钱，被刘承弘抢走，大管家又还给他们了，三亩地契却是祖父留下的祖田，几年前被保正李真以极低的价钱强行买走。
　　李大器鼻子一阵阵酸楚，他失去的一切又回来了，要是庆儿娘还在，那该多好。
　　不知过了多久，李大器抹去了眼泪，起身来到炕前，他盘腿坐在儿子对面，强颜笑问道：“庆儿，读书有收获吗？”
　　李延庆一边写字一边回答：“怎么会没有收获呢？今天虽然才是第二天，但昨天学堂上的功课发下来了，姚师父批评我写字有隶书的藏锋，却无楷书的变化，不楷不隶，不伦不类，建议我先写一年的隶书，再写两年的楷书，最后再写两年的行书。”
　　李大器因为以前儿子写字象鬼画符，后来突然写得很漂亮了，所以他一直很兴奋，却没有注意儿子写字中的细节，今天这样一说，他便仔细看了看儿子的功课，还真是这样。
　　“你们师父看得很准，方法也对，你就好好听师父的教诲。”
　　“嗯！他如果说得对，我就听。”
　　李大器心事重重，却没有听出儿子话中有话，他沉吟一下道：“庆儿，爹爹和你商量件事。”
　　“爹爹要说什么？”
　　“爹爹今天和罗掌柜说好了，你最多再写三本小说。”
　　“为什么？”李延庆停住笔，不解地望着父亲。
　　“其实你今天说得对，你要读书，学业很忙，根本没有时间写小说，要想考上科举，必须全力以赴，十年寒窗苦读，绝不能三心二意。”
　　李延庆心中顿时反感起来，怎么又是科举，自己去读书，可不是为了考什么科举。
　　李大器见儿子脸色不对，连忙改变战术说：“你喜欢写小说，爹爹不是不同意，只是你现在还小，你也知道方仲永的故事，等你好好读了十年书，到十六岁时，然后你再全身心写小说，爹爹绝不会再拦你。”
　　父亲这番话让李延庆心中稍稍舒服一点，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写小说还太早了一点，只是为了改变家中贫寒，他才不得不提笔，只是自己如果不写小说，将来家中又靠什么生活？
　　李大器明白儿子的担忧，连忙道：“今天你四叔告诉我，县里准备在明年初和各大乡绅联合修乡志，族长便推荐我和另外两人主修孝和乡志，每月有五贯钱收入，这一修至少要好几年，加三亩祖田我打算租出去，每年也有点粮米收入，虽然谈不上富裕，但至少也衣食无忧了。”
　　李延庆想了想便道：“三亩田就给胡大叔种吧！也不要什么田租，胡大叔帮助我们已经够多了。”
　　“依你！依你！”
　　李大器一连声答应，只要儿子肯好好读书，这些小事都不是问题，他心中高兴，又笑道：“明天我去买些衣物粮米，再买点家具，等房子修好了，咱们就搬回去开始新生活。”
　　李延庆嘻嘻一笑，“再给爹爹娶一房娘子。”


第0021章 王贵心事
　　次日天不亮，李大器和堂弟李大光来到族长府宅，李大光虽然在宗祠被烧一事上失职，但并没有受到族长冷落，新宗祠还是归他管，不仅如此，他还捞到了一个修族谱的机会。
　　“大器，听说这次修族谱是和汴京李氏一起修，说不定咱们还有机会去趟汴京呢？”
　　想到汴京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青楼乐坊，李大光心都快飞到九霄云外。
　　李大器还是穿他那件寒碜的夹衫，他还没来得及去买新衣，虽然身体依旧很单薄瘦弱，但他昨天他吃了两顿饱饭，生活又有了希望，便显得精神抖擞，脸上也有了几分光泽。
　　“快走吧！别让族长久等了。”
　　两人进了李府，走到中庭门前，却隐隐听见院子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你明明知道枫儿明年要上县学了，参加童子会是建立人脉的机会，不和我商量就把名额给了别人，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枫儿已经连续参加四年童子会了，让一次出来又有什么不可以，就算让给我一次，行不行？”
　　“你也知道要我让你一次，可大管家的位置你会让给我一次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心知肚明！”
　　李大器二人面面相觑，他们听出这是族长兄弟在激烈争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中庭大门忽然开了，只见李文贵怒气冲冲地从里面走出来，收脚不及，正好重重撞到了李大光，李文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吓得李大光连忙低头道歉，李文贵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大光，快步走了。
　　李大器拉了一把惶惶不安的李大光，两人走进了中庭，只见族长负手站在院子里，脸上怒气未消，这时李文佑看见了二人，便点点头道：“到屋里去谈。”
　　走到中堂，李文佑的怒火已经克制住了，他请两人坐下，缓缓道：“修族谱的事情已经拖了好几年，正好县里要修乡志，我就借这个机会把族谱一起修了，而且汴京那边也在催我们，让我们把族谱修好后送去汴京合并。”
　　“那岂不是很急？”李大光问道。
　　“其实也不急，汴京那边年初才开始，至少还要修一年，我们这边差不多也修一年，正好一起修完合并。”
　　修族谱排辈分不难，难的是写先人的主要人生经历，这就要花时间去慢慢打听核实，一年的时间是要的。
　　李文佑又笑道：“这次修族谱准备从族库拿出一百贯钱，主要是你们的路费、生活补贴以及一些必要的开支，一年的开销我想应该也够了，如果不够你们再告诉我，这件家族大事就交给你们二人了。”
　　李大光暗喜，李氏族人基本上都生活在汤阴县，花不了多少路费，就算两人平分，自己一年也有五十贯钱，生活很滋润了。
　　李大器却默默点头，他感到肩头的责任很重。
　　李文佑又对李大光道：“大光先回去吧！我和大器再说说修乡志的事。”
　　李大光起身行一礼走了，李大佑温和地对李大器道：“咱们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从前我有些对不住你的地方，也请你多多包涵！”
　　李大器鼻子一酸，“我感激族长还来不及，哪里还会记恨。”
　　“那好，我们就言归正传吧！不过在说乡志之前，我想先和你说说今年童子会之事，因为这事和庆儿有关。”
　　……
　　鹿山镇因紧靠鹿山而得名，鹿山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一座长条形的小土丘，像条细细的蚯蚓一样横在广袤无垠的平原上，山间树木十分茂盛，有一条小溪从山脚流过。
　　山丘顶上修建了一座凉亭，“鹿山夕照”便成了当地一景，经常有县里来的文人骚客带着妓女去亭中填词唱曲，也成了小镇的一种时尚。
　　学堂背后有条小路可以直接上鹿山亭，学子们也常常会利用午休时间上山去玩耍，中午时分，李延庆跟着王贵上了山，这还是李延庆第一次上鹿山，站在亭子内可以俯览鹿山镇全景，甚至顺着官道向南望去，还隐隐可以看见李文村，高处望景，令人心旷神怡。
　　这时，李延庆听见身后传来王贵咬牙切齿的斥骂声，一回头，只见王贵正用木棍狠狠抽打一株小树，就仿佛小树和他结下了血海深仇。
　　李延庆笑了起来，从早上他就发现王贵的心情不好，谁也不理，这小子心中憋不住事，拉自己上山，一定是想对自己说点什么？
　　“你就算把小树打死了，也出不了心中的闷气。”李延庆抱臂靠在亭柱上，慢悠悠地说道。
　　王贵狠狠将木棍仍在地上，怒气冲冲走到亭子里，冲着学堂大喊道：“我心里就是恨，凭什么倒霉的事都轮到我头上！”
　　“给我说说吧！说不定我能帮你什么。”
　　王贵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半晌闷闷道：“你听说过童子会吗？”
　　“上学时听李二说了，说是下个月开始，去年是你堂兄王辉参加，今年应该轮到你了吧！”
　　李延庆忽然有点明白王贵的烦恼了，便笑问道：“莫非今年又没你的份？”
　　王贵恨恨道：“第一次和第二次是大堂兄王著参加，前年和去年是二堂兄王辉参加，这两人都上县学了，那么今年就应该轮到我了，我都盼了一年，结果昨天祖父告诉我，王家今年的名额让出去了，让我明年再参加，我……我……”
　　王贵忽然将头埋在膝盖里伤心地哭了起来。
　　李延庆同情地望着王贵，今天早上李二给他说了童子会之事，他才知道孝和乡的四个名额年年都被四大家族包揽，去年是李枫、王辉、汤怀和张大啸，王辉春天去官学了，王家就应该轮到王贵了。
　　没想到却出了意外，李延庆坐到他身旁，关切问道：“名额让给谁了？”
　　王贵抽抽搭搭道：“名额让给了岳五哥！”
　　李延庆愕然，居然是让给了岳飞，那还哭个屁啊！难怪他一个上午都没有和岳飞说话。
　　王贵抹了抹眼泪道：“我没有嫉恨五哥，只是……我想和你们一起去。”
　　“等一等！”
　　李延庆听出一丝端倪，连忙问道：“什么叫我们一起去，和我有关系吗？”
　　王贵惊讶地看着他，“你不知道么？李枫今年不去了，李家的名额给你了。”
　　李延庆眨巴眨巴眼睛，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半晌，他问道：“让我去？这是谁决定的？”
　　“我祖父说是师父提议让你去的，你们族长答应了。”
　　原来是姚师父，这个消息着实出乎李延庆的预料，看来师父并不讨厌自己啊！
　　他挠挠头又道：“可我连童子会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我们去干什么？”
　　“听说是打擂台，用各种招数把对方击败，不过是用文招。”
　　王贵脸忽然一红，他的学业是最差劲的一个，连汤怀都比他强，如果他去，岂不是垫底了，可是……几个好朋友都去了，他也想去啊！
　　李延庆倒有了兴趣，估计是什么知识竞赛之类，他从前经常参加知识竞赛，总是拿第一名，参加宋朝的知识竞赛倒是第一次，他心中忽然对童子会充满了期盼。
　　李延庆拍了拍王贵的肩膀，笑眯眯道：“放心吧！我们一起去，包在我身上了。”
　　“真的吗？”王贵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亮色。
　　李延庆点点头，“这种小事情，举手之劳而已！”
　　……


第0022章 良心建议
　　李延庆和王贵从山上下来，绕到了学堂大门口，学堂大门前十分热闹，狭窄的小道两边挤满了小摊小贩，有卖糖人泥塑的，有卖炊饼的，有卖蛐蛐的，有卖各种零食，足足有十几个摊贩，每个小摊前都挤满了孩童，争先恐后将手中铜钱塞给小贩，小贩们眉开眼笑，这是他们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候。
　　从今天开始，李延庆口袋里也有了几文零花钱，他中午吃不饱，需要买几个炊饼当做补充。
　　李延庆买了两个甜炊饼，递给王贵一个，两人一边啃一边向学堂里走去。
　　这时，李二慌慌张张跑来，满脸紧张地对李延庆道：“不知为什么，枫哥说要教训教训你。”
　　枫哥便是李文贵的嫡长孙李枫，也是李氏族人在学堂的老大，今年十二岁，在学堂里已呆了六年，明年就要上县学读书了，他和二十几个十岁以上的学子在大学房读书，平时和李延庆他们没有交集，所以上学几天了，李延庆还从来没有见过他。
　　李延庆刚刚才知道李枫为什么要找自己麻烦，自己顶了他童子会的名额，不过李延庆对他并没有什么歉意，李枫连续参加了四届，导致鹿山镇学堂年年垫底，是该让给别人了。
　　“瞧！他来了，那个麻脸的就是。”
　　王贵在拳头上吹口气，低声对李延庆，“要不要我们一起干翻他。”
　　李延庆已经看见了李枫，长得又瘦又高，满脸红痘，明显比别的孩子都要高一个头，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也是准备参加童子会的张大啸，却是个又矮又壮的家伙。
　　“让我来对付他，你在旁边看热闹就是了。”
　　王贵忽然想起李延庆的迎风一刀斩，这是他给李延庆那一刀起的招名，心中大为兴奋，连忙站到一边。
　　姚鼎治学严厉，绝不允许大学子欺负小学子，否则将会被严惩，曾经有三人因此被退学，所以三个学房基本上井水不犯河水，李枫更不会随意欺负族人，最多是不理睬。
　　但这一次李枫的名额被顶，真的将他激怒了，他知道刚入学的李延庆，一个被革除功名的捉刀举人的儿子，李氏家族的偏房末支，仗着族长对他另眼相看便要抢自己机会。
　　李枫一早就想教训李延庆，只是他不敢在学堂内动手，正好李延庆出现在学堂外面，姚师父又在雷打不醒的午睡，他便抓住了这个机会。
　　张大啸在李枫身后低声出主意道：“动作快一点，狠狠一拳打翻他就走，他也没有证据。”
　　李枫轻轻点头，浑身肌肉蓄满了劲力，拳头捏得嘎巴响，他快步走到李延庆面前，狠狠向李延庆一瞪眼，猛地一拳向李延庆脸上打去。
　　不料李延庆早有准备，轻轻一蹲一闪，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躲过了对方凶猛一拳。
　　李枫收拳不及，加之他用力过猛，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踉跄向前跌走几步，一脚踩进了买蛐蛐的小摊内，“哗啦！”六七个蛐蛐陶盆被他踩碎了，几十只蛐蛐到处乱蹦，小学童们满地抓蛐蛐，小路上乱成一团。
　　卖蛐蛐的大汉勃然大怒，长着黑毛的粗胳膊一把揪住了李枫的脖领大吼，“你怎么赔我！”
　　李枫吓得脸都白看了，结结巴巴道：“我赔……我赔！”
　　大汉眨眨眼，低头看了一眼罐子，大哭起来，“我的娘诶，我最名贵的铁头大将军没有了，五十贯钱一只啊！”
　　张大啸见闯了祸，吓得他一溜烟地跑了，李延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啃他的炊饼，晃晃悠悠走进了学堂，王贵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奔上来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不露声色，杀人于无形，真是高明啊！”
　　李延庆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哈哈！我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王贵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
　　下午放学，李延庆、岳飞、汤怀和张大啸四人被师父姚鼎叫到了书房，姚鼎先是和颜悦色对他们道：“已经定下来了，今年县里的童子会就由你们四人代表鹿山学堂参加，这是你们的荣幸，但也是你们的责任。”
　　说到这里，姚鼎脸上的和颜悦色渐渐消失了，目光变得严厉，注视着四人道：“以前四届我们年年都排名最后，大家不会说你们学业不精，只会说我这个师父授徒无方，我没得选择，只好随他们去说，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我要你们给我杀入三甲。”
　　李延庆和岳飞没有反应，汤怀和张大啸的脸色却变得极为不自然，姚鼎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又继续道：“我知道从最后一名进入三甲并不容易，但只要肯下苦功，没有什么事情办不到，还有十九天时间，相当紧迫了，从今天开始你们四个不用和他们一起上课，我单独给你们上课，每天清晨卯时一刻必须到学堂，若保证不了，就给我住在学堂。”
　　汤阴县学中有句俗话，叫做“不怕被老天爷整，就怕姚牛儿发狠。”
　　李延庆四人此时才真正体会到了这句俗话的深刻含义，一向被他们敬重的姚师父变成了长了角的魔鬼，他最严厉的教学方式使他们如坠地狱。
　　姚师父手中竹鞭变成了一尺宽的铁木戒尺，稍有不满便严厉责打，每个人的手心都被打肿，涂上药缠着布也要继续练字，每天要写上万字，还有背诗、读文、写文章、填词、作对子，天不亮就开始学习，到半夜才能睡觉，每天只能睡一个半时辰，连岳飞这么坚强的学子也有一次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这样的生活只经历了短短五天，张大啸第一个倒下了。
　　张大啸是他们四人中年纪最大，但学业却最差，他的学习进度根本跟不上，被责打得最狠，手心都快被打烂了。
　　目前四人都住在镇上的客栈内，汤怀和岳飞一间屋，李延庆和张大啸一间屋，天还没有亮，掌柜便在外面咚咚地敲门了。
　　“快起来，偷懒可要挨打的！”
　　张大啸的手心有点红肿溃烂了，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夜，熬着通红的眼睛对李延庆道：“庆哥儿，我要死了，我实在不想参加了，你能不能给我想个办法？”
　　李延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一边打瞌睡一边穿衣服道：“你实在不想参加就给族长说一声，让他去给姚师父说呗！”
　　“我祖父最要面子，如果不是我病得不行，他是不会答应我退出，我想了一夜都没想到办法，你最聪明，帮我想想办法吧！”
　　“你都想不到，我还能想到吗？不过呢，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去找药铺的伙计，给他们几文钱，他们肯定能帮你想一个既有效，又不伤身体，而且还能舒舒服服在被窝睡一个月的办法，想想吧！一个月不用读书写字，还有小丫鬟斥候，这样的日子多美啊！和你开个玩笑，快起来，我们要迟到了。”
　　张大啸眼睛一亮，他若有所思地爬起身，和李延庆一起去洗漱了。
　　……


第0023章 如愿以偿
　　中午时分，师父姚鼎拖着同样困倦的双腿，去睡午觉了，给他们四人布置了中午功课，写字两千，写不完不准休息。
　　隔壁传来了姚师父的关门声，张大啸便站起身，“几位师弟，我的手已经溃烂了，我去药房上点药，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解开缠布给众人看，果然是血淋淋的一片，岳飞道：“前面桌上不是有药吗？我觉得还蛮管用的。”
　　“那药对我一点用都没有，伤口反而更加严重了，我去去就回来。”
　　张大啸离开学房匆匆走了，李延庆便借口上茅房溜了出去，找了一圈，却没找到王贵，不知这小子野到哪里去了？
　　这时，李延庆看见了李二，连忙上前把李二拉到一旁，低声对他嘱咐几句，李二点点头，“小事一桩，保证不让他看见。”
　　李二一溜烟地向学堂外跑去，李延庆又回来继续写字，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张大啸还没有回来，汤怀有点担心了，对岳飞道：“五哥，庆哥儿，你们说张大哥到底干嘛去了，到现在还不回来，过一会儿师父就要醒了，看他怎么交差？到时又被打得哭天喊地了。”
　　这时，李延庆看见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李二，便放下笔道：“我已经写完了，这就去把他找回来。”
　　他起身走出学房，李二连忙将他拉到旁边小声说：“那小子去药铺找伙计问了半天，然后就买了巴豆粉，还买了不少，我亲眼看见他吃下去，再然后……他就飞奔跑去客栈了。”
　　李延庆哑然失笑，居然吃巴豆，这是哪个伙计出的损招？他又问道：“看见王贵了吗？”
　　“在那边！”
　　李二向学堂门口一指，只见王贵在和几个学子摔跤，李延庆连忙跑过去，把王贵拉到一边，问他道：“你还想不想去参加童子会？”
　　“当然想，做梦都想！”
　　“可是要吃苦的，你也看见我们怎么被折磨了。”
　　王贵拍拍胸脯，“只要能去参加童子会，再怎么吃苦我也不怕。”
　　李延庆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若你真想去，现在倒是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王贵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李延庆便压低声音给他说几句，王贵顿时又惊又喜，“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就看你祖父肯不肯替你争取了。”
　　“我现在就给祖父去说！”
　　李延庆一把拉住他，“别急，放学后再去说，那时估计他的病情就该严重了。”
　　……
　　在距离童子会还有半个月的时候，鹿山学堂四名选手中的张大啸出了意外，严重腹泻，不幸卧床不起，不得不中途退出。
　　四乡绅之一的张保钧便给王万豪一个面子，将这个名额让给了王家，王贵如愿以偿，加入了备战队伍，可惜出师不利，第二天他便被盛怒的姚鼎摁在桌上，屁股被打得开花了。
　　“呜呜——我不干了，我要退出！”
　　听着王贵象杀猪一样地哭喊，李延庆心中除了同情，还是同情。
　　随着距离童子会的时间越来越临近，师父姚鼎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这样狗屁不通的文章还想去参加全县文赛？我要是你们，早就一头撞死了！”
　　学堂内回荡着姚师父猛兽咆哮一般的吼骂声，吓得所有的学子不敢大声交谈，屏住了呼吸，连走路都踮着脚尖，偶然路过那间特殊的学房，目光匆匆一瞥，那一瞥中也饱含了对他们四人的同情，当然，个别人也会有一种幸灾乐祸。
　　房间里，姚鼎满瞪着血红的眼睛吼问王贵：“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上联是：明月松间照，下联是什么？”
　　王贵吓得双股战栗，魂都快没了，哪里还想得起王维的诗句，这时，李延庆用脚踢了踢地上一块石头，又比划出一个撒尿的姿势，王贵眼睛一亮，就像捡到了宝一样，结结巴巴说：“清……清泉石……上流。”
　　姚鼎瞪了王贵半天，忽然回头用竹鞭劈头盖脸向李延庆抽去，之所以又换回竹鞭，是因为他的铁木戒尺在责打外孙岳飞时打断了，一时找不到适手的家伙。
　　“从现在开始，王摩诘的诗用隶书给我默三遍，默不完，谁也不准回去睡觉！”
　　……
　　尽管姚鼎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但童子会的时间还是终于来临了，这时，相州已进入隆冬时节，连下了两场大雪，天地间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也是孩子们一年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腊月初六，姚鼎破天荒地给他们放了一天假，让他们好好玩一玩，但四个人一睡就是一天一夜，连酷爱打雪仗的王贵也钻不出被窝了。
　　次日天刚亮，十几名孝和乡的乡绅聚集到学堂给他们四人送行，二十天的刻苦攻读使他们收获都很大，就王贵也能在他祖父面前一口气背出一百多首诗，令祖父王万豪骄傲得不行，逢人就夸他孙子有出息了。
　　甚至张保钧也暗暗懊悔，不该让自己孙子放弃，每天看见孙子张大啸装病偷懒不肯起床，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李文佑代表众人鼓励他们一番，希望他们能为本乡增光，又取了一盘碎银子交给姚鼎，这是大家凑的一点心意，给他们在县里开销。
　　从前都是乡里四大家族垄断了名额，众乡绅也没有兴致来送行，但这次不一样，他们都从自己孩子那里听说了四人刻苦备战之事，使他们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
　　姚鼎却依旧黑着脸，在他看来，四人距离他的要求还差得远，李延庆还勉强可以，岳飞不行，其他两个更是草包，不能指望三甲，能获得第六他就心满意足了。
　　姚鼎让四个学子排成一排，给送行的众乡绅躬身作揖，这才上了马车，马车是王万豪提供，十分宽大结实，而且外面包了一层皮，下面有厚厚的地毯，寒冬时节坐在里面也比较暖和。
　　马车被隔成内外两间，姚鼎独自一人坐在前面打盹，而四个学子则坐在后面，他们直接坐在软和的地毯上，身上盖了一床厚厚的被子，他们却很兴奋，一路说个不停。
　　汤怀笑道：“去年四人只有我最小，今年却是我最大，真的有意思！”
　　四人中汤怀九岁，岳飞和王贵都是八岁，李延庆只有六岁，不过他少年老成，骨架子又大，看起来和八九岁一样，没有人会想到他才六岁。
　　这时，前面传来姚鼎没精打采的声音，“别的学堂都是选十二三岁的学子，就我糊涂，选了你们几个，居然还有个六岁的，哎！这次丢脸真要丢到家了。”
　　王贵和李延庆一吐舌头，两人都嘻嘻笑了起来。
　　四人中数岳飞最严肃，沉默寡言，也不喜欢胡闹，汤怀虽然话也不多，但做什么坏事都少不了他。
　　这时，岳飞问汤怀道：“阿汤，你去年参加了童子会，给大家说说怎么比试吧！让我们心里也有数。”
　　汤怀想了想说：“去年一共比试了七天，前三天是打擂台，然后休息一天，第五天是考试，从天不亮开始，一直考到中午，然后第二天上午公布成绩。”
　　“公布什么成绩？”李延庆问道。
　　“所有的成绩，擂台赛的成绩加上后面的考试成绩，成绩最高者获得今年魁首。”
　　说到这里，汤怀很沮丧道：“去年擂台赛，我们第一轮就被淘汰了，最后考试我们又排到最后，结果铩羽而归，当然，年年都一样。”
　　李延庆又好奇问道：“听说去年有一个学堂退赛了，是怎么回事？”
　　汤怀摆摆手，让三人低下头，他压低声音道：“这里面明争暗斗，不择手段，去年汤北乡学堂本来是擂台赛第一，结果第二天集体腹泻，不得不退出童子会，羑里镇学堂便凭擂台赛第二，考试第一夺走了魁首，我们也破天荒的拿到第七名，大家都说，汤北乡学堂那天晚上不该在外面吃饭。”
　　众人心里都有点沉甸甸了，这时，王贵笑道：“说点轻松的吧！夺得魁首有什么奖励？”
　　“奖励嘛！听说魁首是三百贯钱，第二是两百贯，第三得一百贯，后面就没有了。”
　　汤怀见王贵眼睛发亮，连忙道：“这钱不归自己，是给学堂的，补补漏雨的房子，修修大门桌椅之类。”
　　王贵顿时泄了气，“那我们有什么好处？”
　　汤怀挠挠头，“个人的好处也有吧！乡里会给奖励，但最让人期待的是魁首学子的名字能进县志，知县还会给每人佩戴一朵铜梅，得到神童的称号，好像还有什么？”
　　旁边李延庆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有钱人家还会千方百计把女儿嫁给你。”
　　四个孩子一起轰笑起来，在一片笑声中，马车压过雪地，迅速向县城驶去。


第0024章 初到县城
　　马车缓缓进了县城，和外面田野一样，县城内也是白雪皑皑的世界，不过相对于乡村的冷清，县城内却多了几分热闹，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新年，贴门符，挂兔头，做面蛇，酿屠苏酒，捣年糕，时值中午，家家户户房顶上白色的炊烟袅袅，新年的气氛已渐渐到来。
　　大街上是一群群正在玩耍的孩子，堆雪人、打雪仗，传来一片片欢笑声，一队头戴范阳帽、手执白蜡枪的壮城厢兵列队奔跑而过，还不少行人小心翼翼在已踩得稀烂的路上行走，生怕泥水溅脏了衣摆。
　　“哎！真想下去堆个雪人。”王贵望着几个正在堆雪人的孩子羡慕道。
　　汤怀闭目养神，就像一个入定的道士，但听到王贵这句话，他忍不住向车窗外的大雪人瞟了一眼。
　　“五哥，那个雪人有点像你啊！”王贵指着远处一个戴着和岳飞一样帽子的雪人嘻嘻笑道。
　　岳飞只是“嗯！”了一声，却没抬头，他还在读本朝的十几篇佳作，尤其是王安石的名作，必须倒背如流，外祖父再三告诉他们，他们知县曾是王安石的学生。
　　王贵见岳飞不睬自己，只得低声嘟囔一句，“真是个小夫子！”
　　李延庆趴在另一边窗前，出神地望着汤阴县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的大宋的城池，一切都令他感到新奇，但又那么熟悉，源远流长的历史文化纽带，将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千年的人们融合在了一起。
　　“你们看见左面客栈前的那辆马车没有？”
　　沉默了一路的师父姚鼎忽然开口了，几个人纷纷向李延庆这边窗口挤来，连岳飞也放下了功课，探头向车窗外张望。
　　“师父，是那辆黑色轮子的马车吗？”王贵问道。
　　“就是那辆，出来那几个少年是卫南镇学堂的，和你们一样。”
　　众人都看见了，只见从马车里出来四个少年和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者，还有个中年男子跑进跑出，给学子们安排住宿。
　　这时，那个山羊胡子老者看见了坐在马车里的姚鼎，连忙招招手，快步向这边走来。
　　汤怀低声道：“他们是前年第五，去年第三，一帮讨厌的家伙。”
　　李延庆向四个少年望去，他们几人都十二三岁，身高已接近成人，只是略显稚嫩，看得出都是富家子弟，穿着上等湖绸裁成的白色帽衫，头戴纱帽，外穿黑色紧身皮裘，腰束角带，衣着十分华丽，他们站在客栈门口斜看着对面的马车，眼中都有轻蔑之色。
　　山羊胡子老者走上前拱手笑道：“姚师父，一年没见了，还以为今年你们不打算来了呢！”
　　姚鼎对他不假辞色，冷冷道：“上个月才见，何为一年不见？”
　　“呵呵！可能当时我没有注意到姚师父。”
　　“我看是何师父的眼睛长到了头顶上才对。”
　　李延庆很了解自己师父，从不懂什么虚伪客气，他对自己不喜欢的人，脸上就会毫不掩饰的表现出来，比如这个何师父就是。
　　山羊胡子老者眯眼笑道：“我们都很盼望鹿山学堂到来啊！就看谁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哈哈！”
　　他仰天大笑，转身向客栈走去，姚鼎重重哼了一声，让车夫继续驾车，马车转过弯向另一条路驶去。
　　“阿汤，那个何老师的话是什么意思？”岳飞不解的问道。
　　不光岳飞不解，李延庆和王贵都没有听懂，汤怀叹了口气，“擂台赛第一轮的规则是，由去年的前四名抽签决定对手，四支签就是后四名，所有人都希望抽到我们，还把第一轮抽签取名叫‘逐鹿’，就是指我们鹿山镇，因为我们从来都是第一轮被淘汰。”
　　“哼，今年还不知鹿死谁手呢！”王贵挽起袖子怒道。
　　李延庆和岳飞对望一眼，他们两个都知道形势严峻，对方都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他们却是七八岁的孩童，读书是靠积累，他们缺少的就是这个积累的过程。
　　姚鼎听到了王贵的话，他的脸变得更黑了。
　　……
　　马车终于在一间客栈前停下，这是汤怀家在县里开的客栈，叫做汤记客栈，每年他们都住这里。
　　马车刚刚停下，胖得像大冬瓜一样的客栈掌柜带着两个伙计迎了出去，满脸堆笑道：“等了一天，终于把姚师父等来了。”
　　掌柜的热情就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暖到他们心中去了，姚鼎挂满了铁屑般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又来给王掌柜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能招待本乡四位神童，这是小店的荣幸，快进去去暖暖身体，行李让伙计来拿。”
　　姚鼎又狠狠瞪了四个弟子一眼，意思是问他们是否对得起“神童”这个称呼？
　　掌柜将众人领去后院，这是汤家的客栈，不仅免他们的房费，还给他们准备了最好的房间，姚鼎独自住一间上房，四名学子住最大的一间屋，另外腾出一间屋作为他们复习备考之用。
　　“四位神童收拾一下就下去吃饭吧！你们师父已经先去了。”掌柜在门口热情地招呼道。
　　汤怀有些不悦道：“王掌柜，以后不要叫我们神童了，听着刺耳。”
　　“呵呵！少东主说得是，我去准备碗筷，几位小官人快点下来吧！”
　　掌柜下去了，汤怀又对三人道：“这位王掌柜会照顾我们起居，另外童子会的杂事安排由我大伯负责，他就住在县里。”
　　“什么时候抽签？”岳飞问道。
　　“应该是明天吧！估计今天还有学堂没来，明天上午由学正主持抽签。”
　　四人一边说一边走，片刻便来到前院的饭堂，饭堂位于客栈大堂左侧，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了两张黑漆枣木桌，四周有长条凳，看起来颇为简陋。
　　另外靠窗处又用屏风围了一圈，里面陈设还算不错，摆放着一张可容三人的坐榻，姚鼎独自坐在榻上，慢条斯理地喝着小酒，面前摆放着三四盘小菜。
　　四人的饭菜放在大桌上，中间一盆清炖老母鸡正腾腾冒着热气，旁边还有红烧鱼、肉沫炒鸡蛋、烧冬笋、冷切酱羊肉等等四五个好菜。
　　四周摆放着四个大瓷碗，里面盛满了五彩浓粥，王贵坐下就嚷了起来，“怎么是喝稀饭？”
　　李延庆心中一动，笑问道：“王掌柜，这就是腊八粥吗？”
　　王掌柜笑眯眯走上前，解释道：“虽然明天才是腊八，但按照汤阴县的风俗，要喝三天腊八粥，当然今天也可以不喝，不过这是你们师父安排的。”
　　四人一起向师父望去，师父被屏风挡住了，他冷冷的声音却从屏风缝里透过来，“岳飞，诗圣的《腊日》背一遍，背不了就别吃饭。”
　　这首诗略微冷僻，岳飞着实想不起来，只好低头道：“学生不知！”姚鼎怒道：“拿出诗读一遍，回去写十遍。”
　　岳飞拿出书看了看，便朗声读道：
　　腊日常年暖尚遥，今年腊日冻全消。
　　侵凌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
　　纵酒欲谋良夜醉，还家初散紫宸朝。
　　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婴下九霄。
　　李延庆也默默记住了，他学习能力非常强，一般诗词都是过目不忘。
　　姚鼎点点头，“吃饭吧！吃完饭去写字，写三千字，再作诗一首，以今天雪景为题，你们自觉点，做完就睡觉，我就不检查了。”
　　“师父晚上要出去？”王贵快人快语问道。
　　“屁话多！”姚鼎哼了一声。
　　王贵不敢吭声了，李延庆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眨眨眼小声说：“说不定师父晚上去刺探一下敌情，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王贵顿时眉开眼笑，想象着师父穿着夜行衣飞檐走壁的样子，他又补充道：“还背着一把宝剑！”
　　岳飞叹了口气，“拜托你们两个别胡思乱想了，师父是回家。”
　　“回家！”
　　三人一下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反应过来，师父应该有个家才对啊！
　　“五哥，你外祖母还在吗？”李延庆问道。
　　岳飞摇摇头，“外祖母仙去多年，师父和大舅父住在一起，小舅父在汴梁国子学读书。”
　　停一下，岳飞又道：“大舅父就是县里的学正。”
　　众人彻底呆住了，有个当学正的儿子，鹿山镇学堂还年年拿最后一名，这儿子该是多么的刚正不阿啊！


第0025章 上上之签
　　一早，李延庆四人纷纷换上了正式场合穿的衣服，一般都是穿帽衫，也就是由乌纱帽、皂罗衫和角带组成，由于天气寒冷，外面再套一件短皮裘。
　　四人没有坐牛车，在师父姚鼎的带领下直接向不远处的县衙走去，他们去参加今天童子会的开启仪式和抽签仪式。
　　刚走到县衙侧门前，门内跑出来一人，长得瘦瘦高高，眉眼和汤怀很像，正是他们的联络人，汤怀的大伯父，名叫汤正宗，大概四十岁上下，显得非常精明能干。
　　汤正宗连续四年都是他们联络人，一套流程已经很熟悉了，见到姚鼎，他连忙道：“其他七家都已经到了，就差我们了。”
　　“不是说好辰时才开始吗？现在还差半个时辰呢！”姚鼎不满地说道。
　　汤正宗苦笑一声，“大家都想了解对方情况，所以早早到了，刚才汤北乡学堂和羑里镇学堂还较量了一番，火药味十足，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就是他们两家争魁首了。”
　　说到这，汤正宗又低声道：“我还听到一个消息，说知州李大官人这次也要来，不知消息是不是真的？”
　　姚鼎没有吭声，长子昨晚告诉他，李知州对汤阴县的童子会很有兴趣，这次也要来观摩，大概会在最后几天到来。
　　不过他昨晚和长子大吵一场，不想提此事，姚鼎便道：“这些琐事回头再说吧！我们先进去。”
　　众人走进了中堂，只见院子里站满了学子，排成七支队伍，少年们个个都是十二三岁的模样，一个个踌躇满志，彼此用眼角打量着对方。
　　待鹿山镇学堂四名学子走了进来，院子里的学子们轰地笑了起来，竟然派来了四个小毛孩，本来大家都瞧不起鹿山镇学堂，现在来了四个小毛孩，大家更没有把他们放在眼中了，也好，红花总需要绿叶来衬托。
　　这时，从堂内走出来一名三十余岁的官员，他重重咳嗽一声，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看这名官员的模样，李延庆便知道他是姚师父之子姚万年了，汤阴县学正，主管全县教育考试，父子俩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姚万年将师父姚鼎请到堂内小坐，学子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都在院子里排队站着，站上一两个时辰，耐心等到抽签结束才能散去，腿都冻麻木了，不过绝大部分学子都有经验，各带一本书打发时间，李延庆他们四人只有岳飞带了一本《王临川集》。
　　只站了片刻，李延庆便听见旁边队伍中有人在窃窃私语，“你说这红孩儿究竟是谁的儿子？怎么牛魔王会说红孩儿不是他的儿子？”
　　李延庆一愣，这不是自己的书吗？他回头望去，才发现二十八个学子几乎有一大半都在看同一本书，李延庆低头看了看他们的书皮，书名叫《大圣捉妖记之红孩儿》，正是他写的小说，下面还有作者名，叫做“鹿山潇潇子”，李延庆一下子捂住嘴，差点笑喷了出来，这个笔名起得真好，自己可不就是“鹿山小小子”吗？
　　王贵小声对李延庆道：“这本书好像挺好看，等会儿咱们也去买一本。”
　　李延庆连连点头，他一定要去买上一本，似乎卖得不错的样子。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李延庆腿都要冻僵了，随着一声钟响，童子会仪式终于开始了，八个学堂的师父簇拥着三名官员谈笑风声从中堂内走了出来，三人中李延庆只认识一个学正姚万年。
　　汤怀低声对众人道：“中间那个就是刘知县，左边那个是马县丞，右边是学正，他们三个就是这次童子会比试的审评官。”
　　刘知县相貌长得很平常，皮肤比较白皙，不过气质不错，身材瘦高，有几分出家人的仙风道骨。
　　倒是旁边的马县丞长得让人印象深刻，那张脸长得比驴还长，一双眼睛白多黑少，就仿佛一只蝌蚪在白瓷碗里游动，这就是俗称的四白眼，又叫蛇眼，貌由心生，从外貌就感觉这县丞不是善类。
　　这时，李延庆猛地想起一事，父亲不就是替县丞的侄子代考才出事的吗？难道就是这个马县丞？虽然那是四年前的往事，但直觉告诉李延庆，应该就是这个县丞。
　　“各位学子辛苦了！”
　　知县刘祯开口了，“自从本县创办了童子会后，今年已经是第五届了，这里要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当年的第二届童子会有八人参加了两个月前的州试，其中七人高中了举人，明年将要进京参加省试了，这件事轰动了相州，连知州也决定来观摩这次童子会，说明本县创办的童子会完全正确……”
　　知县刘祯越说越激动，下面学子们也是一片窃窃私语声，八人考中七个，这个比例确实让人惊叹，王贵撇撇嘴道：“这还不是自己努力的结果，把童子会说得像狗皮膏药一样，一贴就灵。”
　　岳飞摇了摇头，不同意王贵的看法，“不能这样说，咱们只苦练了二十天收获就很大，可我听说好几个乡从半年前就开始强训了，童子会是很锻炼人，这一点不容否认。”
　　李延庆没有听他们说什么，他的注意力还在那个马县丞身上，他发现知县说到“童子会完全正确”时，马县丞却不经意地撇了撇嘴，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神情，尽管这个表情转瞬即逝，很难看出来，但还是被李延庆细心地捕捉到了，他心中暗暗思忖，原来知县和县丞之间也暗藏矛盾啊！
　　刘知县足足讲了一刻钟才正式宣布第五届童子会开始，下面便是抽签仪式，由去年的前四名抽签，决定第一轮的对手，竹签朝下的一头写着去年后四名的学堂名，所有人都希望能抽到鹿山镇学堂，那就意味着第一轮轻松过关。
　　学正姚万年重申了各项规则后，便拿着一只装有四支签的竹筒走到四个学堂的师父面前，羑里镇学堂、汤阴县学小学堂、汤阴务本学堂、还有就是卫南镇学堂。
　　而对应的四支签则是龙阳镇学堂、永济乡学堂、鹿山镇学堂和汤北乡学堂。
　　其实汤阴县远不止这八座学堂，还有大大小小数十个私塾、村学、社学等等，人数多一点的二三十人，少一点的只有十来人，但官办的小学堂只有八座。
　　眼看抽签已经开始，所有的学子都向鹿山镇学堂的四个小学弟望来，眼睛里充满了戏谑之意，今年不知是谁能捉到这头小鹿？
　　这时，卫南镇的师父何振忽然大笑一声，“我抽中了！”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今年将是卫南镇学堂对阵鹿山镇学堂，中堂内外一片哗然，刘知县有些不满地重重咳嗽一声，何振才意识自己的失态，连忙陪笑道歉。
　　刘知县点点头道：“既然都抽了，学正就宣布吧！”
　　姚万年走前高声道：“下面我宣布抽签结果，羑里镇对永济乡，汤阴县学对龙阳镇，汤阴务本对汤北乡，卫南镇对鹿山镇，时间是明天上午辰时正，地点是在县学的勤勉堂，迟到就算放弃认输。”
　　在一片吵吵嚷嚷声中结束了仪式，卫南镇的四个学子激动得互相拥抱，仿佛他们已经提前取胜了，姚鼎走上前拍拍自己几个小徒的肩膀笑道：“其实我们运气不错，抽了个上上签。”
　　众人都苦笑起来，第一轮没有遇到羑里镇学堂和汤北乡学堂，他们的运气是不错。
　　姚鼎又道：“等会儿学正要专门给八位师父明确辩试和考试规则，我也要参加，你们自己回客栈吃点东西，中午有时间就写写字，或者看看书，不要在外面乱跑。”
　　四人答应了，便随着人群向外面走去，走出县衙，王贵对岳飞和汤怀笑道：“我和庆哥儿想去趟书坊，你们也一起去吗？”
　　汤怀给了王贵一脚，这种好事情居然还要和自己商量，三人一起向岳飞望去，岳飞犹豫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读书人嘛！谁不想逛逛书店。


第0026章 新书大火
　　这次来县城参加童子会，李大器给了儿子一贯零花钱，钱都放在客栈，李延庆怀中只有一个小鹿皮钱袋，里面装了一百文钱，沉甸甸的铜钱叮当作响，使李延庆有一种想把它们花出去的强烈愿望。
　　他们刚走不多远，迎面便遇到一个卖小吃的挑担摊子，四人围了上去，李延庆请客，给每人买一个焦锤和澄沙团子，用毛纸包上，一共花掉二十文钱，焦锤就是后世的麻团，用糯米粉油炸，里面空心，外面裹一层焦糖，三文钱一个，澄沙团子就是油炸豆沙团子，两文钱一个。
　　李延庆还看见了他最喜欢的糖浆炊饼，可惜他们要去书坊，手上沾着糖不方便，他只得暂时放弃了。
　　四人一边吃一边走，一路东张西望，脚下积雪吱吱嘎嘎作响，王贵和汤怀还忍不住堆了个雪人，四人中只有李延庆是第一次来县里，他对县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不远处，一群孩童在雪地里玩耍，拍手唱着儿歌：
　　唐僧骑马咚那个咚，
　　后面跟着个孙悟空。
　　孙悟空，跑得快，
　　后面跟着个猪八戒。
　　猪八戒，鼻子长，
　　后面跟着个沙和尚。
　　沙和尚，挑着箩，
　　后面来了个老妖婆。
　　……
　　李延庆心中一热，就仿佛不经意间燃起的一朵火苗，这是他新书最后的附加的一首儿歌，没想到已经流传开了。
　　李延庆心中激动，等不及其他人，撒腿就向前方奔去，王贵几个在后面追赶，王贵双手拢口大喊：“庆哥儿，前面路口向左！”
　　大约跑了一里路，他们转了个弯，王贵一指前面，“前面就是了。”
　　李延庆也看见了，前面一条街都是各种各样的店铺，第一家店铺上挂了大招牌，上写“士林源”三个大字，就是这里了。
　　走到门口，却发现大门前立了个牌子，上面用白纸写着一列斗大的字：“新书《大圣捉妖记》，本店爆卖！”
　　李延庆和众人一起兴冲冲地走进书店大门，一股热气迎面扑来，他们这才发现大堂里面居然满满当当全是人，有穿着深衣儒袍的饱学之士，也有县学里的年轻士子。
　　王贵心急如焚，一进门便拉着汤怀四处去寻找他想买的书，岳飞则捡起一本唐诗精选躲去了角落。
　　李延庆对书坊更感兴趣，他发现书坊和药铺一样，千百年来的格局基本上都没有变过，两边都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各种书籍分门别类放置，不过书籍不是竖放，而是平放，中间是一排又长又宽的桌子，上面也摆满了书，地面是用木头铺成，很多人便席地而坐。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怪叫，“四头小鹿也来了！”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在大门左侧挤着一堆少年学子，正是和他们一起参加童子会的人，其中四人是卫南镇学堂，另外三人好像是汤北乡学堂，看得出他们彼此很熟悉。
　　李延庆见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三四本书，都是自己的《大圣捉妖记》，他便走上前笑道：“上午在县衙，我见几位师兄不是都已经买了吗？”
　　一名卫南镇学子翻翻白眼道：“给朋友代买不行吗？少见多怪！”
　　另一名身材很高的汤北乡学子善意地笑了笑说：“这书卖得很火，你要买就赶紧去吧！买不到可别哭鼻子。”
　　“庆哥儿，我买到了！”
　　王贵兴奋地奔了过来，怀里抱了四本书，“这书我来买，一人送你们一本，我先去付钱，回头给你。”
　　“那就多谢了。”
　　李延庆目光一转，发现跟在王贵身后的汤怀居然拎了一捆书，足有三十本之多，他不由愣住了。
　　王贵嘿嘿一笑，低声对李延庆道：“买回去赚钱的，一本赚十文，买书的钱不就赚回来了。”
　　李延庆给他了一脚，这小子的脑子灵活倒是灵活，可就是不够开窍，学堂有一百多个学子，为什么不买一百本？
　　他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向几名学子望去，几名学子已经付帐走了，这帮人每人拿着三四本，估计也是准备拿回去赚钱的。
　　“庆哥儿！”背后忽然有人喊他。
　　李延庆回头，只见罗掌柜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李延庆连忙上前行一礼，“罗掌柜，好久不见了。”
　　“前几天听你爹爹说，你要参加童子会，我就说鹿山镇若不让你来，那今年一定还是没有任何希望。”
　　“罗掌柜过奖了！”
　　罗掌柜热情邀请道：“走！上去喝杯热茶。”
　　李延庆便对回头对王贵和汤怀道：“我上去一会儿，马上就来。”
　　王贵和汤怀正盯着伙计用剪刀铰他们的银子，唯恐伙计使个障眼法便多剪去一块，哪里有心思理会李延庆，便挥挥手让他去。
　　李延庆跟随罗掌柜来到二楼房间里坐下，罗掌柜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笑道：“本来我也打算今明两天抽个空去客栈找你，既然你来了，那就不用去了。”
　　李延庆感叹道：“没想到书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还以为至少要年后呢！”
　　“这次是东主亲自坐镇，八家书坊分头刻板，五天就刻好了，由大名府总坊印刷装订，十天前正式开卖，这个速度也是士林渊的第一次，如果是一般的书，光刻板就要两个月。”
　　“书卖得好像不错！”李延庆笑道。
　　“岂止是不错！”
　　罗掌柜笑得眼睛都开花了，“这才十天，大名府和相州就已经卖了五千多册，光我们汤阴县就卖了五百余册，还没有算上今天的量，我马上要派人去大名府催货，店里只剩下三百本不到了，这是我卖书三十年来卖得最好的一本书，还是东主有眼光啊！”
　　李延庆心中迅速算了一笔账，按照约定，销售两千册以上就给自己收入的两成，现在已经卖了五千册，那就是要分给自己三万文钱，这还只是两个州十天的销售量。
　　李延庆心中暗喜，这时他又想起一件要紧事，忙问道：“这书只有士林渊卖吗？”
　　“怎么会呢？我们和很多书坊都有往来，象汴京的三大书坊，还有杭州、梁州等地的大书坊，我们都有利益关系，他们的书放在我们这里卖，我们的书也会让利给他们卖，不过你放心，给你的润笔钱依旧按约定的价格算。”
　　李延庆之前答应父亲只写三本就收手，是因为他没有想到会卖得这么火，这样卖下去，光第一本的收入起码就有几百贯了，这种赚钱的机会丢掉了简直就是愚蠢，他决定不理睬父亲，还是要继续写下去。
　　他又笑问道：“怎么会取一个鹿山潇潇子的名字？”
　　“这是你父亲起的名字，我们也只好用了。”
　　李延庆眉头一皱，“原来是自己老爹起的名字，难怪这么没水准。”
　　罗掌柜向前欠欠身，压低声音道：“已经有别的书坊在打听作者是谁了，现在只有我、东主、你父亲和你四人知道真相，希望你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就算你那几个好朋友也别说。”
　　“放心吧！我不会出去宣扬，罗掌柜，如果书一直卖得火，我们继续合作。”
　　罗掌柜大喜过望，他就在为这事烦恼呢！东主将他狠狠臭骂一顿，这么火的书，怎么能只写三本就收手。
　　他知道大器一心想让儿子考功名，很难说服，没想到李延庆自己提出来了，简直让他喜出望外，这小子可比他爹爹精明多了。
　　“不过这事暂时别告诉我父亲。”
　　“有数！有数！”罗掌柜眼睛笑眯成一条缝，商人的本性暴露无遗，怎么能李大器坏了这桩好买卖。
　　这时，王贵在楼下不耐烦地喊了，李延庆便起身告辞，罗掌柜送给他四本书，又嘱咐他道：“下一本要抓紧时间写了，最好过完年后能给我稿子，隔的时间太长就不好卖了。”
　　“我明白，回去后我就开始动笔。”
　　李延庆走下楼，王贵便上前埋怨道：“怎么去那么久？”
　　李延庆一扬手中的书，“掌柜送给我的，你那书就留着卖吧！”
　　王贵和汤怀大喜，原本可以赚三百文，现在可以赚五百文了，“算你一份，回头分给你一百五十文。”
　　三人拉了岳飞便高高兴兴返回客栈了。


第0027章 擂台首赛（一）
　　次日一早，四人便跟着师父乘坐牛车前往县学，昨晚王贵和汤怀偷偷熬夜看书，两人精神都不太好，一路哈欠连天。
　　岳飞气得咬牙切齿，压低声音道：“昨晚再三劝你们不要熬夜，就不听，等会儿影响发挥怎么办？”
　　李延庆笑了笑说：“没事，反正他们两个只是泥菩萨，装装样子，只要别睡着就行了。”
　　“庆哥儿，这话怎么听着别扭呢？”汤怀翻了翻白眼道。
　　“那咱们换个说法，你们两位是正副主帅，只负责压阵，冲锋陷阵这种粗活就让我和老岳去干。”
　　王贵咧嘴一笑，“这话我爱听，我正帅，老汤是副帅，那个……先锋官李延庆何在？”
　　“给我闭嘴！”师父姚鼎回头狠狠瞪王贵一眼。
　　王贵吓得低下头，吐了吐舌头。
　　县学位于县城东北角，这一带是汤阴县的文化区，北面是文庙，南面是报恩寺，中间便是县学，县学是汤阴县最大的一组建筑群，占地上百亩，大大小小的学房和宿舍足有数百间，最大的勤勉堂更是气势恢宏，连县衙也要相形见绌。
　　县学一共有五百余名学子，除了年轻学子外，还有不少屡试不中的老士子也混迹其中。
　　大门是一座石柱牌坊，上面刻着四个大字：“嵇士遗血”。
　　旁边有一块一丈高的石碑，上面刻着苏轼的亲笔题词：“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不过石碑上明显有火烧和斧凿痕迹，下面“苏轼”二字也是事后重补，显然这块石碑遭受过浩劫。
　　他们走到台阶前，只见汤正宗匆匆迎了出来，汤正宗负责给他们安排比试场地，同时准备茶水及休息场所。
　　其实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是防止鹿山镇学堂遭到暗算，作弊和暗算一向是童子会的传统，年年都会发生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前年是汤阴县学小学堂利用地主之便事先在考试桌子里藏了纸条，去年是汤北乡学堂集体腹泻，所以安排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尤其重要。
　　不过到目前为止，鹿山镇学堂连续四届都平平安安，没有遭到任何暗算，使汤正宗暂时无用武之地。
　　汤正宗上前低声对姚鼎道：“听说昨晚何振偷偷拜访了马县丞。”
　　姚鼎眉头一皱，“对付我们鹿山镇，应该不至于吧！”
　　汤正宗冷笑道：“大概卫南镇想进决赛吧！”
　　言外之意，卫南镇学堂已经在为明天的复赛做准备了。
　　姚鼎哼了一声，“就怕事与愿违！”
　　走了几步，姚鼎将李延庆拉到一边，低声对他道：“如果对方抽到了对联题，你就写那幅读书对联，这一分我们就能拿到了。”
　　李延庆犹豫一下，“可如果他们有指定题目呢？”
　　姚鼎一笑，“当然会有指定题目，不过你既然能写出那幅读书联，那别的你也没问题。”
　　李延庆心中苦笑，到时候他还能不能写出来，只有天知道了。
　　……
　　今天的擂台赛要进行四场，首先淘汰四队，明天复赛，再淘汰两队，后天是最终决赛。
　　勤勉堂除了主堂外，后面还是四个副堂，今天的四场擂台赛便在四座副堂内进行，审评官由县令、县丞和学正担当，还有一个副堂缺审评官，便由三名县学的教授临时担任。
　　鹿山堂被安排在丙副堂，审评官正是三名县学的教授，擂台赛是大家的通俗说法，实际上的比赛名称叫做“辩试”，这也是文人的传统比试，早在春秋时期，这种擂台赛式的辩论就非常流行了。
　　双方相对而坐，一方出题，另一方可商量后回答，具体题型现场抽取，一般双方各出三题，如果打成平手，则由审评官分别提问，直到分出高下为止。
　　审评官的另一个作用是评判双方出题的合理性，如果审评官认为题目太刁钻，可以要求作废再出，连续三次作废就改由审评官提问。
　　题目是由双方老师事先准备，姚鼎背了一个大包袱进县城，里面就是他准备的各种题目。
　　一声钟响，双方学子进场，师父则坐在门口，不能入场，而且要背对赛场，只准听不准说，更不准有任何小动作。
　　三名审评官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学究，他们坐在正北面，卫南镇在东，鹿山镇在西，四张坐榻一字排开，学子们都穿上了白色儒袍，头戴游学冠，看起来颇像正在辩论的圣人弟子。
　　只是卫南镇学堂的四个少年个个挺拔俊秀，如玉树临风，他们信心十足，更显得神采飞扬，志在必得。
　　而鹿山镇学堂的四个学子就年幼得多，衣服不太合身，显得有点滑稽，尤其两个学子萎靡不振，其中一人还忍不住打了哈欠，看得三个审评官直皱眉头，印象分就差了。
　　师父何振得意非常，不停向坐在另一边的姚鼎冷笑，意思就是说，“我看不用比了，直接认输，免得丢脸到家。”
　　这也难怪，去年鹿山镇学堂对阵汤阴县学学堂，结果对方提出的三道题目都没有答上来，传为全县笑谈。
　　姚鼎却脸色阴沉，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时，又传来一声钟响，辩试正式开始了。
　　主审官站起身缓缓道：“各种规则虽然大家都已知晓，但我还是要读一遍，第一条，参赛者条件，必须为学堂正式学子，上限不超过十三岁，下限不低于六岁。”
　　李延庆觉得这一条就是给自己量身打造的，估计他就是童子会创立以来最年幼的一个参赛选手。
　　主审官读得很慢，足足读了一刻钟才读完了十三条规则，这时，王贵浑身抖了起来，低声说：“庆哥儿，我要憋不住了。”
　　上面一名审评官眉头一皱问道：“鹿山学堂的学子有疑问吗？”
　　李延庆举起手，“人有三急，请问现在能否去上茅厕？”
　　堂内顿时哄堂大笑，主审官见他们年幼，便忍住笑摆摆手道：“幸亏还没开始抽题，快去吧！”
　　王贵和汤怀跳起来一溜烟地跑了，连姚鼎也忍不住摇摇头，低低叹了一口气。
　　片刻王贵和汤怀跑了回来，岳飞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
　　“好了，按照规则，强者谦让，请鹿山镇姚师父上前抽题。”
　　这也是很丢人的一刻，明摆着何强姚弱，但也没有办法，没有这一刻的耻辱就没有来年的奋发，学业竞争就是这么残酷而充满鞭策。
　　姚鼎铁青着脸走上前从签筒里抽出一支题签，递给主审官，主审官看了一眼，高声道：“默经。”
　　题型一出，卫南镇上下顿时面露喜色，运气实在不错。
　　题目类型有五种，包括默经、问诗、竞射、杂考和即作。
　　这里面最简单是默经，最难是即作，也就是当场作诗填词，最偏是竞射，射为六艺之一，所以射箭便被知县定为其中一种题型，当然是指文射，也就是投箭壶，不过它不是必答题，抽到了也可以换签。
　　四名学子各有分工，岳飞是主问，李延庆是主答，王贵和汤怀是副问和副答，这也是姚鼎一定要让李延庆和岳飞参加童子会的原因，实际上只要两个人就足够了。
　　岳飞的面前摆了五种题型，每种各有三题，按难度排序摆放。
　　岳飞从默经题型中拾起第一只信封，取出题目高声念道：“太史公有云，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请问，这是出自何篇，又指何人？”


第0028章 擂台首赛（二）
　　默经当然不仅是背诵经文，也可反过来，说一段经文，让对方说出作者和出处，或者说出经文中所指的对象。
　　姚鼎不可能问对方《论语》、《孟子》之类的送分题，一定会问稍微冷偏一点的书籍，不过姚鼎出题还算厚道，已经明着告诉对方这道题是出自《史记》，只要读过《史记》，这道题就能答出来。
　　众人向审议官望去，主审官点点头，“此题可答！”
　　四名卫南镇学子不愧是挑选出的佼佼者，他们商量片刻，主答学子起身道：“这句话是出自史记卷五十五，留侯世家，是指留侯张良。”
　　“当！”一声磬响，表达答对了，四名卫南镇学子顿时激动得欢呼起来。
　　下面该卫南镇出题了，何振抽了题型，他抽到了问诗，一般是说诗名，然后要求回答作者，并背诵出来。
　　卫南镇主问学子抽出题目问道：“《腊日》，请对方说出作者，并背出全诗。”
　　李延庆都愣住了，怎么会这么巧，昨天吃饭时他们正好说了这首诗，连姚鼎的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何振却十分恼火，他准备了十几首极为冷僻的诗，但第一轮的要求是难度偏下，如果太生僻会被否决，他便找了四首稍微容易一点的，这一首他当时正好想到了腊八，便胡乱塞进了题封内，偏偏就被对方选中了。
　　随着主审官表示认可，李延庆便起身道：“这是诗圣杜甫的《腊日》。”
　　他随即背了起来：
　　腊日常年暖尚遥，今年腊日冻全消。
　　侵凌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
　　纵酒欲谋良夜醉，还家初散紫宸朝。
　　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婴下九霄。
　　“当！”又是一声磬响，通过了，王贵顿时和汤怀一起激动得跳了起来。
　　李延庆向岳飞笑着点点头，表示感谢，这首诗他真忘记了，幸亏昨天在饭堂岳飞朗读了一遍，他便记住了。
　　岳飞也暗暗庆幸，若不是师父当时让自己读一遍，他们第一轮就输了，他心中兴奋，便举起手掌和李延庆重重一击。
　　双方首轮战成了平局。
　　按照惯例，第一轮都比较简单，从第二轮开始逐渐加大难度，第三轮最难，第二轮依旧是鹿山镇学堂先问，姚鼎抽到了竞射，他眉头一皱，给主审官看了看便放了回去，竞射不是必答题，可以换签。
　　他第二次抽到了问诗，但姚鼎却没有注意到，旁边何振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了刚才自己放回去的那支竞射签。
　　岳飞起身问道：“《西塞山怀古》请说作者名并背诵全诗。”
　　这是刘禹锡的一首诗，一般而言，刘禹锡流传于世的是《忆江南》、《竹枝词》或者《陋室铭》等等，《西塞山怀古》虽然是他所作，但就稍微冷僻了，但也不算太冷僻，难度是中等偏上，符合第二轮的要求，审评官便同意了。
　　这首诗让何振有点紧张起来，这首诗他在很久前给学生们讲过，时间有点久远了，就看他们中有没有谁还记得。
　　他们只有一炷香的思考时间，时间一点点过去，但学子始终想不起来，何振发现墙角正好有一丛竹子，卫南镇学堂年初种竹子时，他便专门给学生们讲了刘禹锡的《竹枝词》。
　　何振偷偷向后看了一眼，只见两个学子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便若无其事的抓抓耳朵，迅速指了指墙角的竹子，暗示学子想到刘禹锡的竹枝词。
　　这时，主审官不满地重重咳嗽一声，他看到了何振的小动作，但没有指责他作弊，毕竟大家都不容易，只要不过份，审评官还是会稍稍宽容。
　　但正是何振的暗示使其中一名学子想到了师父在竹林前讲过《竹枝词》，又想到了刘禹锡，便终于记起了这首诗。
　　他们嘀咕几句，主答学子站起身道：“这是刘禹锡所作。”
　　他也背诵道：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主审官狠狠瞪了何振一眼，勉强敲了一声磬，算是过关了。
　　四名学子再次激动得抱在一起，这一关过得不容易，因为对方轻松答对第一题，他们已经没有刚开始那样轻蔑，甚至也开始有点紧张起来。
　　或许是姚鼎事先真有一种直觉，他在饭堂上让岳飞背《腊日》，正好就是第一轮的题目，而当何振抽出第二轮的题型时，他也呆了一下，居然是杂考。
　　杂考就是对联、灯谜、天文、地理、数学、绘画、书法等等内容，因为涉猎太广，所以童子会就只考两类，对联和书法。
　　书法是学子的基本功，基本上都能过关，所以作为第二轮出题，一般是选对联，这就是姚鼎觉得很巧的原因。
　　卫南镇的主问学子抽题问道：“我出上联，请对下联，补天娲神，行地母神，大哉乾，至哉坤，千古两般神女。”
　　不料主审官对刚才何振的暗示十分不满，便直接否决了这个十分冷僻的对联。
　　卫南镇的主问学子又连出两个极为生僻的上联，都被主审官毫不犹豫否决了，何振气得满脸通红，他知道是刚才自己的提醒被看见了，所以主审官才如此对自己不满。
　　主审官冷冷道：“三题都未过，按照规则，就由我们来出题了。”
　　主审官对李延庆笑了笑，我也出一个上联，“不算很难，但也绝不简单，请听题，上联是：‘以忠孝仁恕传家，无大盛亦无大衰，先世之贻谋远矣’，李学子请把下联写下来，一炷香时间。”
　　主审官便对卫南镇的学子道：“为了以示公平，这个对子你们也可以对，对得上来，第三轮我就算你们提前通过了。”
　　这个题目是考对联和书法，李延庆本身就十分擅于对对联，他沉思片刻，便提笔一挥而就，旁边岳飞激动得拳掌相击，“好联！”
　　姚鼎虽然背对着他们，却听到了外孙的夸赞，他心中顿时一松，便知道李延庆对上来了。
　　李延庆上前交了下联，主审官先不急着看，而是面带微笑地等着卫南镇学子的下联，一炷香结束，他们始终没有能写出来。
　　主审官点点头，“机会给你们了，但你们没有抓住，那就不是我偏心了。”
　　他这才展开李延庆的对联和其他两名审评官共赏，只见李延庆的下联是：“于困苦艰难行善，有厚德必有厚福，后人之继述勉旃。”
　　三人异口同声赞道：“好联！”
　　书法是隶书，虽然还谈不大家，但也十分流畅漂亮，是一笔好字，主审官连连点头，“可惜只是第二轮，如果是第三轮的话，我也算通过了。”
　　“当！”他拾起小锤，敲了一声磬。
　　四人同时欢呼起来，这时，主审官缓缓问何振道：“我出的上联是：以忠孝仁恕传家，无大盛亦无大衰，先世之贻谋远矣；鹿山学堂对的下联是：于困苦艰难行善，有厚德必有厚福，后人之继述勉旃。何师父，你觉得可行吗？”
　　何振无话可说，对方的下联工整大器，志格高远，他挑不出一点毛病。
　　连姚鼎脸上也展开了一个大大的笑颜，自己这个弟子真的堪称奇才。
　　第二轮，双方再次战成平局。


第0029章 擂台首赛（三）
　　两轮后，双方休息一炷香时间，王贵和汤怀又跑去上茅房去了，岳飞向李延庆一竖大拇指道：“刚才的对联，我真的紧张啊！以为你答不上来，是谁教你的啊！”
　　李延庆眨眨眼笑道：“我两岁识字，三岁就开始练书法，四岁能填词，五岁能写诗，六岁便写小说了，李文村远近出名，你不知道么？”
　　岳飞愕然，摇摇头道：“我真不知道，李二还说你曾是傻——”
　　“说我曾经是傻子对吧！大智若愚，他不懂啊！”
　　岳飞若有悟地点点头，他想到了自己昨天读到的两句诗：“纵无显效亦藏拙，若有所成甘守株。”说的就是李延庆啊！
　　鹿山镇学堂连答两题，和去年判若两队，尤其第二题，连卫南镇学堂也答不上来，对方居然轻松过关，何振再也没有轻视之心，开始紧张起来，他们知道这一次姚鼎是有备而来，他们遇到劲敌。
　　何振走到姚鼎面前，干笑一声道：“想不到姚兄也会明珠暗藏啊！”
　　姚鼎冷冷道：“七雄逐鹿罢了，这是贵学堂的运气，昨天何师父不就象金榜题名一样激动么？”
　　姚鼎狠狠刺了何振一下，何振脸上挂不住，咬牙道：“还有一轮呢？别高兴得太早了，等会儿让你看看我的第三题。”
　　“彼此彼此！”
　　这时，主审官向李延庆招了招手，李延庆上前躬身施礼道：“请三位师父教诲！”
　　主审官笑道：“李学子的对联很好，看你年纪不大，你今年几岁了？”
　　“学生今年六岁，没有违反规则。”
　　三个审议官一起惊叹，才六岁，这是童子试最小的学子了，对联还这么厉害，另一名最年长的审议官忍不住道：“我也来考考你。”
　　“请老师父赐教！”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姚鼎心中十分紧张，生怕李延庆在这时候出了差错，何振捋着山羊胡，光李延庆的从容应对就让他心怀嫉恨了，才六岁，哼！
　　审议官笑了笑道：“不用紧张，我不让你做对联，但我要考考你，马上要过新年了，我就考考春联吧！最早的第一幅春联是何人所做，提醒一下，我说的是春联，李学子能否把它背下来？”
　　这个题目可不简单，在京城的士大夫中或许会有传闻，但对于交通不便，消息闭塞的汤阴乡村学子，这种题目无疑是极为冷僻，连旁边的何振都答不上来，姚鼎虽然知道这幅春联，但他却不知道是何人所作，至于旁边的几个学子更是目瞪口呆。
　　李延庆却哑然失笑，他从前老家过年时，家家户户都贴着这副对联呢！他略一沉吟便道：“如果我没有记错，是前蜀国国君孟昶的一幅桃符对联，上联是：新年纳余庆；而下联是：嘉节号长春。”
　　“说得好！”三人一起鼓掌起来，主审官一竖大拇指，“孺子可教也！”
　　刚才出题的老学究对其两人笑道：“看来我还得好好保养，多活上十几年，否则就错过这个佳徒了。”
　　“老师父过奖了。”
　　何振心中嫉妒，便冷冷道：“休息的时间够长了吧！”
　　主审官见香已燃尽，便笑道：“大家请入座吧！准备第三轮辩试。”
　　第三轮辨试难度最大，时间也最长，给半个时辰，按照惯例，只要对方能说出典故出处，审议官都不能否决，所以一般都是在第三轮决出胜负。
　　又是姚鼎先抽题型，他抽出一根题签，主审官高声道：“是即作。”
　　果然是最难的一种，岳飞随即抽出即作一类中的最下面一题，这是姚鼎准备的第三轮题目。
　　岳飞站起身朗声读题道：“押阳韵填词牌《江城子》，以雪为题材，请作词一首。”
　　阳韵就是【ang】这个音韵，苏轼的两首《江城子》，如十年生死两茫茫，以及老夫聊发少年狂，都是阳韵，目前《江城子》也是大宋最流行的词牌。
　　主审官缓缓道：“此题不作文才要求，只要格韵合规，意境押题，就算答上来了。”
　　他意思就是说，只要符合最基本的规则，水平差一点也没有关系。
　　说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却很难，因为词牌本身就有字数和音律的要求。
　　《江城子》的第一句要求七言起首，音律是“中平中仄仄平平”，姚鼎的题目还指定要押阳韵，比如《江城子·密州出猎》第一句老夫聊发少年狂，就是“中平中仄仄平平”，最后一个“狂”字押的就是阳韵。
　　当然，一般士子十年寒窗苦读后都会写诗作词，只是水平高低的区别，但毕竟这是童子比试，要让十二三岁的少年填词，一般只有极少数的神童才办得到。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四名少年还在冥思苦想，写了涂，涂了改，何振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去年他们也是第三题没有答上来，败在了汤北乡学堂手下，第一轮被淘汰，好在学子在后面的考试中发挥出色，他们才夺得第四名，当然也得益于汤北乡学堂的意外退赛。
　　“时辰到！”
　　随着主审官一声高喊，卫南镇的四名学子都惭愧地低下了头，他们没有能作出来，这一题算是失败。
　　何振气得脸色铁青，昨天晚上他要四名学子各填词三首，其中就有《江城子》，至于雪景，改改就行了。
　　可这四个混蛋却在看什么《大圣捉妖记》，谁也没有做他布置的功课，何振恶狠狠地瞪了四名学子一眼，回去再好好收拾他们。
　　“请何师父抽题！”
　　何振站起身，快步走到签筒前，他也要抽出自己的压箱之题，实际上他准备的第三轮题都极难，但他不甘心，他要找出最难的那一题。
　　何振要抽竞射签，刚才在第二轮时姚鼎曾抽出那支签，又放回去了，何振便记住了它当时摆放的位子，轮到他抽签时，他便在上面做了个小小的手脚。
　　何振今天特地在左手无名指上抹了点油，他在第二轮看到那支签时，便将油抹上去了，只要在侧面光线下，就能看到那点油渍。
　　何振看了半天，慢慢抽出了那支签，并顺手将油渍抹掉，他将签递给主审官，主审官看了看，眉头一皱，居然又是“竞射”。
　　竞射属于选答题，如果抽中了可以放弃另抽，前四年的童子会中从未出现过。
　　竞射对十二三岁的少年还可以，但对七八岁的孩童就难了，主审官看了看何振，意思让他放下另抽一题，何振却道：“不换，就这道题。”
　　既然抽题者不肯换，无奈，主审官只得高声宣布道：“竞射！”
　　姚鼎身子微微一震，他从来没有训练过四人文射，一是因为他自己就不会，二是一般抽到了也会放回去，童子会中也从未出现过竞射题，但很显然，何振今天就是针对他们，姚鼎眼中闪过一道极为担忧之色。
　　何振脸上露出了狞笑，他早就知道姚鼎不会文射，所以才在第三轮安下了这个埋伏，自己的弟子第三轮败了，对方也休想通过。
　　卫南镇学堂学子抽出题，起身读题道：“两丈线，一箭入壶。”
　　房间内顿时一片哗然，竟然要求投两丈线。
　　文射就是投壶，用箭投到远处的壶中，一般分为一丈线、两丈线和三丈线三种，壶为细颈铜壶，壶头有碗口大小。
　　三丈线一般都是军队专业弓弩手的训练方式，文人办不到，就算两丈线也只有文武双全的进士才有这种能力，基本上都是投一丈线，这也是文人们的文射标准了。
　　但何振却丧心病狂，竟要求投两丈线，而且要求一箭入壶，难怪房间内一片哗然。
　　何振钻了规则的漏洞，主审官不能拒绝第三题，只能提出异议，如果出题方能解释通，那就必须回答。
　　副堂长三丈，显然可以进行文射，主审官暗暗叹了口气，对姚鼎道：“按照规则，这一题你们可以拒绝。”
　　姚鼎很为难，如果他们拒绝了，但对方却能合理解释，那他们就输了，所以拒绝的风险很大，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拒绝。
　　既然何振不肯换签，就说明他有备而来。
　　主审官看出姚鼎的为难，便不再勉强他，转而问何振道：“何师父出题要求两丈线，有什么依据？”
　　所谓依据，要么卫南镇学子办得到，要么找出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何振胸有成竹道：“前年京城省试时，我们相州举人赵文博在大相国寺的文人会中以两丈线，一箭入壶，这件事我们大家都知道，所以我出此题。”
　　姚鼎沉默了，他也知道这件事，难怪何振敢出这道题，这确实不犯规，只是有点无耻。
　　“我没有意见！”姚鼎回答道。
　　何振得意之极，捋着山羊胡眯眼笑道：“既然姚师父没有意见，那就请鹿山镇学堂的神童们答题吧！”


第0030章 擂台首赛（四）
　　宋朝的一丈是三米一七，两丈就是六米三左右了，将一支箭投入六米以外的小碗口内，若不苦练上两三年是办不到的。
　　但对于王贵和汤怀而言，这却是他们能够表现的唯一机会，两人都争着要答这道题。
　　贫文富武，作为孝和乡两个大户人家的嫡孙，两人在读书的同时，也在家中跟随护宅武师练武，射箭是他们必修之课。
　　王贵挽起袖子道：“我在家中射箭，五丈外可中箭靶，十箭能射中七箭，这道题非我莫属。”
　　“胡说！上次你在我家射箭，还输给了我，当然由我上。”汤怀不服气压住了王贵。
　　这时，李延庆笑问岳飞道：“五哥不也练了武吗？”
　　岳飞是王贵和汤怀的邻居，三人一起长大，他也跟随两人一起练武，但他天资聪明，武艺远远强过王贵，不过进学堂后，岳飞便没有时间去王贵家后院射箭了，而是在自己的小院里蹲马步，绑铁沙袋夜跑，基本功非常扎实。
　　岳飞苦笑一声道：“别的可以试试，但射箭我比不过这两位。”
　　“那就别争了！”
　　李延庆叫停了王贵和汤怀的争执，对他们道：“我是主答，当然是我上！”
　　“你不行！”王贵和汤怀异口同声反对道。
　　李延庆也不和他们争，他将两张纸捏成小团，其中一团放在岳飞的桌上，他隔着王贵和汤怀，将手中纸团抛去，精准地击中了七尺外的纸团。
　　“要不你们也来试试看。”
　　王贵和汤怀同时闭上了嘴。
　　……
　　一只四尺高的细颈圆肚铜壶放在墙边，两名衙役量出两丈后，画了一条线，箭是标准的铜壶箭，约七寸长，重八两，手感非常好。
　　李延庆是在劈柴时发现自己有这种特殊的本事，这是从前傻二的天赋，出手疾快，而且数丈内打飞石，百发百中，颇有点象没羽箭张清的独门绝技。
　　根据父亲的描述，从前的傻二应该是自闭症，自闭症的儿童大多会有一两种特殊的天赋。
　　他反复琢磨体会，已将渐渐将这种天赋融汇到自己身上，今天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表现。
　　这时，甲乙两个赛场的辩试都已结束，羑里镇学堂和汤北乡学堂都毫无悬念地战胜了对手，士子们涌到两边窗前观战，这里居然发生了童子会五年来的第一次竞射。
　　更让大家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公认最弱的鹿山镇学堂竟然连得两分，在最后一道决战题中还占据了上风，就不知这位学子的最后一击能否改写鹿山镇学堂的“光辉史”。
　　同时他也会成为汤阴县文射的第三人，两丈外文射，不知这是谁出的题，简直太牛了。
　　知县刘祯和县丞马符也坐在了主台上，两人各坐一边，刘祯坐在主审官身旁，主审官用笔指指李延庆，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神童也”，连着那幅对联一起呈给知县。
　　刘祯看完了对联，眼中露出惊讶之色，他对李延庆顿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坐在另一边的马县丞和何振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何振用眼色告诉马县丞，如果这一箭投进了，那卫南镇学堂就出局了，马县丞可是答应过自己，擂台赛保他们进入前三名。
　　马县丞的承诺是用三百两白银换来的，承诺没兑现，银子怎么办？
　　马县丞避开了何振的责怪的眼光，慢慢喝茶，眼皮一挑，锐利的目光盯在李延庆稍显稚嫩的后背上，两丈文射，这个小学童办得到吗？
　　李延庆站到线后，他深深吸了口气，慢慢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寻找感觉，他忽然睁开眼睛，手一挥，铜箭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但就在他刚刚一出手，身后的“砰！”的传来一声脆响，这是杯子摔碎的声音，李延庆的手不由自主的惊抖了一下，不过这声脆响还是来晚了一点，铜箭出手后声音才传来，虽然稍微手抖，但并没有影响到铜箭。
　　铜箭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咚！”的一声，精准地投进了两丈外的箭壶内。
　　两件事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生，县丞马符满脸尴尬地望着地上的碎瓷片，他手中茶杯不小心落地了，知县刘祯斜睨着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主审官更是满脸惊讶，他不明白县丞的茶杯为什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落地。
　　何振的脸刷地变得苍白，卫南镇的四个学子都难过地捂住脸哭了起来，他们出局了。
　　就在这时，房间爆发出一片欢呼声，王贵和汤怀一跃而起，激动得又蹦又跳，岳飞站起身快步上前和李延庆紧紧拥抱，他们赢了，连姚鼎的脸上也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五年了，他第一次尝到了胜利的滋味。
　　……
　　李延庆晕晕乎乎回到了客栈，他被王贵和汤怀的叽叽喳喳吵得头昏脑胀，刚走进院子，便被客栈的冬瓜掌柜一把抱起，跑进了大堂。
　　“庆哥儿可给我们孝和乡长脸了，今天晚上要好好犒劳！”
　　“好了！好了！大家冷静下来，听我说几句。”
　　姚鼎的声音很大，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今天只是初赛获胜，我们只迈出了童子会的第一步，现在给我静下心来想想明天怎么应战，我希望你们第二步也走出去。”
　　“师父，我们明天和谁对阵？”李延庆举手问道。
　　这时，汤正宗走了进来，沉声对众人道：“和汤北乡学堂。”
　　“什么？”
　　众人一下子呆住了，汤北乡学堂连续三年夺魁，去年只是因为中了暗算，提前退试才落到最后一名，可就是这样，他们去年的擂台赛也是第一，竟然是和公认的第一强队对阵，他们心里都沉甸甸的。
　　汤正宗又对大家道：“就在刚才，知县抽了堂位签，由甲堂对丙堂，乙堂对丁堂，你们是在丙堂，汤北乡在甲堂，所以复赛你们两家遭遇了。”
　　“不要再沮丧了。”
　　姚鼎提高嗓音对众人道：“另外两家是羑里镇学堂和汤阴县学小学堂，对你们来说都是一样强队，遇到哪家都难过，为了保持体力，掌柜中午专门给你们做了饭，吃完饭上楼写诗，题目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
　　这时，掌柜从饭堂走出来拍拍手笑道：“饭菜已经好了，大家来吃饭吧！”
　　“掌柜大叔，有什么好吃的？”王贵摸了摸快要饿扁的肚子问道。
　　“中午就随便一点，吃肉包子，喝腊八粥，配菜是蜜渍豆腐、小鸡元鱼羹和酱羊肉，晚上再好好吃一顿。”
　　听说有肉包子，王贵和汤怀争先恐后地冲进了饭堂，各抓一个就往嘴里塞，李延庆和岳飞却有点漫不经心地坐下来，两人都在竖耳听屏风里的对话。
　　姚鼎和汤正宗坐在被屏风包围的雅座内，姚鼎用勺子舀了一勺他最喜欢的细白鱼羹品了品，便对汤正宗道：“今天要留意一点。”
　　汤正宗心中一惊，“出了什么事情吗？”
　　姚鼎冷冷道：“也没有出什么事，不过今天马县丞的茶杯也摔落得太及时了。”
　　汤正宗也听说了马县丞有故意干扰比试之嫌，便点点头说：“果然被我说中了，昨晚何振去拜访马县丞是有深意的，不过卫南镇已经出局，我想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他毕竟是县丞啊！”
　　姚鼎没有吭声，他慢慢喝着杯中酒，从屏风缝里瞥了一眼李延庆，这才缓缓说：“庆哥儿的父亲就是李大器。”
　　汤正宗惊得张大了嘴，又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李延庆，半晌才回过神，“不会吧！几年前的事情马县丞还会记得？”
　　姚鼎不屑地哼了一声，“要看是什么事了，这种事情我估计某个县丞一辈子都记得。”
　　“说得也是啊！”
　　汤正宗若有所思道：“本来他就要升知县了，就是因为那件事闹出了替考丑闻，虽然脏水都泼到李大器身上，但他还是受了影响，升职的机会没了，要是他知道庆哥儿是李大器的儿子……”
　　停一下，汤正宗又道：“不过县里都在传闻刘知县和马县丞不和，姚师父有耳闻吗？”
　　姚鼎淡淡一笑，“我在偏乡僻壤教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哪里会知道这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
　　“这件事还真不是捕风捉影，去年我们河北西路转运使王相公途径汤阴县时，有人投了一封检发信，告刘知县利用疏通永济渠的机会坐赃三千贯，听说这件事刘知县走了汴京的关系才不了了之。”
　　汤正宗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越来越靠近桌子，就仿佛他在说一件被官府听见就要满门抄斩的大事，却没留意到自己袖子卷进了桌上的鱼羹之中。
　　姚鼎眉头一皱，连忙将他湿淋淋的袖子从鱼羹里扯出来，又心疼地看了看才喝了一口的鱼羹，这可是汤阴县最有名的细白鱼啊！冬天要卖一贯钱一条。
　　“啊！真抱歉，我让掌柜再做一份，算在我的账上。”汤正宗向掌柜招招手，准备去给掌柜解释。
　　“不用了！”
　　姚鼎拉他坐下，又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不是想说，是马县丞投了知县的检发信？”
　　这时，掌柜过来收拾鱼羹碗，汤正业连忙闭上了嘴，待掌柜走了，他才压低声音道：“如果刘知县倒了，那么就是马县丞接任，他是最大的得利者，反正从那以后，两人的矛盾就有点公开化了，我想刘知县一定知道了什么。”
　　其实姚鼎倒很清楚刘马二人的矛盾在哪里？这里面涉及党争，刘知县是王荆公晚年的门生，而马县丞是司马相公的同乡，蔡京立元祐党人碑后，刘马二人就很难在一起共事了。
　　不过这两人在朝廷人微言轻，斗归斗，上面却懒得管，倒并不是汤正宗说的那样为了争权夺利。
　　只是姚鼎并不关心汤阴县的官场内斗，反正就算知县或者县丞被免职，他儿子也升不了官，相反，他潦倒半生才遇到一个佳徒，他可要将李延庆保护好了。
　　“我想庆哥儿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马县丞虽然不是宰相，但也不至于器量小到连六岁的孩子都容不下吧！退一万步说，真有什么小鞋之类，我们退赛回乡下就是了，犯不着和他们争这个虚名。”


第0031章 另谋良策
　　时值傍晚，城北的卫川酒馆生意兴隆，顾客盈门，临街的大堂内坐满了酒客，格外的喧嚣热闹，北宋的高足凳已经逐渐普及，虽然低矮的坐榻在某种程度上还代表着一种身份，在一些官宦家庭中还保持着微弱的生命力，但在市井民间，围桌而坐已经成为常态。
　　酒馆除了临街大堂外，里面还有院子，院子三面也是酒馆的一部分，不过档次稍高，用木板和屏风相隔，变成了一个个小隔间或者厢房，在最西面的一间厢房内坐着何振和马县丞。
　　县丞马符正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一艘大船出神，窗外便是汤水，河水已经结冰，将十几艘船冻在了河面上。
　　但马符却显得有点心绪不宁，就在刚才，何振无意中勾起来他不堪回首的一件往事。
　　马符花了上千两白银才让上面相信他和李大器作弊案无关，是家人背着他所为，但这桩案子还是让他整整三年抬不起头，直到去年换了知州，他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一点。
　　但何振又提到了那个名字，就像被一根蝎尾毒刺不经意地扎了一下，他原以为已经愈合的伤疤又开始疼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他是李大器的儿子？”
　　马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有点发抖，他极力保持着镇静，就仿佛这个名字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影响。
　　“为了这次童子会，我特地派人去调查了各家学堂，尽量做到知己知彼。”
　　“连鹿山镇学堂也要去调查，你这信心也够足的。”马符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笑容。
　　何振嘴角抽搐一下，可就是这个从来都不足为虑的鹿山镇学堂今天把他们淘汰了，他们成了这次童子会最大的笑柄。
　　“我们该怎么办？”
　　何振焦虑地问道：“我们没有了进入复赛的资格，这次童子会还能进前四吗？”
　　“我会争取将你们排为辨试第五，然后你们自己争气一点，在策试中拿到前三，进入前四就没有问题了。”
　　“可是……光凭实力，我们很难进入前三，如果县丞能够——”
　　“这次绝对不行！”
　　马符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打断了他的话，“昨天知县也说了，李知州要来观摩今年童子会，今天我已经失态了，不能一错再错，这次我帮不了你们。”
　　何振心中失望到了极点，两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啊！就这么不声不响没了？马符瞥了他一眼，又淡淡道：“又没有人说今年是最后一次了，你急什么？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嘛！”
　　何振心中又涌起了希望，这是不是一个暗示呢？他急忙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放在马符面前，“这是三百两银子，寄托了我们卫南镇父老的期望，还望马县丞务必助我们进前四。”
　　马符眯眼看了片刻，白花花的三百两银子他怎么能拒绝，他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尽力吧！何师父，我们下不为例，以后有什么事就来县衙，本官一定公事公办。”
　　说完，马符拎起银包，起身便匆匆走了，等马符走远，何振狠狠向地上吐了口唾沫，“呸！装什么装，有本事就别收银子。”
　　……
　　王贵和汤怀写完了字，又胡乱做了几首诗，便先后逃回房间了。
　　“看看他们两个！”
　　岳飞没好气地对李延庆道：“如果读书有这么一半的热情，师父也不至于总是对他们发脾气了。”
　　“小说嘛！肯定是比功课吸引人。”
　　李延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做了半天诗，他也有点累了，说实话，如果《大圣捉妖记》不是他写的，他跑回屋的速度绝对不比王贵慢。
　　他看了一眼岳飞，见岳飞脸上还是那么严肃，便笑道：“再说师父也同意他们做完功课后看一会儿，总比他们偷偷溜出去惹是生非的好，凡事有弊就有利，要往好的那一面看嘛！”
　　岳飞这才没有再生气，李延庆说得有道理，比如他一直以为外祖父很古板，但这一次他才发现外祖父其实也很精明，知道外面的大雪会把王贵和汤怀引出去，所以宁可同意他们看小说，也不准他们外出，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当师父从王贵衣服下搜出小说时，竟然没有大发雷霆，而是翻了翻就把书还给了他们，让他们做完诗再看，笑容居然那么温和，真和平时不一样啊！岳飞胡思乱想着，一时间忘记了写诗。
　　李延庆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抓过王贵的软坐垫放在自己身后当靠背，试了试，舒服多了，他这才笑道：“说说明天的比试吧！五哥对汤北乡学堂了解多少？”
　　他们彼此的称呼比较随意，李延庆也是乱叫一通，由比如他称呼汤怀有时叫老汤，有时叫阿汤哥，有时又叫汤哥，一般看心情来定。
　　王贵也是，有时叫老王，有时又叫阿贵，不过他们都称岳飞为五哥。
　　岳飞摇摇头，“我和你一样一无所知，可能汤哥知道一点。”
　　“我去问问老汤，要不要一起去？”
　　“你去吧！我想抓紧时间再多写几首诗。”
　　李延庆站起身向隔壁房间走去，岳飞又开始琢磨他的诗了，他不太关心汤北乡学堂怎么样，关键自己要学踏实才行。
　　但李延庆可不这么认为，就凭他们今晚写几首诗就想超过汤北乡学堂，简直是痴人说梦，运用策略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今天何振的策略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卫南镇学堂最后还是失败了，只能说何振的运气不好，偏偏就选了一个自己的强项。
　　房间里灯光明亮，王贵和汤怀蜷缩在床上，两人贪婪地读着每一行字，狠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咀嚼透，这是他们从未读过的小说，让他们兴奋而痴迷，刚刚读完一页，又翻回去重新读，看样子，这本小说不看上三五遍他们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老汤，你说红孩儿到底是谁的儿子？”
　　王贵已经看完一遍了，最后的悬念着实让他心痒难耐，观音菩萨把红孩儿带走了，罗刹女去积雷山求丈夫救儿子，牛魔王却恶声恶气大吼：“他又不是我的儿子，你去找他的亲爹就是了。”
　　汤怀比王贵看得快，他已经在看第二遍，王贵也说到了他的痒处，他便放下书道：“我想过的，我觉得应该是太上老君。”
　　“为什么？”
　　“你想想嘛！红孩儿会三昧真火，他爹牛魔王怎么不会？天下除了红孩儿，就是太上老君会三昧真火了，还有罗刹女的芭蕉扇，说是和太上老君的芭蕉扇是同枝而生，明摆着就是太上老君送给罗刹女的啊！”
　　“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李延庆笑着走了进来，“红孩儿就是牛魔王的儿子，只是他当着玉面公主的面才这样说，回头他肯定就会去救儿子。”
　　王贵一头雾水，眨眨眼问道：“没见你看书啊！你怎么会知道？”
　　“我躲在茅厕里看的，你当然没看见。”
　　李延庆坐在汤怀的床边，一把揪住了汤怀长得特别长的耳朵，汤怀捂着耳朵大喊：“啊呀呀！快放手，快放手，痛死我了。”
　　王贵捶床大笑，唯恐天下不乱地喊：“索性把这厮的驴耳朵割了下酒，我去拿刀！”
　　李延庆放开他的耳朵笑道：“明白了吧！假如牛魔王承认红孩儿是自己的儿子，就等于欺骗了玉面公主，肯定就是这个下场。”
　　汤怀狠狠给李延庆肩窝一拳，揉着被扯红的耳朵不服道：“牛魔王什么时候对玉面公主说过红孩儿不是他的儿子，书上根本没写。”
　　“下本书就有了。”
　　汤怀撇撇嘴，“你还以为自己是鹿山潇潇子呢，你说有就有啊！”
　　王贵是个傻小子，汤怀却是个人精，李延庆知道言多必失，便不再说这事，岔开话题道：“给我说说汤北乡学堂的情况，我来想个对付他们的办法。”


第0032章 复赛激战
　　休息房内，岳飞怀里抱着题目袋，心事重重地坐在小凳子上望着地砖发怔，李延庆坐在他身边劝道：“如果师父要责打，我一个人承担，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除非你不想再杀进决赛了。”
　　岳飞也反复考虑了一夜，虽然他承认李延庆的方案可行，但师父事后绝对不会轻饶他们，叹了口气，岳飞道：“我觉得还是应该给师父说一下，征求他的同意后再做。”
　　“你明知道问了也白问，师父不会答应，我都说了，师父那边我去承担，你就照我的方案去做吧！”
　　岳飞的求胜之心最终战胜了心中的顾虑，他挺直腰板点点头道：“也罢，如果师父真要责打，我们一起承担吧！”
　　王贵和汤怀刚从茅厕回来，入场的云板便叩响了，他们四人站起身，向场内走去，从复赛开始，师父都要退场，姚鼎站在窗外向他们挥挥手，让他们打起精神来。
　　主堂内，六位审评官已经就坐了，主审官还是昨天的那位老学究。
　　汤怀低声对李延庆道：“看见没有，最边上那个身材最高的学子就是张佑，他父亲是进士，在朝廷做官。”
　　李延庆点点头，却见张佑旁边坐着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学子，不由好奇地问道：“他旁边那位是谁？年纪好像也不大。”
　　“听说是张佑的胞弟张显，今年也是第一次参加，估计是准备接替他兄长的。”
　　正位上，县丞马符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李延庆，李延庆让他想起了李大器，一种难以抑制的仇恨便从他心中涌起。
　　他熬了十一年，四年前即将获得提升，但就是李大器的失手使他丧失了唯一一次提升的机会。
　　现在他已经五十三岁，这辈子基本上已没有升迁希望了，儿子又不争气，整天眠花宿柳，挥金如土。
　　而李大器却又有了一个可以继承学业的儿子，让他心中怎么能平静得下来。
　　“当！”一声钟响，辩试开始了，大堂上鸦雀无声，主审官开始站起身宣读规则，师父都不在场，复试就由学子们自己选择题型问对方，不过每种题型只能出现一次，这样便加大了临场较量，使比赛更有对抗性。
　　“抽签论序！”
　　主审官喝喊一声，岳飞和张佑走上前抽顺序签，岳飞抽到了答签，也就是对方先问，他们先答题。
　　“我们第一题选择默经，我想请对方背默《过秦论》三篇。”汤北乡率先提出了他们的第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很难，符合第一轮的特点，但也不简单，主要是要求背默《过秦论》三篇，一般人都只学了上篇，到“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就结束了，很少有人去读中篇和下篇，但这题难不住鹿山镇的学子，师父给他们背默过。
　　李延庆回头对汤怀笑道：“这个你最熟，一个字没有背错，你来答吧！”
　　汤怀还第一次起来回答问题，他心中十分紧张，索性闭上眼睛慢慢背诵，“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他语速很慢，刚开始有点紧张，但到后来，汤怀紧张之心渐渐去了，眼睛也睁开了，又仿佛回到了学堂，侃侃而背，越来越熟练，最后他背道：“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背完了，汤怀才忽然惊觉，他惊恐地看了一眼几位审评官，慌忙坐了下来，“庆哥儿，我背得有不对的吗？”汤怀紧张地问道。
　　“没问题的，背得比我们都熟练。”
　　这时，主审官看了看知县，知县点点头，主审官便敲了一下磬，“过了！”
　　汤怀欢呼一声，忘情地一拳将王贵打翻在地，吓得他连忙扶起来，“对不起啊！我忘记了。”
　　王贵摸着腮帮子，哼哼道：“下一题归我答。”
　　轮到他们问了，四人商量一下，决定问诗，岳飞便抽出题，站起身问道：“半山先生曾写《胡笳十八拍》共十八首，请至少背诵出其中的十五首。”
　　半山先生就是王安石，他写诗文无数，其中《胡笳十八拍》共写了十八首，题目也不算难，但要求背十五首，就是要求全部会背了，毕竟能背出十五首，另外三首也不在话下了。
　　不过姚鼎出这个题目有讨好知县之嫌，马县丞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这一声虽然很低，知县刘祯还是听见了，他目光凌厉地向马县丞望去，王相公是他的师父，马符这个元佑党人胆敢轻辱自己师父？
　　两人都是汤阴县父母官，有身份的人，二人立刻口眼观心，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时，汤北乡的学子张显已经背到第九首了。
　　自断此生休问天，生得胡儿拟弃捐。
　　一始扶床一初坐，抱携抚视皆可怜。
　　宁知远使问名姓，引袖拭泪悲且庆。
　　悲莫悲于生别离，悲在君家留二儿。
　　所有审评官都暗暗赞叹，不愧是家学深厚，兄长实力超群，弟弟也不差，看来汤北乡学堂后继有人啊！
　　虽然大堂上辨试进行得如火如荼，姚鼎却没有站在窗前观战，他坐在台阶上眯眼望着学堂大门，这座熟悉的大门让他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之中。
　　他十六岁考中举人，但连续五次省试落榜，十五年光阴虚度，他也心灰意冷，回家乡汤阴县当了县学助教，一晃就过去了二十年，儿女们长大各自成家，长子还当了学正，成了他的上司。
　　姚鼎七年前去了鹿山镇学堂，他就准备在那里度过晚年了，没想到居然遇到一个李延庆，使他对未来又有了期望。
　　这时，身后忽然有人笑道：“姚师父好悠闲啊！”
　　姚鼎一回头，却是渭南镇学堂的何振，姚鼎淡淡一笑，“太阳不错，冬日很难得有这样的阳光，何师父也是出来晒太阳吗？”
　　何振在姚鼎身边坐下，笑了笑道：“我也很关心今天的辩试啊！说实话，我祝愿鹿山镇再创佳绩，杀进绝赛。”
　　“这话有点言不由衷吧！”姚鼎瞥了一眼何振。
　　“不！不！不！我是真心的。”
　　何振故作诚恳道：“虽然有一点私心，但我说的是实话。”
　　何振说的或许是实话，可态度未必真诚，姚鼎早看透了此人，他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昨天鹿山镇学堂已经超实力发挥了，今天可是汤北乡学堂，前四届一分未丢过。”
　　何振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据我所知，知县对你那位爱徒非常欣赏，这可是机会，姚师父可要好好把握住哦！”
　　说完，何振嘿嘿一笑，起身便走了。
　　姚鼎望着他的背影走远，重重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第0033章 奇兵突起
　　大堂内的辩试已经进入第三轮了，第二轮汤北乡选了问诗，问迄今为止所有出现的词牌名，岳飞一口气将所有的词牌回答出来，为鹿山镇学堂赢得了第二分。
　　李延庆则客串了主问人，他选了即作，要求对方以汤阴县童子会为题，作七言诗一首，限时一炷香，结果张佑便脱口成诗，赢得了一致赞赏，也赢得了一分，两轮已过，双方战成了平局。
　　这时，辩试进入决战的第三轮，大堂上的气氛明显开始紧张起来，学正姚万年低声对刘知县道：“鹿山镇刚才选了即作，有点失策了。”
　　既作从来都是出现在第三轮，今天却出现在了难度要求偏中等的第二轮，使汤北乡学堂占了大便宜，姚万年便觉得李延庆他们在战术上失策了。
　　刘祯饶有兴致地看了李延庆一眼，淡淡笑道：“我看不一定。”
　　果然，第三轮一开始，汤北乡学堂便选择了即作题发问。
　　“我们要求对方填词一首，押筱韵，填词牌《青玉案》，正好县学对面是报恩寺，我们就要求以寺院为题材。”
　　《青玉案》本来就写得不多，最有名的一首是贺铸的《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若问闲愁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可对方居然要求以寺院为题材，冷僻中的冷僻，这就是一记绝杀了。
　　记时香已经点燃，半个时辰必须做出来，一时间大堂寂静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向鹿山镇学堂的四位学子看来，汤怀用肘轻轻捅了一下王贵，小声道：“刚才你不是说你要答题吗？”
　　王贵的脸上可以拧下一缸水，他连对方在说什么都没听懂，还填词呢！填他个大头鬼。
　　岳飞绝望地看了李延庆一眼，这题他做不出，李延庆正抱头冥思苦想，他当然也做不出，他只能想一想有没有现成的词，他读了很多唐宋诗词，现在是北宋，那么他可以用南宋的词，可对方有限制，要押筱韵，否则他倒可以把贺铸的《青云案》拿出来了。
　　李延庆冥思苦想，筱韵，筱韵，他只想起苏东坡的《水龙吟》是筱韵，李白的“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也是“筱韵”。
　　“不用急，慢慢想！”刘知县笑着安慰他道。
　　李延庆不由抬头望去，正好和知县双目对望，只见刘知县轻缕长须，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这个刘知县和他四叔李大光一样，也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仙风道骨！”
　　李延庆脑海里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等一等！好像有一首筱韵的《青玉案》是描写修道成仙的，他曾经读到过，作者忘记了，但肯定是北宋以后的词。
　　这时主审官柔声道：“这道题确实有点偏难，按照规矩，你们若实在作不出，可以拒绝。”
　　主审官着实对李延庆有好感，他是在暗示李延庆，反正他们做不出也是丢三分，拒绝了也是丢三分，结果没有区别。
　　相反，他们拒绝了对方却做不出，那么他们就得三分了，所以拒绝反而有一线希望。
　　这时，岳飞低声道：“绝不能拒绝，他们肯定是做出了才出此题，不会无缘无故出这道偏题的。”
　　李延庆摆摆手，让岳飞不要打乱他的思路，他已经快想起来了。
　　又过了片刻，李延庆忽然笑了起来，他起身抱拳道：“请问主审官，道观算不算寺院？”
　　主审官和几名老学究商量一下，最年长的审评官笑道：“寺院是出家人的修行之地，虽然一般是泛指僧人，但道士也是出家人，所以我们认为道观也可以称为寺院。”
　　这三名老学究就有点偏袒李延庆了，因为对方是用县学南面的报恩寺出题，那肯定是指佛寺，说道观就有点牵强，可谁让李延庆昨天对上他们的眼呢？
　　知县笑了笑道：“两晋以后佛道就很难分家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确实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出家修行便可。”
　　知县加上三个老学究是四票，马县丞就算拉拢了姚学正也只有两票，马县丞便保持了沉默，目光复杂地望着李延庆。
　　李延庆便提笔一挥而就，将他写的《青玉案·修道》呈送给主审官。
　　“无为大道人难晓。只为工夫少。猛悟回光常返照。三田之内，六府之中，尘垢频频扫。诸缘断处清怀抱。一点虚灵自耀。认得玄元清静道。百关调畅，一性圆明，得出游仙岛。”
　　众人一起高声夸赞，“好词！”
　　一声磬响，鹿山镇学堂率先拿下三分，几名汤北乡的士子传阅这首词，皆无言以对，比他们准备的《青玉案·清贫僧》确实要好得多。
　　主审官点点头道：“小小年纪能写出这样的词，确实不容易，看得出家学深厚，也罢，回头再与你细聊，该你们出题了。”
　　岳飞激动万分，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抛得无影无踪了，连忙低声道：“用你的方案吧！师父那边我们一起承担。”
　　李延庆缓缓点头，他昨晚苦思一夜，要想赢得今天的胜利，他们只能出奇兵了。
　　李延庆低声对王贵道：“阿贵，你出题吧！出杂考。”
　　今天他们都有表现，就剩王贵了。
　　王贵接过岳飞递给他的题封，站起身结结巴巴道：“我们第三题出杂考！”
　　汤北乡学堂几名学子不屑的撇撇嘴，杂考又能怎么样？李佑很平静，四年来还没有他答不上的题。
　　王贵抽出题念道：“我们出一上联，请你们对下联，上联是：画上荷花和尚画。”
　　李延庆写了上联送上去，这就是他的奇兵，用历史上的妙对来难倒对方。
　　本来他想的是“烟沿檐烟燕眼”，可这个下联他不知道，也没有人能对出，若对方拒绝回答，他们就输了。
　　另外，他还考虑了“烟锁池塘柳”，这也是千古绝对，而且他有下联，只是这实在不符合一个六岁孩子的水平，会露马脚的。
　　最好的题目看似平淡，却又不平常，他们这些学子也偶然能想得到那种，他想了一夜，才终于想出这副对联。
　　半晌，主审官叹口气道：“不愧是姚老牛儿，出题也是这么犟得慌，请汤北乡学堂答题吧！限半个时辰。”
　　这幅上联让汤北乡的四个学子说不出一句话，张佑看出了这副对联的玄妙，回文又兼谐音，正反读都一样，让他怎么答这道题？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了姚鼎的怒喝声：“这道题不是我出的！”
　　他刚才听到了王贵的读题，半天才明白过来，不由怒火中烧，忍不住喊了出来。
　　大堂内顿时一片寂静。


第0034章 不欢而散
　　李延庆沮丧地低下头，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功亏一篑，被师父姚鼎听到了，师父啊！师父！你干嘛就这么倔呢？非要跟自己的徒弟作对，装作没听见不行了吗？
　　这时，县丞马符抓住了机会，一声怒吼，“你们好大的胆子！”
　　李延庆一抬头，看见了马符狰狞丑陋的面孔，一双三角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目光，李延庆忽然想起了父亲，不仅光明的前途被毁，还穷困潦倒这么多年，母亲也因此病故，他们家不幸的根源就是这个县丞。
　　李延庆心中也燃烧起了怒火，他索性豁出去了，起身抱拳道：“辩试中师父不能在场，请审评官务必阻止他入场。”
　　刘知县点点头，吩咐学正姚万年道：“姚鼎无故咆哮，扰乱辩试，将他赶出县学！”
　　王贵和汤怀脸都吓白了，庆哥儿居然要把师父赶出去，他们回去非要被师父抽筋剥皮不可。
　　尽管姚鼎愤怒异常，但还是被姚万年带着几名从事劝出了县学。
　　但县丞马符却不肯放过李延庆，他恶狠狠道：“你们竟敢换题舞弊，破坏童子会，好大的狗胆，说！是谁干的好事？”
　　李延庆不卑不亢道：“这道题是我出的，但绝对谈不上舞弊二字，我们没有违反规则。”
　　“你还敢顶嘴！”
　　马符一拍桌子，咆哮道：“来人，把他们赶出去！”
　　几名从事快步走上前准备驱赶他们，三名老学究也束手无策了，只能同情地望着他们，对面的汤北乡学子却暗暗欢喜，他们居然要翻盘赢了。
　　就在这时，知县刘祯忽然一摆手，“且慢！”
　　几名从事停住了脚步，马符一愣，十分不满道：“刘知县不会是要包庇他们吧！”
　　刘祯淡淡道：“刚才是你在问他，他据实回答了，你却斥他顶嘴，如果他不回答呢，你是不是又要说他藐视上尊？”
　　马符一下子被顶了回去，半晌，他恨恨道：“但他们在舞弊，这总没有错吧！”
　　“是非曲直自有公道，你且听听他们的申述再说。”
　　刘祯又对李延庆道：“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说吧！”
　　李延庆深深行一礼，“感谢知县给学生申述的机会，这道题确实是学生所出，按照复试规则第五条，由双方学堂各自出题，但并没有规定题目一定要由师父来出，学生也是学堂一员，学生出题完全符合规则。至于师父刚才斥责，是因为学生事先没有和师父沟通，但这只是师徒之间的内部矛盾，和比赛无关，请知县和县丞两位上尊明鉴！”
　　刘祯点点头，“童子会的规则是由我制订，当初制订规则之时就没有想过一定要由师父来出题，只是因为学子学识有限，所以才形成了师父出题的惯例，但惯例不是规则，本县觉得李学子出题并没有违反规则。”
　　他又问三位老学究，“三位认为呢？”
　　三位老学究商量了一下，主审官便道：“坦率地说，这道题出得非常高明，或许是我见识太少，这条上联是我迄今见过最绝妙的上联，连我都未必想得到，我们觉得既然童子会是为了选拔英才，那么处罚李学子就有违初衷了。”
　　三位老学究也不想得罪县丞，便从对联本身来发表意见，含蓄地支持知县。
　　“你们觉得不应该处罚，对吧！”刘祯紧追不舍，一定他们表明态度。
　　三人只得明确表态道：“确实不应该处罚！”
　　刘祯又问姚万年，“学正的态度呢？”
　　姚万年倒没有回避，坦率地说道：“仅从规则而言，他们确实没有违反规则。”
　　马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刘祯明显是借题发挥针对自己，他克制住满腔怒火，冷冷道：“既然刘知县认为他们没有犯规，那我就没法再审评下去了，今年的童子会我退出！”
　　他一拂衣袖，转身扬长而去，让众人目瞪口呆，知县和县丞闹僵，县丞退赛，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
　　学正姚万年有点紧张道：“县君，县丞不能退出童子会，还是让属下去把他劝回来吧！”
　　刘祯不屑哼了一声，“不用去劝他，随他去，明天李官人就来了，他保证比谁都积极。”
　　刘祯一摆手，“继续吧！不要受影响。”
　　众人又坐下，主审官看了看记时香，已经快结束了，便问道：“汤北乡可想出答案了？”
　　汤北乡四名学子呆了一下，闹得这么沸沸扬扬，谁还有心思做题，四人商量了一下，就算申请延长时间也对不上，不如拒答，让对方来破题，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李佑起身施礼道：“回禀各位审评官，这道题我们拒绝回答。”
　　主审官点点头，便对李延庆道：“按照规则，对方既然拒绝回答，就要由你们破题，如果连你们也答不上，或者答案有失水准，那么对方就得分了，请破题吧！”
　　李延庆胸有成竹地写了下联，将它呈上去。
　　众人连忙凑上去看下联，只见李延庆对的是下联是：书临汉墨翰林书。
　　刘祯又取过上联，结合起来读了两遍：
　　画上荷花和尚画，
　　书临汉墨翰林书。
　　“好一幅绝妙之联！”
　　众人一起夸赞，刘祯更是爱不释手，便对李延庆笑道：“这副对联就送给我吧！”
　　李延庆连忙施礼，“知县喜欢，是学生的荣幸。”
　　主审官趁热打铁，当即宣布道：“第二轮首场辩试，鹿山镇学堂胜出。”
　　四人一声欢呼，激动得拥抱在一起，汤北乡学子们却神情黯然，五年来，他们第一次落败了。
　　……
　　客栈房门外，李延庆和岳飞四人跪在门口恳求师父息怒，姚鼎没有暴怒责打他们，而是关上门不理睬他们，他们已经跪了两个时辰，连晚饭也没有吃，姚鼎就是不睬，他们也不敢起身，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跪下去。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只见汤正宗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一眼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四名学子，不由惊讶道：“这……这是在做什么？”
　　四人连忙用目光向他求救，汤正宗顿时明白了，向他们眨眨眼，故作生气道：“你们啊！胆子也太大了，难怪姚师父要生气，要是我，非打你们个皮开肉绽不可。”
　　这时，房间里传来姚鼎的声音，“汤郎君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汤正宗走进房间，见姚鼎正坐在桌前生闷气，他便上前笑道：“姚师父何必和一群孩子生气呢？他们虽然聪明，但毕竟是孩子，还不懂人情世故，再说他们今天击败了汤北乡学堂，已经在县里传开了，马上县里的同乡们都要来客栈祝贺呢！”
　　姚鼎听说同乡要来祝贺，只得叹了口气道：“他们几个让我既高兴，又生气，击败汤北乡学堂着实让人意想不到，但偷换题目却不给我说一声，分明是不把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
　　“他们哪里敢轻视师父，其实是害怕姚师父不答应，他们平时也是敬重师父之人，看在他们替师父争光的面上，姚师父就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记住就是了。”
　　既然汤正宗说情，姚鼎不好不给他面子，其实他的气也快消了，只是需要找个台阶，正好汤正宗来了。
　　“你们四个进来！”
　　四人连滚带爬起身跑进屋，乖乖低头站到师父面前，姚鼎喝道：“把手伸出来。”
　　四人伸出手掌，姚鼎用竹鞭重重抽了他们三下，尤其在李延庆手掌上抽了五鞭，狠狠瞪了他一眼。
　　姚鼎又怒斥他们道：“你们以为师父是古板不懂变通的人吗？徒弟拿出好的题目，师父会不高兴？你们也太小瞧我了！”
　　李延庆羞愧道：“学生知错了。”
　　岳飞也连忙道：“学生不该隐瞒师父。”
　　王贵和汤怀也低头认错，姚鼎又道：“责罚你们，是因为你们不敬师父，虽然不是本意，但你们却这样做了，以前算是我没有教你们，但今天我要让你们明白，你们记住了吗？”
　　“我们记住了！”
　　“这次看在你们汤大伯的面上，饶你们一次，下次再敢犯，我就把你们逐出学堂，断绝师徒关系，快谢过汤大伯，去吃饭吧！”
　　众人感谢了汤正宗，纷纷跑去前院去吃饭了。
　　汤正宗望着他们走远，这才对姚鼎道：“刚刚得到县衙通知，明天知州李大官人就到了，知县要去迎接，明天就休息一天，决赛改在后天进行。”


第0035章 郊游坠驴
　　虽然已是隆冬时节，但这几日天气晴好，汤阴县一带的树林、房屋和小河都沉浸在无风的恬静和明朗的严寒中，沉浸在耀眼的光亮和淡蓝色的阴影里，一切都是那么雪白、松软和洁净。
　　上午，李延庆和三个伙伴便骑着毛驴，兴致勃勃地跟随着汤正宗去小汤河观赏雪景，小汤河位于汤阴县城以北约十里处，是相州著名的一处雪景区，官道上行人颇多，不少文人雅士也和他们一样去小汤河赏景游玩。
　　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仿佛苍穹一样笼罩着大地。
　　“你们运气不错！”
　　汤正宗骑着一匹大青马上，兴致盎然地对四个学子介绍道：“小汤河的雪景虽然很美，但不是每年都能看到，今年天气不错，正适合赏景，你们看见没有，很多人拖家带口去观赏雪景了。”
　　王贵压低声音对三人笑道：“其实我觉得骑毛驴比赏雪景更有意思。”
　　王贵的话说到三人的心坎上去了，他们都是第一次骑驴，小毛驴不紧不慢，走得十分平稳，偶然有撒蹄奔跑，那种仿佛腾云驾雾般的感觉令三人十分兴奋。
　　三人中骑得最好的是岳飞，骑得最差的却是李延庆，这倒不是他的平衡能力不行，而是他没有像其他三人那样练过蹲马步，双腿内侧的裆力稍弱，驾驭能力就差了，所以岳飞骑驴是悠悠哉哉，但李延庆骑驴却是心惊胆战，几次差点从驴背上摔下来。
　　这时，一辆损坏的牛车停在官道上，几名家人正在修理轮子，迎面正好驶来一辆马车，马车和牛车交汇，占据了大半条官道，只有路边有一条狭窄的小道，约三尺宽，行人纷纷从小道过去。
　　汤正宗轻轻纵马过去，岳飞、王贵和汤怀也连忙催驴跟上，李延庆骑在最后，他的小毛驴见同伴奔远，焦急地迈开四蹄奔跑，李延庆顿时手忙脚乱，惊呼道：“慢点！慢点！”
　　哪知毛驴欺生，非但没有放慢，反而撒欢快跑，李延庆躲闪不及，从马车边缘擦过，皮裘被马车勾住，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从毛驴身上摔下，翻滚进了旁边的麦地里。
　　麦地里有厚厚的积雪，李延庆没有受伤，却十分狼狈，头上、脸上、脖子上全是积雪，皮裘也被撕开一个小口子，这时，马车上有个小娘子焦急喊道：“爹爹，有个小哥哥掉进田里去了。”
　　一名跟在马车后的中年文士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替李延庆拍去身上的积雪，歉然道：“车辕太宽，挂了小哥衣服，很是抱歉！”
　　中年文士看得清楚，还是自家马车挂住了这孩子的衣服，孩子才摔下来，李延庆见他温文儒雅，看起来似乎学识渊博，心中颇有好感，便摆摆手，“我没事，夫子不用歉疚！”
　　说着，李延庆看一眼马车上的小娘子，只见她年约四五岁，梳着双平髻，长得唇红齿白，瓜子小脸，弯弯细细的长眉，一双灵动俏丽的眼睛，手中拿把小宫扇，正满脸关心地看着自己，倒是一个小美女的模样，只是想到自己在她面前狼狈地摔下毛驴，李延庆脸上顿觉没有面子，拔腿向自己的毛驴追去。
　　“蠢驴子，给我站住！”
　　小娘子饶有兴致地望着李延庆奔远，见他追上其他几个小郎打打笑笑，小娘子便好奇地问道：“爹爹，路上这么多积雪，他们这是去哪里？”
　　中年文士看了看四周，笑道：“他们应该是去小汤河看雪景。”
　　“啊！娘说过那是相州最美的雪景，爹爹，我也要去！”
　　“爹爹今天有事，下次吧！”
　　小娘子红嘟嘟的小嘴一撅，不高兴道：“每次都是下次，我都攒了几十个下次了。”
　　中年文士着实疼爱小女儿，他见时辰还早，看看雪景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便笑道：“好吧！我们去前面调头。”
　　……
　　李延庆一行岔到另一条官道，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小汤河，他们站在一座桥上，向桥下远处眺望，不远处就是小汤河著名的雪景区了。
　　和周围一片白茫茫的单调雪原不同，远处小汤河两岸分布着一片片落错有致小树林，将平坦的雪原勾勒出了一条柔和而起伏的耀眼曲线，将所有可以望见的树木都变成了巨大的或玲珑的银珊瑚。
　　小汤河象一条美玉铺砌而成的玉带，在树林里蜿蜒曲行，树林内还弥漫着薄薄的纱雾，金黄的阳光穿透树林，使纱雾被渲浸得像一片展开的透明的红纱。
　　去景区只能步行，小桥上停满了游人的牛车和畜力，汤正宗笑道：“你们去吧！我来给你们照看毛驴。”
　　“大伯不去吗？”李延庆问道。
　　汤正宗呵呵一笑，“我已经看了无数次了，这次就不去了。”
　　王贵和汤怀已急不可耐地奔了下去，岳飞还在等着李延庆，“庆哥儿，快点！”
　　“大伯，我们先去了。”
　　“跟着人流走，别走散了。”汤正宗在后面大喊。
　　李延庆和岳飞沿着小桥旁的一条小路下去，跟着人流向东而去，今天来看雪景的人不少，大多集中在小汤水南面，北面人倒不多，景色一点也不比南面逊色。
　　李延庆和岳飞小心翼翼走过小河冰面，钻进了北面一片玉树琼枝的世界……
　　景色虽美，但禁不住寒意渗人，李延庆和岳飞游赏了小半个时辰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那两个家伙到底跑哪里去了？”李延庆和岳飞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王贵和汤怀的影子。
　　“五哥，我们分头找吧！你走南面，我走北面，等会儿在桥那里汇合。”
　　“好！”岳飞答应一声，便向小汤河南面走去。
　　李延庆沿着北面树林中的一条小道慢慢往回走，他的腰被马车重重划了一下，刚才没有感觉，这会儿开始火辣辣的剧痛起来。
　　李延庆走到一处游人稀少的空地，他找块大石坐下，慢慢揭开小衣，只见腰部有一条长约半尺的血痕，虽然没有流血，但红肿得有一指高，格外地触目惊心。
　　“啊！”
　　旁边传来一声惊呼，李延庆连忙放下小衣，只见从旁边树林内走出来几人，最前面是一对父女，正是那辆马车的主人，后面还跟着几个随从。
　　中年文士老远看见了李延庆，便过来看看，不料正好撞见李延庆子察看伤情。
　　中年文士快步走上前，“你居然受伤了，让我看看。”
　　在他身后，穿着皮裘绿裙的小娘拉着父亲的衣服，探着头，一脸关心。
　　“我没事，只是一点擦伤！”李延庆连忙摆手。
　　中年文士却不管他，拉开他的手，掀开小衣察看，李延庆无奈，只得扭过头去。
　　“爹爹，周围都淤青了！”
　　听到小娘惊叫，李延庆一回头，才发现小娘子就凑在自己伤口前，他连忙放下小衣，“没事了，我要回去了！”
　　他转身便走，中年文士却一把拉住他，“我车里正好有伤药，上点药，消消淤肿，否则伤情要恶化的。”
　　他不由分说，拉着李延庆便走，李延庆无奈，加之伤口愈加疼痛难忍，不上药确实不行了，只得跟着中年文士向小桥走去。
　　……
　　车厢里，一名中年文士的随从用一种气味芬芳的草药给他伤口抹了薄薄一层，又用狗皮膏药小心翼翼给他贴上。
　　岳飞站在车门前，关心地望着李延庆，李延庆向他咧嘴笑了笑，又转头，却见王贵和汤怀正围小娘子搭讪，争先恐后地吹嘘自己的英雄事迹。
　　李延庆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两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先躺着别动！”
　　随从按住他，下了马车，快步向主人走去。
　　中年文士正在和汤正宗说话，见随从下来了，中年文士连忙迎上问道：“他伤情怎么样？”
　　“启禀大官人，伤情还是很严重，幸亏上药及时，再晚一点就要溃烂了。”
　　汤正宗也上前问道：“可以骑毛驴吗？”
　　“恐怕不行！”
　　随从摇摇头，“他现在只能平躺，骑毛驴、走路都不行，看看明天能不能好一点。”
　　“这可怎么办？明天他要参加童子会决赛了，少了他，我们必输无疑。”
　　汤正宗异常担心，又问道：“明天上午他可以坐起来吗？”
　　“这个我不敢说！”
　　中年文士道：“这样吧！我送孩子进城，然后找个治伤的大夫给他看看，休息一夜，伤情应该会好转。”
　　汤正宗无奈，也只能这样了，“先回客栈，我去请千金堂的张德良，他在汤阴看外伤最有名。”
　　李延庆无法再骑驴，只得躺在马车内返回县城，汤正宗则带着岳飞三人骑驴跟在马车后面一同回城。


第0036章 本家小娘
　　为减缓颠簸，马车走得很慢，李延庆躺在软软的被褥之上，身上也盖了一床被褥，腰部的疼痛感也开始缓和了，伤口处传来一阵阵清凉。
　　身旁坐着一个面容清秀年轻仆妇，正全神贯注给李延庆缝补破开的皮裘，李延庆歪了一下头，看到了坐在上方的小娘，她正在看王贵送给她的小说，看得入了迷，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病人。
　　“你上面的字都认识？”李延庆笑着问道。
　　“嗯！”小娘答应一声，却没有放下书。
　　旁边仆妇笑道：“我家姑娘不仅识字，还会写诗呢！连老爷都夸她写得好。”
　　李延庆又看了看小娘，见她看书入迷，便慢慢闭上了眼睛，车厢里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暖香，他打了个哈欠，有点昏昏欲睡。
　　小娘忽然放下书，歪着头问道：“你刚才想问我什么？”
　　“没什么，喜欢这本书吗？”
　　“喜欢！我喜欢红孩儿，白白胖胖的三岁孩童，居然有那么大的本事。”
　　李延庆哑然笑道：“书只是说他像三岁孩童，实际上也是个几百年的老妖怪了。”
　　“你叫庆哥儿？”小娘又好奇地问道。
　　“是那两个家伙告诉你的？”李延庆没好气问道。
　　小娘嘻嘻一笑，“他们还说你会写诗做词，尤其擅长对对子，我出个对子你来对一对。”
　　“你也喜欢对联？”
　　“平时无聊对着玩，我来出上联……”
　　小娘想了想道：“掀书静对千竿竹。”
　　李延庆笑了，这副对联他是知道的，便对道：“伏枕凭听万籁风。”
　　“花底离愁三月雨。”小娘又出一联。
　　“这是晏殊的诗，下联应该是，楼头残梦五更钟。”
　　“不错！不错！”
　　小娘欢喜得直拍掌，“那你也出一个上联我来对。”
　　李延庆想了想笑道：“我出一个有趣的对联，上联是：南岳庙死个和尚。”
　　小娘一呆，噘起小嘴说：“这是什么？这般俗气，我可不会。”
　　李延庆微微一笑，“那我说下联吧！下联是，西竺国添位如来。”
　　他刚说完，车外便传来中年文士的大笑，“有趣啊！这副对联真是妙极。”
　　小娘却生气地用小粉拳捶打车窗，“爹爹居然在偷听！”
　　“爹爹不是偷听，爹爹是想看看李少郎的伤势好点没有，不过听你们在对对子，那应该好转了。”
　　李延庆连忙道：“多谢夫子的灵药，伤口已经不疼了。”
　　“那好，我就放心了，九娘，让李少郎休息吧！”
　　“知道了。”
　　小姑娘嘴上说知道了，但兴致却一点没减，又掩口小声问道：“你姓什么？”
　　“姓李。”
　　“啊！我们是本家。”
　　“你也姓李，叫李九娘？”
　　“九娘是乳名啦！人家叫九真。”
　　“李九真，这个名字不错，看来你应该有很多哥哥姐姐吧！”
　　“嗯！长兄快三十了，明年进京参加科举，我侄女都比我大三岁，真令人惆怅啊！”
　　李延庆“噗！”的笑出声来，这个小娘还真是可爱。
　　“不跟你说了，我要看书了。”
　　小娘又拿起书，看了一会儿，却移开书偷偷向李延庆望去。
　　李延庆闭上眼睛，马车辚辚而行，车内的温馨气息令他浑身放松，渐渐地睡着了。
　　……
　　入夜，游玩了一天几名学子都十分疲惫，早早便熟睡了，汤记客栈内十分寂静，掌柜也上床睡了觉，只有一名守夜的伙计坐在柜台内打瞌睡。
　　距新年已不到一个月了，客栈的生意也进入了淡季，汤记客栈内客人不多，只有前院住了一半，后面院子基本上都空着，只住了李延庆他们几人，今晚姚鼎家中有点事，不住在客栈，整个院子只有他们四人。
　　大约到了一更时分，院子的围墙上出现一个黑影，他动作很快，借着大树滑下来，无声无息地向姚鼎的房间摸去，这是一个小蟊贼，在新年前后，这样的小蟊贼最为活跃。
　　他用一根铁棍撬开了窗户，观察了片刻，确认了房间无人，这才动作灵巧地翻进了房内。
　　小贼很有经验，他先将门窗反锁，又将一块布挂着窗户上，遮蔽光线，将后窗打开一条缝，便于被发现时及时逃生。
　　一切安排妥当，他才点燃一根火折子，在书桌前寻找，他很快便在书桌下面找到了一个大包，里面有三个大袋子，袋子上写得有标识，“卫南镇学堂题”、“汤北镇学堂题”和“羑里镇学堂题”，小贼大喜过望，他要的就是最后一个袋子。
　　他迅速取出里面的题目，逐一过目，一连看了三四遍，大致记得差不多了，这才把题目小心翼翼按原样放好，塞回大包内，他将房间恢复了原样，从后窗翻出，迅速离开了客栈……
　　羑里镇学堂住在县北的八方客栈，这是汤阴县最大的客栈，可以住两三百人，羑里镇学堂也包下了一座院子，虽然夜已经深了，但院子里依旧灯光明亮，学子们和他们师父在忙碌地准备明天的辩试决战。
　　羑里镇学堂的师父姓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连续几天的辩试使他显得有点疲惫了，但为了明天的胜利，他还是强打精神，和学子们商量明天的出题战术。
　　通过两轮比赛，陆师父发现李延庆是鹿山学堂的核心人物，而李延庆最擅长对联，所以他决定明天不出杂考，只出默经、问诗和即作。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外面有人找，陆师父快步出去，不多时，他兴奋异常地拿着一只信封进来，对学子们笑道：“题目已经搞到了，今晚我们辛苦一点，争取明天夺下最后的胜利。”
　　……
　　次日清晨，李延庆掀开小衣，发现伤口已经消肿，结了一条长长的黑痂，除了略有点痒，再没有任何感觉，不过姚鼎还是不放心，和掌柜两人把李延庆抬上了牛车。
　　“尽量少动，不要让伤口影响了发挥！”
　　姚鼎已经毫不掩饰他的雄心了，既然连实力最强的汤北乡学堂都挑于马下，那么羑里镇他们也能一战。
　　牛车内，姚鼎眼睛闪闪发光，腰板挺得笔直，对四名弟子道：“昨天羑里镇学堂虽然赢了汤阴县学小学堂，有一点可以肯定，它绝不是你们的对手，给我拿出气势来，打它个落花流水。”
　　四人精神振奋，师父也终于有了大将之风。
　　这时，汤怀低声问道：“有传闻说羑里镇学堂总是事先知道对方的题目，师父昨晚不在客栈，题目是否安全？”
　　姚鼎微微一笑，“我早有防备，就算他们昨晚偷到了题目也没有用。”
　　他取出三只信封交给岳飞，“袋子里的题目就不用了，用这三个题目。”
　　李延庆嘻嘻一笑，“昨晚师父是不是故意回家了？”
　　姚鼎老脸一红，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就你喜欢胡思乱想，师父昨晚确实有事，题目嘛！只是防患于未然，羑里镇学堂名声确实不太好，多留一个心眼没有错。”
　　李延庆又侧身对岳飞小声笑道：“我估计今天羑里镇学堂的四个家伙个个眼睛发红，困倦疲乏。”
　　岳飞也笑道：“那不正好吗？我们最后一题就出默经，让他们糊里糊涂来，糊里糊涂去。”
　　两人会心地笑了起来。


第0037章 决赛到来
　　“当！”一声云板叩响，两队学子进场了。
　　今天的审评官气势壮大，除了三名老学究外，其他位子上足足坐了七名官员，汤阴县的知县、县丞、县尉、主簿、学正全部到位，只是因为相州知州李夔莅临汤阴县，观摩今天的童子会辩试决赛。
　　李夔如众星捧月一般坐在审评席中间，如果李延庆看见他，一定会大惊失色，这个李夔不是别人，正是昨天给他疗伤换药的李夫子。
　　除了李夔外，还有州学正杨信，他坐在姚万年身旁，两人正窃窃私语。
　　当然还有一人少不了，那就是李夔的小女儿李九真，李夔前后生了八个儿子，长子李纲都二十七岁了，他自己却在中年得了一女，珍爱若明珠，走到哪里都会把这个宝贝女儿带在身边，这次观摩汤阴县童子会他是以私人身份出席，昨天轻车简行而来。
　　大人们在聊天，坐在父亲身边的李九真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寻找昨天那个受伤的小男孩。
　　这时学子们一一就位，李九真一眼便看见了李延庆，恰好李延庆也在向这边看来，也看见了她，眼睛蓦地睁大了，满脸惊愕之色。
　　李九真得意一笑，她就喜欢看着李延庆一副小呆瓜的样子。
　　这时王贵也看见了李九真，急忙拉了拉汤怀，“老汤，快看那个小娘子……”
　　不等他说完，岳飞狠狠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他一下，“严肃点，这是决赛！”
　　王贵痛得咧了一下嘴，回头瞪了岳飞一眼。
　　李延庆又看到了李夔，他这才明白，原来昨天遇到的李夫子竟然就是知州李官人，他不由暗暗庆幸，幸亏自己昨天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
　　这时，李夔也看见李延庆，向他笑着点点头，李延庆连忙向他躬身行一礼。
　　众人顿时惊讶了，李官人竟然认识李延庆？几个思路敏捷的官员又联想到他们都姓李，莫非李延庆是李官人的家族晚辈？马县丞更是吓出一身冷汗，李大器千万别是李官人的亲戚啊！
　　“李官人认识这位学子？”刘知县笑问道。
　　李夔呵呵一笑，“一面之缘而已。”
　　话虽这样说，但大家并不太相信，毕竟官场上的话七分虚三分实，不能太当真了。
　　“当——”
　　决赛开始的钟声响起了，李夔也坐直了腰板，他对这个李延庆很有兴趣，“天竺国添位如来”，李延庆的对联让他刮目相看。
　　岳飞抽到了问签，由他们问，对方答，岳飞起身读题道：“我们第一题是问诗，请听好题，诗圣杜甫是哪一年写出三吏三别，具体背景是什么？并请完整背诵出来。”
　　题目不难，甚至还有点简单，宋朝科举崇尚杜诗，杜甫的诗一般都要求全部会背诵，也算是一种基本功。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题目，却让羑里镇学堂的四名学子大惊失色，他们得到的情报是，对方应该问王维三十岁前写了多少首，并背诵其中二十首，他们熬了一夜进行准备，结果对方的问题完全不一样。
　　四人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愤恨之色，他们被耍了。
　　他们商量了片刻，一名学子起身道：“三吏三别是在乾元二年所写，其背景是唐军在相州大败，诗圣从东都返回华州的所见所闻。”
　　学子随即背诵起来，《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背的一字不差。
　　“当！”一声清脆磬响，羑里镇学堂率先得一分。
　　紧接着羑里镇学堂发问。
　　“我们的题型是默经，请背诵《吕氏春秋》中《孟秋季》的荡兵和振乱两篇。”
　　李延庆四人终于见识到了羑里镇学堂的无耻，本身《吕氏春秋》就很偏，若问一些常识性的问题还符合第一题的难度，偏偏让他们背其中最枯涩的两篇，就算第三题也没有这样的难度。
　　但不等李延庆他们反对，主审官便喝道：“换题！”
　　刘知县低声给李夔解释规则，李夔点头，他也觉得这道题出得太刁钻，为人不太厚道。
　　无奈，羑里镇学堂只得取出备用题问道：“还是《吕氏春秋》，请说出《吕氏春秋》共有几卷几篇，并任意背其中一篇。”
　　这道题稍微简单一点了，众人商议一下，李延庆便答道：“此书共分为十二纪、八览、六论，共十二卷，一百六十篇。”
　　紧接着李延庆便背了《吕氏春秋·察今》，“……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
　　“当！”磬声敲响，鹿山镇学堂也得一分。
　　……
　　由于有知州观摩，为了让李夔更清楚规则，便在两轮结束后休息一刻钟，此时两轮已战罢，双方战成了平局。
　　休息房内，四人正在商议第三题，李九真却悄悄溜了进来，王贵一见到她，立刻眉开眼笑，“小娘子，书好看吗？”
　　“好看！我昨晚看完了，还有没有下一本？”
　　李九真也看得入了迷，又要来索取下一本了，王贵挠挠头，“还没有卖呢！”
　　李延庆微微笑道：“下一本叫做《大圣捉妖记之火焰山》，明年春天会印出来。”
　　王贵和汤怀异口同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那天在书坊我不是上楼了吗？正好作者鹿山潇潇子也在，罗掌柜便替我引见了他。”
　　听说鹿山潇潇子那天就在楼上，王贵顿足捶胸，懊悔万分，拉着李延庆问道：“庆哥儿，他什么时候再来？”
　　“他住在大名府，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不过你找他做什么？”
　　“我……我想在书中出现，让大家都知道我的名字。”
　　李延庆顿时笑了起来，“说不定我能替你带个口信，你想当书中什么人物？”
　　王贵拍拍胸脯，“骠骑大将军王贵。”
　　“不行！”
　　李延庆没好气道：“最多当个小妖，奔波儿灞什么的。”
　　“那好吧！”王贵立刻妥协了，“那就叫……奔波儿贵吧！”
　　汤怀也跳出来，“还有我，我叫奔波儿汤！”
　　“还有我！还有我！”
　　李九真急得直跳脚，“我是他们的妹妹奔波儿真。”
　　李延庆哈哈大笑，“好！我回去就写信给他。”
　　这时，岳飞柔声问道：“李姑娘找我们，还有别的事吗？”
　　一句话提醒了李九真，她连忙道：“爹爹让我问问庆哥儿，伤口怎么样了？”
　　“已经全部消肿，结痂了，昨天多亏了你爹爹，替我谢谢他。”
　　这时，第三轮开始的钟声敲响，李九真低声对李延庆道：“我爹爹要出一首七言诗给大家写，描述自己家乡风土人情，谁写得好，谁就赢。”
　　说完，她一溜烟地跑了。
　　……
　　相州学正杨信暗示了刘知县，李官人很有兴致出一道决胜题。
　　刘知县立刻心领神会，便告知主审官，让他把第三题安排给知州来出题。
　　第三轮比赛一开始，主审官便宣布了新规则。
　　“双方的第三题选的都是即作，不过这是最后决胜一战，为了公平，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我们决定第三题由审评官来出，只出一题，优者胜出。”
　　李延庆想起了刚才李九真说的话，这应该是她父亲李夔出的题，这时，一个念头蓦地跳出，或许这是一次给父亲诉说冤情的机会，自己博得李官人的青睐，请他听一听父亲的冤情。
　　主审官宣布了题目，“每个人都可以写一首诗或者词，描述自己家乡的景色风貌或许民生民情，时间是半个时辰，开始！”
　　题目很宽泛，诗词均可，给学子们充分展示自己的才华，不过这里面也暗藏作弊的机会。
　　羑里镇学堂的四名学子心中狂喜，他们师父专门写了十几首描写羑里景色的诗词给他们做参考，他们每个人都可以从中挑选一首。
　　鹿山镇学堂四人也同样心潮澎拜，每个人都想在知州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才华，渴望得到知州的青睐。
　　李延庆提起笔久久沉思，他胸有已有无穷的诗意在涌动，最后一战，他势在必得！


第0038章 勇夺魁首
　　羑里镇学堂的四名学子率先交了答题，他们需要做的比较简单，各自抄了师父的旧作一首便可交差了，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彼此不能重复。
　　鹿山镇学堂的四名学子却冥思苦想，在时限近半时，他们才一起交了各自的诗作。
　　八份诗卷分散给了诸位审评官，一时间大堂上窃窃低语，八名学子心情忐忑，这时，第一份被否决的诗作出来了，李九真同情地看了王贵一眼，王贵顿时蔫了，仿佛一片被霜打过了菜叶。
　　很快，李九真同情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汤怀，汤怀立刻变成了第二片小蔫叶，一对难兄难弟无精打采。
　　羑里镇学堂四名学子的诗词都不错，但有两人明显不押题，写成了大名府的风光，也随即被淘汰。
　　“县君，看这一首如何？”
　　主审官将一首诗递给了刘祯，刘祯看了看落款，是岳飞写的《农夫歌》。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
　　刘祯吓了一跳，连忙将诗捂住，低声对主审官道：“若让李官人看到此诗，我们必会被严厉训斥，此诗作废！”
　　说完，他刷地一把便将诗稿撕掉了，又狠狠瞪了岳飞一眼，小小年纪就敢写这种针砭时弊的诗，长大还了得。
　　他心中暗忖，“孩童懂什么，这必然是姚鼎所教，看来此人绝不能再用。”
　　刘祯原本打算将姚鼎重新调回县学教书，可看到了岳飞这首诗，他又改变了主意，不能让姚鼎留在县城祸害学子，留在偏乡僻村最好，遂打消了重用姚鼎的念头。
　　这时，县丞马符将一首词递给李夔，笑道：“我们几个都觉得这首词不错，可得第一，请李官人过目。”
　　李夔看了看县尉和主簿，两人都点头赞同县丞的意见。
　　李夔便展开细看，词牌是《鹧鸪天》
　　《鹧鸪天·羑里春》
　　羑里冬深未破梅，孤枝清瘦耐霜辉。老桃残李无人管，雪里萧疏知水微。微雨过，早春回，阳和消息自天归。才根多谢东君力，琼蕊苞红一夜肥。
　　这首词是羑里镇学堂师父陆云的得意之作，被他的学生拿来争魁了。
　　李夔点点头，“老桃残李无人管，雪里萧疏知水微，这两句写得不错，有点意思，但全诗略显轻浮，立意较差，叙景有余而言理不足，可评为第二。”
　　马符几人面面相觑，都愣住了，马符问道：“不知李官人觉得谁可为第一？”
　　李夔把手中诗递给他们，“你们看看李延庆的这首吧！”
　　游李文村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儿童相见知昼暖，衣冠简朴古风存。
　　萧鼓追随春社近，日斜醉翁扶回村。
　　青枝满地花狼藉，知是顽孙斗草来。
　　马符看得目瞪口呆，众人传阅，一时满堂皆惊，李夔捋须点头赞道：“能读到这样富有生趣的诗，也不枉我汤阴县一行。”
　　刘知县当即宣布，辩试比赛鹿山镇学堂最后胜出，鹿山镇学堂的四个伙伴顿时激动地拥抱在一起，他们终于赢得了擂台赛的最终胜利。
　　……
　　擂台赛魁首花落鹿山镇学堂的消息不胫而走，满城轰动，最激动的还是生活在县中的同乡父老，他们早已准备好，当鹿山镇学堂夺魁的消息传来时，汤记客栈四周立刻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伴杂着人们的欢呼声。
　　有十几个小厮提着大筐子，乡人纷纷向筐中投钱，富裕商贾投钱数贯，贫寒夫役也会投上十几文钱，以示心意，最后积下百余贯钱捐给学堂，作为给学堂的办学资助。
　　“来了！来了！”
　　数百乡民簇拥着牛车向客栈驶来，当四个孩子从牛车里出来，乡民一拥而上，将他们四人高高抬去，一次一次抛向空中，欢呼声、鼓掌声、笑声和鞭炮声响彻了客栈。
　　……
　　欢庆还在继续，四人却没有福气再享受，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饭，他们又被师父关进房间，开始准备明天的考试。
　　“其实不用太担心了！”
　　汤怀打个饱嗝，索性将脚翘在桌上，志得意满说：“一般而言，擂台赛赢了，基本上就大局已定，除非象去年汤北乡的苦娃子们集体腹泻，否则最终魁首逃不过我们掌心。”
　　“为什么？”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因为考试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默经，从《孝经》、《论语》和《孟子》三本书抽出片段默经，我们都已背得滚瓜烂熟，还怕什么？”
　　“可是有人还背不出啊！”岳飞瞥了一眼王贵道。
　　“关我什么事！”
　　王贵低声嘟囔道：“你们比我多学了五天，当然我比我强，现在就算打死我，我也背不下这么多。”
　　“没事！没事！”
　　汤怀大大咧咧一挥手，“反正最后只计三人的成绩，老贵就算交了白卷也没有影响。”
　　“真的吗？”三人异口同声问道。
　　“当然是真的，去年就没有计我的成绩，我还不知道么？”
　　王贵一声欢呼，“看书去喽！”
　　他笔一扔就跑去房间看书去了，他今天准备看第二遍，他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细读。
　　汤怀也要跟去，却被岳飞一把抓住，“你不能去，留下好好背书，万一你考砸了，我们的魁首可就真没了。”
　　这时，李延庆看见伙计在门口探头探脑，便走上前问道：“阿哥有什么事？”
　　“外面有人找小官人，就在大堂等候。”
　　李延庆回头对两人道：“你们先开始吧！我去去就来。”
　　李延庆来到前院，只见大堂上坐着一个穿皂色短衣的男子，李延庆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最初给自己上药的随从。
　　李延庆连忙上前施礼，“大叔怎么来了！”
　　这名男子是知州李夔的随从，他见李延庆颇为知礼，便回礼笑道：“李少郎伤情不要紧了吧！”
　　“多亏了大叔的药，已经无大碍了。”
　　男子点点头，“我家大官人请少郎去叙一叙，不知少郎可有空闲？”
　　“没问题啊！现在就去吗？”
　　“马车已在外等候了。”
　　李延庆回头让伙计给师父和伙伴们传个口信，这才上了马车，马车缓缓离开了客栈，向汤阴城南驶去。
　　李夔这两天便借住在一名退仕的官宦人家中，老主人姓周，曾任礼部郎中，现已告老还乡，他家的宅子在汤阴县也是数一数二。
　　李夔今天下午闲得无事，便在书房和主人下棋消遣。
　　这时，随从在门口禀报，“启禀大官人，李少郎来了。”
　　李夔放下棋子笑道：“这次在童子会上见到一个小神童，我对他颇有兴趣，衙内一起见见吧！”
　　主人知道这是客气话，便借口还有事，起身告辞了。
　　片刻，李延庆被领进书房，他上前躬身施礼，“延庆参见大官人！”
　　李夔摆摆手笑道：“随意一点，我们坐下说话。”
　　这时，仆妇端了两碗茶和几色点心上来，李延庆向四周看了一圈，却没见小娘九真。
　　李夔会意，捋须微微笑道：“小女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本志怪白话小说，这两天看得如痴如醉，这已经是看第二遍了，叫她吃饭也不理，这会儿估计还躲在房间看书呢！”
　　李延庆歉然道：“应该是我的朋友送她的，那天大官人也见了，真的很抱歉。”
　　“这倒无妨，喜欢看书是好事，再说外面都是积雪残冰，我还怕她出去玩受凉了，留在房中正合我意。”
　　李延庆笑了笑，虽然这位李官人位高权重，但他语气温和，态度友善，竟让李延庆感觉不到官威压力，只觉得在和一个宽厚的长者在聊天。
　　李夔沉吟一下，便问道：“少郎才六岁，便已知书达理、博古通今，可谓少年老成，我想这应该是少郎家学深厚的缘故，不知令尊是何人？”
　　这才是李夔对李延庆感兴趣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父亲才能教出这样一个少年天才，当然，天赋是必须的，可家学也同样重要，他自己的小女儿就是最好的例子，才四岁就会作诗了。
　　李延庆犹豫一下，便道：“家父名讳大器。”
　　“李大器！”
　　李夔感觉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他来相州上任才两年，并不清楚当年的磁州科举案，只是偶然翻阅过一些档案。
　　李延庆知道有些事情无法回避，只要李夔和当地官员稍微接触，他就会知道父亲从前的事情，与其让他从别人口中得知，还不如自己说出来更有利一点。
　　李延庆便鼓足勇气问道：“大官人听说过五年前的磁州科举案吗？”


第0039章 为父伸冤
　　李夔略略想了想，便终于记起来了，他在旧档案中看到过，汤阴县一名举人在磁州替人代考被抓，被剥夺了功名并记录在案，好像就是叫李大器。
　　“哦！你父亲原来……”李夔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
　　李延庆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李夔道：“我知道父亲名声不佳，事情就摆在那里，无可否认，但我想问大官人一个问题，农夫会拿自己辛辛苦苦种的粮食去喂猪吗？”
　　李夔一时没有听懂李延庆的意思，便笑道：“再说详细一点，我不太明白。”
　　“很简单，家父很清楚替人代考被发现的后果，而且做这种事情，他也没有一文钱收入，更没有别的什么好处，那他为什么要拿自己功名前途去冒险？大官人想过这个道理吗？”
　　李夔这才明白李延庆刚才的比喻，确实没有人会舍得拿粮食去喂猪，一般是用酒糟和猪草，同样，也不会有人舍得拿举人的功名去给别人做嫁衣。
　　“那是为什么？”李夔倒有点好奇了。
　　“因为家父替考之人，便是马县丞的侄子，在权势威逼之下，家父生性懦弱，不敢不去，事发后，家父整个人都毁了，家慈为此病故，但马县丞却无恙无灾，这对家父是何其不公！”
　　李夔终于想起来了，是马县丞的侄子，他点点头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这世间很多事情都和公平无缘，作为普通人，只能小心再谨慎，千万不要去做那种自己承担不起的事情。”
　　李夔的言外之意就是说，虽然有点不公平，但你父亲还是去替考了，本身就有错误，而且又是普通人，怎么可能免责呢？
　　这时，李延庆跪下，含泪道：“学生并不是想给父亲脱罪，只恳求大官人看在家父是被迫替考的份上，看在家父为此已家破妻亡并潦倒多年的份上，替他除去记录吧！大官人之恩，学生必将铭记于心。”
　　李大器替考的处罚主要有两个，一个是革去举人功名，另一个是记录在案，永不得再参加科举。
　　对于李大器而言，一旦记录在案，就算他将来考得再好，也不会有哪个主考官会录取他。
　　不仅如此，官方记录在案对李延庆也有重大影响，就象父亲有了犯罪记录一样，他就算将来考上状元，考官一旦查他父亲的档案记录，李延庆莫说进士状元，就算是普通州试中举都没有希望。
　　可一旦除去李大器的档案记录，李大器在官方就算改邪归正了，十几年后，官员不知换了多少拨，这种小事情也不会被人记起。
　　李夔当然明白这一点，他也很爱惜李延庆的才华，这样一个天才孩童，如果将来受父亲影响而失去出人头地的机会，那也太可惜了。
　　更重要是，李夔有这个权力替李大器除去档案记录，他可以派人去乡中了解李大器这几年的表现情况，如果他已痛改前非，并且在乡中助幼济老，名声良好，那么李夔是可以给李大器一个机会，替他除去不良记录。
　　当然，重新参加科举是不可能了。
　　李夔沉思良久便缓缓道：“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可以记下这件事，但公事须公办，规定是五到十年的观察期，那我就取下限，明年州学正会派人来乡里察看你父亲的表现情况，如果表现良好，我会替他除去档案中的不良记录。”
　　李延庆心中感激万分，他并不是为了自己考虑，他压根就不想参加什么科举，只是他一心想替父亲除去官方记录，替父亲摘去桎梏在心中的那副沉重枷锁，父亲又能重新面对生活了。
　　李延庆知道按照正常程序，知州不会主动问及这种事，必须是县学正先提交申请，然后层层审批，最后才到知州手中。
　　但有马县丞在，谁又会再提及这件事？
　　李夔虽然欣赏自己，但这并不是他愿意帮助自己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的本性，是他的宅心仁厚，为人正直，李延庆心中感激，他给李夔再行大礼，“长者厚爱，延庆铭记于心。”
　　……
　　明天要考试，李夔便没有和李延庆多聊，只是又问了问他学习生活情况，就让他回去了。
　　李延庆告辞，离开了书房，他刚走到外面走廊，却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一回头，只见是小娘李九真追了出来。
　　“我还说怎么没见你！”李延庆停住脚步笑道。
　　李九真气呼呼跑上前道：“你根本就不想见我，出了门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哪里有，因为明天要考试，所以急着回去温习。”
　　“嗯！这是个很好的理由，算了，不怪你了，那你打算怎么把新书给我？”
　　李延庆挠挠头，这个小娘子不会自己去买吗？他心念一转，便笑问道：“你是不是想让鹿山潇潇子在书上给你写几个字？”
　　李九真重重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她又小心翼翼问道：“可以吗？”
　　“没问题啊！”
　　李延庆热心地答应了，这对他是举手之劳，但他忽然又想到，如果她认出自己笔迹，不就知道自己是作者了吗？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李延庆便想到了解决办法，让父亲替自己写几个字就行了。
　　“那我怎么寄给你？”
　　李九真笑逐颜开，连忙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我家地址，你可以去驿站，让他们把书送给我爹爹，记住要包扎好，别让他们弄坏了。”
　　李延庆收下地址，向她挥挥手，“我走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见。”
　　李九真一直目送他出了侧门，走到门口李延庆还转身向她挥了挥手，身影便消失在大门外。
　　“九娘，怎么了？”父亲李夔出现在她身后，爱怜地抚摸女儿的小脑勺。
　　“爹爹，我来送送庆哥儿。”
　　李夔笑道：“今天上午他写的那首诗真不错，要不要爹爹给你看一看。”
　　“好啊！在哪里？”
　　“在爹爹书房，爹爹带你去看。”
　　李九真牵着爹爹的手，一蹦一跳地跟他去书房了。
　　……
　　天还没有亮，二十几名同乡便自发地护卫着学子牛车前去县学，他们举着火把，一名后生挑着灯笼走在最前面，灯笼上写着“鹿山学堂”四个大字，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今天的考试将从卯时正开始，午时正结束，也就是从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整整三个时辰。
　　考试比较简单，难度只相当于辩试的第一题，主要是考学子基础，内容包括《孝经》、《论语》和《孟子》三篇儒学经典，同时也是考学子们的书法。
　　但考虑到会有各种意外情况发生，所以四名学子中只取三人的成绩，和辩试成绩汇总后，便形成了最后的总成绩。
　　难度虽然不大，但评分标准却很苛刻，错一个字，有一处涂改都会影响得分，所以学子需要倍加小心，三思而落笔。
　　随着一声钟响，考试开始了，宽阔的大堂上，摆放了三十二张桌子，来自八个学堂的三十二名学子据案而坐，每个人都深思行笔，大堂里异常安静，只有笔锋划纸的沙沙声。
　　三名老学究作为监考在走道之间来回巡视，在大堂正上方坐着州县两级学正。
　　这三本儒家经典每个学堂在备战时都让学子们背默了无数遍，每个人都背得烂熟，只要细心谨慎，看清题目，基本上都能答好，甚至连《孟子》背得不好的王贵也行笔如飞，答题格外顺利。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时辰，李延庆已经在做最后一题了，他看了几遍题目，是考《孟子》卷一梁惠王章句上，把缺省的句子补全。
　　李延庆沉思片刻，便提笔在空白处写道：“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李延庆轻轻放下笔，小心翼翼吹干墨迹，又仔细检查了两遍，无一字出错，“当！”第三次提醒钟声响起，学正姚万年高声道：“最后一次提醒，还有一炷香时间！”
　　几名学子没有把握好时间，开始焦急地飞笔行书，“哎呀！”有学子低低惊叫一声，显然是忙中出了错。
　　李延庆等墨迹全干，便举起手，一名老学究笑了笑，上前收走他的卷子，这时，岳飞也举起手，他也要交卷了。


第0040章 意外发难
　　下午是阅卷时间，由八名县学的助教进行闭门阅卷，官员们不再参与，下午知州李夔就要返回安阳县了，在临行之前，他需要对汤阴县的童子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县衙中堂上，知县、县丞、县尉、主簿和学正等五名官员正虚心地听取知州李官人的训话。
　　李夔温和地对众人笑道：“这次我接受刘知县的邀请，前来观摩贵县的童子会比试，虽然时间不长，但我已深刻领会到了童子会在汤阴县的影响力。尤其鹿山学堂昨天辩试夺冠，满城鞭炮声，我便知道汤阴县文风之盛，这种比试对民众的教化在潜移默化之间，值得赞赏，所以我首先肯定童子会的积极作用，回去后我会向全州推广汤阴县的经验，也会上奏朝廷，当然，建议也要提，为了让童子会办得更好，我只提两个建议。”
　　听到知州要上报朝廷，知县刘祯十分振奋，他办童子会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自己仕途添分，他连忙道：“请李官人鞭挞不足，我们会吸取教训，再接再厉。”
　　李夔微微一笑，“说鞭挞就言重了，只是提两个小小的建议，第一是参赛学子的选拔，我发现大部分学子都连续参加了几届，年年都是老面孔，不利于选拔新秀，我建议每个学子最多参加两届，同时扩增参赛人数，这样便会有更多的学子得到这个宝贵的学习机会。”
　　李夔的建议切中要害，限制学子参赛次数，就会破除几大家族对名额的垄断，让更多学子有机会参与比赛。
　　李夔又随即提出第二个建议，“这次童子会，我发现学子间的年龄差距很大，最小只有六岁，最大却有十四岁，这个我觉得也不太妥当，我建议稍微限制一下参赛学子的年龄，比如十二岁以上，十五岁以下，这样彼此间的学识水平更加接近，或者可以分组比试，六到八岁一个组，八到十二岁一个组，十二岁以上一个组，具体用什么方案，还是由贵县自己斟酌，我只是提一个建议。”
　　李夔的两个建议都提得非常合理，也说中了童子会不足，县丞马符立刻抓住了攻讦刘祯的机会，他接口道：“李官人的建议可谓一针见血，我就说过了，六岁的学子不能参加比赛，这种学子只是有天赋，但并没有学习积累的过程，这对其他寒窗苦读的学子不公，但刘知县却固执己见，一定要把夺魁的机会让给六岁的学子，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刘祯却没有丝毫恼怒，冷冷道：“马县丞说的是李延庆吧！他的学识大家有目共睹，我有没有偏心大家心里都明白，倒是马县丞收了人家五百两银子，信誓旦旦保证别人下次夺魁，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不能见光的事情？”
　　马符脸色大变，起身怒道：“你……你在血口喷人，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收了别人五百两银子？”
　　李夔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但他依旧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们恶斗，其他官员纷纷转头，唯恐自己也被卷进去。
　　刘祯不慌不忙道：“你当然不会承认，只是你想不到五百银子都有标记，都是韶州黄坑银场在建中靖国元年铸造的官银，二十五两一锭，信不信我现在去搜你的府宅，把五百两银子当场搜出来。”
　　马符大脑里“嗡！”的一声，他顿时明白了，何振给自己送银子竟然是刘祯安排的陷阱，就是为了在知州面前当场抖出来，自己上当了。
　　马符顿时又气又急，浑身颤抖，指着刘祯怒骂道：“你……你卑鄙无耻！”
　　他这句话一出，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收了五百两银子，众人心中暗叹，刘祯这一手太狠，马符这次恐怕要完蛋了。
　　李夔脸色铁青，站起身怒斥一声，“简直乌烟瘴气！”
　　他袖子一甩，转身离开了县衙，片刻，一名衙役奔来禀报，“知州大人已经走了。”
　　一直与知县怒视的马符这才反应过来，急得一跺脚，追了出去，刘祯望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心中一阵冷笑，虽然李官人没有当场表态，可这一次马符休想轻易过关。
　　……
　　汤阴县官场的内斗并没有影响童子会，当天晚上便传出消息，鹿山学堂在考试中排名第三，加上辩试第一，最终以总成绩第一夺取了本届童子会魁首。
　　汤北乡学堂虽然辨试没有进入决赛，但还是以辩试第三，考试第一的总成绩排名第二，汤阴县学小学堂排名第三。
　　出人意料的是，卫南镇学堂居然以辩试第五、考试第二的成绩而排名总成绩第四名。
　　而辩试第二的羑里镇学堂则出了大麻烦，有人举报他们在辩试第三题写的《鹧鸪天》，是他们师父在三年前所写，至今还留在羑里镇的探春亭内，舞弊证据确凿，羑里镇学堂被取消了名次，同时明年停赛一年。
　　消息传出后，鞭炮声足足响了一夜，各种情绪混杂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
　　次日上午，学子们参加完颁奖仪式，便开始各自返回家乡了，王家的宽大马车也早早等在客栈前，马车上披红挂绿，颇有一点娶新妇的喜庆。
　　在一片鞭炮声中，李延庆四人和送行的乡人们依依惜别，踏上了返乡之路。
　　“不知这次回乡，祖父会奖赏我什么？”
　　王贵昨晚一夜未睡，心绪激动难宁，不停伸手拨弄着胸前的一朵铜梅，上面刻着小小的四个字“学子之冠”，这是个人得到的奖章，另外他们的名字将写进今年的县志。
　　李延庆懒洋洋倚靠一只软垫上，手中拿着他自己写的《大圣捉妖记》，他是以一个读者的身份来拜读自己的大作。
　　听到王贵的话，他半边脸从书后露出，笑眯眯说：“问你祖父要一身真的盔甲。”
　　“那玩意儿太重，我才不要呢！我想要一匹马。”
　　“骑马不行，你的腿太短！”汤怀一针见血道。
　　“去你的！”
　　王贵伸出小短腿在汤怀的驴耳朵上拨拉一下，又问岳飞道：“五哥，你说我要什么好？”
　　岳飞也在看《捉妖记》，他用书遮住脸，扫兴的话便从书后跳了出来，“若我是你，从此刻苦读书，否则真对不起‘学子之冠’的称号。”
　　王贵脸一红，嘟囔道：“早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就在这时，一阵健马急驰的声音轰然响起，迅如疾雷般由远而近，从他们后面传来，众人面面相觑，李延庆反应最快，挺身坐起，头探出车窗外向后望去，只见后面马蹄踢起了一片片黑浆泥水，露出了一队强悍的骑士。
　　时值上午，阳光明媚温暖，从汤阴县向南的官道上颇为热闹，除了本县的居民外，还有不少从途径汤阴县的旅客和商人，这里正好是两条官道的交叉口，路边有卖热姜茶的小摊，卖野味的猎户，卖小吃的老人，卖五金杂货的挑担货郎，很多附近村民挤在货郎小摊前挑选自己需要的物品。
　　但当蹄声一起，官道上顿时牵儿喊娘，一片混乱，所有人跌跌撞撞向官道旁边的雪地里躲去。
　　马车车夫脸色大变，喊道：“大家坐好了！”
　　他根本来不及细看地形，直接抽马向旁边雪地里冲去，马车剧烈颠簸，险些翻倒，四名少年在车厢里摔成一团，姚鼎咬紧嘴唇，紧紧抱着一根横梁。
　　“究竟是怎么回事？”李延庆急问道。
　　“是契丹蛮子！”王贵脸色苍白，眼中露出恐慌之色。
　　李延庆心中一凛，急忙爬起身向车窗外望去。


第0041章 辽国骑兵
　　马车距离官道已有十五六丈远，一只车轮陷入被雪掩盖的沟壑，车夫焦急万分，眼看已无法行走，他手忙脚乱地用油布遮盖挽马的身体，契丹蛮子最看不得宋人有马，会一箭射杀。
　　说时迟，那时快，十二名辽国骑兵已经冲过了刚才热闹官道处，他们头戴铁盔，身穿黑漆甲，腰挎乌鞘战刀，背上长弓箭壶，箭壶内插满了长箭。
　　为首骑兵手中的马鞭扬上半空，在天空中呼啸了一圈，重重落下，抽在马股上，健马吃痛狂啸一声，如劲射的箭矢一般向前狂飙，直冲向官道南方，其他骑兵纷纷效尤，呼叫声此起彼落，十二乘悍骑狂风般掠过，声势夺人。
　　这时，为首骑兵蓦地看见了马车，他在疾奔中弯弓搭箭，利箭电闪，长箭刹那间射穿了挽马的眼睛，箭尖从头颅另一边透出。
　　马匹一声悲嘶，倒在地上死去，后来的契丹骑兵同声喝采，继续加速疾驰，转眼间变成几个小黑点，旋风般来，旋风般去，留下满天飘舞的雪沫。
　　车夫伏在马身上呼天抢地哭喊，李延庆他们从马车里钻出来，默默地围在马匹身旁，马匹身体尚有余温，眼睛里流出的血仍在滴下，雪地上一摊血红。
　　人们纷纷围了上来，但没有人说话，人群一片寂静，百年宋辽征战不止，每个人都心情沉重，契丹蛮子肆无忌惮地在宋境内杀人射马，使人们仿佛想到了自己的命运。
　　姚鼎叹了口气，扶起马夫安慰他道：“人没有事就是万幸！”
　　马夫用衣襟抹泪道：“这可是两岁的青口，就算把我全家卖了也赔不起这匹马啊！”
　　王贵热血涌上头，走上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这件事我来做主，我回去向祖父解释，不要你赔，大不了就算我的奖赏。”
　　姚鼎赞许地看了一眼王贵，这孩子在关键时候有担当啊！
　　“五哥，契丹蛮子一向如此骄狂吗？”李延庆问岳飞道。
　　岳飞点点头，“他们是辽国的宫帐军，没有射人已经很仁慈了，若遇到南院军下来打谷草，那个才叫惨烈，到处家破人亡。”
　　旁边汤怀低声道：“这是辽国使者的前哨，我听祖父说，上半年童太尉去了辽国，现在应该是辽国使者来回访，以前也是这样。”
　　这时，周围民众皆已散去，马夫给他们拦了一辆牛车，众人改坐牛车走永济渠边的小路返回鹿山镇，马夫需要守候在马车旁，等老爷过来处理后事。
　　回去的路上，众人都十分沉默，李延庆久久凝视着窗外，契丹骑兵的一箭掀开了他尘封的记忆，十几年后当女真鞑子如蝗虫一般席卷中原大地时，他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土地又会遭受什么样的悲惨命运？
　　望着远处村子袅袅升起的炊烟，笼罩在宁静的暮色下，他又想到了那首诗，“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这么美好的家园，却要被异族无情蹂躏，变成千里赤野的鬼地，他心中不由一阵刺痛。
　　自己该怎么办？他有慷慨赴义的勇气，却恨自己年少，无扭转命运的能力，一时间，李延庆心中充满了焦虑和无助。
　　这时，岳飞眼中露出坚毅之色，捏紧拳头对众人道：“我们若不学会武艺自保，就会象那匹马一样被契丹蛮子任意宰杀，我们学文的同时也要习武。”
　　王贵和汤怀轰然应诺，颇有烈士气概，却不见李延庆答话，三人奇怪地看着他，见他一直在望着外面，王贵便推了他一下，低声问道：“庆哥儿，你在想什么？”
　　李延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依旧没有能从自己的思路中拔出来，他缓缓道：“我在想，当女真蛮子杀来时，我怎么才能保得住家乡的父老乡亲？”
　　“女真蛮子？”众人都不解地望着他，连姚鼎的眼中也充满了疑惑。
　　“那是一个比契丹蛮子更凶残十倍的部落，我们看到的契丹人其实已经没落了，只是一头年迈的病虎，但女真蛮子却是一头吃人的烈虎，它所过之处，白骨露地，千里赤野，总有一天会杀到我们这里来。”
　　“庆哥儿，你怎么知道？”岳飞沉声问道。
　　李延庆醒悟，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他犹豫一下说：“是知州李官人告诉我的。”
　　众人再次沉默了，这话既然出自李官人之口，那必然可信，想到战乱将至，他们却年少无力，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何谈保护亲人？每个人都陷入了茫然之中。
　　这时，姚鼎对众人道：“尽人事，听天命，你们只要努力读书，闲暇时练习武艺强身健体，如果那个……女真蛮子真的杀来了，你们就拿起刀拼命，拼不过也是天命注定，现在想它做什么？”
　　姚鼎也想通了，以前他坚决反对学子练武，认为练武没有用，今天当他亲眼目睹了契丹人射马一幕，他的内心受到了强烈震撼。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鼓励学子们练武强身，当北方蛮子杀来时，学子们才能拿起刀自保，而不是像那匹马一样任人屠戮。
　　……
　　回到鹿山镇，已经是三更时分了，姚鼎便安排众人住在客栈里，胡乱睡了几个时辰，醒来时大家眼睛都是红红的，看来昨晚都没有睡好。
　　四人毕竟是少年，昨天虽然受到了辽国骑兵的刺激，但睡了一夜后，他们又恢复了开朗活泼的天性。
　　“庆哥儿，下午放学后去我家吧！”
　　王贵笑嘻嘻邀请李延庆道：“去我家后院射箭，我把几个穿着契丹蛮子衣服的草人拿出来，大家射箭出出气。”
　　李延庆挠挠头，“今天恐怕不行啊！刚刚才回来，我得回家去看看。”
　　“说得也是，那就下次吧！”
　　王贵忽然想起他自己也有一屁股事情要做，恐怕没有时间请大家射箭，他本来想再去邀请岳五哥，这会儿他便把邀请帖吞回肚子了。
　　两人穿好衣服，去院子漱口洗脸，正好汤怀也端着盆出来，他拉着李延庆道：“我没说错吧！刚才我问过掌柜了，确实是辽国的使团，昨天比我们先一步经过鹿山镇，听说有上千人，声势很大。”
　　“嗯！五哥呢？”李延庆没见岳飞。
　　“我在这里！”
　　李延庆回头，只见岳飞穿着一身短衣，热气腾腾地从一扇小门跑了进来，“我一早出去练武了！”
　　李延庆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道：“我就佩服五哥这种说做就做的性格，明天我也早起练武。”
　　“明天我也要……早起练武。”王贵说这话明显底气不足。
　　岳飞点点头道：“我昨晚想了一夜，还是师父说得对，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天下大事我们言微人轻，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练一身武艺，将来也能保家卫国。”
　　李延庆心中也开朗了，他欣然笑道：“李官人说，就算金兵打过来也至少要十几年的时间，这十几年也足以让我们学到点东西了，不像现在这般窝心火，连头驴都骑不了，更别提上马拉弓了。”
　　众人顿时想起李延庆从驴身上摔下来之事，不由一起大笑起来。


第0042章 大器翻身
　　今天放假一天，鹿山镇学堂内举行了隆重的庆祝仪式，李延庆四人在童子会上夺得魁首的消息昨天便传到镇子，顿时满镇沸腾，这可是孝和乡几十年来第一次拿到全县第一，比当年李家二郎中了进士还要令人激动。
　　李家二郎中进士只代表他个人，而鹿山镇学堂勇夺汤阴县魁首却代表了全乡，是全乡人的荣誉，每个人都感到脸上有光。
　　四个大乡绅当即决定，在学堂内举行一次盛大的庆祝仪式，基本上稍有点脸面的乡人都请来了，学房里所有的长凳子都抬了出来，学堂小操场上坐满了近百名宾客。
　　十几名大学房的学子充当临时招待，从酒馆借来上百个粗瓷大碗，学子们烧水递碗，忙得团团转。
　　李大器也被邀请来了，儿子夺得全县第一，他心中骄傲万分，却一点也不敢表露出来，而是躲在一堆李氏族人之中，他就害怕别人指着庆儿说，“看！那个就是李捉刀的儿子。”
　　他为儿子深感骄傲，可又为自己连累儿子而感到无比愧疚。
　　“大器！”
　　身后有人在叫他，一回头，竟是族长李文佑，他连忙上前行礼，李文佑笑眯眯道：“我听县里的朋友说了，这次我们能夺魁，主要就是因为庆儿表现出色，给我们家族长脸啊！大器，这是你教育有方。”
　　李大器惭愧道：“是祖宗泉下有灵，护佑着庆儿。”
　　“对！对！这话说得对。”
　　李文佑很赞赏这句话，他自己就体会深刻，他向两边看了看，又低声道：“这话就你我说说，可千万别传出去，对庆儿没好处！”
　　“我明白，请族长放心。”
　　这时，有人在远处叫李文佑，李文佑摇摇头苦笑道：“什么事都要找我，腿都要跑细了。”
　　“能者多劳，族长去忙吧！我自己呆着就行了。”
　　李文佑让别的族人招呼李大器，他自己匆匆去了。
　　李大器刚刚坐下，一转头，却发现旁边坐的竟然是都保正李文贵，他头皮一阵发麻，想走又不好意思，只得硬着头皮打个招呼。
　　李文贵却板着脸，就仿佛不认识李大器这个人，他和兄长就因为李延庆几乎要翻脸了，先是为了刘承弘，紧接着便是他孙子被李延庆取代，偏偏李延庆还表现出色，就等于在打他李文贵的脸。
　　若不是自己还身兼都保正的职务，他才没有这个兴致来参加什么庆功会，李文贵冷冷瞥了一眼李大器，哼了一声，起身便坐到别的地方去了。
　　李大器着实尴尬，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一阵鞭炮声，有人大喊：“来了！来了！”
　　李大器也顾不上什么尴尬，连忙站起身向大门处望去，前面人头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索性站上木凳，伸长脖子，终于看到了儿子。
　　只见儿子李延庆和其他三人被数十名后生抬进了大门，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大红花，在一片鼓掌欢呼声中走到最前面。
　　李大器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一边抹泪一边张望，这时，他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低声道：“那个人就是庆哥儿的父亲！”
　　“教子有方啊！生出这么一个争气的儿子。”
　　李大器心中怦怦乱跳，却不敢回头，耳朵却支棱着，后面人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以前是个举人，后来得罪了县丞，被整得很惨，现在儿子又争气了，我觉得还是父亲从小教育得好啊！”
　　“说得对，要是我也象他那样教育儿子，说不定我的儿子也能夺得全县第一。”
　　李大器的腰板慢慢挺直了，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背后夸赞自己，而不再戳着他的后背骂李捉刀，这令他心潮起伏，激动万分。
　　……
　　庆功典礼直到中午才结束，众人渐渐散去，李大器又被族长叫上前，给他介绍了另外两名本乡大绅，王万豪和汤廉。
　　实际上他们早就认识，只是过去的事情不好再提，大家就假装第一次见面，王万豪和汤廉连声夸赞李延庆聪明，夸赞李大器教子有方，并热情邀请他们父子在得空时去府上做客。
　　最后大家各自回家，李大器看见儿子牵着一头毛驴在学堂门口等自己，他心中一热，快步走了上去。
　　“爹爹，这头毛驴如何？”李延庆拍了拍身边健壮的毛驴笑道。
　　这头毛驴是他的奖品，不仅有毛驴，每人还得了二十贯钱的奖励，收获颇丰。
　　李大器摸了摸儿子的头，又打量一下驴子笑道：“这头毛驴不错，是德州三粉驴，体格高大健壮，在骡马市至少要卖十五贯钱。”
　　“这个驴以后就给爹爹代步了。”
　　李大器连忙摆手，“我不用，你骑着它上学正好！”
　　“我去学堂才三里路，我和李二李三在路上走着玩呢，再说学堂也没有地方拴驴子，爹爹骑它去县里最好。”
　　李大器见儿子一片孝心，便高兴地答应了，他牵过驴子笑道：“我们先去镇上买的吃食，然后回家！”
　　“爹爹，大黑好吗？”
　　“大黑当然好，昨天又抓到一只大肚子黄鼠狼，胡大娘可高兴了，奖赏它一个大包子。”
　　“我们的房子呢？应该修好了吧！”
　　“已经修好了，比原来还多了间屋子，爹爹专门留给你，以后有自己的房间了，还买了家具……”
　　父子二人边说边走，牵着驴向镇上走去。
　　……
　　李大器父子刚回到村口，鞭炮声再次响起，保正李真带着全村人迎了出来，着实令李延庆又是意外又是感动，他连忙上前感谢大家。
　　邻居胡大叔却带着十几个后生直接将他扛了起来，全村人一起欢呼鼓掌，李真竖起大拇指对李大器道：“庆哥儿这次给我们村争脸了！”
　　旁边顾三婶抢着道：“是啊！我今天去镇上买东西，店家听说我是李文村的，连声夸赞呢，还便宜卖给我，都是庆哥儿给我们争的光，大器啊！以前大嫂对不住你，说了些难听的话，我向你道歉！”
　　李大器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大家都对我很好。”
　　李大器见到一张张热情的脸庞，他高高举手抱拳道：“感谢各位乡亲，庆儿一直得到大家的照顾，大器感激不尽，以后庆儿若有成就了，一定会回报乡里，大家请去寒舍坐一坐吧！”
　　众乡亲纷纷鼓掌，簇拥着李延庆父子向他们的新家走去，李延庆刚走到家门前，大黑便摇着尾巴冲了上来，一下子将小主人扑倒，激动得在他脸上狂舔，众人大笑，跟着李大器进了院子，立刻将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胡大娘带着媳妇前来帮忙，给众人烧茶送水，李延庆也打开包裹，将县里买的糖果点心以及松子、甜瓜子分给大家品尝，李大器心中着实高兴，索性拿出几贯钱分给孩子们，众人欢声笑语，甚至两家人争着要和李大器结亲家，惹得大家一阵阵哄笑。
　　闹了一个时辰，村里人才渐渐散去，胡盛重重拍了拍李大器的肩膀笑道：“有这样的儿子，真的让人骄傲啊！”
　　李大器两眼通红，抹了一把眼泪道：“要是云娘还在，她该多高兴。”
　　旁边胡大娘一拍手，“大器，你倒提醒我了，上午你老丈人来过了，正好你不在，他让你带庆儿找个时间去他那里坐坐，他们想庆儿呢！”
　　李大器的脸色有点阴沉，当初岳丈是怎么对待他们父子，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见庆儿稍微有点出息了，就想起外孙了。
　　胡盛劝他道：“毕竟他们也是大户人家，肯主动低头过来，已经很难得，再说庆儿也该给他娘扫扫墓，对不对？冤家宜解不宜结，看在庆儿娘的份上，过去的事情就别往心里去了。”
　　李大器点点头，“你说得对，他们毕竟是庆儿的外公，回头我先捎个口信过去，等大年初二我带庆儿去给他们拜年。”


第0043章 深藏不露
　　李延庆从前住着破破烂烂的茅草屋，着实对自己的家没有什么感觉，当这次重新修房子，李延庆才发现他家的地基其实蛮大的，不光前面有院子，后面也有院子，只是从前杂草丛生，没有院墙，他还一直以为是片荒地。
　　现在后院重新平整，院墙一围，居然比前院还大，院子里还有棵枣树，可惜今年是小年，只稀稀疏疏地结了百余颗小枣，收成不大，听父亲说，收成好的年份，树上结满了金黄的小枣，每年秋天自己都会爬上树去吃个饱。
　　这次族长给他们建屋确实出手大方，足足给他们修建了四间屋，除了正堂和左右厢房，后面还有间寝室，都是全新的青砖瓦房，地上也用大块青砖铺实，完全没有了从前的湿气。
　　李大器还买了不少家具，桌椅都换成新的，从前的土坑也拆掉了，给自己和儿子各买了一张床，被褥、麻垫也都是新的，唯一留下的家具就是那口掉光了漆的大樟木箱子，那是李延庆母亲陪嫁带来的，也是李大器思念亡妻的寄托。
　　日暮已降，喧嚣散去，李延庆的心也静了下来，他要开始着手写《大圣捉妖记》第二部了。
　　李延庆住在右厢房，这是除了客堂外最大的一间屋，比李大器住的寝室还要稍大一点，小毛驴今晚暂时住在左厢房，明天李大器要请人在后院搭一个牲口棚。
　　大黑一早就要出去玩，不肯进屋睡，胡大叔便给它在院子做个窝，晚上就直接睡在院子里看家。
　　一盏明亮的油灯下，李延庆正在奋笔疾书，故事情节早已在他脑海里成形，他可以毫无滞怠地一口气写出，这时，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庆儿，爹爹有话对你说。”
　　“我没事，爹爹进来吧！”
　　李大器走进房间，他手中拿着李延庆写的《大圣捉妖记之红孩儿》，这是他儿子写的书，他当然要好好读一读。
　　他坐在李延庆对面笑道：“爹爹刚看了你的书，写得真不错，蛮吸引人的，让我写我还写不出来。”
　　“只是写不出故事吧！”
　　李延庆放下笔笑道：“要不我来想故事情节，然后爹爹写书，我们父子合作，好好赚一笔钱。”
　　李大器摇摇头，“要是我写，就绝不是这个味道了，一定枯涩无比，而且明天我要去趟县里，和姚学正以及其他同僚碰碰头，修乡志明天就正式开始了，同时还要修族谱，会非常忙碌，我在家的时间不会太多，以后恐怕很难照顾到你了。”
　　李延庆笑道：“我会照顾自己呢，爹爹不用担心。”
　　李大器其实并不是很担心，他以前经常去县里抄书，一去就是好几天，儿子都是交给邻居照顾，不是也好好地过来了吗？
　　李大器又道：“爹爹想了想，还是把家里的毛驴留给你，你上学回家都方便，你可以把毛驴寄存在骡马行，爹爹会再去买头毛驴。”
　　“爹爹，我真不需要，李二李三都不骑驴，若我骑驴就不能和他们一起走了，爹爹就骑去吧！不用再买了。”
　　李大器见儿子不肯接受，只得算了，他起身正要走，李延庆却想起一事，便道：“爹爹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
　　李延庆从床头取过一大包钱，这便是乡里奖赏给他的二十贯钱，他对父亲道：“我问过师父了，如果只读两年小学房，学会读书写字，只要四贯钱就够了，这二十贯钱我想以爹爹的名义资助村里的五个孩子上两年学。”
　　李大器很惊讶，他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会想到资助孩子上学？”
　　“是因为过了年州衙就会派人来查看爹爹的情况。”
　　李延庆也不隐瞒，便将他见到知州李官人，请他帮忙删除不良记录之事告诉了父亲。
　　李大器彻底呆住了，李延庆见父亲神情不对，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爹爹，你没事吧？”
　　李大器咧了咧嘴，眼睛顿时湿润了，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腿一软坐下，趴在桌上呜呜哭了起来。
　　李延庆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爹爹发泄内心的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李大器才慢慢坐起身，不好意思地抹去眼泪，“爹爹实在太高兴了，庆儿，你是怎么办到的，我是说，你怎么会认识知州？”
　　“也是巧合，我们赏雪景时遇到，他当时微服出行，谁也不知道他是知州大官人。”
　　李延庆本来还想建议，删除不良记录后可以搬家去异地准备科举，但他又怕父亲给自己说科举之事，便暂时不提此事。
　　李大器才明白儿子要资助村里孩童上学的一番苦心，都是为了在短期内给自己建立起良好的声誉。
　　他掰着手指计算了半天，这才对儿子道：“村里适合读书的孩子一共有十三人，李二兄弟和你已经上学，还有十人，你既然已资助五人，索性我再拿二十贯钱，把另外五个孩子也一起资助了，这样不会东家夸赞西家不舒服。”
　　“完全可以，从我的润笔费里拿二十两银子吧！爹爹的血汗钱就别动了。”
　　李大器摇了摇头，“你挣的钱留着，说不定以后有急用，这是爹爹的事情，就让我来吧！”
　　李延庆没有再争执，他明白父亲的心意，李大器起身摸摸儿子的头，怜爱地笑道：“早点睡觉，别太熬夜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
　　“我再写几行字就睡了。”
　　李大器点点头，关上门出去了，他走到院子里，望着天空繁星点点，脑海里思绪万千，心潮起伏，他长长呼出一口白气，自己是怎样才得到了上天的垂青，儿子竟从一个傻瓜变成了天赋禀异的神童。
　　……
　　第二天四更时分，李大器便留了张纸条，牵着驴走了，他这一去至少四五天才能回来。
　　没有过多久，李延庆也起床了，他性格不像岳飞那样说做就做，他是三思而行，可一旦做出决定，就会义无反顾去做，他也决心多少练一点武艺，虽然不想从军行伍，但在金兵杀来时，他也能拔刀自保。
　　李延庆看了看桌上的纸条，父亲说已将村中孩子上学的事情交代给了保正，让他不要操心，吃饭可以去胡大娘家搭伙，父亲又在箱子里留了两贯钱，让他自己饿了在镇上买点吃食。
　　李延庆去院子里洗了把脸，便来到后院，说到练武，他还是一头雾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不过李延庆肯定自己曾练习过武艺，否则不会那么干净利落地杀掉那只獒犬，也不可能打石百发百中，就算有天赋，也需要有人引领。
　　李延庆想了片刻，他决定还是先从蹲马步开始，至少马步练好，他骑驴就不是问题了。
　　李延庆刚刚蹲下，却听见远处传来低低的喝喊声，他愣了一下，循声望去，声音竟是从后院外的树林里传来。
　　李延庆的家位于村庄的西南角，外面就是一片占地数千亩的树林，树林的另一头便是著名的永济渠了。
　　他趴在围墙上看了片刻，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索性拾起一把柴刀别在腰间，轻轻翻过围墙，向树林中走去。
　　李延庆是第一次走进这片树林，不过他相信从前的李延庆一定经常来，他很熟悉穿过几片灌木丛，直接来到了树林中一片空地内，李延庆顿时有点呆住了，只见树林内的空地里，胡大叔正在练枪，一杆大枪上下翻飞，四周银光点点，俨如满树梨花盛开，旁边还放着几件兵器。
　　李延庆眼睛瞪大了，这分明是极为高强的武艺，想不到李文村竟隐藏着一个武艺高强的好汉。
　　这时，胡盛大枪一收，霎时间如暴雨骤停，空中的杀气突然消失了。
　　“是庆儿吗？”胡盛背对着他笑问道。
　　“大叔怎么知道是我？”李延庆从树后走了出来。
　　“你的脚步声我早就熟悉了。”
　　李延庆心中顿悟，自己会的一招半式一定就是胡大叔所教，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便笑嘻嘻走上前问道：“我这两个月有点糊涂，以前的事情记不太清楚了，我以前跟胡大叔学过武艺吧？”
　　胡盛歪着头看了他半天，不解地摇摇头道：“若不是我从小看你长大，我肯定会认为你不是原来的庆儿了，才两个月前的事情你就忘记了？”
　　李延庆挠了挠头，“落井后有些事情想起来了，比如爹爹教我读过的各种书，可有些事情真想不起来了，就像脑袋里拔了几个塞子，又塞上别的几个脑孔一样。”
　　“这个比喻倒也形象！”
　　胡盛笑道：“其实你现在这样最好，以前那些混账事想不起来也罢。”
　　李延庆比出一个打拳的动作，“这么说，我以前真的跟胡大叔学过武啰！”
　　“我没有教过你什么武艺，只是我每天练武时，你就在旁边看着，偶然也跟着比划，我唯一教过你打石子，你真的有特殊天赋，一个下午就比哪些练十几年的人都强，只是后来我再也不敢教你了。”
　　“为什么？”
　　胡盛有点犹豫，半晌才叹口气道：“两个月前我在院子里练力量，就是单臂把水桶从井里拉起来，你在旁边看见了，结果你第二天就掉进井里了，虽然是我把你救起来，但这件事我真不敢对你爹说。”
　　“大叔再教我练练武吧！”李延庆央求道。
　　胡盛摇摇头，“这个世道如果能学文，没有人愿意练武，我也是逼得无奈才走上学武这条路，庆哥儿，你听大叔的，好好读书，将来考上进士，我们这些武人都得归你管。”
　　“大叔，我并不是一时兴致，你也亲眼看见了，若不是我跟大叔学过一招半式，已经被那条恶犬咬死了，我学武只是想自保。”
　　“可是被狗咬这种事情毕竟很少发生，如果你考上举人，十个刘弘承都不敢动你一根毫毛，你怕什么？”
　　沉默片刻，李延庆低声道：“我们从县里回来时，契丹人一箭把我们大车的挽马射死了，大叔，我不想变成另外一匹任由契丹人宰杀的马。”
　　胡盛一时无言以对，他之所以不愿教李延庆练武，是因为李大器绝不会答应儿子跟自己学武，不过李延庆说得也对，河北西路紧靠辽国，一旦辽兵下来打草谷，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连自己都保不住，何谈保护家人？
　　想了好一会儿，胡盛才缓缓道：“术有专长，你的任务还是读书，在闲暇之余，也可以跟我练练基本功强身健体。”
　　李延庆心中有点失望，居然只是强身健体，不过既然胡大叔答应了，以后再想办法磨他，李延庆立刻跃跃欲试道：“我现在就有时间，胡大叔教我点什么吧！”
　　胡盛哈哈一笑，“如果辽兵杀来，第一要务就是逃，所以我们今天练跑步，走吧！”
　　胡盛转身向树林深处奔去，李延庆愣了半晌，他还以为是练练刀法棍术什么的，没想到居然是跑步，无奈，他只得跟着胡大叔向西面永济渠方向奔去。


第0044章 不战屈人
　　李延庆从小跑步，一直跑到大学，可没有一次象今天这样跑得畅快。
　　原因竟然如此简单，胡大叔就教了他一个最简单的呼吸方法，跑了整整一个时辰，腿脚也不酸痛，走进学堂时依旧精神饱满，神采奕奕。
　　“庆哥儿！”
　　李二气呼呼迎了上来，“早上我等你半天，你去哪里了？”
　　李延庆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告诉李二了，他心中歉然，连忙道：“我早上起来跑步去了，以后会天天跑，你们就别等我了。”
　　“我也跟你一起跑！”
　　“没问题啊！”
　　李延庆一口答应了，笑道：“明天五更时分，我们在路口见！”
　　“五更就起来啊！”李二面露难色，他每天都睡不够，被他娘硬拖起来的，五更哪里起得来。
　　“让我再想想吧！明天你若没见我，就别等了。”
　　“随便你，老贵呢？”李延庆张望一下，学房里没有看见王贵。
　　“他今天请假了，家里好像有什么事？”
　　这时，李延庆看见汤怀走进学堂大门，便丢下李二，快步向汤怀迎了过去。
　　“汤哥，老贵家出什么事情了？”
　　汤怀慢慢吞吞道：“还不就是为了那匹马的事情，他祖父硬要马夫赔，阿贵就和他祖父杠上了，他说如果一定要为难马夫，他就不读书了。”
　　“那会怎么样？”李延庆焦急地问道，王贵可别真的不读书了。
　　“谁知道呢，那小子很倔的，不过我听说他祖父把阿贵的铜梅敬了祖，他不读书，他祖父会急得跳脚吧！”
　　李延庆笑了起来，王贵不笨啊！捏住祖父的软肋，应该问题不大。
　　这时岳飞也来了，三人聊了几句，便一起向学房走去。
　　刚走到学房门口，却见师父姚鼎从房里出来，李延庆三人连忙上前给师父行礼。
　　姚鼎脸色又恢复了常态，阴沉得就像夏天雷雨的前兆，对他们三人道：“学堂里有了些变化，我挑几个学子单独教授，你们也跟我来吧！”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脚步问道：“王贵呢？”
　　汤怀连忙解释了，姚鼎点点头，“难得啊！”
　　三人跟着师父向他们特训的学房走去，李延庆发现师父似乎心情不太好，便低声问岳飞，“师父怎么了？”
　　岳飞轻轻嘘了一声，“回头给你说。”
　　三人走进学房，见里面还坐着八九名大学房的学子，李枫和张大啸也在坐，另外几人都是准备明年春天参加县考的学子，李延庆明白了，这就是考前强化班。
　　三人找到自己位子坐下，姚鼎点了名，便道：“还差三人，也不用等了，按照惯例，童子会后就要为县考准备了，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是想花钱去读书的，不过就算花钱也要参加县考，作为师父，我得保证你们通过最基本的考试，我别的废话就不多说了，只有一句话，这门是开着的，想离去尽管随意，我不会阻拦。”
　　说完开场白，姚鼎就开始了授课，县学考试就是以书法为基础，然后考《孝经》、《论语》和《孟子》三篇，但比童子会的考试难度更大，不仅考默经，还考诠释，就是出一段圣人之话，让他们写出历史上相对应的事件。
　　这其实就是看师父水平的高低，高水平的师父就会解释得非常精准，学生就会考得好。
　　不过今天王贵没来，所以姚鼎并没有讲诠释，而是让他们继续背默这三篇儒家经典，今天先默《论语》十遍，同时也是练习书法。
　　姚鼎布置完功课便走了，十几个学子开始沙沙写字，李枫目光阴冷地看着李延庆，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岳飞在纸上写了句话递给李延庆，李延庆见上面写着：“县里昨天送来文书，所有学子只能参加一次童子会。”
　　“为什么？”李延庆在下面又补写一句。
　　“说让更多学子有机会参加童子会。”
　　“这是好事啊！师父为什么不高兴呢？”李延庆又在下面写道。
　　岳飞笑了笑，继续在纸上写道：“没有你参加，鹿山学堂明年怎么夺魁？师父的压力大啊！”
　　李延庆一时无言以对，这次他靠一些歪才加运气才夺了冠，明年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这时，李延庆忽然感到有人出现在他面前，一抬头，只见李枫站在他面前，李延庆顺手把谈话的纸收起，继续地低头写字，不理睬他。
　　“你们刚才在写什么？拿出来！”
　　李延庆不睬他，继续写他的字，李枫忽然一伸手，将李延庆的笔夺了过去，李延庆这才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李枫那日被卖蛐蛐的汉子讹诈了两贯私房钱，这件事他不敢告诉祖父，心中又不甘，便一口恶气憋在心中，这次李延庆夺得了童子会魁首，昨晚祖父将他大骂一通，骂他不争气，白读了那么多年书，连个六岁的小娃子都比不过。
　　此时他看见李延庆，新仇旧恨便一起爆发了。
　　他以为李延庆会跳起来和他抢笔，不料李延庆却平静地望着他，没有一点怒气，让他有一种一拳打空的感觉。
　　“现在是做功课时间，你们在鬼鬼祟祟写什么东西，快拿出来，不然我告诉师父去。”
　　“告诉我什么？”身后传来了姚鼎严厉的声音。
　　众人都吓一跳，赶紧埋头写字，姚鼎走上前，狠狠瞪了李枫一眼，“你拿别人的笔做什么？”
　　李枫吓得连忙把笔放在桌上，低下头道：“学生看见他们几个不好好写字，在偷偷摸摸写什么，便忍不住起来制止他们！”
　　“是吗？”
　　姚鼎严厉的目光转向李延庆，一伸手，“在写什么，拿出来！”
　　李延庆无奈，只得伸手从旁边凳子上拾起那张纸，心中却一动，这纸似乎不是刚才那一张了。
　　他将纸递给姚鼎，姚鼎接过纸看了一眼，脸上温和了一点，“这些诠释以后我会慢慢解释，不要性急，现在只管把字写好。”
　　他将纸还给李延庆，又瞪了李枫一眼，“你自己三心二意，还有脸说别人，回去写字，再让我看见你随便离位，看我怎么教训你！”
　　李枫碰了个钉子，只得含恨地盯了李延庆一眼，回自己座位了。
　　姚鼎转了一圈，又去了隔壁的大学房。
　　李延庆这才看见纸上内容，竟然写着：“孟子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怎么理解此文之意等等，一共有六七个问题。
　　原来那张纸被岳飞偷偷换了，李延庆回头看一眼岳飞，只见他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写字，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
　　下午放学，李延庆和几个伙伴走出学堂大门，汤怀悄悄拉了一把李延庆，李延庆这才发现李枫带着四五个同伙站在前面不远处等着他呢！
　　他们全部是十二三岁的大学子，每个人都比他们高一头，却一个个吊儿郎当，就差嘴上叼根香烟了。
　　李枫不敢在学堂收拾李延庆，便放学在门口等他。
　　李延庆甩开汤怀的手，迎了上去，平静地对李枫道：“我不知哪里得罪你了，不过你若一定要找我麻烦，我也不怕你，我们去宗祠，别在这里让外人看笑话。”
　　李枫哪里敢去宗祠闹事，他甚至不敢让别人族人知道，说起来李延庆虽然是李氏旁枝，可族长却异常疼爱这小子，连自己祖父都拿他没有办法，李枫只是心中嫉妒，便想狠狠收拾一下这小子，出心中一口恶气。
　　但嫉妒归嫉妒，李枫并不愚蠢，李延庆一句话提醒了他，万一打了这小子，他跑去族长那里告状怎么办？
　　他眼珠一转，便假惺惺道：“不是我想打你，我只是好心来提醒你，有人要教训你。”
　　他回头给张大啸使个眼色，让张大啸上，张大啸却有点犹豫，他毕竟和李延庆在客栈住过一间屋，而且他和汤怀的关系也不错，这个面子他有点拉不下。
　　李延庆心里明白，便笑道：“这样吧！我们也不用打架，我们来比一比武艺，如果我输了，我赔十贯钱给你们，如果我赢了，那你们以后就别来找事！”
　　几个大学子顿时感觉有油水可捞，便怂恿李枫，“和他比了，咱们肯定不会输。”
　　李枫参加过孝和乡的保甲训练，倒是会点武艺，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六岁小孩，只要不比文，他就不怕。
　　在同伴的怂恿下，他撸起袖子道：“我跟你比了，棍棒拳头随便你，你说比什么？”
　　李延庆弯腰捡了块石头，掂了掂，闪电般打出去，树上一只斑鸠躲闪不及，“啪！”被打得羽毛四溅，从树上直挺挺掉下来，正好落在几名大学子面前。
　　李延庆拍拍手，“咱们就比这个，你请吧！”
　　几个大学子大惊失色，面面相觑，忽然转身飞奔而去，这个脸丢不起啊！
　　李枫满脸通红，挥了挥手，“算了，算了，和你打架，别人会笑话我以大欺小，这次就算了，以后别再惹我了！”
　　他也转身向几个同伴追去，“你们几个混蛋，跑什么跑啊！”
　　学子们一片轰笑，围住李延庆七嘴八舌，刚才那一手太厉害了，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崇拜。
　　这时，后面有人问道：“庆哥儿，老汤，发生了什么事啊？”
　　李延庆和汤怀一回头，只见王贵和他祖父从学堂里走出来，王贵满面春风，他的祖父却是阴沉着脸。
　　众人连忙给王贵祖父行礼，王万豪点点头，“你们玩会儿吧！”
　　他又对王贵道：“贵儿，等会儿来店里找我。”
　　他迈开方步，负手向镇上走去，王贵见祖父走远，嘿嘿一笑，得意洋洋道：“明天继续上学，我赢了！”
　　这时，李二拎着斑鸠在王贵面前晃了晃，“你知道庆哥儿是怎么打鸟的？”
　　“打什么鸟？”
　　汤怀便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王贵顿足捶胸，“这么精彩的事情，你怎么不等等我啊！”
　　他拉住李延庆不依，一定要李延庆再打一只鸟给他看看。


第0045章 新年到来
　　次日五更时分，李延庆又再次来到了小树林，胡盛已在等候他了，见李延庆跑来了，笑了笑道：“昨天没有准备，所以只跑步，今天要加点料了。”
　　李延庆大喜，“大叔可是要教我练刀？”
　　“不是！”
　　胡盛没好气道：“今天还是跑步，不过跑步之前先举一百下石锁！”
　　李延庆回头望去，只见在树下面放着一大一小两只石锁，一只估计有百斤重，另一只大概二十斤左右。
　　胡盛上前轻松举起百斤重的石锁，将它高高举过头顶，对正在发呆的李延庆喊道：“开始吧！举完一百下我们就跑步。”
　　李延庆无奈，只得上前奋力举起石锁……
　　寒风凛冽，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永济渠向南跑了三十多里，李延庆却累得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出来，双腿更是像灌注了铅一样，沉重无比，和昨天的跑步完全不是一回事。
　　胡盛看了他一眼，便指着不远处一块大石，“今天先饶你一次，休息片刻，马上接着跑！”
　　李延庆一下子瘫倒在大石上，这会儿大青石简直比鹅绒垫子还要舒服，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累过，感觉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胡盛却没有停，开始在空地上打拳，这套拳打得虎虎生威，却看得李延庆眼花缭乱，胸闷欲吐。
　　好容易胡盛打完一趟拳，李延庆也稍微呼吸平顺了一点，连忙鼓掌喝彩，“好拳法，大叔厉害啊！”
　　胡盛却冷笑一声，“你昨天看到的枪法也好，今天看到的拳法也好，都不过是花架子罢了，上了战场一点用都没有。”
　　“那什么武艺有用？”
　　“跑步！打不过就逃，这比什么都实用。”
　　李延庆苦笑无语，胡大叔还真教自己逃命之术呢！
　　胡盛一挥手，“继续跑，这下子不能停了。”
　　李延庆满肚子疑惑要问，胡盛却跑了起来，远远听他喊道：“想问什么，边跑边问。”
　　李延庆只得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大叔，为何昨天跑得很轻松，今天却这么累！”
　　胡盛哈哈一笑，“跑步哪能不累呢？只不过是把昨天的疲劳积累到今天来了，我今天让你举石锁，就是把你的疲劳先释放出一部分，否则你今天十里都跑不了。”
　　“举石锁也是休息？”
　　“当然！你练字也不是休息吗？”
　　……
　　“大叔让我跑步是在锻炼我的耐力吧！”
　　“不愧是读书人，就是聪明，两军交战，最后被杀的人，要么是力量太弱，要么是体力不足，要么就是逃得太慢，跑步既锻炼体力，又锻炼速度，是最好的强身健体方法。”
　　“那力量呢？我该怎么练力量。”
　　“你练力量做什么？你就算练一辈子也追不上我。”
　　“可是……不练力量，我怎么和契丹蛮子对抗？”
　　胡盛忽然停了下来，他注视着李延庆道：“你和刘承弘比力气，你就算用尽全部力量也比不过他一只胳膊，可那天你却差点将他开肠破肚，你忘了吗？”
　　李延庆若有所悟，“大叔是说我速度快！”
　　胡盛又跑了起来，对李延庆笑道：“你有两个惊人的天赋，一个是快，一个是准，你把这两个天赋往深里练，练得精深了，你的武艺就出来了，学那么多招数做什么，杀人只需一刀即可毙命。”
　　李延庆豁然开朗，“大叔，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不要再说话了，用我教你的呼吸方法，你很快就不累了！”
　　胡盛加快了跑步速度，李延庆也不再说话，调整呼吸，紧紧跟随着胡盛的步伐，小小年纪，竟然一点也没有落伍，胡盛暗暗夸赞，这孩子领悟力太强，将来还说不定真是个人物。
　　……
　　就这样，李延庆天天凌晨跟随胡盛跑步，胡盛教他的呼吸方法能大大提高跑步的效率，他体力一天比一天好，李延庆很快便体会到了跑步带来的好处，每天精神饱满，体力充沛，而且记忆力更好，使他读书更不费劲了。
　　从第十一天开始，胡盛开始给他腿上和胳膊上绑缚铅袋，加大跑步难度，用胡盛的话说，这是为了让他以后能抱着家财逃命。
　　时间一天天过去，新年的气氛也越来越浓厚，李延庆来宋朝后的第一个新年即将来临。
　　李大器早回来了，他也知道儿子每天清晨跟随胡盛跑步，不过他并不反对，只是不要弃文学武就行，跑步能强身健体，对读书有好处，这一点李大器深有体会。
　　不过越到新年，李大器就越忙，很多族人都从外地赶回来，正好有利于他修族谱，这几天他和李大光早出晚归。
　　腊月二十六学堂开始放假，学子们终于可以在家睡个懒觉了，但李延庆却没有这个优待，一旦跟随胡大叔跑步，他就不能停下。
　　这天清晨，两人跑步回来，分手时胡盛对李延庆笑道：“今天要捣年糕，你也来帮忙吧！”
　　“好啊！”
　　李延庆很兴奋，他小时候家里也捣过年糕，去县里参加童子会时，也看见县里人在捣年糕，竟然和小时候没有任何区别，他很想去看看，只是没有机会出去，没想到胡大叔也要捣年糕，令他充满了期待。
　　回家吃了几个粗面大馍馍，又在井边用冷水冲了身体，刚收拾好，便听见小青儿在院子里叫他了。
　　“来了！”
　　李延庆披上一件短褂便到院子里。
　　“二哥哥，要打年糕喽！”小青儿兴奋得就像小兔子一样，又蹦又跳。
　　以前李大器穷困潦倒，都是胡大叔打了年糕后送一点给他们，今年他们家条件改善了，捣年糕便可以两家合作，两家买了七斗糯米和三斗粘米，胡大娘将它们蒸熟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儿子胡盛来做。
　　捣年糕的容器有两种，两人打用石槽，一人单打用石臼，击打工具就是木锤子，但不管是双打还是单打都必须有人在下面随时翻动米团，这样才打得均匀细腻，味道更好。
　　胡盛穿了一件无袖短褂，露出乌黑油亮的腱子肉，异常强壮，李延庆也和他一样打扮，但胳臂却细白得多，不过看起来还是蛮健壮的。
　　“我在上面打，你在下面翻，一定要眼疾手快，不能被我的锤子打着了，明白了吗？”
　　“大叔，这也是在练武吗？”李延庆兴奋地问道。
　　胡盛呵呵一笑，“这可不是练武，这是我在利用你速度快的优势给我翻米面，别人配合不了我，我觉得你可以。”
　　两个人洗干净手，胡盛活动一下胳膊，“我们开始吧！”
　　李延庆已心领神会，刚开始不需要他，但捣几十下后，熟米渐渐黏成一团，胡盛喝了一声，“开始翻！”
　　胡盛打了一下，在木锤抬起的瞬间，李延庆便用最快速度将石臼里的米团翻了个身，胡盛见他有点紧张，便笑道：“先慢慢来，等配合熟练后，我们再加快速度。”
　　年糕打得好不好关键不在于打的人，而在于下面翻年糕的人，一般而言，翻得越快、越全面，打得就越均匀，最后做出的年糕也就更加细腻美味。
　　就这样，一人上面打，一人下面翻，速度也越来越快，令人眼花缭乱。
　　两人一口气打了半个时辰，胡盛大喊一声，“停！”
　　两人同时停下，李延庆只觉得浑身大汗淋漓，连衣服都湿透了，胡盛也是一样，他一竖大拇指赞道：“真痛快，庆哥儿，能让我打得这般痛快的，你是第一个。”
　　李延庆也笑道：“刚开始我还看得见，到后来就完全凭本能了，居然没有被锤子打着，也真是侥幸。”
　　“这可不是侥幸！”
　　胡盛微笑着对李延庆道：“你开始是用眼睛看，但后来你是用心来看，这是你从小就有的天赋，来！我们换一桶米继续。”
　　两人一口气打了三大桶熟米，旁边胡大婶和青儿娘开始用模子做年糕，一个个圆润细腻的年糕便做成了。
　　小青儿在旁边兴致勃勃玩耍，捏了两只小兔子和一只小鹿。
　　捣完了年糕，李延庆站起身喘了口气，他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他掀起衣襟擦了把汗，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一个中年妇人探头问道：“庆哥儿在这里吗？”
　　原来是村里的顾三婶，李延庆笑道：“三婶子，我在呢！”
　　顿时从外面涌进来五六个人，都是同村的乡亲，他们满脸笑容，七嘴八舌围着李延庆道：“庆哥儿，帮我们写几幅春联吧！”
　　乡邻的请求，李延庆当然不会拒绝，他便问胡盛道：“大叔还有别的事情要我帮忙吗？”
　　胡盛摇摇头笑道：“本来还想带你去杀猪，算了，我带虎子和柱子去，你去给大伙儿写春联，别忘了给我也写一幅。”
　　“大叔放心，忘不了！”
　　李延庆回家拿了件衣服披上，便被众人簇拥着去写春联了。


第0046章 不速之客
　　一个下午，李文村的家家户户都贴上李延庆写的春联，他肚子里有上百条春联，每家每户都可以不重样，他写的春联既新奇又吉利，消息很快传开，轰动了十里八乡，上门求春联的人家络绎不绝，李延庆也不拒绝，有求必应。
　　甚至连鹿山镇的店铺也纷纷上门求李延庆给他们写春联，李延庆对店铺却不客气了，要收润笔费，他以每家五百文钱的价格，一口气写了十几幅好对联，赚了一笔过年钱。
　　新年来临，每家每户最大事情就是要准备祭祖了，小户人家虽然不像李氏家族那样专门修建一座宗祠，但几乎家家户户都把正堂清理出来，摆上先祖的灵位牌，又放上鸡鸭鱼和几样点心，焚香点烛，全家人准备正月初一祭拜先祖了。
　　除夕下午，家家户户都在忙碌地做年夜饭，炊烟袅袅，村子里弥漫着腊肉和米酒的香味，李大器被族长叫去宗祠帮忙，他们家一向没有年夜饭，李延庆晚上会去胡大叔家吃饭。
　　李延庆一个人在后院无聊地练习打石子，枣树上挂了一枚铜钱，他站在三丈外用石头打这枚铜钱，大黑则忙碌地给他捡石头，他打出一枚石子，大黑便冲过去，把石子叼回来放在他脚下，院子不时传来叮当的铜钱响声。
　　忽然，大黑对墙外汪汪地叫了起来，李延庆心中奇怪，外面会有什么动静，他爬上墙，只见从远处树林内走来一人，身材高大魁梧，头戴范阳帽，身穿短皂衣，肩上扛着一根哨棍，哨棍上挑着小包袱和一只酒葫芦。
　　这身打扮象极了水浒上的林冲，不过当此人走近，李延庆第一感觉就是此人不是善类，皮肤黝黑，长一张削瘦的长脸，脸颊上有道两寸长的刀疤，一双三角眼格外阴冷。
　　这时，他也看见了李延庆，生怕李延庆跑掉，便远远问道：“小哥，这里可是李文村？”
　　他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和酒馆的掌柜是一个口音，京城人，李延庆便道：“这里是李文村！”
　　“你们村有没有一个姓扈的汉子？”
　　姓扈的没有，不过倒有谐音姓胡的，李延庆心中一动，莫非他是来找胡大叔的？
　　他立刻摇摇头，“村里没有姓扈的，大叔搞错了吧！”
　　这名男子走到一丈外问道：“你们这里是孝和乡李文村就没错，或许他改成别的名字了，是一个很壮实的大汉，三十多岁，长得像头熊一样，和我一般高，武艺很厉害，你想想看，有没有这个人？”
　　这不就是胡大叔吗？李延庆心中升起一丝警惕，这人看起来不像善类，别是来找胡大叔麻烦的吧！
　　他刚要否认，旁边小路上传来了胡盛的声音，“卞老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大汉一回头，顿时满脸惊喜，“扈哥哥，我总算找到你了。”
　　胡盛却并不高兴，依旧冷冷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大汉有些尴尬，半晌回答说：“去年有人在镇上看到哥哥了。”
　　“哼！连我住哪个村都摸清楚了，你们果然是有心啊！”
　　“哥哥别这样说，方教主也是景仰……”
　　“住口！”
　　胡盛喝止住了来人，他看了一眼坐在墙头上的李延庆，便冷冷道：“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到我家里去说话吧！”
　　大汉连忙抱拳感谢，快步走上前笑道：“大娘身体如何了？旧伤在冬天还会发作吗？”
　　“回去再说！”
　　他们二人从小路走了，墙头上的李延庆满脸惊讶，方教主，难道是方腊，方腊可不就是摩尼教教主么？
　　今年是1111年，李延庆想起今年发生的一件大事，宋王朝财政吃紧，皇帝赵佶便在今年春天任命杨戬在京城以东设立“刮田所”，强占田产，加征税赋，到处家破人亡，冤案不计其数。
　　同时在南方江浙一带设立了“苏杭应奉局”，收刮民间的各种花石竹木和奇珍异宝，用大船运向汴京，每十船组成一纲，这就是著名的“花石纲”。
　　这两件事便是宋江和方腊起义的导火线，不过此时他们还没有起义，但已经开始在秘密筹备了。
　　李延庆联系到刚才这个男子，他便隐隐猜到，很可能是方腊要来招揽胡大叔了。
　　不过从他们的话语之间，李延庆感觉到胡大叔的身世也不简单。
　　李延庆再也坐不住了，便跳下围墙，向胡大叔家跑去。
　　李延庆跑进胡大叔家院子，只见小青儿一个人蹲在菜地旁玩泥巴，她有点不高兴，撅着嘴，也没有理会李延庆。
　　李延庆见西屋关着门，估计胡大叔和那个大汉在西屋里说话。
　　这时，李延庆听见厨房有胡大娘的说话声，便悄悄向厨房走去，原来是胡大娘在和儿媳在说话。
　　“婆婆，那人到底是谁，出手这般阔绰，上来就是五十两金子。”
　　李延庆暗暗思忖，五十两金子就是五百两白银，这在任何地方都不是小数字，这人是在招揽胡大叔呢！
　　“金子咱们不能要，大郎肯定会还给他，媳妇，这人不是好东西，咱们得警惕一点。”
　　“婆婆，大郎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没听你们说起过？”
　　青儿娘姓张，李延庆一直叫她张婶，娘家在大名府，和胡大叔不是一个地方人，李延庆听胡大娘说过她的事情，但连张婶都不知道胡大叔以前是做什么的，足见胡大叔来历神秘了。
　　“我当初不是告诉过你吗？大郎原是京城武师，打伤人逃到汤阴县来。”
　　“可我感觉不像，刚才那个人分明叫大郎二大王，婆婆，你给我说实话，大郎以前是不是……”
　　李延庆越发好奇，难道胡大叔从前是占山为王的强盗吗？
　　胡大娘有点不高兴了，“你们成婚五年，青儿都三岁了，你还要一个劲问大郎的往事做什么？难道他对你还不好吗？”
　　“哐当！”胡大娘重重将锅一扔，转身向厨房外走去，李延庆吓得连忙趴下身子，在地上挖泥巴。
　　胡大娘走出厨房，正好看见李延庆，不由一怔，“庆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延庆挤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笑脸，“大娘，我在和青儿玩泥巴呢！”
　　“哦！你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要早点吃年夜饭了。”
　　“大娘，我忘记说了，爹爹今晚要在祠堂里陪族长守夜，不回来吃年夜饭了。”
　　胡大娘笑了笑，“看来你们族长很看重你爹爹，这是好事，那快去洗手，青儿，你也跟二哥哥去洗手。”
　　李延庆上前拉着青儿的手去井边了，这时，婆媳二人都不说话，各自端着菜向正堂走去，西屋门忽然开了，只听胡盛冷冷道：“吃完饭你就走吧！看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我今天不跟你翻脸，但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哥哥，你干嘛这么犟呢？难道你一定要教主来劝你才行吗？”
　　“给我闭嘴，他若敢来，我就直接报官！”
　　“哥哥难道连金子也不想要吗？”
　　紧接着“砰！”一声拍打桌子，胡盛怒道：“金子你拿回去，我不要！”
　　汉子也怒了，喝道：“姓扈的，我也最后劝你一句，这是方教主看得起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滚！”
　　胡盛暴怒了，一把将那人扯到院子里，“给我滚出去！”
　　汉子也大怒，反手掐住胡盛脖子，两人滚翻在院子里，撕打起来。
　　李延庆急忙拉过小青儿，想把她保护住，不料平时柔弱的小青儿见有人欺负爹爹，她忽然变得异常凶悍，象只小老虎一样冲过去，抱住汉子的大腿，狠狠一口咬下。
　　疼得汉子大叫一声，胡盛趁机甩开他，一把将女儿拉过来，交给李延庆，“看好她了！”
　　李延庆死死抱住小青儿，只觉她拼命挣扎，要帮爹爹打架，就俨如她骨子里的悍勇这一刻被激发出来了。
　　这时，胡大娘也拎着一把刀从厨房里冲出来，用刀指着男子怒斥道：“卞老三，今天是大年三十，老娘不想跟你翻脸，过去的事情我可没有忘，若你敢再来，我们新帐旧账一起算。”
　　疤脸汉子最终没有继续打下去，他看了看他们母子，又看了一眼李延庆和小青儿，克制住满腔怒火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了，我会回去向教主如实禀报，让教主来做主吧！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便怒气冲冲离去了。


第0047章 新年祭祖
　　这顿年夜饭吃得压抑无比，胡家一家四口谁也没有吭声，李延庆匆匆刨完一碗饭，吃了两块腊肉，便拾起一袋骨头道：“大叔，我先回去了。”
　　胡盛点了点头，“明天早上我可能没法陪你跑步了，你自己跑吧！”
　　“我会的！”
　　胡大娘又连忙给他盛了一碗饭菜，让他晚上饿了吃。
　　“谢谢大娘！”
　　“庆哥儿！”胡大娘追了出来。
　　“大娘还是什么事？”李延庆停步问道。
　　胡大娘平静地对他说：“大娘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但有些人情世故你不懂，今天看到的事情对谁也不能说，甚至对你爹爹也不能说，记住大娘的话了吗？”
　　“大娘放心吧！庆儿心里明白着呢。”
　　李延庆端着碗一溜烟便跑回家了，刚把骨头扔给大黑，李二李三又跑来找他去放鞭炮，李延庆一个人在家无聊，便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这一夜，李文村家家户户都在欢声笑语，到处是鞭炮声响，李延庆尤其受欢迎，每家每户看见他都要把他拉进去吃块腊肉，啃块骨头，连李二李三也跟着他沾光，口袋塞满了糖果。
　　但胡大叔家却十分沉寂，天刚黑，家里的灯便熄灭了。
　　李延庆站在草垛上望着胡大叔家，心中感慨万千，胡大叔家就是一个小小的缩影，一叶可知秋，大宋的动荡岁月要来了。
　　……
　　五更时分，李延庆又起来跑步了，他穿过树林，沿着永济渠向南奔跑，此时永济渠已经完全冰冻，大大小小的船只都被冻在水中，很多长年在船上生活的漂人也临时搬到岸上，搭起一个个窝棚，等待着春天来临。
　　今天是大年初一，按风俗，家家户户都要祭祖，就连这些生活贫苦的漂人也不例外，他们在窝棚门口摆上香烛和一点祭品，把祖宗的灵位牌也摆放，几乎每个窝棚前都在忙碌祭祖。
　　李延庆一口气向南跑了二十里，南面便是另一个小镇张集镇，二三十户人家，规模要比鹿山镇小得多，只有一家破旧的客栈，四周也是大片树林和草地。
　　今天只有李延庆一人跑，未免有些不习惯，他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此时是冬日的五点左右，天还没有亮，天空星光璀璨，空气格外透彻，将大地撒了一层朦胧的银色。
　　官道上已经有了几个稀疏的行人，和平时相比还是少了很多，毕竟今天是大年初一。
　　李延庆忽然在路边一丛灌木旁看到了一根挑着酒葫芦的哨棒，他的脚步迟疑一下，慢慢行走，紧接着在草地上看见了一个人，就是昨天那个汉子，他竟在这里睡觉，小包袱枕在头下，范阳帽则盖在脸上。
　　这汉子身上不是没有钱，向南走一里，便能到张集镇上投宿，可这人宁可在野外睡觉……
　　李延庆见他脚动了一下，便不敢再多想，加快步伐向北跑去。
　　今天当然不用上学，但卯时正，也就是清晨六点整，李氏家族要开始祭祖了，父亲再三叮嘱他不要迟到，李延庆看了看星光，心中估算一下，此时离卯时应该不到一刻钟了，他来不及回村子，直接向鹿山镇奔去。
　　新修好的宗祠比原来大了不少，但格局并没有变，建筑和从前一模一样，主要是院子变大了。
　　祠堂内外此时已经挤满了数百名李氏族人，鹿山、潜山、文村和松河四房的族人都赶到了宗祠，县里的族人也赶来了，甚至还有一些族人是从外地赶回来。
　　李氏家族人丁兴旺，短短百余年便从四个男丁繁衍到三百余人，这也是大宋社会安定、经济发达的一个缩影，孝和乡近一半的村子也是在近五十年内才逐步出现的。
　　祭祖还没有开始，族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只有参加筹办祭祖的十几名族人格外忙碌，进进出出川流不息。
　　这时，李延庆看到了父亲李大器，他坐在门口负责登记，被十几个族人包围着，虽然父亲看起来有点疲惫，但满脸红光，兴致很高，这也难怪，他已经被家族冷落多年，今年终于得到了重视，他心中当然十分舒畅。
　　李大器也看见了儿子，他用笔指了指院子，让李延庆先进院子去玩，他实在太忙，过来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李延庆走进院子，院子里挂满了灯笼，亮如白昼，和外面一样挤满了族人，只见在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被一大群少年和年轻人包围着。
　　“你们不知道，京城满地都是钱，十贯钱对我们可是两三年才能攒下来，可对京城人来说，就是一顿饭钱。”
　　周围人一片惊呼，人人眼中都露出羡慕之色，李延庆知道这人是谁了，是潜山村的一个族人，叫李冬冬，听四叔李大光说，好像在京城开了家茶馆，在李氏宗族中属于混得不错的人，他也是刚从京城赶回来祭祖。
　　李延庆也好奇地挤在一群少年中，听听京城的见闻。
　　“到清明时节，倭瓜刚刚上市，一对新鲜的倭瓜，咱们这里卖多少钱？”
　　“最多十文钱！”一名少年接口道。
　　“可你们知道京城卖多少钱，一对刚上市的新鲜倭瓜要卖三十两银子。”
　　周围人再次一片哗然，李枫激动得挥手道：“那我们赶紧把倭瓜运过去卖，岂不是发大财了！”
　　李延庆忍不住冷笑一声说：“两三天后十文钱也不值了。”
　　李枫认出了李延庆，脸一红，连忙把脸转过去，装着没看见他。
　　李冬冬笑道：“这个小哥说得对，京城人就是图个面子，三十两银子的倭瓜也没有几家人买得起，有大户人家买了后也不吃，而是用红绳子系挂在大门前，表示他们有钱，买得起新倭瓜，过几天倭瓜铺天盖地上市，一对也就六七文。”
　　这时，李文贵铁青着脸从正堂走出来大吼，“时辰要到了，开始排队吧！”
　　二三百人当然不可能全部进正堂拜祭，只有少数年长的族人才能进堂拜祭，其他人都在院子里拜祭，甚至十二岁以下的孩子连院子都进不了，只能站着院外。
　　院子里乱成一团，大家寻找各房队伍，李延庆却准备溜出去，既然十二岁以下不能进院子，他当然也要出去。
　　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延庆一回头，却是刚才的李冬冬，李延庆连忙躬身行礼，李冬冬笑眯眯道：“我要谢谢庆哥儿的春联，写得真好啊！连京城都没有那么好春联，可惜我知道得太晚，否则今年就能赚一笔小钱了。”
　　李延庆明白他的意思，便笑道：“我今年大概写了七八十幅吧！把它们抄下来，明年不就可以赚钱了吗？”
　　李冬冬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这是个好主意，这小子头脑比自己还灵活，也是个做生意的料。
　　他想了想便道：“正月初五，我家里要摆几桌酒，到时庆哥儿也来吧！我请你坐主桌。”
　　“我怎么能坐主桌？”
　　“先不管位子，你来就是了！”
　　李延庆也有一些想法，正好和这位冬叔沟通一下，便笑着答应了。
　　这时，李文佑挤了过来，“庆儿，你怎么在这里，我到处找你。”
　　李冬冬连忙给族长行礼，李文佑却不理他，把李延庆拉到一边，“等会儿你也进主堂拜祭，若都保正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别理他就是了，一切由我来做主。”
　　李延庆便知道族长兄弟又为自己闹矛盾了，便道：“族长忘记我说的话了，大祖之事千万不能招摇，族里人多嘴杂，一些闲言碎语若传到官府耳中，会惹出事端的，我还是在外面吧！既不坏家族规矩，也不用担心大家议论。”
　　李延庆说得很有道理，李文佑一时有点为难了，他是担心大祖之灵不高兴。
　　李延庆便取出童子会的魁首铜梅递给他，“把它放在供桌上，大祖就不会怪罪族长了。”
　　李文佑大喜，还是李延庆想得周到，他连忙接过铜梅道：“就依你，你在院里子拜祭，别出去了。”
　　“族长去忙吧！我知道。”
　　李文佑嘱咐两句便匆匆走了，李延庆却一转身向院外走去，在院子里拜祭还是要磕头的，他才不愿意呢！还是在外面更加自在。
　　更重要是，李延庆急着要回村了，在路上看见的那个汉子始终让他放心不下，他必须要赶回去提醒一下胡大叔，那汉子并没有离开汤阴县。
　　“咚！”宗祠内一声钟响，卯时正已到，祭祖仪式开始了，李延庆便趁机离开了宗祠，撒腿向李文村奔去。


第0048章 洒泪惜别
　　李延庆一口气跑到村口，此时东天空翻起了鱼肚白，天色已麻麻亮，刚到村口，却见胡大娘扶着儿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张婶哭得像泪人一样，身子又弱，走几步就蹲下呕吐。
　　李延庆心中一惊，连忙奔上前问道：“大娘，出什么事了？”
　　“庆儿，小青儿失踪了。”胡大娘焦急地道。
　　“啊！怎么会？”
　　“我们在屋里祭祖，她在院子里玩，等我们出来，人已经不见了，你胡大叔已经去找了。”
　　李延庆立刻明白了，一定是昨天那个汉子把青儿偷走了，他心中顿时懊悔万分，自己应该先回村里给胡大叔说一声，他一时大意，便出事了。
　　他急得拔腿就往南跑，胡大娘叫住他，“庆儿，你去哪里？”
　　“那个人是从南面来的，胡大叔一定向南追去了，我去帮胡大叔找人。”
　　“庆儿等一等！”
　　胡大娘松开媳妇跑了过来，她用身体挡住媳妇的目光，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递给李延庆，“这个给你防身，自己当心点，不行就跑，那人追不上你的。”
　　“大娘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
　　李延庆接过匕首放入怀中，撒腿便跑，这时，大黑也从村子里跑出来，向小主人的背影狂追而去。
　　……
　　李延庆并没有去张集镇，他知道那人抓走小青儿是为了逼迫胡大叔答应跟他走，并不是要真的带走小青儿，所以那汉子不会走远，一定就在附近。
　　“大黑，这边！”
　　李延庆奔出数里，离开了官道转而沿小路向南奔去，南面也是一大片树林，和他家背后的树林连为一体，李延庆想到那汉子昨天既然是从树林里出来，那十有八九还是躲在树林内。
　　天还没有大亮，树林内更加昏暗，地上铺满了落叶，走在上面沙沙作响，李延庆走了一百余步，他忽然一摆手，让大黑停下，他似乎听到了什么？
　　他侧耳听了片刻，只听在东南方向又隐隐传来一声怒吼。
　　“在那边！”
　　李延庆带着大黑撒腿便向东南方向奔去，大约奔出一里左右，李延庆忽然停住脚步，一把抱住大黑，嘘了一声，他已经看见了，在数十步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看装束应该是胡大叔，正面对着他，另一个人则背对着他，后背包袱，一手拎着哨棒，再细看，另一只手高高抬起，手中正是小青儿。
　　而在小青儿下面，则是一块棱角分明的大石头，李延庆顿时明白了，假如胡大叔不答应，小青儿就会被狠狠惯下去。
　　李延庆心中怒火中烧，他按着大黑的头，一人一狗悄悄向皂衣汉子身后靠近。
　　“哥哥，我可是一片好意，不计前嫌邀请你去南面享受富贵，你却怎么待我？你让我怎么回去向方教主交代？”
　　“你怎么交代是你的事，把我的小娘子放下，我们各走各的路，否则我的小娘子若有三长两短，你也别想活！”
　　皂衣汉子并没有察觉后面有人向他靠近，他依旧高声道：“象我们这种血债累累之人，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扈哥哥，当年你们父子在魏州是何等威风，你十六岁就统领了上千人，方教主后来也对你另眼相看，可是你却不领情，你虽然躲了十年，可你觉得自己真能躲过一辈子吗？跟我走吧！官府迟早会找到你。”
　　这番话并没有让胡盛有任何反应，他目光依旧紧紧盯汉子的左手，女儿似乎已晕过去，一动不动，令他更加紧张。
　　但李延庆却终于知道胡大叔的身世了，原来是河北保甲起义，1084年檀州、魏州数万保丁起义，断断续续坚持了十年，于十六年前被彻底镇压，估计胡大叔的父亲就是领袖之一，起义失败后胡大叔逃到江南躲了几年，因而认识了方腊，但又和方腊不投机，这才来到汤阴县，成了自己的邻居，一躲就是十年。
　　“扈哥哥，若你不跟我回去，方教主也不会饶我，我也豁出去了，我数三声，你若还不答应，我们就同归于尽吧！”
　　汉子目光凶狠地盯着胡盛，举高了手中的小青儿，咬紧的牙关里迸出第一个字：“一！”
　　“我答应你又怎么样？难道我就会跟你走吗？”胡盛怒喝道。
　　“谁不知道扈大王一诺千金，你答应的事从不会反悔，少废话了，你究竟答不答应？”
　　“二！”汉子再次怒吼。
　　就在这时，李延庆出手了，一道寒光从他手中射出，这是胡大娘给他的贴身匕首，长不过六寸，重八两，和铜壶箭完全一样，李延庆从三丈外射出，汉子完全没有防备。
　　“噗！”匕首刺穿了他的手腕，剧痛使汉子惨叫一声，青儿从他手中掉落，就在汉子惨叫的同时，李延庆大喊一声，“大黑，咬他！”
　　他和大黑同时冲上去，大黑咆哮着扑向汉子，将汉子扑了个趔趄，李延庆动作迅猛，一把抱起地上的小青儿，向树林深处狂奔而去。
　　胡盛见女儿得救，顿时喜出望外，一挥手上铁鞭，怒吼一声，向汉子扑了上去。
　　李延庆奔出一里才停下，他见青儿虽然处于昏迷之中，呼吸心跳都正常，便将她藏在一棵大树上，又跑了回来。
　　只见胡大叔已经摇摇晃晃站起身了，汉子依旧躺在地上，李延庆见胡大叔右肩血肉模糊，连忙上前扶住他，“大叔，你受伤了！”
　　“我没事，青儿怎么样？”
　　“她很好，只是暂时昏迷不醒，我把她藏在大树上。”
　　李延庆说着，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汉子，胡盛苦笑一声道：“他已经死了，若不是他手腕被你射了一刀，我还真不是他对手。”
　　“既然他武艺比大叔还高，那方腊为何更看重大叔？”
　　“你知道方腊？”胡盛惊讶地望着李延庆。
　　“我在县里参加童子会时听人说起过，他好像是什么教的教主。”
　　“摩尼教，又叫明教，在江南一带流行很盛，不过方腊看重我，并不是因为我的武艺，而是我在大名府一带声望很高。”
　　“大叔以后打算怎么办？”
　　胡盛摇摇头，“现在我也不知道，庆儿，帮大叔先把此人的尸首埋了，别让人发现。”
　　两人一起动手，在树林中挖了一个坑，将尸体深埋，一切收拾妥当，胡盛这才抱了女儿和李延庆回村子了。
　　……
　　中午，胡盛找到了李延庆，他坐在桌前沉默半晌道：“庆儿，大叔决定离开这里了。”
　　李延庆并不感到突然，方腊既然知道了胡大叔的落脚点，那个卞老三又没有回去，方腊肯定会查过来，不走不行。
　　“大叔全家都走吗？”
　　胡盛点点头，“我父亲就埋葬在大名府，母亲想去陪伴他，我打算回大名府隐藏起来，在那里把娘仨安定下来，然后我再去一趟江南，将来我们可能就不回来了。”
　　李延庆回屋取了三十两银子，这是他写书的钱，他又将自己给店铺写对联赚的七贯钱也一并拿出来，“哗啦！”一声放在桌上。
　　“这三十两银子和七贯钱大叔一起拿去吧！”
　　胡盛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庆儿，我怎么能要你们的钱。”
　　“这钱是我自己挣的，大叔如果能晚几天走，我还能再拿到三十两银子。”
　　“不！不！不！”
　　胡盛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那汉子身上有不少金子，也足够我们安家了，再说这几年大叔也攒了几十贯钱，真的不需要。”
　　“大叔，这钱给小青儿，你若离开，她们身上没有点钱，会被人欺负的。”
　　胡盛心中感动，默默点了点头，“好吧！就当大叔借你的，将来一定还你。”
　　胡盛又笑道：“我之前答应过你爹爹，绝不教你学武，不过强身健体他不反对，我走后你要坚持跑步，每天清晨按照我教你的呼吸方法跑一个时辰，只要你坚持跑十年，你就会明白我让你跑步的深意。”
　　李延庆点点头，“我一定会坚持！”
　　胡盛从怀中摸出薄薄一本发黄的绢册，递给李延庆，“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是几路非常实用的剑法，但因为我走的是刚猛路子，对我没有什么用，送给你了，再配合你的速度，我想六七个契丹士兵也不是你的对手。”
　　胡盛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胡盛又回头笑道：“你打石子真是个本事，将来也可以练习射箭，射箭和你打石子其实是一回事，我走了，庆儿，有缘我们再见吧！”
　　当天下午，胡大娘一家人便坐上雇来的牛车离开了李文村，李延庆一直送他们到鹿山镇，众人才洒泪惜别。


第0049章 武功秘籍
　　李延庆回到村子，他走进了胡大娘的家，院子里堆放着石磨和一堆农具，那是胡大叔送给他们的，几间屋子都上了锁，想到以后再也吃不到胡大娘的饭，听不到小青儿的笑声，李延庆心中就空荡荡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庆哥儿！”
　　李延庆连忙跑了出去，只见不远处两名李府的家人扶着爹爹李大器回来了。
　　李延庆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我爹爹怎么了？”
　　“你爹爹喝多了，老爷让我们把他送回来。”
　　李延庆见父亲喝得酩酊大醉，连忙在前面带路，两名家人将李大器扶进家里躺下，这才告辞走了。
　　在李延庆记忆中，父亲从来没有喝过酒，今天估计是心里高兴，便破了戒，没想到竟然喝得大醉。
　　李延庆没办法，只得给父亲脱了鞋，将他扶睡好，又拿床被子给他盖上，这才关上门，让父亲安安静静地睡觉。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下来开始提笔写书，他这段时间颇为勤奋，《大圣捉妖记之火焰山》已经写完，第三部《大圣捉妖记之大闹天宫》也已经写了四万七千字，再写三千字便可以交稿了，今晚便可写完，他打算这两天抽个时间去一趟县城。
　　但李延庆只写了几行字便想起一事，他连忙放下笔，起身从自己枕头下面取出一只铁盒子，慢慢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和一本绢册。
　　匕首就是胡大娘给他的那一把，他用这把匕首救下了小青儿，胡大叔便将匕首送给他留作纪念，他将匕首放在一旁，拾起发黄的绢册，这就是所谓的武功秘籍了。
　　封面上写着扈氏剑法，原来是剑法，自己还以为是刀法呢！李延庆看了看下面，下面是主人的名字，大名府扈文，应该胡大叔父亲的名字，原来大叔真是姓扈，胡只是化名。
　　翻开第一页，上面画了个短衣汉子，正侧身挥剑横切，旁边有招式名字，叫做巫山断云，李延庆不由挠挠头，这一招非常眼熟，不就是自己杀狗那一招吗？
　　李延庆又翻了翻，一共只有七招，四攻三守，最大的特点是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这倒挺符合他的性格。
　　李延庆便将绢册收了起来，决定有时间练一练，说不定在关键时刻还真能保自己一命。
　　李大器一觉睡到天黑才醒来，他口干舌燥，一连喝了两大碗水才停下，李延庆告诉他，胡大叔一家去大名府了，可能要过几个月才能回来。
　　李大器点点头，“我知道了，那以后你去保正家里搭伙吧！他给我说过几次了，每月给他家一贯钱，你的吃饭问题就解决了。”
　　李大器并不太关心胡盛一家去向，他和李延庆不一样，他虽然也十分感激胡盛一家，但他骨子里却多多少少有一点瞧不起胡盛这样的粗人。
　　以前是因为落魄，他才不得不放下架子，现在他又渐渐挤进了家族上层，他需要和族长、保正搞好关系，胡盛家一走，他正好让儿子去李真家搭伙。
　　“爹爹好像心里很高兴，居然喝酒了！”李延庆不想多说胡大叔的事情，便岔开了话题。
　　李大器用拳头击一下手掌，兴奋道：“今天真是好消息一串，族长春天要去汴京，和那边的李氏宗族协商族谱合并之事，决定让我和他一起去，又说考虑把县里的产业交给我管。”
　　李延庆一怔，“我们李家在县城还有产业？”
　　“当然有！”
　　李大器摆摆手，“先别打岔我，这个还不是最好的消息，最好的消息是马县丞要调走了，好像是降职去哪个县当主簿，老天终于开眼了！”
　　李延庆的脑海里立刻出现一张一尺长的马脸，那个家伙要调走了吗？这倒真是个好消息。
　　“爹爹，李家在县里有什么产业？”
　　“好像有一家酒馆，其他还有几家店铺，具体做什么我忘了。”
　　李大器十分兴奋，他已经没有希望参加科举了，但又不甘心这辈子窝窝囊囊度过，也渴望有那么一点小权力，使族人尊敬自己，所以得到族长的青睐，获得管理家族产业之权，便成了他梦寐以求之事。
　　李延庆却有点不以为然，管理家族产业也是替人打工，要想腰杆子挺起来，还得自己当东主，只是这件事李延庆仅有个朦胧的念头，等明晰下来后再和父亲商量。
　　李大器走去客堂，开始收拾香案准备拜祭亡妻在天之灵了，这时，他忽然记起一事，又跑回来对李延庆道：“庆儿，明天我们要去一趟汤北乡。”
　　“去给娘扫墓吗？”李延庆只知道她母亲安葬在汤北乡，她娘家就在那边。
　　李大器点点头，“当然要给你母亲扫墓，爹爹都快三年没去了。”
　　“为什么？”
　　李延庆愕然，居然三年没有给亡妻扫墓，这可不符合父亲的性格啊！
　　李大器犹豫一下，小声说：“你娘安葬在丁家墓园，他们不准爹爹靠近。”
　　李延庆有点糊涂了，他拍了拍额头问道：“爹爹能不能给我说清楚，娘的墓地不是爹爹花几百贯买下的吗？还有棺木什么的，怎么自己花钱买下的墓地还不能靠近，这是什么道理？”
　　李大器叹了口气，“庆儿，就算京城的墓地也没有那么贵，是你外公恨我，逼我高价买丁家的墓地，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赔偿，爹爹愧疚你外公，所以便答应了，也多亏族长肯借钱给我。”
　　李大器咬一下嘴唇道：“你外公是个势利小人，我本来发誓这辈子绝不再见他，但为了给你娘扫墓，咱们还得去装装样子，我之前已经托人去捎过信了，明天带你去拜年。”
　　……
　　汤北乡位于孝和乡西北方向六十里处，沿着官道向北走，到了被契丹骑兵射马那个岔路口再向西走二十里便到了。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跑步回来便和父亲上路了，李大器向保正李真借了头健驴，父子二人一人骑一头驴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李延庆骑驴技术不佳，主要是他腿上无力，不像岳飞、王贵他们蹲了几年的马步，但他发现自己跟随胡大叔跑步后，腿上的力量倍增，才跑了一段时间，竟然比得上蹲一年的马步了。
　　现在骑毛驴也变得很轻松了，再也没有了第一次骑驴那种驾驭不住的感觉，他这才意识到胡大叔教自己的跑步方法真有神奇功效。
　　难怪胡大叔临走时再三叮嘱自己千万不能半途而废，等十年后看效果，李延庆尝到了甜头，更加坚定了跑步的信心。
　　“爹爹去过东京吗？”李延庆和父亲一路闲聊。
　　“六年前去过，也是这个时候，爹爹去东京参加省试，东京真是个好地方啊！比汤阴县繁华千百倍，爹爹第一天逛街居然迷路了。”
　　李大器的心境渐渐开朗，想到从前的趣事，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晚上在外面晃了半夜，还是巡街的军士把我送回客栈，几个同伴还以为爹爹去喝花酒不想回来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爹爹认识李冬冬吗？”李延庆笑问道。
　　李大器一怔，想了想道：“是潜山房那个二冬瓜吧！他在京城混得不错，听说开了家茶馆，不过我估计是在城外开的那种苦力茶馆。”
　　“为什么？”李延庆不解。
　　李大器嘴角露出一丝不屑道：“能在城内开店铺的人大都有背景，轮不到他。”
　　“你问他做什么？”李大器又奇怪地问道。
　　“前两天我给他家写了幅春联，他觉得不错，昨天在宗祠他便邀请我初五去他家吃饭，他说摆了几桌酒，邀请我也去。”
　　“就只邀请你吗？”
　　李大器心中有点失落，居然请儿子不请老子，不过一转念，自己和儿子较什么劲，他心中释然，便笑道：“你去吧！不过要记住一点，他虽然和我同岁，但也要叫我一声二叔，他可是和你同辈的，你别闹了笑话。”
　　李延庆哈哈一笑，“那我是不是还要准备点压岁钱给晚辈啊！”


第0050章 岳父做媒
　　当初李大器以发解试第一名考上相州举人之时，立刻成为各方关注的对象，那时李大器还没有成亲，汤阴县的很多大户都关心他的婚事，最终由族长李文佑做媒，李大器娶了汤北乡大户丁仲的次女丁娇云为妻。
　　次年，丁娇云便给李大器生下了儿子李延庆，可惜好景不长，李大器犯下了磁州科举案，丁仲当即要求女儿和李大器离婚，另嫁他人，可丁娇云却坚决不从。
　　李大器的自暴自弃使家境日渐穷困，儿子又是傻子，丁娇云忧贫交加，一病不起，不久便去逝了。
　　丁娇云病逝后葬在娘家的墓地里，虽然不符礼制，但丁仲的强势也让李大器无可奈何，不仅如此，丁仲还从李大器身上狠刮了几百贯钱的丧葬费，也算补偿了他嫁女的损失。
　　就是这么一个狠心自私，从不管李家父子死活的岳父，听说外孙在童子会夺魁，得到了知州大官人的青睐时，便觉得外孙奇货可居，便又想和李大器和好了。
　　午后，李大器父子离开了官道，又走了几里田间小道，一座村子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庆儿，那就是丁家大宅！”
　　李大器指着村口一座白墙黑瓦的大宅，“当年我就是从这里把你娘迎娶回家！”
　　李大器望着小路，仿佛当年迎娶云娘的一幕又出现在眼前，他眼睛有点湿润了。
　　“爹爹别忘了，我刚才从驴子身上摔下来，腿受伤没法磕头！”
　　李大器连忙拭去眼角泪星，苦笑一声说：“不想磕头就不磕头吧！找这么多理由做什么？”
　　“这不是给爹爹面子吗？省得到时候爹爹下不来台。”
　　李大器翻了个白眼，这叫给面子吗？
　　父子二人走到门口，有庄丁立刻跑进屋里报告了，片刻，丁仲和后妻以及两个儿子迎了出来，丁仲满脸堆笑。
　　“大器，你这就不对了，这么多年怎么也不来看看你的老岳父！”
　　不等李大器回答，他接着道：“当然，我也知道你会睹物思人，不过人死不能复生，要尽量想开一点嘛！”
　　李大器默默点头，躬身行礼，“小婿参见岳父大人！”
　　丁仲给两个儿子使个眼色，让他们把李大器支开，他现在对李大器不太感兴趣，他只对外孙李延庆有浓厚的兴趣。
　　两个小舅子连忙上前架住李大器，“姐夫，我们去喝杯酒，几年不见了，一定要先罚姐夫三杯！”
　　李大器被他们拖着走，只得回头道：“岳父，给庆儿上点伤药，他膝盖有点受伤。”
　　丁仲笑眯眯望着眼前的外孙，他只是在李延庆出生时见过一面，这一晃就过去六七年了，外孙竟长得一表人才。
　　他正等着外孙给自己磕头行礼，却听见李大器的话，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关切问道：“哪里摔到了，给外公看看。”
　　李延庆指了指膝盖，咧嘴道：“从驴子上摔下，伤到膝盖了。”
　　“快！快！快！去请杨大夫。”
　　“再去拿藤架来！”
　　丁仲一连串命令使家人们手忙脚乱，却忘记了小官人还没有给老爷磕头行礼呢！
　　……
　　李大器来丁仲家只是想给妻子扫墓，在他一再坚持下，丁仲只好让儿子带着女婿和外孙来到女儿墓前。
　　因为外孙要来，为了给外孙留个好印象，丁仲特地让人事先清理了墓上的杂草，添了些新土，看起来倒也顺眼，但墓碑却使李大器父子二人脸黑了下来。
　　“爱女娇云之墓”。
　　没有提到半个李字，仿佛就是未嫁而亡。
　　领他们来的大舅子丁文倒是脑子转得快，连忙陪笑道：“父亲的意思是想让庆儿亲手给母亲写墓碑，所以一直在等庆儿长大，这下好了，庆儿给母亲留字吧！我们马上就刻碑。”
　　李延庆默默站在这个宋朝母亲的坟前，虽然他对这个母亲没一点印象，但他也知道母亲后来过得很悲苦，一定对自己千般疼爱，最后却不得不和儿子生死离别。
　　想到这个没有享过一天福的母亲，李延庆鼻子一酸，眼睛有些湿润了，他慢慢跪下，重重地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站在远处的丁仲不满地哼了一声，刚才喊腿疼不肯给自己下跪，这会儿膝盖就不疼了？
　　“老爷，庆儿腿那么疼还给母亲下跪，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啊！”丁仲的后妻在一旁感慨道。
　　丁仲狠狠瞪了后妻一眼，转身便黑着脸走了。
　　……
　　虽然李大器坚决不会在岳父家过夜，但为了清明时能给亡妻扫墓，李大器便劝说李延庆留下吃晚饭。
　　饭堂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丁仲和后妻以及两个儿子做陪，宋人是围坐分餐制，虽然大家都围坐在一起，但还是各人吃各人的饭菜，每个人的面前都摆得满满当当。
　　这时，环佩声响起，一股浓烈的香风扑面而来，只见从里屋走出来一名年轻妇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又高又胖，脸上不知涂了多少铅粉，白得像纸一样，完全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穿得倒是富贵，上穿一件白色的上好狐皮裘短衣，下穿一条金丝印花罗褶裙，脚穿一双绣金线缀珍珠的春鞋。
　　手腕上带着几个大金镯子，手指还戴了十只戒指，但让李延庆觉得奇怪的是，她居然梳着鸦髻，这是未嫁女子的标志，这和她的年纪可不相符。
　　这妇人羞答答地看了李大器一眼，便直接在李大器身边坐下，吓得李大器浑身一抖，一杯酒竟洒了一半。
　　李延庆奇怪，这女人是谁呀！
　　李大器显得很害怕这个少妇，他朝儿子身边靠了靠，给儿子介绍道：“庆儿，这是你大姨娘！”
　　原来是自己母亲的姐姐，李延庆连忙笑着行礼，“大姨娘好！”
　　“原来是庆儿，长高了嘛！”
　　妇人言不由衷，她虽然是大姨娘，却从未见过李延庆，何谈长高二字？她一双大得吓人的杏眼一瞟，目光又落在李大器身上，挤出一种娇滴滴的嗓音问道：“大器，你多久没来了，怎么不来看看奴家？”
　　“噗！”李延庆忍不住笑喷了出来，他看出来了，父亲要走桃花运了。
　　李大器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臭小子想到哪里去了，这可是大姨娘。
　　“吃酒！吃酒！”
　　丁仲笑呵呵打圆场，众人推杯换盏喝了起来，李延庆却很感兴趣地瞅着这位大姨娘，只见她一双脉脉含情地牛杏眼始终不离父亲，而父亲却显然畏惧这位大姨，身体僵直，不敢看她一眼，这么冷的天，居然汗水都下来了。
　　“贤婿有没有考虑过续弦？”酒过三巡，丁仲借着酒意问李大器道。
　　丈人在酒桌上问女婿这个问题着实有点尴尬，不过这个话题又是那么引人关注，两个小舅子也停住了酒杯，连李延庆也有好奇了，难道丁家真想再把大姨娘嫁给父亲吗？
　　李大器在这个问题却毫不含糊，他头象拨浪鼓一样的摇头，“小婿从无此念！”
　　“贤婿就没有必要钻牛角尖了，娶妻是人伦大事，房中怎能无妻？贤婿今年才三十二岁，还这么年轻，当然应该考虑再娶新妇，至少有人能照顾庆儿，贤婿可不能光替自己考虑啊！”
　　李大器对亡妻情深意重，又心怀歉疚，他绝不愿再娶妻，但他岳父却老奸巨猾，拿出儿子无娘来说事，令李大器一时哑口无言，只得喝酒不语。
　　李延庆更加好奇了，索性直接问道：“外祖父是打算给爹爹介绍新妇吗？”
　　丁仲捋须笑道：“你大姨娘寡居在家，她也才二十六岁，我想一个寡，一个鳏，不正好配对吧！”
　　李大器差点一口酒喷出来，居然要把身边这个母老虎嫁给自己，他李大器还能活吗？
　　丁仲有两个女儿，性格却完全相反，二女儿丁娇云温柔贤惠，人见人夸，大女儿丁娇秋却是个泼妇，踹门骂街，欺老凌幼，丁家村无人不怕，绰号母大虫。
　　李大器心中发慌，便有点口不择言，急忙道：“大姨娘不是去年春天已经改嫁了吗？怎么还在家中？”
　　旁边胖大姨的眼神顿时有些不善了，半晌冷冷道：“年底又死了丈夫，奴家只好回来了。”
　　李延庆暗暗吐了下舌头，在理学没有兴起之前，大宋妇女改嫁是很平常之事，连太后年轻时也曾改嫁，更何况民间妇女，改嫁问题不大，问题是年初才改嫁，年底就死了丈夫，现在才大年初二，这一家人是多着急。
　　李延庆看出父亲的难意，便替父亲解围道：“爹爹，外公是在和你开玩笑呢！婚姻大事怎么能随随便便在酒桌上定下来，外公不会失礼的。”
　　李大器得到儿子相助，连忙顺杆爬，“爹爹当然知道，不管你的事，快点吃吧！家族中还有要紧事，爹爹得赶回去。”
　　丁仲瞪了李延庆一眼，这小子年纪不大，一肚子鬼精灵，他想把大女儿嫁给李大器也是有想法的，他亲眼目睹李大器家盖了新房，家具什么都是新的，还得了份收入不错的差事，关键还有个争气的儿子，大女儿嫁给李大器也不亏，还能完全掌控他们父子，自己也不用整天听着女儿哭诉要嫁人，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李延庆一句话便堵了他的口，婚姻大事岂能在酒桌上当儿戏谈，他确实无法再说下去了，也罢，回头找他们族长谈，倒不急一时。
　　不料另一个当事人却恼了，丁娇秋“忽！”地站起身，面前的碗碟乒乒乓乓翻倒，那种力拔山兮的气势吓得身旁的李大器面如土色。
　　丁仲知道女儿要犯横了，心中顿时大急，他在桌子下面狠狠踩了女儿一脚，丁娇秋终于克制住自己的脾气，故作娇羞地一跺脚，“爹爹，人家不要嘛！”
　　她转身便害羞地跑了，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延庆无比同情地看了一眼父亲，想必父亲领教过这位大姨娘的厉害，他才会如此畏惧。
　　丁仲知道今天不会有结果，便不再提这件事，又笑道：“贤婿既然明天族里有事，当然家族之事为重，我不拦你，但庆儿为什么也要走，他膝盖受伤了，在这里养两天伤不正好吗？”
　　李大器呆了一下，这下儿子可就是自作自受了，看他怎么回答？
　　李延庆却不慌不忙道：“外公有所不知，明天一早孙儿要给知县拜年，事先已经说好，不去不行！”
　　李大器吓了一大跳，儿子怎么能扯到知县身上去，这也太胆大妄为了吧！
　　丁仲眼睛眯成一条缝，外孙有出息了嘛！居然要去给知县拜年，这是真的，还是在糊弄自己啊！他眼珠一转，便笑道：“那我就让马车送你去，既然要走夜路，坐马车要方便一点。”
　　李延庆欣然笑道：“那就麻烦外祖父了！”
　　李大器心中疑惑，儿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要去县里做什么？
　　李延庆却在父亲手背上悄悄写了两个字：书坊。
　　李大器恍然大悟，原来儿子要去县里书坊，这个臭小子，竟然早有预谋。
　　……
　　吃罢晚饭，李大器父子便上路了，李大器骑着两头毛驴回家，李延庆则坐上了丁家的马车，一路便向县里去了。
　　李延庆昨晚已经写完了第二本书稿，他本来就打算给母亲扫完墓后顺便去趟县里交书稿，既然丁家愿意用马车送他，替他免除旅途困乏，何乐而不为。
　　李延庆上了马车便倒下睡觉，一直睡到五更时分，车夫将他叫醒了，“小官人，五更到了。”
　　李延庆坐起身揉揉眼睛问道：“现在到哪里了？”
　　“已经到县城了，但城门还没有开，还得等半个时辰。”
　　“那你回去吧！”
　　车夫吓了一跳，“这怎么行，老爷让我送小官人到县衙呢！”
　　“这倒不必了，县衙我自己去，你回去吧！就说已经送我到县衙了，我外公不会知道的。”
　　说着，李延庆给了他五十文钱，“拿着在路上吃顿早饭。”
　　“多谢小官人，只是我怕……”
　　“你怕个屁！”
　　李延庆顿时发威了，“你若再不走，我就告诉外公你在半路勒索我钱财，我看你怕不怕！”
　　车夫吓得连忙拱手，“小人这就走，这就走，小官人请保重！”
　　车夫调转马头，赶着大车走了，李延庆却将随身物品稍微收拾一下，向另一条绕城官道飞奔而去，五更时分，跑步的时间到了。


第0051章 县城偶遇
　　今天是正月初三，士林源书坊早早便开门了，虽然是新年，但生意还得照做，除了正月初一休息一日，其他日子书店都不能打烊。
　　李延庆走进了书坊，书坊里静悄悄的，李延庆原以为没有人，没想到走进店才发现，地上坐满了少年和孩童，每人抱一本书，正是自己写的《大圣捉妖记之红孩儿》。
　　罗掌柜听见店门响，探头从楼梯上望下去，却见是李延庆，激动得他差点失足滚下楼，上前一把抓住李延庆，“庆哥儿总算来了！”
　　李延庆的手腕被罗掌柜抓得生疼，便挣脱了笑道：“掌柜别急。”
　　“你现在就是我的救命丸，你若再不来，明天我就要去你家了。”
　　“有这么严重吗？”
　　“只有更严重！”
　　罗掌柜把李延庆请上二楼，把门关上，带着一种哀求的语气道：“菩萨保佑，小官人千万是给我送书稿的！”
　　李延庆嘻嘻一笑，从怀里掏出两部书稿放在桌上，罗掌柜的眼中顿时射出异光，居然还是两部，他一把抓起书稿，激动得在原地打转，“终于来了！我有救了！”
　　李延庆其实倒也理解罗掌柜的心情，王贵、汤怀天天唉声叹气，念叨着想看下一部，就象丢了魂似的。
　　学堂内其他学子也差不多，他们买了王贵的书，就像买了上瘾的药，整天把铜钱在王贵耳边摇得叮当响，催他再拿下一部书来卖。
　　鹿山学堂如此，想必其他地方也一样。
　　罗掌柜终于平静下来，给李延庆点了壶茶，坐下来笑道：“前些天东主天天派人来催我，硬生生把我催出病来，我也天天找你父亲，让他带口信给你……”
　　李延庆一怔，父亲什么时候带口信给自己过，难道忘记了？他心念一转便知道了，父亲一定是怕影响自己学业。
　　“这书稿怎么送过去？”李延庆又问道。
　　“我马上就走，我要亲自送去大名府，东主一再交代的，书稿一到就给他送去。”
　　说到这，罗掌柜忽然一拍脑门，“看我这人，欢喜糊涂了，竟然把给你的钱忘记了。”
　　他连忙从柜子里取出一份纸卷，笑道：“这是隔壁银铺的存钱柜卷，里面存有两百两银子，其中一百两是你第二部和第三部的稿费。”
　　他把柜卷递给李延庆，又道：“上面还需要你的画押才行，等会儿我和你去银铺，把这道手续补上。”
　　李延庆大为好奇，接过这份用楮纸制作的纸卷细看，当然，这并不是纸币交子，而是类似存单一样的东西，早在中唐时期，柜坊便开始有了存钱的业务，更不用说商品经济高度发达的宋朝。
　　北宋初年，这种存钱的交子卷刚开始在巴蜀地区出现，后来便渐渐流传到全国各地，成为了一种变相的纸币，但由于出现兑现危机，朝廷便废除私人交子，改由朝廷发行，宋徽宗时期发行钱引，也是一种纸币。
　　不过现在钱引还只能在一些大城市内使用，象汤阴县就暂时没有，罗掌柜给李延庆的交子卷则是大名府洪登记银铺的存银凭证，只能在相州、卫州、磁州、洺州和大名府五地的洪登记银铺兑换。
　　李延庆放下交子卷，又道：“不是说好三十贯钱吗？怎么变多了。”
　　“这是东家的意思，按照普通士人的最高润笔费给你，也希望小官人能继续写下去。”
　　对方待自己厚道，李延庆当然也不会计较，便笑了笑收下了交子卷。
　　……
　　在县城里办完事，李延庆打算吃了午饭就回去了。
　　他现在所在的这条街叫做东大街，是汤阴县商业最繁华的一条街，光酒馆就有三家，还有客栈、茶馆、银铺、药铺、书坊、各种吃食店等等，各种店铺林立次比，店铺招牌层层叠叠，今天是大年初三，大街已开始热闹起来，人流如织，几家酒馆基本上都已满座。
　　宋人虽然不吃午饭，但也不绝对，象干苦力的夫役，肚子饿极了还管什么中午下午，再加上新年期间很多人起得晚，早上一顿耽误了，中午吃饭也很正常。
　　这时，李延庆看见前面有家包子铺，便信步走去，刚走到包子铺前，却听见背后有人叫他，李延庆一回头，只见后面跑来一名男子，正是族祭时见到的李冬冬，李延庆还准备初五去他家，没想到在县城居然遇到了。
　　李延庆连忙迎上前，“冬哥怎么来县城了？”
　　也幸亏昨天父亲告诉他，这位李冬冬和他同辈，不然他就会喊冬叔了。
　　“我来县城买点东西，刚才看见背影有点像你，便一路追来，果然是你。”
　　李冬冬很热情，拉着李延庆道：“还没有吃饭吧！我请下你馆子。”
　　李延庆指了指包子铺，“这里就蛮好了。”
　　“哎！包子有什么好吃的，跟我来。”
　　他拉着李延庆走进了对面的林记酒馆，上二楼找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李冬冬点了四五个菜，要了一壶酒，便笑问道：“小老弟怎么会在县里。”
　　“我来书坊买一些书，冬哥怎么也在这里？”
　　“不瞒老弟说，我这次回乡，一是祭祖，其次是想买一批药材回京。”
　　“冬哥不是卖茶吗，怎么又卖药材了？”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李冬冬笑了笑，“光卖几碗凉茶能赚多少钱，交房租都不够，还得做做别的营生才行，正好我认识一个药牙人，他听说我要回乡，便托我买几千斤咱们汤阴县的特产熟黄连。”
　　“冬哥跑这一趟能赚多少钱？”
　　李冬冬笑着摆摆手道：“一般人我不说，但老弟要问，我就不瞒了，就这个数！”
　　李冬冬伸出两根手指，李延庆笑着：“两百贯！”
　　“哪里有啊！二十贯。”
　　李延庆顿觉惊讶，“几千斤药材才赚二十贯！”
　　“你以为能有多少，我就只赚个辛苦费，大头在牙人那里，是牙人的本钱，要是我的本钱，这一趟我至少能赚三百贯。”
　　牙人就是中介，给买家卖家牵线搭桥，中间收取佣金，一些有本钱的牙人就变成了中间商，赚取更大的利益，李延庆当然也听说过，只是没想到看起来家大业大的李冬冬居然为二十贯钱奔波，看来他在京城混得也并不如意。
　　“冬哥前两天说东京到处是钱，为什么不做点别的买卖。”
　　李冬冬摇摇头，“东京的钱是很多，却不好赚，象盐、茶、酒、矾、铁、香药都是官营，你敢参合进去，轻则血本无归，重则吃官司下狱，而且很多营生就算不是官营，也是被权贵垄断了，摇身变成行头，设立各种行会来限制，总之一句话，赚钱要有本钱和权势，象我这种一无权势二无本钱，也只能跑跑腿，或者卖几碗凉茶做小本买卖。”
　　“那冬哥为什么不回县里做买卖？”
　　李冬冬苦笑一声，“你若去京城见了世面，就看不上这种小县城了，说实话，县城虽然不错，但钱太少了，刚才那家包子铺，东主我认识，一家五口人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一个月才赚六七贯钱，还不能雇伙计，现在汤阴县雇一个伙计，一个月最少也要三贯钱。京城那边贵一点，要五贯钱，我的茶铺也雇不起，我负责点茶烧水，浑家跑堂卖茶，一个月也最多赚十几贯钱，却打肿脸充胖子，回乡冒充京城的阔佬。”
　　李冬冬本来只是想说汤阴县太穷，可说着说着，便把自己扯进来了，加上他喝了几杯酒，说话就不着边际，把自己老底给抖出来了。
　　这其实也是他心中苦，平时又不敢说出来，只能找李延庆这种半懂不懂的小孩子倒倒苦水，他也不怕李延庆给他宣扬，反正小孩子说话的没几个人相信。
　　李延庆倒是有一点想法，他也知道在汤阴县赚钱不易，在鹿山镇就更难了，象胡大叔给人杀猪，运货，卖苦力，另外还要种田，这么多年也只攒下几十贯钱，父亲更是可怜，四年才攒了十贯钱。
　　大宋物价不贵，东京也不过斗米三十钱，在盛产粮食的大平原地区还要便宜，汤阴县一斗麦子也才十五文钱，对于普通种粮人家而言，吃饭穿衣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家中没钱。
　　要想赚钱还得打京城的主意，所以他对这个李冬冬颇有兴趣，正好李冬冬没有本钱，而他李延庆有，如果双方能合作，倒也是个投资的途径，更重要是李冬冬是同族人，有家族这条线牵着，李冬冬不敢坑自己。
　　“冬哥这次买药用了多少本钱？”
　　“其实也不多，大概一千贯，再扣去人工船费，最后能赚三成的利。”
　　李延庆身上有两百两银子，倒是可以投进去，不过这件事他不能急着做，最好先和族长谈一谈。
　　“冬哥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李延庆又问道。
　　“现在还在收货，大概要月底了。”
　　李冬冬是个极为精明之人，他之所以要笼络李延庆，并不是因为李延庆会写几幅对联，而是因为他听族人说，族长极为看重李延庆，如果李延庆肯在族长面前说几句好话，说不定他就能在族长那里借到钱了。
　　李冬冬已经不想开茶铺，他主顾都是些底层卖苦力的粗人，赚不了几个钱，而且浑家跑堂还总被那些粗人调戏，他这几年在京城也渐渐摸到了路子，他想改行做牙人，如果有本钱就赚得更多了。
　　想到这，李冬冬给李延庆夹了一筷子菜，笑道：“庆哥儿能不能替我给族长说说好话。”
　　“要说什么好话？”
　　“这次我想多收点药，可身上本钱不够，我想问族长借五百贯钱，但族长不相信我，哎，我一筹莫展啊！”
　　李延庆笑了笑道：“如果你只想自己赚钱，我估计族长是不会答应的，你应该想着和家族一起赚钱，自己也有利，不更好吗？”
　　李冬冬沉默良久，低低叹了口气，“你说也对，这些年在外面打拼，眼看着身边不少人都发了财，路子也找到了，可就是没有本钱，到处借钱也借不到，却从没有考虑过与家族合作，你倒是一句话把我提醒了。”
　　李延庆笑道：“这样吧！族长那边我去说，我这里也有点本钱可以投进去，你、我再加上家族，咱们一起合作，三方都得利。”
　　李冬冬精神也振奋起来，“那我们就一言为定，如果老弟和族长说好了，后天来我家里，我们再细谈。”


第0052章 股份合伙
　　李延庆雇了辆牛车便返回鹿山镇了，他一路上就在想这件事，他实际上是想给父亲找点事情做，修乡志族谱最多也就一两年的事情，那以后呢？从长远考虑，父亲还是得有一个长期稳定的收入才行。
　　这段时间父亲为家族的事情很着迷，干活特别卖力，李延庆完全理解父亲这种心情，他渴望获得尊严，恢复名誉，但光傻干还不行，要想获得族人尊重，还得从利益上做文章。
　　象李冬冬，大字不识一个，但大家都很尊重他，为什么？不就是个利字当头吗？如果腰包鼓了，再让族人和乡邻沾沾利益，族人的尊重也就自然而来。
　　李延庆晚上抵达了鹿山镇，他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族长府中，府上家人认识他，连忙带去他客堂稍坐，不多时，李文佑也闻讯出来了。
　　“庆儿，你父亲不是说你去县里了吗？”李文佑走进堂便问道。
　　李延庆给族长施一礼，笑眯眯说：“早上去了县里，办完事就回来了。”
　　李文佑也从李大器口中得知李延庆写书赚钱之事，他并不奇怪，有大祖附身，什么事情做不起来？
　　李文佑让李延庆坐下，又让丫鬟上茶，笑道：“本来我还担心，你爹爹跟我去京城，你没有人照顾怎么办？现在我不担心了，连钱都会挣，还不会找地方吃饭吗？”
　　“族长说得对，这点小事确实不用担心，今天我来，其实是有件事和族长商量。”
　　“什么事？”
　　“族长觉得李冬冬怎么样？”
　　李文佑想了想道：“说实话，我不太喜欢他，这人好吹嘘自己，明明是在开封城外的码头上开一家苦力小茶棚，非要吹嘘自己在御街上开大茶馆，当我不懂吗？在御街上开店，轮得到他？”
　　“其实族长也要理解他嘛！大家都要面子，哪个在外面的人回乡，不把自己狠狠吹嘘一通的？”
　　“你这话倒也对，你提他做什么？”
　　李延庆便把自己的县里遇到李冬冬之事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的打算，最后道：“其实我觉得如果李冬冬在京城真的路子的话，家族出本钱，联系货物，他在京城销售，这确实是条赚钱的路子，赚了钱，便可以支持族中子弟上学，培养能干的年轻子弟，这样家族就一步步兴旺了，族长觉得呢？”
　　李文佑极为迷信李延庆是大祖附身，他见李延庆处处替家族兴旺考虑，他更加坚信这就是大祖的意志，连忙点点头道：“庆儿说得完全正确，我照办就是！”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我只是提个建议，具体该怎么做还得好好商量一下，我有想法，族长也有经验，我们都说说看。”
　　李文佑是个极为精明之人，这件事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他信不过李冬冬，所以才迟迟没有答应，不过既然李延庆提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
　　李文佑沉吟一下道：“其实这个李冬冬并没有完全给你说实话，他之所以不想开茶馆，是因为他把自己多年积攒的钱投到一票私酒的黑市买卖上去，结果私酒被官府扣押没收，几个当事人吃了官司，李冬冬赔得倾家荡产，茶铺也典卖了，他走投无路才想去做牙人，我是怕他拿了我的钱去还债，所以才没有答应借钱给他。”
　　“他外面还欠债吗？”李延庆也略略有点吃惊。
　　“有没有欠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太喜欢他这个人，不过庆儿觉得他可行，那也可以试一试。”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我就担心他在京城究竟有没有路子？”
　　李文佑微微一笑，“这个倒不用担心，他岳父是个牙人，路子很多，这次他回乡买药，就是他岳父的委托，只是他岳父恨他不成器，一文钱也不肯借给他，我之前已经派人去京城摸过他的底，他倒没有说谎，只是怕人笑话，才不肯提他岳父之事。”
　　李延庆心里有数了，看来族长和自己不谋而合，也是想用李冬冬这条线，所以才会派人去摸他的底。
　　李延庆又想起那晚族祭之时，族长故意不理睬李冬冬，就是在吊他呢！看来族长也是个老奸巨猾之人。
　　想到这，李延庆微微笑道：“族长，我再提一个建议。”
　　“你说，我听着。”
　　李延庆缓缓道：“不如我们就这件事开一个商行，我和族长出本钱，李冬冬按他的路子折算入本，三家各占份额，即使亏了也以本钱为上限，盈利了则按份额分利，另外再招几个族人办事，他们的开支就作为费用扣除，等生意做大了，再从利润里面拿出一部分帮助族人读书救济之类，族长觉得如何？”
　　李延庆说的就是公司制度了，只是用一种通俗的话描述出来，李文佑听懂了，便点点头笑问道：“庆儿有多少钱？”
　　李延庆取出交子卷放在桌上，“这是大名府洪登记银铺的交子卷，里面有两百两银子，算是我投的本钱。”
　　李文佑很惊讶，两百两银子，这可是一大笔钱啊！就算孝和乡也没有几家拿得出来。
　　李文佑想了想道：“这样吧！我们以一千贯为本钱，我另外再补八百足贯，我占五成份额，庆儿三成，李冬冬两成。”
　　李延庆想了想道：“李冬冬的两成太少了一点，调动不起他的积极性，我索性再让半成给他。”
　　“你不用让！”
　　李文佑果断地说道：“我再让一成给他，我四成，庆儿三成，李冬冬三成，就这样定了。”
　　商行的框架和股份虽然敲定，但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斟酌，比如财务管理、物资流通、经营范围、供销权限等等，这些东西从古至今都是一脉相承，只是说法不同。
　　尤其这里面还涉及到李冬冬岳父，李冬冬打算借助他岳父的门路做生意，那么他岳父在这里面又怎么算计利益？
　　李文佑是极为精明之人，他怎么可能让自己和李延庆的钱打了水漂，有些事情他必须向李冬冬确认清楚，一点都不能含糊。
　　当天晚上他便派人去给李冬冬送信，让李冬冬第二天来见他。
　　不过有一件事，李文佑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李文贵，李氏家族的产业都是掌控在李文贵手中，而这个生意他不想让兄弟插手进来。
　　……
　　李大器自从带儿子去给亡妻扫了墓，他的一桩心事便落地了，不过他还是想把妻子的墓迁回来，从前是丁家太强势，他没有办法，现在他开始逐渐翻身，无论如何，他不能接受妻子葬在娘家墓园的现实。
　　李大器心如明镜，他知道丁家的态度开始转变，根本原因都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如果想把亡妻的墓迁回来，他还得靠儿子才行。
　　虽然李大器知道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到，但不和儿子商量一下，他心中就像猫爪一样难受，李大器便来到儿子房中。
　　李延庆正在伏案做功课，他们放假十一天，正月初七就要上课，师父姚鼎给他们布置了一大堆书法写字，前些日子李延庆忙着写书，把功课耽误了，眼看再过两天就要开学，他也不得不拼命赶功课。
　　“庆儿，爹爹有件事想和你商议，耽误你一会儿时间。”
　　“没事，爹爹进来吧！”
　　李大器推门进来，见儿子正在伏案写字，姚鼎很看重学子的书法，在书法上抓得很紧，学子们放假的功课也主要是书法，尤其象李延庆这种重点关注的学子，想随便写几十篇糊弄交差，绝不可能。
　　李大器站在儿子旁边看了片刻，不由暗暗点头，和刚入学时相比，儿子的书法已大有进步，考举人已经没有问题了。
　　再看所写的内容，竟然是《吕氏春秋》，李大器不由一愣，《吕氏春秋》很生僻，连他都不熟，儿子怎么会想到默这个，这是姚鼎的要求？
　　李延庆没有抬头，但他知道父亲的疑惑，便一边写，一边解释道：“这不是师父要求，别的学子写《论语》或者《孟子》，师父觉得我没有问题了，便随便我写什么，上次童子会我们差点栽在《吕氏春秋》上，所以我想把这课补上。”
　　“原来如此，那你继续写吧！我们改天再说。”
　　“爹爹有什么事？”李延庆放下笔笑问道。
　　“我在想，咱们得把你娘的墓迁回来，咱们家有三亩祖地，有一亩地的风水还不错，我想把你娘葬在那里，百年后我也可以和你娘葬在一起。”
　　“既然如此，爹爹就去给丁家谈这件事吧！”
　　李大器犹豫一下道：“我就怕我去说，丁家不买帐。”
　　“爹爹是怕见到大姨娘吧！”李延庆笑嘻嘻道。
　　李大器脸一红，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别再胡说八道，爹爹心里只有你娘一人，绝不会再娶。”
　　李延庆见父亲有点恼了，便收起玩笑之心，想了想道：“行军打仗讲究上中下三策，咱们把娘的棺木迁回来，也要讲对策。”
　　李大器精神一振，“哪三策？”
　　“上策是据理讨要，如果爹爹出面没有用，那请族长帮忙讨要，一般而言，应该问题不大了，可如果连族长出面都不行，那我们只能用中策。”
　　“那中策呢？”李大器又连忙问道。
　　“中策就是告官，由知县判决，刘知县是讲礼仪之人，这种有违人伦之事，他不会不管。”
　　“如果丁家撒泼不肯执行官令，坚决不答应，最后知县也无可奈何呢？”李大器有点担心，如果中策也失败，他们又该怎么办。
　　“那就只能下策了，用非常手段来利诱或者逼迫丁家答应，不过孩儿相信，这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用到下策，家主出面便可以办到。”
　　李大器点了点头，他也下定决心，这几天找个合适的时机和族长好好谈一谈此事。
　　这时，李延庆倒想和父亲说一说和李冬冬开商行之事，虽然父亲没有经验，但有族长拿主意，父亲跑跑腿总还是可以的。
　　“爹爹，还有一件大事，虽然还没有谈成，但孩儿想让爹爹先了解一下，等后天我们再一起去李冬冬家。”


第0053章 意外收获
　　潜山村虽然名称上有个“山”字，但实际上和山没有一点关系，也是位于平原之上，潜山村在李文村西面，两村相距约两三里，隔着大片麦田相望，是一座数十户人家的小村庄，其中李氏族人约有八户。
　　李冬冬便是潜山村李氏族人中混得最好一个，他二十岁便跟随一个同村人去了京城，最初在京城酒馆里当酒保，他聪明好学，人又机灵，五年后便用攒下的钱在城外汴河码头边上摆了一个茶摊。
　　又过几年由茶摊变成了茶棚，一名牙人见他聪明能干，便把女儿嫁给他，两口子起早贪黑，苦苦经营着小本生意。
　　不过李冬冬一心想挣大钱，便铤而走险，拿出全部积蓄去投资私酒买卖，不料私酒被官府没收，他也倾家荡产，连苦心经营了七八年的茶棚也被迫典卖给了别人。
　　李冬冬走投无路，只得帮岳父跑腿，挣点辛苦钱养家，但他并不甘心失败，眼看已经摸到门路，岳父也同意他入行做生意，可就是没有本钱，他只得到处借钱，但没人肯借这么多钱给他，直到他遇到了李延庆。
　　初五一早，李大器父子便骑着毛驴，沿着田埂小道向数里外的潜山村而来，今天李冬冬家请客，昨天正式发了请帖，李大器父子接受了邀请前来做客。
　　新年一过，空气中就有了一丝暖意，覆盖在原野上的白雪已经融化，只有背阴处还剩下一点点，但也无力抵抗暖风的侵蚀，一天天缩小褪去。
　　就连小沟渠内的薄冰也开始有了消融的迹象，水面上的薄薄一层冰已经让人不敢踩下去。
　　田埂两边的麦田已露出了青苗，给光秃秃的田野里披上一层浅浅的绿色，一眼望去，满目的嫩绿色，使人眼睛不再感到枯燥，颇为赏心悦目。
　　李大器阴沉着脸，显得有点不情愿去赴宴，他还没有完全消化儿子这两天给他灌输的生意经，他是读书人，哪里会做什么生意，偏偏儿子赶鸭子上架，若不是族长是这个生意的主导，他才不干，一个月挣五六贯钱他就心满意足了，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眼看快要到村口，李大器没好气道：“假如李冬冬要单独和我谈生意，我可不睬他，要谈你去和他谈。”
　　李延庆笑道：“爹爹今天只要做一件事，在一份合作契约上签字画押，具体族长会安排，其他爹爹就不用担心了，吃好喝好，咱们晚上回家。”
　　“那你做什么？”李大器瞪了儿子一眼问道。
　　李延庆拍了拍鼓鼓囊囊的书袋笑道：“我要赶功课呀！后天就要开学了，我还有一大堆功课没做呢！”
　　儿子顷刻间便从商场老江湖变成了天真的小学童，李大器虽然早已经习惯，但他有时候还是有点糊里糊涂，他们父子之间到底是谁做主？
　　不多时，父子二人来到了李冬冬家，李冬冬家也修了六七间砖瓦房，村里算是富裕人家，虽然他是三兄弟中的老小，但父母却和他住在一起，平时他在京城，父母便住在他的房子里。
　　“二叔终于来了，欢迎！欢迎！”
　　李冬冬和老父亲亲自来村口迎接，虽然他父亲已六十余岁，但辈分上却和李大器同辈，两人称兄道弟，一路向不远处的家门走去。
　　“大侄子，给你庆弟找间屋子做功课，他再不赶完，后天就要挨板子了！”
　　李冬冬满脸堆笑，“二叔，看你这话说的，庆弟可是童子会的魁首，全县第一，师父怎么舍得打他的板子。”
　　“不打不成器，你就是小时候经常被爹爹打，现在才有出息！”
　　李大器颇会说话，说得李冬冬父子眉开眼笑，四人说说笑笑走进院门，李大器去主堂吃茶，李冬冬却领着李延庆去内房做功课。
　　找了个机会，李冬冬千恩万谢地对李延庆表达了感激之情，要不是李延庆替他牵线搭桥，他怎么可能得到这次翻身的机会。
　　虽然族长只给了他三成的份子，但他也想通了，他给岳父跑腿永远只是跑腿，他就算给岳父赚再多的钱，也只能得一点辛苦费。
　　但和族长做，他却是东主之一，只要生意做大，利润的三成也足以使他发财致富。
　　“庆弟，我昨天和族长谈过了，各种细节都已敲定，今天就可以签约，以后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李延庆翻了翻白眼，这话怎么说来着，李冬冬连忙陪笑道：“只是和老弟开个玩笑，以后我们同舟共济，共同致富！”
　　这还差不多，李延庆又问道：“这趟药材生意还赶得上吗？”
　　“没有问题，我这次收购得早，只跑了永济乡就把岳父的药材收全了，再跑跑其他几个乡，几天就能搞定，而且族长还答应用家族的货船替我运货，运费上能省不少，下个月河水解冻就可以出发了，这一次我们至少能赚三百贯。”
　　“那以后呢？”
　　李延庆更关心长远的打算，这可是他父亲的长期饭碗，得打造结实了，他又追问道：“以后有什么打算？”
　　“当然有！”
　　李冬冬搓着手，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眉开眼笑道：“昨天我和族长商量过，我们以后可以做粮食生意，汤阴是产粮大县，麦子和谷子价格都比京城便宜一倍，如果直接从农户家收麦，还会更便宜，运到京城卖给行头，扣去各种税和费用，至少是两成的利润，利润虽然没有药材多，但好在安全稳定，朝廷鼓励的，多跑几趟，一年就可以把本收回来了。”
　　嘴上说着，李冬冬眼睛里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目光也变亮了，仿佛一堆堆铜钱在他眼睛熠熠闪光。
　　这个想法李延庆倒很赞成，汴京百万人口，每天粮食消耗巨大，而且北宋末期，朝廷已经失去了对京城粮食的控制，全靠几大米行供应全城的粮食，做粮食生意不仅稳，而且利益长久，更适合李家这种大地主，这必然是族长的想法，应该已经谋算了很久，自己只是适逢其时罢了。
　　就这时，门吱嘎一声开了，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小娘，前面一个稍小，也就四五岁的样子，穿一件大红色棉袄，梳着双环髻，瓜子脸，细眉毛，小脸红扑扑的，长得颇为清秀乖巧。
　　后面一个小娘大得多，十岁出头，和前面小娘一样的打扮，虽然谈不清秀，但皮肤倒也白净，手中捧一把甜瓜子，嘴里磕得正忙。
　　“三舅舅！”前面小娘跑上前甜甜喊了一声。
　　李冬冬眼睛笑眯，“乖喜儿，嘴真甜！”
　　后面大一点的小娘子却打量着李延庆，问道：“三舅，这小猴子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别胡说！”
　　李冬冬脸一沉道：“快过来叫庆叔！”
　　李延庆差点笑喷出来，自己居然变成庆叔了，这两个女孩想必是李冬冬的外甥女了，他挺了挺胸脯，准备接受晚辈的问候。
　　前面小娘乖乖巧巧地上前施了万福，“庆叔好！”
　　后面那个小娘却呆了一下，居然叫这个小屁孩叔叔，她脸一红，低声嘟囔道：“我才不叫呢！”
　　“你若不叫，明年舅舅就不给你压岁钱了！”
　　李冬冬显然知道怎么让大外甥女屈服，小娘只得磨磨蹭蹭上前，勉强给比自己小几岁的李延庆施个万福，“见过庆叔！”
　　李延庆满意地点点头，随手从书袋里抓了两把钱递给她们，“这是……庆叔给你们的压岁钱，去玩吧！”
　　“谢谢庆叔！”妹妹伸出手欢欢喜喜地捧过钱。
　　后面的小娘却红着脸一把抓过钱，又狠狠瞪一眼李延庆，一溜烟地跑了。
　　“阿姊，等等我！”后面的妹妹追了上去。
　　李冬冬望着她俩背影道：“这是我大姐家的两个小娘子，今天来我家玩，却让庆弟破费了，真不好意思。”
　　“几文钱而已，新年图个吉利嘛！”
　　“说得也是！”
　　李冬冬知道李延庆可是拿出两百两银子的小财主，比自己有钱多了，几文钱对他真不算什么，他便不再多说，请李延庆进屋去做功课，他自己则去迎接客人去了。
　　李延庆做功课的房间是李冬冬家里堆放杂物之处，主要是考虑这里比较安静，不被客人打扰，而且正好有桌椅。
　　李元庆在窗边坐下，拿出纸笔准备开始写字了，他一边研墨一边打量这间屋子，屋子里堆满了各种废旧的家居用品，象漏油的铜灯，磕了边的粗碗，断了腿的凳子，破了洞的竹席等等，不知多久没动过，已蒙上薄薄一层灰。
　　这定是老人收拾的，什么都舍不得扔掉，这时，李延庆忽然看见柜子脚下面垫了把短剑，他心中一动，上前把柜子略略抬高，把剑抽了出来。


第0054章 大雁喜鹊
　　这把短剑重约六七斤，长约五十厘米，厚一点五厘米，宽三厘米，剑尖呈三角形，虽然表面略略有点锈斑，但剑身上钢纹依旧细密均匀，李延庆能分辨出钢铁好坏，这并竟然用极好的上品真钢打造，代表了宋朝最高的冶炼水平。
　　李延庆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似乎想到什么，连忙用袖子在剑脊上擦了擦，果然露出了一行细细的刻字，剑士营军用。
　　李延庆心中顿时有些激动，这把剑竟然就是大宋赫赫有名的厚脊短身剑，宋军剑士营的专用战剑。
　　汉唐是刀的天下，但到了宋朝，剑又重新复兴了，一方面是宋军缺马，对适合劈砍的刀需求量不大。
　　但更重要是宋朝进入了重甲时代，契丹人得到幽州后，学到了高明的冶铁技术，同时生铁产量猛增，他们打造出来的盔甲和宋军已经没有区别了。
　　加之他们几乎都是骑兵，用战刀基本上砍不断敌军的盔甲，只有用剑刺，可以穿透过盔甲上的甲片缝隙，刺伤或者刺死敌人，这就是宋朝开始大量使用枪和剑的主要原因。
　　而厚脊短身剑便是宋朝最有名的战剑，南宋灭亡后几乎被蒙军销毁殆尽，后世已经看不到了，李延庆曾在一幅宋画上看见过它的图形，既可以刺，也可以砍，甚至还可以像鞭锏一样作为打击武器，非常实用。
　　这种剑士专用战剑在县里的刀剑铺中根本买不到，没想到他居然在一个农户家中看到了。
　　他舞剑挥了几下，手感非常好，只是略重了一点，但也能接受，他立刻喜欢上了这把剑，正好可以用来练习胡大叔给他的剑术秘籍。
　　“那是我外祖父的剑，你怎么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李延庆一回头，刚才叫他庆叔的两个小娘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
　　李延庆把剑放回了原处，主人虽然用它来垫柜脚，不甚爱惜，但毕竟不是他的东西，他可不想在两个晚辈面前掉了价。
　　“阿姊，庆叔喜欢那把剑就送给他吧！”喜儿在旁边拉了拉姐姐的衣袖。
　　“他姓李，咱们姓张，他是哪门子叔叔？”大姊很不高兴地瞪了妹妹一眼。
　　喜儿低下头不敢说话了，大姊走上前上下打量李延庆，“我就觉得你眼熟，刚才想起来了，以前我和你玩过，只是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你是李文村的，家里还有一条大黑狗，对吧！”
　　李文村距离这里最多也就两三里，这个小娘见过自己很正常，只是他从前是小泥猴，还很傻，现在却是个翩翩小君子，难怪这小娘子刚开始没有认出自己。
　　李延庆笑道：“你娘和我平辈，她也叫我一声兄弟，你不叫我庆叔，叫什么？”
　　“我爹爹姓张，和你们李家没关系，我娘怎么叫你，与我无关。”
　　李延庆听她胡搅蛮缠，心中不太喜欢，便随口问道：“你既然姓张，那叫什么名字？”
　　“我阿姊叫张大雁！”
　　后面的妹妹替姐姐回答，大雁回头瞪了妹妹一眼，“你多嘴什么？”
　　李延庆倒喜欢这个乖巧的妹妹，便低下头笑眯眯道：“我知道了，你叫张小雁，对不对？”
　　“不是！我叫喜鹊，庆叔叫我喜鹊，喜儿都可以。”
　　“小笨蛋，你什么都告诉人家了！”大雁再次瞪了妹妹一眼。
　　小妹妹吐了下舌头，又低了下头。
　　大雁又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李延庆，一点点向他靠近，“小弟弟别动啊！姊姊给你说句悄悄话！”
　　大雁嘴里哄着李延庆，忽然一伸手，向李延庆的耳朵揪来，李延庆早看出她的动机不纯，不等她抓过来，便侧身闪开了。
　　大雁揪了个空，恨得她一跺脚，象只猫一样向李延庆扑上去，嘴里骂道：“你这个死猴子，居然让我叫你叔叔，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姊别打了，叔叔要生气了。”妹妹喜鹊急得直跳脚。
　　李延庆身形极快，迅速躲闪，转到了门口处，他又摸出十文钱，在手里轻轻掂着，笑嘻嘻道：“又不是让你白叫，好好地叫我一声庆叔，这十文钱给你。”
　　大雁看见了十文钱，她眼睛一亮，心中的怒火顿时消逝得无影无踪，刚才李延庆给了她二十文钱，可以买个铜钗了，她还是第一次得这么多压岁钱。
　　她家境比较穷，父母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用，就算有点好东西都给弟弟，轮不到她们姐妹，这身新衣服还是舅舅给她们买的。
　　过年的压岁钱也就一文两文，偶然京城的舅舅来了才会多得一点，象今天这样一下子得了这么多钱，她还从来没有过。
　　她盯着李延庆手上的十文钱，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把这个傻小子的十文钱弄到手，有了这十文钱她又可以买朵绢花了。
　　她满脸笑容哄李延庆道：“好弟弟，你把钱给姊姊，姊姊就不生气了，陪你去掏鸟蛋！”
　　“不行！尊敬长辈的规矩就在这里，你娘叫我兄弟，你就得叫我庆叔。”
　　大雁犹豫不决，李延庆见她快要投降了，便笑道：“既然不想叫，那就算了，我不勉强你。”
　　说着，他要把钱揣回兜里，大雁心中一急，终于喊出声，“庆……叔！”
　　“这就对了嘛！尊敬长辈，又有好处，何乐而不为？”
　　大雁抓过十文钱，生怕李延庆反悔，也顾不得骂上两句便飞奔而去，喜鹊也要跟着姐姐跑，李延庆一把拉住她，笑道：“等一等，我也给你十文钱。”
　　喜鹊连连摆手，“我不要，叫叔叔是应该的，怎么能要钱？”
　　李延庆见她乖巧懂事，心里倒也喜欢，便将十文钱硬塞在她小手中，“给你去买糖吃！”
　　“谢谢庆叔！”
　　喜鹊笑逐颜开，接过钱便出门追姐姐去了。
　　李延庆见她们姐妹跑远了，这才静下心，开始赶他的功课。
　　……
　　下午傍晚时分，李冬冬来请李延庆吃饭了，这时，李延庆已经赶完了功课，正在玩赏那柄短剑。
　　“庆弟若喜欢这柄剑，就送给你了！”李冬冬走进屋笑道。
　　“那怎么好意思！”
　　“这是我大伯的剑，他当做宝贝一样，他去世后，这柄剑就没人要了，我父亲喜欢收集旧东西，就把它捡回来，我就怕你嫌弃，你若不嫌弃，就送给你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延庆心花怒放，这趟没有白来，居然得了把好剑。
　　这时，李冬冬拉着李延庆笑道：“马上开桌了，就等你呢，快走吧！”
　　李延庆把剑放进自己书袋，跟着李冬冬向前面大堂走去，他笑问道：“族长来了吗？”
　　“早就来了，契约都签好了，你爹爹让我们不要打扰你，所以就没有叫你。”
　　李延庆倒不担心，昨天他又去了趟鹿山镇，看过了契约草案，族长考虑得非常周全，比他想的还要仔细，契约已经敲定好了，今天只是来签字画押。
　　李延庆来到大堂，大堂里十分热闹，二三十人聚集一堂，李冬冬摆了三桌酒席，大堂上摆一桌主席，院子里摆了两桌陪席。
　　今天客人主要都是潜山村的人，除了几个族人他在祭祖时见过，有点印象外，其他都不认识。
　　李冬冬拉着李延庆给乡邻们介绍，乡邻们听说眼前这个少年就是童子会夺魁的李延庆时，不由肃然起敬，纷纷起身行礼。
　　李延庆笑着给众人回礼，李冬冬把他拉进了主堂，坐在主位的李文佑看见了李延庆，连忙招手道：“庆儿，到这里来坐！”
　　主堂上的客人纷纷恭维李文佑，夸李家将来又要出一个进士，夸得李文佑心花怒放，捋须呵呵直笑。
　　李延庆和众人见了礼，却不见父亲，便问李文佑，“族长，我爹爹呢？”
　　李文佑呵呵一笑，“他有急事先回去了。”
　　李延庆一怔，爹爹回去了，为什么不给自己说了一声，“族长，我家中有什么急事？”
　　“今天县学正陪同一名州里的人来了，说是来巡访你爹爹的名声，可能和以前的一桩旧事有关，你爹爹着急，便先回去了。”


第0055章 无福消受
　　李延庆跳了起来，这是知州李夔答应过自己的事情，没想到现在就来了，他急着也要走。
　　李文佑却一把拉住他，“你别去，你爹爹专门嘱托过我，他自己能解决，让你代表他在这里吃酒。”
　　李延庆慢慢坐下，他心中还是焦急，万一爹爹不会说话，误了大事怎么办？
　　这时，李冬冬起身举杯致辞，“冬冬在京城忙碌生计，无法回乡尽孝，蒙各位乡邻和族长平时照顾家父，无以为报，特置水酒一杯感谢各位乡邻，冬冬先干为敬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众人纷纷举杯喝了，这才举箸夹菜，有说有笑吃了起来。
　　这时，一名三十多岁穿得颇为寒酸的瘦小男子走到李延庆面前，举杯陪笑道：“我来敬小官人一杯。”
　　旁边李冬冬父亲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这是他的大女婿张平，一个好吃懒做的无赖，若不是儿子请他来，自己绝不会让他进屋吃饭。
　　但张平的杯子已经举到李延庆面前，李冬冬父亲不想在族长面前丢面子，只得恨恨替他介绍，“庆哥儿，这是我大女婿张平。”
　　李延庆“哦！”了一声，原来他就是大雁喜鹊的父亲，李延庆打量他一下，只见他长一张圆脸，眼睛细长，隐隐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泽，李延庆立刻想起了大雁，他们父女竟是如此神似。
　　李延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敬酒，便说了两句客套话，和他喝了一杯。
　　张平却没有走的意思，他似乎想说什么？李冬冬父亲心中更不高兴了，催促他道：“小官人要吃酒，你敬了酒就快走！”
　　张平装作没有听见岳父的话，又笑着对李延庆道：“我刚才听大器说，他经常不在家，小官人总是没有人照顾，我就给他提了个建议，他说要小官人自己愿意才行。”
　　李延庆欣然笑道：“不知张兄给我父亲提了什么好建议？”
　　旁边，李冬冬父亲的心中开始烦躁起来，他这个女婿不仅好吃懒做，而且染上了吃喝嫖赌的恶习，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卖得精光，每次自己可怜女儿，给她一点钱，都被这个混蛋抢走，他会有什么好建议，别是打小官人什么坏主意吧！
　　李冬冬父亲怕女婿坏了自己儿子的生意，便站起身推开张平，“到一边去，这里没你的事！”
　　李延庆连忙拦住他，“二叔不要生气，既然张兄已经给我父亲说了，还是听一听比较好。”
　　张平瞪了岳父一眼，又弯下腰陪笑道：“我给你父亲说，如果小官人房中缺人，小女倒可以去伺候。”
　　这算什么好建议？李延庆一下子愣住了。
　　李冬冬父亲再也忍不住了，他勃然大怒，冲过去抓起女婿的脖领，抡拳要打，“你吃了酒就发酒疯，给老子丢脸！”
　　众人吓得连忙劝住，李文佑把李冬冬父亲按坐下，笑道：“其实也不是坏事嘛！女儿大了总出去做点事，可以补贴家用，只要时间算好，不耽误出嫁就行了。”
　　李延庆终于明白了张平的意思，就是把他女儿卖给他们家做丫鬟，但宋朝的丫鬟又和从前不一样，本质上是一种雇佣关系，双方签署了有期限的契约，期满后就恢复自由。
　　所以很多贫寒人家都愿意把女儿送出去当小丫鬟，不用自己养，还能给自己挣一笔钱，等期满获自由身后正好出嫁。
　　正因为来源多，一般丫鬟的身价很便宜，一年也就五六贯钱，长得清秀乖巧一点，价格就会稍贵，但最多也不过一年十贯钱左右，所以很多中产人家都有小丫鬟，象李二李三家就有两个小丫鬟。
　　但无论如何，这也是一件丢面子的事情，等于承认自己无用，需要靠典卖女儿来赚钱，李冬冬父亲是生这个气，女婿居然在众人面前典卖自己的外孙女，这让他一张老脸往哪里搁？
　　李文佑对李延庆笑道：“你父亲以后会经常不在家，我也觉得你需要一个小丫鬟照顾一下起居，怎么样？”
　　“多谢族长好意，我暂时不需要！”
　　李延庆一口回绝，他倒不是很抵触丫鬟服侍，关键是他知道，张平要典卖的女儿一定是大女儿张大雁，他才不要那个小娘子来伺候自己，喜鹊还差不多，可惜她又太小。
　　李文佑是个极为精明的老财主，他知道李冬冬和大姐的感情很深，所以才会请姐夫来家中吃酒，这个张平是潜山村有名的无赖，如果能笼络住他，就可以从一个侧面监视李冬冬了。
　　李文佑见李延庆不接受，便对张平笑道：“正好我夫人身边需要一个针线使女，就让你女儿来我府上做事吧！明天你送她来，我们再面谈价钱。”
　　张平大喜，连忙躬身道：“小女能到李府做事，也是她的荣幸。”
　　李冬冬父亲虽然心头恼火女婿无用，不过凭女婿这个德性，大外孙女今年肯定要出去做事了，与其去普通人家当丫鬟吃苦受累，还不如去族长府中做事，吃得好不用说，收入也不会差，正好赚点钱给自己女儿补贴一下家用，他狠狠瞪了女婿一眼，便不再吭声了。
　　李延庆倒不关心张大雁去族长家当丫鬟，他现在只关心父亲的情况，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了？
　　李延庆心急如焚，又不敢起身告辞，终于熬到酒席散去，他也准备要告辞走人，李冬冬已经被众人灌得醉倒，李冬冬父亲把他们送出家门。
　　李文佑笑道：“庆儿，坐我的马车吧！我有话对你说。”
　　李延庆只得上了马车，李文佑又安排小厮把李延庆的毛驴骑回家，马车这才启动了。
　　马车内，李文佑取出一份商行契约递给他，“一式三份，这是你的一份，自己收好了。”
　　李延庆接过契约又问道：“族长打算从哪里着手？”
　　“我打算就从这批药开始，明天你父亲会和李冬冬一起去卫南镇收购药材，以后我打算让他管钱，别人我信不过，等下个月运河解冻，我就和你父亲跟随药材船一起去京城，一方面是为修族谱之事，顺便再看看粮食行情，等京城那边谈妥了，三月份就开始收购运输第一批粮食，庆儿，这件事我筹划近四年，却一直踌躇未行，没想到因为你，却终于做成了。”
　　李文佑十分感慨，从今以后，他们要慢慢和京城打交道了，这对他同样是个挑战。
　　李延庆心中也感慨万千，他的父亲饱经挫折后，也终于要开始新的生活，最好父亲能再娶一房贤惠的妻子，那才圆满了。
　　不过让父亲管帐，李延庆却有点不放心，他们父子生活落魄贫困，也有一个原因是父亲实在不会当家。
　　举个简单的例子，大宋的糖很贵，一个糖浆炊饼要十文钱，李大器心疼儿子掏出十文钱买一个糖浆炊饼，却没想到再加五文钱就能买一斗麦子，他们也就不用总吃菜豆馍馍了。
　　不过族长信得过父亲，这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时，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对李文佑道：“不知我父亲有没有提起过给母亲迁墓之事。”
　　李文佑点点头，“你父亲给我说过了，这件事当年我有责任，我不该答应你外祖父，不过你放心，你外祖父和我们李家有生意往来，关系到他每年上千贯的利益，只要我提出迁墓，他不敢不答应，不过这件事要等我们从京城回来再说，你再耐心等等吧！”
　　“我没有问题，多谢族长了！”
　　李文佑笑道：“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我看你从李冬冬家拿了把剑，其实学个文武双全也不错，这世道只有三样东西最管用，要么钱袋足，要么权力大，要么就是拳头硬，别的都是他娘的扯淡！”
　　“族长教诲，庆儿铭记于心。”
　　李文佑哈哈一笑，一张胖圆脸仿佛开了花，“我可不敢教诲你，到了，你回去吧！”
　　马车停稳，李延庆跳下马车便向村里奔去。
　　……
　　李延庆刚跑到村口，正好遇到了顾三婶，她拎着根擀面杖正怒气冲冲地从村里走出来。
　　“三婶，这么晚还出去啊？”
　　“柱子他爹去镇子买醋，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钻到哪里去了，我去瞧瞧！”
　　李延庆迟疑一下脚步，又问道：“要不要我陪三婶一起去？”
　　“不用了，不用了，你快点回家吧！”
　　顾三婶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庆哥儿，今天有人来问你爹爹的情况，我们都给你爹爹说好话了，还在纸上签字画押，大伙儿都希望你爹爹好起来！”
　　“多谢三婶子，以后我一定会回报大家。”
　　“不用客气了，快去看你爹爹吧！他今天都哭了。”
　　李延庆一口气奔回了家，院门和房门都没有关，他冲进屋，只见父亲坐在黑漆的客堂内，捂着脸低声哭泣，李延庆吓了一跳，连忙点亮了灯。
　　“爹爹，怎么样？”李延庆紧张地问道。
　　李大器拾起桌子的纸递给儿子，哽咽着声音道：“你自己看！”
　　李延庆接过这张纸细看，竟然是官府的一张调查备案书，上面写得很清楚，汤阴举子李大器五年前虽在科举中违规，但已时过五年，经实地调查，李大器已痛改前非，且造福乡里，民望极佳，特建议消除其五年前的科举不良记录，望他从此安分守己，不再复犯。
　　下面是调查人的亲笔签名，一般而言，只要调查人实地核查通过，那么就没有问题了，肯定会消除记录。
　　李延庆的眼睛也有点湿润了，整整五年了，父亲终于获得了清白之身，这时，李大器看着儿子，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伏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第二卷 何妨吟啸且徐行


第0056章 面临抉择
　　光阴似箭，一晃五年过去了，时间到了政和六年，李延庆已长成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李延庆在鹿山学堂已经度过了五年，今年春天，他和岳飞、王贵等人将要参加县学考试，准备去汤阴县读书。
　　但他们师父姚鼎却有点烦恼起来，以李延庆积累的学识，直接去参加发解试也足够了，如果考中，李延庆将成为相州有史以来最年少的举人。
　　但姚鼎又觉得李延庆还应该再磨练几年，过早考上举人对他没有好处。
　　一连想了几天，姚鼎最终决定问一问李延庆本人的意见。
　　姚鼎的房间和从前一样简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墙上依旧挂着当年李延庆写给姚鼎的那幅读书对联，只是已经换了几次新纸。
　　但姚鼎却变老了，须发全白，背略有点驼，他已经六十岁，精力也大不如以前，说话变得很慢，气息也略显微弱，只是目光还一如既往的严厉。
　　“我还是上次的意见，让你再读两年县学和一年州学，三年后再去参加发解试，不过你父亲却希望你今年就参加发解试，我觉得还是让你自己决定。”
　　李延庆沉默片刻道：“就怕学生过早参加发解试，县里不推荐。”
　　姚鼎呵呵一笑，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苍老的目光里露出一丝少见的柔和。
　　“这个你不用担心，以你在县里的名气，县里怎会不推荐，再说现在这个知县忙于武事，对科举之类的事情不甚重视，若县里实在不肯推荐，我找几个举人联名保你，一样可以参加发解试，资格不是问题，关键是你自己的意愿。”
　　李延庆当然不想在县学里蹉跎岁月，眼看距离靖康之乱只剩十年，他还什么都没有准备，他心中也有点着急，但离发解试还有近一年的时间，他着急也没有用。
　　李延庆想了想说：“发解试要到年底才举行，还有近一年的时间，学生索性去参加县学考试，读一年县学，年底再参加解试，这样县学方面也交代得过去，师父觉得呢？”
　　姚鼎见李延庆态度很明确，虽然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但实际上已经决定了，他便不再勉强李延庆。
　　“这样也好，其实我就是这个意思，在县学呆上两年再去考试，不过县学学风散漫，一年两年也没有什么区别，就这么定了吧！”
　　“学生明白了！”
　　姚鼎又随手从桌上取过一本李延庆写的《大圣伏妖记之天竺收玉兔》，笑问道：“最后一部应该写出来了吧！能不能给老夫先睹为快？”
　　这五年，李延庆已陆续写了二十九部《大圣伏妖记》，最后一部天竺取真经即将出炉，姚鼎是在两年前一次家访时，无意中在李延庆家中发现了《大圣伏妖记》手稿，他这才知道名扬天下的鹿山潇潇子原来就是自己的爱徒。
　　姚鼎很生气地训斥李延庆一番后，便将他这几年在学堂没收的《大圣伏妖记》翻出来细读，结果他也成了李延庆的忠实读者，而且他利用师父的特权，总是把李延庆的手稿抢来先睹为快。
　　李延庆连忙道：“已经写好了，学生明天给师父送来。”
　　“明天太晚了，就今天吧！中午你回去一趟，把书稿取来。”姚鼎的眼睛闪烁顽童般狡黠的笑意。
　　李延庆无奈，只得答应了，姚鼎便挥挥手，“去吧！去吧！我要去上课了。”
　　李延庆起身行一礼，离开了师父房间。
　　他刚走到学房口，后腰便被人一把抱住了，李延庆知道除了王贵外没有别人，他趁王贵惯性未消，用巧劲一甩，将王贵甩了出去，王贵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上，汤怀在一旁摇着折扇大笑，“可惜老李力道小了一点，否则老贵就要啃屎了！”
　　王贵悻悻道：“是我没有用全力好不好，从背后偷袭这种事我王贵会做吗？”
　　“行了！行了！我承认王师无敌，这下满意了吧！”李延庆笑眯眯道。
　　“不满意，除非你答应中午和我比剑。”
　　李延庆挠挠头，“中午我得回去一趟，师父要看手稿呢！”
　　王贵眼睛一亮，立刻举手，“我排第二个！”
　　汤怀也急道：“老贵看完就给我。”
　　王贵和汤怀当然也知道了李延庆的秘密，结果在这两个小子的死缠烂打下，李延庆只得违心答应他们的无理要求，猪八戒在修炼成仙前是西岐国的骠骑大将军，名叫王贵，而沙僧俗家姓汤，是流沙河汤家庄的少庄主汤怀。
　　甚至连师父姚鼎也暗示过李延庆，既然唐僧九世修行，那其中一世修行能不能姓姚。
　　弄得李延庆哭笑不得不，不得不专门在第十八部补写了《大圣伏妖记之前世今生》，专门写唐僧、八戒和沙僧转世前的故事，结果王贵和汤怀也成了名人，只是他们坚守承诺，并没有向其他人泄露李延庆的秘密。
　　当然，这里面也有他们的一点私心，他们还想继续在书中扮演其他角色，绝不能让李二李三那些臭小子抢了。
　　正吵得不可开交，岳飞从学房里快步走了出来，拉过李延庆急问道：“怎么决定的？”
　　岳飞和汤怀、王贵都是今年考县学，他们当然希望李延庆也继续和他们一起去县学读书，这时，王贵和汤怀也围了上来，他们也想知道李延庆的决定。
　　李延庆道：“我和师父已经说好了，先去参加县学考试，在县学读一年，年底去相州参加发解试。”
　　岳飞沉吟一下道：“师父准备让我走太学路线，索性我也在县学只读一年，年底我和你一起去相州，我去考州学，你去参加发解试。”
　　王贵顿时急了，“那我和老汤怎么办？”
　　李延庆和岳飞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无奈之色，这两个家伙生性好武，尤其王贵沉溺于练武，学业相对较弱，依他们现在的水平，莫说考举人，就连州学也考不上。
　　李延庆笑道：“反正还有一年时间，我们在年底再决定吧！说不定到时大家一起去。”
　　“一起去！一起去！”
　　王贵发狠道：“从今天开始，我王贵要那个……头悬梁，锥刺股，发愤读书，一年后去参加科举，金榜高中！”
　　他话音刚落，旁边传来姚鼎冷冷的声音，“你这番话，我至少听了十遍了。”
　　四人吓得一缩脖子，溜进了学房。
　　……
　　鹿山镇学堂和从前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最明显就是学子人数猛增，鹿山学堂五年前在县童子会夺冠，刺激了很多条件稍好的人家，他们纷纷把孩子送来学堂读书，甚至邻近的卫南镇和张集镇也有不少富裕人家把孩子送来鹿山学堂，拜姚鼎为师。
　　正是人数猛增，使学堂又在操场北面盖了几间屋子当学房，同时又增加了两名师父，一个姓周，鹿山镇人，举人出身，负责教中学房。
　　另一个便是李延庆的堂叔李大光，李文贵最终还是革去了他宗祠看守人的职务，李文佑又将他安插到学堂教书，专门教小学堂，他虽然不是举人，但考了十几年州试，教六七岁的孩童认认字也绰绰有余了。
　　其次的变化便是学风转变，这也和新任知县有关，三年前，知县刘祯办学有方，被提升为磁州通判，新任知县姓蒋，名叫蒋大道，绰号蒋大刀。
　　这位大刀知县走的是太尉童贯的人情，他却是个武官出身，用童贯的话说，汤阴乃北疆重县，文弱已久，不如用武人事之，以振武风，抵御辽番，一番大义之下，当今天子便特批了童贯的请求，蒋大刀脱去盔甲，穿上文官袍服走马上任了。
　　蒋大刀人如其名，做事雷厉风行，上任第一天便将童子会由文试改为武试，结果遭到所有学堂抵制，蒋大刀却毫不妥协，索性取消了童子会。
　　蒋大刀虽然粗鲁，却并不傻，童子会是前任知县的政绩，他做得再好也和他无关，蒋大刀走得是武路，在县学和各学堂强行推行武技课，每两天就要抽一个下午来练武，导致汤阴县武风鼎盛。
　　短短几年时间，汤阴县淳朴的文风荡然无存，学子们个个身强体健，刀法娴熟，可去年的发解试却被抹了光头，县学士子一个都没有考上举人。
　　汤阴县武风强劲，鹿山镇学堂也受到了强烈冲击，学子们人人佩刀戴剑来上学，姚鼎虽然抵制，怎奈县学新规定，武技是必考项目，姚鼎为了学子能进县学读书，只得服从大环境。
　　加上李大光一心讨好知县，鼓励学子带兵器上学，姚鼎年事已高，索性撒手不管了，一心培养他的几个爱徒。
　　相比之下，李延庆四人却是最收敛的，李延庆和岳飞从没有带兵器上学，只有酷爱练武的王贵不知从哪里搞到一把极为锋利的短宝剑，从早到晚佩在身上，在学堂里耀武扬威。
　　汤怀却走新奇路线，他有一把亲戚花了十贯钱从京城买来的日本国折扇，他整天拿在手上，动不动就展开折扇吟诗念词，摆出一副风流文士的架势，据说这种派头在京城比较流行。
　　四人刚走进学房，李二便狂奔进来，大声喊道：“最新消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要来了！”


第0057章 神秘老人
　　早在去年秋天就有传闻，知县蒋大刀准备用重金聘请一位“天”字席的禁军教头来县学教授武艺，传闻了几个月，后来不了了之，大家都要绝望之时，没想到居然要成为现实了。
　　李延庆笑而不语，他知道是真的，一定是周侗要来了。
　　王贵第一个跳起来嚷道：“是真的还是传闻？”
　　“是我爹爹说的，他刚从县里回来，说学正已经宣布了。”
　　李二的父亲李真在去年接替了李文贵的都保正一职，他的话当然不会是空穴来风，王贵“嗷！”地欢呼起来，汤怀摇摇扇子道：“人家是教县学，又不是教我们，你激动什么？”
　　李延庆接口打趣道：“刚才老贵不是发狠了吗？脖子上要挂根绳子，屁股上还要插根针，肯定能考上县学，老贵，是不是啊？”
　　岳飞从桌子里摸出一根缝衣针，一本正经地递给王贵，“我这里正好有根针。”
　　学房内哄堂大笑，王贵却不气恼，依旧得意洋洋道：“我不怕你们嫉妒，我祖父已经拜访过蒋知县，蒋知县亲口答应让我免试入学，你们以为呢？”
　　学堂内二十几名备考学子都一片惊呼，人人羡慕不已，汤怀却撇撇嘴道：“你不参加县考，八十万禁军教头会看得上你？我们都拜禁军教头为师，就你还跟着原来那个老甲虫磨刀，急死你！”
　　汤怀这句话顿时给王贵平添了几分担忧，虽然武技是县学必考科目，但蒋大刀也有变通，花钱进县学读书可以不用考武技，可是……坐在主考席上之人必有禁军教头，没有在县考时过眼，禁军教头以后会看上自己吗？
　　李延庆拍拍他肩膀笑道：“所以啊！偷巧是不行的，还是去考一场武技，你应该没有问题的。”
　　王贵顿时泄了气，无精打采地坐下，没有了话头，大家也开始安静地做功课了。
　　县学考试将在十天后的二月初五进行，考了这么多年，大家都知根知底，考试本身不难，就是考《论语》、《孟子》和《孝经》三篇，考学子的理解，只有把这三篇倒背如流，再把历年县学考试的题目好好做几遍，学识上问题就不大，难得是书法，县学考试对书法要求较高，如果考不上，那一定是书法没过关。
　　至于武技，其实蒋大刀还是蛮有人情味，只要身体强壮，沿着县学围墙在一炷香内跑上五圈，再举重五十斤并射十支箭，就算过关了。
　　所以县考的关键就在于书法，临考前夕，大家苦练的也是书法，房间里十分安静，只听见一片写字的沙沙声。
　　五年来，李延庆的书法已经由最初的端正秀丽，开始向临摹大家发展了，北宋流行“苏、黄、米、蔡”四大家的书法，被人临摹得最多，李延庆尤其善于写行书，他学习颜真卿的大气浑厚，又学习苏东坡的清丽脱俗，再苦练黄庭坚和米芾的行书，字越写越好，连他父亲李大器和师父姚鼎都有点自愧不如了。
　　也正是因为他书法过硬，所以父亲李大器才希望他直接去考发解试，相比之下，岳飞的书法就差了一点，不过他也只比李延庆的书法少了一点神韵，基本功一样扎实，在鹿山学堂仅次于李延庆。
　　正写静心写字，李延庆的桌上忽然多了一张纸条，李延庆打开，竟是王贵写来的，请求他放学后在河边比武。
　　五年来，他们在读书的同时，并没有放弃学武，随着身体发育，他们每个人特长都渐渐显示出来，李延庆依旧保留着快的天赋，他将当年胡大叔留给自己的一册剑法练得如火纯青，出剑如电，快得无与伦比，其次便是一手打石的绝技，七丈内百发百中。
　　不过在力量方面，李延庆却不如岳飞，岳飞是天生神力，走得是刚猛路子，颇有点当年胡大叔的气势。
　　四人中，汤怀却喜欢练轻功，他年纪最大，但身材却最矮，身体最快灵活，而王贵的特点是杂，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不精，甚至还向李延庆学过打石，但天赋有限，准头只限于一丈。
　　李延庆笑了笑，在纸上写了一个“准”字，便将纸条揉成一团，王贵喜上眉梢，他这半年苦练了一套鞭法，就想和李延庆试一试身手了。
　　……
　　下午放学，四人穿过官道，来到店铺背后的汤河边，这里也是李延庆第一次和王贵比武的地方，河边有大片草坪，空中洋溢着温暖的气息，柳枝已生出了一点绿芽，河水刚刚解冻，河水船只很少，河边停泊着一艘客船，船家临时去买东西了，船客是一名老者，正负手站在船头望着柳枝上的新芽。
　　“我们准备开始了！”
　　王贵十分兴奋，拿着一支木鞭正在活动筋骨，可看起来就象一只猴子在原地又蹦又跳，他半年前从武师那里学会了一套高明的鞭法，早就渴望能和李延庆再比一场。
　　“你们两个作证，我要和老李决一雌雄！”
　　王贵拉出一个架势，颇有一点像白鹤亮翅，又有一点黄飞鸿的神韵，手掌微屈向李延庆招了招，李延庆却拎一把木刀随随便便站着，笑着打量王贵的模样。
　　另外两人裁判却没有做好，汤怀摇着他的折扇，故弄风雅地吟诵几首柳三变的风月词，他对词从来没有兴趣，可自从有了这把折扇，他居然背下了几百首风月词。
　　岳飞也走了神，嘴里嚼根草茎，望着汤河发呆，他在考虑自己的前途，究竟是去州学继续深造，还是和李延庆年底一起去相州尝试考一下发解试？
　　王贵感觉自己受了冷落，他发狠似地对李延庆大喊：“今番不同往常，你再不认真点，等会儿挨了打可别哭鼻子。”
　　“你放马过来就是了！”
　　李延庆喊了一声，这句话倒引起了船头老者的注意，他转头向李延庆瞅来，发现是几个少年正在比武，不由有了几分兴趣。
　　“那我不客气了！”
　　王贵大喊一声，鞭子开始乱舞起来，就像长了三头六臂一样，一边舞一边向李延庆冲来，舞得看似杂乱无章，细看却颇有章法。
　　这是王贵家护院卢武师压箱底的鞭法，他准备辞职回大名府老家了，便看在王家这些年待他不薄的份上，教了王贵几套真功夫，这套乱鞭法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王贵练的时间只有几个月，还没有彻底领悟到鞭法中的精妙，只得其表象，而少了几分神韵。
　　船上老者捋须点了点头，这个少年的鞭法有点意思，乱而不杂，是大名府卢家有名的乱鞭法，极少外传，居然被汤阴县的一个少年使出来，看来小小的汤阴县还藏龙卧虎。
　　李延庆却纹丝不动，王贵快到近前了，他忽然大笑一声，身形一闪而动，身快如电，竟一剑刺中的王贵的左肩。
　　“好剑法！”
　　船头上的老者竟失声惊呼，惹得四人一起回头，这才注意到船上居然站在一个老者。
　　这名老者看得很清楚，李延庆这一剑简单无奇，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配上了闪电般的快，竟变得凌厉无比，就算一般武者也绝对使不出这样的剑法，这已经是化繁为简的大家剑法。
　　老者一时有点呆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在汤阴县看到了这么高明的剑法，而且是从一个少年手中使出。
　　王贵的脸却臊得挂了红布一般，卢师傅告诉他，这套乱鞭法他可以打遍汤阴县少年无敌手，令他兴奋了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没想到第一次使出来便被李延庆破了。
　　王贵又羞又恼，狠狠地将木鞭往地上一扔，破口大骂道：“什么狗屁师傅，就是一个骗子，他若敢再来，一根绳子绑了他见官去！”
　　这时，老者走下船，拾起地上的木鞭递给王贵笑道：“你也不用气恼，你的乱鞭法其实很不错，那可是大名府卢家的压箱宝贝，很少传给外人，你只是使得还不熟练，多练几年，刚才那一剑你就能挡住了。”
　　李延庆四人这才发现老者的身材极为高大，刚才在船上没看出来，现在站在他们面前就像半截铁塔一样，尤其一对臂膀极为雄壮。
　　王贵被对方的气势压倒，又惊讶对方居然知道卢氏鞭法，他低声嚅嗫道：“你……你怎么知道？”
　　老者笑了笑，又对李延庆道：“我看不出你那一剑的来历，不过它一定是从战场上千锤百炼总结出来的，是杀人之术，以后用之需慎，尤其在拿真剑时，不要对朋友轻易使这剑法，会误伤的。”
　　李延庆连忙躬身道：“老丈金玉之言，李延庆铭记于心。”
　　“你叫李延庆？”
　　“正是！我们是鹿山学堂学子，这几位是我的同窗好友，岳飞、王贵和汤怀，请老丈以后多多指教。”
　　李延庆将三个好友都介绍给了老者，三人连忙行礼，老者点点头，“都是不错的良才，以后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
　　这时，船夫买东西回来了，他笑着招呼道：“周师傅，我们要出发了！”
　　老者上了船，向众人挥了挥手，船只离开岸边，向北方汤阴县方向驶去。
　　“这个老者是谁，居然知道我的卢氏鞭法。”王贵依旧十分惊讶道。
　　李延庆淡淡一笑，“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就是县学新来的禁军教头了。”
　　“你怎么知道？”三人异口同声问道。
　　李延庆没有回答，心中却如明镜，这个身材，又姓周，不是铁臂膀周侗又会是谁？


第0058章 典买丫鬟
　　四人又谈论片刻，便各自回家了，李延庆目前还住在李文村，他的生活看起来和五年前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但谁也想不到，李延庆此时已是乡间巨富，他们五年前创办的李记粮行现在已发展为相州最大的粮商，商行已不在汤阴，前年迁去了州府安阳县，生意遍布河北西路，资产已有最初的一千贯增至万贯，还拥有一支由十艘大船组成的船队。
　　不过在京城他们只属于中小粮商，京城大大小小几百家粮商，他们还排不上号，这也不奇怪，控制着京城粮食供应的八大粮商，家家都有皇亲国戚的背景，而且已有上百年的历史。
　　象他们这样创办才五年的小粮商，能在京城立住脚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还是得到李文佑兄弟李文嗣的帮助，使他们躲过了两次灭顶之灾。
　　不过李记粮行虽然资产已增十倍，但在李延庆的强烈主张下，李文佑和他父亲并没有把得利分散，而是继续积累，准备在鄂州一带购买土地，开始为李氏家族南迁做准备。
　　尽管没有从商行中分利，李延庆手中却有数千两银子，这是他五年写书所得，这些钱也足以让他排进孝和乡十大乡绅之列了。
　　李延庆的家比从前扩大了一倍，那是因为四年前胡大叔曾悄悄回来过一趟，打探方腊有没有继续派人来寻找自己，临走时，便将几间老屋的地基卖给了李大器。
　　李大器便在胡家基础上又修了五六间砖瓦房，使他们家变成一座两进的院子，由于李大器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安阳县，他便请了一个老家仆照顾李延庆，又聘了一名厨娘做饭，这样，李延庆便不用再去李真家吃饭了。
　　李延庆走进了院子，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大黑站起身，摇摇晃晃来到李延庆面前，亲热地用头蹭了蹭小主人，大黑比李延庆还大一岁，已到了暮年，再也抓不了黄鼠狼，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院子里晒太阳。
　　李延庆摸了摸它的头，取出一只糖浆炊饼塞给它，这是大黑最喜欢的食物，大黑叼着炊饼回了它的窝。
　　“小官人回来了？”厨娘阿菊嫂从厨房探头出来笑道。
　　阿菊嫂姓吴，汤北乡人，是村里顾三婶的侄女，丈夫去年出征西夏阵亡了，她便成了寡妇，带着一个两岁女儿生活，房子和抚恤金被公婆和小叔子抢走，母女二人走投无路，便来投奔姑姑。
　　顾三婶见侄女生活艰难，正好李大器家需要一个厨娘，顾三婶便把她介绍过来，给李延庆全职做饭，每月赚四贯钱，包吃包住，母女俩便安稳下来。
　　“菊嫂好，丁丁呢？”
　　“她在房里睡觉呢，小官人要吃点东西吗？我炖了个老冬瓜，放点红糖，蛮甜的。”
　　“嗯！给我来一碗。”
　　李延庆向自己房间走去，走几步他又问道：“忠叔呢？”
　　忠叔是他们老家仆，安阳人，也是姓李，不过和他们李家没有关系，十分老实本分，当年李大器在李府喂马时饱受欺凌，只有他同情李大器，李大器便向族长把他讨来照顾李延庆。
　　“忠叔去潜山村了，好像有什么事情，我没问。”
　　“我知道了！”
　　李延庆回了自己房间，坐下来便开始写字，他今天功课很重，恐怕要做到很晚才能睡。
　　不多时，阿菊嫂给他端来一碗糖渍冬瓜汤，便退了下去，刚写没多久，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似乎有客人上门了。
　　李延庆只得放下笔，走去外院，只见院子里站了几人，一个是忠叔，另一人是个中年男子，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娘，身材瘦小，穿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怯生生地低着头，手中拎着个小包袱。
　　忠叔笑道：“这位是潜山村的张平，他说以前和小官人见过。”
　　李延庆想起来了，是李冬冬的姐夫，一个无赖二流子，李冬冬对他也很关照，经常接济他们家，但每次钱一到手张平就进了怡春院，而且还好赌，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若不是害怕李冬冬，他连老婆都要典卖给别人了。
　　张平上前点头哈腰笑道：“小官人，我听大雁说，你这里需要一个小丫鬟，正好我有个小女儿，看小官人能不能收下？”
　　大雁是张平的大女儿，当初典卖给了李文佑七年，再过两年就要期满出嫁了，不过族长夫人很喜欢她，准备继续留用。
　　李大器在安阳县写信给族长，让他留意给儿子找个小丫鬟，李文佑把这事交给夫人，大雁探听到消息，便立刻告诉了父亲。
　　这个赚钱的机会张平怎么能放过，他便立刻带着小女儿上门了。
　　李延庆认出了张平身后的小娘子，似乎就是当年见过的喜鹊，他对这个小姑娘印象很深，也颇有好感，便回头看了一眼忠叔，忠叔笑道：“刚才我去过潜山村了，问了保正，应该没有问题。”
　　这年头买丫鬟最担心的是一女二卖，到时扯皮不清，所以忠叔要去找保正确认一下。
　　李延庆便问张平，“人我可以收下，你要多少钱？多少年期限？”
　　张平兴奋不已，一双细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搓搓手道：“去年有人家看上了喜鹊，出钱七十两银子买十年，我觉得那人家境不好，担心喜鹊会受委屈，便没有答应，如果小官人看中喜鹊，我希望也能给七十两银子卖十年，再加三十两银子做典卖，喜鹊乖巧听话，做事卖力，模样又长得俊俏，小官人买她不会吃亏。”
　　典卖和雇卖是有区别的，雇卖就是每月给多少工钱，然后算契约期限，把工钱一次性给对方父母，到契约满了，人就自由了。
　　而典卖则是在商定工钱的基础上多给一笔钱，相当于人身押金，期满后需要把这笔押金交回来赎人，如果不赎，卖身人就很难得自由。
　　张平压根就没有赎女儿的想法，大雁他就典卖给了李文佑，喜鹊他当然也不会便宜卖，旁边忠叔重重咳嗽两声，意思是这个价格太贵，五十两银子就足够了。
　　李延庆见喜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又见张平这般心狠卖女，他心中也有点不忍，便对张平道：“那就说好一百两银子，人你先带回去，明天找保正立契约后，再把银子给你。”
　　张平心花怒放，他的小女儿四十贯钱都卖不掉，因为身子太瘦，很多人家嫌她做不了事，买了是累赘，都不肯买她，恨得张平天天打骂女儿在家吃白饭。
　　没想到他时来运转，居然从李延庆这里捞到一百两银子，张平生怕李延庆反悔，连忙道：“不用了！人就留在这里，明天我来找忠叔办手续。”
　　张平回头狠狠训斥女儿几句，要她听话绝对服从主人，如果被退回来就打死她，喜鹊吓得两腿发抖，不停地抹眼泪。
　　望着张平一溜烟地跑了，李延庆恨恨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父亲，我今天倒是开眼界了。”
　　李延庆见喜鹊依然局促不安地低着头，便吩咐旁边阿菊嫂，“先让她吃饭，再把后房的西厢房收拾一下，给她住吧！”
　　阿菊嫂和忠叔意味深长地对望一眼，两人都明白，既然小官人安排小娘子住内房，那就意味着小官人准备把她当贴身丫鬟了。
　　其实两人想多了，李延庆只是因为喜鹊年纪小，西厢房又空关着，才让她去住，倒没有什么贴身丫鬟的念头。
　　李延庆随即又安排忠叔明天去和张平办手续，他便回房继续做功课了。
　　正在全神贯注写字时，李延庆忽然感觉身后有人，心中一惊，猛地回头，才发现小丫头端着一碗茶站在自己身后，看得出她也吓了一跳，满脸惊慌。
　　李延庆这才想起自己有了个小丫鬟，连忙安慰她道：“不要害怕，我把你忘记了，所以才吓了一跳。”
　　喜鹊低声道：“小奴知道了，以后不站在小官人身后。”
　　李延庆听得别扭，便挠挠头说：“以后别叫小奴，叫喜鹊多好，又吉利又顺口。”
　　“是！喜鹊记住了。”
　　她把茶放在桌上，绞着双手，有点紧张地问道：“小官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李延庆看了看她，笑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喜鹊低低声说。
　　“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时你还那么一点点高，现在长这么大了，你今年是九岁还是十岁？”
　　“九岁！”
　　她低着头，显得更加局促，李延庆本想和她开个玩笑，让她再叫自己庆叔，可见她胆小，便收起玩笑之心，问她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那边有张床，但没有被褥和枕头。”
　　“阿菊嫂都给我送来了。”
　　“那好，你去睡吧！今天我会做得很晚，你别等我了。”
　　喜鹊没有吭声，还是站在一旁，李延庆知道她胆小，便不再催她，又伏案继续写字，一口气写了三千字，李延庆忽然若有所感，便用眼角余光瞥了喜鹊一眼，见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用手背挡着嘴偷偷打一个哈欠。
　　虽然功课还没有做完，但李延庆也不想再写了，他放下笔笑道：“结束了，你去打盆热水，我洗个脚就睡觉。”
　　“小官人稍等，我这就去。”
　　李延庆见她瘦小的身躯跑出了，心中也有点怜悯，才九岁就出来当丫鬟了，在他那个时代，哪个九岁的女孩子不被父母宠爱在怀中，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没错，可一转念，又觉得她家不是因为穷，而是有个不学好的父亲。


第0059章 知县视察（上）
　　次日五更时分，李延庆便悄然出门了，新来的小丫鬟喜鹊依然在熟睡中，她还不知道小官人有早起跑步的习惯。
　　李延庆用胡大叔教的方法已坚持跑步了五年，风雨无阻，体力渐渐变得十分充沛，他曾经在去年做过一个实验，居然一口气跑到一百五十里外的安阳县。
　　一炷香后，李延庆便跑到了鹿山镇客栈门口，只见岳飞已经等在那里了，岳飞是在四年前跟随李延庆一起跑步，李延庆把那个呼吸的法子也教给了他，岳飞也收获极大。
　　李延庆也同样教给了汤怀和王贵，只是这个两个家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肯坚持跑步，自然也没有什么效果。
　　“老岳来多久了？”李延庆热气腾腾跑到岳飞面前笑问道。
　　岳飞正在暖身运动，他扭扭身体笑道：“我也刚刚到，不过那两个家伙还没来。”
　　李延庆向小镇另一头望去，那边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春困秋乏，正是好睡觉的时节，王贵和汤怀起得来吗？
　　“你觉得他们今天会来吗？”
　　“我想应该来吧！”
　　岳飞挠挠头道：“你昨天告诉阿贵有武艺可学，他一般会很积极，老汤也是。”
　　昨天李延庆答应教王贵一个守招，守招不需要太快的速度，王贵也能学会。
　　岳飞话音刚落，只见王贵和汤怀也气喘吁吁跑来了。
　　“老李，快给我看看武功秘籍！”王贵一把抓住李延庆的胳膊，便开始急不可耐催促他了，王贵最喜欢武功秘籍，昨晚兴奋了一夜，就等着李延庆把秘诀给他了。
　　李延庆从怀中取出三张纸，这是他昨晚他从胡大叔的册子里描的，递给了王贵，“一共三招，一招防剑，一招防刀，一招防棍，你自己练吧！”
　　王贵如获至宝接过来，在灯笼微光下打开，汤怀也凑了上来。只见上面三招简单异常，好像就是后退几步。
　　“就这么简单？”王贵失望之极，他还以为是什么高明的防御之术呢，汤怀也同样失望，只是他没有说出来。
　　岳飞看片刻，他却理解了，对王贵道：“这是化繁为简的招式，关键是身法快，判断准确，我觉得练它的前提还是要练身法和反应。”
　　王贵听说还要练身法和反应，顿时无精打采道：“我一向动作就慢，再练没有意义，老汤可能适合。”
　　他把三张纸递给汤怀，汤怀却翻了翻眼睛不肯接，他也嫌太简单。
　　“你们不要给我！”
　　岳飞从王贵手中夺下了图纸，“我回去练，让你们两个家伙后悔去。”
　　“我才不会后悔呢！”
　　王贵伸腰打个长长的哈欠，“还是睡觉最实用，我去杂货店眯一会儿，你们跑吧！”
　　“我也去睡会儿，跑步什么的，好像不适合我。”
　　汤怀跟着王贵要溜走，李延庆却对岳飞笑道：“我打听过了，新来的禁军教头叫做周侗，曾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就是昨天我们见到的那个老者。”
　　王贵和汤怀立刻走不动了，王贵回头涎脸问道：“老李，他收徒一般会考什么？”
　　“我只听说他在禁军当教头时，最喜欢让士兵跑步，他收徒的要求是半个时辰跑二十里为合格。”
　　“不会吧！你是在逗我们，对不对？”汤怀满眼怀疑地望着李延庆。
　　李延庆一摊手，“说不说在我，信不信在你，老岳，走了！”
　　他转身便跑，岳飞也紧随其后，跑出不到百步，便听见背后传来急促的奔跑声，“等等我们！”王贵在他们身后大喊。
　　李延庆和岳飞对望一眼，两人一起仰头大笑起来。
　　……
　　这一趟跑从鹿山镇跑到张集镇，再折道回来，足足跑了四十多里，李延庆和岳飞精神饱满，神采奕奕，丝毫不觉疲惫，但王贵和汤怀却累得跟狗一样，伸着舌头呼呼跑了回来，终于结束了，两人立刻瘫倒在路边，再也动不了。
　　“我去拿书袋！”岳飞向官道对面的客栈跑去，他们的书袋都寄存在客栈内。
　　“别人在笑话呢，快点起来！”
　　李延庆轻轻踢了两人一脚，两人却哼哼唧唧不肯动，他便蹲下对两人笑道：“平时让你们跑，就不肯跑，按我教的方法跑一个月，你们就不累了，至少能通过周师傅的收徒考验，怎么样，明天继续跑？”
　　“明天再说！”王贵挣扎着说出一句话，他觉得自己今天要死掉了。
　　“你们在做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他们熟悉的声音。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师父姚鼎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背着手，目光一如既往的严峻。
　　李延庆连忙站起身，向师父行一礼道：“启禀师父，我们晨跑刚回来！”
　　“晨跑锻炼无可厚非，但也不要像两条犬一样躺在官道上，让人看了笑话，丢鹿山学堂的脸！”
　　王贵和汤怀已经狼狈地爬起身，垂手站在师父面前，姚鼎瞪了他们一眼，又问道：“岳飞呢？”
　　“师父，我在这里！”
　　岳飞已从官道对面跑过来，怀中抱着四只书袋，姚鼎对他道：“等会儿你和延庆来我房中一趟，我和你们再谈谈考试的事情。”
　　岳飞和李延庆不一样，他是姚鼎的外孙，他的人生安排基本上就是由姚鼎决定，连岳飞的父亲也插手不了。
　　岳飞和李延庆躬身道：“学生知道了！”
　　“你们回去收拾一下吧！今天蒋知县要来孝和乡视察，估计也要来我们鹿山学堂，不过和你们关系不大，你们只管安心备考。”
　　姚鼎说完，便转身向学堂走去，看得出他对知县到来很不上心，反正有人会很热心的准备，他就不用操心了。
　　李大光一大早便带着百十名学子打扫学堂，他亲自蹲在学堂门口拔草，又用井水把石板小路冲洗得干干净净，他又派了八名学子站在路口，严禁小摊入内。
　　在李大光的动员下，整个鹿山学堂放假半天，里里外外对学堂进行大扫除，准备迎接知县的到来。
　　在被学子们称为“白虎堂”的一间学房内，二十几名学子没有参加大扫除，他们依旧在埋头练字，再过九天他们就要面临县考，每个人都异常紧张，虽然考试并不难，但每年还是要淘汰掉一半学子，富家子弟还可以出钱读书，但贫寒子弟就没有选择了。
　　在隔壁的姚鼎房间内，姚鼎缓缓对岳飞道：“你的学识水平比延庆差一点，直接去考发解试不现实，不过你考州学已经足够了，我想了解一下你的想法。”
　　岳飞低头道：“学生也想和延庆一样在县学读一年，然后年底参加州学考试。”
　　大宋入仕为官有两条途径，一个是科举途径，另一个便是太学途径，相对而言，科举途径太艰难，而太学途径就容易得多。
　　尤其王安石颁布太学三舍法后，地方州学都已推广三舍法，州学是进入太学读书的重要条件之一，而县学又是升入州学的必经途径，已经形成了一套严密的教育体系。
　　当然，两条途径又是相互相通，太学可以去考科举省试，同样，如果发解试考上也可以去申请读太学。
　　姚鼎综合两人的水平，决定让李延庆走科举路线，而让岳飞走太学路线，既然岳飞已表态愿意读州学，姚鼎便不在小节上约束岳飞了。
　　姚鼎笑道：“这也可以，去年县学士子参加发解试全军覆灭后，全部都转战去考州学了，居然有六成学子考上，相信你只要苦读一年，也有机会考上州学。”
　　岳飞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师父成全！”
　　姚鼎笑了笑，又对旁边李延庆道：“我昨天得到一个消息，汤北乡学堂也有两名和你们一样的学子，准备今年就参加发解试了。”
　　“师父，其中一人是不是叫张显？”李延庆对五年前童子会的一幕记忆犹新。
　　“好像是！”
　　姚鼎又叹了口气，“我能理解优秀学子为什么都不太愿意去县学读书了，去年州考，汤阴县士子居然全军覆灭，没有一个考上举人，这绝不是偶然，新知县粗暴干涉县学，恶果已经逐步显现，我原本想让你们去县学再读两年，现在我也改变主意了，你们今年年底就去安阳县参加考试吧！一个考科举，一个考州学。”
　　李延庆和岳飞迅速交换一个眼色，两人都露出欣喜之色，师父终于想通了。
　　姚鼎捋着短须又对李延庆微微笑道：“而且发解试也不象从前那样难考了，甚至进士也比以前容易，从前省试每年最多只能考上百余人，可去年居然录取了六百七十名进士，省试放宽难度，解试也一样，所以我对你有信心。”
　　“师父，学生还有哪些不足？”李延庆又问道。
　　姚鼎沉吟一下说：“我这几年就是按照进士考的科目来教你，发解试也在这个范围内，无论三经新义、兼经、策或者论，你的基础都很扎实，但你们在实践方面还差一点，岳飞也是一样，就算考州学也要多做题。”
　　姚鼎喝了一口茶，润润喉咙，这才继续道：“建议你们多看看以前的考试题目，多多看看考中士子的答题，岳飞在书法上再下下功夫，应该问题不大了，你们都还有大半年时间，还来得及。”
　　停一下，姚鼎又苦笑道：“另外延庆的武技也得练一练，虽然解试不要武技，但我们这位知县大人有要求，我就担心武技不过，这位知县大人会给你下绊子，考得再好，发解试也录取不了。”
　　“师父，会这样吗？”岳飞惊讶地问道。
　　“怎么不会？”
　　姚鼎冷笑道：“以前刘知县就明文规定，不进县学者，不保证发解试能通过，这位蒋知县虽然没有这个要求了，但武技不过关，他一样会刁难，你们以为汤阴县去年为什么会连一个举人都考不上？”
　　这时，紧急集合的钟声忽然敲响了，姚鼎脸色一变，这一定是知县到了，他连忙对李延庆和岳飞道：“你们先去集合吧！不要怠慢了这位知县，他的脾气和大刀一样，得罪了他可是得不偿失。”
　　岳飞和李延庆快步走出房间，只见学子们纷纷向空地奔去，岳飞低声对李延庆道：“一个举人都没有考上，居然因为武技不合格，这个知县干涉科举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听说他是太尉童贯的人，后台很硬，州府也得罪不起，而且州试毕竟不是省试，一个县考生通不过也正常，主考官说文章不合格，你又能怎样？”
　　“你说得对，就象以前考进士，出了规定的诗韵范围，诗写得再好也会判为不合格，别人的事情咱们也管不了，管好自己就是了。”
　　“老李，老岳，这边！这边！”
　　王贵和汤怀在队伍里向他们招手了，待李延庆和岳飞走近，王贵和汤怀一人塞根哨棍给他们，“这是上面的规定，必须佩带兵器迎接知县。”


第0060章 知县视察（下）
　　不多时，只见学堂外走进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便是汤阴知县蒋大道，绰号蒋大刀，他长一张国字方脸，刷子一样粗糙的眉毛，皮肤黝黑。
　　虽然蒋大刀身材中等，但肩宽背厚，长得十分雄壮，如果穿上盔甲或许有几分气势，偏偏穿一件文官服，实在有点不伦不类，加上他走路喜欢手舞足蹈，和前任知县的儒雅气质差得太远。
　　蒋知县后面跟着县尉、学正以及都保正等等十几名随从，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李大光作为学堂引领者跟在知县身旁，他身材高大，不得不弯腰屈膝降低身高，脸上带着谄笑，说着动听的奉承话，听得蒋知县呵呵直笑，不时夸奖李大光几句，李大光更加心花怒放，两眼冒光。
　　“这个知县怎么像只大马猴？”不知哪个学子说了一句，引来学子一片窃笑。
　　姚鼎严厉地瞪了学子们一眼，吓得大家都低下头。
　　姚鼎黑着脸，站在队伍旁一动不动，并没有上去迎接这位蒋知县，而是冷冷地看着知县走进学堂。
　　李大光虽然很满意姚鼎把讨好知县的机会让给自己，但毕竟姚鼎才是鹿山学堂真正的师父，若没有了姚鼎，鹿山学堂恐怕就撑不起了。
　　他连忙向姚鼎招招手，“姚师父，大官人有话询问！”
　　姚鼎这才慢慢走上前，躬身行一礼，“姚鼎参见蒋知县！”
　　这位蒋知县看起来像个粗人，可从去年汤阴县生员发解试全军覆灭来看，姚鼎便知道这位知县的心眼有多小。
　　所以李大光提出所有学子佩戴兵器迎接知县这样的荒唐方案时，姚鼎并没有反对。
　　“久闻姚师父大名，本县也盼望一见，姚师父确实做得不错，鹿山学堂蛮兴旺嘛！”
　　鹿山学堂人数众多，队伍整齐，人人佩戴刀剑，这在蒋知县眼里就是兴旺了，姚鼎心中叹口气，只得勉强道：“蒋知县过奖了！”
　　“不错！不错！学堂也建得不错，不过……”
　　蒋知县打量一下操场，眉头略略一皱，“好像校场太小了，平时怎么训练武技？”
　　李大光连忙道：“我们是拉出去到社庙训练，那边比较宽阔，摆得开战场。”
　　蒋知县听他居然说摆开战场，顿时咧嘴大笑，重重拍了拍李大光的肩膀，“很会说话嘛！不过本县喜欢。”
　　李大光连忙谄笑道：“要不要现在就给蒋相公演练一番？”
　　队伍里，王贵做出一个恶心呕吐的动作，汤怀则扇扇鼻子，仿佛什么味道太臭，确实，李大光献媚太露骨，居然称知县为相公，那可是宰相一级官员的专用称呼，就算称大官人都过分了，何况是相公。
　　李延庆也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四叔居然是这样的人，平时看不出来，在知县面前就暴露无遗了。
　　蒋知县却听得很受用，他摆摆手，“改天再操练吧！本县今天还要去其他几个乡镇巡视，你们今年准备参加县考的学子呢？拉出来让本县看看。”
　　姚鼎忽然明白了，蒋知县这次来各乡视察，恐怕就是冲着学堂来的，其他乡镇也是一样，看来此人打算从今年开始强行推行他那一套了。
　　姚鼎招了招手，二十几名学子从队伍中走出，排成了一排，蒋知县走上前笑眯眯道：“你们都是我们大宋的栋梁之才啊！童太尉就常常说，读书人要进得了朝堂，也要下得了战场，本县在京城看见那些赶考的士子一个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会喝酒吃饭，和酒囊饭袋有什么区别？所以本县就决定从孩童抓起，勤读诗书，苦练武技，让每个学子武能安邦，文能定国，所以本县要宣布两件事，今年县考要加大武技的份量，只要武考过关，学考差一点也没有关系。”
　　他这句话说完，几个备考学子顿时脸色惨白，他们体质都不行，就盼望着在学考上多拿一点分，可现在居然反过来了，现在离县考还有九天，再练武还来得及吗？
　　蒋知县又提高嗓门喊道：“第二件事是关于童子会，童子会可文可武，以前是文，现在就是武，以后县里每年四月将举办童子武会，每个学堂来二十人，我有言在先，没有参加童子会，就没有资格参加县考，没有进县学读书，不管你是想参加科举也好，想去州学读书也好，那都是绝不可能之事！”
　　……
　　知县还要赶去其他乡镇学堂，训了一番话后便匆匆走了，学子们各自回学房，吵吵嚷嚷，热闹异常。
　　甚至连白虎堂内学子们也无心读书，聚在一起谈论刚才知县杀气腾腾的一番话。
　　“这就是给各学堂下战书！”
　　王贵激动地挥动胳膊喊道：“以前大家抵制童子武会，最后童子会被迫取消，然后去年县学生员都没考上举人，现在童子会又要和县学考试挂钩了，蒋大刀铁了心要把汤阴县变成武备之县，这样下去，十年后汤阴县不会再有读书人。”
　　众人应和王贵，将桌子敲得嘭嘭直响，岳飞眉头一皱，对靠站在墙边的李延庆道：“其实我倒觉得这个蒋知县说得有一定道理，文要能安邦，武要能定国，这才是大丈夫的追求，他强行推行武技，对学子其实也有好处，将来女真蛮子杀来时，才能抵抗自保。”
　　岳飞始终没有忘记当年李延庆说的那番话，如虎狼一样的女真蛮子开始在东北兴起。
　　李延庆抱臂在胸前，懒洋洋地靠在墙上，他望着王贵淡淡道：“这件事得一分为二看，这个知县的做法虽然有利于让学子们习文练武，文武双全，但他的本意却是为了升官，象前任一样，用武来标新立异，我很担心战争爆发，汤阴县一定是征兵最狠的一个县，县学的生员也难以避免。”
　　“会这样吗？”
　　“一定会！”
　　李延庆一针见血说道：“你没听出来吗？他把进京赶考的士子骂成什么样了，他骨子里就瞧不起读书人，在他看来，我们这些学子不过是后备兵源罢了，这就是他逼着大家练武的根本原因。”
　　岳飞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李延庆看得比自己透彻。
　　这时，李二哭丧脸走上前道：“庆哥儿，我该怎么办？我的武技不行，恐怕考不上县学了。”
　　李延庆安慰他道：“你武技行不行不重要，只要你爹爹厉害就行了。”
　　“为什么？”李二没有反应过来。
　　李延庆用手背拍拍他胸膛，笑眯眯道：“堂堂都保正的儿子还上不了县学，传出去多没面子，所以你一点不用担心，你爹爹比你还急呢！”
　　李二终于明白过来，高高兴兴走了，岳飞也会意地笑了起来，他想起一事，又对李延庆道：“师父让我们看看以前的解试题目，我想这两天抽空去趟县里书坊，一起去吧！”
　　李延庆点点头，“正好我也要去书坊，那就明天吧！”
　　岳飞看了一眼正在慷慨演讲的王贵，笑问道：“你说他们会去吗？”
　　李延庆望着王贵和汤怀，摇摇头笑道：“就算这次我们跑步去县城，也休想甩掉他们。”


第0061章 县城买书
　　李延庆下午回到家里，忠叔便迎上来笑道：“小官人，喜鹊的手续已经办好了。”
　　“钱给了吗？”
　　“给了，不过没有给张平，我直接给他浑家了。”
　　李延庆摇摇头，没有用的，如果喜鹊娘能管住丈夫，他们家就不会把两个女儿都典卖，李延庆懒得再过问，便快步向自己房间走去。
　　忠叔在后面道：“不过喜鹊哭了一个上午。”
　　“为什么？”李延庆停住脚，不解地问道。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菊娘和我老伴劝过她了，都没有用，不过中午便没有哭了。”
　　李延庆心中怜悯，这小娘子想到自己被父亲典卖了，心中一定很难过，这一卖就是十年，没有了父母的疼爱，也罢！以后逢年过节给她放假回家就是了。
　　明天李延庆和几个伙伴要去县里，特地向师父请了一天假，师父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但条件却不含糊，他们必须补全请假耽误的功课，今晚他又得熬夜了。
　　李延庆刚取出纸笔，却见喜鹊将一盘已经研好墨汁放在他面前，这小丫头倒也乖巧，知道替自己节省时间，李延庆心中顿时喜欢起来。
　　“我听忠叔说，你哭了一个上午，为什么？”
　　“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好。”
　　喜鹊低声说：“我没有服侍好小官人，心里难过。”
　　李延庆心中愕然，“你不是……因为父亲把你典卖才难过吗？”
　　“才没有呢？”
　　或许是感受到了李延庆对自己的关心，忠叔和菊嫂对她都很好，喜鹊渐渐没有了昨天的怯意，偶然也会露出小女孩特有的天真。
　　她嘟起小嘴，气呼呼对李延庆说：“爹爹每次喝酒发酒疯就开始打我和娘，哥哥也动不动抢我的吃食，让我挨饿，我……我早就想离开家了。”
　　“原来是我想多了，那你哭什么？”
　　喜鹊立刻想起了自己今天上午的失职，万一主人把自己送回家怎么办？她要被爹爹打死的，她心中又是害怕，又是焦虑，眼睛又红了，哽咽着声音道：“小官人早上走了我都不知道，我……我第一天就没有服侍好小官人，心里难过。”
　　李延庆哑然失笑，敲敲她的小脑瓜笑道：“这不怪你啊！我每天早上五更就要起床跑步，其实也没什么事情，不需要你服侍，你就多睡一会儿。”
　　“这样不行的！”
　　喜鹊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阿姊对我说过，早起伺候主人是最重要的，否则丫鬟就没有用了，是……是我太偷懒，小官人，明天我一定改正。”
　　李延庆有点无奈，这小丫头胆子太小，说多了也没有用，慢慢适应吧！李延庆也只得由她了。
　　李延庆便开始全神贯注写字，考县学他在五年前就没有问题了，他现在全力以赴为年底的发解试做准备。
　　师父不止一次给他们说过，发解试难度不大，就是量大而杂，需要长年积累，而且对书法要求很高，他的积累已不是问题，多做做题目就是了。
　　关键还要书法过硬，他的行书很漂亮，但楷书稍欠火候，而考试大多要求用楷书，所以他准备这几个月多练练楷书，把自己这个弱项补上去。
　　……
　　半夜里，主堂内忽然发出“咣当！”一声，顿时将李延庆惊醒了，他起身披了件外套，快步走到门口，却见一个人影在房间里慌慌张张收拾什么。
　　“是谁？”李延庆问道。
　　“小官人，是我？”黑暗中传来喜鹊怯生生回应声。
　　李延庆奇怪，不睡觉在客堂里做什么，他回头点亮了油灯，举着油灯走出房间，却只见一张椅子翻倒在地上，把门口一筐萝卜碰倒了，萝卜滚得满地都是，喜鹊正在满屋里拾捡。
　　李延庆见她衣服穿得整齐，和昨晚没有区别，便惊讶问道：“你一直就在这里？”
　　喜鹊红着脸小声说：“我怕今天又睡过头，就坐在这里打盹，结果不小心翻倒了。”
　　李延庆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该怎么说她，李延庆只得安慰她道：“你别这么急，慢慢会适应的。”
　　喜鹊却低头不说话，李延庆一时无语，只得挠挠头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四更已经过去好久了，估计快五更了。”
　　“那好吧！你会不会束发？”
　　“我会的，我每天都要帮爹爹束发。”
　　李延庆的头发已经长得很粗很密集了，每天束发是他最大的苦恼，他总是胡乱打个结，结果打结不牢，经常在学堂里披散下来，被大家哄笑，喜鹊会束发倒免去他的一大烦恼。
　　李延庆坐了下来，喜鹊拿着梳子和发簪，站在李延庆身后给熟练地给他梳发拧发。
　　束发不难，将头发在头顶偏后甚至脑后拧成一条，拧紧时会自然盘曲，然后顺势一圈圈盘起，藏好发梢，把发簪下压上挑地贯入发髻，最后再戴上头巾便完成了。
　　不过束发虽然简单，但束好却不容易，李延庆感觉到了喜鹊小手的温热，便笑问她道：“喜鹊，你哥哥多大了，在家里做什么？”
　　“我哥哥和小官人一样大，本来外公让他去读书，但他读几天就不想读了，整天在家里玩，准备再过两年去京城帮舅舅做事。”
　　“那你呢，你想不想读书？”
　　喜鹊低低叹了口气，“小官人说笑话呢，小娘子怎能上学堂？”
　　李延庆笑道：“没说要上学堂，以后你给我研墨，我顺便教你认识几个字，将来总用得着。”
　　喜鹊惊喜万分，读书识字可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但她又想到上午忠叔说的话，小官人要参加科举了，那他教自己会不会耽误考科举？
　　她有点担心地说：“要不……还是等小官人考完科举。”
　　李延庆笑了起来，“教你认几个字还不至于耽误我，回头再说吧！我要走了。”
　　喜鹊连忙给主人戴上头巾，李延庆摸了摸头发，扎得非常结实，他满意地去井边洗脸刷牙了。
　　去县城这种美事怎么可能少得了王贵和汤怀两个家伙，跑完步，四人便骑上毛驴向县城去了。
　　一路说说笑笑，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汤阴县城。
　　“肚子饿瘪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王贵摸摸肚子建议道。
　　王贵的建议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成，李延庆笑道：“去顺风楼，我请大家吃羊肉包子！”
　　顺风楼的包子是汤阴县一绝，薄皮大馅，汁水充足，尤其羊肉包子做得鲜美无比，再来一碗用十三种配料熬成的胡辣汤，在这春寒料峭的时节简直是最大的享受，四人食欲大振，催动毛驴向城内奔去……
　　县城今天热闹异常，到处是孩子们欢声笑语，远处隐隐传来鼓声，街头巷尾的流动小贩也悄然增加，人们步履匆匆，互相打着招呼，脸上洋溢着笑容。
　　这一切征兆都表明，一个重要的节日即将到来。
　　“你们都忘记了吗？”
　　王贵忽然激动得大喊起来，“再过几天是什么日子！”
　　三人对望一眼，都兴奋得一起大喊起来，“春社！”
　　春社就是社日，二月二土地公公节，是华夏这片土地上最古老也是最欢乐的传统节日，它给人们带来的欢乐甚至超过的新年和上元节。
　　想到春社即将到来，四人甚至将二月初五的县考都抛之脑后了。
　　“社日要给师父送礼物的，我们正好可以买点什么回去！”
　　李延庆给众人提议，这次却是岳飞第一个响应，他举手笑道：“我给师父买册书，他前天还说唐诗精选被翻烂了，需要买新的。”
　　“你当然知道师父最需要什么，那我们怎么办？”
　　王贵嘟囔一声，他想了想说：“师父最喜欢吃羊肉包子，我给师父买三十个回去。”
　　“老汤你呢？”李延庆又笑着问汤怀。
　　汤怀故弄风雅地摇摇扇子，“师父的衫子旧了，我给他买一匹上好的青布。”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王贵涎着脸，上前搭着汤怀的肩膀笑道：“老汤，要不咱们换换，你买包子我买布！”
　　“去！”
　　汤怀一把推开他，“谁象你那样没品位，自己喜欢吃包子，就要给师父买，你觉得不好，那也买几本书吧！”
　　“老李，你买什么？”王贵又回头找到李延庆。
　　“我早就想给师父买套文房四宝，正好遇到社日。”
　　“那我买什么？你们给我出出主意啊！”王贵有点急了。
　　这时，岳飞吞吞吐吐道：“其实我倒有个建议，你可以听一听。”
　　“什么建议？”王贵连忙回头。
　　“你们家那头大青驴不是要生了吗？生了小驴子，送给师父一头，师父的老驴骑了二十年，已经快不行了，师父年纪大，走路又不便，没有脚力不行。”
　　王贵狠狠拍打自己的脑袋，“我这个蠢货，居然把这事忘了，好！我就送驴子。”
　　王贵家在汤阴县开了最大的牲畜行，全县一半以上的驴子都是他们家卖的，那年童子会的奖品，四头毛驴就是王家友情赞助。
　　“先吃包子，然后买礼物！”
　　李延庆振臂一挥，四人热烈响应，催动毛驴争先恐后地向顺风楼奔去……
　　四人几乎在县城逛了大半天，不仅好好犒劳自己，同时也给师父买了礼物，李延庆买了一套京城九芝堂出的文房四宝，虽然不是天下最好，但在京城也是上品。
　　岳飞买了一本精装本的唐诗精选，虽然只要两百文钱，但也耗尽了他的全部积蓄，汤怀在福州老店买了一匹上等的青细棉布，王贵则从王记牲畜行牵了一头两岁口大青驴，他家的大青驴还有两个月才生，但他已经等不及了。
　　不过今天对于李延庆还有另外一件重要之事，他要去士林源书坊交最后一次稿，便完成了他和士林源延续了五年的契约。
　　士林源的掌柜已换人，原来的罗掌柜升职去了大名府，现在的掌柜姓赵，安阳县人。
　　赵掌柜和李延庆已经打过几次交道，相比罗掌柜，他的热情明显降低，但礼数还是很周全。
　　他安排伙计招呼岳飞等人，便将李延庆请到二楼。
　　“这是最后一部！”
　　李延庆把最后一部书稿递给赵掌柜笑道：“总算完结了。”
　　“小官人这几年辛苦了。”
　　赵掌柜翻了翻书稿，便将它放进匣中，准备过几天派人送去大名府。
　　“上次单州那个官司打得如何？”李延庆问道。
　　赵掌柜摇摇头，叹口气道：“和其他地方一样，官司虽然赢了，但找不到刻板，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这几年大圣捉妖记虽然在大宋各地卖得很火，但盗版太严重，书坊根本赚不到钱，也严重影响了李延庆的收入，李延庆便和士林源签了协议，交了最后一部书稿，他们的合同就全部结束了。
　　李延庆见气氛有点凝重，便岔开话题笑道：“听说士林源在京城开出了第四家书坊，可喜可贺啊！”
　　赵掌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还是多亏了小官人这部书，鄙坊才能慢慢打出名声，上月京城书行评比，鄙坊排名第七，比去年又进步一名，东主还说有机会一定要当面感谢小官人。”
　　“你们东主太客气了。”
　　赵掌柜从柜子里取出五十两银子，递给李延庆，“这是最后一部的稿费，请小官人收下。”
　　李延庆也不客气，欣然收下，他心中仿佛一块大石落下，便起身告辞，这时，岳飞他们已经买了一大捆考试书籍，正准备付帐，赵掌柜连忙道：“这些书就不用付钱了，就算小店的一点心意。”
　　众人连声感谢，拎着书走了，出了城，王贵得意洋洋道：“今天可大赚了，买这么多书居然不要钱，过几天我再来。”
　　汤怀摇了摇折扇讥讽道：“得了吧！你那张脸不值钱，老李的脸才值钱，不信你去试试看，老李不在，你再拿一本书不付钱？不把你当小贼乱棍打出来才怪！”
　　王贵扬起头哼了一声，这时，李延庆发现少了一样东西，急忙问王贵道：“老贵，给师父买的羊肉包子呢，你放哪里去了？”
　　王贵一摸驴袋子，顿时大叫一声，调转驴头就城内狂奔而去，远远听他大喊：“我忘在书坊了！”


第0062章 礼物风波
　　回到李文村已是深夜了，李延庆刚到村口，却见路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手中还牵着一条大狗。
　　李延庆心中一热，便远远问道：“喜鹊，是你吗？”
　　“小官人，是我！”喜鹊跑了上来，她身旁的大黑也欢叫着向主人奔来。
　　李延庆跳下毛驴，亲昵地摸了摸长嘴巴快伸到他鼻子上的大黑，又笑着问喜鹊，“你们怎么在这里？”
　　“大黑要来接你，我就牵着它来了。”
　　“真是乖孩子！”李延庆疼爱地搂抱一下大黑，赏给它一个包子，大黑便摇着尾巴在前面给他们带路了。
　　“忠叔说小官人今晚要住在县城，我说小官人要考科举了，一定会赶回来写字。”
　　“是啊！师父只给了一天假，明天不去学堂，就要挨鞭子了。”
　　李延庆今天结束了最后一部书，肩头仿佛卸下一副担子，在春夜微风的熏拂下，他的心情格外愉快，话也稍稍多了起来。
　　“再过几天就是春社了，我放你一天假，你回家去好好玩一玩。”
　　“我……我和阿桃约好一起去玩。”
　　阿桃是李二家的小丫鬟，也买来没几个月，没想到她们倒玩到一起去了，李延庆便不再勉强她，笑了笑说：“反正我放你一天假，怎么玩你自己决定。”
　　喜鹊心中欢喜，连忙施个万福，“谢谢小官人！”
　　……
　　社日给师父送礼感恩是大宋北方学子的传统，礼物不在于昂贵与否，而在于心意，有的贫寒学子送几个葫芦瓜，摘一篮豆子，师父一样喜欢。
　　距社日还有两天，姚鼎的书房里便堆满了学子们送的礼物，虽然年年如此，但姚鼎却依然很开心，从一件件礼物中，他能感觉到孩子们对他的一份情谊。
　　礼物虽多，但姚鼎也要给学生回礼，他这两天忙得一刻也停不下，每天都要写几十幅字，对学生而言，没有什么比师父的鼓励更让他们激动。
　　房间里，姚鼎正埋头写字，外面传来学子们的欢笑声，中午时分了，姚鼎破天荒地没有睡午觉，这时，李大光却出现在门口，笑容满脸问道：“姚师父很忙吗？”
　　姚鼎用笔指了指满屋子的礼物，笑道：“这么多礼物，还得给学子们写字回礼，怎么能不忙？”
　　“我也收到很多礼物，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礼，心中慌得很。”
　　李大光是被拴在门口的大青驴吸引过来，那是王贵送给师父的礼物，轰动了整个学堂，要多显眼就有多显眼，李大光嫉妒得眼睛发红，这头大青驴至少值十五贯钱啊！
　　他嘴上一边说，一边翻看着学子们送姚鼎的礼物，心中迅速估价，只感觉件件都比他的礼物值钱。
　　他拾起一匹细密柔软的青布，心中叹息，这可是福州的上品棉布，这一匹至少要卖三贯钱，自己正好缺一件春衫，为什么没有人送给自己呢？
　　这时，李大光忽然看到旁边放着一只精美的黑漆大木盒，边缘描着朱红色，他呆了一下，难道这是九芝堂的……
　　他连忙拾起，上面的印记果然是京城九芝堂的文房四宝，他在安阳县看见过，标价十贯，再看下面，他更加震惊了，居然是李延庆送给师父的礼物。
　　李大光只觉得胃里一股股地冒酸水，李延庆是自己的堂侄，竟然送给师父这么昂贵的礼物，却什么都没送给自己，这……这简直太不像话了。
　　“姚师父，你看这……”
　　他开始打这些礼物的主意了，毛驴他不好意思要，但这匹青布或者这盒文房四宝，他希望姚鼎能送给自己一件。
　　不料姚鼎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他手中的文房四宝夺走，“每一样礼物都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恕不外送，李师父若有兴趣，我送你一幅字吧！”
　　“那就不必了，对了，我来想和姚师父商量一下春社放假的安排。”
　　姚鼎眼睛一翻，“有什么好商量，和去年一样就是了，除了那二十几个备考县学的我来安排，其他就由李师父看着办吧！”
　　“我明白了，那我这就去安排。”
　　李大光狠狠盯了一眼文房四宝和青布，就恨不得眼睛里长出一双手把它们统统攫走，失落带来不满，他心中燃起一丝怒火，一定要去找李延庆算账，既然有钱给师父买那么昂贵的东西，为什么就不给自己买点什么？
　　……
　　李延庆在学堂的围墙边遇到了气势汹汹的李大光，“庆儿，我有事情找你！”
　　李延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便回头对王贵和汤怀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立刻绕了圈离去，但也没有远走，站在十几步外望着他们叔侄。
　　“四叔有什么事吗？”李延庆笑眯眯问道。
　　李大光克制住心中的怒火，质问李延庆，“我来问你，四叔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
　　“四叔这话是什么意思，延庆做错了什么吗？”
　　李延庆心中觉得奇怪，四叔一副老羞成怒的样子，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哼！我是你四叔，眼看到了社日，我桌上却空空荡荡，做学生不应该表示点什么吗？”
　　原来为这事，李延庆笑了起来，“四叔也太夸张了，我看四叔房间里东西不少嘛！吃的用的，至少有几十样，怎么会是空空荡荡呢？”
　　李大光拉长了脸，冷冷道：“可我的门口没有拴着毛驴，我的桌上也没有上好青布，更没有九芝堂的文房四宝，庆儿，四叔心里堵得慌啊！”
　　李延庆却不慌不忙地微微笑道：“四叔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四叔的心要放宽一点，姚师父给我们说过，他刚进学堂当师父时，社日那天只收到了半袋豆子，他很开心，居然还有学生记得他，相比之下，四叔可比姚师父强得多了，侄儿相信再过二十年，拴在四叔门口的绝不会是一头驴，而是一匹马，四叔要相信自己，可千万不要气馁哦！”
　　“你——”
　　李大光被李延庆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延庆向他行一礼，“四叔事情繁忙，侄儿就不打扰了！”
　　李延庆转身便扬长而去，李大光望着李延庆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小兔崽子，我去找你爹爹算账！”
　　……
　　春社临近，学子们也没有了上学的心思，学子们的目光都被一天天热闹起来的节日气氛吸引过去了。
　　春社虽说是二月二，但早在几天前便开始准备了，社庙前的空地上搭起了十几个大棚子，保正们带着青壮男女开始精心装扮自己村的社棚。
　　他们就像打擂台一样，各憋一股劲，暗地里进行较量，你抱来十坛老酒，我扛来三口肥猪，你在棚顶上撒上花瓣，我在棚柱上绑上柳枝，花样百出，竞争激烈。
　　社鼓敲得咚咚响，喇叭吹得震天叫，土地神披上了七品官服，一筐筐的纸烛香蜡也搬到了社庙前，最热闹的是各种小摊小贩，就像一场春雨后草地里长出的大大小小的蘑菇，见缝插针地占据了鹿山镇的每一块空地。
　　二月初二，鹿山学堂放假一天，但二十几个备考的士子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再过三天就是县考，今天谁也别想春社之事！”
　　师父姚鼎的竹鞭抽得桌案啪啪直响，白虎堂内一片愁云笼罩。
　　“今年的春社，我们完蛋了！”
　　中午时分，在师父出去上茅房之时，李二喊出一声哀嚎，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共鸣，连李延庆也觉得师父没必要这样严格，反正大家心思都不在学堂，也学不到什么东西，为什么不放大家出去玩一玩？
　　远处传来了轰隆隆的鼓声，锣鼓阵阵，这是社戏要开始了，大家心中都慌了起来，这时，王贵忍不住喊道：“我们去和师父谈判吧！”
　　话音刚落，姚鼎便提着竹鞭子，阴沉着脸走了进来，“要和我谈什么？”
　　学子们顿时噤若寒蝉，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吭声，李延庆却举手道：“师父，我们愿意明天晚上留下来补课，恳请师父今天放我们半天假。”
　　有了李延庆带头，大家都纷纷恳求道：“师父，放我们半天假吧！我们愿意明天晚上补课。”
　　姚鼎望着一双双哀求的目光，他心中也有点软了，“好吧！明天晚上补课，现在放学。”
　　学子“嗷！”的一声欢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出了学房。
　　姚鼎却用竹鞭一指李延庆，“你等一下！”
　　学子们纷纷同情地望着李延庆，带头果然没有好下场，庆哥儿要挨打了。
　　“师父还有什么吩咐？”李延庆垂手站在师父面前。
　　姚鼎板着脸道：“你父亲托人带了口信给你，你外公若要你去相亲，让你暂时不要考虑。”
　　躲在门外的学子们哄地大笑起来，飞一般地跑了，远远听他们扯着嗓子大喊，“特大喜讯，庆哥儿要相亲了！”
　　李延庆的脸火辣辣的，心中有点埋怨师父，这种事情干嘛不私下说，非要闹得满学堂皆知，师父姚鼎也终于忍俊不住，仰头呵呵笑着走了。
　　师父刚走，王贵和汤怀便冲进了，二人挤眉弄眼笑道：“老李，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发喜糕？”
　　李延庆气得在他俩头上狠狠敲了一记，“恭喜个头，我自己都莫名其妙，相什么亲啊？”
　　王贵捂着头笑嘻嘻道：“别不好意思嘛！相亲这种事情可以请教老汤，他经验丰富，相亲不止一次了。”
　　汤怀满脸通红，气得狠狠从后面掐王贵脖子，“你答应过我不说的，掐死你这个臭小子！”
　　“咦！原来老汤相过亲，什么时候的事情？”
　　李延庆立刻转移了战场，嬉皮笑脸地追问汤怀道：“快说来听听，是哪家的小娘子，有没有谈成婚事？”
　　汤怀用折扇在李延庆头上敲了一记，“大家是在说你呢！别扯上我。”
　　这时，鼓声又再次敲响，只听岳飞在外面焦急催促，“快走吧！”
　　王贵脸色一变，“糟糕！社戏快要结束了。”
　　他们顾不得谈相亲之事，慌慌张张地向学堂外奔去。


第0063章 鹿山春社（上）
　　孝和乡十里八村的人都赶到了鹿山镇，使鹿山镇人潮汹涌，热闹异常。
　　鹿山镇上到处是零散的鞭炮声，一群顽童在茅房墙角点燃了一只炮仗，扔进茅房后便哄地跑散了，茅房里“嘭！”地一声闷响，只见一个老者提着裤子咆哮着冲出茅房……
　　官道两旁都被大大小小的货摊占领了，一家挨着一家，各种各样新奇的玩意吸引着一群群男女老幼。
　　卖小吃的，卖针头线脑的，卖野鸡野鸭的，卖瓜子果子的，卖各种廉价首饰，卖日用百货……
　　在怡春院门口，一群穿红戴绿的年轻女子在老鸨的带领下，正气势汹汹和一辆卖杂货的牛板车摊贩吵架，这辆牛车堵住了她们的大门，使她们没有了生意。
　　但镇上的小摊小贩吸引不了学子们的兴趣，他们飞奔地穿过小镇，向小镇最北面的社庙奔去。
　　“庆哥儿！”
　　李延庆听见旁边有人叫他，一转头，却见是顾三婶向他招手，顾三婶家离他家不远，胡大叔一家搬走后，他们便是最近的邻居。
　　“三婶子在这里做什么呢？”李延庆跑上前笑问道。
　　顾三婶笑眯眯道：“正好家里养了些鸡鸭，便趁这个机会拿来卖掉，庆哥儿要不要买两只鸡回去补补？”
　　李延庆这才注意到三婶脚下放着两个竹笼子，里面装了十几只鸡鸭。
　　“行啊！你拿几只鸡鸭去给忠叔吧！”
　　顾三婶笑逐颜开，“还是我们庆哥儿爽快！”
　　“三婶，大叔和柱子他们呢？”
　　“柱子被保正拉去敲鼓了，你大叔……咦！刚才他还在这里呢。”
　　顾三婶四下寻找丈夫，却发现丈夫躲在角落里，正伸长脖子望着怡春院的一群花娘子嘿嘿直笑，她顿时大怒，上前一把揪住丈夫的耳朵，“你再往那边看，当心老娘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
　　李延庆吐了下舌头，自己好像多事了，他高声道：“三婶，把你鸡鸭拿去我家，回头我让忠叔给你钱。”
　　说完，他便一溜烟地跑了……
　　社庙位于小镇最北面，也在鹿山脚下，距离李家祠堂不远，社庙就是土地庙，是座很小的建筑，供奉着孝和乡的土地公公。
　　但土地庙前面却有一块占地数百亩的空地，这里既是乡民们的打麦场，但同时也是孝和乡的娱乐文化中心，逢年过节的各种活动都在这里举行。
　　孝和乡春社的大幕就在这里拉开，空地四周摆下了流水席一样的大棚，十三个村都有自己的场子，每个大棚前都有两三个年轻后生在拼命地敲锣打鼓，企图用气势压过对方。
　　李延庆找到了李文村的大棚，相比旁边的赵家村，李文村的棚子稍小一点，但比起潜山村却又大得多，正所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李文村大鼓架在一棵大树下，顾三婶的儿子顾大柱正憋足了劲敲鼓，他长得膀大腰圆，今年只有十七岁，十分老实憨厚，跟他爹爹在地里种田讨食。
　　“柱子，要不要换换手？”李延庆上前摩拳擦掌笑问道。
　　“我也是刚上手，刚才保正找你来着，他就在棚子里。”
　　李文村的保正原是李二父亲李真，李真升为都保正后，李文村的保正便由甲头李大印接任，李大印今年四十岁不到，长得十分精瘦，和他兄弟李大光的高大魁梧截然相反，他家住在村东头，家里有百余亩上田，也算是村中富裕人家。
　　此时，李大印正坐在桌前陪同几名客人说话，李延庆上前笑问道：“三叔找我有事吗？”
　　“庆儿来得正好！”
　　李大印给他介绍旁边一对三十余岁的夫妇，“这位是秦官人和他的浑家，从汤北乡过来，秦官人的浑家是我们孝和乡人，按照风俗，今天回了娘家。”
　　他又给夫妇二人介绍李延庆，“他就是你们问的庆哥儿。”
　　李延庆见他们衣着光鲜，容貌富态，保养得很好，尤其秦夫人还戴着遮面纱幔，显然是汤北乡的大户人家，李延庆连忙给他们躬身施礼，“延庆向秦官人和夫人问安！”
　　夫妻仔细打量李延庆，尤其秦家娘子还掀起纱幔上上下下细看李延庆，夫妻二人对望一眼，显然对李延庆很满意。
　　尤其李延庆称夫人，更显得他知书达理，尊敬长辈，不像李大印一口一个浑家，就显得比较粗俗。
　　“小官人还在鹿山学堂读书吗？”秦官人笑着问道。
　　李延庆恭恭敬敬道：“延庆再过两天就要考县学了。”
　　“以小官人的才气，考上县学是没有问题的，过两年考举人也是轻而易举，希望小官人能刻苦读书，将来考中进士，光宗耀祖。”
　　“多谢秦官人鼓励！”
　　“听说令尊不在家，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家父在安阳县，再过一阵子就回来。”
　　“哦！那就有点遗憾了。”
　　李延庆迟疑一下问道：“秦官人找家父有事吗？”
　　秦官人叫做秦宣，祖父曾做过一任通判，在汤北县是仅次于张家的大户，他和李延庆的外公丁仲关系不错，丁仲为了攀上秦家，便主动提出和秦宣结为亲家。
　　偏偏他的儿孙都不争气，秦家看不上，他便想到了外孙李延庆，便想让李延庆娶秦宣之女。
　　秦宣听说是五年前的神童，他还真有点动心了，正好趁这次春社妻子回娘探亲之时，顺便看一看李延庆，他比较开明，希望女儿自己也能满意。
　　秦宣呵呵一笑，回头招手道：“蔓儿，到这边来。”
　　李延庆早就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小娘子，他只是不好意思细看，这会儿小娘子走上前，有点害羞地站在母亲身后，李延庆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只见她年约十二三岁，长得倒是挺高，梳着双环髻，斜戴一朵大红的石榴绢花，瓜子脸，一对细细弯弯的秀眉，模样十分清秀，穿一件上等绸缎缝制的红面白底褙子衫。
　　“这是小女蔓儿。”
　　秦宣又给女儿介绍李延庆，“他是就是丁员外的外孙，曾经夺得童子会魁首。”
　　李延庆心中“砰！”的一跳，顿时想起了师父给自己带的口信，不会她就是要和自己相亲的那个小娘子吧！
　　秦蔓儿偷偷看了一眼李延庆，顿时满脸绯红，连忙扭过头去。
　　就在这时，棚子里门口传来了王贵和汤怀气喘吁吁的声音，“老李，我们到处找你！”
　　王贵和汤怀终于看见了李延庆，从棚子下方钻进来，跑上前埋怨他道：“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王贵二人这才看见面前的秦氏夫妇，一抬头，又看见含羞脸红的秦蔓儿，两人顿时呆住了。
　　“你有事情，我们就不打扰了。”
　　两人转身要溜，李延庆连忙一把拉住他们，对秦宣和秦夫人道：“两位长辈若没有别的事，晚辈就失陪了。”
　　“去吧！去吧！”秦宣呵呵笑道：“怎能耽误你们春社游玩。”
　　李延庆行一礼便匆匆跑了，这时，李大印见门口又来了客人，便起身迎了上去。
　　秦宣这才低声问妻子，“夫人觉得他怎么样？”
　　秦夫人想了想道：“总觉得他比显哥儿差点什么，或许是不太门当户对吧！”
　　秦夫人又拉住宝贝女儿问道：“蔓儿，你觉得呢？”
　　秦蔓儿有点恼火李延庆不把她放在眼里，连个招呼都不打，她俏脸一沉，冷冰冰道：“女儿觉得他还是个没长大的顽童！”
　　秦宣对李延庆的印象还不错，但妻女都不太满意，他也只得放弃这次相亲了。
　　他看了看周围谈笑得热火朝天的村民，便起身道：“这里太杂乱了，不是我们该呆的地方，我们走吧！”
　　三人便带着两名丫鬟从大棚的后门的离去了。


第0064章 鹿山春社（中）
　　在大棚不远处，王贵和汤怀一左一右逼问李延庆，“老实交代，刚才那个小娘子是不是来和你相亲的？”
　　“你们两个臭小子坏了我的相亲，要怎么赔偿我？”李延庆反手一把揪住两人的脖领，怒气冲冲问道。
　　王贵和汤怀呆了一下，两人歉然道：“老李，抱歉啊！我们真的不知道，刚才不是故意打扰。”
　　李延庆见两人信以为真，顿时大笑起来，王贵和汤怀醒悟，挥起老拳便打，李延庆挣脱他们二人，向人群中奔去。
　　“追上他！”三人一前一后跑进了人群之中。
　　此时还没有到吃饭的时候，大棚内的人们都在忙碌地准备着社饭。而土地庙旁边的社戏已经快结束了，几十个打扮得颇为威武的天兵天将抓了十几名装扮猥琐、戴着面具的妖魔鬼怪押上木台。
　　木台四周被数千乡民围得水泄不通，虽然每年的社戏都大同小异，无非是妖魔鬼怪为害民间，天帝震怒，派天兵天将下界为民除妖。
　　但乡民们图的就是热闹，每当有妖魔被打翻，众人便一片鼓掌叫好，尤其几名装扮妖艳的女狐妖被押上木台时，社戏便达到了高潮，四周一片笑声、喊叫声和鼓掌声……
　　社庙前青烟弥漫，百余名老丈老妪正在土地庙前烧香烧纸钱，他们跪在土地公公神像前虔诚地祷告，求土地公公保佑风调雨顺，保佑全家平安。
　　社庙前的空地上虽然人头集簇，但小摊小贩们依旧见缝插针，或是在空地画一片地方卖艺赚钱，或是挑着货担流动游走，塑糖人、捏面人，卖冰糖葫芦，还有小货担卖绢花铜首饰，尤其受小娘子们的欢迎。
　　李延庆带着王贵和汤怀在人群中游走，三人各拿一串冰糖葫芦，边走边啃，岳飞的父亲岳和是汤王村的保正，今天汤王村的春社就是由他负责，岳和人手不足，便抓了儿子去打鼓。
　　这时社戏已经散了，晚饭还没有开席，很多人都跑去鹿山镇小摊上买东西，空地上的人稍稍少了一点。
　　“老汤，那边有射箭！”
　　王贵忽然发现桑树林那边有一个射箭摊子，顿时引起他的强烈兴趣，拉着汤怀奔去，“老李，快跟上来。”
　　“这就来了！”
　　李延庆答应一声，却没有动，他看见了小丫鬟喜鹊，她身旁还有另一个和她差不多的小娘子，好像是李二的小丫鬟阿桃，两人正站在一个首饰摊前眼馋地看着一群小娘买首饰。
　　李延庆笑着走上前，轻轻在她们身后咳嗽一声，喜鹊回头，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万福施礼，旁边阿桃脸略略一红，也跟着施礼。
　　“有没有买点什么？”
　　李延庆早上特地嘱咐忠叔给喜鹊一点零花钱，她应该不会空手，喜鹊胀红了脸，摇摇头，李延庆目光一瞥，只见喜鹊的小手里攥着十几文钱，而阿桃手上却分文皆无，李延庆顿时明白了，喜鹊的钱只够买一支小首饰，阿桃就没有了，李延庆不由暗骂李二小气。
　　他笑着向两个小娘招招手，“喜欢什么，我买给你们！”
　　喜鹊和阿桃怯生生走上前，她们都渴望能得到一支首饰，却又不好意思让李延庆破费，卖首饰的小贩十分机灵，立刻摘下两支凤凰钗递给她们笑道：“这是卖得最火的一种，就适合你们这样的小娘子。”
　　李延庆接过铜钗递给她们，又对小贩道：“还有那个珍珠铜簪和石榴绢花，各要两个！”
　　小贩立刻取给了他，李延庆笑着递给两个小娘子。
　　两个小娘眼睛里都露出了喜悦之色，李延庆又给她们各买一个绣花首饰袋，便掏钱付了账，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喊道：“喜鹊！”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半旧的水绸罗裙，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张椭圆脸，秀眉下是一双细长的眼睛，皮肤倒是白净，李延庆只觉她有点眼熟，却忘她是谁？
　　“阿姊！”
　　喜鹊欢喜地喊了一声，李延庆这才想起，这个小娘子是喜鹊的姐姐大雁，当年在李冬冬家见过一次，好像她现在是族长夫人的贴身侍女，颇受李夫人宠爱。
　　喜鹊连忙拿出凤凰铜钗，“阿姊，这是小官人给我买的。”
　　大雁本来装作没看见李延庆，妹妹这一说，她便不好装了，只得上前给李延庆施个万福，“小奴见过小官人，多谢小官人善待我妹妹。”
　　李延庆本想给大雁也买件首饰，可他忽然发现旁边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似乎是和大雁一起来的，他便觉得自己不该多事了。
　　李延庆便笑着和大雁打个招呼，刚刚拿出的钱袋又塞了回去，大雁何等精明，立刻看出了李延庆无心给自己也买件首饰，她心中暗暗恼火，便笑着低下头，露出发端一支白亮亮的银簪子，对妹妹笑道：“阿姊这支簪子好看吗？”
　　“哇！是银簪子！”喜鹊和阿桃一起惊呼起来。
　　“这是夫人送给我的，哼！我才不稀罕这种不值钱的铜钗呢！”
　　大雁瞥了一眼李延庆，得意洋洋转头走了，“喜鹊，改天阿姊再找你玩。”
　　大雁走出数十步，那名男子才悄悄跟上去，李延庆见那名年轻男子身材中等，衣服穿得很寻常，但长得十分健壮，古铜色皮肤，双臂有力，看样子是专业练武之人，但自己却从未见过。
　　奇怪了，孝和乡怎么会有这种练武之人？只片刻，两人便有说有笑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李延庆摇摇头，他暂时将大雁和陌生男子放到一边，四下寻找王贵和汤怀。
　　“小官人，我们想去那边看看。”喜鹊指着前面一个热闹处对李延庆道。
　　“好呀！”
　　李延庆连忙掏出一大把钱塞给喜鹊，“你们去买点吃的。”
　　“啊！这太多了。”
　　“多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丢下一句话，李延庆便撒腿向桑树林方向奔去，他已经看见王贵在射箭了。
　　树林边有一座射箭摊子，这是两个外乡人在这里摆下的赌局，今年还是第一次出现。
　　大宋北方普遍组织了弓箭社，青壮男子在农闲时候都会自发组织起来射箭，得到了朝廷的全力支持，给予减免赋税等优惠。
　　如紧靠边境的定、保两州就有弓箭社五百八十八社，共计三万余人，约占该地总人口的一成半，相州弓箭社数量稍少，但每个乡都有几个弓箭社，参加乡民有六七千人。
　　两个外乡人在这里摆箭设赌，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很快围了数百人，每个人都跃跃欲试。
　　两个摆摊的汉子都长得十分雄壮，为首汉子向周围的乡亲抱拳道：“在下山东阮小二，这位是我兄弟阮小五，我们路过贵地，正逢春社，我们兄弟也凑个兴，大家看见没有，前面六十步外有箭靶，射中外围蓝圈，我们赔五百文钱，射中黄圈，我们赔两贯钱，如果能射中红心，我们赔十两银子，当然，彩头高，下注也贵一点，一支箭百文。”
　　为表示无虚言，阮小二取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系挂在箭靶旁的树梢上。
　　白花花银子让很多人怦然动心，一名乡亲喊道：“假如你们在弓箭上弄了手脚怎么办？”
　　阮小二呵呵一笑，他举起弓，“这是八斗弓，箭也是军队专用的狼牙箭，我先射几箭给大家看看。”
　　他将箭壶背在身后，抽出三支箭，一支接一支地向箭靶射去，箭箭射中红心，四周人群轰然叫好。
　　阮小二举起弓喊道：“怎么样，哪位英雄来试试！”
　　“小爷我先来射上几箭！”王贵第一个跳了上来。
　　“小官人确定要射箭吗？”
　　旁边阮小五笑道：“小官人，这可是八斗弓，别输了钱买不了糖怪我们。”
　　王贵见他小瞧自己，便恼火地摸出一两银子扔给阮小二，“给小爷来十支箭，你们等着当裤子吧！”
　　阮氏兄弟意味深长地对望一眼，阮小二便将弓递给了王贵，王贵入手就有点后悔了，这是一把做工精良的步弓，弓背粗厚，十分沉重，比一般的军队步弓还要沉重几分。
　　王贵一般是用五斗弓，八斗弓他勉强能拉开，但这八斗弓也太重了，他感觉这至少是一石弓。
　　“老贵，行不行啊！不行就让我来。”汤怀在一旁道。
　　“笑话，我说过不行吗？”
　　王贵取了一支箭，硬着头皮开弓，弓吱嘎嘎拉开了，手臂却在微微发颤，王贵咬牙瞄准了箭靶，弦一松，一支脱弦而出，直奔箭靶。
　　王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根本就没把握能不能射中，全凭感觉发箭，这时，周围想起一片鼓掌声，“好箭法！”
　　王贵心中一松，知道自己射中了，汤怀将手拢嘴边大喊：“射中蓝圈，五百文到手了！”
　　王贵顿时有点泄气，才五百文，他以为至少是两贯钱到手了。
　　这时，阮小五看了兄长一眼，王贵的表现让他略略有些意外，不过阮小二却双手抱在胸前，脸带微笑地望着这位小官人射箭。


第0065章 鹿山春社（下）
　　李延庆赶到射箭场，只见王贵已经射箭结束了，满脸沮丧地倚靠在一棵大树上，箭场内汤怀正在场内射箭。
　　“老贵，怎么回事？”
　　王贵嘟囔了一句，李延庆却没有听清，旁边一名乡民笑道：“这位小官人第一箭射中了蓝圈，赢了五百文钱，但第二箭和第三箭射飞，第四箭就拉不动弓了，白白损失了五百文钱。”
　　王贵恨恨道：“这个两个汉子使诈，说是军队专用的八斗弓，其实根本就不是。”
　　蹲在旁边阮小五的耳朵很长，听到了王贵的抱怨，他连忙笑道：“这位小官人得摸着良心说话，我们可没有说是军队专用的八斗弓，只说是八斗弓，箭矢是军队专用的，周围这么多乡民可以作证，我们阮氏兄弟闯荡江湖多年，这名头可是靠信誉挣下的。”
　　李延庆心中猛地一跳，暗暗忖道：“莫非他们就是梁山泊的阮家三兄弟？”
　　李延庆知道历史上宋江三十六人起义中，确实有阮氏三雄，但未必是水上高手，这两人极可能是阮氏三雄中的两个，他便笑问道：“你是阮小二、阮小五？还是阮小七？”
　　阮小五一指兄长道：“刚才我兄长介绍过了，我是阮小五？他是阮小二。”
　　说到这，阮小五一下子愣住了，他惊讶地望着李延庆，“你怎么知道还有个阮小七？”
　　李延庆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只是随口问一问。”
　　阮小五更加疑惑了，刚才兄长介绍自己时，这个小官人还没有来，现在他不仅知道自己和兄长的名字，还知道阮小七，难道他听说过阮家三弟兄？在京东东路还差不多，这里可是河北西路啊！
　　这时，众人发出一片遗憾的嘘声，汤怀第五支箭擦着箭靶而过，差一点射中箭靶，汤怀的脸色很难看，他连射五箭，都没有射中箭靶，成绩还不如王贵，王贵也来精神了，自己不算最差，还有老汤垫底呢！
　　阮小二拾起最后一支箭递给汤怀，“这可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汤怀双臂已酸软无力，他连拉三次弓都没有能拉开弓弦，只得把弓放下，“我认栽了！”
　　他走到李延庆和王贵面前摇摇头道：“奇怪了，我在家中十箭七中，怎么到这里一箭都射不中？”
　　王贵撇撇嘴，“我在家里还十箭十中呢！吹牛谁不会。”
　　“我可没有吹牛！”
　　“喂！你们两个。”
　　阮小二喊道：“最后一箭要不要射我可说清楚，自己放弃，我可不退钱。”
　　王贵一推李延庆，“老李，你去射最后一箭，你比我们都厉害。”
　　李延庆这几年在王贵家中也练过射箭，正如胡盛对他说过，他有打石的特殊天赋，可以延伸到射箭上来，当年他在童子会上的文射已经展示了他射箭的天赋，仅仅一个月，他的箭法便远远超过了练了数年的王贵和汤怀。
　　这时李延庆忽然看见人群中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发须皆白，两臂雄健，正是那天他们在河边遇到的周师傅，李延庆当时怀疑他就是铁臂膀周侗，却不知道他怎么来了孝和乡？
　　李延庆见老人眯眼望着自己，目光极为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他心中燃起一种勇烈之气，也不推迟，走上前拾起弓箭，他看了看箭靶和旁边系吊的一锭银子，傲然问道：“我射落了银子又如何？”
　　阮小二眼中露出惊讶之色，他又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对李延庆道：“你若能把银子射落，我把彩头再加一倍，二十两银子。”
　　周围乡民一片惊呼，二十两银子，可以买十亩好地了，每个人眼中都露出羡慕之色，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在弓箭社苦练一下箭法呢？白白失去了一个发财的机会。
　　李延庆淡淡一笑，“那就一言为定！”
　　他张弓搭箭，拉弓如满月，弦一松，箭如闪电般射出，只听“啪！”一声，一箭射中了银锭，这一箭力量极大，绳子也被扯断，银子跟着箭一起飞了出去。
　　“好箭法！”
　　周围乡民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乡民们可从没有看见过这么高明的箭法，一时激动万分，叫喊响成一片，王贵和汤怀更是激动得跳起来，禁不住振臂狂吼，两人刚才的失落之感被李延庆这一箭一洗而空。
　　一旁的周侗也捋须点头，这少年不仅剑术了得，箭法也厉害，更重要他很聪明，只说射落银子，却没有说要射断绳子，这就和两个汉子只说是八斗弓，却没有说是军队专用的八斗弓同出一撤，以彼之道还彼之身，这么快就用上了。
　　阮氏兄弟面面相觑，他们俩都以为这个少年要射断绳子，没想到人家是射银子，一样把银子射落了，阮小二心中顿时恼怒起来，他在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中过招，这次居然被一个乡下小屁孩坑了，简直窝囊透顶，若让宋哥哥知道了，不知该怎么笑话自己。
　　不等他开口，李延庆却笑眯眯问道：“两位哥哥闯荡江湖多年，这名头难道不是靠信誉挣下的？”
　　阮小五胀红了脸，俨如被搧了一记耳光，阮小二阴沉着脸，有点下不来台了。
　　这时，李延庆笑了起来，拱拱手道：“刚才那一箭不算，我们都明白，其实是我投机取巧，应该射绳子才对，两位哥哥能不能让我重射一箭？”
　　阮小二重重哼了一声，便顺着李延庆给他们台阶下了，他拾起一支箭递给李延庆，“我也是以为你要射绳，才跟你打赌，既然你也承认是投机取巧，那一箭可以不算。”
　　王贵和汤怀刚要鼓噪，李延庆却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样，两人便说不出话了，李延庆搭上箭笑道：“要我射绳子，我确实办不到，不过射箭靶我倒练过！”
　　他再次拉弓出箭，这一箭快如流星，正中靶心，欢呼声再次响起，连周侗也忍不住鼓起掌来。
　　阮小二知道今天自己遇到高手了，不仅箭无虚发，还能一箭射中银锭，就算他们也未必能办得到。
　　而且对方已经给他们留面子了，他岂能不知，阮小二上前拾起十两银子，递给李延庆笑道：“我们兄弟既然摆了赌局，就认赌服输，小官人好箭法，不愧是英雄出少年，不知道阮小二能否高攀得上，和小官人交个朋友？”
　　李延庆抱拳笑道：“在下李延庆，久闻阮氏三雄的大名，没想到今日能在春社相遇，是李延庆的荣幸。”
　　阮小二也是豪爽之人，他见李延庆年纪虽然不大，但很会为人处世，处处照顾自己面子，他便大笑道：“好！今天能在春社遇到李少郎，也是我们的荣幸，我请李少郎喝杯水酒。”
　　李延庆一指李文村大棚笑道：“两位大哥不如去我们村的社棚，吃个痛快，喝个痛快！”
　　“既然如此，恭敬就不如从命了，我们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就来。”
　　李延庆把十两银子还给他们，两人却死活不要，说李延庆不肯收下就是坏他们的信誉，李延庆只得收下了。
　　这时，远处传来浑厚的钟声，春社聚餐钟声敲响，春社的高潮时刻终于来临，逛了大半天的乡民们早已饥饿难耐，纷纷前往自己村的社棚，准备聚在一起痛饮一番。
　　李延庆找了一圈，却不见了周侗，心中奇怪，便问王贵和汤怀道：“你们刚才看见上次河边遇到的那个老者了吗？”
　　王贵和汤怀面面相觑，他们只顾看李延庆射箭了，哪里注意什么老者。
　　“老李，你一定是看错了，周教头在县里才对，怎么会来我们这里？”王贵一口咬定李延庆看花了眼。
　　李延庆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看见周侗，也只得罢了，这时，王贵和汤怀的祖父都派人来找两人，他们便各自回了社棚。
　　李文村的社棚内人声鼎沸，欢声笑语，热闹异常，长长的两排长桌前坐满了村民，除了个别在外地来不及赶回的人外，全村人齐聚一堂。
　　这时，李延庆带着阮小二和阮小五来到保正李大印面前笑道：“这两个是我的朋友，他们的酒钱都记在我头上。”
　　春社虽然是一年中最热闹喜庆的时刻，但规矩也一样有，每家每户都要出钱，以人头为份子，一家出席几人，就出几份钱，另外参加筹办的村民也会有补贴，这样大家玩得也尽兴畅快。
　　李大印呵呵一笑，“欢迎来李文村，请随便坐！”
　　李延庆父亲虽然不在，但家中人口却不少，忠叔老两口，菊嫂和她的女儿，加上喜鹊和李延庆自己，就有六个人，现在再加上阮氏兄弟，便有八人了，占据了颇大一片桌子。
　　但春社就是图热闹，人越多越好，妇人们将一碗碗烧好的菜端上来，几个后生也拍开了酒坛的泥封，给大家碗里斟酒，保正李大印举起酒碗笑道：“新的一年耕作要开始了，大家痛痛快快的喝醉一场，明天开始干活，来！我们喝酒。”
　　村民们一片欢呼，高高举起酒碗，开怀痛饮，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阮氏兄弟兴致极好，一边大碗喝酒，一边和李延庆以及忠叔聊天，喜鹊却把阿桃拉到她身边同坐，两个小丫鬟眉开眼笑，一边小口喝酒，一边窃窃私语。
　　酒至半酣，阮小二笑道：“不瞒老弟，我们这次来鹿山镇其实也是为了找人，找我们失散多年的一个老哥哥。”
　　李延庆喝了两口酒，笑道：“说说看，大家乡里乡亲，要找谁，说不定大家都认识。”
　　阮小二沉吟一下道：“老弟认不认识一个叫做扈诚的男子？大约四十岁左右，长得十分强壮。”


第0066章 梁山宋江
　　鹿山脚下麦粱肥，豚阱鸡栖对掩扉。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春社聚餐是从下午开始，足足吃了一个半时辰，在夜幕降临后终于散去，社庙前的空地到处是醉醺醺的乡民，不少乡民喝糊涂了，还卷着大舌头劝酒。
　　李延庆家倒了两个，忠叔最先喝醉，被老伴搀扶回去，喜鹊却是第一次喝酒，不知深浅，她尤其喜欢米酒特有的甘醇滋味，在几个大婶的哄骗下，一连喝了七八杯酒，最后竟醉得人事不知，李延庆不得不将她背回家。
　　阮氏兄弟还有事情，喝到一半时，两人便起身告辞了，却给李延庆留了一桩心事。
　　李延庆怎么也想不到，时隔五年，胡大叔竟然又被梁山好汉惦记上了，当年是方腊，现在是宋江，真不知道当年胡大叔父子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快二十年了，他还在被人惦记着。
　　李延庆背着喜鹊沿着官道向李文村走去，菊嫂抱着女儿跟在他身边，女儿在她怀中已经熟睡了，前前后后都是回家的村民，颇有点从前村里露天电影散场回家的感觉。
　　在他们前面是顾三婶和儿子大柱扶着东倒西歪的顾三叔，顾三婶不时狠狠扭一下丈夫的耳朵，后面是严九爹和妻子搀扶着喝醉的儿子回家，儿媳牵着两个孙子跟在后面，嘴里却不断的小声抱怨。
　　“小官人，今天喜鹊的爹爹还来找她呢！”菊嫂在旁边小声道。
　　“找喜鹊做什么？”
　　“他让喜鹊把零花钱给他，喜鹊不肯，说是小官人给她的钱，用不完要还给小官人，她爹爹恼怒了，骂了半天才悻悻回去。”
　　“哦——”
　　菊嫂又笑道：“喜鹊可喜欢小官人了。”
　　“菊嫂怎么知道？”
　　“她悄悄告诉我的，她以为当小丫鬟要被主人打骂，却没想到小官人比她哥哥还疼她。”
　　“是啊！喜鹊跟了小官人这样的主人，是她的福气！”
　　前面顾三婶回头又笑道：“小官人，喜鹊是个好姑娘，等她长大后许给我家铁头吧！”
　　旁边大儿子柱子急了，连忙道：“娘，我还没有媳妇呢！你怎么先管弟弟？”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顾三婶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戳了一下儿子的额头，“傻小子，不知道娘在开玩笑吗？”
　　李延庆忍不住哈哈一笑，“你们兄弟都努力一点，就看喜鹊喜欢谁了。”
　　众人有说有笑，一起向村里走去，早春的夜晚乍暖还寒，但夜风拂面，还是能感受到一丝春天的暖意，李延庆望着天上漫天星斗，他心中格外的宁静而充满喜悦，他喜欢这样的生活，温馨而美好。
　　……
　　就在鹿山镇热闹喜庆迎春社之时，在它南面约二十余里外的张集镇却格外冷清，这是因为张集镇的春社不在镇上，而是西面数里外的桑林村，张集镇几乎所有的人都跑去了桑林村，夜幕降临，小镇一片漆黑，只有一家年头很久的客栈还亮着几盏灯。
　　今天客栈被几名从郓州过来的客人包下了，罕见地挂上了客满的牌子，而且几名客人出手阔绰，抬手就付了十两银子的店钱，又赏了伙计一两银子当小费，喜得掌柜和伙计忙前忙后伺候这几位大爷，连春社也顾不得去参加。
　　春社年年都有，这几个有钱的大爷可是几年都难得见到一次，虽然这些客人有些古怪，拿刀带剑的，有一个还凶神恶煞，掌柜也当做没看见。
　　这群汉子为首之人便是梁山泊的首领宋江，此时宋江已在梁山泊内聚集了二十几名武艺高强的兄弟和数千乡兵，但他们行事低调，还没有正式发动起事，官府也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彼此相安无事。
　　宋江年约四十余岁，皮肤微黑，身材中等，看起来貌不出众，他原本是郓城县的一个小吏，因醉酒杀人被官府通缉，走投无路之下便躲进了梁山泊，由于他为人仗义，待人仁厚，他身边渐渐聚集起不少逃亡而来的武艺高强之人。
　　宋江见朝廷奸臣当道，吏治腐败，军队战斗力低下，便有了起兵造反之心，不过此时他实力还不强，他还要积蓄力量，招揽人才。
　　这次宋江带着几名兄弟来汤阴县，是因为他们打听到了当年魏州保丁起义首领扈诚的下落，宋江的结拜大哥晁盖当年也是保丁起义的一名首领，他极力向宋江推荐扈诚。
　　宋江当然也知道当年的魏州保丁起义，由扈氏父子率领，声势浩大，前后坚持了十年。
　　老首领扈文阵亡后，儿子扈诚又率数千人坚持了三年，最后因内部叛徒出卖而失败，扈诚带着母亲逃走，从此下落不明，没想到竟然藏身在汤阴县，求贤若渴的宋江决定亲自来请这位传奇人物再度出山。
　　此时，宋江正在房间内听取情报首领戴宗打听到的消息。
　　“根据从方腊那边得到的消息，扈诚就应该藏身在鹿山镇附近，属下又多方打听，发现李文村绰号叫做拼命三郎的人很像我们要找的扈诚，他化名为胡盛，正好和扈诚谐音，属下基本上可以断定，这个胡盛就是我们要找的扈诚，只可惜他已失踪多年。”
　　“失踪？”
　　宋江不解地问道：“他为什么会失踪？”
　　“应该和方腊有关，属下听说方腊五年前曾派人来找他，派来的人没有回去，胡盛也失踪了，或许是躲到别处去了。”
　　宋江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他们费了这么大的精力来找扈诚，竟然五年前就失踪了。
　　“可知道他逃到哪里去了？”
　　“属下暂时不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听一个粗鲁的声音喝道：“身上竟然有酒味，你们两个混蛋敢背着俺去喝酒，先吃俺一拳！”
　　“三郎，不要闹了！”宋江怒斥一声，外面立刻安静下来。
　　这时，门开了，阮氏兄弟从外面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黑面虬须大汉，头戴双角草巾子，一脸悻悻之色，此人叫做李逵，原是郓城的一个衙役，好勇斗狠，跟随宋江逃进了梁山泊，是宋江的牙兵首领，这次宋江也把他带来了汤阴。
　　阮小二笑道：“大哥，我们回来了。”
　　宋江也闻到了他们身上的酒味，便笑问道：“你们参加了哪里的春社？”
　　“我们参加鹿山镇的春社，但暂时还没有查到扈诚的下落。”
　　旁边戴宗道：“我倒是已经查到了他，他藏在李文村，只是五年前又失踪了。”
　　阮氏兄弟对望一眼，阮小五笑道：“真是巧了，我们今天就是在李文村的社棚里喝酒，遇到一个箭法高明的少郎，请我们喝了酒。”
　　宋江心中一动，又问道：“那你们在李文村打听到什么了吗？”
　　“属下问了他们保正，他们村没有姓扈之人，倒是有个叫做胡盛的汉子有点像我们要找的人。”
　　宋江腾地站起，急对两人道：“这个胡盛就是扈诚，保正有没有说他去哪里了？”
　　阮小二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保正说胡盛平时很低调，他的邻居就是那个箭法高强的少郎，后来我们又问他，他也不知道胡盛一家去哪里了？”
　　旁边戴宗若有所思地笑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武艺高强的扈诚，他的邻居又是个箭法高强的少郎，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呢？”
　　戴宗的话说到宋江的心坎了，他也在怀疑少郎的箭法和扈诚有关系，他缓缓点头道：“就算那个少郎的箭法和扈诚无关，但既然他们是邻居，那他一定知道扈诚的线索，我现在就去拜访他。”
　　在门口的李逵忽然高声嚷道：“一个小屁孩还用哥哥拜访他？俺一根绳子缚来就是了。”
　　阮氏兄弟大怒，对他怒目而视，宋江摆摆手，“不要乱来，这里可不是郓州，若惊动了官府，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第0067章 夜里来客
　　夜已经深了，李延庆还在桌案前挥毫写字，他已经从春社中的兴奋中冷静下来，再有两天他们就参加县考了，虽然县考对于他并不是障碍，但师父布置的功课他都会认认真真做完，再写一篇字他就能完成今晚的功课了。
　　这时，李延庆忽然听见了敲门声，他才想起忠叔已经醉倒，无法替自己开门，他便放下笔，披上一件夹衫，快步向院子大门走去。
　　打开门，只见门外竟然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李延庆愣了一下，“你们是——”
　　旁边阮小二走上前，抱拳笑道：“小哥，是我们！”
　　“原是阮大哥，这几位是？”李延庆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几人，尤其一个黑脸虬须汉子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宋江走上前抱拳微微笑道：“在下郓州宋江，冒昧前来拜访小官人！”
　　“原来你就是——”
　　李延庆差点说出“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他咬住了嘴唇，再三告诉自己，这不是《水浒》，这是历史上真正的宋江。
　　“原来是宋官人，请进吧！”
　　李延庆把宋江请进院子，宋江回头对众人道：“你们就在外等候！”
　　“哥哥快去，俺会耐住性子。”
　　宋江又停住脚步，回头向李逵狠狠瞪了一眼，李逵眼皮向上翻了翻。
　　李延庆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个黑面虬须汉子，他心中生出一丝警惕，不管小说中描写梁山好汉怎么替天行道，但掩饰不了他们落草为寇的事实，这些人都是梁山泊的盗贼，可不是良善忠厚汉子。
　　宋江在客堂坐下，李延庆又让菊嫂点一碗茶招待。
　　“宋官人这么晚找延庆，不知延庆能帮上什么忙？”
　　宋江微微笑道：“我是为胡盛而来。”
　　说完，他不露声色观察着李延庆每一个细微表情，作为梁山伯的首领，宋江自有他的御下之策，他尤其擅长洞察人心，他的部下大多是一些桀骜不驯的江湖豪杰，闹情绪是家常便饭。
　　宋江便会把闹情绪的部下请来促膝谈心，对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便能迅速判断出对方的真正心思，从而有效应对，屡试不爽。
　　他强大的读心术已在梁山泊形成了一句公认的名言，“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宋公！”
　　今天宋江便故技重施，观察李延庆的一举一动以及每一个细微表情。
　　殊不知李延庆早从阮氏兄弟那里便猜到了宋江的来意，他心中也早有了应对之策。
　　李延庆点了点头，“今天阮小二大哥已经问过我们保正了，保正也给他们解释过，如果宋官人不知道，我愿意再重复保正说过的话，胡大叔一家在五年前就已经搬走，宋官人现在所坐的地方就曾是胡大叔家的客堂，他把土地卖给我们，我们重新修了房子，这里已经没有他们家生活的痕迹了。”
　　宋江还是敏锐地感觉到李延庆语气中一丝抵触，他连忙笑道：“可能李少郎误会了，我对胡盛并没有恶意，我和他是多年前的老友，我一直以为他在二十年前死了，后来才知道他并没有死，而是隐姓埋名生活在汤阴县，我才千里迢迢赶来，想见一见故人。”
　　李延庆淡淡道：“如果宋官人早来五年，或许还能见到胡大叔，可惜现在我也帮不了你。”
　　事实上，李延庆知道胡盛现在在哪里，胡盛四年前潜来李文庄打探情况时，曾告诉自己，他们一家住在小青儿的祖母家附近，而胡大娘又曾经对自己说过，她娘家是大名府南乐镇人，胡大叔一家一定就住在那里。
　　但不管宋江再怎么说得天花乱坠，李延庆都绝不会让他们去打扰胡大叔一家的平静生活。
　　宋江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故人已经搬走，但我想应该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小官人应该知道一点线索吧！”
　　李延庆笑了笑，“五年前我才七岁，宋官人觉得他会告诉我吗？”
　　宋江虽然从李延庆的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但丰富的阅历却告诉他，眼前这个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说明他事先已精心进行了准备，这便恰恰证明了他一定知道胡盛的下落。
　　宋江是何等人物，怎么会被一个少年牵着鼻子走，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冷冷道：“小官人或许不知道，但我想小官人的父亲一定知道，我应该拜访令尊才对！”
　　这便是一种明面上的威胁了，如果你不说，那就去找你父亲，李延庆也变了脸色，高声道：“菊嫂，点汤！”
　　宋朝的风俗是迎客点茶，送客点汤，如果主人主动要下人点汤，这就是赶客人走的意思了。
　　宋江有点尴尬地站起身，拱拱手道：“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多谢小官人的招待，青山不改，绿水常流，我们后会有期！”
　　李延庆送他到院中，缓缓道：“我丑话先说在前面，我父亲不知道胡大叔的事情，如果宋官人坚持要去找我父亲，我也无法阻拦，可我父亲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就休怪我李延庆前来梁山泊讨教了！”
　　宋江脸色一变，他一言不发，转身便匆匆离去。
　　……
　　离开李延庆家，宋江骑马缓缓而行，这是他的习惯，他生性谨慎，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会三思而后行，他需要整理一下思路，然后再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阮二、阮五！”宋江回头叫了一声，阮小二和阮小五立刻催马上前，“请大哥吩咐！”
　　“我想问你们，你们有没有告诉过李延庆，我们是从梁山泊过来？”
　　阮小二连忙摇头，“这个秘密我们绝不会泄露！”
　　“那阮五弟呢？”宋江又转向阮小五。
　　“大哥，我发誓绝没有提到梁山泊。”
　　宋江当然很知道阮氏兄弟嘴很严，否则他就不会带他们出来了，他心中更加疑惑了。
　　阮小二察觉宋江表情不对，便低声问道：“大哥，怎么了？”
　　“奇怪了，这个李延庆怎么会知道我们是从梁山泊来的？我也只告诉他，我是郓州宋江。”
　　李逵咧嘴一笑，“那说明大哥名满天下呗！”
　　“胡说！连郓城官府都不知道我躲在梁山泊，何况这里是河北西路，他一个乡下少年怎么可能知道我从梁山泊来？”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宋江摇摇头，“先回客栈，等明天再说吧！”
　　阮小二犹豫一下，又低声道：“恳求大哥给小弟一个面子，饶这个少年一命。”
　　宋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让你做恶人！”


第0068章 出师不利
　　就在宋江刚走，李延庆立刻用凉水泼醒了熟睡中的忠叔，忠叔酒意尚未完全清醒，迷迷糊糊不知东南西北，她老伴和菊嫂紧张地问道：“小官人，有什么事情？”
　　“你们别问了，快去顾三婶家躲一躲，天明再回来！”
　　李延庆很清楚宋江已经对自己动疑了，所谓找自己父亲只是缓兵之计，稳住自己罢了，他一定会再来找自己，先礼后兵，第二次再来，来者一定不善。
　　李延庆又把喜鹊也送去了顾三婶家去暂避，安排好了家人，李延庆削了十几根竹签插在后墙外，这才背上厚脊短剑，藏身后院在暗处，耐心等待客人的第二次光临……
　　两更时分，两条黑影从南面的树林中出现了，来人正是戴宗和李逵，宋江当然不会跑去安阳县拜访李延庆父亲李大器，眼前这位少年就知道扈诚下落，又何必舍近求远？
　　宋江之所以没有当场对李延庆动手，主要是他顾忌阮氏兄弟，这两位兄弟都是重情重义之人，他怕这两人为难。
　　这也是宋江考虑周全之处，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扈诚而伤了另外两个好兄弟的面子。
　　宋江便先回了客栈，等阮氏兄弟入睡后，再暗中派戴宗和李逵去掳来李延庆，问到扈诚下落后再悄悄放他回去，这样既达到了目的，又照顾到了阮氏兄弟的面子，一举两得。
　　两条黑影迅速靠近李延庆后院围墙，李逵想一跃入墙，却被戴宗一把拉住了，李逵顿时不满，瞪大牛眼睛道：“几个老弱妇孺而已，你怕什么？”
　　“我不是害怕，我是怕惊动那个小郎，被他溜掉了，再说，大哥再三嘱咐那小郎箭法高明，我们还是谨慎点好。”
　　前面一句话李逵还赞成，可后面一句话却让李逵的嘴撇了起来，“堂堂的梁山好汉居然怕人射箭，你就给俺放风，看俺一根索子把他绑出来。”
　　戴宗一把没抓住他，李逵早已一跃跳上了墙，戴宗无奈，准备跟上去，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只听李逵一声闷叫，直接从墙头栽了下去。
　　戴宗大惊失色，急忙窜上墙，黑暗中他感觉有一丝劲风向自己面门扑来，快得无与伦比，戴宗身体未稳，侧头躲闪已来不及，只能伸手去拨打，只听“啪！”来物脆打在他手背上，戴宗顿时痛入骨髓，仿佛手骨断裂了。
　　戴宗身体本能地晃了一晃，他却又感到一丝劲风向自己面门袭来，他再也躲不开，只觉额头一阵剧痛，他“啊！”的一声惨叫，仰面从墙头向外栽了下去。
　　李延庆用三块圆石便将两个梁山好汉打得狼狈不堪，他躲在暗处，对方却暴露在月光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他看见李逵正晃晃悠悠，准备从地上爬起来，李延庆随手又一块圆石打去，正打在李逵的后脑勺上，这一石力量稍稍放大，李逵顿时被打晕过去，瘫在地上不动了。
　　李延庆又等了片刻，见外面那人没有进来，他便抽出厚脊短剑，从黑暗中窜出，他先顾不上李逵，奔至墙头向外观察片刻，远远只见一个黑影一瘸一拐向树林中艰难跑去，此人应该是踩到了自己事先埋在墙下的竹签。
　　李延庆这才插剑入鞘，上前收拾黑大汉，他先将黑大汉身上的匕首和朴刀搜走，怀中居然还有两锭五十两的银子，李延庆哼了一声，也一起拿走，随即取出准备好的牛筋索将他双脚牢牢捆起来。
　　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延庆一回头，只见是喜鹊站在后房门口，捂着嘴，惊恐地望着地上的黑大汉。
　　李延庆顿时怒道：“你怎么来了？”
　　喜鹊的身后又出现一个彪壮的后生，拿着一根哨棍，原来柱子也来了，柱子也瞪大了眼睛，“庆哥儿，出了什么事？这人是谁？”
　　李延庆之前再三叮嘱他们不要来，也不要报官，没想到他们还是来了，李延庆无奈，现在也不是骂他们的时候，便道：“你来得正好，来帮帮忙！”
　　柱子上前，和李延庆一起用绳子把黑大汉的手臂也反绑了，又用一块黑布将他眼睛蒙上。
　　“你没有报官吧？”李延庆问道。
　　“没有！”柱子摇摇头，“我连保正也没敢告诉。”
　　“这就对了，这些人惹不得，事情闹大了会出人命的。”
　　柱子不敢多问，他挠挠头道：“庆哥儿，我家里有一副重枷，要不要我拿来！”
　　李延庆正发愁绳子绑不住这个黑大汉，他大喜道：“你快去拿来！”
　　柱子飞奔而去，这时，李逵终于醒来了，他眼睛被黑布蒙住了，又挣扎一下，只感觉手脚都被绑缚住，不由怒道：“快把俺放了，惹老子性起，把你们鸟村子杀得干干净净！”
　　李延庆抽出匕首，顶住了他的脖子，冷冷道：“你应该叫做李逵吧！别把小爷惹恼了，让你李逵做不成，去做李鬼！”
　　李逵吓一跳，“你怎么知道俺的名字？”
　　李延庆只是随口猜测，却没想到历史上的李逵和小说中的李逵居然是一个性格，他哼了一声，起身拾起一根捣衣槌，递给喜鹊，“你看着他，他若敢挣扎，你就照他后脑勺上来一棍子。”
　　喜鹊望着这个跪着比自己还要高的大汉，吓得浑身直打哆嗦，李延庆不管她，把捣衣槌塞在她手中，“让你别来非要来，既然来了就发挥点作用吧！”
　　喜鹊只得接过捣衣槌，胆寒心颤地站在李逵身后，李延庆又翻上屋顶，伏在屋顶向四周探望，四周十分安静，远处只有风拂过树梢时传来的哗哗声。
　　这时，后面传来嘭一声闷响，李延庆一回头，只见李逵被打趴在地上，再次晕了过去，喜鹊抱着捣衣槌浑身发抖，牙关上下打战，“他……他想……站起身！”
　　李延庆走上前，只见李逵的后脑鼓了几个大包，还有血迹，喜鹊这一棒打得够狠，也不知将来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李延庆笑道：“不错，我们喜鹊确实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喜鹊得到了鼓励，惊魂稍定，便鼓足勇气道：“他如果再敢乱动，我……我就把他的头打开花！”
　　“勇气可嘉！”
　　这时，李延庆见柱子抱着一副重木枷气喘吁吁奔来，便上前接过这副沉重木枷笑道：“有了这玩意，他就是我们的囚犯了。”
　　李延庆和柱子趁李逵昏迷未醒，便用木枷将他头手锁住，拖到后房关了起来。
　　李延庆也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办，不过有了李逵这个人质，他至少可以和宋江好好谈一谈了。
　　……
　　戴宗这辈子第一次被整得如此惨，手骨差点被打裂，额头被打破了皮，满脸鲜血，跳下墙时还踩到一根竹签，脚背被刺穿。
　　戴宗在树林中忍住痛收拾了伤口，又观察了片刻，没有听见李逵的吼叫声，估计已被抓了，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先去禀报大哥再做定夺。
　　戴宗回到了张集镇客栈，一进门，阮小二便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吼道：“你们把那少年怎样了？”
　　宋江也从房内快步走出来，却见戴宗满脸鲜血，狼狈不堪，后面也不见李逵，顿时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戴宗挣脱阮小二的手，满脸苦笑道：“别提了，那个少年把我们打得灰头土脸，我连他是什么样子都没见着，李黑炭也被他抓住了。”
　　“啊！”宋江和阮氏兄弟听得目瞪口呆。


第0069章 调解矛盾
　　灯光下，宋江细看戴宗带来的石子，只见它是用花岗石打磨而成，圆润光滑，外形就像时下颇为流行的象棋子，大小适手又有足够的重量远掷，宋江颇为动心，此少郎有异才，若能将他招募上山，就算找不到扈诚，也不枉他们千里迢迢跑这一趟。
　　这时戴宗心有余悸说：“对方打石十分精准，我被他打中两石，李黑炭估计也是被打中了，摔下围墙。”
　　旁边阮小二冷冷道：“他已经手下留情了，若是用弓箭，你还有命吗？”
　　宋江沉思不语，他也知道李延庆已手下留情，莫说弓箭，就是用飞刀，戴宗也非死即伤，他沉思良久，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四更了！”
　　宋江点点头，这件事不能拖到天亮，天亮后村里人报了官，把李逵带走，事情就麻烦了。
　　他当即道：“我们去李文村！”
　　阮氏兄弟对望一眼，心中无奈，只得跟随宋江去了。
　　这次宋江主要是来劝说扈诚入伙，所以只带了四个兄弟，没想到扈诚没有见到，半路倒杀出一个少年李延庆，把他们打得狼狈不堪，为了救李逵，宋江不得不亲自出面，再次去和李延庆谈判。
　　很快，他们便赶到了李延庆家的后院外，宋江怕地上有暗算，倒不敢靠得太近，这时，戴宗忽然一指屋顶，“大哥，他在那里！”
　　宋江也看见了，一个人坐在屋顶上，身材虽高，身量却不足，应该就是李延庆。
　　他催马上前几步喊道：“李少郎，我们能否谈一谈？”
　　“有什么好谈的！”
　　李延庆站在屋顶上冷冷道：“你们私闯民宅，企图杀人越货，亏我还高看你们一眼，以为你们真的替天行道，现在看来，你们和下三滥的蟊贼有什么区别？”
　　阮小二满脸羞愧，只恨不得转身就走，宋江却丝毫不为所动，心中倒有点惊讶，这少年居然也深谙谈判之术，先在大义上压倒对方，占据心理优势，然后再讨价还价。
　　宋江继续道：“我们并无恶意，也不想招惹是非，李少郎就直说吧！怎么才肯放了我兄弟？”
　　“不错，你兄弟现在就在我手上，你若有诚意，我们可以谈，若你没有诚意，那我只好等天亮报官了。”
　　“不知李少郎想要什么样的诚意？”
　　李延庆高声道：“我要你折箭发誓，在李逵获释后立刻离开相州，不得再来骚扰我，更不准伤害我的家人，这就是我要的诚意！”
　　宋江顿时为难了，折箭发誓可不是那么随便做的事情，若让天下人知道他宋江栽在一个少年手中，还有谁愿意再跟随他，这个折箭立誓他做不出。
　　“李少郎，我可以答应你，你放了我的人，我就立刻就走，绝不再为难你和家人，有阮氏兄弟作证，你还信不过我的承诺吗？”
　　李延庆冷笑一声说：“我相信你现在办得到，但一年半载后呢？你宋江吃了今天这个亏，你会咽下这口气？我不相信你，除非你折箭立誓！”
　　宋江没想到对方这么精明，竟然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他是想先认栽，回头再派人来收拾李延庆，可对方却不给他任何漏洞，宋江心中渐渐起了杀机，他可以折箭立誓，但要天下人不知此事，他只能屠了这座村庄。
　　就在这时，只听旁边不远处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老夫来做个居间如何？”
　　宋江大吃一惊，他没想到旁边竟然还藏有外人，他策马向后退了几步，盯着黑暗处问道：“是什么人？”
　　李延庆却大喜过望，他听出这个声音正是下午春社中见过一次的周侗，他以为周侗已经回去，却没想到他在这时出现了。
　　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一株大树上跳下，俨如一只巨鸟落地，悄无声息，他拱手高声道：“在下陕西周侗，久仰山东宋江之名，幸会了！”
　　周侗那日在路上见李延庆使剑，便一直念念不忘，后来又听说李延庆在五年前曾夺童子会魁首，他对李延庆更加感兴趣。
　　时逢春社，他去汤阴各地游玩，便信步来到了鹿山镇，不料正好遇到李延庆和阮氏兄弟赌箭，周侗当然知道梁山好汉，他的徒弟林冲便混迹其中。
　　周侗着实不放心，便藏身在李延庆家附近暗中观察，亲眼目睹李延庆以飞石击败戴宗，活擒李逵，直到宋江到来，他才终于露面了。
　　宋江愣住了，半晌问道：“可是铁臂膀周大侠？”
　　“大侠不敢当，老夫正是周侗！”
　　周侗久历人世，他知道李延庆解决不了今天的难题，以宋江之名，怎么可能向一个乡间少年认栽，就算宋江一时服软，也一定会强烈报复，只有自己出面调解，才能帮李延庆解脱此患。
　　周侗笑道：“老夫愿做居间，调解今天的纠纷，宋公明可愿接受？”
　　宋江当然愿意，有周侗出面，他便可以保住名声，不用再折箭立誓，他立刻抱拳道：“愿接受周大侠调解！”
　　周侗又回头对李延庆笑道：“李少郎，我是新任县学周教头，可愿给我这个面子？”
　　李延庆点点头，“周师傅出面，延庆怎能不从？”
　　“好！既然双方都接受，我就勉为其难了。”
　　周侗笑道：“两位请先说一说，是为何事起纠纷？”
　　宋江便将他们寻找扈诚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宋江和扈诚无冤无仇，只是仰慕其名，想邀请他入伙，没有别的意思。”
　　李延庆也道：“扈大叔曾被方腊骚扰才逃离此地，他只想平静过日子，不愿再介入江湖纠纷。”
　　周侗心中暗暗吃惊，原来名震天下的铁手扈诚藏身在这里，难怪啊！周侗看了一眼李延庆，他这才明白李延庆为什么小小年纪就如此身手了得，原来是得到了扈诚的传授。
　　周侗又笑道：“原来是为了扈诚，此人我曾有一面之缘，确实是个武艺极高的豪爽汉子，不在我之下，李少郎一定知道他的下落吧！”
　　李延庆沉默片刻，便点点头道：“我确实知道！”
　　“既然如此，我出两个折中方案，首先宋老弟的属下夜闯民宅，无礼在先，李少郎反击伤人情有可原，李少郎放人，宋老弟保证不再追究，此事了结，双方可同意？”
　　宋江欣然道，“周大侠的面子我不能不给，我同意！”
　　李延庆原本不相信宋江，不过有周侗在此，谅宋江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也答应道：“我可以放人！”
　　周侗见两人都答应，便又道：“宋老弟想见扈诚，但李少郎又不愿外人去打扰，确实有点难办，这样吧！李少郎把扈诚的藏身之处告诉我，宋老弟再写一封信，老夫就辛苦跑一趟，把这封信交到扈诚手上，李少郎既没有违背道义，宋老弟也有揽才的机会，至于扈诚愿不愿意入伙，那就是他个人的决定了，你们觉得如何？”
　　这个方案非常绝妙，发生了今晚的意外，宋江原本就不指望能继续招揽到扈诚，周侗却又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当然愿意，只要自己在信中言辞恳切，扈诚未必不会动心，他当即答应了。
　　周侗又问李延庆，“少郎愿意吗？”
　　李延庆却坚决摇头，“很抱歉，扈大叔的下落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周侗一怔，看了李延庆片刻，只得苦笑道：“好吧！我另想办法打听！”
　　周侗又对宋江道：“我保证把信送到扈诚手中，宋公明可先回客栈写信，我等会儿就把人质送回来。”
　　宋江见李延庆坚决不出卖扈诚，倒也佩服他的人品，便点了点头，对戴宗和阮氏兄弟喝道：“我们走！”
　　四人策马而走，不多时身影便消失在树林深处，周侗笑道：“李少郎，我们谈一谈吧！”


第0070章 进城赶考
　　李延庆将周侗请进家中，周侗见院子角落里有一堆打磨好的半成品石块，便拾起一块，打量一下笑问道：“这打石之术也是扈诚教你的吗？”
　　“回禀周师傅，扈大叔指点了学生手法，他还教我几招剑法。”
　　周侗点点头，“打石和射箭是一脉贯通，象你这样的少年高手倒也罕见，不过……你为什么不练飞刀？”
　　李延庆犹豫一下说：“打石尚有回转余地，飞刀见血，就结下梁子了。”
　　周侗心中赞许，这孩子明晓事理，不走极端，又坚守承诺，不出卖朋友，是一个难得的好苗子，他心中便有了收徒之念。
　　“你说得不错，若你今晚用了飞刀，就算我再有面子也解不开这个死结，带我去看看你抓的人吧！”
　　“周师傅请这边走。”
　　李延庆带周侗来到后房，两人走进房间，房间里亮着灯，只见一个黑大汉戴着重枷坐在地上，双脚捆绑，正无精打采地垂着头，旁边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娘子，手中抱着一根捣衣槌，象只小鹰一样凶狠地盯着黑大汉，似乎准备随时一棒打去。
　　李逵倒也安静，他实在是怕这小娘子乱来，他只要动一动，这小娘子的棒槌便没头没脸打来，虽然挨几下算不上什么，可这件事若传了出去，让他李逵的脸往哪里搁？
　　李逵见了李延庆，连忙道：“你快把这小娘子叫出去，她在俺旁边，俺晦气得慌！”
　　李延庆笑道：“我和你首领已经谈好了，现在就放你回去。”
　　喜鹊顿时慌了，“小官人，不能放他，他说会打死我的！”
　　李逵得意万分，向喜鹊呲开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道：“小娘子现在怕了吗？赶紧去拿碗酒来给俺喝了，俺就饶过你！”
　　“我……我才不怕你！”
　　喜鹊举起捣衣槌又要打，李延庆连忙拦住她，“别怕，他只是吓吓你，堂堂的梁山好汉和一个九岁的小娘子过不去，他丢不起这个脸。”
　　李逵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既然已经与俺哥哥和解了，那就赶紧放俺走，别把俺真惹恼了。”
　　李延庆有心试一试周侗的本事，便上前挑开了李逵脚上的牛筋索，又打开了李逵的重枷，周侗心中暗自好笑，这臭小子居然还想试一试自己？
　　李逵骤然得到自由，忽然大吼一声，一拳向李延庆的面门打来，吓得喜鹊尖叫起来，周侗手疾眼快，一把捏住李逵手腕，铁臂用劲，顿时疼得李逵杀猪般的惨叫起来，身体立刻瘫软了。
　　周侗哼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腕，“就算林冲见了老夫也得乖乖跪下，你还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林冲是梁山泊中武艺最高之人，连李逵也不敢招惹，李逵虽然鲁莽，却一点也不愚笨，他立刻猜到这个老者是谁了，“你……你莫非就是周老爷子？”
　　“由我做保，李少郎和宋公明和解了，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客栈。”
　　李逵既然知道了眼前这人便是林冲师父，闻名天下的铁臂膀周侗，他便不敢再放肆了，乖乖地跟随周侗走了。
　　这时，周侗又低声问李延庆道：“扈诚的下落，你连老夫都信不过吗？”
　　李延庆淡淡一笑，“我若信不过周师傅，就不会接受周师傅调解了，不过扈大叔的下落是另一回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周侗大笑，“好！好！”
　　虽然没有把扈诚的下落告诉自己，但周侗隐隐能猜到一点线索，扈诚的父亲就埋葬在大名府，叶落归根，扈诚一定会带母亲回家乡，他的另一个徒弟卢俊义就是大名府的豪门大户，相信他能帮自己找到扈诚。
　　周侗带着李逵走出院门，回头对李延庆道：“从现在开始平静下来，好好参加县学考试，我们会有机会再见！”
　　李延庆躬身长施一礼道：“多谢周师傅替延庆解除今日之厄，延庆一定会认真应考县学，不负周师傅重望！”
　　望着周侗和李逵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喜鹊担心地问道：“小官人，那个黑脸恶人不会再来了吧！”
　　“放心吧！他不会再来了。”
　　李延庆看了看天色，又笑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快五更了！”
　　李延庆长长伸展一下身体，虽然一夜未睡，他也不觉得困倦，他深深呼吸一口寒冷的气息，对喜鹊笑道：“去厨房给我找点吃的，我要开始跑步了！”
　　就在李延庆开始了每天雷打不动的跑步同时，宋江一行也悄然离开了张集镇，向南而去，宋江不断回头向北张望，他始终有些遗憾，没有能把李延庆这样的异才少年收纳至自己麾下，一直众人离开了相州，宋江依旧念念不忘此事。
　　……
　　二月初五清晨，姚鼎将李延庆叫到书房内，姚鼎显得有些伤感，五年来，他悉心教授李延庆，终于要到了离别之时，姚鼎本来就长得瘦小，此时他后背已佝偻，更显得他的背影瘦如幼童，只是一头苍苍白发告人们他已近古稀之年。
　　“今天是你就要离开鹿山学堂了，我还记得五年前我问你，为什么要读书，你说为了读更多的书？如果今天我再问你这个问题，你又怎么回答呢？”
　　姚鼎说得很慢，苍老的目光中却带着一丝期待，李延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思考，但至今也想不到一个完整答案，他希望能考中进士，完成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金榜题名，实现父亲和师尊的多年的夙愿，他也希望能为即将到来的灾难时代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这些都是他想做的事情，但又不完全，就像一片片拼图，它们只是其中一片，却又显示不出拼图全貌，李延庆自己也不清楚全貌该是什么？
　　沉默良久，李延庆低下头，歉然道：“师父，我自己也不知道！”
　　姚鼎却没有失望，他眼睛开始闪烁出一丝光亮，脸上枣河核般的皱纹被一朵笑容撑开了，“其实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李延庆一怔，他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这样说，姚鼎拉着他的手，缓缓道：“鹿山镇只是一个小小的山谷，当你走出山谷，就会看到连绵不尽的皑皑大山，当你走出大山，你又会发现外面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当你穿过平原，渡过大江大河，你才会看到更加波澜壮阔的大海，只有到那时，你才会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要读书？只可惜到那一天我可能已经听不到你的答案了，希望你别忘记今天一个老人对你的嘱托。”
　　李延庆跪在师父面前，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声音道：“师父一定要长命百岁，等着延庆回来告诉师父答案！”
　　姚鼎慈爱地抚摸着爱徒的头，“去吧！去给我考县学第一名，去给我考上举人，考上进士，让师父的驼背能重新挺直起来。”
　　“师父保重！”
　　李延庆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快步离开了鹿山学堂，姚鼎望着徒儿走出学堂，他苍老的眼睛里充满了期望。
　　一刻钟后，鹿山镇的二十几名学子便分别坐上六辆牛车，结伴去县城参加县考，这一次姚鼎没有跟随，他已经替学子们报了名，最后就看学子们自己的发挥了。
　　每个学子的心情都十分复杂，这是他们人生的第一次考验，考进了县学，意味着他们可以继续读书深造，两年后，要么去参加发解试，要么去参加州学考试，可以继续他们的人生旅程。
　　如果考不上县学，大部分人就得告别读书生涯，或者回家种地，或者外出经商，走上另一条人生道路。
　　李延庆四人坐在第二辆牛车内，李二也和他们挤在一起，不过李二并不太沮丧，他对众人笑道：“族长已经给我联系好了，如果考不上县学，我便去安阳书院读书，两年后一样可以参加州学考试。”
　　安阳书院是私人创办的学校，属于和县学同级的初级学校，远远不能和天下四大书院相提并论，不过也是相州比较有名的书院，二十年前由一名退仕官员创办，李文贵的长孙李枫也是去了那里读书。
　　李二这句话其实是说过李延庆听的，他心中有点得意，族长可不是只关心庆哥儿一人，这次族长甚至没有帮庆哥儿，只帮了自己。
　　不过李延庆正望着窗外发怔，没有听见他的话，李二心中有点失望，又用胳膊捅了旁边的王贵一下，笑问道：“你祖父应该给你找好关系了吧？”
　　王贵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那当然，大刀知县亲自批的条子，我的名字已经在县学的入学名册上了，老汤也是！”
　　李延庆已经渐渐从和师父离别的伤感中走出来，他从未听汤怀提起这件事，便笑着问汤怀道：“老汤，是这样吗？”
　　“我不太清楚！”
　　汤怀看了一眼李二，语焉不详道：“我家人让我专心考试，不要管别的事情，我也懒得多问。”
　　有李二这个“外人”在，汤怀显然不肯说实话，李延庆便不再多问，这时岳飞缓缓道：“听说这次武技考试是知县亲自主考，考射箭、举重和跑步，只要两项合格就能入学。”
　　四人都坐直身体，惊讶地问道：“之前不是说三项都必须合格才能入学吗？”
　　岳飞笑了笑，“应该是州里干涉了，如果三项都必须合格，那么绝大多数学子都会栽在射箭上，能考上县学的没几个，这就做得太过份了，现在改成两项合格，实际上只要跑步通过，武技考基本上就没有问题了。”
　　汤怀又接口道：“这里面也有区别，如果射箭一项通不过，那么以后的武科教头还是从前老甲虫，可如果射箭通过，那就是周师傅当武科教头了。”
　　不仅王贵和汤怀兴奋异常，李延庆和岳飞也悠然向往，若能跟周侗学武，也不枉他们参加这次县学考试。
　　……
　　众人依旧住在汤氏客栈，房间早已准备好，众人正在搬运行李时，李延庆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叫他，一回头，原来是二族长李文贵，这倒出乎他的意料。
　　李延庆连忙上前见礼，自从李文贵卸下了都保正一职后，他便长期待在汤阴县城，主管李氏在县城和安阳县的产业。
　　这也是他和兄长李文佑的分工，李文佑管土地，他管产业，名义上是族中财产，实际上一大半归他们个人所有。
　　李文贵难得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庆儿有时间吗？我们去吃一顿便饭如何？”
　　李文贵旁边站着一个少年，正是他最疼爱的小孙子李宝儿，他也是今年和李延庆一起参加县考。
　　李延庆不知什么二族长找自己做什么，他便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文贵把李延庆带到不远处的李记酒馆，是李文贵在县城开的酒馆，是汤阴县的三大酒馆之一，安阳县和大名府也各有一家分店。
　　他们二楼靠窗处坐下，李文贵笑眯眯地给李延庆倒了一杯酒，“庆儿，我们快三年没见了吧！”
　　李延庆忽然有一种感觉，这几年他过得如此平静，是不是就因为李文贵搬去县城，不在鹿山镇的缘故？
　　李文贵见李延庆没有回答自己，又笑问道：“你爹爹在安阳身体还好吧！”
　　“谢谢族祖关心，爹爹身体尚好。”
　　“那就好！”
　　李文贵喝了杯酒，便缓缓道：“几十年来，我最大的体会，就是族人之间的互助互帮，家族才能兴旺发达，不知庆儿是否认可这一点？”
　　这话本身没有错，但要看在什么场合说，比如现在，李延庆看坐在祖父身旁的李宝儿，这小子是他们这一批鹿山学堂考生中学业最差的一个，眼看明天就要县考了，李文贵却说族人要互帮互助，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延庆笑着点了点头，勉强认可了他的这句话。
　　李文贵心中暗喜，便爱抚地摸了摸幼孙的头叹道：“明天就是县考了，我很担心宝儿，庆儿也知道他的情况，说实话，我真的一筹莫展啊！”
　　“这个应该不难吧！”李延庆笑道。
　　李文贵知道李延庆所指，便道：“办法当然有，但总归是难看，说实话，我希望宝儿能好好表现一回，让县里也能送喜报上门，替我光宗耀祖，我的前几个孙子都没有这个机会表现，宝儿便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庆儿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我当然能理解，每个老人都希望自己的儿孙能够有出息，这是人之常情。”
　　李文贵见李延庆怎么也不上路，索性开门见山道：“庆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李延庆顿时反感起来，刚才还说族人要互帮互助，这会儿又变成交易了，恐怕互帮互助只是漂亮话，交易才是李文贵心中真实想法。
　　李延庆克制住内心的反感，淡淡问道：“不知二族祖说的交易是指什么？”
　　“反正庆儿今年才十二岁，是今年县学考生中最小的一个，庆儿能不能把今年的机会让给宝儿，明年再考县学，作为回报，我让你父亲掌管家族产业的所有账簿，你觉得如何？”
　　李延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居然让自己把机会让给他孙子，亏他想得出来啊！
　　李延庆心中愤怒，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依旧平静地问道：“我不太明白二族长的意思，县考一向很严格，我怎么把机会让给宝儿。”
　　李文贵以为李延庆动心了，便压低声音道：“考试到最后，在卷子上写名字的时候，你的卷子上写宝儿的名字，宝儿的卷子写你的名字，这样就天衣无缝了。”
　　李延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上辈子就是死在这种事上，他父亲也是因此毁了人生，现在李文贵居然还要再让自己当捉刀人。
　　李延庆心中顿时勃然大怒，腾地站起身道：“长辈应该有长辈的道德，延庆虽然年幼，但也知廉耻，这件事我绝不答应，告辞了！”
　　说完，李延庆转身怒气冲冲离去，李文贵气得脸色铁青，半晌没有说话，忽然，他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


第0071章 县学考试
　　小学堂相当于小学，县学则相当于初中，而州学则是高中，京城的太学就是大学了，李延庆五年前的水平就可以考上县学，又经过五年的系统学习，他完全可以考上州学或者参加发解试科举考试。
　　不过就像没有初中学籍就不能读高中一样，李延庆必须参加县学考试，获得县学生员的资格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考试。
　　县学考试当然是在县学进行，五年前李延庆曾经在这里参加童子会，夺得魁首，如今旧地重游，一切景物和五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五年前那三个老学究已经不在县学了。
　　天不亮，鹿山学堂的二十几名学子便从汤氏客栈出发，他们将要考整整一天，一直到黄昏时才结束。
　　县学大门已挤满了来自各乡各镇的学子，除了八个官办学堂外，还有很多私塾和社学学子，甚至还有去年和前年的落榜学子，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五六百人，考试录取人数为一百人，加上其他途径，诸如助学录取之类，最后一共会有两百人进入县学。
　　录取比例堪堪三比一，也不算太过份，只有一些贫寒子弟很紧张，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实际上，很多富家子弟也会占去大半考试录取名额，所以贫寒子弟的录取率就更低了。
　　这时，从县学里出来一名考官大喊：“从侧门进！大家左走一百步！”
　　考生们顿时一阵大乱，一边抱怨，一边争先恐后向侧门奔去，李延庆和几个伙伴被挤散了。
　　李延庆依旧为昨天的事情恼火，但他也知道李文贵不会那么甘心，他见李宝儿在前面门口处等着自己，便索性慢慢悠悠地向前走着，他就不信李宝儿沉得住气。
　　这时，李延庆却意外发现除了他以外，还有一名考生也是不慌不忙，走得比自己还要悠闲。
　　李延庆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只觉他有点眼熟，似乎曾经见过。
　　这名考生长得十分俊秀，举手投足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大家风范，他微微一笑，“延庆兄，我们多年未见了！”
　　“你是——”李延庆越看此人越面熟，但就是想不起他是谁。
　　“当年我们在童子会上有过较量，还记得吗？”
　　“你是张显！”李延庆顿时想起来了，汤北乡学堂的张显。
　　“正是小弟！”
　　李延庆立刻变得热情起来，上前拱手笑道：“听说贤弟今年要参加发解试？”
　　事实上，张显还比李延庆大两个月，只是他比李延庆要矮半个头，又长得文雅俊秀，比起健壮魁梧的李延庆看起来确实要年少。
　　张显也回礼笑道：“延庆兄不是也要去参加发解试？”
　　“我们正好可以一同去安阳！”
　　“到时小弟一定要向延庆兄请教学识了。”
　　“哪里！哪里！贤弟太谦虚了。”
　　两人在这里称兄道弟，相见恨晚，那边看门的考官却急了，大喊道：“你们两个，到底要不要考试了！”
　　这时，李延庆见李宝儿已经不在门口，他便加快速度向县学里走去。
　　李延庆刚刚在自己座位上坐好，考试的准备钟声便敲响了，学子们有一刻钟时间准备，主要是给他们留足时间研墨，并宣布考试规则，学子们纷纷拿出自己的墨砚，加注一点清水，着手研墨了。
　　这时，几名主考官开始发试卷，试卷一共有三大张，二十题，内容涉及《论语》、《孟子》和《孝经》，不仅考默经，还考诠释，就是考学生怎么理解这段话，有的题目还要求用史实的阐述。
　　题量很大，要考八个时辰，也就是十六个小时，中间除了上茅房外，没有离桌的机会，不过对于已经准备了数年的学子们而言，难度并不大，只是对书法要求很高，如果学子没有被录取，那就是书法不行。
　　李延庆一边研墨，一边看题目，第一题只有一句话：“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让考生前后补全。
　　这是《孟子·公孙丑上》第二章，如果学子不懂规则，说不定把整篇公孙丑都补全，可实际上只要求补全第二章便可。
　　李延庆又继续看题，所有题目都不难，都是师父讲过的，这时，主考官高声道：“下面宣布规则，一共十三章，第一，字体为楷书或者行楷，要求字迹清晰，字体端正，整卷涂改不能超过五处；第二，所有考生皆为本县户籍，借籍参考者视为作弊；第三，往年已考中者不能再考……”
　　规则年年都一样，大部分考生都不会听，而是抓紧时间看题，八个时辰考二十题，一个时辰要做两题半，时间相当紧张。
　　这时，规则念完，主考官重重敲了一记钟声，县考开始了。
　　李延庆提笔开始做第一题，《孟子·公孙丑上》第二章。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
　　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
　　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
　　曰：不动心有道乎？
　　……
　　汤阴县考并不是大宋王朝的法定科举考试，它只是汤阴县学的入学考试，不过对于汤阴各小学堂的广大少年学子而言，这次考试绝不比州试轻松，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钱人家助学则可以稍微简单一点，每年出钱一百贯就可以获得入学优先资格，当然只是资格，前提还是要通过最基本的学业考试，也就是不看书法，二十道默经题做对十道便可。
　　可如果连最基本的学业考试也通不过，那只能去武技那边想想办法了，比如可以通过武举备生的路子进入县学。
　　李宝儿最后走的就是这条路，李文贵当然也知道，只是他贪心不足，想让孙子考上前几名让他光宗耀祖，便打上了李延庆的主意，让李延庆牺牲自己，成全他孙子。
　　考到一半时，一只纸团忽然滚到李延庆身边，李延庆瞥了纸团一眼，他又用眼角余光向后望去，只见坐在他侧面的李宝儿正眼巴巴望着自己。
　　李延庆本不想捡纸团，但又怕监考官看见，便不露声色地拾起纸团，打开看了看，里面只有一句话，“借卷一阅。”
　　李延庆心中暗骂，他刚做完十三题，借卷子给了他，他是可以完成了，那自己该怎么办？说不定他就把卷子换掉，把他的白卷子还给自己。
　　李延庆心中暗恼，便不理睬李宝儿的无理要求，李宝儿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黄昏时分来临，随着交卷钟声敲响，学子们纷纷取出纸条糊名，这个时候就算没做完也不能再写了，否则没有时间糊名，卷子交上去也会作废。
　　李延庆走出考场，老远便看见王贵向他招手了，汤怀也在，却没有看见岳飞，李延庆连忙走上前笑问道：“两位考得怎么样？”
　　王贵喜滋滋道：“都是师父讲过的，我全部答上了，可以给家人省一笔钱了。”
　　汤怀撇撇嘴，“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书法！书法！书法！你那个猫爪字还想替家里省钱？”
　　王贵气得一脚向他踢去，“师父都说我书法可以，你啰嗦什么，等会儿我请客，没你的份！”
　　“老汤考得怎么样？”
　　汤怀看了看王贵，得意一笑，“一人之上罢了！”
　　这时，岳飞也跑了出来，笑问道：“你们考得如何？”
　　李延庆笑道：“都还不错，就看书法能否入考官法眼了。”
　　王贵摸了摸肚子，“我饿得不行了，我请你们去顺风楼吃包子！”
　　三人异口同声道：“不去！”
　　李延庆抽了他一记，笑骂道：“每次来都要去顺风楼吃包子，就你吃不腻！”
　　“那去哪里？”
　　“走吧！去庆福楼吃入炉羊，我请你们。”
　　众人一声欢呼，跟着李延庆奔去，李二远远看见了，急得直跺脚，“庆哥儿，等等我！”
　　他跟着四人背影狂追而去……
　　这时，李宝儿也走了出来，他只做了一题，几乎交了白卷，他望着李延庆的背影，咬牙切齿骂道：“不识抬举的浑蛋，我们走着瞧！”
　　庆福楼距离县学不远，在汤阴县以做羊肉出名，它的招牌菜都和羊有关，排炽羊、入炉羊、羊蹄羹、油煎羊白肠等等。
　　李延庆五人来晚了一点，单间已经没有，他们只得在二楼角落找了位子坐下，李延庆点了一只入炉羊，又点了十几盘菜，问众人道：“想喝点什么？”
　　王贵眉开眼笑道：“来两壶酒如何？”
　　岳飞眉头一皱，“明天要考武技，喝酒会误事，还是喝别的吧！”
　　旁边酒保立刻知道他们身份了，笑道：“既然明天要考武技，各位小爷当然得来一盅鹿血，这可是汴京士大夫的嗜好，整个汤阴县只有鄙店有供应，保证各位喝完后身体强壮，胳臂有力，拉八斗弓不成问题！”
　　王贵和汤怀都怦然心动，一起向李延庆望去，李延庆虽然知道喝鹿血的真正作用不在长力气，但他不想扫大家兴致，便笑道：“这样吧！来五盅鹿血，再来一壶醇米酒，最后再给我们来两壶甘豆汤。”
　　酒保迟疑一下说：“我要讲清楚，鹿血可珍贵，四百文一盅，五盅就是二两银子了。”
　　李延庆取出一锭十两银子往桌上一摆，“够了吗？”
　　“够了！够了！”
　　酒保暗暗咋舌，看来这些都是乡下土财主家的小爷，十两银子竟然随身携带，他连忙飞奔而去，高声喊道：“楼上五盅鹿血！”
　　食客们纷纷扭头，谁吃饭这么阔绰，居然要喝五盅鹿血，晚上还打算睡觉吗？
　　待他们看清是五个少年时，都不由暗暗摇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小屁孩居然也要喝鹿血了，自己怎么就喝不起呢？


第0072章 再考武技
　　县考原本没有武技考试，只有一次面试，主要是为了筛去残疾学子，但自从新知县蒋大刀上任后，面试就改成了武技考试，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这也符合朝廷武备的要求，无可厚非。
　　武技考试主要有三项，跑步、举重和射箭，其中最简单是举重，五十斤石锁举起三次便合格，不是举过头顶，只要能提起，并离地一尺便算过。
　　最难是射箭，最低要求五十步外十射五中，去年凭学识考上县学之人不足三十人，基本上都是栽在射箭上。
　　由此引发了众怒，学子们纷纷上书州府告状，最后在州府的施压下，蒋大刀被迫改了规则，武技三项中考过两项便算合格。
　　但蒋大刀心中恼怒学子向州府告自己的状，便又搞了个小动作，今年县考延长了跑步距离，要求学子在半个时辰内围着县城跑一圈，汤阴县城周长二十里，还居然要求半个时辰跑完，这简直就是在逼学子们拼小命了。
　　不过跑步不像射箭，拼了小命还可以勉强办到，射箭讲究技巧，就算拼了命也办不到。
　　今天参加武技考试的学子已经没有昨天多了，这是因为昨天不少学子考砸了，自知上县学无望，便也懒得来受这份苦。
　　另外花钱上学的人也可以不用考武技，这也是蒋大刀的一贯作风，他从来不会和钱过不去。
　　这样东去一把，西去一拨，最后只有不到三百人参加武技考试。
　　第一项是举重考，也最简单，五十斤举三次，几乎每个学子都能通过，但跑步就残酷了，半个时辰跑二十里。
　　不少考生愤恨抱怨，他们将来又不是去考武举，凭什么要考武技，但抱怨归抱怨，在知县的权威下他们没有选择余地，要么回家，要么掏钱，要么就硬着头皮考下去。
　　只听一声钟响，三百名考生冲出县学大门，向北城门奔去，武技主考官蒋知县怕考生舞弊，特地下令关闭南城门，这样考生只能从北城门出去，再从北城门进来。
　　蒋知县在县学内不慌不忙地喝了一盏茶，又吃了一碟点心，这才上马，带着十几名乡兵前往北门，不料他刚出县学大门，便迎面看见两名学子一前一后向大门奔来，头上热气腾腾，蒋知县大怒，马鞭一指喝道：“武技已经考过一半了，你们现在才来算什么？”
　　后面几名衙役气喘吁吁大喊：“县君，他们是跑步回来的考生！”
　　蒋知县顿时大吃一惊，现在就有跑步回来的人吗？他急忙问左右，“跑了多久了？”
　　“大概一刻钟！”
　　蒋知县眼睛瞪大了，才一刻钟就跑了二十里，这里面有没有作弊啊！
　　蒋知县也不去北门了，调转马头便跟着两名考生进了县学，他在后面跟着，见两名考生步履矫健，双腿奔跑有力，简直就像两只羚羊在草地上奔跑，只片刻，两名考生便冲进了校场，跑过了终点。
　　蒋知县催马上前，只见两名考生跑了二十里也没有剧烈喘气，更没有累瘫倒在地，两人还有说有笑，他心中大为惊讶，催马上前问道：“你们是哪个学堂的考生？”
　　第一个跑过终点的考生上前躬身道：“学生是鹿山学堂李延庆！”
　　后面一个考生也上前施礼，“学生也是鹿山学堂，名叫岳飞！”
　　“不错！不错！”
　　蒋知县大为赞赏，又问道：“看样子你们一直坚持跑步吧！每天跑多少？”
　　“回禀县君，我们每天天不亮便起来跑步，每天至少跑四十里，五年来从未间断。”
　　蒋知县竖起大拇指，“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能上朝堂，也能下战场，国之栋梁也！”
　　“县君过奖了，学生愧不敢当！”
　　蒋知县心中高兴，今年终于出现让他满意的考生了，他又问道：“你们二人射箭如何？”
　　李延庆和岳飞对望一眼，李延庆笑道：“应该可以通过！”
　　“好！等会儿我亲自考你们。”
　　又过了一炷香，王贵和汤怀也出现了，他们两人虽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这半个月天天跟随李延庆和岳飞跑步，每天跑四十余里，体力大涨，跑二十里已经不在话下了，虽然还远远比不上李延庆和岳飞，但和其他考生相比却又强得多。
　　而且他们用了李延庆教的呼吸方法跑步，只是略略喘气，居然没有累趴下。
　　蒋知县得知他们二人也是鹿山学堂的学子，不禁大为夸赞李大光治学有方，值得嘉奖，这次李大光着实走了狗屎运，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便被知县狠狠夸赞一番，记录在案。
　　直到限定的时间快结束，才终于有大批学子跑回来了，大约有两百人左右，他们竭尽全力，在时间结束前跑回了县学，每个人都累得瘫下了，趴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有不少考生剧烈呕吐，看得蒋知县直皱眉头，令人拿水来冲洗。
　　虽然累得要死去，但这两百余名学子还是算幸运，他们通过了武技考试，还是有近百人超过时间，被阻拦在县学大门之外，除非他们能射箭过关，否则他们就被无情淘汰。
　　第三项是射箭，为了应对武技考试，每个学堂都安排了射箭课程，几乎每个学子都会射箭，只是水平高低不同而已。
　　蒋知县设置三门武技考试科目都有着很强的针对性，他考虑一旦辽军杀来，便可以直接把这些学子征召入伍，举重可以搬运物质，跑步是战败时跟着自己逃跑，而射箭就更明确了，直接上城作战。
　　所以蒋知县对射箭最为看重，射箭也在校场内举行，一共有十个靶，十个考生可以同时进行考试，五十步射十支箭，十箭五中为合格，十箭六中为上好，十箭八中为优秀。
　　合格便可进入县学读书，但要想享受每天一升两合米的补贴，那至少要武技成绩上好才行，也就是必须十箭六中。
　　至于十箭八中，那是武学新教头周侗的要求，要想成为周侗的弟子，必须有扎实的基础才能被选中，不过今天周侗不在，他有点私事赶去大名府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他便委托蒋知县替他把关选才。
　　射箭前夕，王贵和汤怀找到了李延庆，王贵低声笑道：“老李，昨天喝鹿血真的管用，我刚才拉了一下八斗弓，居然很轻松地拉开了。”
　　汤怀也笑道：“我也是，虽然昨晚一夜没睡好，但今天依然精神抖擞，状态奇好，不得不说鹿血真是个好东西。”
　　李延庆眨眨眼说：“下次老汤去相亲的时候，我建议先喝杯鹿血，相亲就不会那么挑了，老汤，你说是不是？”
　　李延庆呵呵一笑便走了，汤怀和王贵听得一头雾水，老李这话是啥意思，片刻，汤怀脸一红，他有点明白了。
　　“老李！这边。”
　　远处岳飞向他们招手，三人走了过去，岳飞对他们道：“刚才有衙役来找我，说知县把我们安排在第十靶位，让我们现在就过去。”
　　射箭考试已经开始了，每个考生都有自己的靶位号，每个靶位前都排了长长的队伍，一时间，空中箭矢乱飞，大多不知所踪，很快，第一个考生大哭着走了，他跑步没有通过，射箭又是十箭零中，这样，就算他学识考得再好也进不了县学。
　　蒋知县拉长了脸，他心中一点都不怜惜，在看他来，百无一用是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上不了战场，打不了仗，读书有屁用。
　　第十号靶位有二十名考生射箭，这二十人除了李延庆和岳飞外，其他十八人都是蒋知县亲自批了条子的考生，其中就包括汤怀和王贵。
　　实际上这十八人都不用参加武技考试，只要通过最基础的学业考试便能入学，可问题是，有些大户子弟连最基础的学业考试都通不过，那只能以武学备考的名义进入县学了。
　　李延庆和几个伙伴坐在草地上等待考官召唤，李延庆头枕在双手上，嘴里嚼着一根多汁的草茎，眯着望着天空的蓝天白云，他在考虑自己如果年底考过了发解试，那自己下一步该去哪里？是回来跟周侗继续学武，还是像师父说的，走出皑皑群山，进入辽阔的平原，这个问题他一直在考虑，却着实难以决断。
　　“李延庆！”
　　一名考官大喊，岳飞连忙推了推李延庆，李延庆从沉思中惊醒，立刻举手，“在这里！”
　　“做好准备，下一个就是你了。”


第0073章 喜讯传来
　　蒋知县亲自出任第十靶的考官，这很有必要，以免下面人办事不力，坏了他的安排。
　　蒋知县粗中有细，他不允许代考替考之类事件出现，绝不会让人抓到他的把柄，他自有他的办法。
　　比如这一位邱怀安，汤阴县邱记银铺的小东主，长得牛高马大，肚子里却是一包草，最基础的学识考不过，跑步累倒在半路，举重勉强过了，现在只剩下射箭这一个机会。
　　可如果不让他进县学怎么对得起人家父亲送的五百两银子。
　　一名心腹士兵跑来低声道：“邱怀安十箭零中。”
　　蒋知县点点头，“我知道了，下一个是李延庆上，王贵准备。”
　　他提笔便在邱怀安旁边写下了，“十箭五中！”
　　这位邱学子便算通过了武科考试，将以武学备生的身份进入县学。
　　“下一位李延庆上，王贵准备！”
　　李延庆脱去外袍，活动活动手臂，从弓架上提起弓，是标准的五斗步弓，对他稍微偏轻了，他一般用八斗弓。
　　李延庆放下弓，又从旁边取过八斗弓，蒋知县眼睛一亮，三年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有考生取八斗弓。
　　蒋知县虽然很贪财，但他也很惜才，对有钱的考生他会另眼看待，同样有真才实学的考生也会青睐有加，当然，真才实学是指武技，而不是学识。
　　有士兵把箭架抬过来，李延庆却摆摆手不用，他将一壶十支箭背在身后，站在射箭线后，等待射击的指令。
　　蒋知县点点头，士兵立刻一挥旗帜，李延庆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弓如满月，一箭疾射而出，“啪！”这一箭正中靶心。
　　四周顿时欢呼起来，但李延庆却不停，十支箭如连珠般射出，一箭快似一箭，一口气如行云流水般射完了十箭，箭箭射中靶心。
　　四周却鸦雀无声了，所有人都呆住了，连蒋知县也张大的嘴，谁也没有见过这种射法，半晌，四周欢声雷动，所有考生都热烈地鼓掌。
　　蒋知县眼睛笑眯成一条缝，这个李延庆去汴京参加武举也没有问题了，他欣然提笔记下了十射十中。
　　这下子他可以好好顶一顶州府那群蠢货了，谁说县学武技考试选拔不出人才，这不就是吗？
　　李延庆抱拳向众人行了一礼，抱拳退下，王贵也精神抖擞上前了，对士兵道：“我也要八斗弓！”
　　……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自从李延庆他们走后，姚鼎又开始筹办新一期的“白虎堂”了，白虎堂是学子们的称呼，它的学名叫做“县学备考房”，明年这个时候，又该有新的一批学子离开鹿山学堂，去县学考试了。
　　姚鼎已经老胳膊老腿，小学房和中学房他都不管了，县学又招募了一位师父，姓葛，也是举人出身，准备接手大学房，姚鼎只负责最后一年的备考。
　　书房内，姚鼎正在听取李大光的建议，李大光的建议已经提出好几天了，他建议从学校后面开辟一条小路，直通社庙，学子们每天便可走小路去社庙跑步、射箭，不用再走前面的官道，这个建议本身不错，但几大乡绅都不同意，学堂背后是鹿山，开后门会影响风水，在李大光的反复劝说下，几个乡绅最后提出，除非姚师父答应。
　　姚鼎对风水倒不是很在意，他更关心费用问题，他微微笑问道：“修路可以是要花钱的，李师父有过算计吗？”
　　李大光连忙道：“我仔细算过了，请一个大工两百文一天，我们可以请十个大工，一天就两足贯钱，最多半个月就可以修好了，加上一些砂石材料，加起来最多五十贯钱，这样一来，社庙前空地就变成我们学堂的校场了，现在学堂太拥挤，学子们都没地方跑步射箭了，外面又不安全。”
　　姚鼎点点头，“我知道了，就请四大乡绅每家出十贯钱，我再向县里申请十贯钱。”
　　李大光有点尴尬道：“请乡绅出钱，还得姚师父出面才行。”
　　“好吧！回头我给他们一人写一封信，就烦请李师父多跑一跑了。”
　　“没问题，姚师父写好信，我马上去送。”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敲锣打鼓声，声音越来越近，两人都愣住了，这好像是向学堂走来，李大光跳起来便向外奔去，这时，学子们也纷纷从学堂里出来，站满了小小的操场，片刻，一群汉子敲锣打鼓走进了学堂，中间是两名骑着马的衙役。
　　他们翻身下马，高声喊道：“县学喜报！”
　　每年县学考试前三名都有喜报传向四方乡镇，只是鹿山镇这边很多年没有听闻，今年居然出现了，镇上很多乡民也跟着涌进学堂看个究竟。
　　一名衙役高声喊道：“县学喜报，鹿山学堂学子李延庆在县学双试中高中榜首，岳飞高中第二名，王贵高中第九名，汤怀中第十名，鹿山学堂治学有方，县府特赏钱一百贯，奖毛驴五头，以示鼓励！”
　　学子先是呆了片刻，顿时一起欢呼起来，李大光也激动跳了起来，他不是为堂侄考上第一名高兴，而是他自己终于有一头毛驴了，再也不用双腿跑路。
　　姚鼎站在门口，象孩子一样咧开嘴笑了，他就知道那几个孩子不会让自己失望，延庆真的考第一名了。
　　鞭炮声在鹿山镇上噼噼啪啪响了起来，大家把过年和春社剩下的鞭炮全部拿出来了，庆贺鹿山学堂再次勇夺魁首。
　　王贵祖父王万豪正好在镇上，听到自己孙子居然夺得县考第九名，激动得老泪纵横，立刻跪下向祖坟方向叩拜，他的孙子给家族再一次增光了。
　　消息很快传遍孝和乡，和五年前的童子会一样，孝和乡再一次沸腾起来。
　　……
　　汤阴县汤记客栈内，十七名鹿山学堂学子齐聚一堂，庆祝今年鹿山学堂县考大胜，鹿山学堂一共来了二十四人，结果十五人考上县学，加上李二和另一名学子要去安阳书院读书，真正失败的学子只有七人，这创下了鹿山学堂的最好记录。
　　尤其前十名中有四名是鹿山学堂，这更让人激动万分。
　　今天汤正宗代表汤家请客，在客栈摆下酒宴请学子喝酒欢庆胜利，除了七名落榜学子已先一步离去外，其他十七人全部出席了宴会。
　　汤正宗举起酒杯笑道：“年年前三名都是被汤北乡包揽，但今年我们孝和乡打破了惯例，虽然这里面有武科的因素，但谁也不能否认我们是货真价实的魁首。”
　　今年李延庆和汤北乡的张显并列文试第一名，但李延庆却在武试中遥遥领先，双科总榜均为第一，汤正宗说的货真价实就是这个意思。
　　岳飞虽然文试第五，在他在武试排名第二，双科总榜便挤身第二名了。
　　王贵和汤怀也是武试发挥极为出色，尤其王贵在射箭考试中十箭九中，汤怀和岳飞一样都是十箭八中，岳飞属于正常发挥，但王贵和汤怀却是超水平发挥了，喜得两人连夸鹿血有效。
　　应该说这是姚鼎的功劳，在他五年的悉心调教下，王贵、汤怀这样的顽童也最终在文试中考进了前三十名，二十四名学子考中十五人，完全可以和汤北乡学堂并驾齐驱了，姚鼎五年的辛劳最终在这一刻开花结果。
　　汤正宗心中激动，汤家也终于有孩子不是靠钱进入县学了，还高中第十名，他举杯高声道：“庆祝我们胜利，大家干了这杯酒！”
　　众学子一起举杯高喊：“干杯！”


第0074章 县城租房
　　考上县学意味着李延庆等人不再是鹿山小学堂的学子，而是堂堂的县学生员了，由于汤阴是产粮大县，官府粮食有余，家境贫寒的学子甚至还可以领取每天一升两合米的补贴。
　　不过大刀知县把这种待遇和射箭成绩挂钩，逼迫很多贫寒生员不得不苦练箭术，争取达到大刀知县的标准以领取补贴。
　　县考发榜的第二天，考上县学的学子都要先去县学录名，然后放假十天，十天后正式入学报到。
　　一早，李延庆和岳飞等人一起来到县学录名，前两天他们还是考生，一转眼他们便成为正式生员，仿佛就像做梦一样。
　　四人兴致勃勃地在县学里游逛，岳飞尤其高兴，虽然读县学学费全免，每天还粮米补贴，但食宿还是要另外收钱的，只是比较便宜罢了，每年五贯钱。
　　不过考进前十名可以免第一年的食宿费用，前三名则县学两年食宿全免，岳飞是第二名，这便可以给他家里减轻很大的负担，至少他的弟弟也可以读书上学了。
　　“延庆兄！”
　　这时后面忽然有人在喊李延庆，四人回头，只见一名年轻生员向这边奔来。
　　李延庆顿时认出了，居然是张显，张显这次总榜第五名，主要是武技拖了后腿，李延庆便迎上前笑道：“贤弟有什么事吗？”
　　张显笑道：“我要恭喜延庆兄高中榜首，我惭愧啊！箭试只射中了三箭。”
　　“贤弟太谦虚了，我们应该是并列榜首，来！我给你介绍几个好朋友，其实大家在童子会上都见过。”
　　岳飞三人向张显见了礼，王贵见他长得太俊雅，心中不太喜欢，嘴角便撇了撇，汤怀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几位兄长都已经录名了吧！”
　　李延庆笑道：“都已经录名了，再逛一逛就准备回家了。”
　　张显挠挠头，“可马上还要去定宿舍，你们不知道吗？”
　　李延庆四人愕然，他们竟然不知道现在就定宿舍，岳飞问道：“是谁通知的？”
　　“录名那边有张布告，贴在墙上呢！可能是刚贴出来，你们没看到。”
　　李延庆四人连忙向录名处奔去，录名处旁边站了一大群新学子，在仰头看着什么，果然是贴出了宿舍招租布告：
　　上舍单人独院，每月三贯钱；中舍单人房，每月一贯钱；下舍双人房，每月三百文；另外还有十人房的通舍，每月百文，他们考上前十名食宿免费，指的就是通舍免费，要想住好一点，依然要掏钱。
　　王贵气得大骂起来，县学抢钱比强盗还狠，岳飞脸色很难看，他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
　　李延庆笑着问张显道：“贤弟选的什么宿舍？”
　　张显摇摇头，“我都不选，我决定在外面租房子住！”
　　“可以在外租房吗？”四人异口同声问道。
　　“当然可以！”
　　张显笑道：“这是县学传统，有些学子已经成婚了，必须在外租房，而且在外租房很合算，象前后两进的院子，十几间屋子，一个月租金也不过三贯，这边单人独院也就三间屋子，也要三贯钱，太贵了，无非近一点，上学方便一点，我觉得不值。”
　　李延庆四人商量一下，他们也想在外面租房子，而且他们每天五更就要早起跑步，据说县学夜里不准出门，五更也属于夜里，他们太不方便了。
　　“贤弟的房子找到了吗？”
　　张显点点头，“我早就看好了，距离这里不远，只是房子太大，是座四亩的宅子，不过要四贯钱，我想找几个人合租，如果几位兄长有兴趣的话，不妨考虑一下。”
　　李延庆和王贵、汤怀商量一下，便欣然笑道：“我们去看看贤弟的房子。”
　　“老岳，你怎么不走？”李延庆见岳飞没有动，不由有些奇怪地问道。
　　“你们去吧！我想去看看宿舍。”岳飞想住在学校的免费通舍内，虽然他知道李延庆和王贵不会让他负担房租，但他实在不好意思。
　　“别说傻话了，让我天天来县学帮你翻墙去跑步，我才不干！”
　　李延庆和王贵不管岳飞说什么，死活将他一起拖走，岳飞无奈，只得和他们一起去了。
　　……
　　张显看好的宅子位于庆福楼对面的一条巷子里，走到底就是，主人姓梁，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一家人去年秋天搬去安阳县了，房子便空关着，委托一个牙人帮他租出去。
　　在县学一带出租房子还是比较容易，不过房东不肯单间租，必须要整座宅子一起出租，这就有点难度了，除非是租给新学子。
　　“你们运气不错，刚才也有几个新生员来看房子，若不是其中两人嫌房租贵，他们就当场定下来了。”
　　牙人叫曾小乙，是个三十余岁的瘦小汉子，能说会道，也颇为热情，他带到众人走进了巷子。
　　“你们注意看这条小巷，发现什么？”
　　王贵抬头看了半天，茫然道：“我看不出有什么呀！”
　　“再看看，你们就会发现它的与众不同。”
　　李延庆笑道：“小乙哥是说巷子特别宽吧！”
　　“对了！”
　　曾小乙一竖拇指道：“还是这位小哥儿有眼光，别的小巷最多五尺宽，但这里却宽一丈，马车可以直接驶进家中，这可是大户人家的标志，而且小巷内只有三户人家，非常安静，适合你们学习读书。”
　　李延庆点点头，其实他还发现了另一个特点，那就是小巷两边墙的内侧都种了大树，夏天会很阴凉，不过也会有烦恼，都是杨树，树上会有一种蜇人的毛辣子掉下来。
　　曾小乙开了大门，带众人进去，迎面是一堵照墙，遮住了里面的情形，也是传统建筑的特点，从侧面进去，面前是座普通院子，这是外房，院子颇为宽敞，可以停放马车。
　　角落里有一口青石大井，中间是长长一排房子，大约有七八间，厨房、饭堂、杂物房以及四间下人房都在这里，最边上还有一座牲畜棚。
　　从中间门道穿过去，四人都一起惊呼起来，中院竟是一座月牙形的大院子，地上铺着青砖，中间种着两株一丈多高的桂花树，还有一座假山，靠墙是一条长长的半圆形走廊，有三座月门，异常精巧别致。
　　曾小乙颇为得意，这座宅子的卖点就在这里，每个看房人见到这座庭院后都想租下来。
　　他对众人道：“这座宅子有四亩，在京城至少要月租二十贯钱，汤阴小县租不起价钱，其实很合算了。”
　　王贵指着三座月门问道：“为什么有三处门？”
　　“因为有三座院子，互不相连，原主人的两个儿子各住一座院子，主人老两口住中间院，院子布局大小都差不多，房间都朝南，我带你们看一个就是了，请跟我来。”
　　曾小乙带着他们走进东面院子，里面是个套院，院子很小，种了两株桃树，此时桃花开得正艳，格外地粉嫩，角落有一口小井。
　　房子是“L”形，侧面是内外套间，中间则是三间屋子，一共有五间屋子，都是七成新的青砖黑瓦房。
　　李延庆问道：“其他两个院子都是五间屋子吗？”
　　曾小乙笑道：“中院稍微大一点，要多两间屋子，西院也多一间屋子，其他都一样。”
　　李延庆拱拱手，“多谢了，让我们商量一下吧！”
　　曾小乙便知趣地出去了，李延庆笑问道：“各位觉得如何？”
　　王贵笑道：“我和老汤住西院吧，我有一个丫鬟，老汤也有一个，正好可以带过来。”
　　李延庆正想着把喜鹊也带来，菊嫂也可以来给他们做饭，住在外屋便可，忠叔老两口就替他看管老宅，反正他和父亲也偶然会回去住一住。
　　汤怀问张显道：“价钱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张显摇摇头，“房东不肯让价，而且房租要一年一付，这样吧！我还有一个好朋友，就让他和我一起住，我们住中房，我负担两贯钱。”
　　李延庆听张显要负担一半房租，他和张显还不是很熟，不好占人家这个便宜，便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呢？还是平摊比较好。”
　　张显微微笑道：“能给李兄同住，已经是我的荣幸了，我很希望能从各位这里学到一点武艺，说实话，我也不想把佩剑当做装饰品。”
　　张显的一番话让众人颇有好感，王贵豪爽地拍拍胸脯道：“你学武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张显大喜，“就这么定了！”
　　众人碍不过他的热情，只得点头答应，李延庆又笑道：“那我们说好，牙人的费用我来出！”
　　张显答应了，连忙去找牙人办手续，王贵和汤怀去了西院，李延庆对岳飞笑道：“看看五哥想住哪一间？”
　　岳飞知道李延庆有个小丫鬟，便指着侧面房间笑道：“这个套间不错，里外两间，正好适合我。”
　　李延庆欣然道：“那正面就归我了，一间寝房，一间书房，还有一间给喜鹊住。”
　　事实上，张显家是汤北乡第一豪门，官宦世家，他们家族在汤阴县就有宅子，只是张显想和李延庆他们住在一起，才不肯去住自己家的房子。
　　王贵和汤怀也是一样，他们两家都在汤阴县有宅子，汤怀大伯汤正宗的家就很大，王贵家的骡马行后面也是大宅，只是这两人不愿意被家人管束，又想和伙伴们住在一起，便也不肯去住自己的房子。
　　定下了房子，四人便去给家人和师父买了点礼物，李延庆又回客栈叫上李二和另外两名学子，一群少年便搭乘王贵家的大牛车返回鹿山镇了。


第0075章 仗义救人
　　返回鹿山镇的热闹风光自不必说，李延庆也要忙着搬家了，他已经和王贵、汤怀说好，菊嫂也会一起去县里，继续给他们做饭，这样他们住在外面也能保证正常饮食。
　　小丫鬟喜鹊还沉浸在新衣服的喜悦中，李延庆从县城回来，给菊嫂和忠叔一人买了匹上好青布，他本想给喜鹊也买一匹布料，她穿的都是从家里带来的旧衣服，着实有点寒碜了。
　　不料布店里正好有小娘子的成品衣裙出售，李延庆便一口气买了三套，喜鹊穿起来正合身，把她高兴得跳起来。
　　“小官人，你说我先穿红的，还是穿绿的？”
　　自从抓了李逵后，喜鹊竟然从棒打李逵经历中找到了一点自信，性格渐渐变得开朗起来，高兴时候也会真像一只喜鹊似的叽叽喳喳。
　　她听小官人夸赞她穿红裙好看后，又跑回房换了件绿罗裙过来。
　　李延庆拉了拉她的襦衣，打量一下，眉头略略一皱，“我怎么感觉大了一点！”
　　“没事！没事！菊嫂说洗了一次后就会变小一点，我穿就正好了。”
　　李延庆哑然失笑，他忘记新衣服洗过后会缩水，“嗯！人要衣饰，佛要金饰，我们喜鹊换了新衣服后变成翠鸟了。”
　　喜鹊听小官人夸赞自己是翠鸟，心中不好意思，红着脸小声问道：“小官人，我们什么时候去城里？”
　　“还要好多天呢！”
　　李延庆又笑问她道：“你去过县城没有？”
　　喜鹊摇摇头，“我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鹿山镇，连张集镇也没有去过，忠叔说，县城要比鹿山镇热闹得多了。”
　　“那当然，县城嘛！不过比起京城来，县城又不算什么了，将来我会带你去京城看看。”
　　“好呀！”喜鹊欢喜得直拍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这时，门口传来忠叔的声音，“小官人，我差点忘记了，昨天族长派人来送个口信，让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一趟鹿山镇。”
　　族长从安阳回来了，李延庆急着想听父亲消息，便起身对喜鹊道：“我去看看族长，回来再收拾东西。”
　　李延庆顾不上换身衣服，起身便向外面走去，喜鹊追了上来，手中拿个布袋，“小官人，能不能顺便帮我把这个给阿姊。”
　　李延庆接过布袋，里面竟然是双新鞋，他想起喜鹊正在跟菊嫂学做鞋，便笑问道：“这是你做的吗？”
　　“不是！我的还没做好呢，这是上次在春社时专门给阿姊买的，后来我找不到她了。”
　　李延庆知道她们姐妹感情很深，便笑道：“好吧！我给你带过去。”
　　李延庆骑上毛驴便向鹿山镇而去，不多时便来到族长的大宅前，一名小厮迎上来笑道：“小官人，不巧啊！老爷出去了。”
　　李延庆有点失望，族长竟然不在府上，他只能改天再来了，李延庆刚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喜鹊的鞋子忘记给她姐姐了，他又转头回来。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李延庆不由停住脚步，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娘子从一辆黑棚牛车里冲出来，直向李府侧门奔去，但牛车里又随即冲出一个穿黑衣的粗壮男子，向小娘子扑去。
　　小娘子被他扑倒在侧门处，顿时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黑衣男子暴怒，抓住她的头发死命向牛车拖去。
　　“不要卖我！我不去，救命啊！”小娘子一边大哭，拼命抓住地上的门槛不放手。
　　李延庆一下子愣住了，这是不就是喜鹊的姐姐大雁吗？怎么会被卖掉？
　　这时，黑衣大汉怒极，一巴掌抽在大雁脸上，卷起袖子吼道：“小贱人，再不走我打死你。”
　　李延庆心中大急，连忙冲上前拦住，“等一等！”
　　大雁认出了李延庆，立刻跪在他面前急得大哭起来，“小官人救救我，我不想被卖掉啊！”
　　这时，杨大管家从府内跑了出来，他见李延庆要干涉，连忙劝李延庆道：“这是夫人的决定，没法子，小官人就别管了。”
　　“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杨大管家欲言又止，便向旁边指了指，“小官人，这里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李延庆向黑衣男子一瞪眼，“你现在不准带她走，听见没有！”
　　黑衣男子见杨大管家对这个少年颇为恭敬，他心中也有点惧怕，便叫嚷道：“我花钱买的人，我怕个屁，要去就快去，久了我可不等！”
　　杨大管家拉着李延庆到一边，低声叹息道：“大雁这次真把夫人触怒了，这个小妮子，实在太不懂事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居然背着夫人和张保钧的侄孙私订终身，要知道张保钧和老爷一直是对头，昨天张家大管家找上门来，说大雁勾引他家小主人，老爷很震怒，夫人连夜审问，大雁也承认有私订终身这回事，所以夫人便不要她了。”
　　李延庆立刻想起春社时大雁和一个年轻男子在一起，他一直想不通那个练武男子是哪里人，原来是张家的子弟。
　　“可是……可以把大雁交给她父亲啊！为什么要卖掉？”
　　杨管家苦笑一声说：“夫人就是把大雁退给她父亲，还差两年期满夫人也算了，但当时是典卖，她父亲必须拿三十两银子来赎她，结果……结果他父亲把大雁转手就卖给怡春院了。”
　　“怡春院！”
　　李延庆顿时怒了，天下还有这样的父亲，居然把亲生女儿推进火坑。
　　他恶狠狠瞪着杨管家质问道：“可这里是李府，怡春院的人跑来李府抢人，李府不管吗？”
　　“小官人，昨晚大雁就收拾东西回家了，已经和李府没关系，小官人也看见了，刚才是她自己要逃进李府，那黑衣人没进门，我们就不好插手。”
　　这时，大雁忽然又哭叫起来，“小官人救我！”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从牛车又出来一个男子，一边怒骂大雁，一起和黑衣大汉将大雁往牛车里拉，正是大雁的父亲张平。
　　李延庆大怒，疾冲上去，狠狠一拳砸在张平的面门上，张平嗷一声惨叫，被李延庆迎面打翻在地上，李延庆又一记侧踢，重重踢在黑衣汉子的腰眼上，黑衣汉子被踢得翻滚进了牛车。
　　这时，李延庆发现地上有几锭银子，应该是从张平的怀中滚落出来，他随手拾起，张平大急，顾不得满脸鲜血，伸手来抢，“那是我的银子！”
　　李延庆反手一掌将他打翻在地，他掂了掂银子，大约有四十两，李延庆顿时明白了，张平今天把女儿卖了四十两银子，再还李府三十两赎金，他自己就从中赚了十两，简直混蛋之极。
　　“这银子是你的吗？”李延庆问黑衣大汉道。
　　黑衣大汉痛得腰直不起来，他咬牙切齿道：“我花四十两银子买她女儿，白纸黑字，你能怎样？”
　　李延庆一把揪住他衣襟，把他从牛车里拖出来，从他怀中搜出了卖身契，又将四十两银子扔给他，“滚吧！”
　　黑衣大汉又恨又怕，叫骂道：“小子，你等着，我王大喜不会放过你。”
　　李延庆捏紧拳头上前一步，吓得他连声大喊：“快走！快走！”
　　车夫催动牛车便走了，李延庆转身要找张平算账，却见他连滚带爬，向远处逃走了。
　　李延庆又看了看大雁，见她蜷缩在地上痛哭，心中不由暗暗摇头，虽然他也不太喜欢这个小娘子，但这是喜鹊的姐姐，他又怎能见死不救？
　　李延庆又看了一眼杨管家，杨管家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摇头道：“夫人有吩咐，不准她再踏进李府一步，小官人，我们爱莫能助。”
　　李延庆重重哼了一声，刚才明明可以插手却见死不救，这会儿还是滑手不管，这个大管家当得可真称职啊！
　　“那夫人在吗？”
　　“很抱歉，夫人和老爷一起去王家吃酒了，要晚上才能回来。”
　　李延庆无可奈何，只得先把这个小娘子带回家再说，他见大雁的鞋也挣掉了，光着一只脚，便把喜鹊买的鞋递给她，“这是你妹妹给你买的鞋，我正好要给你，先穿上吧！”
　　“奴家谢谢……小官人救命之恩！”大雁抽噎着接过鞋，慢慢穿上，扶住墙壁站了起来。
　　这时，李延庆牵过毛驴对她道：“跟我走吧！先和你妹妹住两天，回头我再替你求求情，让夫人收你回去。”
　　大雁心中感激，便点点头，抹去了眼泪，跟着李延庆慢慢向李文村走去。


第0076章 紧急求助
　　李延庆带着大雁来到家门口，早就等在门口的喜鹊终于认出小官人身后之人居然是自己姐姐，她见姐姐披头散发，不由大惊失色，急忙奔了上来，“阿姊，出了什么事？”
　　大雁终于看到了自己的亲人，她一把将妹妹抱紧，失声痛哭起来，喜鹊心中惶恐，连忙低声安慰阿姊。
　　这时，隔壁的顾三婶拎着两个新鸡笼过来，她看了看大雁，居然披头散发，便低声问李延庆，“庆哥儿，她是谁啊！出什么事了？”
　　李延庆苦笑一声说：“是喜鹊的姊姊，她爹爹想把她卖给怡春院，正好被我救下了。”
　　顾三婶最听不得“怡春院”三个字，她顿时羽眉倒竖，怒不可遏道：“都是些不要脸的臭男人，没本事就欺负自己的妻女，他若敢来这里，看我怎么收拾他！”
　　顾三婶心中顿时对大雁深为同情，上前劝道：“小娘子别怕，庆哥儿是好人，你就安心住下来，他一定会帮你处理好，你放心！你那个没良心的父亲若敢带人来，大婶会动员全村人来保护你。”
　　大雁心中更加感动，跪下给顾三婶磕了个头，哽咽道：“谢谢阿婶爱护！”
　　顾三婶连忙扔掉鸡笼，将大雁搀扶起来，又仔细打量一下，不由笑着夸赞道：“好俊的小娘子，先回去梳洗一下，有时间阿婶再来看你。”
　　喜鹊将阿姊扶进屋去，菊嫂也明白了大概，连忙给她烧水洗脸，顾三婶笑眯眯地望着大雁走进院子，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儿子，刚刚还听柱子抱怨娶不上媳妇，好事这不就来了吗？
　　……
　　事情发展比李延庆想象的还要快，黄昏时分，一辆马车疾奔而来，在李延庆的家门前戛然停止，车夫跳下马车，打开车门将族长李文佑搀扶出来。
　　李文佑皮肤变黑了，明显也瘦了一大圈，他的袍子穿在身上原本象一颗泡过水的豆子，而现在却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连帽子也戴反了，但他满脸焦急，也顾不得自己的形象，指着出来迎接他的忠叔道：“快让庆儿来见我！”
　　这时，李延庆快步走了出来，一眼看见族长，他差点没有认出来，连忙上前扶住李文佑，“族长慢一点！”
　　看见了李延庆，李文佑稍稍松了口气，“我就怕你今晚不在家，就要误大事了。”
　　“族长，出了什么事？”
　　“除了商行，还能有什么事，你父亲都急得几天吃不下饭了，你却在家里悠悠哉哉，还到处打抱不平，难道你真的闲得没事干吗？”
　　李文佑的语气中带着不满，李延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顶嘴，便将焦虑万分的族长请到客堂，又吩咐菊嫂点一碗茶过来。
　　李文佑急得直拍桌子，“别再管什么茶了，我这两天喝水都上火，你就快坐下吧！让我把大事说完。”
　　李延庆也不敢提大雁之事，连忙坐下洗耳恭听。
　　李文佑仰头闭上眼睛，让自己焦虑的内心先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京城曹记粮行是我们最大的主顾，年初他向我们定了两万石小麦，每石两百五十文，一共五千两银子，并向我们支付了两千两银子的定金，我们必须在二月二十五号前将小麦运到汴京，如果误了时间，它们不仅不收货，我们还必须双倍返还定金。”
　　今天是二月初十，只剩下半个月时间了，李延庆连忙问道：“那现在小麦在哪里？”
　　“还在安阳仓库内！”
　　“啊！”李延庆大吃一惊，“时间还来得及吗？”
　　“要不你父亲怎么会急得吃不下饭呢？从安阳到汴京的船队最快也要十天，可现在我们连船的影子都没有，你说急人不急人！”
　　李延庆没有再多问，他们的船队肯定出事了，否则族长不会急成这个样子，他克制住内心无数个疑问，耐心听族长讲下去。
　　这时，菊嫂端了两碗茶进来，李文佑冷静下来，喝了口热茶，便放下茶碗继续对李延庆道：“我们的船队应该在十天前运粮南下，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的船队被军队强行征拨了，军队说是辽军有异动，可能要打仗，不光是我们的船，安阳县所有的民船都被征拨，我们在安阳根本找不到船只把粮食运出来，我只好回来想办法。”
　　李延庆非常理解族长为什么这么焦急，五年来他们的粮食生意屡经波折，耗尽心血一点点才做起来，眼看生意要走上康庄大路了，却出了这么一桩事情，若处理不好，他们五年的心血都会付之东流。
　　这时，李文佑心中疑惑道：“这里面其实还有蹊跷之事，不知是谁暗中向军方告密，诬陷我们私下售卖军粮，结果军队上门把我们的仓库也查封了，还要我们的两万石粮食全部没收。”
　　“族长找到解决办法了吗？”李延庆担心地问道。
　　“我花了一千贯钱上下打点，军方勉强同意暂时解除粮食查封，但要求我们五天之内把粮食运走，否则就直接没收。”
　　李文佑搓着手，焦虑不安地说道：“京城那边有时间规定，军方又要求我们几天之内把粮食处理掉，而我们手中却没有一艘船，这两天我到处寻找关系，结果到处碰壁，最后终于得到一个消息，王万豪的船队可以运粮，我今天一早便赶去了王家。”
　　“王家的船队没有被军队强征吗？”李延庆不解。
　　李文佑苦笑了一声，以前他总嘲笑王万豪花巨资打点军队得不偿失，可现在看来王万豪确实有先见之明，比自己看得更远。
　　“这就是王万豪的精明之处了，他的船队就挂靠在厢军名下，本身就是军队的船队，当然不会再被征拨了，这个时候它们反而能畅通无阻，整个相州能上路的船只有王家的五十艘货船。我今天去王家就是为了向王万豪借船，得知他还有二十艘船没有动用，正好够我们运送两万石麦子，原本王万豪一口答应，可张钧保却这时候出现，结果事情就变了。”
　　“为什么？”李延庆心中揪成一团。
　　李文佑低低叹了口气，“事情还得从十年前说起，十年前相州大旱，永济渠断流见底，汤水几近干涸，变成涓涓细流，张家土地在上游，李家土地在下游，张家把水断了，无论我父亲怎么上门恳求，张家都不答应，结果两个家族抢水打架，死了五个后生，张家两个，李家三个，两家的仇就这么结下了，现在表面上两家关系似乎还过得去，可那只是表面啊！”
　　李延庆怔住了，他从未听人说起过这件事，从前族长和张钧保还笑眯眯打招呼呢！没想到李张两个家族之间居然还隐藏着这么一段血仇。
　　“族长说的……难道就是张钧保趁机落井下石吗？”
　　李文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愤恨之色，“今天是王家请客的第一天，张钧保也来了，他听说我要问王家借船，他也立刻提出借船，他说要把一批布匹运到汴京，分明是趁机在背后捅我一刀，只是王家和张家有很深的利益关系，虽然是我先提出借船，但王万豪却不想因此得罪张家，他便表示中立，两家谁都不借，张家没有什么损失，我们却惨了。”
　　“族长就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李延庆也直截了当问道。
　　李文佑端起茶杯，细细吮了一口热茶，才缓缓道：“王万豪的孙子中了县考第九名，他特地摆酒三天庆祝。”
　　李延庆明白了，“族长是让我去和王贵说一说此事，让王贵去劝他祖父？”
　　“正是这个意思，明天才是王家请客的正日，王万豪也邀请你去，你明天无论如何要让王贵劝说他祖父借船队给我们，我明天晚上连夜随船去安阳，时间还能赶得上。”
　　李延庆当然明白情况紧急，便立刻点头答应了，“明天我一早就去。”
　　李文佑还想再去另外两户有船的人家碰碰运气，便着急地起身要走，李延庆一直把他送出了大门。
　　李文佑坐上马车，拉开车帘对李延庆歉然道：“按理，我应该先祝贺你县考第一名，然后象王万豪一样摆酒庆贺，可现在这件事迫在眉睫，我暂时顾不上你了。”
　　“我没有关系。”
　　“那好吧！我们明天见。”
　　马车启动，向黑暗中疾奔而去，直到马车消失不见，李延庆这才回房，他在自己位子坐下，沉思着明天该如何向王贵提出此事，这时，喜鹊给他端来一碗热茶。
　　李延庆喝了口茶问道：“你阿姊怎么样？”
　　“她已经睡下了，今天的事情把阿姊吓坏了。”
　　李延庆点点头，“族长这两天很忙，没有时间顾她，她就暂时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等族长忙过这段时间，我再替她求求情，她就可以回去了。”
　　……
　　次日上午，李延庆骑驴来到了汤王村，汤王村是孝和乡最大的一座村庄，有人口三百余户，住着孝和乡四大乡绅中的汤家和王家，这次王贵在县考中高中第九名，他的祖父王万豪欣喜若狂，摆酒三天款待亲朋好友以及同村乡亲。
　　今天是王家的请客的第二天，也是正日，来的基本上都是孝和乡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家大门前宾客云集，王万豪亲自带领几个儿子在门口迎接客人。
　　一名身穿黑色锦缎深衣的乡绅快步走上前，将一份用红绸包裹的礼物递给王万豪，“恭喜令孙县考高中，这是我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哪里！哪里！严老弟太客气了，一路辛苦，快请进房内喝茶休息！”王万豪连忙让小儿子把客人领进院子。
　　“恭喜！恭喜！”
　　又来了一名客人，满脸堆笑行礼，王万豪笑着迎上前，亲热地拍拍他的胳膊，两人寒暄几句，一阵大笑，王万豪亲自把客人送进院子。
　　王家上下老小，里里外外忙成了一团。
　　但今天的主角，小官人王贵却落得清闲，他手拿一副弓箭，和汤怀在村口的树林内射鸟打猎，这次王贵箭试十射九中，创造了他的最高成绩，也使他信心大增，一天到晚便拿着弓箭到处游逛。
　　树林内，王贵瞄准树梢一只野鸡，“嗖！”地一箭射去，精准地射穿了野鸡身体，野鸡从树上摔落下来。
　　一名小娘子欢喜地跑上去，“第二只也是贵哥哥射中的！”
　　王贵得意洋洋地对汤怀道：“这可是你老妹说的，第一只野鸡是我射下的，你那一箭偏了。”
　　汤怀撇撇嘴，“我那一箭可没有射偏，是我小妹的心偏了，从小就偏向你，你心知肚明！”
　　“阿哥！你在说我什么坏话？”
　　小娘子拎着野鸡地跳了上来，她叫做汤圆儿，是汤怀的宝贝妹妹，比王贵小两岁，一天到晚就跟在王贵身后。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穿一件浅绿色绣花的半袖襦衣，里面穿着嫩黄色内裳，下面穿一条石榴百褶罗裙，一头秀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细细的长眉，一名明亮的大眼睛，圆润的俏脸，笑起来脸颊就会出现一个可爱的小酒窝。
　　她喜滋滋地将野鸡递给王贵，“贵哥哥，给你！”
　　汤怀重重咳嗽一声，“阿圆儿，好歹我是你哥哥，你怎么样样都偏向阿贵呢？”
　　汤圆儿白了他一眼，“我哪里偏心了，因为这是贵哥哥射中了，当然要给他！”
　　王贵呵呵一笑，“还是阿圆明白事理，某些人技不如人，却不肯认输，总说一些酸溜溜的风凉话，阿圆，咱们去射兔子。”
　　“好啊！”阿圆欢喜得直拍掌，“我们去河边吧！那里兔子最多。”
　　汤怀气得扭头不睬他们，这时，他忽然一指远处的小路，惊讶地喊道：“咦！那不是老李吗？”
　　王贵也看见了，只见李延庆骑着毛驴悠悠哉哉地向村口而来，两人大喜，一起奔了上去。
　　“贵哥哥，等一等我！”阿圆儿慌忙跟了上来。


第0077章 李张之争（一）
　　“老李，你怎么来了？”王贵冲上一块大石，高兴得差点直接跳上李延庆的毛驴。
　　李延庆在毛驴上装模作样拱手道：“特来恭贺王兄县考高中第九名，带一点薄礼，请笑纳！”
　　说完，他将在路上打到的一只野兔递给王贵，王贵呆了一下，三人顿时大笑起来。
　　汤圆儿跑上前，看见了野兔子，她顿时惊喜地喊道：“老李，快把野兔子给我！”
　　李延庆把兔子扔给她，又对汤怀笑道：“你这个妹子该好好教育了，总是没大没小，怎么就不改改口呢？”
　　汤怀瞥了王贵一眼，“我可管不了她，你找某人去管吧！”
　　王贵挠挠头，“老李，你不会真给我一只兔子当礼物吧！”
　　“是啊！我还准备再给你打只野鸡。”
　　一边说着，李延庆便取出一副六把在县城兵器买的上好袖珍小剑，递给王贵笑道：“哄你的，怎么能不给你礼物？”
　　王贵大喜，接过小剑心花怒放道：“还是老李知我，我就喜欢这种小剑呢！”
　　李延庆跳下毛驴，走上前笑嘻嘻问汤圆儿，“打了什么好东西，还不快给我瞧瞧？”
　　汤圆儿拎起两只野鸡，“打了两只野鸡，全部都是贵哥哥射中的！”
　　汤怀翻了翻白眼，装作没听见，李延庆拎过来看了看，笑道：“还挺肥的，中午咱们烤来吃。”
　　“这个主意不错！”
　　汤圆儿听说要烤野味，她顿时兴致盎然说：“等会儿我回去拿点烧烤的家伙来！”
　　这时，李延庆左右不见岳飞，便笑问道：“老岳在做什么？”
　　汤怀笑道：“他在帮父亲翻地呢，他们家今年又买了十亩荒地，准备秋天种麦子。”
　　李延庆点点头，便低声对王贵道：“老贵，我今天来有一件重要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王贵见他表情严肃，不像和自己开玩笑，便也收起了嬉戏之心，让汤圆儿暂时到一边去玩，汤圆撅着嘴不高兴地走开了。
　　王贵这才问道：“什么事情？”
　　李延庆便将族长借船之事说了一遍，最后对两人道：“我爹爹和族长已经为这件事急得焦头烂额了，若粮食不能及时送去京城，我们李家几年的心血都付之流水了。”
　　旁边汤怀眉头一皱，“张家为什么急着要船？昨天张大啸还给我说，他们家布匹还没有收完呢！”
　　“张家和李家有些历史恩怨，现在不说这些，老贵，你这件事你得帮我，在你祖父面前说几句好话。”
　　王贵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了，我现在就去找祖父。”
　　三人便不再打猎，快步向王贵家走去，汤圆儿也跟着王贵身后，一起来到了王府大门前，这时，王万豪进宅陪客去了，王贵便从侧门进了府中。
　　等了片刻，王贵出来对李延庆道：“现在祖父太忙，没空听我说，要不等中午吧！我再找个机会。”
　　李延庆点点头，“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这时，一名小厮跑来，对王贵道：“贵哥儿，老爷让你赶紧过去见客人！”
　　王贵着实不想去，但祖父的话又不敢不听，只得嘟囔一句，跟着小厮着回府宅了，汤圆儿见李延庆和哥哥没注意到自己，便也装作无聊游逛的样子，悄悄跟着王贵进府了。
　　这时，汤怀对李延庆低声道：“老李，不是我打击你，你指望老贵去劝说他祖父，我觉得成功的希望不大，张家和王家有很深的利益关系，老贵祖父保持中立已经是给你们族长面子了，这件事除非是张家自己放弃借船，否则，你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李延庆默默点头，他知道汤怀说的是事实，这种两个家族之间的竞争，岂是王贵说两句好话就能解决的，自己还得另想法子才行。
　　这时，远处又有两名年轻客人骑马而来，前面一人正是当年的张大啸，他今年已经十八岁，没考上州学，现在跟随他叔父跑布匹生意，从外表看便已十分油滑老练，完全没有了学生时代的青涩。
　　另一名骑马人李延庆却有点眼熟，也是一个年轻人，长得略有点老相，但细看也就十六七岁，身材不是很高，却十分健壮，古铜色皮肤，双手俨如钢爪一样强悍，眼睛仿佛鹰一样犀利。
　　李延庆一下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在春社和大雁关系十分亲密那个年轻男子吗？他果然是张家之人，只是自己从未见过他。
　　“那人是谁？”
　　李延庆的嘴一努问道：“和张大啸一起的那个家伙。”
　　汤怀眼中顿时露出敬佩之色，“那人可能是张家最出色的子弟了，叫做张侨，相州武解试第三名，今年六月要进京参加武举省试。”
　　李延庆也有兴趣了，居然是解试武举人，张家什么时候出现这么一个出色弟子，自己竟从未听说过。
　　汤怀明白李延庆的疑惑，便笑着解释道：“他是安阳人，不是我们汤阴县人，这段时间正好在我们汤阴县买马，今天张老爷子特地带他来王家吃酒。”
　　“为何？”李延庆不解。
　　汤怀低声笑道：“孝和乡四大乡绅，李家夺县考第一，王家和我们汤家也进了前十，张家的面子可挂不住啊！当然要带一个有出息的子弟来撑撑场子。”
　　“原来如此！”
　　李延庆又笑问道：“那他武艺如何？”
　　“我只看过他射箭，挽八斗弓，箭箭射中靶心，其他不知，据说锏法厉害。”
　　这时，张大啸看见了汤怀，催马向这边奔来，汤怀向他挥挥手打招呼。
　　张大啸勒住马缰绳，翻身下马，他忽然认出了李延庆，便夸张地瞪大眼睛道：“哟！这位不是庆哥儿吗？是那阵香风把你老人家吹来了！”
　　李延庆见他头发梳得油光铮亮，穿一件黑绸缎的半袖褙子，腰带上挂了十几样不知名的小玩意，小肚子已经微微发福。
　　李延庆便淡淡一笑，“老张这两年发财了嘛！”
　　“哪里！哪里！赚点小钱罢了，哪有你们李家的粮食买卖做得大。”
　　李延庆听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便想起祖父给自己说的话，昨天张钧保已经来过，按理今天就不该再来，但他们今天还是跑来，显然就是想阻拦李家向王万豪借船。
　　旁边汤怀连忙打圆场笑道：“听说张大哥把京城都玩遍了，真令人羡慕啊！”
　　“那是！在京城只要有钱，那日子简直比神仙还快活，阿汤，别去读什么狗屁县学了，真的没意思，跟哥哥去京城，我带你去吃遍山珍海味，再带你去教坊开开荤，保证你再也不想读书了，怎么样，下个月跟哥哥进京城？”
　　李延庆却没有听张大啸胡扯，他的目光落在后面张侨身上，他感觉得出，这个张侨是力量型的武士，两臂肌肉极为发达，长年练习举重的缘故，身材便不是很高，尤其他后背一支单锏，显得浑身蕴满了力量，这是真正的科班武士，气质和胡大叔那种草莽出身的武士又大为不同。
　　张侨略略瞥一眼李延庆，他在春社虽然见过李延庆，但他的眼睛里却多了几分不屑，若不是他的族弟在和汤怀打招呼，他才懒得理睬这些乡下少年。
　　这时，张大啸看了一眼李延庆，眼珠一转，给张侨介绍李延庆，“三哥，我忘记给你介绍了，这位李小弟就是今年我们县考第一名，文武皆为第一，在我们孝和乡名气很大。”
　　张侨淡淡道：“县考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听说过。”
　　张大啸听出了族兄语气中嘲讽，不由大笑道：“就是县学的入学考试，比解试还要厉害啊！”
　　“走吧！不要浪费时间了。”
　　张侨不再理睬李延庆，策马向北面奔去，张大啸连忙翻身上马，又对汤怀道：“阿汤，哥哥给说的建议，你考虑考虑啊！”
　　“我知道了！”
　　张大啸催马便向北面的族兄追去，望着张氏兄弟走远，汤怀笑道：“是不是感觉有点狂妄。”
　　李延庆点点头，“确实有一点。”
　　汤怀叹了口气，“毕竟是武解试第三名啊！人家是有狂妄的资本，瞧不起我们很正常。”
　　李延庆笑了笑道：“时间还早，我们去看看老岳吧！”
　　两人便转身向岳飞家走去。
　　……
　　岳飞家就在王贵家隔壁，不过虽说是隔壁，还是相距有一段距离，主要是隔了一口十几亩大的鱼塘，鱼塘两边种满垂柳，此时柳树已发芽，绿柳成荫，土地上麦苗青绿，到处是绿油油一片，格外地赏心悦目。
　　岳飞家是普通的农宅，一座院子里有五间屋子，不过汤王村普遍比较富裕，岳飞家的条件也算不错，五间都是瓦房。
　　岳飞原本有四个兄长，可惜都不幸夭折了，他排行老五，大家都叫他五郎，上面还有个阿姊，明年准备出嫁，下面还有个兄弟岳翻，今年只有七岁，刚刚进了鹿山学堂。
　　李延庆当然不是第一次来岳飞家，他和汤怀绕过鱼塘，只见迎面走来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正是岳飞的母亲姚氏，也就是师父姚鼎的女儿，姚岳两家是世交，姚氏从小就许配给了岳飞的父亲岳和，知书达理，是个非常贤惠的女子。
　　姚氏穿着一身自己纺织并裁缝的粗布衣裙，头上插着铜簪，虽然他们的家境也不算太贫穷，以岳飞父亲的勤劳和祖上留下的几十亩好地，她也能买得起几件像样的首饰和衣服，但姚氏非常节俭，把省下的钱用来供孩子们读书，并以身作则，教孩子学会了简朴生活。
　　“阿婶好！”李延庆和汤怀连忙上前施礼。
　　姚氏在儿子的几个朋友中最喜欢李延庆，李延庆是她父亲的爱徒，懂礼上进，使她家五郎也跟着发奋读书，县考居然考了第二名，这就叫近朱者赤。
　　姚氏笑眯眯道：“原来是庆哥儿和阿汤，是来找我家五郎吧！他还在地里呢，今天比较忙，我去给他们父子送点水。”
　　说着，她举了举手中的瓦罐和粗瓷碗，李延庆笑道：“阿婶回去歇着吧！我们去岳哥儿送水。”
　　姚氏犹豫一下，便答应了，“那也好！”
　　“阿婶，我们去了。”
　　李延庆接过瓦罐，便和汤怀向远处地里奔去，姚氏望着他们跑去，笑着摇摇头，便转身回家去了。


第0078章 李张之争（二）
　　“五郎，你和庆哥儿他们去吧！明天再继续。”岳飞的父亲岳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对远处正在挖渠的儿子喊道。
　　岳和今年买下了十亩荒芜的旱地，这几天天气不错，儿子也在家，他便抓紧时间把土地深耕一遍，让它晒上大半年，秋天就可以种小麦了。
　　岳家有一头大黄牛，耕田还不算费力，麻烦的是挖渠，他们需要挖一条渠，连接上附近的灌溉渠，这样才能把水引过来，但最近的一条水渠也要在数十丈外。
　　岳飞看了看天色，便对帮他挖渠李延庆道：“反正今晚也挖不完，我们收拾一下走吧！”
　　李延庆伸展一下胳膊笑道：“体力还行，就是胳膊有点酸了。”
　　两人跑去小河边洗了脸，稍微收拾一下，便一起向王贵家去了。
　　果然不出汤怀所料，一进门，王贵便吞吞吐吐对李延庆道：“我和祖父谈过了，但结果不是太好，恐怕会让你失望。”
　　这个结果在李延庆的预料之中，他见王贵满脸沮丧，便安慰道：“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
　　王贵叹了口气，“祖父说我太小，不懂人情世故，让我们不要干涉大人的事情，我都已经十四岁了，在他眼里还是小孩子，我真的无话可说。”
　　李延庆笑道：“多接人待物，少舞刀弄棒，在祖父眼里，你就慢慢长大了。”
　　“算了吧！我和那些人谈不下去。”
　　李延庆看了一圈，却不见汤圆儿，便笑问道：“小娘子居然没有跟着你，少见啊！”
　　提到汤圆儿，王贵就感到一阵头痛，他皱着眉头道：“那小娘子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就好像给她庆祝一样，到哪里都跟着我，好多人都开我的玩笑，我便请妹妹帮忙，把她绊在内宅了。”
　　李延庆知道王贵其实也很喜欢汤圆儿，只是他不太好意思，这时，李延庆忽然看见王贵的父亲从客堂匆匆出来，正东张西望，便笑道：“你爹爹好像在找你呢！”
　　王贵吓了一跳，连忙躲在李延庆身后，“帮我挡挡，千万被别我老爹看见。”
　　但已经晚了，王贵大红色的袍摆在李延庆身后露出来，王贵父亲先是看见李延庆，随即看见了王贵的红袍，他眼睛一亮，冲上前一把将王贵拖了出来，“到处在找你，快跟我来，祖父要发怒了。”
　　“爹爹，我实在不想和那些人打交道了！”
　　“少废话，快走！”
　　王贵无奈地看了李延庆一眼，被父亲拖走了，王贵刚走，族长李文佑从院子侧门走出来，向李延庆招招手，李延庆快步走了上去，李文佑把他拉到一个角落，急声问道：“怎么样，王贵给他祖父说了吗？”
　　“已经说过了，但还是不行！”
　　李文佑眼中露出极度失望之色，这是他唯一寄托的希望了，他昨晚又找了几户有船的人家，要么是船被征收了，要么就是不敢出航，现在也只有王家的船队可以出入永济渠，现在连最后一线希望也断绝了，让他怎么能不失望。
　　“族长，要不然让我和去王贵祖父谈谈吧！”
　　李文佑叹了口气，“我已经给王贵祖父反复交涉过了，他的态度很明确，除非是张钧保自己放弃，否则他只能保持中立，以张王两家的关系，这就是他最大的让步了，我怎能不知好歹。”
　　沉默片刻，李延庆问道：“族长是不是可以找张钧保协商一下？”
　　李文佑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气，就仿佛“张钧保”这个名字使他耳朵受到了严重亵渎。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曾经软弱过。
　　“我怎么可能不去找他呢？我一早就去找他了，张钧保开出的条件太苛刻，让我们把小红林那边的十顷上田卖给他，那可是祖产，我怎么能答应！”
　　李文佑已经绝望了，与其说他在安慰李延庆，不如说他在安慰自己。
　　“实在不行，我就去一趟京城，向曹记粮行解释原因并道歉吧！双倍赔偿粮行的定金，只希望这个大主顾能保住。”
　　刚说到这，李文佑立刻闭上了嘴，脸上阴云浮现，李延庆一回头，只见张钧保出现在侧门旁，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
　　李文佑重重哼了一声，拉着李延庆要走，张钧保却走上前阴阴笑道：“不好意思，我要告诉李兄一个好消息，万豪已经答应把船队借给我了。”
　　“你——”
　　李文佑勃然大怒，心中恼羞难当，一跺脚转身便走，李延庆大急，连忙追了上去，“族长，等一等！”
　　张钧保就要这个效果，他得意地大笑起来，这次为了船队之争，他和李文佑已经撕破了脸皮，表面上的交好也荡然无存，张钧保又想了起十年前的族争，最好李家能倾家荡产，李文佑铛锒入狱，才解他心头之恨。
　　李延庆追到门口才终于拉住了疾步匆匆的李文佑，“族长，别急着走，听我一言。”
　　李文佑气得满脸胀红，怒不可遏道：“王万豪不给我面子，我还在呆在这里受辱做什么？”
　　李延庆见旁边不少人都向这边望来，连忙将族长拉到一边，低声劝道：“王万豪或许答应了张家，但也绝非本心，相信他心中对族长也很歉疚，下次再借船他就会很痛快地答应，可族长今天负气一走，不光李张交恶，李王两家的关系也完了，汤家也会站到王家一边，以后李家在孝和乡就会被孤立，族长三思啊！”
　　李文佑稍稍冷静下来，他知道李延庆说得对，但他心中憋得慌，他咬牙道：“这口气我咽不下！”
　　李延庆低声道：“我倒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试一试。”
　　他便对族长低声说了几句，李文佑眉头一皱，“这样可行吗？”
　　“族长若想借到船，这就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李文佑想到张钧保那丑恶的嘴脸，又想起他们这几年的艰辛，便慢慢咬紧牙关道：“罢了，反正已走到绝路，死马当活马医吧！”
　　这时，王万豪听说李文佑被气走，急得他奔了出来，拉住李文佑道：“哥哥千万别走，小弟给哥哥置酒赔罪，船队的事情我还是上午的立场，我只是给老张说，船我会借给他，但绝不是指现在，我不会撕哥哥的面子。”
　　张钧保也走过来，假惺惺赔罪道：“刚才小弟说话言语不周，还望兄长不要往心里去。”
　　李文佑见李延庆给自己使个眼色，他心中会意，重重哼了一声，对张钧保道：“我着急赶回去，是要准备摆酒给我们李家儿郎庆贺县考第一，过两天老汤家也会摆酒，老汤对不对？”
　　汤怀的祖父汤廉点点头，对众人抱拳笑道：“我家汤怀县考第十名，我也准备过两天摆几桌酒庆贺，请各位务必赏脸光临啊！”
　　众人纷纷笑着答应，“一定来！”
　　李文佑又轻蔑地对张钧保道：“我们李家、王家、汤家都要摆酒庆贺，我就想问问张员外，张家打算几时摆酒庆贺？”
　　李文佑在故意羞辱张钧保，张钧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想将族中子弟张侨拿出来炫耀，可他却有难言之隐，张侨虽然名义上是相州武举第三名，但今年相州一共只有三人参加武举解试，实在不值得炫耀。
　　张钧保脸色极为难看，无言以对，转身便悻悻走了。
　　王万豪和汤廉连忙将李文佑劝进内堂喝茶，众人却议论纷纷，谁都看出来李张两家有翻脸的迹象了，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有些老人却知道十年前的旧事，便拿出来悄悄给众人说，一时间，王府内外到处都在谈论十年前的抢水恶斗。
　　内堂上花梨木宽椅上坐着七八名乡中望族长者，其中有一把椅子没有人坐，那是师父姚鼎的位子，他身体不太好，不能前来赴宴，为了表示对师父的尊重，王万豪特地将他的位子保留。
　　众人喝着王万豪特地从京城买来的白眉茶，热茶上翻滚着茶泡，就像一条条白色的寿眉。
　　两名从县城专门请来的美貌乐姬正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着小曲，没有人关心她们唱什么，几名宾客却很关心她们的容貌身材，一边装模作样喝茶，眼睛却贼亮贼亮地向她们偷偷瞄去。
　　闲聊了几句，李文佑笑着对众人建议道：“王员外的孙子箭法出众，不如让我们大家见识一下，助助兴，各位觉得如何？”
　　众人纷纷赞同，“好主意，王员外请令孙给我们表现一下，助一下兴致。”
　　王万豪虽然有点担心孙子会表现失常，但碍不过众人的一再劝说，况且他自己心中也有意让孙子表现一番，便欣然道：“好吧！我就叫拙孙给各位射上几箭。”


第0079章 李张之争（三）
　　此时离开饭时间已经不远，府中已聚集了宾客一百余人，众人听说王家的孙子要表演箭术，纷纷赶到王家后园的箭靶场，这里是王贵平时的练武之处，宽四十步，长六十步，原本是一片空地，被王家买下来后围起来作为王氏子弟的练武场。
　　靠墙边摆有一个箭靶，另一边则放有弓架和兵器架，此时上百名宾客站在练武场的另一边，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谈话，兴致勃勃地等待王贵射箭。
　　王贵却坐在他书房内，抱着头赌气不动，无论家人怎么劝他，他都不肯起身去射箭，他不喜欢这些乡绅，给这些肥头大耳的乡绅表演射箭，简直就是对他王贵箭法的亵渎。
　　这时，李延庆和岳飞、汤怀被王贵的父亲找来，请他们帮忙劝一劝王贵，李延庆对岳飞和汤怀笑道：“你们先等一等，我来劝他，一定会有效果。”
　　李延庆走进房间，见王贵背对着大门，依然在赌气不动，不等李延庆开口，王贵便恶声恶气道：“你不要劝我，我才不想去射箭，把我当演猴戏了，我不干！”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
　　王贵回头看了李延庆一眼，不解地问道：“道什么歉？”
　　李延庆歉然道：“让你表演射箭是我让族长提出的建议，我应该先和你商量才对。”
　　王贵顿时跳了起来，怒气冲冲质问李延庆道“你干嘛要提这个建议？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这些乡绅，他们懂什么箭术！”
　　“你别急，听我说完！”
　　李延庆附耳对他说了几句，王贵的脸色终于和缓下来，但依旧埋怨李延庆道：“我当然会帮你，可这件事你总该和我先商量一下，让我有点心理准备才对。”
　　“我不是找不到你吗？谁知道你躲在哪里花天酒地去了，快走吧！”
　　王贵这才磨磨蹭蹭起身，被李延庆拖出了房间，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脚步再三强调道：“先说好，你们必须陪我一起射箭。”
　　“肯定的，老岳和阿汤都答应了。”
　　四人来到了射箭场，王万豪都有点等急了，他上前埋怨道：“怎么现在才来，大家都等急了。”
　　王贵指了指李延庆、岳飞三人，“祖父，他们和我一起射箭。”
　　王万豪愣了一下，“我的小祖宗，这是给你庆贺，你把别人拉上算什么？”
　　王贵沉着脸道：“他们若不陪我射，我只怕一支箭也射不中！”
　　旁边宾客们早等得不耐烦，一个个口干舌燥，腹中饥饿，哪有还有兴致再拖下去，大家纷纷劝王万豪，就依小官人吧！
　　王万豪无奈，只得点头答应了。
　　四人商量一下，决定由主人王贵先射，汤怀次之，然后是岳飞，最后李延庆压轴。
　　王贵率先出箭，自己家的场地他闭着眼都能说出一草一木，这时，王贵看见了汤圆儿，她正满眼期待地望着自己，他心中一热，顿时勇气倍增。
　　他走上前张弓搭箭，再一次超水平发挥，十箭九中，赢得众人一片热烈的鼓掌声，尤其汤圆儿激动得两眼冒光，亮闪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王贵的崇拜。
　　王贵看了她一眼，心中也颇为得意。
　　李文佑对身边的王万豪夸赞道：“令孙不愧是县考前十啊！果然厉害。”
　　王万豪呵呵一笑，“他再厉害也是第十啊！怎么能和庆哥儿相比，庆哥儿可是文武第一，恐怕孝和乡也找不到第二个吧！”
　　李文佑得意一笑，“莫说孝和乡，就是相州也没有第二个！”
　　他这句话的声音稍稍大了点，旁边张钧保听见了，不由重重哼了一声，李文佑望着他笑问道：“我发现张员外好像有点不服？”
　　张钧保再也忍不住，怒骂道：“张口县考第一，闭口县考第一，县考算个屁啊！”
　　他这句话一出，王万豪和汤廉的脸立刻黑了下来，张钧保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连忙解释道：“王兄，汤兄，我这话不是针对你们，我是针对某个人，居然敢说自己族孙相州第一，简直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李文佑冷冷一笑，他高声对周围人道：“我说的是李家比张家强，我们庆哥儿是县考第一，不像他们张家，哪个张家子弟是考上去的？”
　　王贵射完箭后很多人都想走了，可李文佑这番比刀子还锋利的话说出来，大家纷纷停住脚步，重新回来看热闹。
　　张钧保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也忍耐不住，怒道：“我若能拉出一个张家子弟又怎么样！”
　　张钧保回头喊道：“三郎在哪里？”
　　几名张氏子弟簇拥着张侨走了进来，张侨抱拳行礼道：“二叔，小侄在！”
　　张钧保一指张侨，对李文佑喝道：“这是我的族侄，相州武举解试第三名，比得过你家的县考第一吗？”
　　周围人一片哗然，张家居然有一个武举解试第三名的侄子，这可不简单啊！
　　李文佑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武解举人有什么用，有本事就去考中省试，那才是真正的武举人，别整天拿根解试的鸡毛当做令箭炫耀。”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张钧保脸上挂不住了，气急败坏地对张侨道：“你去和他的县考第一比一比，打烂他的臭嘴！”
　　张侨心中也憋了一肚子气，居然敢这样羞辱自己，他向王万豪抱拳道：“请员外准晚辈上场射箭。”
　　王万豪略略感觉到事态有些不对，他沉吟一下，还是答应了，“可以！”
　　张侨大步走上前，指着李延庆道：“你缓一点射，我要和你比箭。”
　　这时，王万豪慢慢走到李文佑身边，低声问他道：“李兄，你在搞什么名堂？”
　　李文佑小声说：“给愚兄一个机会，回头我置酒向贤弟赔礼道歉！”
　　话说到这份上，王万豪便不吭声了。
　　射箭场上，汤怀和岳飞也分别射完，两人都是十射八中，引起一片掌声。
　　李延庆对张侨一摆手，“你远来是客，先请吧！”
　　张侨也不客气，直接从弓架上挑了一张八斗弓，抽出一支箭，恶狠狠地瞪了李延庆一眼。
　　李延庆举手高声对众人道：“各位乡亲，这位张兄提出要和我比武，我接受了，请各位乡亲给我们作证！”
　　众人齐声叫好，李延庆的这番话却是一个信号，李文佑会意，便不慌不忙对张钧保道：“李张争强没有彩头怎么行，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可以，想赌什么都随你！”张钧保毫不示弱道。
　　李文佑注视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和你赌船，谁输了，谁就退出王家船队，就赌这个！”
　　张钧保呆了一下，原来是为了船队，他忽然有一种中埋伏的感觉，半晌，他不屑哼了一声说：“你想借船明说就是了，何必出此下作？”
　　李文佑冷冷道：“我只问你敢赌不赌？”
　　激将法之所以能屡屡成功，一方面固然是诱敌上钩的计策成功，另外一方面也是面子问题。
　　张钧保当然知道李文佑是在激自己，如果他不答应，就等于在公开场合承认张家不如李家，这个面子他丢不起。
　　但更重要的是，张钧保一点也不担心，武解第三名的张家子弟怎么可能输给一个十二岁的乡下少年？
　　张钧保冷笑一声，“为什么不敢赌？我跟你赌就是了！”
　　李文佑又对王万豪和汤廉道：“麻烦两位给我们做个证人，我和张员外为老王家的船队打赌，谁输了谁就让出来。”
　　汤廉淡淡一笑，“很好啊！我倒想看看，县考第一和武解第三谁更厉害一点。”
　　王万豪虽然和张家的关系更近一点，但他也不想得罪李家，而且从道义上讲，他更应该帮助李文佑，所以他就给李文佑说，只要张家肯自己退出，他就借船给李文佑。
　　现在张李两人既然要为船打赌，谁输谁赢，那就和他王万豪无关了，他乐得两不得罪，王万豪心中一松，便呵呵笑道：“我再助助兴，拿二十两银子来！”
　　王万豪财大气粗，他举起二十两银子高声道：“既然在我王家比武，我岂能置身事外，我再追加一个彩头，谁胜了，这二十两银子就归谁！”
　　四周一片哗然，还是王家有魄力啊！居然拿出二十两银子做彩头。
　　张侨眼睛一亮，居然是二十两银子，正好给他进京当盘缠，他对李延庆一抱拳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延庆却笑眯眯道：“张兄武艺超群，小弟当然远远不如，可就怕张兄发挥失常，如果我们射箭成了平局怎么办？”
　　张侨冷冷道：“若射箭平局，我再和你比兵器，直到胜出为止！”
　　“还是张兄有魄力，请射箭吧！”
　　张侨张弓搭箭，拉满弓，一箭向六十步外的箭靶射去……


第0080章 李张之争（四）
　　当张侨射出第十箭，四周响起一片喝彩声，十支箭每一箭都射中靶心，汤怀低声赞道：“好箭法！”
　　王贵心中有些不满，回头对汤怀道：“你立场不坚定，哪有夸赞敌人的？”
　　汤怀撇撇嘴，小声说：“他又不是我们的敌人，再说本来就射得好嘛！夸两声又有什么关系？”
　　王贵瞪了他一眼，“老李的敌人就是我王贵的敌人，亏老李还当你是好朋友，你最好把自己的立场弄弄清楚。”
　　岳飞连忙劝他们二人，“你们两个不要动不动就争论，老李要射箭了！”
　　这时，李延庆也拾起张侨刚才用的八斗弓，将一壶箭背在身上，向四周高高抱拳走了一圈，四周欢声如雷，掌声明显比张侨要热烈得多，大家当然支持孝和乡的子弟。
　　李延庆回到射箭线，这时，家丁已经将一只新的箭靶摆好，李延庆抽箭上弦，再次发挥了他连珠箭的强大威力，一箭比一箭快，十支箭精准地射在靶心上。
　　四周叫好声越来越响，随着最后一箭射出，几乎所有的宾客都欢呼起来，连王万豪也忘情鼓掌叫好，将张钧保冷落了，张钧保暗中恼火，等会儿就让李文佑尝尝被抽脸的滋味。
　　家丁把两只箭靶展示给众人，虽然两人都是十箭中靶心，但李延庆的箭明显更加整齐，分布有规律，射成一个圆形，而张侨的箭就有点凌乱了，谁高谁低，内行人一眼便可看出。
　　不过出于照顾张宝钧的面子，王万豪和汤廉只能宣布箭法成平局。
　　可张侨却无法接受平局，他已经十七岁，还是堂堂的相州武解试第三名，而对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乡下少年，若宣布平局，等于就是他输了。
　　他立刻对众人高声道：“我刚才和李少郎已约好，若箭射成平局，那就继续比兵器，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这不明摆着就是以大欺小吗？
　　李文佑却高声问道：“庆儿，你接受吗？”
　　李延庆笑道：“族长，我没有问题！”
　　“可我有点担心啊！”
　　李文佑瞥一眼张钧保，“我就怕某人输了不认账！”
　　张钧保顿时大怒，“你少来激将法，我们张家什么时候输了不认账？”
　　李文佑意味深长道：“那是最好不过！”
　　场地上，李延庆走上前对张侨道：“你说怎么比？”
　　张侨却摇摇头，“我跟你比骑射，估计别人也会骂我欺你，既然你年纪小，那让你来决定。”
　　王贵喊道：“老李，跟他比剑！”
　　这也正是李延庆的意思，他最有把握是打石，但又担心乡人不承认打石是武艺，那么只能退而求其次，进行比剑了。
　　他淡淡笑道：“我就跟你比剑。”
　　“好！这可是你提来的。”
　　众人听说两人要比剑，更加兴致盎然，也顾不上喝酒吃饭了，纷纷围上前议论纷纷。
　　虽然大家都希望李延庆能获胜，但毕竟对手是武解试第三名，一个乡下少年怎么可能是解试举人的对手。
　　张钧保更是得意万分，当着王万豪和汤廉的面，对李文佑假惺惺道：“我已吩咐侄儿手下留情，不会伤了庆哥儿，最多出点丑，那也是没有办法了。”
　　李文佑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李延庆的厚脊短剑一直随身携带，这还是他当年在李冬冬家吃酒时无意中得到的，剑重七斤，当年略有点偏重，现在他使用重量正好。
　　张侨的剑却是一把十五斤的无锋重剑，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鞭，他是力量型的武士，擅长用锏和鞭，他拿一把重剑，用的却是鞭法。
　　两人相距三丈站立，裁判是王贵家新聘请的刘武师，他是行家，一看便知道张侨占了大便宜，剑又重又长，力量沉重，李小哥的短剑根本就不堪一击，不过让他有点惊讶的是，李小哥居然是用军队的战剑，这可是极为少见的。
　　王万豪高声喊道：“点到为止，不准伤人！”
　　张侨眯眼盯着李延庆的剑，他心中有把握，自己剑的重量至少是对方的两倍，只要一击便可将对方兵器磕飞，对方没有了兵器，那就是自己赢了。
　　李文佑心中着实紧张，手心捏了一把汗，这个计策是李延庆提出来的，用赌斗的方法逼张钧保自己放弃船队，李文佑虽然不是很赞成，他不想让李延庆冒险。
　　但除了这个办法外，他已无路可走，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了，不料李延庆居然和对方射箭打平，让李文佑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
　　李文佑暗暗祈祷上苍保佑，求大祖保佑，李延庆能战胜对方，让他们的粮食能绝路逢生。
　　刘武师大喊一声，“开始！”
　　张侨挽出一个剑花，大喝一声，冲了上来，李延庆身影更快，一闪而过，双方已经过了一招，张侨一剑劈空，剑重重地砍在地上，李延庆怎么出的手，谁都没有看清楚，不料他却把短剑扛肩头，笑吟吟地望着张侨。
　　王贵忽然跳了起来，指着张侨大喊：“他输了！”
　　所有人都莫名其妙，什么都没有看清楚，张侨哪里输了？张侨却一动不动，脸胀得通红，忽然，他的腰带落地，袍子敞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衣。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原来李小哥一剑切断了对方的腰带，这可不是赢了吗？众人一起鼓掌叫喊了起来。
　　李文佑这会儿却冷静下来，他回头看一眼张钧保，淡淡道：“你输了！”
　　汤廉在一旁微微笑道：“武解举人确实手下留情了。”
　　张钧保被当众打脸，脸上又羞又恼，极为难看，他快步走到张侨面前，恶狠狠低声骂道：“没用的东西！”
　　张侨羞愧难当，一手提剑，一手抓着长袍，连腰带也顾不上捡，低着头快步离去，他一分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这里面只有刘武师骇然变色，他是行家，李延庆这一剑的高明只有他最清楚，只能用“快、准、狠”来形容，若是实战，张侨便已被开膛破肚了，这少年才多大，剑术怎会如此厉害？
　　王贵和岳飞欢呼着冲过来，紧紧拥抱李延庆一起欢庆胜利，汤怀却有点不好意思，走上前对李延庆笑道：“好剑法！”
　　比武结束，众人纷纷去前面入席就餐，李万豪拍了拍张钧保的肩膀，歉然道：“老张，这次不好意思了，下次用船，我一定优先给你。”
　　张钧保心中着实无奈，只得狠狠瞪了李文佑一眼，含恨走了，他今天输得无话可说，只能以后再想办法收拾李家了。
　　王万豪望着他背影，摇了摇头，此人心胸狭窄，想在李家背后捅刀子，最后却自取其辱，又何苦呢？
　　王万豪走到李文佑面前拱手祝贺道：“恭喜李兄了，有勇有谋，赢得很漂亮！”
　　李文佑容光焕发，小眼睛里闪烁着亮光，他眯着眼对王万豪道：“现在我只关心你最快什么时候把船给我？”
　　王万豪哈哈一笑，“李兄别急嘛！我既然答应了，岂会反悔！”
　　“救兵如救火，我怎能不急？”
　　王万豪想了想道：“船队就在永济渠上，你随时可以借走，但我要说清楚，价格我不让，你必须在平时的船价上再加五成。”
　　“没问题，我给你最高船价，我现在就赶去安阳县，酒我就不喝了，回头再摆酒向你道歉。”
　　王万豪见他心急，便吩咐管事去收拾船只北上，李文佑又走到李延庆面前，这个孩子不愧被大祖灵魂附身，竟然使他们绝地翻盘了。
　　他重重按住李延庆肩膀，异常感动地对他道：“庆儿，这次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叫做血脉荣辱，同舟共济，我们李家有你这样的族人，一定会兴旺发达。”
　　李延庆默默点头，心中也有一种莫名的感动，随着他越来深的融入这个时代，他也渐渐体会到了那种族人之间难以割断的血脉之情，体会到了那种为家族利益而义无反顾去奋斗的勇气。
　　“我陪族长一起北上安阳吧！我还是有点担心。”
　　李文佑咧开嘴笑道：“不用了，这可是军队的船，借他一百个胆子不敢乱来，你去县学好好读书，争取早日考上举人，好了！大道理就不多说，时间紧迫，我得先走一步了。”
　　李延庆把族长送出大门，李文佑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象是想到了什么，他拍了拍额头回头笑道：“看我这两天急糊涂了，我们庆儿县考第一，我这个族长居然没有给奖励，不称职啊！”
　　“族长打算奖给我什么？”李延庆挠挠头，满怀期待地问道。
　　“我就把大雁奖赏给你吧！”
　　“什么！”李延庆险些一脚踩空，失声喊了起来。
　　李文佑心情畅快之极，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和你开个玩笑，我给你奖品已经送去你家了，你回去就能看到，相信你一定不会失望。”
　　说完，李文佑坐上马车，向李延庆挥了挥手，车夫狠狠抽了一鞭挽马，马车迅速启动，向永济渠码头方向疾驶而去。


第0081章 再回县城
　　李延庆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村子里万籁寂静，家家户户都黑了灯，只偶然传来家犬的呜咽声，想到自己即将离开家乡小村前往县城，他竟对这座十分熟悉的小村生出了一丝留恋。
　　来到家门口，李延庆刚跳下驴子，院子吱嘎一声开了，喜鹊奔了出来，满脸泪水道：“小官人，阿姊走了！”
　　“她去哪里了？”李延庆微微一怔。
　　“不知道！”
　　喜鹊哽咽道：“傍晚时，一个年轻男子骑马来接她，阿姊就跟他走了，我怎么也劝不了阿姊，她头也不回就走了。”
　　李延庆明白了，一定是张侨，张侨被自己击败，他不会再留在汤阴县，便顺便把大雁也一并带走了。
　　“回去吧！你阿姊不会有事的。”
　　李延庆牵着毛驴向院子里走去，他见喜鹊眼睛红红的，满脸担忧，便笑着安慰她道：“那个年轻男子我下午见到了，是解试武举第三名，并不是轻浮浪子，你就不要担心了。”
　　听小官人这样说，喜鹊才稍稍放下心，这时，她又想起一事，连忙道：“小官人，今天中午有人送来匹马，说是族长送给小官人的礼物。”
　　李延庆惊喜万分，丢下毛驴便向后院奔去，族长送给自己礼物居然是一匹马。
　　王贵和汤怀都有一匹自己的马，李延庆也在考虑买一匹马，但他一直看不到合适的马匹，要么是种地的畜力马，要么是拉车的重挽马，偶然有一两匹可以骑的马，他又嫌毛色太杂看不上。
　　没想到族长先替自己考虑到了，李延庆一边跑一边祈祷，千万是一匹让自己满意的好马。
　　他一口气奔到后院，只见后院牲畜棚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匹马，象一个高贵的美男子，安静而优雅，李延庆一眼便喜欢上了它。
　　虽然是夜晚，但依然可以借助挂在棚子上灯笼看清这匹马的模样，毛色依稀是白色，头颅小而饱满，长长且有力的脖颈，四肢修长，体格健壮，灯光下，一双突出的、闪耀着明亮、喜气洋洋的眼睛正注视自己。
　　“小官人，这可是一匹好马！”
　　忠叔牵着毛驴出现在李延庆身后，笑道：“我在李府养了近三十年的马，各种马匹见多了，这匹马是老爷两年前从一个北方来的马贩子手中买下的，当时只有一岁半，是李府最好的马，二老爷一直想把它给枫哥儿，但老爷就不答应，没想到老爷居然把它送给小官人了。”
　　随着李延庆走近，白马变得兴奋起来，不断地打着响鼻，用蹄子翻腾着脚下的干草。
　　但当李延庆走到它的头下，它却又安静下来，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柔和的目光，筋肉在它那柔软、优美的皮毛下微微地颤动着。
　　李延庆轻轻拍了拍它结实的脖颈，细心地理好它脖颈上一团纠结在一起的鬃毛，李延庆的脸凑近了它那象蝙蝠羽翼一样张大的鼻孔，白马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喷出来，战栗一下，竖起了尖尖的耳朵，向李延庆伸出了它那又黑又厚的嘴唇，在他头上轻轻拱着，这使李延庆的心都快融化了。
　　“它有名字吗？”李延庆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马匹柔软而细密的鬃毛问道。
　　“它原来叫做雪剑，是它最初主人起的名字，小官人也可以给它另起名字。”
　　“雪剑！”
　　李延庆想了想便笑道：“这个名字不错，就叫雪剑！”
　　“老爷还送来了马鞍和马辔，明天我给它装上，小官人就可以骑着它去转转了。”
　　“让忠叔费心了，就烦请忠叔替我好好照顾它。”
　　李延庆又给自己的爱马喂了点饲料，这才回房去了。
　　……
　　次日清晨，李延庆热气腾腾跑步回来，只见忠叔已经把马匹牵到院子里，它已经刷洗干净，阳光下，雪白的毛皮如丝绸一般闪亮光滑，马蹄如钢铸一般，有力地敲打着地面，长长的马尾随风飘扬，它已配上一副新的鞍辔，更显得它神骏飘逸。
　　“小官人，要不要试试看。”忠叔拍了拍马鞍笑道。
　　李延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骑驴还要摔下来的青涩少童了，他在王贵府中学会了骑马，虽然身量不足，但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了很多成年人，五年坚持不懈的跑步使他腿力强大，足以驾驭奔跑中的马匹。
　　李延庆按了按马鞍，轻巧地翻身上了马，雪剑在院子杂沓里走了几步，李延庆一扯缰绳，雪剑前蹄高抬，稀溜溜一声嘶鸣，骤然冲出远门，沿着小道向村外疾奔而去，忠叔跑几步急声大喊：“小官人什么时候回来？”
　　“我去汤王村，晚上回来！”
　　远远传来李延庆的回答，马匹早已奔远。
　　……
　　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转眼便要到去县学的日子，这天一早，李延庆告别了忠叔夫妇，带着菊嫂和喜鹊乘坐一辆租来的宽棚牛车来到了鹿山镇，李延庆骑着他的白马走在前面，牛车缓缓跟着，后面还拴着一头毛驴。
　　这时，岳飞、王贵和汤怀已经在客栈门口等候了，他们也带了三辆牛车，各种日用品塞得满满当当，最前面一辆牛车里坐着王贵和汤怀的小丫鬟，两人挥手向喜鹊打着招呼。
　　三人都骑着马，王贵骑着他的爱马黑锤，他头戴游学冠，身穿着白底绣紫花武士袍，下摆露出了绛色内服，脚穿长马靴，腰束革带，后背天王鞭，显得格外精神抖擞。
　　汤怀的马是一匹黄骠马，是他叔父从京城高价买来，他今天却是一副书生打扮，穿一身宽松白色儒袍，手中拿着一把新的描金折扇，悠然自得地扇着小风。
　　而岳飞也穿了一身蓝色士子服，头戴书生巾，虽然没有王贵那样神采飞扬，但他的腰挺得笔直，宽肩长腿，身材健壮，同样显得精神抖擞。
　　他胯下骑着一匹大青马，毛色有些斑驳，马臀夹杂着几片灰色杂毛，肚子上赘肉略多，毛皮松弛，看得出大青马有些岁数了，不过体格却颇为高大。
　　四人见了面，格外亲热，李延庆拍了拍岳飞的马笑道：“老岳，这匹马不错！”
　　岳飞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道：“是舅父送给我的，虽然年纪稍微大了一点，但短途奔跑没有问题，周师傅要教骑射，没有马不行！”
　　说起骑射，王贵顿时激动起来，“我一直以为县学和州学都没有骑射，要想学骑射，只有去州武学，没想到县学今年也开设了骑射，而且还是闻名天下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教授，我们真是好运气啊！”
　　“学骑射有什么条件吗？”李延庆又问道。
　　汤怀轻轻摇了摇他的金丝小折扇笑道：“条件当然有，首先要有马，县学不提供马匹，必须自备，第二个条件就是步射成绩要优秀以上，也就是至少十射八中，我们都达到了标准，听说整个县学也只有十二人满足条件。”
　　李延庆呵呵一笑，“老汤的消息总是很灵通，时辰不早了，我们出发！”
　　四辆牛车列队成一行，浩浩荡荡向县城方向驶去……
　　在经历了连续几天让人累得筋疲力尽的忙碌后，各种乱七八糟的杂事终于结束了，他们的求学生活开始步入正轨，但很快，新入学的生员们又茫然起来。
　　县学读书和他们小学堂完全不是一回事，小学堂有一个师父从早到晚盯着，要练字，要默经，要读书，要背诗，完不成就要挨打，逼着他们像头牛一样拼命耕作，一时一刻都停不下来，而进了县学后，从前的学习方式都统统消失了。
　　县学一共只有八位教授，却有五百多名生员，每个教授有固定的场所，他们会在前一天让人把次日要讲的内容贴在饭堂门口。
　　至于生员们爱来不来，爱听不听，与他们无关，他们只管讲授经文，也不会布置什么功课让生员们回去做，更没有考试，只有极少数特别优秀的生员，教授才会叫去书房单独答疑。
　　县学散漫自由的氛围是对生员意志的一种严峻考验，生员们若想要考上州学，只能靠自己奋发读书，加倍努力。
　　但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懵懵懂懂，向往着无拘无束，而县学散漫自由的氛围使很多孩子都渐渐变成了脱缰野马。
　　但也有不少孩子一心想靠读书摆脱命运，他们并不因为县学的散漫而放松，相反，他们更加发奋刻苦。
　　进入县学不久，生员们开始迅速分化了，走上不同的求学道路。
　　对李延庆而言，县学只是他求学路上短暂的一站，他将参加年底的发解试，他很快便沉静下心思，开始发奋攻读，张显也是一样，他们的师父知道县学的散漫，便早早给他们定下了奋斗目标。
　　但岳飞却比他们更加勤奋，有时候夜很深了，李延庆和张显屋子的灯已熄灭，而另一盏却亮着，灯下，岳飞依然在全神贯注地读书。


第0082章 下马之威
　　县学上课要比鹿山学堂晚得多，辰时三刻，也就是上午八点半，上课钟声才会敲响，而教授们还要喝完茶，才会踱着方步慢条斯理地来到各自的学堂。
　　这便给住在校外的生员们带来很大的便利，他们可以从容不迫地吃完饭，再去学堂读书。
　　饭堂内，汤怀在给众人说着昨天王贵发生的一个笑话。
　　“那人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留着这么长的胡子，背着手在林荫道上散步，老贵走上前，恭恭敬敬向他行礼，喊了一声师父好！你们猜怎么样——”
　　王贵急得从后面掐他的脖子，恼羞成怒地喊道：“不准再说了！”
　　汤怀笑得气都喘不过来，双手比划着道：“那人……顿时惊慌失措，对老贵说，学弟不必多礼，我也是今年的新生员……”
　　众人哄堂大笑，几个小丫鬟也捂着嘴偷笑，王贵满脸通红地解释道：“谁能想得到，那么老了居然还是新生员，胡子都有一尺长，你们见了也一定会以为是师父。”
　　张显忍住笑道：“那人我知道，叫做杨筠，他为了考上举人就一直混迹在县学内，听说儿子都十岁了。”
　　“好像不止他一个吧！”
　　李延庆也笑道：“我昨天下午去听《周官新义》课的时候，也遇到几个老生员，都差不多三四十岁了，我就很奇怪，县学怎么会有那么多老生员？”
　　和张显同住的生员叫做秦亮，是汤北乡大乡绅秦宣的儿子，也是十三四岁，性格十分文静，他接过李延庆的话头，笑着解释道：“这也是县学的传统，除了考上州学和发解试，生员的学籍都不会注销，所以县学名义上有近三千人，就是这个缘故，有人统计过，县学里三十岁以上的老生员大概有二十七个，我们会经常遇到。”
　　岳飞听到这几句，他不由把刚刚放下书又拾了起来，开始低头读书，他可不希望自己三十几岁了还在县学里读书。
　　李延庆看了看钟漏，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得走了。”
　　众人收拾书袋向外走去，张显跑上前问道：“老李，今天上午你上什么课？”
　　“今天上午是骑射课，第一天开课，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我倒是想啊！可是我箭法不合格，周师傅不要。”
　　张显着实沮丧，李延庆笑着安慰他道：“好好练箭，我们就能一起上了。”
　　“好吧！我下午去箭场射几箭，争取早日和你们一起上课。”
　　张显和秦亮先走了，这时，岳飞把他们的马从牲畜棚牵了出来，他们住的房子有间很大的牲畜棚，里面除了四匹马外，还有七八头毛驴，王贵家的牲畜店专门派了一名马夫给他们打理，平时他们骑驴上学，只有上骑射课才会骑马去学堂。
　　众人翻身上马，策马向县学缓缓而去，大宋王朝马匹不多，就算有马也大多是拉车的挽马和耕地的畜力马，供乘骑的马匹很少，一般都是骑驴。
　　汤阴县的马匹更少，他们四人骑马混迹在大群骑驴的生员之中，显得格外引人瞩目，大家都知道，这四人是去上骑射课的生员了。
　　射箭场上，十二名生员骑马列队成一排，师傅周侗站在前面一座木台上，他身材高大，象一座高塔矗立在众人面前，给十二名生员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二十年来，我的学生都是大宋的精锐之军，今天却是第一次教授读书的学子，但我要告诉你们，我不会因为你们是读书人就会待以宽容，如果你们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我会比军队还要严格，我会让你们累得生不如死，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想退出我的训练可以离去！”
　　十二名生员都是从小练武，这次大刀知县豪气大发，居然请来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教他们骑射课，这种机会去哪里找？每个人目光坚毅，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却没有一个人离去。
　　周倜对他们的态度很满意，便走下木台，翻身上了一匹马，他用马鞭一指旁边一排弓架令道：“每人去取一把弓，一壶箭！”
　　众人催马上前，纷纷探身取了一把弓和一壶箭，李延庆仔细打量手中沉甸甸的骑弓，这也是八斗弓，但骑弓比步弓稍小，上弓臂略长，下弓臂圆短，这是为防止下弓臂影响战马，但做工更加复杂，短小而韧劲强大，这就要求骑兵采用速射法射箭。
　　一把上好的骑弓要四年时间才能完成，价格十分昂贵，而且市场上也很难买到，这批骑弓是周倜专门从军队中搞来给他们练习。
　　周倜用鞭子一指李延庆，“你上来试射一箭！”
　　李延庆的弓步是第一名，但骑弓却和大家一样，都是从头开始。
　　他催马上前，先取出一枚抉戴上拇指，从后背箭壶中抽出一支箭，他发现箭也比平时步弓箭要短小一些，而且后面的羽毛也特意修剪过，非常整齐。
　　将箭搭上弦，箭在弓右，目光在弓左，将弓弦慢慢拉开。
　　“不对！”
　　周倜立刻发现他的错误，李延庆依然在用步弓射法，周侗厉声喝道：“势如追风，目如流电，满开弓，紧放箭，目勿瞬视，身物倨坐，不失其驰，舍矢如破！”
　　李延庆心中凛然，猛地开弓拉满，目光似电，扫向前方，几乎没有停留，当箭头触指，一支雕翎箭便如闪电般射出，“咔！”一声，正中八十步外一只箭靶，李延庆忍不住暗暗给自己喝彩一声，旁边生员都鼓起掌来。
　　骑弓偏小，但势能更大，两臂力量一般不能持久，张弓便须射出，所以要求目力和箭术都非常高。
　　但周侗却冷笑一声，“你这是静止射箭，和步射又有什么区别？”
　　周侗从他的箭袋中抽出一把巨大的青铜胎弓，又抽出两支铁箭，众人都齐声惊呼，“铜弓铁箭！”
　　传说中的铜弓铁箭今天居然出现在他们眼前，令十二名生员心荡神摇，周侗号称铁臂，便是以骑射闻名天下，大宋骑射优秀者不计其数，周侗之所以在无数骑射中脱颖而出，便在于他特有的铜弓铁箭。
　　周侗纵马疾奔，左右两边各有一只箭靶，只见他满弓如月，一支铁箭闪电般射出，穿透了百步外的箭靶，他又一扭身换成右手执弓，左臂拉弦，另一支箭骤然射出，再次穿透了百步外的右边箭靶。
　　当他调头奔回时，却探身在马肚下，又一次左右开弓，这次目标却是百步外两个快速移动的木人，两支铁箭精准地射中了移动中的木人，左首射左眼，右首射右眼，分毫不差。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什么时候看见过这么高明的箭法，连鼓掌都忘记了，李延庆更是羞愧地低下头，他自诩箭法高明，现在他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那点微末箭术比起周侗的铜弓铁箭简直就是萤火比皓月，差之十万八里。
　　“你们都看到了，左右开弓，这就是一年后你们的水平，现在开始训练，每人拉弓一百下！”


第0083章 上门拜访
　　从县学回来，每个人都累得筋疲力尽，王贵和汤怀更是趴在床上痛苦呻吟，他们今天拉弓三百下，下午又跑步五十里，浑身像散了架，双臂和双脚都仿佛离开自己远去了。
　　等回到家，那种极度酸痛和疲惫一起袭来，令他们痛苦不堪，王贵和汤怀大叫后悔，不该去和周侗学武。
　　两个小丫鬟忙得团团转，又是烧水，又是拧热毛巾，给他们捏腿敲背，让李延庆看得直皱眉头，摇摇头转身走了。
　　李延庆和岳飞倒还能挺住，他们每天跑步前举石锁一百下，又每天坚持不懈地长跑，跑步对他们很轻松，只是拉弓三百下，令他们的双臂十分酸软。
　　但岳飞此时却顾不得身体疲惫，他忧心忡忡在饭堂找到了李延庆，他发现每天都要上骑射课，一上就是一天，这样一来，他们哪里还有时间读书备考？
　　“老李，要不我们去给周师傅说说，改成两天上一次骑射课吧！”
　　正好王贵来找李延庆，他听到了岳飞的建议，也跟着嚷了起来，“是啊！去说说吧，我们连筷子都拿不动了，天天上骑射，不是要我们小命吗？”
　　李延庆笑着摇摇头，“你们想得太简单了，上午周师傅才说过，不愿上可以退出，现在我去提要求，不就是退出吗？”
　　“那该怎么办？我们怎么读书。”
　　岳飞忧虑到了极点，他当然不想退出骑射科，但他又想考上州学，他该怎么办？
　　“是啊！我也想读书，这可怎么办？”汤怀捏着他无比酸痛的细胳膊嘟囔道。
　　李延庆拾起书袋道：“还能怎么样，利用晚上时间读书呗！白天练武，晚上读书，这种生活其实也不错，你们继续想办法吧！我先去读书了。”
　　岳飞无奈，也只得拾起书袋回房去了，王贵和汤怀大眼瞪小眼，他们两个该怎么办？
　　李延庆回到书房打开一口大楠木箱子，这口大箱子装满了书，至少重一百多斤，他打开箱盖，箱子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本经书。
　　宋朝科举主要考七经，其中《易》、《诗》、《尚书》、《周礼》、《礼记》定为大经，《论语》和《孟子》定为兼经，省试和解试都一样。
　　但自从王安石变法后，将《诗经》、《尚书》和《周礼》重新进行诠释，编撰为《周官新义》、《毛诗义》和《尚书义》，合称三经新义，目前的科举便主要考这个。
　　这可不是读三本书那么简单，其中《毛诗义》二十卷，《尚书义》十三卷，以及《周官新义》十六卷，加起来近五十卷，不仅要背得滚瓜烂熟，还要理解其中的含义。
　　李延庆得到姚鼎这个恩师的敦敦教诲，在鹿山学堂读书五年，读就是三经新义。
　　李延庆已经能将近五十卷经文和释义倒背如流，他同时还记录了二十几本厚厚的笔记，这些都是师父姚鼎五年来给他讲课的内容，他只要利用这一年的时间，把师父姚鼎的讲课笔记再细细温习几遍，便可以去参加发解试考试了。
　　李延庆把书和笔记都搬出来，在身边堆成小山一般，他从箱子最底下找出了厚厚十二本已经有点发黄的线装书，这是父亲李大器当年写的读书笔记，都是李大器对《三经新义》的理解精要。
　　当年李大器可是相州解试第一名解元，家里的经书曾经堆积如山，后来基本上都被他卖光了，但这十二本读书笔记却被他妻子云娘用油纸包裹保存起来，云娘要留给自己的孩子，令她在九泉下感到欣慰的是，十年后，这十二本笔记精要真的被儿子用上了。
　　李延庆从里面找出五本《周官新义》的笔记，来到岳飞的房间门前，他敲了敲门，“老岳，是我！”
　　“请进！”
　　李延庆推门走进屋子，只见岳飞正在练书法，李延庆便笑着把五本《周官新义》笔记放在他桌上。
　　“这是我父亲当年写的读书精要，借给你抄一遍，我觉得并不比学堂上课差，你把它读透了，学堂的课不上也罢！”
　　岳飞是要考州学，而州学入学考试主要考一本大经和二本兼经，《论语》和《孟子》他们都很熟悉了，用不着担心，难的是《周官新义》，只要把《周官新义》读透，考进州学就基本上没有问题。
　　岳飞虽然在鹿山学堂和李延庆一起上课，但他远不如李延庆学得好，他接过笔记看了几页，不由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抱拳道：“有这些笔记，我考上州学无忧矣，多谢贤弟鼎力相助，我会尽快把他们抄完。”
　　其实李延庆很清楚岳飞的水平，考上州学一点问题都没有，否则师父也不会让他和自己同时去安阳考试。
　　只是岳飞只是太谨慎小心，上了县学却不去学堂听课，岳飞便觉得自己会考不上州学，李延庆便稍稍助他一臂之力，给他增加一点信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只见王贵从房门前冲过，“老贵，我在这里！”李延庆喊了一声，王贵刹住脚，跑回来急道：“你们快出来，周师傅来了！”
　　李延庆和岳飞吓了一跳，连忙跟着王贵出来，只见周侗坐在客堂喝茶，汤怀垂手站在一旁，显得十分忐忑不安。
　　三人走上前，一起躬身施礼，“参见周师傅！”
　　周侗穿一件宽大的蓝色布衣直裰，皮肤黝黑，两眼闪烁着厉芒，就算坐在椅子上也气势威猛，他脸色却有一丝笑意，取出四个小葫芦放在桌上，“我估计你们今天胳膊和双腿酸痛，这是我秘制的药，活络经脉，舒缓疲劳，你们晚上临睡前取一丸放在水中化开，然后涂抹在双臂和腿上，明天就能正常训练，坚持用十天，以后就用不着了。”
　　说着，他把小葫芦递给四人，四人心中欢喜，连忙接过，躬身施礼谢道：“多谢周师傅关怀！”
　　周侗当然不是来送药那么简单，一生授徒无数，但真正让他满意的却没有几个，他年事已高，这次来汤阴县教骑射科，也是想收几个关门弟子，今天十二人中，他除了看中了李延庆外，他发现岳飞也是一个可塑之才，不仅沉静稳重，还力气过人，倒是一个练强弩的好料。
　　周侗沉吟一下问道：“我知道你们都在上学读书，但练习骑射也是一个持续积累的过程，切不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求每天都不能间断，但这样又恐怕会影响你们学业，我和你们商量一下，改成两天练习一次，你们觉得如何？”
　　三人的目光都向岳飞望去，李延庆去不去学堂无所谓，王贵和汤怀也是去不去学堂无所谓，关键在于岳飞，似乎每天练骑射对他的学业影响很大。
　　岳飞在周侗锐利目光的注视下有点心慌，他低下头道：“用不着两天一次，每天去练习也不影响。”
　　“可这样你们怎么去学堂读书呢？”
　　周侗又笑道：“或者我去和你们家人谈一谈，让你们改去相州武学，将来进京参加武举，以我在军中的人脉可以给你们很好的推荐，这也是一条很不错的出路，你们意下如何？”
　　李延庆当然不会去考武举，不过他只能代表自己，代表不了岳飞，更无法替王贵和汤怀做决定，他见三名同伴都犹豫不决，便道：“启禀周师傅，这件事事关重大，请让我们好好地考虑一段时间，以后再给周师傅一个答复，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每天都可以练习骑射，我们准备晚上读书。”
　　周侗听说他们可以每天练习骑射，便不再追问，起身道：“我当然要给你们时间考虑，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一步，庆哥儿，你来送送我，我还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李延庆将周侗送出大门，周侗停住脚步，凝视着远处一棵大树沉声道：“我去过大名府了，也找到了虞诚，把宋江的信给了他。”
　　“扈大叔一家还好吗？”李延庆问道。
　　“我不知该怎么说，他们一家三口佃租了五十亩地，种田为生。”
　　“怎么是一家三口？应该是一家四口才对啊！”李延庆困惑不解地问道。
　　“他的浑家四年前就回娘家了。”
　　李延庆四年来第一次得到胡大叔的消息，却不料听到这么一个结果，他心中不由暗暗叹息一声。


第0084章 岳飞抉择
　　李延庆回到饭堂，只见王贵和汤怀吵成一团，王贵见李延庆回来，便怒气冲冲上前道：“我已决定去考武举了，希望你不要像汤某人那样阻拦我！”
　　李延庆哑然失笑，这就是王贵的风格，快人快语，连做个人生决定也是那么果断霸气。
　　“我为什么要阻拦你，你当然考不上科举，也肯定考不上州学，难道等我儿子上县学后再和你成为同窗好友吗？”
　　王贵呆了一下，给了李延庆一拳，“那有你这样说话的，我王贵再不济也不会赖在县学，走武学不就是一条好路子吗？”
　　“所以我为什么要阻拦你？”李延庆笑眯眯道。
　　王贵这才明白老李原来是支持自己，他激动得捏紧一下拳头，“我决定年底去安阳县考武学，谁也休想劝我！”
　　汤怀摇摇描金折扇，撇了撇嘴道：“谁管你去考什么，但把我一个人丢在县学，算什么兄弟？”
　　“说得好听，等你年底成了亲，还会记得我王贵是谁？”
　　李延庆和岳飞大为惊讶，一起向汤怀望去，“老汤，你真要成亲了？”
　　汤怀胀红了脸，恼羞成怒瞪了王贵一眼道：“我叫你不要乱说，只是定了亲，对方才九岁，成个屁亲啊！”
　　王贵自知失言，嘟囔道：“我以为你不肯跟我去考武学，就是想成亲嘛！”
　　汤怀哭笑不得，指着桌上周侗的茶杯道：“这种人生大事，至少要等这杯茶冷掉以后再做决定吧！”
　　“好吧！好吧！”
　　王贵连忙掩饰自己的性急，“我当然不着急，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早上给我一个答复。”
　　……
　　天不亮，李延庆便和岳飞起来跑步了，王贵和汤怀借口下午还要跑步，便死活不肯早起再跑，李延庆和岳飞便一前一后跑出了大门。
　　相比在乡下旷野里跑步，李延庆更喜欢在县城跑步的感觉，让他仿佛回到了过去。
　　此时县城里十分安静，大部分民众都没有起来，但已经有不少屋舍点亮了灯，街上有人在开始忙碌一天营生了。
　　李延庆跑过了毛记包子铺，却见店门已开，毛氏夫妇正在忙碌地蒸包子，“毛婶早！”李延庆向店外正在上屉蒸包子的毛婶挥了挥手。
　　“庆哥儿又开始跑步了，等会儿你们回来包子就蒸好了。”
　　“谢谢毛婶，我们回头再买！”
　　李延庆已经跑远了，跑到大街尽头，士林源书坊也亮了灯，一名新来的伙计正在门口扫地，他不认识李延庆，却也站起身，友善地向他们笑了笑。
　　这时，又迎面走来一队巡哨的厢兵，他们头戴范阳帽，手执红缨枪，穿着布衣军服，或许是巡哨一夜的缘故，他们一个个哈欠连天，疲惫懒散，队伍也参差不齐。
　　李延庆和岳飞从他们身旁跑过，他们也懒得过问，这两个县学的少年天天清晨跑步，他们都认识了。
　　岳飞加快脚步，追上李延庆道：“老李，我昨晚也在想，或许去州里读武学也是一条明路，至少可以投军报国。”
　　这才是岳飞应该有的想法，李延庆笑了笑，“你昨晚一夜未睡吧！”
　　“是啊！周师傅的一番话我想了很久，我上了州学又能怎么样，难道我还能上太学吗？虽说太学有补助，但一个月最少也要花三贯钱，我家里可负担不起，读完州学就得回家务农了，但进武学却不一样，不仅不用花一文钱，连食宿衣甲都是免费，我觉得很适合我。”
　　“你觉得呢？”岳飞又望着李延庆征询意见。
　　“我觉得选读武学也好，州学也好，都是一种人生选择，既要有自己的态度，也要考虑家人的意见。”
　　岳飞默默点头，他当然明白李延庆的意思，关键是外祖父的态度，他想读武学，可外祖父未必答应啊！
　　……
　　周侗的药非常有效果，次日一早，他们的浑身酸痛便消除了，又重新精神抖擞地投入训练。
　　今天的骑射课又增加了新的内容，就是走平衡木，周侗昨天请工匠在校场边上搭建了一条长约五百步单足木桥，用碗口粗细的松木搭成，高五尺，生员们必须每天走十遍平衡木，掉下一次则惩罚围着县学跑一圈。
　　大家当然明白走平衡木的好处，这能增强他们在马上的平衡能力，他们不像游牧民族从小生活在马背上，他们必须用辅助的训练手段增强他们的控马能力，从而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骑射的课程，可最短的时间也至少要一年，每天都要付出艰辛的努力。
　　“走稳了，不准掉下来！”
　　周侗骑在马上，拎着一根木棍对生员们厉声大吼，“王贵，你今天是第四次落木了，罚你不准休息，去跑步！”
　　王贵无奈，只得嘟囔着向县学外奔去，迎面两名生员也气喘吁吁跑步回来了，他们又跳上平衡木，继续摇摇晃晃向前走。
　　这种平衡木看起来不难，但实际上它是圆木，落脚点只有一寸，一般人勉强能走十几步，但要走五百步不落下来，难度极大，连李延庆和岳飞也各掉下了三次。
　　但出人意料，汤怀却走得最好，他来回走了十六趟，居然一次也没有掉下来，而且速度飞快，他走完了五趟，别人一趟还没有走完。
　　连周侗也大为惊讶，中午休息时，他对汤怀笑道：“你有练轻功的天赋，将来进军队，你会成为一个绝顶的斥候，我可以单独教你轻功，你就不用练骑射了，如何？”
　　汤怀得到周侗的夸奖，脸上容光焕发，踌躇片刻道：“学生觉得骑射是基本功，学生可以白天练骑射，晚上自己练轻功。”
　　“那你晚上不读书了吗？”
　　“学生昨晚考虑了一夜，我决定和王贵去考州武学。”
　　周侗捋须笑道：“你们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着实令老夫深感欣慰，不过你们只要能坚持跟随老夫刻苦训练一年，你们就不用去读州武学了，直接去京城读武学绝伦科，我可以推荐你们。”
　　众学员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道：“周师傅，也可以推荐我们吗？”
　　连岳飞也怦然心动了，他知道从京城武学出来一般都能封九品武官，而且基本上都能考上武举，外祖父就不一定反对了，他也悄悄走上前，坐在一旁倾听。
　　周侗见大家都有想法，便给众人笑着解释道：“武学是当年王荆公变法时设立，一般是军队中低层将领进去深造，但也允许平民、官员子弟以及有武官资格而未正式做官者报考武学，但这三种资格的人均需两名中高层官员做保，并经考试合格方可入学，最低年龄是十五岁，你们中除了李延庆外，其他人到明年都应该满足年龄要求了。”
　　众人都一起笑了起来，王贵夸张地拍了拍李延庆的后背，“老李啊！赶紧长大吧，我们一起去考武学。”
　　李延庆推了他一把，“师傅还没有说完了，老实听着。”
　　周侗又笑着继续道：“考武学也需要考文，不过非常简单，你们能考上县学基本都没有问题，再有一个条件就是两名中高层官员作保，我有保荐权，我另外再找一人就行了，关键是考武，分别考步射、骑射、举重和兵器四场，但只要你们跟我苦学一年，考过这四场也没有问题。”
　　众人大为兴奋，岳飞也显然有点下定决心了，去京城上武学显然要比安阳上州武学层次更高，而且以他才学完全可以上绝伦科，那就是文韬武略，文武双全了。
　　岳飞悠悠望着天空的白云，他的心已经飞到京城去了。


第0085章 马匹风波（上）
　　不知不觉，李延庆已经在县学读书一个月了，每天的生活紧张而忙碌，白天要跟随周侗练习骑射，晚上则要攻读经文，有时间下午结束得早一点，他还能赶去学堂听一听教授的讲课。
　　这天下午，李延庆和往常一样结束了骑射训练，正往学堂里赶去，今天有诗讲座，这是他最期待的一堂课。
　　王安石变法后，科举已经不再考诗，这几十年包括地方的发解试也不再涉及诗考，导致五年来李延庆在诗上面基本上没有下过功夫，成了他最薄弱的一环。
　　所以一旦学堂里有诗词讲座，李延庆都不会放过，尽量赶去听课。
　　他穿过一片林荫道，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李延庆一回头，只见远处站着一个男子，正向自己招手。
　　李延庆又惊又喜，竟然是他的父亲，李延庆连忙跑了过去，“爹爹，你怎么来了？”
　　李大器还是和从前一样瘦小，皮肤更加黝黑，但精神抖擞，从前脸上那种悲戚之气也一扫而空，多年的经商生涯使他眼神里更多了几分精明。
　　他微微笑道：“爹爹回趟家都不行吗？”
　　“上次爹爹信中还说，要晚几个月才能回来。”
　　“临时有点事，就回来看看。”
　　李大器见儿子手上还拿着书，便笑问道：“庆儿还要听学吗？”
　　“没有了，正准备回住处呢！”李延庆随口道。
　　“那就好，我们先去吃晚饭，一边吃一边说，你觉得如何？”
　　或许是儿子长大的缘故，也或许是做生意常和人打交道，李大器和儿子说话，语气中也多有一丝尊重。
　　“那去庆福楼吧！我们常去那里。”
　　李大器点点头，他对安阳县已经非常熟悉，但对汤阴县县城却不是很熟。
　　父子二人来到庆福楼，在二楼窗前坐下，李延庆点了几盘菜，又给父亲点了一壶。
　　李大器笑着给儿子倒了一杯酒，“你也喝点吧！”
　　“爹爹，上个月那批粮食运到京城了吗？”李延庆极为关心上次让族长心急火燎那件事。
　　李大器点点头，“上次多亏了你，那批粮食只提前一天抵达汴京，族长一直对这件事心有余悸，总在我们面前夸奖你。”
　　父子二人又闲聊几句，李大器便渐渐谈到了正事上。
　　“这次我来汤阴县，其实就是专门为你的事情而来。”
　　“爹爹是指我科举之事吗？”
　　李大器摇摇头，“姚师父说你考上举人问题不大，我倒不为你的科举担心，而是别的更重要之事。”
　　李延庆一怔，居然还有别的事情在父亲眼里比科举更重要，他着实感到困惑，“那是什么事？”
　　“我为二族长之事而来。”
　　二族长就是李文贵，李延庆心中的怒火腾地燃烧起来，这一个多月颇为平静，李文贵再也没有找过自己，李延庆还以为李文贵顾忌脸面而不再纠缠自己，没想到他竟然找到父亲头上。
　　李延庆顿时恨恨道：“亏他还是一个家族的长辈，不顾廉耻为自己谋利也就罢了，他还有居然有脸把事情闹大？”
　　李大器脸一沉道：“庆儿，不准这样说长辈！”
　　“爹爹知道我和李文贵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李大器是接到李文贵写给他的一封信，严厉批评自己儿子目无尊长，这让李大器着实感到惊讶，这样的批评在家族中已经属于很严重了，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急匆匆赶了回来。
　　“你给我说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延庆便将县考前一天，李文贵约见自己，要求自己和他幼孙交换卷子之事详细说了一边，又说到考场上，李宝儿要求自己拿卷子给他抄袭。
　　李延庆从书袋里找出了那张李宝儿给他的纸条，他一直没有扔掉，把它作为证据保留了下来，他把纸条递给父亲，“这就是宋宝儿在考场上写给我的纸条。”
　　李大器看了看纸条，眼中露出了震惊之色，二族长居然为了他的幼孙想毁掉自己的儿子，他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儿子不会欺骗自己，况且还有证据。
　　李大器心中忽然愤怒起来，他想起了李文贵对自己一直心怀偏见，每次见面要么冷淡不睬，要么就是冷嘲热讽，从没有给自己好脸色。
　　现在居然恶人先告状，抨击自己儿子目无尊长，简直令人是可忍孰不可忍，“砰！”地一拳，李大器狠狠砸在桌上，他有点怒不可遏了。
　　“这件事你做得对，爹爹支持你，我会给族长把这件事说清楚，如果他想打击报复，我们绝不让步！”
　　父亲的态度令李延庆深感欣慰，父亲比从前坚强多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味软弱让步。
　　李大器沉吟又道：“他在给我的信中还提到另一件事，就是关于你骑的那匹马，好像叫做雪剑，对吧？”
　　李延庆脸色阴沉如水，李文贵为什么要提到自己的马匹？一种直觉告诉他，李文贵恐怕要打自己马的主意了。
　　“李文贵究竟想做什么，爹爹就直说吧！”
　　李大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踌躇良久，最后还是觉得应该实话实说，“你那匹马，二族长说是应该给他孙子李枫，说族长去年就答应了，他要求你把马匹还给他。”
　　不等李延庆开口，李大器又连忙道：“当然，我并不是要你真把马给他，只是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县考之事，现在看来，他并不是仅仅针对一匹马，我估计他是想找回一个面子。”
　　李延庆却没有立刻回应，他觉得这件事并不是父亲说的那样简单，一匹马就可以挽回他李文贵的面子吗？
　　况且李文贵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把马匹还给他，他是在故意挑起事端。
　　“爹爹临来时，没有族长谈一谈吗？”
　　李大器摇摇头，“族长去真定府了，最近军方也在民间采购粮食，我们粮食收购只能暂停，族长便想去看看皮毛生意，他正好有个老朋友在那边，本来他写信让我一起去，但我因为你的事情就只能赶回来了。”
　　“那么这件事就好办了！”
　　李延庆淡淡道：“马匹是族长送给我，他李文贵有什么想法，请他去和族长去谈，如果族长要把马收回去，我也无话可说，可如果他想从我这里把马抢回去，那他只能是自取其辱。”
　　李大器原本是想再给儿子买一匹马，这匹马就还给李文贵，采取一种息事宁人的态度。
　　但现在他知道了，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他很了解自己的儿子，儿子从小就不是接受屈辱之人。
　　这件事恐怕就无法那么容易平息了，李大器只觉得一阵头大。


第0086章 马匹风波（中）
　　李文贵家住在城东的一座大宅内，他和大哥李文佑虽是亲兄弟，但也明算账，大哥管宗族财产中的土地，而他却掌控各种产业，多年来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自从五年前大哥李文佑创办了李记粮行后，李文贵和大哥之间的默契便被打破了，李文贵对大哥没有和自己商量便创办新的产业，心中深为不满。
　　但真正让李文贵不满升级的是，他直到三个月才知道，李大器父子竟然在李记粮行中占据了三成的份子，这令他极度震惊，也让他异常愤怒。
　　不用说，这又是因为那个所谓大祖附身的李延庆，大哥对他的宠爱简直到了让人无法容忍的程度。
　　李文贵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李延庆会被什么大祖附身，他坚持认为是兄长昏了头，只是他不想和大哥翻脸才对此事一直保持沉默。
　　直到大哥对李延庆的宠爱突破了他的底线，将李记粮行三成的份子送给李延庆父子，李文贵的心中积累了多年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傍晚，李文贵和往常一样从李记酒楼归来，李记酒楼是李家最大的一项资产，在河北两路开出了三家大店，除了酒馆外，李氏还两家杂货店和八家客栈。
　　这些资产名义上是李氏宗族所有，但实际上绝大部分都是李文贵和几家李氏大房所有，其余李氏家族成员基本上和这些资产没有关系。
　　李文贵从马车里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深衣，头戴员外巾，一张瘦长黝黑的脸庞上总是挂着他那招牌式的严厉神情。
　　李文贵见门口停了一辆牛车，便问道：“今天有客人吗？”
　　“启禀老爷，是李大器来了。”
　　李文贵一怔，“他来多久了？”
　　“来了有一会儿了，一直在等老爷。”
　　李文贵沉吟一下便道：“让他再稍坐片刻，我换身衣服就来。”
　　客堂上，李大器正喝茶耐心地等待李文贵回来，他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李文贵始终没有回来。
　　就在李大器正在考虑改天再来时，有小童在堂下禀报，“老爷来了！”
　　李大器连忙站起身，只见李文贵迈着方步慢慢走了过来，李大器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大器参见三叔！”
　　李文贵目光一扫，见李延庆没有来，心中着实不满，不由哼了一声，“这就是你的晚辈之礼吗？”
　　李大器无奈，只得跪下行大礼，“大器向三叔见礼！”
　　李文贵没有理睬他，走上堂坐下，这才冷冷道：“起来吧！”
　　李大器站起身，走回堂上却不敢坐下，一旦李文贵开始计较礼节，那没有长辈的允许，他同样不能随便坐下。
　　“大器，你好好教一教儿子礼仪，他在我面前可没有半点晚辈的样子，若不是我心胸宽，我早就被他气死了。”
　　李大器心中暗骂，企图让自己儿子牺牲前途替他作弊之时，他哪里又有半点长辈的风范？
　　心中虽然不满，但嘴上依旧恭敬地答道：“三叔教训得对，我一定好好管束他。”
　　李文贵瞥了他一眼，他感觉李大器这话有点言不由衷，他心中对李大器又开始反感起来，一个替人捉刀，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族人，若没有自己的兄长大力提携，他还有机会站着自己面前说话？
　　不知感恩，还居然对自己阴奉阳违，由李大器又想到了他那个不知好歹的儿子李延庆，李文贵心中一股怒火开始燃烧。
　　他喝了一口茶，冷冷问道：“那匹马牵来了吗？”
　　李大器沉默了，他今来就是想和李文贵商量马匹之事，他想请李文贵看在族长的面上，放过那匹马，但很显然，李文贵今天并没有妥协的意思，他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李文贵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追问道：“我在信中给你说得很清楚了，那匹马兄长已经答应给我孙子，却被你儿子横刀夺走，我就想知道，你几时把马匹给我牵回来？”
　　“这件事……侄儿恐怕要和族长先说一声才行。”
　　“哐当！”李文贵将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双眉倒竖，怒视李大器道：“竟敢用族长来压我，李大器，你很有出息嘛！你以为你是谁，翅膀硬了，就可以不把我李文贵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李大器连忙解释道：“三叔误会侄儿的意思了，因为那匹马是族长给庆儿，如果没有得到族长的同意，就擅自把马匹送给别人，我们怕族长会不高兴，请三叔再宽延几天，小侄昨天已经写信给族长了，很快就会有答复，只有族长不反对，我们一定把马匹送回。”
　　李文贵并不是真想要那匹马，他很清楚李延庆天天在练习骑射，根本离不开马匹，他只是想借马匹生事，把事情闹大，逼自己兄长在他和李延庆之间做出选择，如果兄长还是想偏袒李延庆，那么兄弟就做不成了。
　　李文贵存心把事情闹大，他才不会听李大器的解释，依旧态度极为强硬道：“李大器，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但你给我听好了，就算你请来知州知县来压我，你明天也必须把马给我牵来，否则我们在宗祠好好谈一谈长幼之礼！”
　　说完，他起身怒气冲冲地走了，将李大器僵在客堂上，李大器只觉头皮发麻，他明白李文贵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族规中写得很清楚，如果族人之间因财物发生纠纷，即使无理，也必须把财物先交给长辈，然后可以向族长投诉，由族长进行调解，如果调解不成，那就由族长在宗祠召集宗族长老做出裁决。
　　李文贵显然是利用了这条族规，如果儿子不肯把马交出来，就是违反族规在先，就算有理也会因不敬长辈而受到族规严惩，连族长也帮不了忙。
　　李大器双足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地走出了李文贵的府门，坐上租来的牛车，车夫问道：“请问夫子想去哪里？”
　　他头脑里一片空白，他不知自己该怎么说服儿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此事？便一时没有回答车夫的话。
　　车夫见他走神，便笑道：“夫子若不清楚去处，那我们先回骡马行吧！不要浪费了夫子的钱。”
　　车夫的话倒提醒李大器，他连忙道：“去王记骡马行！”
　　……
　　院子里，李延庆正负手来回踱步，默默背诵《周礼新义》，他虽然已经学了五年的《三经新义》，对经文早已烂熟于胸，但学习就是这样，三天不练则口生，他也必须时常背诵，以免日久生疏。
　　这时，小丫鬟喜鹊匆匆跑来，“小官人，外面有个大叔找你，他叫你乳名，还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李延庆心念一转，便笑道：“应该是我爹爹来了！”
　　“啊！”喜鹊吓了一跳，顿时心慌意乱道：“我……我刚才没有向老爷行礼！”
　　“这没什么，你又不认识我爹爹，他不会怪你的。”
　　李延庆安慰喜鹊几句，便快步向大门外走去，刚走到外院，却只见父亲牵着一匹赤色马，王贵正在仔细打量马匹。
　　见李延庆出来，王贵笑道：“老李，这匹火炭可是我家店里那匹镇店之宝啊！没想被你爹爹买下来了。”
　　李延庆脸色却沉了下来，他知道父亲想做什么？怎么可能！


第0087章 马匹风波（下）
　　李大器见儿子脸色不对，他心中有些愧疚，便强做笑颜道：“庆儿，看看这匹马如何？本来是不卖的，王家世叔听说是买给你用，才答应卖给我。”
　　李延庆上前打量一下马匹，马匹确实不错，肌肉强健，骨架粗壮，四肢修长，不亚于自己的雪剑，他也笑了笑：“这匹马确实不错，爹爹就留着自己骑吧！”
　　“爹爹不需要骑马，这是给你买的。”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自己有马，养两匹马太奢侈了，爹爹平时往来于安阳和汤阴，正好需要一匹马。”
　　李大器无奈，这件事还真不能强迫儿子，只能讲道理说服儿子了，他便对李延庆道：“我今天下午去见过三族祖了，我们再好好谈一谈。”
　　李延庆心知肚明，父亲必然没有断然拒绝李文贵，一定是被李文贵拿出什么规矩框框套住了，这是父亲的软肋，自从十年前的科举事件后，父亲最害怕违反什么规定，尤其是族规。
　　李延庆不想为一点小事让父亲为难，他便点点头，让马夫把马先牵去马厩，这才和父亲回到自己院子。
　　“这房子不错嘛！”
　　李大器打量着院子笑道：“什么时候我们在安阳也买一栋这样的宅子，院子里种十几株桃李，这一直是我的梦想。”
　　李延庆笑道：“如果爹爹喜欢，我现在就可以买下一座宅子。”
　　李大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我只是说说而已，现在我们需要低调，再说房子这种事情不能急，得慢慢来。”
　　这时，喜鹊上前行个万福礼，“喜鹊参见老爷！”
　　李大器笑了起来，“原来你就是喜鹊，蛮乖巧的，我还要谢谢你照顾庆儿。”
　　喜鹊红着脸低声道：“谢老爷夸奖，这是喜鹊份内之事。”
　　李大器见她乖巧听话，心中也喜欢，便摸出一块两许重的碎银子，递给她道：“第一次见面，这个给你当零用钱。”
　　喜鹊见老爷居然递给自己一块银子，心中顿时有点惊慌，不知所措地望着李延庆，李延庆没想到一向拘束刻板的父亲也懂得这些人情世故了，他便笑道：“既然是老爷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喜鹊这才怯生生地收下了银子，“谢谢老爷！”
　　李延庆请父亲进自己书房坐下，不用主人吩咐，喜鹊便乖巧地跑去点茶了。
　　这时，李大器忽然看到了桌子厚厚一叠笔记，一种熟悉的感觉涌入心中，他连忙拿起来，果然是自己当年的笔记。
　　十几年了，除了纸张有点发黄，其他保存完好，和当年完全一样，睹物思人，李大器又想到了过世的爱妻，他鼻子微酸，眼角有点发红了。
　　李延庆没有打扰父亲的思绪，过了好一会儿，喜鹊端茶走进房间，李大器这才从回忆中走出，两人坐了下来。
　　“我今天去见了三族……那个李文贵。”
　　李大器知道儿子极为反感李文贵，便急忙改口，又继续道：“不出所料，他果然提出马匹之事，要我们把马匹还给他，他一口咬定是他的马匹，我当然不会答应，就让他去找族长商量此事。”
　　“然后呢？”李延庆又问道，他很想知道父亲是怎么上了李文贵的套，居然牵了匹马回来。
　　“然后当然就翻脸了，后来李文贵放出了狠话……”
　　李大器踌躇片刻，整理一下思路又道：“庆儿，为父并不是害怕李文贵，当然也不会服软，把马匹交给他，只是他搬出了族规，对我们很不利啊！”
　　“族规！”
　　李延庆轻蔑地笑了笑，“难道族规要求我必须把马交给他？”
　　“正是如此！族规在族人财物纠纷一条中有明确规定，族人晚辈和长辈之间若发生财物纠纷，晚辈需先把财物交给长辈，然后向族长申诉调解，调解不成再由族中长老在宗祠进行裁决，李文贵就是用这一条来说事，要求我们把马匹先交给他，爹爹很难办啊！”
　　“我知道爹爹很在意族规，但族规中也有规定，族人落魄时，家族也要极力相助，当年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也不见族规发挥了什么作用？”
　　李延庆话不重，但极为尖锐，一句话便撕开了族规虚伪的外衣。李大器无奈地苦笑一下道：“族规是一把很锋利的刀，只是它握在李文贵的手中，刀锋之下，我们只能避让，庆儿，还是听为父一句话吧！先把马给他，堵住他的嘴，等族长回来后，我们再向族长申辩。”
　　“但我们的命运不是握在李文贵手中！”
　　李延庆斩钉截铁道：“让我把马交出去，向李文贵妥协认辱，我李延庆办不到。”
　　李大器顿时有点急了，儿子就怎么倔头认死理，一点也不懂得变通呢？
　　“庆儿，父亲并不是真的把马给他，只是为了堵住他的口，不让他用族规来抓我们的把柄，为了我们赢得时间，只要族长回来，我就请族长把马要回来，这件事就了结了，这是一种策略，庆儿明白吗？”
　　李延庆暗暗摇头，父亲骨子里的懦弱并没有改变，总是以妥协让步来平息事端。
　　殊不知马匹事件只是李文贵的试探，妥协退让只会让对方更加嚣张，更加变本加厉，父亲压根就不该去找李文贵，不理睬李文贵就是最好的应对措施。
　　想到这，李延庆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对父亲道：“爹爹不要管这件事了，明天一早就回安阳，我自己会处理！”
　　“你……”
　　李大器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急得团团转，想再劝儿子，可儿子眼中透露的果断和坚毅又使他开不口。
　　思来想去，这件事还真不是自己能解决，李大器只得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我去找族长，看来这件事只有族长出面才能解决。”
　　……
　　次日一早，李大器便租了一辆驴备用车回安阳县了，那匹赤色马他还是坚持留给儿子，他担心万一李文贵真的把马抢走，儿子至少还有备用的马匹。
　　但李延庆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还是正常的跑步、读书、习武，随着李大器离去，马匹风波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肥皂泡，没有了任何消息和踪迹，一连三天，李文贵也没有找李延庆的麻烦，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天下午，李延庆和往常一样在校场上练习骑射，他的射箭天赋让周侗叹为观止，短短一个多月，李延庆达到的成就比普通人苦练诶三年还要强几分。
　　“王贵，我给说了多少遍了，射箭的同时一定要压住弓！”
　　眼看着王贵又是一箭射空，周侗有点动怒了，用木棍指着王贵喝道：“我让你每天练力量，你到底有没有练？”
　　王贵垂头丧气道：“学生确实练了，但不知为什么，拉弓那一刻，手臂就是稳不住！”
　　“那就是力量不足，估计你平时也是偷懒，没有苦练，从现在开始你暂停骑射，给我一心练力量，双臂平举二十斤石锁走五百步，现在就去！”
　　王贵满脸惧意，举二十斤石锁走五百步，自己的胳膊还要不要了？他战战兢兢问道：“师傅，能不能先提十斤锁？”
　　周侗眼睛一瞪，“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王贵吓得一窜多远，“我现在就去练！”
　　周侗狠狠瞪了王贵背影一眼，这才对李延庆喝道：“现在该你了，今天射三连发，射八十步！”
　　虽然李延庆已经可以练左右开弓，但周侗觉得还是不要操之过急，必须让李延庆积累沉淀半年后才开始着手。
　　这也是周侗看出了李延庆的一个弱项，那就是控马能力还不足，必须把基础打扎实了，李延庆将来才会成为真正的骑射高手。
　　李延庆一言不发，背上箭壶便翻身上马，策马向校场上奔去，目光凌厉地望着八十步外的箭靶。


第0088章 噩耗传来
　　李延庆的步弓能开一石，骑弓也能开八斗，一般而言，弓越重射程也就越远，这对弓手的力量要求就很大，要想射杀百步外的目标，那至少要开一石骑弓才行。
　　李延庆策马疾奔，抽出三支箭咬在口中，瞬间便奔至箭垛八十步外，这时他改用双腿控马，从口中取出一支箭便搭弓拉弦，他开弓如满月，一箭射出，箭如电光石火，一箭射中靶心。
　　但李延庆却没有看结果，箭脱弦而出的同时，他又抽出第二支箭，眼角觑准目标，再次拉弓一箭射出。
　　这时李延庆身体略有点倾斜，他迅速调整身体，但战马已奔出二十余步，周侗要求的三连发就是三十内连射三箭，他不能有半点犹豫，在马匹冲出三十步线的瞬间张弓搭箭，射出了最后一箭。
　　远处传来一片鼓掌喝彩声，李延庆三箭全部射中了靶心，这已经是极好成绩了，就算军队的专业骑射士兵也未必射得这样精彩，更何况李延庆只练了一个多月。
　　周侗却没有半点夸赞的表情，依然阴沉着脸问道：“你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吗？”
　　李延庆心知肚明，低下头道：“学生控马还是弱了一点。”
　　周侗点点头，“看来你心里也有数，今天你只是勉强射完三连发，既然控马较弱，就好好练习骑马，这个没有什么诀窍，熟能则生巧，我给你两个月时间练习骑马，两个月后我们开始练习射移动靶。”
　　“学生记住了！”
　　周侗便不再理会李延庆，又回头问岳飞道：“你的两石弩练得如何了？”
　　……
　　下午，李延庆和岳飞听完了律学讲座，便匆匆赶去学校的马厩，律学虽然不属于州试或者发解试的考试范畴，但却是进士科举和武举的考试内容，李延庆从来没有接触过，对岳飞也是如此。
　　“延庆，我觉得律法很枯燥，若不是将来要考试，我不会碰它，你觉得呢？”
　　李延庆笑了起来，“连一向以忍耐著称的岳飞都感到头痛，这律法看来真是枯燥之极，不过……我觉得它倒是很简单。”
　　“简单？”
　　岳飞不解地问道：“它哪里简单了？”
　　“你没听那个教授说嘛，就考一些条文，并不考什么案例，条文背熟就行了，这和从前的明经考试没有区别，至于武举考律法，我想只会更简单。”
　　“这可难说，那个顾教授是明经科出身，动不动就说，‘我们那时候考什么？’三十年前的老历了，还是明经科，说老实话，他的话我不太相信。”
　　“你说得对，我可能想得太简单了，不过这是多年后的事情，我们现在也不必把它放在心上。”
　　两人笑了笑，快步向不远处的马厩走去，县学的马厩紧靠宿舍区，占地颇大，平时这里寄存了几百头毛驴和数十匹马，几乎每个生员都有自己的毛驴，李延庆他们的马也存在这里，有专门的马夫照顾。
　　马棚在驴棚东面，面积要比驴棚小得多，他们离马棚还有十几步远，只见一名生员慌慌张张从马棚里出来，李延庆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李文贵的幼孙李宝儿。
　　李宝儿也在县学读书，但他是骑驴上学，并没有骑马，李延庆顿时生出一丝疑心，李宝儿来马棚做什么？
　　“喂！”
　　李延庆喊了一声，加快速度走过去，李宝儿回头看见了李延庆，他显得更加慌张，撒腿便向远处的宿舍区狂奔而去。
　　李延庆还想追上去，却被岳飞拉住了，“马匹没事，别追了！”
　　李延庆也看见马棚有马夫，他便停止追赶，狠狠瞪了李宝儿一眼，直觉告诉他，李宝儿一定是冲着自己的雪剑而来。
　　“那个宝哥儿很喜欢这匹白马！”
　　一个身材佝偻的老马夫指着李延庆的雪见慢慢吞吞道：“就是它，宝哥儿看了它快有半个时辰，看得出他真的很喜欢。”
　　“他没对我的马做点什么手脚吧！比如给马料里放点什么东西之类？”李延庆还是很怀疑，李宝儿只是喜欢自己的马这么简单吗？李文贵没有让他来做点什么恶心之事？
　　马夫笑了，脸上露出两颗兔子般的大龅牙，“我也很担心，所以一直盯着他，但小官人请放心，他没有做什么让人怀疑之事，只是喜欢这匹白马。”
　　停一下，马夫又加重语气补充道：“他真的很喜欢！”
　　李延庆大概也猜到了几分，李宝儿或许听到一点消息，以为他祖父胜利在握，这匹马很快就归他了，所以他提前跑来看看战利品，那小子心贪智短，却又胆小如鼠……
　　“延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李延庆心中总觉得有点不安，便谢了马夫，这才翻身上马，和岳飞离开县学，向他们住处而去。
　　刚来到家门口，李延庆却见忠叔在房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李延庆心中顿感不妙，连忙翻身下马，走上前问道：“忠叔，你怎么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忠叔见到李延庆，连忙上前拉住他，焦急万分道：“小官人，族长出事了？”
　　李延庆吓了一跳，“族长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别急！”
　　忠叔稳定一下心神道：“我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是夫人收到一封从安阳发来的鸽信，说老爷好像受了重伤，情况很严重，夫人急得不行，又不知该怎么办，她便跑来找我，请你务必去安阳看一看。”
　　李延庆心中顿时焦急起来，族长会出什么事？那么自己的父亲呢？父亲可是去找族长了，他千万别出事！
　　李延庆连忙回头对岳飞道：“烦请明天替我给周师傅请个假，我要立刻赶去安阳县，我很担心父亲。”
　　岳飞点点头，“你就放心去吧！我会给周师傅讲清情况。”
　　李延庆回屋稍微收拾一下，便翻身上马，策马向安阳县疾奔而去。
　　……
　　安阳县是相州州治，距离汤阴县约八十里，同时也是河北西路南部最大的城池，城池周长三十余里，人口近二十万，是一座繁华的商业大城。
　　半夜一更时分，李延庆抵达了安阳县城，此时城门已关闭，要次日辰时才开启城门，但李记粮行并不仅仅在城内经营，它在城外洹水边也有一座仓库。
　　李延庆调转马头便向县城北面的洹水边奔去，他在三年前曾经来过一次，依稀还记得仓库的位子，只片刻，他便来到这座外表略显破旧的仓库前。
　　仓库虽然破旧，但位置极佳，距离码头不到五十步，而且容量足够大，能容纳数万石粮食，自从四年前李氏粮行迁到安阳县后，便租下它，一直是粮行的主仓库。
　　李延庆翻身下马，他刚疾走几步，却猛地停住了脚步，他这才发现大门和屋檐已被素白布包裹住了，里面隐隐传来哭声。
　　李延庆心中的焦虑转为了绝望，他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一步，就在这时，仓库门吱嘎一声开了，李大器从房间里走出来，他偷偷抹去眼中泪水，一抬头，却看见了李延庆，顿时吓了他一跳，“庆儿，你……你怎么来了？”
　　父亲的平安无事虽然让李延庆稍感欣慰，但心中的刺痛却丝毫没有减轻，他颤抖着声音问道：“爹爹，族长……他、他已经……”
　　李大器轻轻点头，又忍不住别过头去，李延庆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大门前，匍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双肩剧烈起伏，无声地恸哭着，李大器想安慰儿子几句，他扶住儿子的肩膀，嘴唇动了动，呜咽两声，却又再次枕着儿子肩膀放声痛哭起来……


第0089章 追查疑凶（一）
　　“族长是从真定府回来时遭遇了不幸，我写信给他，告诉他那匹马的事情，他便押着货物急急赶回来，甚至夜间也赶路，结果……结果就在船只进入相州后不久……”
　　李大器嘴唇剧烈哆嗦着，他快要说不下去了，李延庆握住父亲冰冷的手，冷静地注视着他，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族长船只应该是在夜间遇到伏击，两个伙计也死了，但族长却没有立刻死去，救他的人说，族长最后只说了一个‘福’字，便咽气了，致命伤是被一剑刺穿了身体。”
　　李延庆来回踱步，一种说不出来的愤怒在他胸中燃烧，他不相信兄弟之间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可又无法解释这种巧合。
　　李文贵用马匹之事发难，父亲被迫向族长求救，族长连夜赶回相州，却在半路被人伏击。
　　还有，如果李文贵真想要自己的马匹，那为什么在威胁父亲后，马匹事件就不了了之，李文贵没有发起家族审问，也没有上门强夺马匹，这又是为什么？
　　这一切只能用“巧合”二字来解释吗？
　　“爹爹，李文贵来了吗？”李延庆回头问道。
　　李大器点点头，低声道：“他比你早到半天，此时他就在城内，族长的尸首也在那里，我实在不想看见他，才来城外仓库。”
　　说到这，李大器忽然惊觉，不敢相信地望着儿子道：“庆儿，你不会认为族长是被……”
　　“不！不！不！这绝不可能，他们虽不是同母，但也是兄弟，李文贵怎么可能对自己兄长……庆儿，你不能有这种想法！”
　　李延庆异常平静道：“我会往最方向好的去考虑，但族长决不能这么不明不白被人杀死，我一定会把凶手抓出来，亲手宰了他，用他的人头祭祀族长在天之灵！”
　　李延庆语气虽然平静，但他的言语之间却饱含着强大的复仇念头，就仿佛杀气在他心中无法抑制，向四面八方流溢，令李大器有点不寒而栗，他呆呆地望着儿子，这一刻，他忽然发现儿子竟变得那么陌生。
　　……
　　天渐渐有点亮了，李延庆独自一人坐在距离城门不远的一座小山丘上，他抱膝凝视着东方天际，眼睛里充满了悲伤，突来的打击是那么沉重，让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以至于他五年来第一次和五更的跑步失约了。
　　他想起了五年前自己对族长编造的故事，他甚至还想找个机会向族长解释并坦白真相，但上苍却把这个机会剥夺了，这些年族长对自己的恩情他再也无法回报。
　　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懑和悲伤堵在他心中，让他无法发泄出来，李延庆站起身，向山下奋力奔去，他没有目标地沿着官道狂奔，他只想用猛烈的奔跑来减轻自己胸中的堵塞……
　　天终于亮了，安阳县城门开启，一支牛车队缓缓驶出了县城大门，最前面的牛车上摆放着一口黑色的棺木，李文贵带着几个族人以及伙计默默地骑马跟在灵柩旁，他的眼睛通红，微风吹拂着他头上灰白的发丝，他仿佛一夜老去了五岁。
　　这时，牛车忽然停住了，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去路，李文贵诧异地向前方望去，只见李延庆站在道路中间，手握一把短剑，目光阴冷地盯着自己。
　　李文贵心中恼怒，冲上前喝问道：“李延庆，你想干什么？”
　　李延庆冷冷道：“我只问你，刘承弘现在何处？”
　　李延庆终于想到了一件事，族长临死前提到的“福”字极可能是指刘承弘的儿子刘福儿，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李文贵也脱不了干系。
　　李文贵浑身一震，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哼了一声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给我速速闪开，不要阻挡族长的回乡之路。”
　　李延庆只是试探李文贵，他见李文贵神情异常，心中更加怀疑，他站到路旁，默默地望着族长灵柩从自己身边驶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文贵身上。
　　李文贵已从刚才的失态中平静下来，他经过李延庆身旁，勒住了马匹，对李延庆冷冷道：“族长服丧期间我不跟你计较，但如果你胆敢肆意妄为，胡乱猜测，就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李延庆也盯着他的眼睛针锋相对道：“族长死得不明不白，你不去配合官府破案，却急于将族长运回家乡，使族长之死最后不了了之，你又是何居心？”
　　不等李文贵回答，后面的李枫却怒道：“凶手早已逃之夭夭，送族长回乡是人之常情，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是吗？”李延庆目光凌厉地转向李枫，“你又怎么知道凶手已逃之夭夭，莫非你认识凶手？”
　　李枫一时语塞，李文贵回头狠狠瞪了长孙一眼，不再理会李延庆，喝令道：“继续前行！”
　　牛车继续向南而去，李延庆却没有跟随，而是望着牛车慢慢走远。
　　一刻钟后，李延庆又赶到了码头仓库，只见父亲正在收拾行李，也准备回乡去参加治丧。
　　“庆儿，你跟我一起回去吧！”李大器一夜未睡，眼睛熬得通红，他着实有点疲惫不堪了。
　　“爹爹昨天给我说，族长是押着货物坐船回来，那船只和货物呢？”
　　李大器摇摇头，“船只不知踪影，价值几千两银子的上好毛皮也一并被劫走，哎！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又问道：“那么报官没有？”
　　“这么重大的谋杀案怎么可能没有报官？事实上，是官府的雷捕头通知我们，本来是我应对官府，但李文贵来了后便把和官府打交道之事接过去了，我也不知道近况如何？”
　　李大器虽然不敢怀疑族长之死是李文贵所为，但他也感到疑点甚多，而且李文贵能把族长尸首运走，那就表示他在官府已经销案了，这着实让李大器对李文贵不满，所以他在言语中也变得不客气，开始直呼其名。
　　李延庆牵过自己马匹便翻身上了马，李大器急了，连忙拉住缰绳劝道：“庆儿，先别再追究了，跟我回去给族长治丧吧！”
　　对方都是穷凶极恶的杀人凶犯，他是担心儿子的生命安全。
　　李延庆却紧咬一下嘴唇道：“若不查清真相，族长将死不瞑目，爹爹不用担心，我绝不会鲁莽行事。”
　　李大器慢慢松开了手，叹了口气道：“我能理解，你稍等一下！”
　　他回屋取出一份图纸，递给李延庆道：“我们的船只比较有特点，这是船只图案，你自己当心！”
　　李延庆接过图案揣入怀中，“我先去了，爹爹一路保重！”
　　他双腿策马，吆喝一声，白马迈开四蹄向官道方向疾奔而去，李大器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低低叹息一声，心中充满了担忧。
　　……
　　中午时分，在安阳县的望湖酒楼内，捕头雷颂走上了二楼，被伙计领到了李延庆的酒桌前，雷颂年约三十余岁，长得膀大腰圆，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脸大胡子，看起来颇为粗鲁，但一双眼睛里却闪动着精明。
　　李延庆抱拳行一礼笑道：“多谢雷捕头能依约前来！”
　　雷颂每天要处理大量琐碎杂事，若不是看在三十两银子的份上，他才不会理睬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摆了摆手，有点不耐烦道：“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小官人也是李文佑的亲戚吧！”
　　“他是我的族长，却不幸遇难，我想具体了解一下他的案情。”
　　说着，李延庆给雷颂满上一杯酒，雷颂喝了一杯酒，稍稍稳住了急躁的性子，“你们族长的案子有点棘手，昨天他的兄弟已经办了销案手续，当然，我们还是会继续查找凶手，但如果实在查不出，家属也不能再来闹事了。”
　　“雷捕头说案子棘手是指案情复杂吗？”


第0090章 追查疑凶（二）
　　雷颂摇了摇头，“我说的棘手是另有所指，不过这桩凶杀案明显有预谋，对方做得干净利落，一点痕迹都不留，若不是李文佑跳水逃生，恐怕他就会沉尸河底，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到“预谋”两个字，李延庆心中重重抽动一下，但他已经从最初的激愤中冷静下来，他只是因为对李文贵成见极深，所以先入为主，认定是李文贵谋害兄长。
　　不过当他冷静下来，再考虑到各种可能性，他也不得不承认，并不一定是李文贵所为，也有可能是族长在真定府就被人盯上了，对方谋财害命，族长最后说的“福”字可能是指“府”，真定府的意思。
　　至于李文贵选择销案，应该是他想把兄长的尸首早点运回故乡入土为安，他对官府破案也不报什么希望。
　　作案讲究动机，李延庆实在想不出李文贵有什么谋杀亲兄的动机，他们兄弟之间财富分割明确，族中地位也明确，五年来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说李文贵对兄长有什么不满，那就是李文佑瞒着他创办了李氏粮行，但本钱是李文佑自己的钱，并没有侵犯到李文贵的利益，最多是打破了兄弟二人的财富分配界线，但也不至于让李文贵产生杀人的念头。
　　所以李延庆思前想后，便暂时先排除了李文贵的杀人嫌疑，他现在怀疑是谋财害命了。
　　“雷捕头，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李延庆又问道。
　　雷颂沉思片刻道：“如果说一点线索也没有，那我们就是一帮没有的酒囊饭袋了，其实我们还是查到一点线索，只是不能对外说，我可以告诉小官人，请小官人务必替我们保密。”
　　“请捕头指点，我一定严守秘密。”
　　雷颂点点头道：“实际上是有目击证人，也就是救了李文佑的那艘船，它也是一艘货船，停泊在岸边，一名船员起夜小便，正好目睹了案件发生，他说大概有四个凶手，手法极为凶悍，船老大跪下苦苦求饶，也被他们一刀杀死，李文佑中了几刀后便跳水逃命，几个凶犯为是否追杀李文佑发生了内讧，有个长得很雄壮的胖子极力要求追杀到底，但另外三个人却反对，骂骂咧咧，差点杀了那个胖子。”
　　李延庆心中立刻勾画出了一个野猪的形象，这不就是刘承弘吗？他本来已经排除了李文贵，这会儿他又再次动摇起来。
　　雷颂看了他一眼，又继续道：“其实我们已经大概猜到凶手是什么人了？”
　　“是什么人？”李延庆急问道。
　　“应该就是活跃在相州和大名府永济渠上的三个水上悍匪，白氏三兄弟，白明、白亮、白光，号称白氏三雄，他们已经在永济渠上活跃了五六年，杀人劫财，心狠手辣，死在他们手中的客商已不下数十人，相州和大名府官府几次围捕都被他们逃脱，还死了好几名弟兄。”
　　“可刚才你说是杀人凶手可不止三个。”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白氏兄弟不光自己劫财，还接受别人的委托做事，我们觉得这次就是委托杀人，所以才差点发生内讧。”
　　说到这，雷颂很遗憾地叹了口气道：“这个案子说简单也简单，抓住白氏三兄弟就可以破案，可是相州和大名府这几年为了抓白氏三兄弟已经反目了，我们明知凶手就在大名府，却无法越境去办案，所以我才说这桩案子很棘手。”
　　李延庆默默点了点头，至少他知道追凶的方向了。
　　……
　　相州并不大，再向东走五十里便进入了大名府地界，由于这一带的永济渠两岸并没有沿河官道，李延庆便将马匹寄存在安阳县，他沿着永济渠仔细地搜寻东进。
　　雷捕头告诉他，相州和大名府为围捕白氏兄弟而反目，两地官府彼此互不买帐，既然白氏三兄弟在相州犯了案，那么他们一定会逃到大名府。
　　但永济渠在大名府境内长达几百里，各种小河分支数不胜数，两岸布满了芦苇水荡，想找到那艘船又谈何容易？
　　李延庆一路打听，皆没有任何线索，时间转眼过去了三天，李延庆的追凶之旅依旧毫无头绪，让李延庆有点绝望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官府追查数年都没有线索，自己却以为能追凶报仇，有点想当然了。
　　这天清晨，他来到了距离大名城约五十里外的北洹镇，小镇紧靠永济渠，向西走两里便是官道，李延庆又饥又渴，见小镇外有一座不大的茶棚，便快步走了过去。
　　茶棚内，一对老夫妻正忙碌地烧水做饭，两人年纪苍老，老者佝偻着背，用竹筒向炉灶里吹火，老妇面目慈祥，穿着粗布衣裙，给客人端茶送饭，此时，茶棚里已经坐了几个苦力，一边喝凉茶，一边大口地啃着麦饼。
　　“小官人，过来歇会儿吧！”老妇人笑眯眯地向李延庆招手。
　　李延庆走进茶棚笑问道：“有没有什么吃的？”
　　“当然有！”
　　老妇人笑道：“小官人先坐下喝口茶，好好休息一下再赶路。”
　　李延庆找张空桌子坐下，把小包裹放在桌上，他打量一下四周，茶棚十几步外就是一座小码头，停泊着大大小小十几艘船只，虽然现在天刚亮，但河面上船只来来往往，颇为繁忙。
　　老妇人给他端来一壶茶和几个白面馍馍，歉然道：“实在很抱歉，我们本小利薄，没有肉饼，还有一点鸡蛋，如果小官人需要，我们再煮几个鸡蛋。”
　　“那就再煮三个鸡蛋吧！”
　　老妇人吩咐老伴煮了鸡蛋，又端了一碟腌菜给李延庆，李延庆啃了几口麦馍，便取出怀中的图样，对老妇人笑道：“我在找一艘船，这和图案上的船只一样，不知大娘有没有看见过？”
　　被劫走的船只比较有特点，船头雕刻着一尊坐虎，而且是一艘千石船，它是一种大型货船，在永济渠上并不多见，只要有心一定记得。
　　老妇人看了片刻，又拿起图案问老者道：“顺子爹，你看这船是不是就是昨天上午那艘？”
　　李延庆紧张地望着老者，正在烧水的老者看了片刻，点了点头，老妇人回来道：“这艘虎头船昨天上午经过这里，几个船员还在我们茶棚吃饭，买光了所有的面饼。”
　　李延庆顿时又惊又喜，他找了整整三天，一点线索都没有，就在他快要放弃之时，终于得到了一个线索，他连忙问道：“大娘知道那艘船去哪里了吗？”
　　老妇人摇摇头道：“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我好像听其中一人建议说，在附近找个地方休息几天，我估计应该就停泊在附近。”
　　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找了整整三天没有任何消息，最后却在一个卖茶水的小摊上得到了线索。
　　李延庆不再北上，而是在北洹镇附近仔细搜寻，黄昏时分，李延庆终于在一处小河荡里找到了目标。


第0091章 追查疑凶（三）
　　被劫走的虎头船停泊在距离永济渠约一里的一片水荡中，两岸杂草丛生，四周分布着大片树林，距离这里最近的一户人家也在百步外。
　　李延庆藏身在一棵大树上，茂盛的枝叶遮蔽了他的身影，透过枝叶缝隙，李延庆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船只的动静。
　　这时，船只的舱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名光着上身的大汉，他手执一把解腕尖刀，另一手拎着一只刚刚剥了皮的肥羊，蹲在船头开始洗剥起来。
　　片刻，船舱里又出来两名汉子，其中一人抱着两坛酒，另一人则在搭烤肉架子，他们一边忙碌一边聊天，声音清晰传到了李延庆耳中。
　　“这一票收获还不错，都是上好毛皮，至少价值三千两银子，想必杨牙人已经替我们找好了商家，明天我们就去大名城把货物卖掉，去京城好好快活几天！”
　　“大哥，张管事那部分要不要给他？”
　　“理他做甚，老子替他杀人，没问他要钱已经不错了，还想分我们一杯羹？信不信我割了他的一身肥肉烤来吃！”
　　李延庆慢慢捏紧了手中剑柄，自己最初的直觉没有错，这并不是简单的杀人劫财，而是有人蓄谋害死族长，只是……这个张管事究竟是什么人？
　　白氏兄弟已经收拾好肥羊，将羊肉架在火盆上烧烤，又端起大碗喝酒，李延庆却不敢离去，他在耐心地等待时机到来。
　　雷捕头说这白氏三兄弟绰号蛟龙三雄，无论水中还是陆上的功夫都十分了得，上百名衙役曾经两次把他们包围，还是被他们突围而走，反而死了不少人。
　　李延庆知道自己的武艺，如果单打独斗，他或许可以利用自己速度快的优势出其不意干掉对方，但对方现在却是三个悍匪，他肯定不是对手了，只得等他们喝醉酒，看看有没有机会下手。
　　白氏三兄弟一通酒喝到深夜，这才醉熏熏地各自回舱睡觉了，李延庆脱去外衣，赤着上身，将短剑背在身后，腰间又放了三颗石子，这才无声无息潜入水，向大船游去。
　　船后有缆绳，李延庆借助缆绳攀上大船，稍微匍匐片刻，没有听到动静，便一点点沿着船舷向前面爬去，他之前看得清楚，三人中有一人醉倒在船头甲板上，另外两人回舱睡觉了。
　　就在这时，舱门吱嘎一声开了，一名满身酒气的大汉走了出来，李延庆心中一惊，立刻缩身在船舱外的黑暗中。
　　“大哥，回去睡吧！当心晚上冻坏身子。”
　　睡在甲板上的大汉嘟囔两句，只翻了个身，却没有动，起夜之人也懒得叫他，便歪着身体踉踉跄跄向李延庆这边走来，李延庆将整个身体的趴在甲板上，心中紧张地怦怦直跳。
　　万幸的是，这名大汉并没有看见李延庆，他走到船舷边，背对着李延庆，解开裤子“哗！哗！”向河中撒尿，机会已经来临，李延庆却有点犹豫，虽然他曾经目睹胡大叔杀人，但他毕竟没有亲手杀过人，他不知该怎么下手？
　　李延庆稍稍犹豫一下，这名大汉却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正好看见了躲在暗处的李延庆，他的眼睛蓦地瞪大了。
　　这一刻，李延庆再也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挺身一剑刺出，这一剑快得无与伦比，大汉躲闪不及，短剑从他胯下刺入，狠狠刺进了他的身体，大汉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一歪，重重摔进了河中。
　　李延庆索性豁出去了，向睡在甲板上的另一名白氏兄弟猛扑而去，睡在甲板上之人是白氏兄弟中的老大白明，他被三弟惨叫声惊醒，只是身体还一时没有从困顿中恢复，他吃力地坐起身，四下摸索身边的解腕刀，眼看他要摸到甲板上的解腕刀，李延庆已扑至，飞身将他扑倒在甲板，压骑在他身上。
　　白明身体虽然还没有恢复敏捷，但手臂已经恢复了，他一只手托住李延庆手臂，不让他举剑刺下，另一只手却捏住了李延庆脖子，拼尽全力要捏碎李延庆的喉咙。
　　李延庆只觉咽喉剧痛，眼前一阵发黑，在他即将晕过去的瞬间，他手中短剑终于刺进了对方的胸膛，将对方心脏刺穿，白明狂叫一声，当场毙命。
　　李延庆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扼住自己的咽喉，好一会儿，他才恢复了呼吸，眼前的晕黑感渐渐消失，李延庆心中惊骇，只差一点点他的喉咙就被对方捏碎了。
　　这时，“砰！”一声，船舱门被撞开，老二白亮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手中拎着一把朴刀，口中含糊不清地骂道：“狗杂种，爷爷送你上西天！”
　　他大吼一声，挥刀向李延庆扑来，李延庆一眼瞥见甲板上的解腕刀，就在他身前五尺外，李延庆一个前滚翻，刀已到手，随即手一挥。
　　只见寒光一闪，“咔！”头骨裂开声响起，一把解腕刀从白亮额头插入，刀尖从后脑透出，白亮后退两步，直挺挺地倒在甲板上，人已死去，眼睛却瞪得像铜铃一样。
　　片刻，李延庆又从水中将老三白光的尸体捞了上来，他被刺断了体内主动脉，失血过多而亡。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内，李延庆便连杀三人，他的心已经麻木了，既没有杀人的快感，也没有杀人的恐惧，只有一种仿佛从地狱转了一圈的后怕，这三人每个人都可以干掉他，若不是他们喝醉酒，现在躺在甲板上的尸体就是他李延庆了。
　　四周依然是一片黑暗，只有风吹过芦苇荡的哗哗声，李延庆终于平静下来，他沉思良久，最终决定此事不能报官，相州或许会表彰他，但大名府未必，报官只是自找麻烦。
　　他进船舱内搜了一遍，搜出一百多两黄金和十几件名贵的珠宝首饰，还在桌上找到一块牙牌，上面刻有牙人杨渠的名字，这人就是给白氏三兄弟销赃的牙人，从他那里或许能查到这个张管事的身份。
　　李延将财物和牙牌打了一个小包背上，在离船前点燃了船只。
　　李延庆站在岸边，望着熊熊燃烧的大船和周围一片被点燃的芦苇荡，浓烟和烈火波及数十丈，蔚为壮观，李延庆慢慢跪下，低声祷告：“族孙延庆已诛杀悍匪，为族长报仇雪恨，但延庆绝不会放过真凶，愿族长在天之灵安息！”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便大步离去。
　　两天后，数十名大名府捕快彻底搜查了被烧毁的大船，船上有三具烧焦的尸体，从现场找到的种种遗物判断，被烧死的三人正是他们抓捕多年的悍匪白氏三雄。
　　一时间，捕快们欢欣鼓舞，捕头罗宇更是把这个功劳揽在自己的头上，他们围捕悍匪白氏三雄，最后放火把三人烧死，捕快们得到了大名府以及河北东路提点刑狱司的大力表彰，赏钱五百贯，捕头罗宇记大功一次。
　　……
　　大名城葫芦巷，这里是大名府各行业牙人的集中之地，数百名各行各业的牙人聚集在这里，给买家卖家牵线搭桥，办理各种居间业务，宋朝的牙人行业极其发达，他们在大宋繁华的商业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李延庆一路打听，在葫芦巷一座小楼上找到了毛皮牙人杨渠，这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长得瘦小单薄，脸色焦黄，下颌生了一撮寸许长的鼠须。
　　他显然很不高兴李延庆的冒然来访，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冷冷道：“小官人找错人了吧！我可不认识什么张管事，更和悍匪白氏三雄没有任何关系，请走吧！”
　　李延庆将牙牌扔在桌上，“这是你的牙牌吧！”
　　杨渠瞥了一眼牙牌，不屑一顾道：“我的牙牌不知给了多少人，小官人拿块牙牌来套我，有什么意义呢？你以为我就会承认替悍匪销赃？”
　　李延庆大怒，一把抓住他衣领，短剑顶住了他的咽喉，恶狠狠道：“我不妨实话告诉你，白氏三兄弟已经被我杀了，如果你识相，就给我说老实话，张管事究竟是谁？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否则，你陪白家三兄弟一起上路吧！”
　　杨渠浑身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道：“小官人，我们有话好好说。”
　　“给我说！”
　　李延庆松开他衣领，将他重重推坐在椅子上，“张管事究竟是什么人？”
　　杨渠在李延庆以死威吓之下，不得不说了实话，“前两天确实有一个姓张的管事来找我，说有一批上好毛皮托我找买家，如果买家找到了，让我去李记酒楼去找他，我猜他应该是李记酒楼的管事，但我确实不知道这是白家兄弟的赃物。”
　　李延庆脑海里“嗡！”的一声，李记酒楼不是李氏家族在大名府开的酒楼吗？难道族长真是被李文贵……
　　愤怒燃烧着李延庆的内心，他随即找到了位于城南大门处的李记酒楼，李延庆站在街对面观察了片刻，只见一名伙计从酒楼里走出来，进了旁边的巷子里，李延庆立刻尾随跟了上去，只片刻便追上了伙计。
　　李延庆用剑顶住伙计咽喉，伙计吓得浑身发抖，他以为遇到了抢劫的小无赖，颤声道：“我只是一个小伙计，没有多少钱？”
　　“我不要钱，我只问你两句话，你给我说实话便可！”
　　伙计听说只是问话，稍稍心安，便道：“你要……问什么？”
　　“你们张管事到哪里去了？”
　　伙计顿时吓了一跳，怎么又是找张管事，他连连摇头道：“张管事已经失踪好几天了，听说老爷也在着急找他，我确实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好！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个张管事还有别的名字吗？”
　　“他……他原来叫做刘承弘，后来改名叫做张元。”


第0092章 追查疑凶（四）
　　一种难以言述的愤怒从李延庆心底燃起，眼睛红了，仿佛心中燃烧的怒火即将从眼睛里喷射出来。
　　刘承弘被驱逐后却依旧被李文贵包庇，更名换姓躲在大名府，不管李文贵有没有参与谋杀亲兄，族长之死他都有着不可退推卸的责任。
　　这时，伙计惊恐地大叫起来，李延庆这才发现锋利的短剑刺穿了他脖颈的皮肤，一缕鲜血顺着脖颈流下来，李延庆稍微松一下剑，又低声喝问道：“谁知道刘承弘藏在哪里？快说！”
　　李延庆还记得白氏三兄弟的对话，刘承弘还等着分赃，因此他现在应该还在大名府，可一旦他发现白氏兄弟被杀，必然会逃离大名府，从此再度隐姓埋名，再想找到他就很难了，李延庆心中难免有些焦急，今天是他找到刘承弘的最后机会。
　　“快说！刘承弘在哪里？”
　　伙计脖颈被利刃割破，吓得他魂不附体，闭上眼睛结结巴巴道：“李记客栈的……孙掌柜可能知道，他们关系最好。”
　　伙计说完，只觉脖子一松，等他睁开眼睛，抓他的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伙计摸了摸流血的脖子，心有余悸地慢慢离开了。
　　当李延庆找到李记客栈，他才发现自己来晚了一步，客栈大门紧闭，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李延庆从后院翻过了围墙，轻轻跳进院子里，他顺着花坛奔跑了几步，却隐隐听见有人愤怒的骂声，他连躲在一丛花木背后，向声音传来之处观察。
　　片刻，他发现二十几步外的一间屋子前站着两名体格健壮的大汉，刚才的骂声就是从屋子里传来。
　　李延庆心中一动，慢慢后退，绕到屋子后面，后面果然有一扇窗子，窗子紧闭着，他蘸点口水将窗纸捅了一个洞，向屋里望去。
　　只见屋子里有两人，一人坐在椅子上，另一人则负手来回踱步，李延庆立刻认出了这个来回踱步的人，是李文贵的小儿子李晴，年约三十岁，长得和他父亲很像，又瘦又高，象根竹竿一样。
　　李晴显得有些气急败坏，怒视对方道：“刘承弘勾结悍匪杀死族长，让我父亲怎么向族人交代？你不能再袒护刘承弘，你必须告诉我，他现在藏身在哪里？”
　　坐着之人年约四十岁，长着一张大圆脸，李延庆依稀也认识他，原来是李府的三管家，叫做孙安，也是李文贵的心腹之一，李文贵搬去汤阴县后，他也跟着走了，却没想到他居然在大名府当客栈掌柜。
　　孙安慢慢吞吞道：“我就算说了也没有用，他现在应该离开了大名府，你们找不到他了。”
　　“你只管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能不能找到他是我的事情。”
　　“好吧！我说就是了，刘承弘有个同乡，在大名府卢家当管事，刘承弘从相州回来后就一直藏在同乡家里，今天上午刘承弘还跑来问我借了十两银子，他说中午就离开大名府去辽国，这会儿我估计他已经在北上的半路了，三公子，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刘承弘知道三老爷不会放过他，他早就给自己留好退路了，你找不到他的。”
　　李晴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带着两名手下匆匆离去了，李延庆却比李晴更精明，他知道这个孙安还有话没有说完，就在李晴刚走，李延庆便从后窗跳进了屋内。
　　孙安正好起身，却听见身后有动静，不等他回头，一把锋利的短剑已经顶在他的后颈上，“你敢乱叫，我一剑斩了你的头！”
　　“是……庆哥儿？”孙安听出了身后的声音。
　　“正是我！”李延庆冷冷道。
　　“你先把剑收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李延庆心中诧异，便收了剑，转到他面前，望着孙安的饼子大圆脸冷冷道：“你说吧！刘承弘现在到底在哪里？”
　　孙安看了他半晌，问道：“我听刘承弘说，白氏三雄被人杀死了，应该是你干的吧？”
　　李延庆点点头，孙安竖起大拇指赞道：“庆哥儿果然厉害，居然一个人杀死白家三兄弟，不简单啊！”
　　“少说废话，快告诉我刘承弘在哪里？”
　　孙安坐了下来，目光狡黠地打量片刻李延庆，淡淡道：“庆哥儿难道不想知道这件事前因后果吗？”
　　“你知道？”李延庆目光凌厉地盯着他。
　　孙安笑了笑说：“刘承弘都告诉我了，庆哥儿如果想知道前因后果，我只要十两银子，如果庆哥儿还想知道刘承弘的具体藏身之处，那就五十两银子，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如果庆哥儿一定要用剑逼我说，那得到也是假消息。”
　　李延庆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黄金扔给他，“说吧！”
　　孙安眼睛一亮，接过黄金用牙齿咬了一下，顿时眉开眼笑地将黄金揣入怀中，他今天被刘承弘借走十两银子，心中一直懊悔，没想到又利用刘承弘的消息赚回来了。
　　孙安得了好处，便笑眯眯道：“说起来，这件事的根子还是因为庆哥儿你。”
　　李延庆不屑地哼了一声道：“就因为五年前我把他从李府赶走，他就一直记恨于心吗？”
　　“差不多吧！这些年他一直深恨大老爷打断他儿子的腿，使他儿子成了瘸子，最后死在女真人手中，也恨大老爷无情无义将他赶走，每次喝醉酒，他就说自己这辈子要杀两个人，一个是大老爷，一个就是庆哥儿你。”
　　“刘福儿死了？”李延庆愕然。
　　孙安叹了口气，“刘承弘最初去了辽国，在辽国南京开了家铁匠铺，结果他和儿子被征兵当了随军铁匠，前年刘福儿死在女真人手中，刘承弘又逃回来找到三老爷，三老爷可怜他儿子被杀，便安排他在大名府酒馆做了管事。”
　　“刘福儿是被女真人所杀，和我有什么关系？”
　　“刘承弘可不这样认为，他说儿子被杀是因为跑不快，而跑不快是被大老爷打断了腿，被打断腿就是因为你的缘故，他一直说其实是你烧了宗祠。”
　　李延庆哼了一声，“然后呢？说下去！”
　　“几个月前，三老爷听说你们父子在李记粮行内占了三成的份子，异常震怒，便来大名府找到刘承弘谈了很久，听刘承弘说，三老爷想毁掉你们的生意，不久我就听说刘承弘向军方告密，说粮行私卖军粮，这件事好像没成，再后来刘承弘又找到白氏三雄，请他们出手，最后的结果你都知道了。”
　　“杀死族长是李文贵的意思？”李延庆咬牙切齿问道。
　　“应该不是，三老爷只是想毁掉粮行的生意，并不想杀兄，是刘承弘自己的意图，杀死族长给他儿子报仇，不过三老爷是知道刘承弘勾结了白氏三雄，还提供给他大量金钱，所以族长之死，三老爷脱离不了责任，你刚才看见了，三老爷现在也很着急，到处寻找刘承弘，是想杀人灭口还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李延庆终于知道了前因后果，他又盯着孙安道：“现在我想知道，刘承弘究竟藏在哪里？”
　　孙安收了李延庆的五两黄金，当然就不会再替刘承弘保密，他想了想道：“小官人听说过大名府的卢家吗？”
　　“我只知道大名府有个卢俊义！”
　　“卢俊义是卢氏三兄弟中的老三，他手下有个船队管事，姓倪，是刘承弘的同乡，两人交情很好，今天中午卢家有支运送布匹的船队去河间府，刘承弘就藏在这支船队中，小官人抓紧时间应该还赶得上。”
　　“多谢了！”
　　李延庆丢下一句话便离开了客栈，他离开大名城，沿着永济渠向北方追去。


第0093章 追查疑凶（五）
　　河道繁忙的永济渠上，一支由二十艘乌篷货船组成的船队正被一队纤夫拉着缓缓北行，货船都比较小，百石左右，篷顶上插着一面青色三角旗，上写一个“卢”字。
　　卢家曾是河北大姓，在隋唐时代，它是天下著名的五姓七望之一，提起范阳卢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随着岁月流逝，卢氏也渐渐没落，分散到河北各地，大名府卢氏便是其中一个分支。
　　目前大名府卢氏由卢家三兄弟掌控，和汤阴李氏一样，卢家三兄弟各有分工，长兄卢俊恩主管土地，是大名府有名的大地主，老二卢俊仁则主管卢家产业，卢俊仁经营有方，使卢家产业遍布河北两路。
　　老三卢俊义从小喜欢练武，十几年遍访名师，练就一身高强的武艺，一根水火棍打遍河北两路无敌手，他长相英武俊美，体态矫健如龙，得一个玉麒麟的绰号。
　　卢氏三兄弟虽然是大名府豪强，但平时济贫扶弱，善待佃农，又协助官府抓盗缉匪，在大名府拥有良好的声誉。
　　今天的这支船队是卢家三支船队之一，运送一批布匹前往河间府，由管事倪福负责运送。
　　这次和倪福一起坐船北上的，还有一个小武童跟随，是卢俊义的养子，名叫燕青，燕青今年只有十一岁，长得唇红齿白，异常俊美，他从小跟随主人练武，一口柳叶刀使得神出鬼没，又善于射短弩，极得主人喜爱。
　　燕青这次去河间府，是替主人送一封信，这却是他第一次单独出门，燕青兴致勃勃，一路东张西望，不停地向管事倪福问这问那。
　　倪福一路笑呵呵给他讲解，他指着前面一座石桥道：“那就是大名桥，别看有点老旧，却是我们大名府最老的桥了，隋朝大业四年修建，几百年了，历经风雨不倒。”
　　燕青好奇地打量前面的石桥，却见桥上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短衣少年，后背一个小包袱，手中握一把短剑，正全神贯注盯着他们的船只，燕青不由笑道：“桥上那个少年有点怪异！”
　　倪福却走神了，他目光偷偷向后面一艘货船望去，那艘货船内被他私下藏了一人，可别被燕哥儿发现。
　　桥上少年正是李延庆，他一路奔跑，终于追上了卢家船队，但他却无法上船，正好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他便先一步在石桥上等候了。
　　这时纤夫从桥下的纤道走过去，船队也开始缓缓过桥，就在还剩三艘船时，李延庆纵身从桥头跳下，俨如鹰一般轻巧地落在最后第三艘船上，不料他这个举动却被一直关注他的燕青看见了。
　　燕青大急，指着货船喊道：“刚才那小子跳到我们船上了，是不是偷布小贼？”
　　管事倪福脸色一变，他知道要坏事了，急对几名伙计喊道：“抄家伙上，把他赶下船去！”
　　五名伙计纷纷拿起棍棒长枪向后面货船奔去，燕青也拔出柳叶刀冲了上去。
　　李延庆已经搜查了四艘船，又跳上倒数第五艘船，他一上船便发现了异常，船尾有新鲜尿渍，有人刚刚在船尾小便，他拔出短剑，一点点向船上的乌篷靠近，就在距离乌篷还有两步时，忽然有人大吼一声，挑开帘子冲了出来，迎面一刀向李延庆劈来。
　　对方来势凶猛，李延庆身体一侧，对方一刀劈空，后背却露了出来，李延庆反手用剑脊重重抽打在对方的后背上，只听一声闷叫，对方被抽趴在船上，只见此人长得又高又胖，头发凌乱，眼睛象蛤蟆一样凸出，满脸横肉，就俨如一头凶恶无比的野猪，正是五年未见的刘承弘。
　　李延庆眼睛顿时红了，狠狠一剑刺进他的肩窝，将他钉在甲板上，刘承弘痛苦惨叫，“庆哥儿……饶我！”
　　“你杀我族长之时，可曾想到过饶他？”
　　“是李文贵干的，与我无关！”
　　“死到临头还胡说八道！”
　　就这时，有人大喊一声，“蟊贼休要猖狂，赶快给我放人！”
　　李延庆用眼角余光一扫，只见一名少年手提柳叶刀疾速冲来，距离自己只有一条船了，李延庆怎能让人坏他大事，手一挥，一块石头疾射出去，燕青猝不及防，这一石正打在他的额头上。
　　燕青“啊！”叫了一声，一脚踩空，失足落入水中，后面的几名伙计吓得顾不上抓李延庆，纷纷下水救人。
　　刘承弘却抓住这个机会，狠狠一脚踢在李延庆腰上，李延庆一个踉跄，后背重重撞在乌篷上，刘承弘忍住剧痛爬起身就要跳水逃命。
　　就在他身体刚刚离开船舷，一条腿还在船内，刘承弘忽然觉得后心一凉，他慢慢低头，只见剑尖从自己前胸透出，强烈的剧痛使他忍不住撕心裂肺惨叫起来，当即毙命，尸体“扑通！”坠入水中，随即消失不见了。
　　李延庆单膝慢慢跪下，激动得浑身颤抖，他追踪三天三夜，最终杀了白氏三雄和刘承弘，为族长报了血海深仇，这一刻，他只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这时，一根长枪顶在李延庆的后心，浑身湿漉漉的燕青咬牙切齿问道：“小子，你究竟是什么人，敢在卢家船上撒野！”
　　燕青额头上虽然没有流血，却青肿了一块，又痛又痒，他心中恼怒异常，就恨不得一枪将这个臭小子刺个透心凉，但他也亲眼目睹了货船中藏有来历不明的人，他便知道这件事不简单，倒不敢真的刺杀李延庆了。
　　李延庆平静地说道：“我是来追杀仇人，刚才你也看见了，他就藏在你们货船上。”
　　燕青心中更加惊疑，便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汤阴李延庆，听说过吗？”
　　“李延庆？”
　　燕青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说过，但又想到自己吃了大亏，便咬牙低声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抓什么仇家，但卢家的船只不准你乱来，放下你的剑，否则我一枪将你刺下船去。”
　　李延庆怎么可能受他的控制，身体一转，象影子一样，快得无与伦比，瞬间便离开了枪尖，随即一道寒光闪过，“咔嚓！”白蜡木枪杆被锋利的短剑劈断，燕青大怒，飞起一脚向李延庆侧踢去。
　　李延庆却借助他的一踢之力，一个鹞子翻身，跳进了河水中，奋力向对岸游去，燕青气得直跺脚，他的短弩正好不在身边，否则这厮休想从自己手中逃掉。
　　一名伙计指着岸上大喊：“龙虎两个衙内来了！”
　　只见三名骑马年轻男子向这边疾奔而来，燕青大喜，两个公子来了，这厮插翅也休想逃掉。
　　李延庆刚爬上岸，只见三名骑手呈品字型向他包围冲来，三人中有两人是卢俊义的侄儿，一个叫做卢文龙，一个叫做卢文虎，皆跟卢俊义练了一身武艺，还是一个也是卢氏族人，三人拿着枪棍，大喝着向李延庆杀来。
　　李延庆见形势危急，手下再不留情，两颗石子甩手打出，迅疾无比，卢文龙和卢文虎措手不及，两颗石子都打在他们面门上，顿时被打得头破血流，从马上摔下来。
　　第三人大吃一惊，急勒住马匹，他忽然认出了李延庆，大喊道：“莫非是庆哥儿？”
　　李延庆一怔，怎么会有人认识自己？再细看此人，原来是王贵家的卢武师。
　　李延庆便将第三颗石子收起，抱拳道：“在下并非真心冒犯卢家，只是为族长报仇惊扰了卢家船队，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下次一定上门赔罪，告辞了！”
　　他迈开长腿便向一片树林疾奔而去，只片刻，身影便消失在树林之中。
　　卢武师知道他打石厉害，也不敢阻拦，连忙翻身下马看望两位衙内，只见他们都被打得头破血流，痛苦呻吟，卢武师心中暗暗吃惊，还未交手便伤了两名大将，卢家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
　　这时，管事倪福战战兢兢上前道：“燕哥儿，你没事吗？”
　　燕青回头怒视他，“我们船队怎么会藏着一人，你给我说清楚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或许他是自己偷偷躲在船内。”
　　“胡说八道！船队立刻给我调头回去，这件事我要立刻向官人汇报。”
　　在燕青的威逼命令下，倪福无奈，只得下令船队调头，重新向位于大名府南乐镇的卢氏码头驶去。


第0094章 各退一步
　　李延庆一路打马疾奔赶回家乡，但他还是晚了一天，族长已经过了头七，入土安葬了。
　　在鹿山镇李氏宗祠旁的一座新坟前，李延庆在墓碑前跪下，心中默默道：“延庆已为族长报仇，望族长在天之灵安息！”
　　这时，李大器低低叹了口气，走上前扶住儿子肩膀，“跟我先回家吧！我有话对你说。”
　　李延庆站起身凝视良久，给新坟捧了两把土，这才牵马和父亲回家了。
　　父子二人进内堂坐下，忠叔给他们上了茶，李延庆沉默片刻道：“族长虽然是被刘承弘雇凶所杀，但李文贵逃不掉责任。”
　　李大器点点头，“这个大家都知道，李文贵已经在宗祠给各房长老说清楚了这件事，他悔不该一时心软收留刘承弘这头中山狼，导致族长被刘承弘所杀，他追悔莫及，给兄长之灵磕头请罪，额头都磕出血来了，大家也原谅了他。”
　　“说得多动听啊！”
　　李延庆冷笑一声，“可是他并没有说实话，他有没有说，是他指使刘承弘暗中破坏李记粮行，才使刘承弘抓住机会杀害族长？”
　　李大器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庆儿，这是真的吗？”
　　李延庆疲惫地点了点头，“李文贵借用马匹生事端，就是想让爹爹去真定府找族长，他的目标其实是爹爹，并不是族长。”
　　这是李延庆自己的推断，李文贵或许不会让刘承弘和白氏三贼杀他的兄长，但如果父亲当时也在船上，恐怕惨遭不幸的就是父亲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父亲听从了自己的劝告，并没有去真定府，这才幸免于难。
　　李大器听得头皮发炸，连连摇头，“不可能，这只是巧合，李文贵虽然令人憎恶，但也不是这种人。”
　　李延庆见父亲坚决不肯相信，便不想再纠缠这件事，又转到另一件事上，“族长曾经给我说过，有人向军方告密，诬陷我们私卖军粮，导致粮食被扣，有这件事吧？”
　　“是有此事，我们用了一千贯钱打点，军方才给我们宽限了五日，莫非就是刘承弘告密？”
　　“就是刘承弘告的密，不过情报是李文贵告诉他的，还有族长带着皮货从真定府回来，刘承弘又怎么会知道，还不是李文贵告诉他的吗？”
　　李延庆越说越激动，最后咬牙切齿道：“李文贵本意或许只是想让刘承弘抢走这批皮货，但他却给刘承弘创造了杀死族长的机会，李文贵不是帮凶却胜似帮凶，这些事实他怎么不给族人说清楚？”
　　李大器听得目瞪口呆，他长长叹息一声，“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李文贵已被族人一致推选为新的族长！”
　　“什么！”
　　李延庆腾地站起身，不由怒发冲冠，李文贵还要不要脸，他有什么资格当族长？
　　李延庆转身便大步向外走去，李大器急忙拉住他，“庆儿，现在形势对我们很不利，你千万不要鲁莽，先冷静下来。”
　　李延庆一怔，“爹爹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形势对我们不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大器犹豫片刻道：“李记粮行已经解散了。”
　　“为什么要解散？”
　　“说起来让人难以启齿，族长尸骨未寒，他的两个儿子就为分家产吵得不可开交，李文贵告诉他们，粮行还有族长四成的份子，结果两个儿子天天上门来要帐，要我把钱还给他们，李冬冬和我都觉得没有了族长，粮行很难再维持下去，我们一致同意解散。”
　　李延庆很无语，族长的两个儿子一个住在安阳县，一个住在汤阴县，长子经营一家酒馆，次子靠放贷为生，只有新年时才会回来参加族祭，平时很难见过，大家提起这两人都摇头，连族长自己也总是说他的后代没有出息。
　　只是李延庆怎么也想不到，两人竟如此不堪，父亲尸骨未寒就开始争抢家产，还在李文贵的挑拨下拆散粮行，这让李延庆既愤恨，又失望，多少年的心血就这么毁了。
　　李延庆两天未睡，已疲惫之极，他不想再谈论任何事情，便回房睡觉去了。
　　……
　　次日五更时分，李延庆便和往常一样起来跑步了，一边跑，一边想着父亲以后该怎么办？粮行虽然解散了，那父亲是不是可以再做点别的事情？比如开一家书坊，开办一家学堂等等。
　　李延庆一路胡思乱想，回到村口正好遇到了李真，李延庆笑着打个招呼，“三叔早！”
　　李真看了他一眼，脸色一变，加快脚步便匆匆走了，将李延庆晾在村口，李延庆望着他背影远去，心中奇怪，自己哪里得罪了李真？
　　这时，身后有人重重咳嗽一声，李延庆一回头，却见是李大光，他骑着一头毛驴，正从自己旁边经过，就像没见到自己一样。
　　“四叔，这么早就去学堂了？”
　　李大光没有理睬李延庆，催动毛驴飞奔而去，这让李延庆心中十分不爽，怎么族人见了自己，就像避瘟神一样？难道是因为——
　　李延庆已经猜到原因了，众族人都害怕李文贵，不敢和自己接近了，看来李文贵知道自己回来会对他不利，便先一步采取行动，大家才会用这种态度对他。
　　李延庆刚回到家门口，忠叔便跑出来道：“小官人，三老爷来了！”
　　三老爷就是李文贵，他听说李延庆已经回来，便匆匆赶到李延庆家中，李大器还比较客气，将李文贵请到内堂坐下，两人寒暄了几句，李文贵便笑眯眯问道：“大器，庆儿呢？”
　　“我在这里！”
　　李延庆从外面走进了内堂，他看了李文贵一眼道：“新族长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
　　虽然李延庆没有行礼，但李文贵却没有生气，他笑了笑对李大器道：“我想和庆儿单独谈一谈！”
　　李大器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李文贵和李延庆两人，李文贵喝了茶，淡淡问道：“我没有猜错的话，刘承弘应该被你杀了吧！”
　　李延庆冷冷注视着他，“你确实很幸运，白氏三雄死了，刘承弘也死了，这下真的死无对证，没有人知道你做过的那些恶事，可是……你坐在兄长曾经的位子上，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李文贵神情黯然，他低低叹息了一声，“兄长之死我是有一点责任，但我绝没有一点害死他的想法，如果我李文贵有半点害死兄长的念头，天诛地灭，让我不得好死！”
　　“一点责任？说得倒轻巧，你的所作所为瞒得过别人，却休想瞒过我，刘承弘不会知道族长坐哪艘船？也不会知道族长什么时候回来？但你却知道得清清楚楚。还有，刘承弘勾结白氏三凶，你不仅知情，而且还默许他那样做，提供给刘承弘大量金钱，你明知道白氏三凶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放纵刘承弘，这样的罪恶只是‘一点责任’四个字就可以撇清吗？”
　　李延庆目光严峻地盯着李文贵道：“你若真有悔意，为何不在宗祠坦白你的罪行？你还是想隐瞒，怕失去当族长的机会，我说得对不对？”
　　李文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极力回避李延庆严厉的眼神，半晌道：“你说得有的对，也有不对，我承认我一直在处心积虑毁掉你们粮行，但那是针对你们父子，并不是针对我兄长，我绝没有想过要杀他，甚至我还派人告诫白氏兄弟，只准劫财，不准伤人，事成之后我另外再给他们每人三百两银子，如果伤了人，一文钱都没有，只是我怎么没有想到刘承弘竟然亲自动手，说实话，我真恨不得亲手剥了他的皮。”
　　说到这里，李文贵又悔又恨，泪水又涌了出来，他被心中狭隘的嫉恨冲昏了头脑，为了毁掉李大器父子，他不择手段，没想到最后却害了自己的兄长，现在清醒过来，他追悔莫及。
　　李延庆冷冷地看着李文贵，他知道李文贵说得是实话，雷捕头也告诉过他，白氏三兄弟没有追杀族长，为此还差点和刘承弘翻脸。
　　但不管李文贵怎么解释，都无法推卸他罪恶，他真顾及亲情，怎么会去找白氏兄弟那样的凶人对付自己兄长？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内心的狠毒，就足以证明他心中没有半点手足之情。
　　现在的几滴眼泪不过鳄鱼的眼泪罢了。
　　尤其让李延庆愤恨的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文贵依旧不肯放过他们父子，还要釜底抽薪，唆使族长两个不争气儿子上门吵闹，导致粮行最终解散。
　　李文贵现在只是怕自己在家族公开他的罪恶，才主动上门求和，可一旦过了这个风头，他会放过自己和父亲吗？
　　他倒要看看，这出戏李文贵到底想怎么唱下去？李延庆便一言不发，冷眼看李文贵的表演。
　　李文贵见李延庆没有吭声，还以为自己说动了他，又继续道：“庆儿，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无论如何，我很感激你为我兄长报了仇，若不是你，我会愧疚一辈子。这样吧！以前的恩怨我们一笔勾销，现在我们从头开始，只要你公开承认我为族长，公开向大家说清楚我和刘承弘没有任何关系，我就会让你父亲代表文村房进家族长老会，参与家族决策，怎么样，这个要求你应该可以接受吧！”
　　说到这，李文贵满怀期待地望着李延庆，他开出了一个自认为李延庆无法拒绝的条件，他相信李延庆已经尝到了被族人冷落的滋味，一定会答应自己的要求。
　　李延庆早已看透了他虚伪且狠毒的本质，他用一种坚定的，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道：“族长待我恩重如山，如果我答应你，就是对自己良心的背叛，恕我不能接受！”
　　李文贵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狠狠瞪了李延庆一眼，掩饰不住内心的恼怒。
　　“你不接受就算了，但有一点我也要提醒你，如果你在我背后胡说八道，毁坏我的名誉，我或许拿你没办法，但我会报复你父亲，让他尝一尝被赶出家族的滋味。”
　　李延庆霍地转身，杀气腾腾地盯着李文贵，“如果你胆敢这样做，你孙子李宝儿也休想活命，你信不信！”
　　李文贵脸色大变，吓得他连退几步，不可置信地望着李延庆，他忽然想起李延庆杀了白氏三兄弟，杀了刘承弘，这个杀人魔王说不定真做得出来。
　　李文贵的嚣张气焰被打了下去，他只得忍下这口气道：“好吧！我为刚才的话道歉，总之我以后会慢慢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只请求你为了家族利益考虑，暂时保持沉默。”
　　李延庆心中对他憎恨之极，冷冷道：“你走吧！以后不准你再踏进我家门一步，我不想再见到你。”
　　李文贵心中又气又恨，但又拿李延庆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匆匆走了。
　　不多时，李大器走了进来，他有点紧张地望着儿子道：“你打算怎么办？”
　　李延庆凝视着远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淡淡道：“现在我和他火并，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还会造成家族分裂，代价太大，我暂时不会动他。”
　　李大器顿时松了口气，“其实这也是为父想劝你的，后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要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内心，族长已经死了，但我们活着的人得继续生活下去，这件事你已经尽力了。”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现在不动他，并不代表我就会放过他，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李文贵身败名裂，出我心中这口而恶气！”
　　李大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随便你吧！李文贵的事情我不想知道，也不想再过问了。”
　　李延庆暂时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又问父亲道：“爹爹有什么计划吗？”
　　李大器笑了笑，“明天我要和李冬冬一起回安阳，把账目好好整理一下，然后我想去巴蜀和江南游历几个月，这是我从小的愿望，以后的事情再说吧！”
　　这时，李大器又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道：“我听说岳哥儿和王贵、汤怀都决定考武学了，你……你不会也有这个想法吧？”
　　李延庆笑着安慰道：“请爹爹放心，学武只是我的兴趣爱好，但绝不会是我的主业，我心里很清楚我想做什么。”
　　“那就好，庆儿，等你考上举人那天，爹爹一定会赶回来为你庆祝。”
　　李延庆又沉默了，他安慰父亲说武学只是兴趣爱好，可父亲哪里知道他心中的痛，五年前契丹蛮子在他眼前射出的那一箭，至今还刺痛着他的内心。
　　李延庆心中低低叹息一声，他现在只想快点长大，已经有点急不可耐了。


第0095章 卢氏父子
　　李延庆回到县学，又重新投身于紧张的学业和骑射训练之中，这时，王贵、汤怀和岳飞也知道了李延庆族长遇难的消息，他们皆小心翼翼回避此事，尽量不去触及李延庆的伤感。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了，族长去世的伤感已渐渐被时间抹平，李文贵也搬回了鹿山镇大宅，专心去做他的李氏族长，县城的产业交给长子打理，李文贵的三个儿子和李延庆都不熟悉，彼此互无瓜葛，也从不往来，倒落得清静。
　　只是李宝儿开始活跃起来，他不知从哪里也搞来一匹白马，总是时不时地在李延庆面前出现，李延庆懒得理睬他，但王贵却看不惯李宝儿的嚣张，便和汤怀将李宝儿拉到巷子里狠揍一通，从此，李宝儿再也不敢出现在李延庆面前。
　　这天上午，李延庆开始训练移动靶射击，移动靶才是骑射的难点，敌人不可能站在原地等你射击，双方都在高速奔跑之中，射点往往只有一个，机会稍纵即逝，所以抓住时机，果断出击便是移动靶射击的关键，对不仅对骑手的射箭技巧要求很高，对心理素质也有极高的要求。
　　周侗反复给李延庆讲了两遍移动靶射击的要领，便放手让他自己去训练，李延庆纵马疾奔，奔出数十步，一只鸽子在六十步外扑棱棱飞起，李延庆张弓搭箭，在奔跑中毫不犹豫地一箭射去，不料，箭晚了一拍，箭擦着鸽子的尾羽射飞。
　　周侗喝道：“再来！”
　　李延庆再次纵马疾奔，当鸽子飞出时，他再次毫不犹豫地一箭射出，这一次却早了，离鸽子至少还有一尺便射飞了。
　　连失两箭，周侗阴沉着脸道：“你先过来！”
　　李延庆催马上前，抱拳道：“弟子无能！”
　　周侗狠狠瞪了他一眼，“鸽子是移动靶中最简单的一种，你连鸽子都射不中，换成麻雀你怎么办？”
　　“弟子一定会苦练。”
　　“不是苦练的问题，你根本就没有领会我说的要点，我再给你解释一遍。”
　　李延庆连忙低下头，虚心听取师傅的教导，周侗这才缓缓道：“移动靶的关键就是要抓住一个‘势’，无论是天上飞鸟还是地上奔跑的麋鹿，他们都有一个速度，你要学会精确计算这个速度，再对比自己的箭速，然后就能判断自己什么时候出手，出手的方位在哪里，这样才能十拿九稳，但我看你根本没有计算，张弓就射，一点也不冷静，这就是典型的瞎射。”
　　李延庆十分羞愧，师傅说得很对，靶子一出来，他张弓便射，生怕失去机会，反而没有抓住机会，他默默点头，告诫自己一定要进行计算后再射。
　　“去吧！再射一箭。”
　　李延庆再次策马奔去，王贵却低声问周侗道：“师傅，要计算这么多东西，再射箭是不是来不及了？”
　　周侗瞪了他一眼道：“所谓计算就是一把尺子，用心来量一下，时间久了自然就能瞬间测量，这和你学习骑马是一个道理，熟能则生巧。”
　　“学生明白了！”
　　“你不要干站着，继续练你的力量，再练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王贵连忙跑去练习拉强弓，这是练习臂力的有效方式，王贵也进步神速，苦练一个多月也能轻松拉开八斗骑弓了。
　　这时，一只鸽子再度飞起，李延庆并不急于射击，他在奔跑中迅速计算，当鸽子飞势略略一顿，他立刻拉弓放箭，箭如闪电，“扑！”地射中了正在空中腾飞的鸽子。
　　“好箭法！”有人鼓掌大声赞许道。
　　众人纷纷停止训练，只见一名男子骑马缓缓走进了校场，此人年约三十余岁，穿一身白色深衣，腰束革带，头戴一顶游学冠，长得面如银盆，身材高大魁伟，长手长脚，异常矫健，他身后还跟着一名长相俊美的少年，正狠狠瞪着李延庆。
　　李延庆忽然认出了这个少年，正是自己在猎杀刘承弘时，在船上遇到的少年，难道这个男子就是卢俊义？
　　很快，李延庆的疑惑便有了答案，只见男子在周侗面前跪下行大礼，“徒儿俊义拜见师傅！”
　　果然是玉麒麟卢俊义，李延庆立刻猜到了他的来意，自己打了卢家的两个子弟，又在他们船上杀人，卢俊义不上门兴师问罪才怪。
　　王贵和汤怀低声议论，王贵悄悄对岳飞道：“此人就是河北第一高手，玉麒麟卢俊义。”
　　卢俊义虽然前后拜了七八个师傅，但周侗却教了他七年，是他真正意义上授业恩师。
　　周侗很惊讶，连忙扶起他，捋须笑道：“俊义怎么来了？”
　　“这里离大名府很近，徒儿特来探望师傅！”
　　周侗见后面的燕青紧紧盯着李延庆，眼睛里充满了怒火，心中便明白了几分，笑道：“俊义有点言不由衷吧！”
　　卢俊义脸一红，连忙躬身道：“徒儿是来看看师傅，另外还想找李少郎谈一点小事。”
　　李延庆催马上前，翻身下马对卢俊义抱拳道：“上次在贵府船上无礼，延庆再次诚挚道歉！”
　　卢俊义笑了起来，“李少郎误会了，我不是来追究责任，相反，我是来感谢少郎替我抓出一个家贼，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的船队管事居然和白氏三凶有勾结，难怪白氏三凶能顺利抢走我两艘运载贵重物品的船只，原来是有内鬼。”
　　李延庆这才明白卢俊义的来意，他还奇怪刘承弘怎么会认识白氏三兄弟，原来是卢家船队管事牵的线，他连忙道：“这只是巧合，卢官人不必感谢。”
　　卢俊义微微一笑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白氏三凶也是少郎杀的吧！”
　　周侗听得一头雾水，眉头一皱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李延庆只得将自己追凶杀仇之事简单给周侗说了一遍，周侗愈加惊讶，“我也听说过白氏三兄弟的名声，不仅心狠手辣，而且武艺十分高强，你居然能独自杀掉他们三个，延庆，你让我琢磨不透啊！”
　　“启禀师傅，他们喝醉了酒，学生才摸上船一个个猎杀，不过学生也险些死在老大白明手中，他的力气太大，险些把我喉咙捏碎，我到现在喉咙还没有完全恢复。”
　　旁边几个伙伴听说李延庆杀了三个悍匪，顿时敬佩万分，尤其王贵知道白氏三雄的厉害，他对李延庆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看李延庆的目光都变成了崇拜。
　　卢俊义又笑道：“不管李少郎是怎么杀了白氏三凶，光这份胆识就令人佩服，这次我来，其实也是想领教一下少郎的武艺。”
　　“什么！”众人大吃一惊，原来这个卢俊义是来挑战武艺的。
　　卢俊义向周侗抱拳道：“请恩师准许！”
　　周侗笑了起来，“俊义，你让我怎么说你呢？也是我了解你，好吧！切磋一下便可，不可伤了人。”
　　周侗确实了解自己的徒弟，爱武如命，到处找人切磋，才练就了一身好武艺，他倒不是对李延庆有什么不满，而是李延庆一定有什么绝技让他动了心。
　　周侗又对李延庆笑道：“他是真正的高手，你可以和他切磋一下，提高自己的水平，这对你也是一次机会。”
　　李延庆点点头，却一指卢俊义身后的燕青道：“不如我先和这位小哥先斗一斗，然后再和卢官人切磋。”
　　卢俊义回头看了一眼燕青，见他摩拳擦掌，已经急不可耐了，便大笑道：“好吧！李少郎就和燕小乙先过几招，我们互相学习。”
　　李延庆一怔，惊讶望着眼前的少年，“原来……你就是燕青？”


第0096章 技震麒麟
　　燕青在船上被李延庆一石打下水，虽然没有受伤，却狼狈万分，他从小到大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心中早憋了一股气，他抽出柳叶钢刀，翻身下马，向李延庆抱拳道：“燕青请李少郎赐教！”
　　李延庆不敢轻视，他跳下马抽出短剑，卢俊义见多识广，认出了李延庆手中的短剑，竟是军中的战剑，这种剑讲究实战，没有虚招，一击便可见分晓，他心中不由有点担心，又对燕青喝道：“点到即止，不准伤人！”
　　这句话实际上也是对李延庆说，既然师父准李延庆出手，李延庆必然有绝技，他有点担心李延庆伤了燕青。
　　两人走到空地，相距三丈抱拳而立，正在校场上练习武技的学子们纷纷围上前观战，很快围拢了一两百人。
　　这时，周侗对卢俊义低声笑道：“我只教延庆骑射，但他天赋禀异，武艺可能是得到扈诚传授，你这个义子要吃亏了。”
　　卢俊义默默点头，他也看出来了，燕青跃跃欲试，杀机外露，而李延庆却杀机内敛，如山一般凝重沉稳，颇有大家风范，从气势上李延庆便胜了一筹，而且李延庆这种气势，往往就是一剑分胜负。
　　卢俊义忍不住又再次高声提醒燕青道：“小乙，一招定胜负！”
　　燕青还以为是主人让他先发制人，一招击败李延庆，他憋在心中那口气顿时爆发出来，大吼一声，刀光从四面八方向李延庆劈去。
　　燕青的刀法得了卢俊义真传，虚虚实实，变化莫测，又如落英缤纷，千百片花瓣飘向李延庆，完全不知何为实？何为虚？
　　四周一片惊呼，王贵、岳飞和汤怀都是十分担心，这个燕小乙刀法凌厉，而且速度极快，延庆攻守实际上只有三招剑法，他挡得住吗？
　　卢俊义也颇为得意，低声对周侗道：“师傅觉得徒儿义子的刀法如何？”
　　周倜捋须笑道：“他使的是反八卦刀吧！”
　　“正是！”
　　卢俊义笑道：“当初师傅传我八卦刀，八八六十四路，徒儿将后三十二和前三十二路调换，便成了反八卦刀，变化更加诡异，神秘莫测，徒儿带着燕青去河北两路三十多家武馆切磋，无一败绩，燕青苦练了三年，体会到了其中的变化，现在更加娴熟了。”
　　周侗淡淡道：“只怕和延庆比武，八卦刀再多变化也毫无意义。”
　　“为何？”
　　“你看看就知道了。”
　　卢俊义不理解师傅这句话的意思，他凝神向李延庆望去。
　　李延庆站在校场上却纹丝不动，燕青虽然刀法凌厉，寒光闪得人眼花缭乱，但万变不离其宗，最后一刀一定是砍向自己，李延庆就在等他最后一刀。
　　燕青逼近李延庆，他忽然连劈十三刀，刀光从四面八方向李延庆劈去，但十三刀都是虚刀，真正一刀却隐藏在刀光中，无声无息向李延庆的脖颈和胸膛劈去，这一刀迅疾无比，但李延庆依旧不动，周侗脸色略变，他感觉李延庆有点托大了。
　　就在这时，李延庆向后一退，身形快如鬼魅，瞬间转到燕青侧面，随即短剑出手，燕青一刀劈空，心中暗叫不妙，正要横刀封堵，却只觉得手臂被重重一击，手中的柳叶钢刀险些捏拿不住。
　　李延庆已经退到一丈外，笑吟吟地看着他，卢俊义鼓掌大喊：“好剑法！”他终于明白师傅的意思了，李延庆实际上只有一招，那就是“快”，一剑制敌，无论燕青刀法再变化多端，但就是挡不住李延庆快疾一剑。
　　周侗也捋须点头，李延庆身形极快，后发制人，异常简洁实用，剑法确实很高明，不过在马上较量就未必了。
　　周侗看出了李延庆的弱点，凭借小巧功夫可以获胜，但在真正的沙场较量中，双方都是长兵器，仅凭一把短剑，怎么会是敌将的对手？而且沙场较量是看马的速度，如果马不快，身形再快也没有意义。
　　周侗暗暗下定决心，他不光要教李延庆骑射，还要教他一点马上功夫才行。
　　这时，燕青满脸羞愧，他已经明白过来，自己被对方的剑脊打中了胳臂，若是对方用剑刃，自己的胳膊就没有了，这次比武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向李延庆抱拳行一礼，“多谢小官人手下留情，燕青自愧不如！”
　　“燕哥儿客气了，延庆侥幸得手。”
　　四周围观生员响起一片鼓掌声，李延庆身形太快，很多人都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燕青认输，他们才知道李延庆赢了。
　　王贵一直看不上李延庆教他的防御之招，今天他亲眼看到了，心中不由有些懊恼，低声对汤怀道：“早知道咱们也学学老李的招数。”
　　旁边岳飞摇摇头，“学不来的，他取胜不在招数，而是身法快，我练过他刚才的防御之招，和他使出来完全不是一回事，咱们还是得练自己的武艺。”
　　“可是我能练什么武艺？”王贵小声嘟囔道。
　　汤怀摇摇描金小扇笑道：“天王鞭呗！鞭打鹿山学堂……”
　　“去你的！”王贵不等他说完，一把将他推开。
　　岳飞低声道：“卢俊义要上场了，快看！”
　　王贵和汤怀连忙摒住呼吸，瞪大眼睛望去。
　　这时，卢俊义已经翻身上马，手提一根水火棍，他远远笑道：“李少郎，我是特来请教你的打石之技，我先让你出手三次，若你能打中我，我就认输，若三次出手打不中我，我就会出手擒你下马，如何？”
　　正如周侗所言，卢俊义嗜武如命，听说哪里有高明的武艺，他不惜千里迢迢也要跑去切磋学习，他听说白氏三雄被李延庆所杀，又听说李延庆打石高明，便有心想来领教一番，更重要是，这个李延庆极可能是自己的师弟，难道师父还有高明的本事没有传授给自己吗？
　　就在李延庆前脚刚离开大名府，卢俊义后脚便跟来了。
　　李延庆看了周侗一眼，周侗点点头，让他放手施为。
　　李延庆也翻身上马，从皮袋中摸出了几块打石，他的石头都是请人用花岗岩磨制而成，外形似南瓜，呈八面棱形，重二两，手感极佳，最远可以打出三十步外。
　　李延庆牢记胡大叔的教导，将打石技术往深里练，五年来，他打石水平已如火纯青，他自己琢磨了不少花式打法，并取了相应的名字，比如星月辉映、三花聚顶、五梅齐绽等等。
　　但李延庆从胡大叔教他的剑法中也悟到了一个道理，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打石也是一样，想打得对方猝不及防，招架无力，那他的射石速度一定要快，“快、狠、准”让对方反应不过来，这才叫做往精深里练，练那种花式打石并没有意义。
　　李延庆翻身上马，纵马疾奔，大喊：“卢官人，我的石头要来了！”
　　卢俊义大笑，“尽管射来！”
　　但话音未落，一块石头已豁喇喇打至眼前，卢俊义大吃一惊，急侧头躲闪，这块石头擦着他的耳轮子打过，蹭掉了一块油皮。
　　卢俊义急拨马奔驰，奔出离李延庆三十步外，这才惊魂稍定，这块石块来得太快，若不是他反应敏捷，他今天就要当场出丑了。
　　卢俊义惊出一身冷汗，他再不敢轻视，手执水火棍盯着李延庆的一举一动，这时李延庆从侧面疾奔而过，手一挥，又是一块石子瞬间打到眼前，卢俊义看得精准，棍子一挥，“啪”的一声，石头打在棍子上，顿时被打得粉碎。
　　“好！”四周一片叫好声。
　　这时，李延庆从斜刺里疾奔，大喊道：“卢官人，第三击来了，这次可是三连发！”
　　只见三块石头如连珠弹般打来，一块取面门，一块取前胸，另一块却打他的后脑，卢俊义惊得手忙脚乱，仰头躲过第一块，迅速侧身躲过第二块，第三块却躲不过了。
　　他向前猛地低头，只听“当！”的一声，赤金游学冠被打飞出去，头发顿时披散下来，如果李延庆此时再来第四发，卢俊义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一定会被打得头破血流，翻身落马。
　　李延庆微微笑道：“卢官人承让了！”


第0097章 练枪之始
　　燕青心中略略不服，义父明明说出手三次，但李延庆却打了五次，这分明有点使诈啊！
　　周侗看出了燕青眼中的不服，笑道：“你义父只是说，让延庆出手三次，然后他就出手，可没有说延庆接下来就应该束手就擒啊，当然，从约定上来说，你义父也没有输。”
　　燕青没有吭声，义父的发冠都被打掉了，如果说没有输，这也未免有些说不过。
　　这时，卢俊义骑马回来笑道：“我已经领教了李少郎打石绝技，我发现李少郎其实已是手下留下，如果一开始就是三连发，我早就败了，论武艺，李少郎或许不如我，可论两军对垒，我却败得一塌糊涂，不服不行啊！”
　　李延庆拱手道：“卢官人过奖了！”
　　周侗看了李延庆一眼，又对卢俊义道：“不要一味夸奖，说说他的弱点吧！”
　　卢俊义笑道：“不如我请李少郎喝杯水酒，在酒桌上慢慢聊。”
　　李延庆看了一眼岳飞等人，又笑道：“我还有几个好朋友，都很敬仰卢官人的武艺。”
　　卢俊义呵呵一笑，“那就一起去！”
　　……
　　庆福楼内，卢俊义摆下了全羊宴，宴请恩师周侗和李延庆、岳飞等四个小师弟，周侗本是豪爽之人，他非但不禁止徒弟喝酒，反而鼓励他们喝酒畅饮，气氛十分融洽。
　　卢俊义吃饭喝酒很讲究，并不象一般武人那样豪饮痛吃，他用小金刀切了一盘肉，又端起甘美的醇酒细细品味一番，这才对李延庆道：“师傅让我说说小师弟的弱点，其实我躲开第一块打石时，我就可以将师弟击落于马下，师弟除了打石外，用一柄剑可防不住我的水火棍。”
　　“师兄是指我需要再练练别的武艺吗？”
　　卢俊义笑道：“我相信师弟的志向绝不仅仅满足于官衙文书，大丈夫既要以文治理民生，也要能武横扫达虏，恢复汉家江山，相信总有一天，师弟会率军出征，那时，师弟遭遇契丹大将，又拿什么兵器和他决战？”
　　李延庆虽然志不在学武，而在于科举，但如果在精力和时间都允许的情况下，练一件兵器也未为不可，正所谓技多不压身就是这个道理。
　　卢俊义指出的其实不仅是李延庆的弱点，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弱点，他们都会短兵器，但在长兵器上却是空白。
　　卢俊义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大家都不约而同向周侗望去。
　　周侗笑了起来，“怎么我感觉责任都在我身上？”
　　卢俊义笑道：“您是师傅，这个责任您不背谁来背？”
　　“好吧！”
　　周侗便爽快地对众人道：“本来我只打算教你们骑射，但岳飞、王贵和汤怀都想考武举，武举中就要考兵器，至少要会三件兵器，以娴熟为标准，所以我这段时间也在考虑教你们兵器了，你们不妨给我说说，每人都喜欢什么兵器？”
　　众人一时都踌躇不语，周侗对李延庆道：“延庆先说吧！”
　　李延庆想了想道：“枪乃百兵之王，适合马战，学生就练枪吧！”
　　“枪可不好练啊！枪法讲究开步如风，偷步如钉，而且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所以又有年拳、月棒、久练枪的说法，你要考虑清楚了。”
　　“学生已决定用枪！”
　　李延庆从小最崇拜之人便是常山赵子龙，赵云的龙胆亮银枪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所以周侗让他选择时，他便毫不犹豫选择了枪。
　　旁边卢俊义笑道：“小师弟的选择是明智之举，恩师就是以骑射和枪法出名，大宋禁军的套路枪法还是恩师所编，跟恩师学枪没有错。”
　　岳飞听了这席话，他连忙对周侗道：“学生也想学枪，请师傅成全！”
　　周侗欣然答应，又笑着问王贵道：“你一向都很积极，今天怎么落后了？”
　　王贵挠了挠头，愁云满面道：“学生也不知道自己该学什么兵器好，请师傅指点。”
　　周侗想了想道：“你的性格比较粗，不太适合使用细腻的枪法，你倒适合用刀，大开大合，我有几套绝妙的刀法，就传给你吧！”
　　王贵大喜，连忙伏身拜谢，“谢师父成全！”
　　“那汤怀呢？”
　　汤怀摇摇扇子，有点不好意思道：“若师傅不嫌累赘，学生也练枪吧！”
　　周侗心中高兴，端起酒杯感慨道：“老夫已年近七旬，原本是奉童太尉之令来汤阴创办武学，却没有想到在汤阴县竟然收了几个佳徒，也算是晚年无憾，希望你们四个好好跟随老夫练武，将来报效国家，抗击强虏，也算是老夫为国最后尽一点力了。”
　　……
　　当天晚上，卢俊义便带着燕青返回大名府了，众人兴奋得一夜未睡，各自充满了对练习大兵器的期待。
　　次日一早，大家继续练习骑射，快到中午时，周侗把十二名生员都召集起来，对他们道：“从今天开始，我要给大家讲讲练枪之法，长枪之法，始于我朝杨氏，也就是大家皆知的杨家枪法，又叫梨花枪……枪的秘诀就在于熟练，熟则心能忘手，手能忘枪，圆精而不滞，变幻莫测，神化无穷，但学枪也是和其他学艺一样，先从简单着手，从基础练起，我会带大家入门，入门后就靠自己体悟，将来能到什么成就，就看自己的勤奋和天赋了。”
　　这时，两名武学助教抱来两大捆白蜡枪，分发给每人一杆枪。
　　周侗随手抄起一杆枪，手腕一摆，一枪刺出，又反手一枪，瞬间抖出七八个枪尖。
　　“大家看好，今天我教大家最基本的动作，枪法以拦、拿、扎为主，其中扎枪要平正迅速，直出直入，力达枪尖，做到枪扎一线，出枪似潜龙出水，回枪如猛虎入洞，也就是出枪要猛烈迅疾，力道强大，收枪则力道轻且快，大家再好好看一遍，一共有七个动作，必须每个动作都要准确，好了，今天大家先练扎枪一个时辰。”
　　李延庆和众人一起练习扎枪，他感觉有点像练拼刺刀一样，枯燥无聊之极，周侗走到他和岳飞身边，淡淡道：“任何高强的武艺都有扎实的基本功为底，若枪法的基本功不扎实，那绝对练不出高明的枪术，我少时光扎枪一个动作就练了整整一年，只有千锤百炼才能学到真正的本事。”
　　李延庆暗暗苦笑，如果光扎枪就要自己练一年，那他宁可不学枪了，他哪有那么多时间耗在学枪之上。
　　岳飞则抿直了嘴，一丝不苟练习扎枪，一遍又一遍，每个动作都认真精准，周侗暗暗点头，他早就注意到岳飞了，岳飞的资质虽然远不如李延庆，但他贵在认真刻苦，勤能补拙，将来岳飞在武艺上的成就不会亚于李延庆。
　　这时，周侗又走到王贵身边，见他想说点什么，便笑道：“练刀的基本功其实和练枪一样，基本功彼此想通，你把枪法的基本功练扎实了，然后再去练刀，就会事半功倍，当然，你还需继续练习力量，力量是刀法的基础。”
　　“学生明白了！”
　　王贵狠狠一枪扎出，周侗见他这一枪扎得力道十足，很有气势，而且稳健笔直，便满意地点点头，又向汤怀走去。


第0098章 再度合作
　　过了端午后，天气便一天天热了起来，县学的生员们开始到了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刻，和乡下的凉爽相比，县城的一间间屋子就像蒸笼一样，闷热难当，而且蚊子又多，让人难以忍受。
　　夜里，喜鹊和菊嫂点燃了绳艾，不多时，一股青烟开始弥漫到房间的每个角落，绳艾便是宋朝的驱蚊之物，用蒿草和艾草编织成草绳湿润后点燃，燃起的青烟便会驱赶蚊虫，效果还不错。
　　这是一般寻常人家用的驱蚊之物，两文钱一根，一根可以管一夜，不过麻烦的是，不能一直点燃，隔段时间就得挥赶一次。
　　而富贵人家则是用熏炉，点燃混合有艾草粉的香料，既芬芳房间，又能驱蚊，除了熏香，富贵人家还装了锦窗，床上有绡帐，蚊帐在宋朝已经普及，只要家境不是太贫寒，几乎家家都有几顶蚊帐。
　　“小官人，我们那边已经没有蚊子了，我来给你驱驱蚊吧！”喜鹊探头进来，笑嘻嘻道。
　　李延庆正坐在床上苦研《毛诗义》，四周一顶十轴大帐将整个床罩住，就像一顶帐篷，帐内灯火通明，帐上爬满了蚊虫。
　　“好啊！听着它们叫就心烦。”
　　虽然蚊子已经咬不到人，但满屋嗡嗡声也着实影响学习。
　　喜鹊跑进来，手中拿着一根燃着青烟的艾绳围着蚊帐挥舞，很快房间里充满了艾草为气味，蚊虫也渐渐消失了。
　　“小官人，好像没有蚊子了。”
　　“嗯！除了一只特大的蚊子在飞来飞去外，别的都没有了。”
　　喜鹊白了他一眼，“没良心的，人家好心帮你驱蚊，还说人家是大蚊子，不理你了！”
　　喜鹊转身气鼓鼓地要走，李延庆连忙对她道：“肚子有点饿了，看看厨房里有没有什么吃的？”
　　“知道了！”
　　不多时，喜鹊端来一盘包子，是菊嫂自己做的肉包子，味道十分鲜美，令李延庆赞不绝口。
　　李延庆一边吃一边问道：“岳哥儿那边怎么样？”
　　“他和你一样钻在一顶大帐里，但人家看书比你专心，既没有叫人赶蚊子，也没有喊肚子饿，更没有笑话别人是大蚊子。”
　　喜鹊还在为小官人刚才开的玩笑耿耿于怀。
　　这时，远处隐隐传来王贵的吼叫声，“打死你们这些该死的蚊子，咬死老子了！”
　　喜鹊捂嘴笑出声来，对李延庆低声笑道：“小官人，贵哥儿在院子里练举重呢！汤哥儿也是，被蚊子咬得可惨了。”
　　自从决定考武学后，王贵和汤怀便彻底放弃了学业，他们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都放在练武之上，就算晚上也十分勤奋，一个在院子里苦练举重，一个腿上绑着铁砂袋在一尺高的木桩上来回行走。
　　李延庆笑道：“没办法，自己选的路子，再苦也要走下去，不过……他们比较笨，完全可以在屋子里练嘛！干嘛非要在院子里喂蚊子？”
　　“他自己说的，要让师傅看见他身上有多少蚊子包，才知道他有多勤奋。”
　　李延庆撇撇嘴，什么时候王贵也学会搞面子工程了？
　　这会儿艾烟散尽，蚊子又重新覆满了蚊帐，喜鹊气得一跺脚，转身向厨房跑去，她刚刚才掐灭艾绳，这会儿又得去找打火石重新点燃了。
　　李延庆望着帐上的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心中却在蚊香怎么做，其实很简单，用碳粉、雄黄粉混入干菊粉，然后造型烘干就成了。
　　虽然做蚊香简单易行，但自己哪里有时间考虑这些琐碎之事，还有五个月就要科举了，他把诠释仔仔细细理一遍，至少就要半年时间，还要花时间去练书法，写论作策，巨大的学业压力使他恨不得晚上就不睡觉了。
　　李延庆低低叹息一声，要是粮行没有解散，这倒是粮行的一条新路子。
　　……
　　次日下午，李延庆四人从县学回来，天热得就仿佛地上着了火，动一下就浑身大汗，四人就像被烤焦的麦叶，耷拉着头无精打采，谁也不想说一句话。
　　李延庆翻身下马，刚走进大门，只见喜鹊一路小跑迎上来，李延庆只觉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他苦笑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就别跑了，你一跑，整个热气都上来了。”
　　喜鹊笑嘻嘻给李延庆扇了扇蒲扇，小声道：“小官人，我舅舅来了。”
　　喜鹊的舅舅便是李冬冬，李延庆也有一两年没有见到他了，正好昨天晚上还想到他，他就来了，就这么巧。
　　“他人在哪里？”李延庆连忙问道。
　　“在书房喝冰雪甘草汤呢！”
　　听说家里有冰雪甘草汤，王贵和汤怀顾不得浑身大汗，一起争先恐后向厨房里奔去，“菊嫂，冰雪甘草汤在哪里？有没有冰雪冷丸子？”
　　“老弟，好久不见了。”
　　李冬冬从内院快步走了出来，他穿一件轻绸做成的直裰，头戴汗巾子，模样和几年前没有什么区别。
　　李延庆笑问道：“冬哥这是从哪里来？”
　　“当然从京城来呗！特地来看看小老弟。”
　　李延庆擦了额头上的汗，又拉一下被汗水浸透的内裳，对李冬冬道：“这里太热，我们进屋里坐，喜鹊，倒两碗冰雪甘草汤来，这天真是热死人了！”
　　“是啊！京城也热，相比之下，汤阴县还好一点，整个京城就像大蒸笼一样，再呆几天，人都要蒸熟了。”
　　两人走进李延庆书房坐下，喜鹊笑吟吟地给他们端来两碗冰雪甘草汤，李延庆端起碗一饮而尽，一股冰凉之气从脚底透出，顿时浑身都凉爽下来。
　　“小官人，再来一碗吧！我们买了一坛子。”
　　“好！再来一碗。”
　　“舅舅也要再来一碗吗？”
　　李冬冬连忙摆手，“我够了，给你家小官人倒就行了。”
　　喜鹊快步出去了，李冬冬望着她背影，摇摇头叹息道：“以前在家里，她动不动就被父亲打骂，整天担惊受怕，从未见她笑过，跟了小官人后变得这么快乐，可见小官人待她很好，也是她的福气啊！”
　　李延庆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李冬冬沉吟一下道：“我和你父亲已经把粮行解散了，这件事贤弟应该知道吧！”
　　李延庆点点头，“其实我觉得你们不应该解散粮行，好不容易才打开局面，就这样关掉，五年的心血白费了。”
　　“这个没有办法，没有族长，我们就没有了主心骨，粮行迟早会亏掉，与其赚的钱都赔进去，还不如及时收手，我和你父亲都认为这是最好的决定。”
　　停一下，李冬冬又问道：“你父亲到哪里去了？安阳分手后就没有了他的消息。”
　　“他现在去了蜀州，写信给我说要在巴蜀游玩一两个月，然后坐船去江南。”
　　“真令人羡慕啊！”
　　李冬冬长长叹了口气，“你父亲单身一人轻松自在，不像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天都歇不下来，还得继续养家糊口。”
　　“冬哥打算以后做点什么生意？”
　　“我浑家一心想开家酒馆或者客栈之类，本钱已经够了，但我总有点不甘心，我就想请教一下贤弟，看看贤弟能不能帮我指点一条赚钱的路子。”
　　李冬冬对李延庆很是崇拜，他今天之所以能有几千贯的身家，全靠当年李延庆的指点，所以当他再一次陷入迷途时，他便又想着来请教李延庆了。
　　李延庆笑了笑道：“其实开酒馆就不错，市口选对了，稳赚不赔，另外眼下还有一个小买卖，我觉得你可以做一做，应该能发一笔小财。”
　　“贤弟请说！”
　　“就是眼下让人心烦的蚊子啊，我们只稍微动动脑子，里面就有钱可赚。”
　　李冬冬精神一振，连忙道：“有什么路子吗？”
　　“其实很简单，富贵人家是用熏香，贫寒人家是用艾绳，那普通人家呢？把熏香和艾绳结合起来，不就是普通人家用的驱蚊之物了吗？”
　　李延庆昨晚想到了蚊香，只是他没有时间搞这些营生，正好李冬冬来了，他便可这个创意送给李冬冬，说不定他们以后还可以继续合作。
　　李冬冬低头沉思良久，摇了摇头道：“我实在想不明白，还是贤弟教我吧！”
　　李延庆笑道：“我们平时也烧香，香很便宜，一文钱可以买两支，我们为什么不能把艾草粉和香混在一起，然后插在香炉上烧一夜，不就可以安心入睡了吗？”
　　李延庆发现了艾绳的不方便，一个是烟味太重，刺激人眼睛，其次是燃得太快，每次驱蚊一会儿就必须熄灭，然后过段时间再点燃驱蚊，这样一夜要折腾三四次，睡觉也睡不好，而蚊香就解决了这个不停起夜的烦恼。
　　李冬冬眼睛一亮，“对啊！这么简单的办法，为什么就没有人想到？我们可以把香做长一点，点一夜没有问题。”
　　李延庆笑道：“香不用做得太长，太长容易断，可以做成旋涡形，一圈圈的绕着，把时间算好，正好可以点一夜，另外，除了用艾蒿粉，还可以用干菊花研磨成粉，混合在碳粉和雄黄粉中塑香，点燃后，驱蚊效果也非常好，而且还很清香，比艾绳要好得多。”
　　“菊花也能驱蚊？”
　　“当然可以，效果比艾草好得多，不信你今晚就试试看。”
　　李冬冬激动得直搓手，他正好认识几个做香的匠人，可以请他们做几支驱蚊香试试看，如果卖得好，一个夏天至少可以赚几百贯。
　　李延庆又笑着提醒他，“招牌很重要，我看就叫李记牌蚊香，以后我再教你做防蚊露，富贵人家夏天必备，说不定以后皇帝也离不开，那时候我们的名声就出来了。”
　　李延庆几句话便仿佛给李冬冬打开了一扇发财致富的窗子，使他眼界大开，远处就仿佛堆积着闪闪发光的金山和银山。
　　他哪里肯等以后再说，拉着李延庆的手恳求道：“我的小财神爷，求求你现在就告诉我防蚊露怎么做，不要等以后了。”
　　李延庆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告诉李冬冬发财的路子，他其实还是想给父亲找点事情做，虽然粮行开不成了，但他们可以做别的生意，他们已经合作了五年，完全可以再继续做下去。
　　既然李冬冬已经上路，李延庆便笑眯眯道：“一个人发财不如大家发财，我们再次联手如何？”
　　李延庆的建议说到了李冬冬心坎上，他虽然可以一个人做生意，但他们夫妻都不识字，总是被人欺骗，如果李大器能继续和他一起做生意，那么凭他的头脑和李大器的帮助，相信他们一定能成功。
　　李冬冬脸上笑开了花，“其实我来找你，就是有这个想法，虽然我们做不了粮食生意，但我们可以做别的营生。”
　　李延庆微微笑道：“驱蚊香只是我的初步想法，你可以先回去试一试，如果能成功，我们再谈合作，以后时间长了，还会有很多机会。”
　　“贤弟能不能把防蚊露的配方告诉我，我想两样东西一起做，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李延庆想得很多，他将来还可以做香皂，做香水，做洗发液、沐浴露等等，当然，路得一步一步走。
　　驱蚊产品只是他昨晚一个念头，市场能不能接受还是一回事，可以让李冬冬先试一试，如果市场能接受，那他们就可以继续合作，把生意一步步做大。
　　李延庆当即把防蚊液的配方告诉了李冬冬，其实也很简单，用野菊花和金银花压榨浸泡后，将水涂在皮肤上，蚊子就不会叮咬，这是一个非常有效果的偏方。
　　李冬冬如获至宝，连晚饭也顾不上吃，便连夜赶回京城，开始找工匠着手制作李记牌蚊香和防蚊露，其实李延庆也知道，蚊香想着简单，但制作起来却不容易，关键是要点燃超过三个时辰，保证不起夜。
　　不过让李冬冬去试试也好，多试几次，终归会成功。
　　另外两人约定，如果这两款驱蚊产品能成功，他们就联手开办新的商行，将更多的新潮产品推向市场。
　　李延庆随即给父亲写了一封信，把自己和李冬冬的想法告诉了父亲，请他尽快前往京城，准备成立新的李记商行。


第0099章 解试改革
　　这天下午，李延庆训练刚结束，便见张显满脸焦急地站在校场边向他挥手，李延庆快步走了上去，笑道：“有什么事？”
　　张显上前急道：“今天下午有州学郭教授的周礼讲座，你忘了吗？”
　　李延庆挠挠头，“不是说明天吗？”
　　“你糊涂了，讲座是今天，明天是徐大嘴的课！”
　　李延庆发现自己记错时间，他也有点急了，相州大儒郭百颂是州学首席教授，每年相州发解试都是他主考，他的周礼讲座很可能会泄露一点今年的考试范围，非常重要。
　　尤其有种种传闻，说今年的发解试会有重大改革，李延庆心中更加担心。
　　“现在去还来得及吗？”李延庆急问道。
　　“已经开始一会儿了，我就是没见到你才赶来找你。”
　　李延庆便将马匹托给岳飞，跟着张显匆匆向文思堂奔去。
　　文思堂是县学最重要的讲堂，一般只有大儒级别的教授才有资格登上讲坛，今天是州学首席教授郭百颂来汤阴讲学。
　　郭百颂是进士出身，一直在国子监为官，曾担任太学博士二十年，退仕后回到家乡安阳县，被聘为州学首席教授，最近几届发解试都是由他担任主考。
　　郭百颂虽年过七旬，白发苍苍，但精神很足，声音洪亮，他讲课妙趣横生，不时引来生员们一片笑声。
　　数百生员济济一堂，连很多上了年纪的老生员也赶来听课，不过大家的心思显然不在听课上，大家都关心今年的发解试，传闻会有重大改革，郭大儒今天极有可能会透露一点今年发解试的改革内容。
　　郭百颂年事已高，讲课时间不长，只讲了半个时辰便结束了，下面是答疑时间，按照惯例，他会回答三到四个问题，大家都想知道的内容就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这时，一名坐在前排的老生员问道：“请问老前辈，今年解试会怎么安排，听说有重大改革，不知传闻是否真实？”
　　所有生员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大堂里鸦雀无声，大家都摒住呼吸，唯恐听漏一句话便误了前程。
　　郭百颂呵呵一笑，“我估计大家都是冲着这个问题来听课的，若不给大家透露一点消息，估计我今天的晚饭都没有着落了，好吧！就给大家简单说两句……”
　　这时，有个生员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顿时所有人都向他怒目而视，吓得他连忙捂住嘴，低下头。
　　郭百颂又继续道：“大家都知道，今年的科举是恩科，去年太子病重，今年年初豁然痊愈，天子认为是天意，所以便决定今年开恩科，发解试各州的具体录取名额礼部已发配，还没有送往各州，但我已得到一个很不幸的消息，今年相州只有十五个名额。”
　　这句话一出，堂下士子一片哗然，去年相州的名额是三十人，今年名额居然只剩一半了，那还考什么啊！
　　郭百颂见大家情绪激动，便摆摆手道：“重头戏在后面，如果还想听，就请安静下来。”
　　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大家心中激动难耐，却又要听重头戏，不得不强行忍住内心的焦虑。
　　郭百颂又继续道：“这次名额被减，不仅仅是我们相州一地，北方各州的名额都被减了，一方面是南方各州闹得很凶，象江宁府、常州、苏州、湖州、宣州、越州、杭州等等，这几个州的发解试录取比例已到了三百比一，而且最近几十年的省试，绝大部分进士都被南方士子考走，南方实力远超过我们北方。另一方面，也是天子对北方各州的办学水平很不满，今年借恩科的机会，朝廷决定对北方各州的发解试进行三大改革，削减名额只是其中之一。”
　　众人摒住了呼吸，心惊胆战地听郭百颂继续说其他两个改革，他们都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今年的改革恐怕凶多吉少。
　　“第二大改革，朝廷要求北方各州效仿南方，发解试要进行两场考试，第一场叫县试，第二场叫州试，什么意思呢？通俗点说，就是削减发解试的参考人数，用县试来淘汰一部分，这两场考试都由州府负责，县试定在九月，州试在十一月，具体时间很快就会定下来。”
　　大堂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响，生员们惊恐万分，发解试居然要实施淘汰制了，这就意味着今天大堂上至少一半的人都没有机会参加最后的正式考试。
　　议论声压过了郭百颂的声音，郭百颂索性停止说话，让大家尽情议论，他这次并不是来汤阴讲课，而是下来给各县敲警钟，提前把发解试改革的消息告诉大家。
　　这时，一名县学教授大吼一声，“给我安静下来！”
　　大堂内顿时静了下来，郭百颂看了一眼众人，这才开始讲第三大改革。
　　“第三大改革就是增加发解试难度，增加公平性，从今年开始，各州发解试改由朝廷出题，由朝廷派翰林学士去各州主考，同样，第一场县试也由州府出题，由州府派官员来各县主考。另外，我再告诉大家一个很让人心焦的消息，从今年恩科开始，朝廷将废除明法科和诗词科，将这两科的内容并入进士科中，所以今年的发解试就要增加诗考和刑律，我觉得这才是今年最大的难点，只剩下五个月了，没办法，大家都拼命努力吧！”
　　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所有生员都惊呆了，自从王安石变法后，进士科就废除了诗考，几十年没有考过诗，所有人都在拼命研读三经新义，诗基本上荒废了，现在又要重新考，怎么拾得起来？
　　还有刑律，那是明法科才考的内容，怎么也加到进士科上来了，关键只有几个月时间了，让他们怎么准备？
　　所有的生员都急得要跺脚骂娘了。
　　郭百颂已经讲完课回去休息了，但两百多名生员还迟迟不肯离去，这时，有人大喊一声，“我们去给教谕说说吧！”
　　众人纷纷响应，大家浩浩荡荡向学政院走去。
　　李延庆心中也一阵发慌，五年来他把三经新义背滚瓜烂熟，却从未做过一首诗，现在居然要考诗了，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啊！
　　“莫慌！莫慌！大不了再抄几首诗应对一下。”李延庆暗暗安慰自己。
　　他急着赶回去整理复习资料，却被张显拖住，也只得跟着大家一起去参加请愿。
　　“老李，你的作诗水平好像不错，问题不大，我可就惨了。”
　　张显心中十分懊恼，他就是因为科举不考诗，所以他把写诗放弃了，连写诗的业余爱好都没有，没想到发解试居然也要考写诗了，还要考刑律，他也从未看过，这下怎么办？
　　旁边秦亮道：“现在距离发解试还有五个月，临时突击一下写诗，还是会有效果，刑律倒是大头，我觉得要花时间去背，或许还有案例，我们根本就无从着手，县学应该帮助我们。”
　　“但愿时间还来得及，老李，你要教教我怎么写诗啊！”
　　李延庆心中苦笑一声，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找谁教他写诗。
　　文思堂距离学政院不远，两百多生员很快就来到了学政院大门前，他们纷纷大喊：“请姚教谕出来说话。”
　　教谕也就是校长，一般都是由县学正兼任，汤阴县也不例外，县学教谕便是汤阴学正姚万年，他正在和几名教授说话，忽然听说大群生员在大门请愿，他吓了一跳，连忙从房间里出来。
　　院门外聚集了两百余名生员，他们最初只是想来询问一个确切消息，但随着情绪酝酿发酵，大家心情便越来越激动，脸上充满了焦虑，就仿佛他们的前途都要因此而断绝。
　　姚万年对众人道：“大家先冷静下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名生员便将郭百颂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姚万年呆了一下，心中不由暗暗埋怨郭百颂，不是说好这件事暂时不泄露吗？就算他忍不住要说，但至少应该先和自己沟通一下吧！结果给学生泄露了，却让自己来收拾烂摊子。
　　有助教搬来一张桌子，姚万年便站在桌上，对两百余名生员高声道：“大家安静一下，听我一言！”
　　姚万年连喊了两遍，众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第0100章 形势严峻
　　姚万年这才对众人道：“我只说三个要点，大家不要打断我，等我说完，大家的情绪相信就会平静下来，第一个要点，这次改革并不是针对相州，而是涉及天下所有州县，大家都在一个起点上，实际上是公平的，只要大家抓紧时间复习，我想还是应该来得及。”
　　这句话也算是一种安慰，众人想想也对，实际上就是增加了刑律和诗考，作诗小学堂都多少学过一点，也不是说不会，只是水平不高而已，至于刑律，属于死记硬背的东西，只要多花时间，也能应对，想通这一点，大家的焦虑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
　　姚万年又继续道：“第二个要点，是关于发解试分两场考，其实我们县在九月份本来就有一场资格考试，也就是每年的县学大考，只是现在改成了由州府来主持，形式不同罢了，大家不要害怕。”
　　姚万年的这个解释没有说服力，每年的县学资格考试，大家基本上都能通过，没有难度，但这次可是发解试的县试，最少要淘汰一半以上。
　　这时，有士子举手问道：“如果我们通不过发解试的第一场县试，那上州学还有没有希望？”
　　这才是大家关心的问题，毕竟大部分生员都要去读州学。
　　姚万年笑了笑道：“这位生员问得非常好，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三个要点，这次改革是科举改革，并不是太学改革，所以科举改革并不影响州学，大家想一想，每年的发解试，你们中有几个能考中举人？我不是在打击大家，每年汤阴县学直接考上解试着不超过十人，也就七八人左右，绝大部分人都是去了州学，而州学本身就要学习写诗，等你们从州学出来再参加发解试，那时还担心考诗和刑律吗？”
　　姚万年思路很清晰，他知道众人担心什么，也知道这种担心根本没有必要，他继续安抚众人。
　　“我现在可以很明确地告诉大家，为了让大家抓紧时间复习，今年九月原定的县学大考取消，只要是县学正式生员，都可以直接去参加今年州学的入学考试，从明年开始，县学大考改在每年一月，这也是知县的正式决定。”
　　听说今年县学大考取消，很多生员都松了口气，不过更多生员却心中焦虑，县学大考根本就不足为虑，甚至花点钱还可以免考，但发解试的第一场县试才是真要命。
　　一名生员又举手高声道：“我们都想参加发解试，县学能不能给我们补一补写诗和刑律？”
　　姚万年点点头，“大家放心吧！等县里接到正式通知，我就会安排课程，县学一定全力支持大家的前程。”
　　在教谕的一再保证下，众人的惊惧之心渐渐平息，这时，张显低声问李延庆道：“你听懂教谕三个要点的意思吗？”
　　李延庆点点头，姚万年三个要点说了半天，其实就是一句话：大家可以弃考发解试，转而去考州学。
　　看来今年科举的形势相当严峻。
　　……
　　回家后，李延庆便将已经收箱的书重新翻出来，再一遍细细研读，这次他主要是研读诠释部分，他听懂了郭百颂的话，这次科举改革的本质其实是朝廷要收回各州的发解试权力。
　　夜色深沉，远处隐隐传来的更夫的打更声，已经两更时分了。
　　外面下起了小雨，屋檐上的雨滴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房间里的闷热被一扫而空，变得凉爽而舒适。
　　这样的凉夜最适合睡觉休息，一盏盏灯相继熄灭，连正在苦读兵法的岳飞也破天荒地早早入睡了。
　　李延庆的书房依旧亮着灯，他还在勤奋埋头苦读，他原来对考上发解试有很强的信心，但随着今年发解试施行改革，他又不得不从头开始。
　　从前考发解试并不需要他们理解诠释，只要背熟便可以了，但今年不行了，今年的解试将和南方各州接轨，对北方的士子会更难。
　　李延庆今天通过士林源书坊的关系搞到了一本江南十州历届解试题集，通过对南方解试题的研究，他就能掌握今年解试的脉络，从而有针对性的复习。
　　这是前世留给他的宝贵经验，学习要有针对性，要从解题中学会举一反三，从而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比如去前的江宁府解试中曾有这样一道论述题，题目的大概意思如下：
　　周礼设天、地、春、夏、秋、冬六官，三省六部制也参考了周礼中的六官而设置六部，但为什么刑部被定为秋官？又为什么礼部被定为春官？这里面有什么含义？
　　又及唐光宅元年，武则天曾将六部改名为六官，为何到了神龙元年又恢复原名？试论述两次改名的原因。
　　这道解试考题不仅要求考生能精准地回答周礼设六官的释义，还要求考生对唐朝的历史及政治有着深刻的理解。
　　从这道题中，李延庆就找到了学习方向，他必须掌握本朝发生的各个重大事件，这极可能就是今年发解试出题的方向。
　　他想要考上举人，就必须出奇兵，充分发挥他强大的学习能力，充分利用前世所留下的宝贵经验，这是他的致胜法宝。
　　夜色愈加深沉，夜雨越下越大，空气中已有一丝凉意，李延庆书房里的灯终于熄灭了，这也是汤阴县最后一盏熄灭的灯，整个汤阴县城完全被黑暗和夜雨吞没了。
　　……
　　次日，李延庆找到了周倜，向周倜请假数月，他要集中精力准备科举，没有时间练武了，只能请师傅理解他的难处。
　　周侗沉吟片刻道：“你的骑射基本上已经过关了，但枪法才刚刚开始，基础还远没有打好，不过我也知道你有远大志向，好吧！你尽管全心去准备科举，等你考完发解试，我再教你枪法。”
　　“多谢师傅理解学生的难处。”
　　这时，岳飞、王贵和汤怀也围拢上来，王贵得意洋洋道：“老李，你不跟我们一起练枪法，以后你枪法可就比不过我哦！”
　　李延庆踢了他一脚，“那就给我好好练，不准偷懒，将来我封你为前部正印先锋官。”
　　王贵眨眨眼，“为什么你来封我？你枪法又不如我，何况我还要学刀法。”
　　汤怀撇了撇嘴，挥了挥描金小折扇道：“王某人的脑袋又被驴踢了吧！老李说得这么明白还听不懂？以后咱们都是他手下大将，人家老李是走统帅路线，咱们是走小兵路线。”
　　岳飞却摇摇头肃然道：“这话我不敢苟同，战争源于实践，经验在于实战积累，我大宋实行文官领兵，是宋军屡战不胜的根源，将来总有一天……”
　　不等岳飞说完，李延庆便笑嘻嘻地打断了他的话，“老岳，别整天这么严肃，累不累啊！我不过是请了几个月的假，又不是从此分道扬镳，晚上我们还要一起吃饭呢！”


第0101章 县试初考（上）
　　李冬冬一去三个多月没有半点消息，也不知道蚊香有没有做出来？或者在市场上有没有大受欢迎？
　　但一叶可知秋，在汤阴县专卖新潮品和奢侈品的汤记杂货店中没有看见蚊香出现，就说明李冬冬的创业暂时遇到了困难。
　　只是李延庆暂时没有心思过问李冬冬的事情，炎热的夏天过去了，现在已到九月，一场极为重要的考试即将来临，这便是发解试的第一场考试。
　　宋朝不像明清，明清必须童子试通过后才轮到解试，而宋朝发解试就是法定科举的第一步，也叫州试，但如果不加以限制，几乎所有的读书人都会一窝蜂地跑去参加解试，增加考生和考官的负担，也会造成严重的鱼龙混杂，不利于选拔优秀人才。
　　所以宋朝对参加发解试的士子也有一定的资格限制，办法一般有两种，一种是担保制，由三名举人进行担保，另一种是推荐制，也就是由各县推荐士子去考试。
　　但如果考生作弊或者水平过于低下，一般都会连累到担保人，严重影响担保人的前途，所以愿意当担保人的举人越来越少，各县的推荐便成了主流。
　　为了推荐合格的人才去参加解试，大部分县份都会在解试前两个月举行一次选拔考试，这种选拔考试到了明清后便渐渐形成了童子试。
　　汤阴县也不例外，每年重阳节后，便由知县或者县丞在县学举行正式的选拔考试，只有选拔考试通过才会被县里推荐去参加发解试。
　　自从王安石改革太学制度后，各州普遍设立了官办州学，这样一来，县学的选拔考试便被赋予了另外一层意义：它同时也是县学的毕业考试，统称为县学大考。
　　不过因为是县里自行命题，一般很简单，流于形式，而且作弊现象十分严重，基本上都是全部通过。
　　但今年发解试改革后，九月的县试就和从前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它成了发解试的组成部分，称为县试，由州府出题，州府派官员来各县主考，更让考生们恐惧的是，上个月州府颁布了正式通知，这次汤阴县试只录取前一百名。
　　也就是说，只有一百人有资格去参加正式的发解试，汤阴县以前每年都有四百余人涌去安阳参考，今年却只有一百人有机会。
　　……
　　在县试前一天的饭桌上，张显匆匆坐下，便瞪着熬得通红的眼睛对李延庆道：“老李，我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太学、国子学和四大书院相州籍的解试考生已经统计出来了，共有七十五人。”
　　“哦！”李延庆淡淡地回应一声。
　　张显几乎一夜未睡，就是要急着告诉李延庆这个重大消息，但李延庆却显得有点漫不经心，着实令张显感到失望。
　　他有点着急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一共才有十五个举人名额，相州内部本来就竞争很激烈了，现在外面又跑回来这么大群狼，哪里还有我们份！”
　　若是往常，李延庆一定会很吃惊这个消息，但现在他至少还有一半诠释没有仔细研读，诗一首没做，刑律也一个字也没背，他对考上举人已经没有了最初信心，竞争对手再多他也不在意了，颇有点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感觉。
　　“现在别管那么多了，还是集中精力应对明天的县试要紧。”
　　现在李延庆有点底气不足，对明天县试也开始紧张起来了。
　　正在喝粥的岳飞感觉到了李延庆的紧张，忍不住笑道：“老李不会这么没有信心吧？”
　　“当然没有信心！”
　　不等李延庆回答，张显先给众人倒苦水了，“这次汤阴县一共有五百三十人报考发解试，安阳县有七百余人，临漳县有四百余人，林虑县也有三百人出头，加起来就两千余人了，县试就淘汰一千五百人，只剩下五百人参加正式解试。然后太学、国子学和四大书院又要来七十五名高手参加竞争，他们还不用参加县试，最后朝廷只给了十五个举人名额，你们说这难度有多大？”
　　王贵三人同情地看了一眼李延庆，那眼神里颇有一种“幸亏自己没有选择科举”的庆幸。
　　李延庆苦笑一声道：“以前是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才发现三经新义的博大精深，象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我现在才刚刚看到大海，连鞋都还没有湿，想想就害怕，我拿什么去参加科举？难怪师父一定要让我读两年县学再参加发解试？我现在才懂师父的苦心。”
　　岳飞点点头，“实在不行就去读三年州学，然后再参加发解试，那时你也才十六岁，我觉得这样更稳妥。”
　　“老李，要不就去考武举吧！这样咱们兄弟四个又在一起了。”王贵嘴里塞满肉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汤怀摇摇小折扇，撇撇嘴道：“最多三兄弟在一起，一般而言，你王贵十有八九考不上武学，回家去喂猪。”
　　王贵恨得拾起一个包子塞进汤怀嘴里，“我现在就在喂猪！”
　　“行了，你们两个别再胡闹了！”
　　岳飞制止住王贵和汤怀的打闹，又对李延庆道：“我前天回家见到师父了，他让我给你带几句话，只是我看你复习太忙，就想县试后再告诉你。”
　　李延庆精神一振，连忙问道：“师父怎么说？”
　　“师父让你不要太担心，他说虽然是朝廷出题，但也会考虑到北方士子的实际情况，不会完全参照南方的考法，一定会两者兼顾，师父推断解试第二场《三经新义》一定是考明经，第一场兼经和第三场的策论才是考理解发挥，师父还说，兼经和策论本来就是你的强项，并不输给南方士子，他让你对自己要有信心。”
　　听到师父这番贴心的话，李延庆只觉得心中暖烘烘的，他舒展一下胳膊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怕也没有用，不如打起精神杀它一个片甲不留。”
　　李延庆对自己有了一点点信心，但张显和秦亮却忧虑之极，他们一点把握都没有，明天的县试只录取一百人啊！
　　吃罢早饭，岳飞三人继续去县学训练，李延庆则和张显、秦亮前去看考场，县试考场设在县学隔壁的文庙内。
　　文庙大成殿是明天县试的主考场，可容纳三百人同时考试，另外还有左右学宫，各可容纳一百余名考生，明天就是这三个考场了。
　　每个人考生都领到了浮票，浮票就是准考证，上面有座位号，也就是考生的考号，李延庆的座位是甲亥一百七十四，甲是指考场，便就是大成殿。
　　亥是座位区，为了防止考生看考场时作弊，座号只有在封考场后才会在每张桌上贴示，看考场时大家只知道自己坐哪个区，缩小范围，便于寻找。
　　今天看考场也并不是随时可以看，考场只开放半个时辰，让考生了解明天的考试规矩和流程。
　　一声钟响，文庙大门轰然开启，数百名前来看考场的考生涌入大门，这里面除了三百多名县学生员外，还有两百余名不在县学读书的士子，一部分是从前的解试落榜生，另外还有不少从州学以及各地书院赶回来考试的汤阴籍士子。
　　李延庆和张显、秦亮一起走进了文庙，三人不在一个考场，进大门后便分手了，李延庆正沿着甬道前往大成殿，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低音。
　　“学弟是第一次参加解试吧！”
　　李延庆向两边看了看，左右无人，他这才回头，只见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跟在自己身后，胡子足有一尺长，修剪得十分整齐，目光湛然，穿一身雪白的儒袍，头戴士子高官，看起来就像一个饱学之士。
　　如果他刚才不开口，李延庆还以为他是明天的监考官，可惜他那声“学弟”，暴露了他的身份。
　　李延庆立刻想起他是谁了，杨筠，王贵第一天上学就把他当成了县学教授，闹了一个大笑话。
　　这是一个三十四岁的县学老生员，孩儿都十岁了，他本人也考五六次发解试，一次也没有考中，不过此君倒也硬气，坚决不去上州学，一心走科举之路。
　　虽然都是同窗，但也有学长学弟之分，李延庆便恭敬让开一条路，让老学长先走。
　　杨筠见他懂得礼数，倒也喜欢，便笑眯眯道：“我知道学弟是练骑射的生员，平时也没有时间读书温习功课，这个县试确实难了一点，不过我可以告诉学弟一个诀窍，包你轻松通过明天考试。”
　　李延庆倒有点好奇了，便笑问道：“县试还有诀窍？”
　　“当然有，我都考了六次发解试了，十八年的老资格，出题考官的那点小伎俩我还看不破吗？”
　　李延庆听他把六次考试说得沾沾自喜，好像变成了一种资历，就恨不得把他脸皮撕开，看看到底有没有城墙厚？
　　杨筠见左右无人，便将李延庆拉到一棵大树后，从怀中神秘地掏出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明天试题，七成答案都在这里。”
　　李延庆看他的目光立刻变成了滔滔江山，敬仰万千，这家伙居然能看透出题考官的小伎俩，虽然他自己一次也考不过，却把考过的机会留给别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无私精神。
　　“我不会骗你，其实发解试一共就那么二三百道题，每届都出题都有规律，我早就摸透了，虽然正式发解试是朝廷出题，但明天的县试却还是那几个州学老教授出题，肯定脱不了以前的题库范围，我不敢说全部猜中，至少能猜中六七成，怎么样？我只要二两银子，包你明天轻轻松松通过，如果没有猜中，我赔你五两银子。”
　　最后两句话让李延庆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了，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铜臭味，一个天大的真相渐渐浮出水平，考场经济啊！
　　这个穿着雪白儒袍，头戴高帽，打扮得比教授还要教授的老学长，自己究竟该叫他杨师兄，还是该叫他杨掌柜？
　　他这些年就是靠此为生吧！
　　“学弟家境殷实，不会在意区区二两银子，要知道明天五个考生才录取一个，买了我的题目，你明天一定会有大惊喜。”杨筠继续巧舌如簧地鼓动道。
　　李延庆呵呵一笑，“师兄有没有正式发解试的题目，有的话，我愿出十两银子。”
　　杨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正式发解试题目？开什么玩笑！
　　他已看出李延庆不是自己潜在客户，便立刻将目标转移，他见前面还有一个年轻生员，便丢下李延庆快步走了上去。
　　“嘿！前面学弟是第一次参加发解试吧？”浑厚的男低音再度响起。


第0102章 县试初考（中）
　　次日天不亮，县学隔壁的文庙四周便骤然紧张起来，数百名士兵在文庙周围的几条街上站岗警戒，不准闲人靠近文庙来打扰今天的考试。
　　今天的县试是朝廷发解试改革的规定，属于正式科举考试，和以往各种县里的考试完全不同，它名义上叫做县试，但实际上是州考，只不过地点放在汤阴县。
　　仅考试流程就非常严格，首先实行锁院制，出题人和评卷人都被关在相州贡院，不准他们和外面有任何接触。
　　刻板和印刷也是被军队士兵严密监视，工匠也同样被软禁，直到开考后才会放出来。
　　试题被密封，由州府派出考官携带前往相州各县，密封的试卷必须在考试时才能开启。
　　天还没有亮，五百多名汤阴县考生聚集在文庙外的广场上，数十盏大灯笼将广场照如白昼。
　　他们排成长长的三队，每个考生接受唱名，并搜身后入场，考生不准携带任何物品入场，甚至连笔墨也不能携带，无论搜到任何物品，就算不是作弊，但也被记录在案，留下不好印象，铁定落榜了。
　　今天一共有十名监考官，其中三人从州府过来，担任正副考官，大门前摆了三张桌子，每张桌子后坐着一名从州府过来的官员，他们目光严厉，皆面无表情。
　　张显低声对李延庆道：“中间那个就是我们汤阴县的主考官，叫做韩宏俊，现任相州学正兼州学教谕。”
　　李延庆知道这个韩宏俊，当年去李文村调查他父亲品行的州府官员，就是此人，现在居然当上了相州学正。
　　“那左边那个呢？”
　　李延庆见左边桌后坐着的州官长得很有特色，上下尖，中间宽，脸上光溜溜的，就像一个剥了皮的鸡蛋，这样的脸型倒也少见。
　　张显笑道：“那个是州学博士，名字有点怪，叫做万俟卨。”
　　李延庆一怔，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奸臣万俟卨？他居然在相州州学当博士，自己真应该把岳飞拉来认一认他。
　　“汤北乡秦亮！”前面有人大喊。
　　秦亮连忙走上前，“学生在！”
　　李延庆也将视线从万俟卨身上收回来，下一个就是自己了，他向两边一群老人中望去，这些都是担保举人，每个考生都必须有一名举人担保，保证是本人考试，李延庆当然是由师父姚鼎担保。
　　这时，他终于在人群看见了后背佝偻，瘦小如童子一般的师父，李延庆鼻子有点发酸，师父一直在关心自己啊！
　　“下一个，孝和乡李延庆！”
　　“学生在！”
　　李延庆连忙走上前，主考官韩宏俊上下打量一下他，旁边一个考官喊道：“担保人姚鼎！”
　　姚鼎上前一步，“在下姚鼎，元佑三年举人，为考生李延庆担保人，我可以担保，此人正是考生本人。”
　　考官又喊道：“转过身去！”
　　李延庆转过身，面朝数百名考生，这是在履行检举揭发制度，进考场唱名时，若有人揭发考生不是本人，揭发者将得加分，作弊者和担保人都会被严惩，当年李大器当捉刀人就是在唱名时被人揭发。
　　片刻，考官一摆手，示意他可以进场，李延庆走到搜查区，几名士子正在被搜查，每个人手中拎着鞋袜，李延庆也连忙除去鞋袜。
　　这时，两名士兵从头到脚将他搜了一遍，连鞋子和袜子也不放过，被四只毛耸耸的大手在身上乱捏乱摸，这种感觉实在不舒服，尤其连敏感部位也不放过时，李延庆有点想吐了。
　　李延庆穿上鞋袜，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张显正苦着脸，被三名士兵脱去外衣细细搜身，李延庆向他投去一丝同情的目光，庆幸自己没有被脱衣。
　　大成殿内同样灯火通明，上面高台上站着两名考官，监视着考生的一举一动，这个时候哪怕是父子相遇，也必须装作不认识，只要说一句话，立刻被当做作弊嫌疑记录在案。
　　大家只能默默寻找自己位子，找到后就立刻坐下，交头接耳更是自寻死路，这可不是县考，县考大家嘻嘻哈哈不当回事，但这是发解试的初试，关系到每个人的前途命运，没人敢拿这个开玩笑。
　　李延庆很快找到了自己座位，甲亥一百七十四号，他运气不错，位子在最边上，不容易受影响，只见桌子有一只篮子，里面有笔墨砚台和四张稿纸，另外篮子旁边还有一杯清水，这可不是给考生们喝的水，而是用来研墨。
　　当然，这也是汤阴县没有条件，到安阳县州试时，所有人都得蹲贡院的号房了，不过就算如此，州里对考场作弊也抓得异常严格，每个考场有三名巡视监考官，还有两人躲在暗处监视考生一举一动。
　　“咚！”清脆的钟声敲响，考试准备时间到了，考生们开始研墨，三名州府考官聚集在大成殿，在五名县考官的监督下从密封袋中取出了考卷。
　　县试的时间要比正式发解试短得多，只考一场，四个时辰，一共考十道明经题和一道策论题。
　　一名考官将卷子发到李延庆桌上，这个时候不准动笔，只准阅卷，他立刻拾起卷子从头到尾匆匆看了一遍，稍稍松了口气，明经题虽然考得很偏僻，不过都在事先规定的考试范围内。
　　就在这时，一名考生被提了起来，主考官韩宏俊收走他的卷子，指外面厉声喝道：“出去！”
　　考生哭着哀求，“我没有做题，只是先写名字，给我个机会吧！”
　　他的哀求没有用，韩宏俊当场给他的卷子判了无效，考生大哭着离场而去。
　　有几名已经提笔的考生吓得连忙放下笔，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被发现。
　　李延庆却充耳不闻，他在专心致志地看对策题，前面的十道明经题拉不开距离，而策考就是谁能通过县试的关键了。
　　所谓策，就是提出一个问题，让你写出各种解决方案，主要是考察考生们解决问题的能力。
　　题目是崇宁元年，大名府馆陶县官仓粮食霉烂严重，损失近万石，让考生写出处理馆陶县粮食霉烂事件的方案。
　　这个题目考得很接地气，似乎就是考你怎么做个合格的仓库保管员。
　　李延庆心中一动，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事件。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云板声，卯时正到了，考试正式开始，考生们纷纷提笔，开始在答题卷上迅速写了起来。
　　李延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到馆陶县粮食霉烂事件，但他知道，绝不是考你怎么当个合格的仓库保管员，题目没那么简单。
　　他又翻回前面的明经题，一共十题，要么是出经文，回答对应的诠释，要么是出题诠释，让你写出对应的经文，基本上都是考死记硬背的东西，其中《诗经新义》和《尚书新义》各两题，《周官新义》考六题。
　　虽然题目比较简单，但题量很大，不给考生半点思考的时间，必须一气呵成，否则很可能就做不完。
　　李延庆提笔蘸饱了墨，一行极为漂亮的行楷小字从他笔下灵动跳出。
　　第一题是考《诗经新义》中的《小雅·十月之交》，诗已写出，让考生默写诠释。
　　李延庆提笔写道：“此诗前三章言灾异之变，四章言致天降之灾，则天变生于人妖也……”
　　只要熟背三经新义，那么题目非常简单，可以做到一字不错，到最后，明经题评判高下的标准就是看书法了。
　　考场内只听见沙沙声，所有考生都在奋笔疾书，两名监考官则高高坐在暗处，观察考生的一举一动，另外两名监考官则来回巡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中午已过，李延庆已经完成了十道明经题，距离考试结束只剩下一个半时辰，他开始考虑至关重要的对策题。
　　他已经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馆陶县粮仓事件，是在他父亲的第五本笔记中，父亲收罗了宋朝两百多个地方官府事件，其中一个就是发生在崇宁元年的馆陶县粮食霉烂案，这其实根本不是保管问题，而是贪污腐败问题。
　　馆陶县主簿勾结管粮仓的斗子，用低价买霉烂的粮食入库，换出好粮食，然后用高价卖出，从中赚取差价，最后以保管不力接受轻罚。
　　这道题的陷阱看似让你想出种种防止粮食霉烂的办法，什么通风，什么晾晒之类，这是一般考生的普遍思维方式。
　　要么就是管粮仓的斗子不负责任，没有及时查看粮食霉变情况，所以稍有头脑的考生就会写粮仓防止霉烂的制度，从制度上着手，这就稍微切题了，但还是没有答到核心上。
　　但这道题实际上是考你拟出一套严密的稽查制度，防止粮仓内外勾结，以次充好，贪污公粮。
　　这就是淘汰大部分考生的关键了，好像有点不公平，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馆陶县粮仓事件，但只要动脑筋想一想，一个小县居然发生万石粮食霉变，这怎么也是一个大案，这里面十有八九就有贪赃枉法的因素。
　　如果只是考粮食防霉的简单问题，会在五个考生中淘汰四人吗？
　　李延庆沉思良久，他决定用后世的内审制度来建立一套严密的粮仓稽查制度。
　　他必须从题目本身的粮食防霉方法谈起，一层层推进，谈到建立防止粮食霉烂的制度，再继续深化，以大篇幅谈内审稽查制度，防止贪污腐败，详略得当，布局清晰，这就是一篇有层次，有见地的高水平对策文章了。
　　李延庆提笔写了起来，“仓者，国之重器也，易招天灾，更易生人祸……”
　　李延庆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最后以画龙点睛的一句话首尾，“故制度所建，粮食之腐为下，人心之腐为上也。”
　　他仔细检查了两遍，又修改了两处不通之处，这才用他最擅长的行楷将这篇《官仓防腐策》誉抄在正式考卷上，保证一字不错，一字不改。
　　当李延庆写完停笔，交卷提醒的钟声敲响了，离考试结束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了，李延庆又从头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一个错误，这才在卷子头上写上了自己籍贯、名字和考号，又用事先准备的封弥条将名字一栏糊上。
　　万无一失，李延庆举手交卷了。
　　一名考官上前收走了他的卷子，另一名引导官上前领他出了考场，这也是很关键的最后一步。
　　在出考场大门之前，不管你考得再激动，绝不能和任何人说一句话，一旦被巡查官员抓住，记录下来，文章写得再好，也要先扣掉一分，很可能就意味着与州试无缘了。


第0103章 县试初考（下）
　　这场考试，大部分士子都喜气洋洋，准备充分者自然考得不错，就算准备不充分，但花了二两银子买到秘籍，也一样考得得心应手，杨筠的秘籍也确实押中了四道明经题，让很多买了他秘籍的士子觉得物有所值。
　　杨筠就站在文庙大门口，就像教谕一样望着每一个从他手中买去试题考生，那笑眯眯的眼神分明在说，“我没骗你们吧！二两银子化得不亏。”
　　李延庆真有点忍不住想抽他两巴掌，十道题全部押中也屁用没有，对策题才是淘汰考生的关键。
　　至于对策题，绝大部分考生都在得意洋洋谈论他们家是怎么有效保管粮食的，从来就没有发生过粮食腐败霉烂的现象。
　　所以吃晚饭时，秦亮兴奋地给王贵谈起他的防霉十三法时，李延庆有点悲哀地看了他一眼，还居然写了十三种防霉办法，这就是当仓库保管员的命啊！
　　考科举是去当官的，不是让你去当仓库保管员。
　　“老李，你是怎么答对策题的？”张显小心翼翼问道。
　　李延庆不敢打击秦亮的信心，含糊其词道：“我写了两种防霉措施，通风和晾晒。”
　　王贵一拍桌子，“老李，你完蛋了，我家粮仓的防霉措施至少有十种，你居然才写两种，算了，还是跟兄弟们去考武举吧！”
　　张显却低声道：“其实我一个方法都没有写。”
　　众人呆了一下，秦亮更是愣住了，结结巴巴问道：“那你……写了什么？”
　　“我……我主要写巡防制度，为什么不早发现粮食发霉，肯定是管理不善，所以要建立一套防止粮食发霉的措施。”
　　李延庆点点头，“我也写了防范制度。”
　　秦亮猛地一拍脑门，大叫一声，“我这次彻底完了！”
　　众人沉默半晌，王贵重重拍一下他肩膀，安慰他道：“那你去考州学吧！州学一定不会考粮仓怎么管理。”
　　秦亮快哭出来了，“这次我真的完了，我回去没法向爹爹交代。”
　　岳飞淡淡道：“最后只录取十五名举人，我想绝大部分考生都应该没法向爹爹交代吧！”
　　“亮哥儿别哭了，我觉得你未必会落榜。”李延庆笑了笑道。
　　秦亮抹去眼泪问道：“为什么？”
　　“因为今天我听大家谈论，十个人有九个人在谈如何防止粮食霉烂，可见绝大部分人都写走了题，而你写了十三种防止霉烂方法，这些方法中有没有提到制度性的防霉方法呢？”
　　秦亮想了想，“好像有，第八个方法，我就写到了及时巡查粮仓的重要性，防止保管不善。”
　　“那就对了，你也写到了制度，虽然不是那么明确，但至少也沾到了边，如果你前面明经题全对，一字不差，加上的书法不错，那我觉得一百人中应该有你的名字。”
　　李延庆的这番话终于给了秦亮一丝侥幸之心，他开始想着，说不定自己还真有一线上榜的希望。
　　这时，李延庆起身笑道：“你们继续聊吧！我回房复习了。”
　　王贵连忙拉住他，“老李，今天考完试，应该放松放松，我请你去庆福楼喝鹿血庆祝一番。”
　　“庆祝你个头！”
　　李延庆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今年要加考诗和刑律，那本《宋刑统》比两块砖头叠起来还要厚，我连一个字都没看呢！还有案例，还要写诗，哪里还有时间喝酒？”
　　王贵笑嘻嘻道：“万一你今天的考试落榜呢，现在复习刑律不就白复习了吗？”
　　李延庆恨得紧紧掐住他的脖子，“你这张狗嘴什么时候才能吐出象牙来？”
　　……
　　考完试，所有试卷立刻就被封存，当天送去安阳贡院评分，要求三天评分完毕，然后录取名单连夜送回汤阴县，次日发榜，前后加起来要等四天左右才知道结果。
　　这天清晨，就在李延庆躲在屋里将《宋刑统》背得昏天黑地之时，一阵脚步声狂奔而来。
　　只听王贵在院子里兴奋地喊道：“老李，喜报啊！”
　　“议曰：周亲尊长谓祖父母，曾高父母亦同，伯叔父母，姑兄姊，夫之父母，妾为女君，此等闻丧即须举发；若匿不举哀者，徒一年，丧制未终，谓未逾周月，释服从吉者，杖……杖多少来着？”
　　李延庆背得正顺，却被王贵一嗓子打断，后面内容全忘记了，他气得一拍桌子，“喜报你个头啊！你能不能不要干扰我背书。”
　　“是喜报，恭喜老李县试位列榜首！”
　　李延庆撇了撇嘴，又翻了一下刚才的条文，顿时想起来，“对了，杖一百，下面是……大功尊长，匿不举哀，杖九十；未逾九月释服从吉，杖八十。”
　　王贵眨巴眨巴眼睛，凑到跟前盯了李延庆一眼，“你不相信我？”
　　李延庆敲了他一记，“若发榜了，张显自会找我去看榜，轮不到你这个大头鬼先来报喜。”
　　王贵挠挠头，不好意思笑道：“本来是想哄哄你开心，结果你居然没上当，显小子和亮小子一早就去等榜了，就你不当回事。”
　　这时，岳飞也走了进来笑道：“不是老李不当回事，实在是压力太大，你再看看显哥儿，人都快变成书痴了，还有五十五天就是解试州考，咱们就先饶过他吧！”
　　“可我看别的生员也没什么压力啊！该吃吃，该喝喝，还有几个商量着要去怡春院庆贺呢！”
　　汤怀摇着扇子走进来，接口道：“那是他们压根就没有想考上发解试，他们只想进州学，整天嚷嚷考发解只是装装面子罢了。”
　　李延庆倒想起一件要紧事，连忙问道：“我差点忘了，你们是怎么决定的，去读州武学，还是直接参加武举解试？”
　　岳飞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师傅已经帮我们问过了，明年的武举也有恩科，明年一月下旬加考一次武举解试，如果这次不考，就要等后年了，所以我们决定明年初直接参加武举解试，放弃十一月的州武学考试。”
　　李延庆有点遗憾，那他们就不能一起去安阳了，他想了想又问道：“武举解试考什么内容？”
　　“象我们平民参考，就要考步射、骑射、举重和兵器，另外还要考《孙子兵法》，只要背熟了就行，不需要运用。”
　　李延庆算了算时间，其实他们时间也非常紧张，他们三人骑射还没有过关，长枪也还生疏，还要背孙子兵法。
　　“你们也得抓紧了，争取明年考过武解试。”
　　“是啊！我早已把《孙子兵法》背得烂熟了，这两个家伙还没有看，替他们着急也没有用。”岳飞看了王贵和汤怀一眼。
　　“谁说我不急！”
　　王贵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我现在就去书坊买本《孙子兵法》回来读。”
　　李延庆笑了起来，不愧是王贵，急的时候急死郎中，拖的时候拖死病人，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张显焦急的喊声，“老李，快一点，马上就发榜了。”
　　……
　　发榜还是文庙大门口，此时，州府录取名单已到县衙的消息传遍了全县，除了县学生员外，还有数千好事者跑来看榜，大门前的广场上挤得人山人海，虽然这只是解试参考资格榜单，但也是发解试的录取榜单，重要性非同小可。
　　榜单和正式科举榜单一样，分为甲榜和乙榜，甲榜十人，乙榜九十人，不同是，正式科举榜单是用黄纸公布，而资格榜单则是用白纸公布，又被称为白榜，白纸黑字，其中甲榜第一名的名字是用红字写出，叫做红案或者榜首。
　　这次县试被录取并非仅仅是得到参加发解试的资格，而且还有其他巨大好处，甲榜十人如果解试没考中，那么可以直接免试进州学上舍读书，乙榜九十人则直接免试进州学内舍读书。
　　而其他没有被录取的士子，不仅还要按照老规矩参加每年的县考，这样才能得到去州学考试的机会，而且就算考上了也只能读外舍。
　　说到底，这次解试科举改革本质上就是一种中央和地方的权力调整，朝廷借口北方科举成绩不佳而夺走了地方各州的解试权，而州府不甘权力被削弱，又以县试的名义夺走了各县的科举推荐权。
　　典型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为了提高科举县试的含金量，州府又利用掌握的州学的权力，将县试和州学挂钩，把州学内舍和上舍的优良资源给了县试。
　　这就相应降低了各县县考的地位，各县县考通过也只是获得参加州学考试的一种资格而已，含金量已远远比不上科举县试。
　　正因为这个原因，士子们对县试录取极为重视，举人只有十五个名额，绝大部分士子参加县试，其实都是冲着州学免试去的。
　　这时，有人大喊“来了！来了！”只见文庙大门开了，几名县吏拿着两卷榜单走了出来，等候在外面的人群顿时激动起来，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第0104章 县试高中
　　人群汹涌上前，在前面的士子伸长脖子寻找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几名官员先贴的是乙榜，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考生考号和姓名。
　　这时，人群开始传出欢呼声，已经有人找到自己的名字，岳飞眼神特好，他忽然指着下面大喊道：“亮哥儿，有你的名字，第九十七名，汤北乡秦亮。”
　　秦亮顿时捂住脸喜极而泣，他终于被录取了，这下子他不仅可以去参加发解试，就算考不上，也可以直接免试进州学内舍读书了，父亲该是多么高兴啊！
　　这时汤怀指着第二行大喊：“显哥儿，也有你的名字，你是第二十四名！”
　　张显一蹦多高，举手欢呼起来，周围士子纷纷向他庆贺。
　　这时，李延庆找了两遍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他虽然知道还有甲榜没公布，但万一没有呢？他心中也不由有点紧张起来。
　　王贵急得要疯掉了，看了一遍又一遍，不住地自言自语，“怎么会没有老李的名字，这些考官搞什么名堂？”
　　岳飞拉了他一下，“别急，还有甲榜。”
　　这时，两名县吏终于把甲榜也贴上了，上面只有十个名字，从上到下只写了十行，第一行榜首用红字重重写出：甲亥一百七十四号，孝和乡李延庆。
　　王贵“嗷！”的一声大叫起来，就仿佛是他高中榜首一样，他紧紧抱住了李延庆，“老李，我没说错吧！你果然是榜首。”
　　李延庆也激动万分，捏紧两只拳头，重重挥舞，五名同伴欢呼起来，将李延庆高高举起，激动得大喊道：“这是我们的榜首！”
　　周围人群沸腾了，无数人向李延庆投去了羡慕的眼光，这是相州第一届县试的汤阴县榜首，是要写进县志的。
　　这时，一名县吏走出高声问道：“你们谁是榜首？在不在这里？”
　　王贵等人连忙将李延庆推了上去，李延庆举手道：“我就是李延庆！”
　　“请跟我来，知县有请。”
　　李延庆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大刀知县，大刀知县有规定，必须读满两年县学才允许参加发解试，可自己只读了不到一年……
　　不想见归不想见，他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跟随县吏走进了文庙。
　　文庙后殿内坐着十几名官员，三名州府考官都没有回去，他们要负责核对发榜单和录取名单一致，以免被县里官员弄了手脚，这是有先例的，州学录取的不少生员并不是真正的考中者。
　　在座位正中，知县蒋大道正在陪同一名官员聊天，这名官员并不是州府考官，而是刚从京城过来的监察御史。
　　只见这名官员年约三十出头，身材中等，长得方面大耳，下颌留一缕短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人叫做李纲，官任朝廷监察御史，这次是奉旨前来河北两路巡查各州解试科举，相州是他的第一站。
　　李纲的父亲李夔曾任相州知州，现已升任京西南路安抚使，位高权重，李纲本人则是政和元年进士，出仕五年，颇得天子器重，已升为监察御史及殿中侍御史，在朝中以敢言而著称，得了一个李铜头的绰号。
　　这时，县吏带着李延庆走了进来，对知县行礼道：“启禀县君，今年榜首已带到。”
　　十几双目光一起向李延庆望去，知县蒋大道已经忘记李延庆是谁，但他却还记得李延庆的模样，他立刻想了起来，指着李延庆惊讶万分道：“你不就是……十箭十中的那个……不对！不对！你才刚入学，怎么就考科举了？”
　　李纲看了蒋大道一眼，淡淡笑道：“有志不在年高，他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能参加科举？”
　　“这个……”
　　蒋大道不好说这是他的规定，便含糊其词道：“当然可以参加，只是下官很惊讶，刚刚入学大半年就考中榜首，不简单啊！”
　　“是有点不简单！我可以问他几句话吗？”
　　周围官员立刻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暗骂蒋大道愚蠢，御史今天就是来审查科举，自己还将把柄往御史手中送，简直蠢到家了。
　　蒋大道暗暗懊悔自己失言，万一这个李延庆有问题，一旦御史查出来，自己的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他连忙向李延庆招手，“李生员请过来！”
　　李延庆走上前长施一礼，“学生参见县君，参见各位官人！”
　　蒋大道给他介绍道：“这位官人是从京城过来的李御史，这次奉旨巡查河北两路的科举，今天专程前来审查汤阴县试，李御史想问你几句话，你据实回答便可。”
　　原来是这位李御史要审查自己，李延庆连忙给李纲恭恭敬敬行一礼，“学生李延庆，参见李官人！”
　　李纲点点头，“我看你年纪不大，多少岁了？”
　　“学生十二岁了。”
　　“满了吗？”
　　“学生是一月出生，已经满了。”
　　李纲笑了笑，对众人解释道：“朝廷有规定，参加省试士子不得低于十五岁，参加发解试士子不得低于十二岁，所以我想知道他是否合规。”
　　众人这才明白，蒋大道连忙道：“我们也有审查，这位李生员射箭很厉害，文武双全，是难得的人才。”
　　蒋大道想把话题引到武上面去，李纲却不上套，回头问汤阴主考官韩宏俊道：“他的卷子送回来了吗？”
　　“在！前十名的卷子都发回来备查。”
　　韩宏俊连忙找出李延庆的卷子递给李纲，李纲接过看了看，笑着赞道：“字写得非常好，颇有大家之气，你应该从小就练字吧！”
　　“是！”李延庆不敢多说，他怕引出父亲旧事。
　　李纲没有多问，他直接翻到对策题，仔细看了一遍，又问道：“看样子你知道馆陶粮案？”
　　李延庆没有隐瞒，照实答道：“学生在复习刑律时正好看到此案。”
　　李纲又问韩宏俊，“相信绝大部分士子都不知道馆陶粮案，为何要出这道题？”
　　这个问题很尖锐，一般而言，科举题不能脱离公开的考试范围，如果题目出的太生僻，脱离了考试范围，就有泄题拔高的嫌疑。
　　韩宏俊微微欠身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出题理由，今年要考刑律，在朝廷颁布的三百八十四个考试附加案例中，就有馆陶粮案，这是发解试必看的内容，在朝廷公开的考试范围内，我们认为考生应该知道。”
　　“原来如此，那就可以算合规。”
　　李纲笑了笑，“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冷偏怎么分出水平高低？”
　　李延庆却暗叫侥幸，刑律附加案例他一个都没看，若不是自己父亲的笔记中有记录，他也根本不知道馆陶粮案。
　　李纲把卷子递给韩宏俊，“我估计绝大部分考生都不明白李生员考中榜首原因，为了防止谣言，请主考官将前十的卷子都公开吧！”
　　“我们也正有此意！”
　　韩宏俊把卷子交给副手，关照他把前十的试卷张贴出去。
　　李纲又看了看李延庆，忽然笑问道：“五年前你在童子会上也夺魁了吧？”
　　李延庆心中奇怪，他怎么会知道五年前的事情？
　　虽然一头雾水，李延庆还是恭恭敬敬行礼道：“学生五年前确实参加了童子会。”
　　李纲微微笑道：“五年前，家父曾看你童子会辩试，你的那首莫笑农家腊酒浑，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至今还念念不忘。”
　　李延庆蓦然醒悟，“原来官人是李知州的……”
　　“家父正是五年前的李知州，在下李纲，家父应该提到过吧！”
　　旁边所有官员都松了口气，原来这位李御史就是前任李知州的公子，那就好说了，众人见李纲已经开始叙旧，那就意味着今天的审查结束了，众人都不由暗暗擦了一把冷汗。
　　李延庆却有点懵了，原来历史上著名的抗金英雄李纲就是李知州的长子啊！李九真说得大哥就是他。
　　半晌，李延庆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李知州当年对延庆有知遇之恩，延庆一直铭记于心，不知他现在身体可好？”
　　李延庆说的知遇之恩，便是他父亲在官方消去了不良记录，这件事不好明说，但李延庆却一直记恩在心。
　　李纲笑道：“感谢李少郎关心，家父身体健朗。”
　　说到这，他又对众人解释道：“御史调查是以点带面，如果抽查发现了疑点，才会立案全面调查，我今天抽查榜首，又询问了李延庆，看了他的试卷，李延庆夺取榜首没有问题，那我就可以认为，这次相州发解试汤阴县试合符规范，没有舞弊嫌疑。”
　　众官员一起鼓起掌来。


第0105章 庆贺上榜
　　文庙大门口，数百名士子围着甲榜前十的卷子细看，尤其榜首李延庆的卷子前更是围得水泄不通，大家确实不解，题目并不难，为什么李延庆就能夺得榜首？
　　不过李延庆的书法首先就浇灭了很多士子的不服之心，那笔飘逸的行楷让所有士子的自愧不如。
　　书法虽然漂亮，但大家更加关心的是内容，明经题得了满分，这个不足为奇，前十名有五个都是满分，大家关心的是策考。
　　“啊！怎么会是贪腐案？”很多士子都惊呼起来。
　　旁边一名士子冷笑道：“馆陶粮案本来就是崇宁元年的十大贪腐案之一，刑律的附加案中就有，你们自己不看，还居然写如何防止粮食霉烂，这不是贻笑大方吗？”
　　士子们目瞪口呆，他们纷纷意识到自己踩中陷阱了，难怪会被淘汰，大部分考生又是羞愧，又是懊悔，纷纷转身离去？
　　还剩下十几人都是上榜士子，他们是不服气，想看看榜首究竟比自己好在哪里？
　　不过很快，众考生都看出了榜首卷子的出彩之处，李延庆提出的内审制度是他们闻所未闻，却又异常严密，如帐实分开原则，管帐者不能管物。
　　又比如建立单证制度，粮食出库必须有出库单，出库单要有稽核人员印章，最后出库单汇总，总数量要和朝廷的粮食调拨单吻合，入库单也一样，这样不仅最后盘点时数量一致，中间的过程也能控制，根本就替换不了粮食。
　　“不愧是榜首啊！”
　　众人心悦诚服，不仅字写得漂亮，文章条理清楚，更重要言之有物，这篇文章就算拿到省试也毫不逊色。
　　……
　　李延庆是步行返回住处，此时，他夺取县试榜首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汤阴县，很多人都还记得五年前李延庆夺取童子会魁首的一幕。
　　李延庆走在汤水岸边，他不断听到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这就是今年的县试榜首，五年前夺取童子会魁首的庆哥儿，还记得吗？”
　　“原来是他！”
　　很多人恍然大悟，“五年前我就说他会有出息，果然被我说中了。”
　　“不知他有没有成亲？他爹，我觉得咱们家翠儿好像和他蛮般配的。”
　　“般配个屁，人家是文曲星下凡，翠儿是什么星？”
　　“是你这个老扫帚星带下来的小扫帚星！”旁边妇人发狠骂道。
　　……
　　众人纷纷在背后夸赞，李延庆脸上有点发烫，不由加快了脚步，刚走到家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大喊：“来了！来了！”
　　紧接着砰砰嘭嘭的炮仗声大作，紧接着大群人敲锣打鼓迎了上来，奔上几名后生不由分说，将他扛了起来。
　　李延庆有点手足无措，但他立刻认出了孝和乡同乡会执事汤正宗，还有好几个鹿山镇的乡亲，他顿时明白了，这是孝和乡的乡亲来给自己庆贺了。
　　“庆哥儿又给咱们孝和乡争脸了！”乡亲们纷纷上前，高举大拇指夸赞，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喜悦和骄傲。
　　“庆哥儿再接再厉，考上举人！”
　　李延庆又是感动，又有点难为情，他向众人抱拳喊道：“延庆一定会努力，不让乡亲们失望。”
　　这时，王贵牵了一匹扎满了锦缎的高头大马过来，“老李，准备游街吧！”
　　李延庆吓了一跳，开什么玩笑，又不是考中状元，只是县试而已，还要骑马游街，传出去非要笑掉人的大牙不可。
　　他连忙摆手，坚决不肯上马，汤正宗走上前笑道：“贤侄，大家都有这个心，你就再给我们孝和乡争一次脸吧！”
　　李延庆眼看要被几个蛮力十足的同乡后生拖上马，他只得带着哀求的语气对汤正宗道：“世伯，这匹马且留着吧！等我考上举人，一定会跨马游街，满足大家的心愿！”
　　汤正宗知道他脸皮薄，便叫住了几名后生，呵呵笑着对众人道：“庆哥儿说得也有道理，跨马游街应该留着举人时庆祝，现在还早了一点，我们祝贺完就回去吧！让庆哥儿抓紧时间温习。”
　　这时，一名后生嘟囔道：“万一举人没考上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立刻被一堆拳头淹没了……
　　乌鸦嘴、狗嘴、王八嘴，这个时候，最恨的就是不知趣的人说出扫兴的话来。
　　……
　　终于把热情洋溢的乡亲们送走，李延庆觉得自己简直比考了县试还累，足足折腾了近大半个时辰，最后给每个长者写一幅字，才让他们满意离去。
　　李延庆满头大汗地走进院子，王贵将满满一大麻袋钱扔在他面前，“这是大伙儿给你的奖励，实在太重了，我扛不动！”
　　就在这时，大门鼓乐声再次响起，李延庆惊得头发都差点竖起来了，怎么又回来了？
　　这次进来的却是几名衙役，一个敲锣，一人吹喇叭，还有一人抱着大红的喜状，后面跟着一名县吏。
　　县吏走进院子笑道：“李延庆是哪位？”
　　“我就是！”李延庆连忙走上前。
　　“恭喜小官人高中榜首，在下田懿，县里文吏，奉蒋知县之令给小官人送来奖励。”
　　说着，他让衙役送上喜状，又奉上一个沉甸甸的红纸包，“这是纹银二十两，是县里给榜首的奖励，甲榜者都有，其他人只是略少一点。”
　　“多谢！”既然是县里的奖励，李延庆也毫不客气收下了。
　　但几名衙却在眼巴巴地看着他呢！几双眼睛里分明已经伸出手来，李延庆连忙从大麻袋里抓了几大把钱塞给衙役，又找到一块碎银子，大概二两重，塞给了县吏，众人皆大欢喜。
　　县吏笑眯眯道：“今天晚上酉时正，蒋知县在庆福楼宴请甲榜前十，请小官人务必参加。”
　　“一定准时到！”
　　县吏和衙役笑呵呵走了，王贵这才满脸懊恼道：“早知道科举这么风光，我就该和你一起参加县试，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哎！失去了去庆福楼喝鹿血的机会。”
　　李延庆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眯眯道：“知县是不会请你喝鹿血的，不过我可以请你，明天晚上我请客，咱们一醉方休！”
　　……
　　入夜，李延庆喝得酩酊大醉，被两个衙役扶了回来，岳飞和汤怀连忙接过他，扶进了院子，喜鹊和菊嫂更是惊得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们从未见过小主人喝得这么烂醉如泥。
　　“菊嫂去烧热汤，喜鹊，你快去点一碗浓茶！”汤怀经验丰富，指挥两人烧水点茶，两人连忙答应，慌慌张张去了。
　　王贵把两名衙役送走，走回来埋怨道：“明天还说和我一醉方休，今天自己就喝醉了。”
　　李延庆斜睨大门一眼，见两衙役已走，立刻精神一振，恢复了正常，笑道：“我当然说话算数，明天陪你喝醉酒。”
　　“原来你是——”
　　众人这才知道李延庆原来在装醉，都笑着给了他几拳，“臭小子还骗我们！”
　　“我才没骗你们呢！我在骗大刀知县，还是知县呢？居然抱着酒坛子敬酒，不喝不给他面子，一上来每人要先喝三大碗庆功酒，然后才开始吃菜喝酒，他奶奶的，喝一碗我就倒下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岳飞关心地问道：“那你岂不是什么都没吃？”
　　“是啊！肚子还饿呢，菊嫂，给我蒸几个包子。”
　　“知道了，小官人稍等一等！”
　　李延庆和众人说笑几句，便回自己房了，他晚上还要熬夜背书，喝醉了酒怎么行。
　　他刚坐下喝了口热茶，王贵便神神秘秘跑了进来，“老李，给你说件事。”
　　“说什么？”
　　“今天秦亮父母都来了，接秦亮回家，结果你猜怎样？”
　　李延庆用尺子敲了他的头一下，“痛痛快快说，别象便秘一样，一点点出来。”
　　王贵捂住头笑道：“结果他父母为你吵架了。”
　　“为我？”李延庆愕然，“为什么？”
　　王贵笑得一脸暧昧道：“你忘了，年初社日相亲那件事？”
　　李延庆当然知道，社日相亲的那对夫妻就是秦亮的父母，那个长得纤细高挑的小娘子正是秦亮的妹妹秦萱儿，听说那次相亲不久，秦张两家便定了亲，或许这才是门当户对吧！
　　王贵见李延庆不肯猜谜，便忍不住笑道：“秦亮爹爹听说你考中的榜首，就一直埋怨秦亮娘，说妇道人家眼光短浅，把好好的金龟婿给放跑了，秦亮娘忍无可忍，就反驳说当初是他自己决定的，现在却怪别人，最后夫妻二人吵了起来，我们听着呢！”
　　“张显听到没有？”李延庆急问道。
　　这才是他关心的事情，这件事若被张显听见，会影响两人交情的，秦亮的妹妹长什么模样他都忘记了，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为个不相干的女孩丢了好朋友，那才难以接受。
　　“显小子不在，看完榜就去他三叔家了，估计会直接回家。”
　　李延庆长长松了口气，张显不在就好。
　　“老李，你真不在意？假如秦家和张家退婚，你会不会……”
　　王贵还没有说完，便被李延庆一脚踢了个趔趄，“第一，教训你不要无事生事；第二，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用不着你小子跑来瞎操心。”
　　李延庆不再理睬他，又开始继续背诵桌上的《宋刑统》。
　　“诸盗园陵内草木者徒二年半，若盗他人墓茔内树者杖一百。诸盗官私马牛而杀者徒二年半。”


第0106章 安阳赶考
　　书到用时方恨少，时间也是，它就像一掬清水，不管你双手捧得再紧，它也会从你的指缝里无声无息流走。
　　转眼间，离科举解试的十一月初八只有一个月了，按照惯例，他们必须提前一个月去州府办理准考事宜，州府也会考虑到路途艰难等特殊情况，略略放宽几天，但最晚也要提前二十五天办理考试手续，这是铁律，一般州府会提前二十天锁院。
　　李延庆昏天黑地地背了近一个月，总算将极为繁琐晦涩的《宋刑统》背完了一遍，剩下的时间他准备再背一遍，再看看本朝案例，差不多就到大考之时了，至于诗考，要么看运气，要么就只能放弃，毕竟诗考占的比例很小。
　　李延庆还有一个侥幸，这次加考刑律和诗只是提前了数月才通知，不仅自己仓促准备，别的士子也一样，这叫水落船低，大家都一样，最后录取总分必然降低。
　　不过李延庆是县试榜首，在正式发解试时也会占便宜，虽然县试考试成绩不带入正式发解试，但对考官的影响很大。
　　比如两个考生在最后考试时成绩差不多，不相上下，这时主考官就要参考县试成绩，一个是县试甲榜，一个是县试乙榜，那么肯定是县试甲板者被录取，主考官会认为他成绩稳定，而县试乙榜考生则是超常发挥，未必真的有水平。
　　这也是甲榜和乙榜最现实的待遇差别。
　　和李延庆一样紧张的还是岳飞、王贵和汤怀三人，他们是明年初考武举解试，周侗加大了训练强度，使他们没日没夜地练习，骑射和枪法是他们训练的重中之重。
　　不过武举解试的骑射比较简单，没有左右开弓，也没有移动靶，用五斗骑弓在五十步外骑马射五箭，五射三中就算合格。
　　就算如此，王贵和汤怀还是略有欠缺，周侗对他们压力最大，每天将他们训练得象狗一样疲惫万分。
　　这天一早，李延庆来到了县学，他马上就出发去安阳县了，要特来和师傅告别。
　　校场上，岳飞等人正在纵马疾奔射箭，周侗则站在高台上，目光严厉地注视着每个学生的动作，除了李延庆外，其余十一人都要参加明年初的武举解试，给周侗也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李延庆快步走上高台，恭恭敬敬行礼道：“学生参见师傅！”
　　周侗看了看他，目光变得柔和起来，笑问道：“岳飞说你今天出发，怎么还没有走？”
　　“学生是特来向师父告别！”
　　“告别？”
　　周侗眉头一皱，有点不满道：“我只是放你一个月的假，你以为自己已经出师了吗？”
　　“没有，学生心里明白，但去安阳一个月，学生也需要向师傅告别，这是必不可少的礼节。”
　　这还差不多，周侗的脸色再度和缓，淡淡笑道：“你的骑射虽然出师，但力量和枪法却还差得远，尤其是枪法，完全靠熟练，我如果不领你进门，以后你靠自己也很难练好。”
　　“学生明白！”
　　周侗望着校场上岳飞、王贵等十一名生员的苦练，他的目光露出一丝歉疚，叹口气道：“我之前没有告诉岳飞他们，去兵部武学深造还要考过武举解试，其实是我有私心，我想尽量说得容易一点，以便让他们下决心走武举之路。”
　　“学生能理解师傅的苦心。”
　　“你能理解？”周侗疑惑地看了李延庆一眼。
　　“师傅以前就说过，在汤阴县学任教只能呆一年。”
　　周侗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我这次来汤阴任教是童太尉的安排，任期只有一年，我原以为只是来休养一年，却没想到遇到你们这几个好苗子，我一生教徒无数，你们几个算是我的关门弟子了。”
　　李延庆心中惭愧，他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读书上，练武只有半年，师傅却把他视为关门弟子。
　　“学生没有能好好跟师傅练武。”
　　周侗却笑了起来，“我大宋是文官掌军，但最大的问题却是文官不懂军事，大宋有的是驰骋疆场的大将，却没有能运筹帷幄，指挥千军万马作战的文臣，这就是我对你的期待。”
　　说完，他目光极为锐利地注视着李延庆，仿佛看透了李延庆的内心。
　　……
　　又和岳飞三人以及一众武科生员告别后，李延庆便急匆匆赶回到家里，张显还在等着他一起出发呢！
　　家里已经收拾完毕，他和张显、秦亮三人骑马前去安阳县，菊嫂和喜鹊则回乡下老宅住一段时间，喜鹊原本想和小官人一起去安阳县，李延庆却不答应，没见过赶考的士子还有带丫鬟，最多带书童，丫鬟不方便不说，若被考官知道了，铁定不会录取。
　　喜鹊只得依依不舍和李延庆告别，跟随菊嫂坐牛车回乡下了，李延庆带上行李，三人骑马向安阳县而去。
　　此时已是十月的深秋时节，按照公历也是十一月了，天高云淡，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半空，却没有了几个月前的火燥，就像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虽然温和却缺少水分的滋润，空气里很干燥，风一起，到处尘土飞扬。
　　官道两边的粟谷也刚刚收割，田地里变得光秃秃一片，有不少孩童在地里寻找遗落的粟穗，远处汤水上的船只明显少了，还有两个月就是新年，奋斗了一年的船工和商人也到了收获季节，开始恋家，不再想出远门了。
　　官道上除了他们三人，还有几拨人和他们一样，也去安阳赶考的士子，虽然同是县学学子，李延庆却大都不认识。
　　进县学大半年来，他前期白天练武，晚上读书，后期更是几乎不去县学了，很少和县学其他生员打交道。
　　尤其到了最后两个月，其他生员都在千方百计找关系，打点门路，李延庆却整天闭门不出，在家刻苦攻读。
　　张显和秦亮却认识不少人，这时，他们经过两名骑马的士子身旁，张显认识他们，连忙上前去打招呼。
　　“张小弟，你太小了，才十二岁就去考发解试，当心主考官以为你是来要糖吃的顽童！”
　　两名士子肆无忌惮地戏谑张显，目光却瞟向李延庆，他们与其说是在戏耍张显，还不如说是在针对李延庆。
　　李延庆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却个个认识李延庆，县试榜首，年纪却是最小，着实令他们不服气。
　　张显脾气很好，笑眯眯解释道：“省试才有年龄限制，发解试没有，再说我已通过县试，谁也不会说我是来捣乱。”
　　李延庆见他们两人看自己的目光不太友善，带有一种挑衅，便淡然一笑，不理睬这两人，不多时张显骑马回来，对李延庆笑道：“这两个都是京城太学生，曾是我兄长的同窗。”
　　李延庆这才知道，原来这两名士子不是县学生员，而是太学生。
　　“他们好像不用参加县试吧！”
　　“当然，他们都是天上的凤凰，一向瞧不起我们这些土包子，不屑与我们为伍！”
　　说到这里，张显的嘴角重重扯了一下，显然他刚才深切感受到了对方的傲慢。
　　不过张显一向好脾气，他又低声道，“今年从京城来的这帮家伙个个实力都很强，刚才两人都是今年中举的热门人物。”
　　这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延庆一回头，只见刚才两名士子骑马追上了他们，他们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为首一人对张显道：“原来县试榜首在这里，小弟怎么不替我们介绍一下呢？”
　　张显无奈，只得给李延庆介绍道：“这两位学长是羑里镇的王文欢和杨羽，京城太学生。”
　　长得高的一人叫王文欢，个子稍矮是杨羽，两人都二十岁左右，模样长得都很英俊，不过在京城呆久了，自然而然地有一种骨子里都掩盖不住的优越感。
　　“你就是李延庆吧！”
　　王文欢语气傲慢道：“我在县城看过你的试卷，做得还算可以，不过汤阴是小地方，你那卷子若拿到太学去，估计会被别人拿去当茶托子。”
　　李延庆笑了笑，文人相轻，自古如此，只是这些人拼命贬低自己，又有什么意思？
　　“那是！小弟才疏学浅，只是侥幸上榜，若是两位兄长参考县试，小弟恐怕连乙榜上不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两人面面相觑问道。
　　“没什么！”李延庆一本正经道：“小弟属牛，下面风太大，恐怕小弟在榜上就挂不住了。”
　　旁边秦亮“哈！”地笑出声来，王文欢和杨羽气得满脸通红，狠狠瞪了李延庆一眼，不再理睬他，两人加快马速，向北奔驰而去。
　　张显却有点担忧，对李延庆道：“太学这次回相州参考有四十余人，兄长得罪这两人，就等于得罪了整个太学帮，只怕县里不安生啊！”
　　李延庆淡淡道：“出趟门真不容易，怕这又怕那，现在又怕得罪人，索性回家种田，一辈子不离乡，那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张显被顶了一句，便默然无语，秦亮见气氛不对，连忙岔开话题问李延庆道：“老李，科举还限制年龄？”
　　李延庆微微一笑道：“当然要限制了，省试是十五岁吧！十五岁以上才能参加省试，发解试则要求十二岁以上，我和显哥儿正好过了这个坎，很幸运。”
　　三人一路北上，半路在平安镇住了一夜，次日中午，三人终于抵达了安阳县，此时安阳县已是英才汇聚，一年一度的发解试已经拉开了序幕。
　　相州历史悠久，人杰地灵，自古便是北方教育十分发达的地区，尤其到了极重文才的大宋，相州各地的读书风潮盛行，一般中产以上家庭都会送孩子读书。
　　这便导致相州的科举竞争十分激烈，尤其今年遇到了发解试改革，发解名额缩减到十五个，竞争更是到了白热化。
　　虽然经过了一次县试，淘汰了绝大部分士子，但依然有五百七十余名士子得到了复试资格，争夺十五个发解名额。
　　差不多要达到四十比一了，所以在相州能考过发解试，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荣耀。
　　为了鼓励读书人参加科举，宋真宗还专门写了一首著名的《劝学诗》，流传了上千年，至今仍有顽强的生命力。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房不用架高梁，书中自有黄金屋。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
　　出门莫恨无随人，书中车马多如簇。
　　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宋代科举对士人，特别是对寒门子弟，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它在潜移默化之中引导与改变着士人的价值取向和文化心态。
　　对于李延庆也同样如此，他最初刚到宋朝抵触科举的心态，也随着年纪渐长而烟消云散了，他深知自己该做什么，要想改变大宋的命运，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融入它的规则，并善用规则，在规则中走向上层，参加科举就是一条走向上层的捷径。


第0107章 住店风波
　　虽然距离发解试还有一个月，但安阳县已经出现了科举前特有的气氛，大街小巷到处可见身着青衣儒袍，头戴方巾的读书人。
　　各种小吃也带上了吉利的名字，比如平时的赤糖糕也临时改名为中糕，反过来读就是“高中”，还有三元鸡肉丸、贡士羊肉丸、榜眼红豆汤，探花玫瑰糖，酒馆开始卖状元红，客栈开出了高升房，连青楼妓院也使出了勾引士子的绝门武器：选花魁。
　　安阳县本来就远比汤阴县繁华，是河北西路的第二大城，人口众多，商业繁华，在科举经济的催动下，市场上更加喧嚣热闹，十几座勾栏瓦肆里更是人头攒簇，气氛异常热烈。
　　李延庆碍不过汤怀的好意，在一个月便定好了客栈，进了城，他便直接带着张显和秦亮来到了位于城北古邺街上的汤记客栈。
　　李延庆让张显和秦亮暂时在店外照看马匹，他快步走进店内，客栈大堂十分热闹，左边是客栈自身经营的饭堂，十几张桌子前坐满了客人。
　　右面靠墙是一条长长的柜台，这里就是住店的登记处了，只见柜台前一群士子正吵吵嚷嚷，情绪激动，店掌柜正在苦苦劝说他们去别处投宿。
　　发解试和相州州学招生考试的时间几乎连在一起，两者只相差十天，所以不光参加科举的士子赶来相州，还有大量前来州学参加招生考试的生员。
　　安阳县客栈虽然不少，但本身住店商人就很多，加上二千余名读书人涌进县城，几乎所有的客栈都爆满，这几名士子看样子找了不少家客栈，到了汤记客栈这里就不想走了，一定要掌柜给他们想办法解决住处。
　　李延庆刚走到柜台前，一名伙计便绕出柜台迎了上来，抱拳歉然道：“小官人，真的很抱歉，小店已经客满，请到别家投宿吧！”
　　“我是从汤阴县过来的，姓李，我朋友应该事先和你们有过联系。”
　　“稍等！”
　　伙计扯着嗓子问掌柜道：“掌柜，汤阴县李少郎来了，有没有空房？”
　　掌柜连忙丢下几名士子，走过来问道：“可是孝和乡的庆哥儿？”
　　“正是，我就是李延庆！”李延庆顿时松了口气，汤怀果然事先有安排。
　　“你们应该是三个人吧？”
　　李延庆回头指了指牵马站在门口的张显和秦亮，“还有两个同伴在门口。”
　　掌柜点点头笑道：“那就没错了。”
　　他随即吩咐伙计，“带他们去青松院，那边三间空房就是给他们留的。”
　　话音刚落，旁边几名士子顿时发作了，“刚才明明说没有空房了，现在为什么又有了，是在欺负我们临漳人吗？”
　　在相州有句俏皮话，叫做“安阳官人有两妻，汤夫人，漳小妾，还有一房尚未娶”，实际上就是指相州四县的地位。
　　安阳是相州州治，经济、文化、政治中心，是一家之主，它是官人，而汤阴县人口众多，粮食产量仅次于安阳，所以坐上妻的位子。
　　临漳就比较尴尬，人口总数并不比汤阴少，但无论粮食产量，还是读书人数都不如汤阴县，所以名列第三，沦为妾的地位。
　　还有一个林虑县，靠近太行山了，属于山区，实在排不上号，所以叫做尚未娶。
　　这里面便有了一种较真的心态，汤阴县人看不起临漳县人，而临漳县人不服汤阴县人。
　　这群临漳县士子跑了好几个客栈都没有找到住处，汤记客栈也客满了，心中十分郁闷，偏偏三个汤阴县士子晚到一步却还有空房，他们敏感而自尊的内心便被触动了，这不就是看不起他们临漳县人吗？
　　五名临漳士子怒火中烧，一起吵嚷起来，掌柜只觉一阵头大，这是什么跟什么啊！他连忙对一群士子解释，“人家早就付了定金，人虽然没过来，但房间得留给人家。”
　　掌柜不敢说这是大东主吩咐的，否则这群藐视权贵的士子非要自己小店砸了不可，可就算这样，一群临漳士子依旧不依不饶，咬定掌柜欺负临漳县人，外面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住店的临漳士子也赶来增援。
　　眼看事情有点闹大了，掌柜只得和李延庆商量，“小官人，临漳人向来不讲道理，我也不想和他们争，小官人能不能让出一间房给他们？”
　　“我们没有问题，可以让出一间房，但他们有五个人，怎么分配？”
　　掌柜有点为难，便对几名临漳县士子道：“这位小官人通情达理，让给你们一间房，你们不要再闹了。”
　　“我们五个人怎么住一间屋，至少要让两间给我们！”
　　几名临漳县士子见对方服了软，更加嚣张，另一人喊道：“我们先来，三间房都应该是我们的，让他们去别处！”
　　李延庆有点动怒了，这群临漳士子还蹬鼻子上脸了，自己好心让他们一间，他们还以为自己怕了他们不成？
　　客栈不好得罪客人，但李延庆却不在意，他走上前道：“大家都是读书人，凡事得讲道理，我们在一个多月前便预定了房间，三间房本应全是我们的，我看在大家都是应考士子的份上，让一间给你们，你们却贪得无厌，以为我是好欺负吗？告诉你们，现在我一间也不让了，你们去别处吧！”
　　五名临漳县士子都是二十余岁，长得牛高马大，他们见对方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心中便存了欺负之意，他们心意相通，迅速将李延庆围了起来。
　　掌柜见情况不对，正要上前劝解，却被张显拉到一边，张显笑道：“他们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教训他们一下，这件事就没完没了。”
　　“可是小官人年少……”
　　“呵呵！掌柜等一下再劝吧！”
　　掌柜将信将疑，伸长脖子提心吊胆地望着李延庆，这可是大东家交代的人，出了事自己怎么向大东家交代？
　　“小兄弟是不是也瞧不起我们临漳人？”
　　为首的士子用挑衅的语气道：“我们临漳县有三怪，红心萝卜不当菜，布店没有布匹卖，读书人比流氓坏，臭小子要不要尝一尝临漳读书人的厉害。”
　　李延庆哑然失笑，他也听说过临漳县三怪，萝卜不当菜，布店没布卖，毛驴跑得比马快，到这里第三怪却变成了读书人比流氓坏，这是在威胁自己吗？
　　一般而言，只要语言威胁到位，再推攘几次，这些少年都会心中畏惧让房，事情也不会闹大，说着，为首士子便伸手要推李延庆，李延庆却用食指不轻不重地在他伸出的手腕上弹了一下。
　　李延庆苦练打石技巧五年，手指力量比钢爪还要强大，只是他身为读书人，不想对付地痞无赖的办法来对付读书人，弹一下手腕只是略加警告。
　　一弹之下，为首士子浑身剧震，一种钻心的疼痛让他感觉到自己骨头仿佛变成了碎片，他惊得脸色大变，一连后退几步，左手紧紧握住右手手腕，恐惧地望着李延庆，其他几名士子都感觉到了不对，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这时，李延庆笑眯眯对五人道：“客栈正堂还缺了几个字，不如我们都献献丑，给店里写几个字吧！”
　　这才是读书人的争斗，若用拳头，莫说五个书生，就是来五十个书生也不是他的对手，但武是用来“止戈”，而绝非争斗，用文斗才符合他士子的身份。
　　为首士子已知道对方厉害，可这样狼狈逃走，脸上又挂不住，他听李延庆提出比字，便立刻同意了。
　　“好！就依学弟提议，我们写字争房，若我们输了，我们心甘情愿离去，绝不耍赖。”
　　张显见李延庆居然提出文斗，他心中有点惊讶，以老李的拳头之硬，只要他稍微出手，几个人一定会被打得屁滚尿流逃走，现在居然要比字。
　　张显心中不解，但还是催促掌柜赶紧准备笔墨纸砚，他又上前低声道：“老李，他们挑衅在先，干嘛对他们这么客气？”
　　李延庆微微一笑，却不回答，张显也是极聪明之人，他心念一转，立刻醒悟，他们是来参加科举，若动了武，被考官知晓，德行就会下调了，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此时客栈内外已经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大家听说两拨士子比书法争客房，更加有兴趣，一时间，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掌柜和伙计已在一张方桌上准备了笔墨纸砚，五名临漳县士子商量一下，为首士子对李延庆道：“你年少，我们让你先写。”
　　说得好听是谦让，实际上是他们已经发现这个少年深不可测，怕自己写出字来丢脸。
　　李延庆之所以敢和他们比书法，是因为他一进门便发现五人的行李上贴有名字，这当然是他们自己所写，他便胸有成竹了。
　　李延庆也不推辞，走上前拾起笔，蘸了蘸浓墨，提笔用行草写下四个大字“汤水北惠”。
　　汤水是汤阴县的母亲河，暗示这家店是汤阴县人所开，加上东家又姓汤，便一语双关了。
　　李延庆自我感觉最拿得出手的便是书法了，他的前生便是书法比赛一等奖，加上他得名师指点，本人又有极高天赋，经过六年的苦练，他的行书和楷书已有大家之风，落笔便如蛟龙出水，跃然于纸上。
　　这四个字既有草书的翻江倒海，大气磅礴，又有行书的灵动飘逸，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周围不少士子都是识货之人，纷纷拍手叫好，狂赞不已。
　　就连十几个本想声援同县的住店士子见了这幅书法，也缩回了脖子，省得丢脸。
　　五名士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哪里写得出这样的字，五人对望一眼，只得拱手认输，垂头丧气拿着行李向外走去。
　　李延庆却笑道：“现在哪里还有住处？这样吧！我们让出两个房间，大家就挤一挤，都是读书人，不用互相为难。”
　　五名临漳士子都呆住了，为首士子心中既惭愧又感动，连忙躬身道：“学弟虚怀若谷，以德报怨，我们输得心服口服！”
　　李延庆向四周抱拳行一礼，周围响起一片热烈的鼓掌声，纷纷为他的人品喝彩，李延庆走回来对正在发愣的掌柜笑道：“请掌柜带他们进去吧！”
　　掌柜这才反应过来，心中感激道：“多谢小官人宽宏大量！”
　　他连忙吩咐伙计把五名临漳士子的行李拿进去，五名士子再次向李延庆感谢，张显和秦亮心中虽然有点不爽，却也不好说什么。
　　李延庆笑了笑，便招呼张显和秦亮一声，三人也跟着伙计向后院而去，掌柜又吩咐另一名伙计将三人的马匹牵到后院牲畜棚，这时，四周围观人议论纷纷，也各自散去了。
　　这时，在大堂外围观人群中却有一名中年男子没有离去，只见他身材高大，穿一身紫皂衣，头戴纱帽，长得面如冠玉，鼻直口方，颌下一尺长的青须修剪得十分整齐，他负手站在门口，显得极为儒雅。
　　他见李延庆已经进客栈了，便给身后一名随从说了几句，随从快步走上前，向掌柜讨来李延庆写的四个字，呈给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仔细品鉴片刻，不由捋须点了点头，对身边两名随从道：“以行看德，以字看人，此子虽年少，却温良谦让，宽容待人，一笔字也是落纸惊雷，若细以雕琢，将来必成我大宋栋梁。”
　　“老爷，按规定，我们是不能在安阳街头露面的！”一名随从小声提醒道。
　　“我知道！”
　　中年男子随即上了马车，马车向贡院方向快速驶去。


第0108章 食铺偶遇
　　今年朝廷改革发解试，将命题权收归朝廷，与此配套的是，主考权也被朝廷收回了，由朝廷选派翰林学士去各地主持发解试，并实行锁院制度，要求翰林学士不准在路上和当地人接触，进入主考地后，便要立刻锁进贡院。
　　另外，天子还会派出御史赴各路巡视监督科举，严防科举作弊。
　　就在李延庆在安阳县住下当天，县城内便传出了消息，主考官已抵达县城，进驻贡院。
　　一时间，消息在县城引发轩然大波，士子纷纷打听主考官的背景，如果能知道主考官是哪里人？平时喜欢看什么书？有什么兴趣爱好？喜欢什么流派的词？甚至在政治上是什么立场？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摸清了主考官的底细，考试做题的时候便能投其所好，主考官一欢喜，说不定就将自己点中举人了。
　　这还真不是胡思乱想，这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是科举现实，在大多数士子水平接近的情况下，主考官的好恶就决定着一个士子的命运，尤其在地方解试中，这种情况已经成为惯例。
　　就像女人的事业线挤一挤，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沟壑一样，汤记客栈虽然早已挂出客满的牌子，但掌柜还是想方设法给李延庆腾出了一间屋子。
　　这样，他们就不用三人挤在一间屋子复习，三个人可以住两间屋子，不会互相影响。
　　房间分配不用抽签，张显和秦亮的妹妹定了亲，姑爷舅子当然住一间大屋，李延庆单独住腾出来的小房。
　　“小官人，这间屋子原来是仓库，放一些不用的杂什，一个月前就清理干净了，原本想给士子们作为交流学问的场所，现在我看也用不着，就委屈小官人住这里了。”
　　房间是在客栈主楼的二楼，最东面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但住一个人也足够了，而且采光很好，也比较安静。
　　李延庆不喜欢潮湿的房间，而客栈背靠漕河，几间院子都比较潮湿，这间屋子位于二楼，铺着木地板，显得十分干燥，这一点让李延庆十分满意。
　　“没有委屈，我很喜欢这里，多谢王掌柜了。”
　　王掌柜见李延庆很满意，心中也欢喜，便道：“我去安排伙计给小官人搬物品来，另外再过一月就要入冬了，店里正好有只老火盆，我拿来给小官人用。”
　　王掌柜非常欣赏李延庆的人品，那老火盆一直都是他自己用的，现在他也拿出来了。
　　“那就麻烦掌柜了。”
　　掌柜快步下楼去安排了，旁边张显却望着房间满脸羡慕道：“老李，要不我们换换吧！你去和老秦住。”
　　李延庆挥了挥手，“那是你大舅子，当然是你和他住。”
　　“可是我真不喜欢隔壁那个几个临漳县人，一个个自诩比流氓还坏，听到都让人觉得斯文扫尽！”
　　“那是他们吹嘘自己的，临漳县哪有什么读书人比流氓坏，是毛驴跑得比马快。”
　　“贤弟说得不错，我们临漳县第三怪确实是毛驴跑得比马快。”
　　李延庆和张显回头，只见刚才临漳县那个为首的士子站在门口，张显的脸腾地红了，刚才自己说的话一定被对方听到了。
　　他连招呼也没有打，便借口有事匆匆走了。
　　李延庆抱拳笑道：“请这位兄长进来说话！”
　　“那就打扰了。”
　　士子走进来，两人在桌前相对坐下，士子笑道：“在下临漳县周春，贤弟就是汤阴县榜首李延庆吧！”
　　李延庆的脸一热，他知道这一定是秦亮说出去的，那小子表面上不吭不响，但实际上嘴比谁都快，什么秘密都守不住，甚至还不如王贵。
　　“侥幸而已！”
　　“呵呵！童子会的魁首，县学第一名，哪有这么多侥幸！”
　　李延庆心中暗恼，那臭小子到底还说了什么？
　　“我没去过临漳县，不过我听说河北名儒周闻博就住在临漳县，我一直很敬仰，周兄应该见过吧！”李延庆岔开话题道。
　　周春微微一笑，“当然见过，正是家祖！”
　　李延庆顿时肃然起敬，原来是河北第一名儒周闻博的孙子，不过他心中又觉得有点怪怪的，周大儒的孙子居然自称比流氓还坏。
　　周春已经完全没有了争房时的痞子气，估计他也是装出来的，他又恢复读书人的文静淡雅，他笑了笑道：“今天主考官进了贡院，贤弟听说了吗？”
　　李延庆摇摇头，他还没有安顿下来呢！哪会知道这些消息，不过他也很有兴趣，京城来的主考官会是谁？会不会是李纲？但心念一转便知道不是了，李纲是监察御史，不会来做主考官。
　　“周兄知道是谁吗？”
　　周春点点头，“我已经听得确切消息，此人是翰林学士欧阳珣。”
　　原来是欧阳珣，李延庆知道此人，北宋著名的抗金派，后出任相国，是李纲的挚友，此人也是以正直无私而出名。
　　“贤弟认识他？”周春看出了李延庆的神色震惊，便好奇地问道。
　　“认识倒不至于，不过我听过此人，为人正直，有他来当相州主考，也是你我的幸也！”
　　周春明白李延庆的意思，解试不同于省试，省试稽查极严，作弊很难，但解试几乎就是主考官说了算，虽然中举者的试卷会被送去礼部备案，礼部每年也会从中抽调几个州的试卷复核，但天下几百个州，被抽中的可能性实在太小。
　　所以主考官的人品至关重要，主考官人品差一点，借解试的机会发笔财，或者进行权力交换，寒门子弟可就惨了，况且这种事情早已是各州的潜规则，路人皆知。
　　周春虽然有个大儒祖父，但其实也是清贫人家，既无权也无钱，所以一个正直的主考官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同寻常。
　　周春本想找李延庆聊聊主考官的喜好，没想到李延庆却更看重主考官的人品，这种境界就是自己比不上，周春心中佩服，便不提自己的来意，两人闲聊几句，他便起身告辞了。
　　此时中午已过，离晚饭还有些时辰，李延庆早已饿坏了，他问了问张显和秦亮，两人都不想出去，李延庆便独自一人离开客栈，想在附近寻觅一家小吃店。
　　李延庆记得他们过来时，在客栈斜对面有家小吃店，好像生意不错，李延庆只走了二十余步，果然看见街道对面有一家小吃店，一根竹篙挑着长年被风吹雨淋而发白的酒幡，“郭三儿小吃铺”。
　　小吃铺非常简陋，就是几根木头搭着一个竹棚子，下面摆放着五六张小桌子，现在客人不多，只坐了不到一半人。
　　开小吃店的是一对夫妻，三十余岁，妇人身后还背着一个孩子，当李延庆走进棚子时，招呼客人的男子立刻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小官人先坐下喝杯水！”
　　“有什么吃的？”李延庆笑问道。
　　“现在是中午，可能品种不是很多，有胡辣汤、豆蔻汤、水饭、葱爆熬肉、羊肉煎饼、小包子，还有就是中糕，这个卖得最火了。”
　　中糕就是赤糖桂花糕，无非是图个名，李延庆不太喜欢，他便笑道：“来一碗胡辣汤，再来三笼小包子，要肉馅的，再来一盘熬肉。”
　　“没问题，小官请坐，饭菜马上就来！”
　　李延庆找张空桌子坐下，片刻，男子给他端来了胡辣汤和三笼小包子，又送来一盘熬肉，熬肉就是走油肉，用小葱来爆，李延庆很喜欢，而且他家的小包子皮薄肉足，看起来非常诱人。
　　李延庆端起胡辣汤喝了两口，一股热力便从胃里发出，迅速弥漫全身，在凉意十足的深秋时节，这种胡辣汤确实很受欢迎。
　　李延庆吃了两片熬肉，又夹个小包子，一边吃一边望着大街，他们这里离北城门不远，虽然不是南北主街，但也是一条重要的副街，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对面是一家布店，旁边则是一家旧成衣店，看起来旧成衣店生意似乎更好一点，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这时，从南面来了几名正规军士兵，后面还跟着一辆牛车，李延庆很少见到正规军士兵，不由多看了几眼，士兵中有一名年轻将领，皮肤较黑，骑着一匹官马，身穿软式军服，看起来级别不高，旁边几名士兵似乎是他的手下。
　　这名将领李延庆忽然觉得有点眼熟，这时，年轻将领翻身下马，带着几名士兵向小吃铺走来，他们似乎也想买点吃食，牛车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子嗲声嗲气的声音，“郎君，我想吃包子，多放点醋。”
　　这女人的声音也十分耳熟，李延庆有点愣住了，年轻将领走进棚子，正好和李延庆打了个照面，两人异口同声道：“是你！”


第0109章 神箭何灌
　　李延庆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名年轻将领竟然是在王贵家交过手的张侨，他心中打一个激灵，目光立刻向街边的牛车望去，那么……刚才牛车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就是大雁了，难怪这么耳熟。
　　张侨脸上立刻挂上了灿烂的笑容，“原来是小官人，太巧了！”
　　李延庆连忙起身行礼，“张兄，好久不见！”
　　李延庆又想起他是要进京参加武举，看样子他是中武举了，便热情地招呼道：“他乡遇故人，张兄，我们坐一坐！”
　　张侨在李延庆对面坐下，也要了一碗胡辣汤，他笑着打量一下李延庆道：“小官人应该是来参加解试科举的吧！”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又道：“我没猜错的话，张兄应该武举高中了！”
　　“今年运气不错，考中武举第七名，蒙圣上龙恩，封从事郎，出任定州团练推官。”
　　“不错！不错！恭喜张兄了。”
　　这时，张侨想起一件事，歉然笑了笑，拎着两笼包子起身向牛车走去，他和牛车里的女子说了几句，最后还是一个人走了回来，很无奈地对李延庆道：“车里是拙荆，其实你认识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和小官人打招呼。”
　　李延庆笑道：“不用多说，我完全理解，张大哥请坐！”
　　李延庆当然能理解，大雁不想让人知道她过去的身份，不见自己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李延庆有点奇怪，张侨和大雁都姓张，他们能成婚吗？
　　张侨看出了李延庆眼中的疑惑，他心里明白，便道：“正好遇到了小官人，这件事事关我和拙荆的名声，我需要解释一下，以后乡人若有误会，还望小官人能替我们澄清。”
　　“张大哥请说！”
　　张侨叹了口气道：“其实从我的名字你就应该想得到，我本名不姓张，张侨是寄养于张家的意思，我生父姓何，原籍开封，父母早亡，我被送到及幼堂，后来被相州张家领养，改名张侨，现在我已获准恢复本姓。”
　　李延庆心中释然，上次比武他击败张侨后，张保钧竟然那样辱骂张侨，哪有半点叔侄之情，原来张侨是张家养子，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张侨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李延庆，李延庆见上面写着，“从事郎，定州团练推官何灌。”
　　李延庆愣了一下，原来张侨就是北宋末年赫赫有名的神箭何巡检，可是上次和他比箭，他的箭法也只是上好而已，谈不上神箭，或许他骑射很厉害，当时他只是和自己比步射。
　　不过既然张侨本名姓何，那么他娶张大雁也就没有什么同姓不婚的忌讳了，只是他怎么会认识……
　　何灌笑了笑又继续道：“我和大雁从小就认识，大雁的父亲也是张家远亲，曾经在我养父家做过几年管事，我和大雁一起长大，后来大雁父亲涉及赌钱偷盗，被我养父赶走，大雁就在那时回汤阴了，当时喜鹊才两岁，她根本就不记得我。”
　　李延庆这才恍然，他就说大雁怎么会认识安阳张家子弟，这里面的关系也够复杂的，李延庆笑道：“若你不解释，还真会被人误会。”
　　“是啊！我养父本来就坚决反对我和大雁，我为娶大雁恢复原名，更让养父生气，这次我回家，他连门都不让我进，可我若不管她，她父亲是那样的人，上次若不是你，大雁的命运就悲惨了，大雁现在已有了身孕，我又怎么可能再丢下她？”
　　李延庆默默点头，能遇到这么一个重情重义的男子，也是大雁前世修来的福气。
　　这时，李延庆想起大雁的身契就在自己家中，他便笑道：“大雁的身契在她妹妹那里，我回头写信让忠叔找保正解除了它，然后把它寄给你，这样你们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何灌大喜，这也是他一直头疼的事情，大雁的身份若不解决，始终是个隐患，他一直不知该这么办，没想到在安阳遇到李延庆，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他心中感动，起身深深施礼道：“小官人对拙荆的恩德，何灌铭记于心，大恩不言谢，将来何灌一定会回报！”
　　“何兄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大雁有好的归属，我们大家都很高兴。”
　　李延庆见何灌手下买小吃都是一文文地数钱，估计何灌也是手头拮据，自己何不再做个人情，结交这个神箭何巡检。
　　李延庆便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锭约十两重的黄金和一支金首饰，这是他杀白氏三雄夺得的战利品，他将黄金和首饰递给何灌，“这是小弟的一点心意，请何兄务必收下！”
　　何灌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怎么能要你的金子，不可如此！”
　　李延庆把黄金和首饰塞给他笑道：“大雁母亲是我族姊，她舅舅和我交情深厚，小时候大雁还叫我庆叔，她成婚我怎能不表示心意，这是我给你们的贺仪。”
　　何灌再三不要，李延庆还是硬塞给他，他才收下了，他为娶大雁为妻恢复原姓，触怒了养父，养父分文不再给他，还不准他回张府，使得他手头十分拮据，连妻子的两件银首饰也不得不卖掉，李延庆这十两黄金真是雪中送炭了。
　　何灌心里明白，贺仪只是借口，实际上是李延庆在帮助自己，自己一再得到李延庆的恩惠，他心中万分感激，这份恩情只能以后再报答了。
　　只是……李延庆居然是妻子的长辈，这让他怎么称呼？何灌犹豫一下，不知该怎么开口。
　　李延庆何等精明，立刻猜到了他的难处，便微微一笑，“何兄，咱们各交各的，和辈分不搭界！”
　　何灌也是爽快人，他立刻哈哈一笑，“好！能结交贤弟这个朋友，是人生一大快事，时间不早，我得走了，贤弟记得来定州找我，我会好好尽地主之谊。”
　　“一定会来！”
　　何灌起身，李延庆送他出来，又走到牛车旁笑道：“大雁不给喜鹊留几句话吗？”
　　车帘终于拉开了，大雁初为人妇，相貌虽然变化不大，但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她一直在观察丈夫和李延庆的交谈，当她看见李延庆塞给丈夫的黄金和金簪，她就不得不露面表示感谢了。
　　大雁心中对李延庆十分感激，她虽然比较势利，但也懂得人情世故，她坐在车里给李延庆施一万福，诚恳地说道：“大雁有孕在身，请恕不能下车见礼，小官人对大雁的救命之恩，大雁只能以后再回报，家父不堪，我唯一放心不下就是喜鹊，还望小官人善待喜鹊，将来喜鹊期满，请务必告诉大雁，千万不要把她交给父亲，拜托小官人了。”
　　李延庆点点头，“我会善待喜鹊，你们一路保重！”
　　何灌翻身上马，抱拳道：“贤弟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牛车启动，一行人缓缓向北门走去，走到大街尽头，何灌还回头向李延庆招手，直到他们身影消失不见。
　　……
　　次日下午，李延庆和张显、秦亮来到贡院登记参考，在汤阴县考过县试后，他们每人都得了一张“考状”，考状上详细记录了他们的身材外貌，他们的保荐人不可能再跑到安阳县替他们担保，所以严格核对体貌就是防止替考的重要手段之一。
　　北宋末期，吏治十分腐败，科举舞弊屡禁不止，解试更是成了科举舞弊的重灾区，虽然这次主考官正直严厉，避免了低分高判的情况。
　　但舞弊还是有很多别的办法，替考是最常见的手段，找一个身材相貌大概相似的捉刀手，再重金买通验证身份的监考官，很容易混淆过关。
　　毕竟除了主考官是朝廷派来外，其他副考和助考都是当地官员，很难避免人情关系。
　　尤其考试环节是由监考官负责，而监考官都是由当地官员组成，而京城来的主考官已经被锁院，他只负责审卷环节，这样一来，考试环节就成了各种作弊的高发时段。
　　登记要核对考生的各种信息，耗时较长，尽管有四名监考官同时验证身份，但队伍依旧排出很长，不过大部分考生上午已经验证过了，下午就好得多，李延庆在汤阴县登记桌前只排了一刻钟，便轮到他。
　　“下一个！”
　　李延庆连忙走上前，躬身道：“学生汤阴县学生员李延庆。”
　　考官在名册上找到李延庆的名字，又抬头看了一眼李延庆，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容，原来是汤阴县试榜首，这么年少就是榜首了，不简单啊！
　　考官又找出了他的浮票，用笔指了指一旁，“请量身高！”
　　李延庆脱去鞋子站上一座小木台，挺直腰核对身高，两名士兵仔细地替了他量了一下，报告道：“身高五尺五！”
　　五尺五便是一米七四，验证考官眉头略皱，问道：“你县试登记是五尺四八，怎么变成五尺五了？”
　　“回禀考官，学生今年十二岁。”
　　十二岁正是猛长个头之时，一个月长高一点倒也正常，但李延庆是汤阴县试榜首，不可能有替考，考官便没有为难他，又仔细看了看相貌和身材，浓眉、大眼，额头宽阔，体格健壮，两手近膝，和浮票上记载的一致，考官点点头，基本上可以确认是本人，他又问：“可是丁忧期？”
　　丁忧是指父母身故，官员无论何职都必须回乡守孝二十七个月，科举也是一样，丁忧期内不允许参加科举，这是传统惯例，李延庆躬身道：“家母在学生年幼时仙去，父亲健在！”
　　“父亲或者祖父可在本地为官？”考官又问道。
　　发解试属于别头试，若父祖是相州当地官员，或者是考官，这种考生必须单独考试，防止舞弊，这种考试就叫别头试。
　　另外，如果是在职官员因无功名而参加考试，也要单独考试，事实上，这些信息在县试时就已经严格鉴别过了，现在再问一遍只是例行公事。
　　“祖父已去世，父亲不为官。”
　　考官看了看李延庆，又问道：“汝父以何谋生？”
　　在宋朝，商人可以参加科举，但娼户、罪犯、胥吏、僧道四类人不允许参加科举，李延庆年少，又是县学生员，所以考官不问他本人，而是问他父亲。
　　“家父务农为生。”
　　李延庆家中有十亩地，他父亲没有功名，又不经商，当然是务农了，很多商人都会在乡下买农田，主要目的就是把自己的身份转为务农，虽然宋朝宽待商人，准许参加科举，但想高中也是不可能，很多主考官都不会考虑商人之子。
　　核对完毕，考官在浮票上“砰！”盖了个章，笑着将浮票递给李延庆，“可以了，祝科举高中！”
　　浮票就是准考证，拿到准考证，就等下个月参加考试了，这段时间外地考生可以回家，也可以在安阳县等待，一般而言，绝大部分外地考生都会选择在安阳县等待，因为这期间会有各种信息传出，信息很重要，有的时候，一些考试范围的细微变动就会决定考生能否考上。
　　李延庆在大门外等了一会儿，张显和秦亮出来了，张显走上前笑道：“老李，时间还早，我和秦亮想去州学看看，一起去吧！”
　　“州学开始报名了吗？”
　　“还没有呢！但我们想去看看，很有可能我们就直接上州学了。”
　　发解试只录取十五名举人，却有五百七十几名考生，几乎绝大部分都会落榜，不过他们通过了县试，可以直接上州学，不用再参加州学的入学考试，而且是进入上舍和内舍，相当不错，考不上举人而进入州学，对他们也是一种很好的结局。
　　尤其象秦亮是乙榜九十七名，挂在尾巴上了，他有自知之明，当然要去游览一番州学，张显是乙榜二十四名，他也没有了最初的信心，也想去看看州学。
　　两人期待地目光向李延庆望去，但李延庆却拒绝了，“我先回去背书，就不去了。”
　　张显无奈，只得自嘲笑道：“老李这次科举看来是要破釜沉舟了，好吧！我们自己去州学。”
　　州学并不在县城内，而在风景秀丽的铜雀山下，距离县城约三十里，要雇大车前去。
　　三人分道扬镳，张显和秦亮雇一辆牛车去了州学，而李延庆则独自回了客栈。


第0110章 酒楼事件（上）
　　一直到傍晚时分，张显和秦亮还没有回来，这让李延庆有点担心了，他无心再看书，快步来到客栈大堂，王掌柜见他似乎有事，便迎上来笑问道：“小官人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我的两个同伴去了州学，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有点担心，想问一下去州学的路怎么走？”
　　“他们是什么时候去的？”
　　“大概下午早些时候。”
　　王掌柜笑了起来，“如果是上午去，那这个时候能赶回来，但如果是下午去，肯定赶不回来，回来至少要明天中午了，州学那边路不好走，坐牛车去就要走半天，他们是坐牛车吧！”
　　李延庆点了点头，“他们雇了一辆牛车！”
　　“那就对了，那条路牛车晚上不走的，他们肯定要在镇上过夜，这是惯例，小官人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
　　王掌柜这番话让李延庆心中稍稍放下，他又问道：“那边有客栈吗？”
　　“当然有，小镇上有三家呢！还有七八家酒馆，都是赚州学生员的钱，那边很热闹，你那两个同伴应该还要去州学拜访朋友吧！晚上不喝一顿怎么行。”
　　李延庆顿时醒悟，张显的两个堂兄都在州学，秦亮在州学也有好几个亲戚，他们当然要见面，反正科举登记完就没有什么事了，他们说不定还会盘恒好几天，况且张显和秦亮也并没有说今天就回来。
　　想通这一点，李延庆心中的一点担忧便迎刃而解。
　　“小官人还没有吃晚饭吧！要不就在客栈吃一点？”王掌柜热情地招呼李延庆。
　　李延庆笑着摇摇头，汤记客栈的饭菜实在难吃，昨天下午他吃了一顿，令他“记忆犹新”。
　　“我今天去外面吃。”
　　李延庆跑回房间取了一点钱，刚要出门，迎面见周春和两名临漳县的士子走了过来。
　　“贤弟，一起去吃晚饭吧！”
　　李延庆欣然答应，“我也正好要去吃饭，一起去。”
　　四人来到安阳县最有名的邺白酒馆，这里距离他们客栈不远，也就一里路左右，是一座占地约五亩的大酒馆，不仅有三层酒楼，后面还有好几间独院，生意十分火爆。
　　在酒楼大堂上坐满了前来参加科举的士子，门口还站在不少苦苦等候座位的食客，周春显然是有心人，他下午特地跑来订了一间雅室。
　　“四位夫子请跟我来！”
　　酒保很客气，所有读书人都尊称为夫子，四人跟着他向楼上走去。
　　周春订的雅室在二楼，他们上了二楼，二楼一半是大堂，另一边则用木板隔出了七八间雅室。
　　“那边第三间鸣鹤房便是各位订的房间，请吧！”
　　二楼坐满了酒客，也主要以士子为主，同样人声鼎沸，他们路过前面雅室时，只听里面传来一阵阵大笑，隐隐还有年轻女人清幽的唱歌声。
　　这也是宋朝酒楼的一大特点，稍有规模的酒楼都有歌妓，一般卖艺不卖身，已经成为大宋酒文化的一部分，不过酒楼大门前若悬挂了红栀子灯笼，那就表示酒馆里另有春色了。
　　这家邺白酒馆没有悬挂红栀子灯笼，那说明它里面的歌妓只卖艺不卖身，当然，如果谈得情投意合，可以带回客栈。
　　鸣鹤房是最小的一间雅室，不过坐四个人也足够了，四人坐了下来，周春又给李延庆介绍另外两个同伴，“这位是洪大志，那是冯飒，原本还有两人，他们一早去州学了，明天中午才能回来。”
　　洪大志性格颇有点象王贵，快人快语，是个很爽快的士子，眉毛就象两把毛刷用胶贴在眉骨上一样，颇有点泰山压顶的感觉，冯飒人和名恰恰相反，一点也不飒爽，十足的闷葫芦，李延庆从出客栈到现在没见他说过一句话。
　　这时，酒保给他们送来两壶酒和七八牒冷菜，周春给李延庆斟满一杯酒笑问道：“贤弟今天已经登记了吧！”
　　“下午去了，兄长应该也登记了吧！”
　　“我们上午去的，贤弟考号多少？”
　　“丙七十五号，就不知是不是那种号房？”
　　李延庆有点担心茅厕，他听说贡院每条巷子的最里面一间就是茅厕，如果紧靠茅厕，就真要臭死了。
　　旁边洪大志参加过两次发解试，在这方面最有发言权，他哈哈笑道：“老弟这个号不错，是中间稍微靠近路口，一号是茅厕，二号一般不安排人，三号最靠近茅厕，我第一次考试是五号，虽然是冬天了，但那个骚臭啊！真他娘的受不了。”
　　“别说这个！”冯飒正在津津有味地吃一颗蜜枣，听到这句话，不由用筷子重重敲一下洪大志。
　　“好！好！不说了，来，我们为今天有缘相逢，干一杯。”
　　四人一起举杯，一饮而尽，这时，一个妖艳的老鸨探头笑问道：“要不要安排两个歌妓？”
　　洪大志和冯飒对望一眼，颇有点动心，洪大志刚要开口，周春却在下面踢了他一脚，摆摆手笑道：“今天就算了，下次再请姐儿唱歌！”
　　“那好，你们喝酒，若有需要，奴家可以随时安排。”老鸨向他们抛一个媚眼，转身离去了。
　　李延庆看得清楚，他们其实都想点歌妓，只是碍于自己在场，所以有点不好意思。
　　李延庆便笑了笑道：“喝酒听歌很正常，我们在汤阴县喝酒，偶然也会请歌妓唱歌助兴。”
　　听李延庆这样一说，洪大志连忙跑出去喊住老鸨道：“能不能给我们安排一下烟儿。”
　　老鸨笑道：“烟儿正好唱完，我这就让她过来。”
　　周春低声对李延庆神秘笑道：“烟儿是这家酒馆的歌妓行首，水柳词唱得真个好听，令人侧耳听之不厌。”
　　李延庆微微一笑，“这样说起来，很让人向往啊！”
　　不多时，走进来两名年轻女子，前面一人穿着翠绿旋裙，身着红色襦衣，头戴玉雕的杏花冠，长得眉目如画，玉手执一根翠烟箫，这是乐姬。
　　后面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裙，身材窈窕，婀娜多姿，头戴一顶轻纱罗帽，轻纱将她一张俏脸遮住，若隐若现，更让人浮想联翩，李延庆不由暗暗赞这个女子会抓客人之心，首先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就引起了酒客们的极大兴趣。
　　她手中抱着琵琶，两个女子向四人盈盈施个万福，坐了下来。
　　“几位郎君想听什么曲？”烟儿浅浅一笑问道，甜美的声音如黄鹂一般婉转。
　　洪大志连忙道：“随便吧！唱几首柳词！”
　　乐姬呜呜咽咽吹起了玉箫，烟儿琵琶弦一拢，琵琶弦声如泉水般叮咚响起。
　　这时，轻纱飘起，露出桃脸樱唇，格外地娉婷秀媚，只见她玉指纤纤，秋波滴溜，歌喉婉转，一曲柳永的《玉蝴蝶》如天籁之音从烟儿玉口中唱出。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不料刚唱了一首，隔壁便传来一阵喧哗，李延庆隐隐听见有人在质问，“不是说烟儿没空吗？现在怎么又有人点了？”
　　只听美妇解释道：“刚才几位夫子点烟儿的时候，她确实在后院唱歌，所以我才让小苹来陪大家，隔壁几位夫子点烟儿时，正好烟儿有空，很对不起啊！”
　　“不行！今天我们就是冲着烟儿来的，让她来我们这里。”
　　片刻，老鸨走过来，满脸为难道：“各位真的很抱歉，因为有人先点了烟儿，我怎么说呢……”
　　洪大志脸一沉，“明明是我们点了烟儿，阿母却要把烟儿拉去别处，是瞧不起我们吗？”
　　美妇人满脸苦楚道：“几位郎君，我这一行就是靠客人捧场谋生，怎么能得罪客人？我没有瞧不起各位，实在是……想和大家商量一下。”
　　李延庆笑了笑道：“阿母不用为难，让烟儿过去就是了，大家都谋生不易，我们能理解。”
　　这时，烟儿忽然站起身，施礼道：“各位郎君，烟儿嗓子有点不舒服，想去休息片刻，先失陪了。”
　　说完，她也不理睬阿母的叫唤，不高兴地扬长而去。
　　美妇人喊不住她，只得歉然道：“要不我再给各位另外安排一人把！”
　　李延庆摇摇头，“不用，我们说说话就行了，阿母去忙吧！”
　　美妇人只得再三赔罪，才关上门离开了。
　　李延庆起身给每个人斟满一杯酒笑道：“我们不要在意这种扫兴之事，说一说有趣的话题。”


第0111章 酒楼事件（下）
　　又喝了两杯酒，洪大志拍拍周春的后背对李延庆笑道：“我听文昌说，老弟是汤阴县试榜首，很巧啊！我们这里也有一个榜首，老弟猜猜是谁？”
　　李延庆眼珠一转，向他们三人看了一眼，“不会是周兄吧！”
　　三人鼓掌大笑，“猜得准！”
　　周春连忙摆手道：“我这个榜首只是侥幸，比不上李贤弟年少才高。”
　　“周兄太谦虚了。”
　　周春摇摇头，“我不是谦虚，我看过贤弟的试卷，贤弟的问策题写得真好，内审制度有很强的现实意义，我祖父赞不绝口，我是知道馆陶粮案的来龙去脉，所以才侥幸得到高分。”
　　洪大志笑道：“你们都不要谦虚了，这次解试风云榜，你们二人都榜上有名。”
　　“什么解试风云榜？”李延庆正要喝酒，听到这句话不由停住酒杯好奇地问道。
　　周春笑着解释道：“一些无聊人的无聊之作，他们将今年一些实力较强的士子汇编成一个榜单，叫做解试风云榜，今年是第一次出现。”
　　“不知榜单上有什么人？”
　　“还能有什么人？”
　　冯飒冷哼一声道：“榜单上绝大部分都是京城太学生和四大书院的生员，相州本地士子只有五人，排名最高是安阳榜首袁铭，排第九名，李老弟排第十一，文昌排第十八名，林虑县索性就没有人上榜。”
　　洪大志笑道：“冯兄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也可以在我的记忆中上榜了。”
　　冯飒不睬他，继续对李延庆道：“可别小看这个榜单，听说安阳三家关扑店就根据这份榜单开出赔数了，押今年发解试前三名，认注数最高的三人都是安阳籍的三名太学生，赵玉书、杨度和武邦昌。”
　　“谁在提我的名字？”
　　话音刚落，门口出现了几名士子，年纪皆二十出头，中间一名士子身穿一件白色的锦缎长袍，头束玉冠，容貌俊朗，双臂交叉在胸前，神情傲慢地看着房间里四人。
　　“这人就是赵玉书，号称相州第一才子。”
　　李延庆却认出了赵玉书身后站着几名士子，其中两人正是自己在来安阳半路遇到的王文欢和杨羽，这两人就像狗腿子跟在赵玉书身后，指着李延庆低声说着什么？
　　李延庆转过身，将后背对着大门，不理睬这群不速之客。
　　周春年纪最大，他连忙上前拱手道歉，“我们在说解试风云榜，并非是故意提赵兄的名字。”
　　“是吗？看看几位仁兄很会找乐子，既可以听烟儿的小曲，又可以在别人背后议论一下长短，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诸位在说什么？说出来大家一起议论嘛！”
　　四人都意识到，这些太学生是在为刚才歌妓的事情来找茬了。
　　这时，李延庆淡淡道：“阁下有什么事就进来说，不要站在走廊上挡别人道。”
　　“哟！我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个小孩。”
　　赵玉书故意装得很惊讶，他慢慢走上前，上下打量一下李延庆，回头问王文欢和杨羽，“他是什么人，也是来参加科举的吗？”
　　王文欢撇撇嘴，“人家可是汤阴县榜首，汤阴县的第一读书人。”
　　赵玉书连忙拍拍胸脯，“吓死我了，汤阴县榜首，听到这个称呼，我还以为汤阴县没人了，居然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上了榜首，呜呼哉！”
　　“阁下好像也是风云榜榜首吧！听到这个称呼，我还以为相州没人了，居然让一个区区太学生上了榜首，呜呼哉！”
　　李延庆针锋相对地顶了他一句，赵玉书脸色一变，盯着李延庆道：“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李延庆笑了笑，“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你要让我重复一遍吗？”
　　这时，周春上前抱拳道：“赵兄，如果我们有什么得罪之处，我向你道歉，不过赵兄若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去吧！”
　　赵玉书今天作为东道主宴请其他几个县的太学生，他发了通脾气，原以为歌妓烟儿会乖乖过来唱曲，不料烟儿却不理睬他，着实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他心中一口恶气便转到了隔壁这几个士子身上。
　　他们这些从太学回来的士子本来就是眼高于顶，骨子里瞧不起相州本土学子，如果李延庆低声下气，向他赔礼道歉也就罢了，偏偏和他针锋相对，他心中愈加盛怒。
　　加上赵玉书今天多喝了几杯酒，在酒精的刺激下，他失去了读书人应有的理智和风度，平时潜伏在心中阴暗面暴露出来，极其嚣张狂妄，他指着周春骂道：“你又是什么东西，还是河北第一儒的孙子，你祖父连一个进士也没教出来，他也配称河北第一儒？”
　　周春和他的同伴大怒，怒视赵玉书，“你嘴上放干净点！”
　　李延庆冷冷道：“还太学生呢！什么德行，真给太学丢脸。”
　　赵玉书霍地转身，一把揪住李延庆脖领，用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臭小子，你不要惹毛我，识相的，赶紧给我赔礼道歉，若再敢言语无礼，看我怎么把你鼻子打开花。”
　　李延庆推开他的手，淡淡道：“我看你是酒喝多了！”
　　这时，王文欢又在赵玉书耳边低语一句，李延庆只听见“捉刀”两个字，他眉头一竖，目光凌厉地向王文欢盯去。
　　赵玉书张大了嘴，故意装作满脸惊讶的样子，指着李延庆鼻子歇斯底里地大笑，“原来……原来你爹爹叫做李捉刀，这个名字起得妙啊！我肚子都要笑爆……”
　　不等他说完，他忽然发现一个拳头出现在眼前，“砰！”一声，李延庆结结实实一拳在砸他鼻子上，赵玉书一声惨叫，身体腾空向后飞去，后背重重撞在木墙，他满脸鲜血，捂着鼻子惨叫。
　　李延庆反手又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王文欢脸上，将王文欢打得晕头转向，他捂着脸，眼睛里露出一丝恐惧，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突来的变故将所有人都吓呆住了，李延庆摸出一把钱扔在桌上，对周春三人道：“这群臭虫着实扫兴，我们去别处吧！”
　　周春三人没想到李延庆会真的动手，三人都有点紧张起来，连忙起身离开雅室，他们刚刚走到楼梯口，后面传来一声怒吼，“给我堵住那个混蛋，别让他跑了。”
　　只见赵玉书满脸鲜血地冲了过来，和他一起喝酒的十几个同伴纷纷从房间里出来，前后围堵李延庆，李延庆见事情要闹大，便对周春三人道：“你们先走吧！我来和他们说理。”
　　周春三人吓得心惊胆战，想要留下来陪李延庆，却又没有这个勇气，只得说一声抱歉，匆匆走了。
　　李延庆站在楼梯口，随手拧下一根楼梯木柱，就像剥玉米一样，将小腿粗的木柱子一点点捏得粉碎，木屑从他手中扑簌簌落下，十几名太学生眼睛里流露出惧意，谁也不敢上前。
　　李延庆对十几名太学生笑眯眯道：“读书人要讲道理，我建议还是不要打架，这对你们没有好处，你们倚强凌弱，十五个人群殴我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官府追究起来，不仅你们这次科举泡汤，太学也容不了你们，我是为你们的前途考虑，你们说呢？”
　　十几名士子都不住的点头，觉得李延庆说得有道理，几个人把提在手中的椅子又悄悄放下了。
　　李延庆又看了一眼赵玉书，有必要警告这厮，让他闭上臭嘴。
　　李延庆脸上的笑容消失，盯着赵玉书冷冷道：“你胆敢辱我父亲，按照我的脾气，今天我至少要割你一只耳朵，不过念你是初犯，又喝多了酒，我就饶你这一次，若你再敢胡说八道，你必会陈尸在城外的臭水沟里，我李延庆说得出做得到，不信你就试试看！”
　　说完，他手一扬，手中的一把筷子一支支脱手而出，“啪！啪！啪！”钉在雪白的墙上，李延庆拍了拍手，转身扬长而去。
　　众人望着墙上的筷子，一个个面面相觑，惊得目瞪口呆，墙上的筷子竟然拼出一个“杀”字，他们一群文弱的书生，哪里见过这种杀气腾腾的阵势，赵玉书更是惊得浑身颤抖，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0112章 窥视解元
　　周春三人已经不在酒楼外，李延庆也没有兴致再去吃饭，他在路边小吃摊上买了五个肉饼，带回了客栈。
　　房间里，李延庆坐在桌前一边啃肉饼，一边看书。
　　他刚才算了一下时间，从前天出发到现在，他每天总有是这样那样的事情，三天时间他竟只有一个上午和一个晚上看书，如果照这样下去，这次科举不会有任何希望，还不如跟张显，秦亮去看看州学。
　　李延庆心中着实有点慌了，他可不是成竹在胸，还有不少内容需要临阵磨枪，他还要背两遍《宋刑统》，另外还有将近四百个案例需要看透，光看完案例就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可现在只剩下二十七天了。
　　除了拼命读书外，他没有选择余地，李延庆决定以后再也不出门，吃饭也在客栈内解决。
　　就在这时，房门轻轻敲响了，“是谁啊！”李延庆有点头大，这个时候谁还来打扰他？
　　“是我！”门外传来的周春的声音。
　　李延庆连忙起身，上前开了门，只见周春满脸歉意地站在门口，左手拎一只食盒，右手拿着厚厚几本笔记。
　　“原来是周兄，快快请进！”
　　周春走进房间，关切地问道：“贤弟没有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呢？”
　　李延庆挠挠头笑道：“我和他们讲道理，他们以强凌弱，事情闹大了，倒霉是他们，读书人要讲道理，他们就理解了，然后我就回来了。”
　　“我们后来又去了一趟酒楼，你和那些太学生都已经走了，只见酒保在扫地补墙，问他们发生什么事，他们谁也不肯说，一个个满脸惊惧，我们真的很担心，回来见到掌柜，才知道你没有事。”
　　说着，周春将食盒放在桌上，“我估计贤弟没有吃饱，所以又给你带了点酒菜。”
　　这时，伙计送来一壶热茶，李延庆倒了两杯热茶笑道：“我们坐下来说话，烤烤火！”
　　周春坐了下来，他伸手在火盆上揉搓一下，又接过李延庆递来的热茶，徐徐喝了一大口，待热茶暖透了心，这才对李延庆道：“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前也出现过，太学生和本土士子的矛盾一直很深，说到底还是因为发解试录取名额太少，竞争太激烈的缘故。本土士子认为太学生回来抢夺他们利益，而太学生则认为发解试的录取名额本来就是给太学的，发解到地方而已，尤其今年解试风云榜一出，本土士子只有四人上榜，太学生和四大书院占去了十六个榜位，矛盾就有点激化了。”
　　李延庆总是能从周春这里得到一些他感兴趣的消息，若是以前，他一定会多问几句，但现在他没有这个心情了，时间实在太紧张，他只希望周春坐一会儿就赶紧回去。
　　李延庆便略有点敷衍地笑道：“原来还有这么一个说法，难怪那些太学生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但周春现在却不是来给李延庆普及什么知识，他感激李延庆维护他祖父的名誉，但又愧疚自己没有留下来和李延庆并肩作战。
　　他便想着用什么办法补偿一下李延庆，以减轻自己的歉疚之心。
　　“今天赵玉书辱我祖父，我愤怒万分，却始终没有勇气一拳打出去，还是贤弟有魄力，替我出了这口恶气，我心中实在感激不尽……”
　　不等周春说完，李延庆便摆摆手道：“周兄太客气了，其实我这人很少动手，除非辱及我家人或者师父，今天我还算克制，轻饶了赵玉书，若不是怕影响科举，他今天恐怕就要被抬回去了。”
　　周春笑了笑，便将手中两本笔记递给李延庆，“这是我祖父专门替我整理的刑律案例，朝廷公布的四百个案例我祖父都详细分解了，适用哪一条律法，还有简要评述，还有唐宋律法的区别等等，对今年增加的刑律考试非常有用，一共有四本笔记，贤弟看两本，我看两本，过几天我们再交换一下。”
　　李延庆顿时喜出望外，这正是他最需要的东西，他手中的案例只有内容和结果，却没有判决的依据。
　　每个案例他还要去对照找刑律条款，等于要仔细研究每个案例，这就是他一个月也看不完案例的原因，如果有现成整理好的案例，他最多五六天便能看完了，为他节约了大量宝贵时间。
　　李延庆也知道，这种宝贵的秘籍，士子一般不会轻易示人，更何况自己和周春有直接竞争关系，周春还把它送给自己研读，恐怕就是因为今天那一拳的缘故。
　　这就叫冥冥中自有天意了。
　　周春又嘱咐李延庆两句，便告辞走了，李延庆连忙翻看周春留下的笔记，内容果然非常详实，不愧是河北第一大儒的手笔，引经据典，甚至还指出了判决的错误，令李延庆惊喜不已，他连忙取出纸笔，开始一边看一边抄，渐渐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
　　发生在酒楼中的斗殴事件由于当事双方的缄默最终没有发酵，虽然事件一度在士子们中间小范围传播，但并没有引来官府的关注。
　　很快，随着州学的入学考试报名开始，更多年轻生员涌入安阳县，使安阳县更加热闹，话题也不再局限于科举，州学的入学考试也渐渐成为安阳县关注的焦点。
　　在安阳县城东有一座占地四十亩的大宅，大宅主人叫做郑升，是安阳有名的大地主之一，他还有另外一个比较特殊的身份，是大宋太子赵桓的岳父，当然，他并不是太子妃的父亲，而是太子庶妃郑氏的父亲，女儿地位虽不高，但他也是相州少有的皇亲国戚。
　　外书房内，大腹便便的郑升正负手来回踱步，他长得十分肥胖，脸上的肉堆积在下巴上，使下巴变成四层，下身尤其肥硕，活像一只穿上了衣服的河马。
　　这些天郑升也有点焦虑，他的小儿子郑荣泰今年也从太学回来，准备参加即将举行的发解试，郑荣泰在太学也只是在外舍读书，层次比较低，远不能和上舍生赵玉书相比。
　　如何让儿子考中举人，甚至考中头名解元，就成了这几个月郑升一直在冥思苦想的问题，从学识上，他儿子肯定考不上举人，找人替考，但又实在找不到和他儿子身材相似的替考人，那么只有靠权力运作的办法让儿子登顶了。
　　郑升也曾经考虑过让自己女婿，也就是太子殿下出面，但这个想法被长子强烈反对，太子去年才被册封，就进行科举作弊，这件事若传出去，不仅会严重影响太子的名声，女儿在东宫的地位也将岌岌可危，郑升不得不作罢，只能自己想办法。
　　就在郑升焦虑不安之时，有丫鬟在堂下禀报，“衙内回来了！”
　　郑升一回头，只见长子步履匆匆走进院子，郑升连忙摆手，让丫鬟都退下去，他迎上前问道：“贾通判怎么说？”
　　郑升的长子叫做郑荣平，年约二十七八岁，长得也颇为富态，但比他父亲稍微瘦一点，而且十分精明能干，他刚刚去找了相州通判贾筌，通判是州府第二号高官，相当于唐朝的郡丞。
　　贾通判和郑家的关系极好，他希望走太子路线，使自己能平步青云，所以他一直很照顾郑家，这次郑氏就想通过他的权力把小儿子推上解元的位子。
　　郑荣平笑道：“既然父亲提出要求了，贾通判怎么会不答应，他已承诺让三弟中举，同时也表态会尽力让三弟夺得解元。”
　　“只是尽力？”
　　郑升有点失望，尽力和承诺的含义完全不一样，郑升不高兴道：“他为什么不承诺让荣泰直接为解元？”
　　“贾通判说，关键是主考官很难打交道，他现在根本见不到主考官，也无法递条子，贾通判还说，这个欧阳珣是出了名的耿直，这种人千万不能和他讨论帮忙中举之类的事情，否则他会直接捅到官家那里，官家会以为是太子指使，对太子就很不利了。”
　　“那他说怎么办？”
　　“贾通判说，只能从副主考郭百颂那里着手，他提出两个方案，首先三弟的卷面要好看，他希望父亲事先找好捉刀人。”
　　“让人替考吗？”
　　“不是，这会被其他太学生揭发出来，很危险，贾通判说，他可以创造条件，让三弟和里面监考官联系，然后由捉刀人做题后再由监考官递进去，因为审卷院关闭后，主考官就无法巡视了，监考官都是他的手下，事情就好办了。”
　　郑升心中不由暗骂一声，明明还有很多办法，但贾筌偏偏选了这么一个下策，说明他也不想承担风险，一旦出事，他就推得干干净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郑升无奈，又问道：“那第二个方案是什么？”
　　“第二个方案是接着第一个方案，让我们拿出两千两银子，由他来送给梁知州，贾通判说，这件事需要知州沉默才行。”
　　竟然要两千两银子，郑升着实开始肉疼起来。


第0113章 解试科举（一）
　　随着最后的科举考试一天天临近，安阳县内终于安静下来，除了吃饭时间酒馆会有一点士子聚集外，其他时间很难再看到士子们的身影，大家都躲在房间里全力复习，备考最后的解试。
　　张显去州学两天后托人送了一个口信给李延庆，他们要晚几天才能回来，但一直到离科举考试还剩下三天，张显和秦亮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客栈。
　　“老李，我今年是彻底没有希望了。”张显满脸沮丧，脸上的表情就像过了季的老苦瓜，要有多苦就有多苦。
　　李延庆看了他半晌，只见他皮肤晒得黝黑，这分明是出去游玩过来的模样，刻苦复习了快一年，这小子居然在最后关头晚节不保！
　　“你不会告诉我，你去州学没有复习吧！”
　　张显咧了咧嘴，懊悔得要哭了出来，“真被你说对了，我真的一个字都没有看。”
　　“你去州学不看书，干什么去了？”
　　“我……我被他们拉到磁州游玩去了。”
　　张显懊悔万分地抓着头发，“我怎么就一点主见都没有呢？他们叫我去，我就去了。”
　　果然被自己猜中，这二十几天跑去游山玩水了，李延庆无语地望着张显，师父曾说过，有些人会在关键时刻就把握不住自己，显然说得就是张显这种人。
　　但主考官不会因为他忏悔就再给他一次机会，科举竞争的残酷就在这里，如百舸争流，不进则退。
　　张显去州学玩了一个月，而自己已经复习完了刑律，不仅将厚厚《宋刑统》背得滚瓜烂熟，而且近四百个案例也彻底吃透，在刑律上他自认为没有问题了，他甚至还抓紧时间写了十几篇策论，又整理了数百首北宋以后的诗。
　　此时，他已笃定自若，万事俱备，就等三天后的最后考试了，而张显却浪费了最宝贵的一个月时间，这让他无言以对，也一点不同情。
　　“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抓紧时间看一点书吧！能看多少算多少，如果运气好，说不定正好考到。”
　　“老李，你有没有什么刑律方面的资料借给我看看，帮帮兄弟这一次。”
　　张显双手作揖，满脸恳求地望着李延庆，他知道李延庆有记笔记的习惯，说不定已经整理出什么精华了。
　　李延庆现在就是他的救命稻草，虽然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只能厚着脸皮求人了。
　　李延庆本想一口回绝，让张显好好尝一尝后悔的滋味，吸取教训，但转念又一想，确实没有必要这样做，毕竟是好朋友，在对方危难的时候能帮一把算一把。
　　他便将从周春那里抄来的四大本案例分析放在张显面前，“看在过去交情的份上，我帮你这一次，你这三天抓紧看这个，刑律或许能拿到一半的分。”
　　张显感激万分，如获至宝地抱着四本笔记跑回屋了，李延庆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看完这些案例至少要六天时间，现在只剩下三天，张显真的来不及了，但自己也只能帮他到这个程度，他自己不争气，又能怪谁？
　　事实上，这次科举，朝廷在几个月前才临时决定加考刑律和诗，对于所有考生，起点都一样，大家都没有学过刑律和诗，除了太学生，他们本来就有这门课程。
　　这就看谁能在最后几个月抓紧时间复习，谁就能最后胜出，如果自己浪费了时间，那也不能怨天尤人。
　　这时，门口传来伙计的声音，“小官人，你找我吗？”
　　李延庆连忙走到门口，递给伙计五十文钱，“麻烦你到斜对面的小吃铺给我买三笼小包子和两碗胡辣汤，剩下的钱就赏你了。”
　　小包子一笼十文钱，胡辣汤一碗五文钱，伙计跑腿一趟能赚十文钱，他连连道谢，接过钱快步去了，李延庆又坐回桌边，取出《论语》和《孟子》的复习笔记，《论语》和《孟子》是小经，第一场就是考它，还剩三天时间，李延庆准备再好好将它们整理一遍。
　　……
　　副主考郭百颂的府宅位于城南，是一座占地十亩的官宅，在一个月前，这里曾经车水马龙，无数考生携带礼物和名帖前来拜访，都口口声声想拜在郭百颂门下。
　　但随着郭百颂搬入审卷院后，他府宅前便门前冷落，很少有人前来拜访了，这天晚上，一辆马车停在郭府门前，下来一个中年男子，头戴八角帽，穿着深色短衣，看起来是个管家打扮，他身后跟着两名健壮的家丁，抬着一口沉重的大箱子。
　　中年男子走到门前说了两句，门房便让他们进去了。
　　这名中年男子是安阳县四大豪门贾、郑、赵、武中赵家的大管家，奉老爷之命前来郭家送礼，之前老爷已和郭百颂谈好，今天他是奉命前来兑现交易筹码。
　　赵大管家被领进一间书房，书房内灯光明亮，布置简洁，一张宽大的桌子背后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这男子身穿上好的火狐皮裘，头戴纱帽，长得健壮高大，微胖，脸色非常红润，不过长了几片紫斑，看起来就像一块带着紫色的砖。
　　他是郭百颂的次子郭修，这次郭百颂当副主考，儿子郭修就是联络人，很多郭百颂不好出面之事都由他来处理。
　　赵管家深深行一礼，郭修淡淡问道：“带来了吗？”
　　“带来了！”
　　赵管家一摆手，两名家丁将沉重的大箱子抬了进来，又退下去了。
　　郭修负手走上前，赵管家打开箱盖，里面白花花一片，都是一锭锭的官银。
　　“这是两千两银子，老爷说，事成之后再酬谢一千两银子。”
　　郭修凝视白银片刻，眼中露出了贪婪之色，这就是今年解元的价格，三千两白银，但光有银子还不行，还得看赵玉书自己的临场发挥，若考砸了，就很难帮他了。
　　郭修将木箱盖上，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听说贵府衙内受伤了？”
　　赵管家恭恭敬敬道：“前不久从酒楼上摔下来，鼻梁不幸摔断，现在已经好了很多。”
　　郭修意味深长道：“要当心啊！还有三天就考试了，这个紧要关头可别再出意外。”
　　“这个我们也明白，老爷已经不准他出门了。”
　　郭修点点头，“好吧！请转告你家老爷，今晚我就把消息送进去。”
　　“一切拜托衙内了！”
　　赵管家告辞而去，郭修把自己府上的管家叫来，问他道：“老爷的药送进去了吗？”
　　“还没有，在等公子安排！”
　　郭修立刻写了一张纸条，交给管家道：“现在就去送药，把这张纸条也一并交给老爷。”
　　……
　　三天时间眨眼便过，令无数考生既期待又害怕的科举考试终于到来。
　　今年的解试一共考四场，比去年多一场刑律和诗，第一场是考兼经，也就是《论语》和《孟子》，要考一天。
　　第二场是重头戏，考《三经新义》，这一场要考三天两夜，考生们不准出来，需要住在贡院内；而第三场最重要，考策论，时间是两天一夜；第四场是加考的刑律和诗，只考一天。
　　四场考试加起来要考七天三夜，不仅是全面考核士子的学识水平，同时也是对士子意志和体力的一次严峻考验，若体力不佳，很可能就会熬不过这七天。
　　寅时正，也就是凌晨四点，李延庆一夜睡足，神清气爽，他吃罢早饭便早早在大门口等候了，此时正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时候，夜色还很浓厚，外面漆黑一片，看不清道路。
　　好在客栈距离贡院很近，抄小巷走直线过去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客栈五个伙计负责轮流挑着灯笼带士子们前去贡院。
　　凌晨寒风凛冽，李延庆一边搓手跺脚，一边不时回头张望，张显和秦亮估计还在吃早饭，这让李延庆有点不高兴，约定好的时间早就过了，这两个家伙怎么一点都不守时？
　　这时，周春带着四名同伴从客栈里走出来，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皮裘，周春一眼看见了李延庆，便走过来笑道：“贤弟和我们一起去吧！”
　　李延庆指了指里面，“我在等他们，你们先去吧！”
　　洪大志拍拍李延庆的后背，“你的排名已经进前十了，好好杀一杀那帮太学生的威风，我们这些本土士子就指望你了。”
　　说来也好笑，酒楼打架事件后，李延庆开始被人关注，他在风云榜上的排名居然上了一位，跳到第十名，而赵玉书则因发酒疯，品行被扣分，跌了两位，排到第三名，让人始料不及。
　　李延庆笑了笑，“我会尽力而为！”
　　这时，一名伙计挑着灯笼走了过来，“去贡院的跟我走！”
　　等在门口的大群士子纷纷跟上去，周春抱拳笑道：“那我们先去了。”
　　“我马上就来！”
　　眼看大群士子跟着伙计走了，李延庆心中未免有点焦急，这两个家伙怎么就这样磨蹭？再不来自己就先走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张显和秦亮才急匆匆跑出来，“不好意思，刚刚到门口才发现忘记带浮票了，又跑回去拿，结果找了半天。”
　　李延庆懒得理他们，明明昨晚上睡觉前就应该准备好的东西，居然还临时去翻找，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就很难考上科举。
　　李延庆见两人无精打采，还打着呵欠，便问道：“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张显挠挠头道：“看书看到一更时分，老李，你给我们的笔记我们只看了一半，那些条文实在太晦涩了，我准备今晚再熬夜好好看一看。”
　　《宋刑统》他们一个字都没有背过，当然看得晦涩，李延庆便提醒他道：“最后一场才考刑律，先把精力放在前面几场，别管刑律了，它占的分值不大。”
　　这时，又有一名伙计挑着灯笼出来，“去贡院，跟我走！”
　　李延庆叫了两人一声，三人便跟着伙计向贡院走去，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贡院广场上，贡院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士子，四周站满了军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戒十分严密，任何无关人员都不准靠近贡院，伙计也只能送他们到这里了。
　　就在他们寻找自己队伍时，正好迎面走来一名考官，高声提醒他们道：“看自己考号，不要站错队了！”
　　秦亮低声问李延庆，“我是乙三号，这个号怎么样？”
　　李延庆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隔壁的隔壁就是厕所，居然被分到“粪号”，这小子也是走了狗屎运了，他不好说什么，只得含糊其词道：“我也是第一次参加科举，不清楚情况。”
　　“老李，我是丁二十八号，你是多少？”
　　“我是丙七十五号，和你们不在一起，只能考完试见了。”
　　“那好，考完试我们再见。”
　　三人散开了，各自去找自己的队伍，广场上的队伍分为六队，按照考号前面的巷位排队，李延庆是丙七十五号，他就要排到丙队去。
　　李延庆的丙队已经排了五十余人，他前面是一个大胖子，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那体型就像一头还未成年的超重河马，李延庆长得已经算魁梧了，但在这个胖子面前，他却显得十分苗条，几名身材瘦小的士子，在这个胖子面前更是像几棵小豆芽菜。
　　“老弟，麻烦帮我拿一下，我且整理一下帽冠。”
　　胖子将一个大包裹塞给他，李延庆接过，入手十分沉重，至少有二三十斤，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天气寒冷，考试时间又长，贡院便允许考生携带衣物和吃食，不过要严格检查才能入内，因为今天只考一天，黄昏就要出来，大部分考生带的东西并不多，象这个胖子的大包裹也是少见。
　　李延庆长年跑步，已经寒暑不侵，他只带了一些糕点，中午时补充一下。
　　这时，胖子将头上长长的高帽扶正，他那高帽细细长长，活像一根天线，冲李延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兔牙，使李延庆又忽然想到了特大号的天线宝宝。
　　他接过包裹拍了拍道：“都是吃的，我这人饿不得，一天至少要吃六顿，老弟若饿了，我可以匀一点给你。”
　　李延庆见他有几分傻气，便淡淡笑道：“谢谢兄台美意，我就不用了。”
　　大胖子颇为热情，又问道：“老弟多少号？”
　　“七十五！”
　　“咱们是隔壁啊！”胖子忽然怪叫一声，吓得周围人一跳，纷纷向他望来。
　　胖子得意洋洋道：“我是七十六号，你知道七十六号有什么特殊吗？特别宽大，是一般考号的两倍大，这是我爹专门托关系才搞到的号房。”
　　读书人最恨的就是拼爹，胖子的这句话引来周围无数道不满的目光，但李延庆却能理解，这胖子太宽了，若不特殊照顾一下，他恐怕连考号门都进不去。
　　或许是想到了“远亲戚不如近乡邻”这句俗话，胖子对李延庆变得热情起来，主动介绍道：“我叫郑荣泰，安阳本地人，老弟贵姓，哪里人？”
　　“在下李延庆，汤阴县人。”
　　“你就是……风云榜上的汤阴李延庆？”大胖子瞪大了一双绿豆小眼睛，满脸羡慕地盯着他。


第0114章 解试科举（二）
　　李延庆原以为郑荣泰的大包裹至少要检查一刻钟，但没想到士兵只瞥一眼便挥手让他进去，甚至连搜身都免了，李延庆不由对这个大胖子的背景有点好奇了。
　　“下一个！”
　　李延庆连忙上前，呈上浮票，考官接过浮票盯了他几眼，尤其看他的手，李延庆最大的体貌特点是手长近膝，一般人可做不到，考官点点头，又让士兵量了身高，这才把浮票还给他，“去检查吧！”
　　这时，旁边传来怒斥声，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考生被搜出了大量小纸条，藏在他的食物之中，士子吓得浑身发抖，被考官劈头盖脸斥骂，他一挥手，几名士兵不由分说，如狼似虎般将士子拖下去。
　　李延庆脱了鞋袜，光着脚举手让士兵搜身，当他转过身，却一眼看到了秦亮，他就排在刚才被查到的士子后面，只见他吓得脸色苍白，似乎偷偷地将什么东西扔掉了，李延庆看得清楚，是五六张小纸条，他不由呆了一下，这家伙居然打算作弊，那张显呢？是不是也打算……
　　李延庆觉得今晚要好好提醒一下他们，他们就算作弊也肯定考不上举人，可一旦作弊被抓住，恐怕连上州学的资格也会被剥夺，那时悔之晚矣。
　　“自己去取一个牌，进去吧！”搜完身，士兵向远处一只大筐子指了指。
　　大筐子里堆满了木牌，木牌上有编号，从一号到六百号，考生可随意取一个，上面的号码叫做卷号，非常重要，每份卷子在糊名后，都要在糊名纸的表面写上这个卷号，便于审卷官将考生的四场卷子归拢。
　　李延庆从筐子里随意取了一块木牌，居然是八十八号，这个兆头不错，他掂了掂木牌，便快步向贡院内走去。
　　……
　　贡院考场和汤阴县的考场完全不同，考场由二十条阴森森的长巷子组成，按照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子丑寅卯……编号，每条巷子有大约一百个小房间，共可容纳两千名考生同时考试。
　　但这次解试经历了县试淘汰，筛去了一大半，只剩下五百七十余名考生，用六条巷子便足够了。
　　在贡院右面是一组占地颇大的建筑，这里就是审卷院了，审卷考官和考题便锁在这里，评卷也会在院内进行，里面有一座三层的高楼，叫做劝学楼，是整个贡院的核心。
　　此时，在劝学楼三楼，主考官欧阳珣、副主考郭百颂、韩宏俊以及知州梁逊、通判贾筌等等十几名官员聚集一堂，这里即将举行启题仪式。
　　按照朝廷的规定，考卷只能在正式考试前开封，必须由知州、通判等高官见证，如果发现考题已开封，则整场考试作废。
　　考题锁在一个大铁柜中，昨天才由军队押解送来，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主考官手中，一把在押劵官手中，两把钥匙必须同时使用才能开启铁柜大锁。
　　欧阳珣看了一眼沙漏，便道：“时辰已到，开锁吧！”
　　他和押卷官同时将钥匙插入锁中，打开了大铁锁，铁柜内放着四只朱漆楠木小箱子，欧阳珣对众人道：“四只箱子内分别是四场考试的试题，请大家过目。”
　　大堂内始终鸦雀无声，众人神情严肃，几名考官抱着四只楠木箱一一给众人过目，上面封条完整，众官员便依次在旁边的验题簿上签了字。
　　欧阳珣取出了第一只木箱，这是今天第一场的试题，其他三只楠木箱重新放回去，他随即和押卷官重新锁上铁柜，士兵将铁柜送入密室反锁，四名士兵在门口站岗。
　　通判贾筌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密室，流程严密，滴水不漏，要想偷盗试题几乎不可能，看来只能在考试时想办法了。
　　欧阳珣对众官抱拳谢道：“感谢大家来参加启题仪式，从现在开始，审卷院就要正式锁院，等出榜后我们大家再见！”
　　众人均回礼笑道：“为相州选拔才俊，辛苦欧阳学士和各位审卷官了！”
　　官员们下楼离去，就在官员们刚刚离去，审卷院的大门轰然关闭，数十名士兵站岗把守，从现在开始到出榜，大门都绝不会再开启。
　　当然这只是形式上严格，凡事都有例外，审卷院的侧门会偶然开启，比如每天清晨监考官会来领取卷子，另外，审卷官也不是神仙，他们也要吃喝睡觉，也要更衣洗澡，就要有专人给他们送饮食被褥和洗换衣物之类，副主考郭百颂年事已高，需特殊照顾，家人还要不时给他送药。
　　正是这种种例外，便给看似制度严密的科举带来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漏洞。
　　……
　　李延庆已经进了他的号房，号房非常狭窄，宽不过一米，长两米，两边墙上有两条砖檐，两块木板便一高一低搭在砖檐上，一张当凳子，一张当桌子，睡觉时，将高处的木板放下来，便形成一张床，从现在开始，他们就在这间号房里度过七天三夜的煎熬了。
　　科举州试要比之前的县试严格得多，各种规章制度都是铁律，绝没有通融的余地。
　　进入号房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文具，每个号房墙上挂着一只小篮子，里面是笔墨砚台，一根蜡烛，一副打火石，一葫芦清水，一小瓶浆糊，至于喝的水，中午休息时会有士兵送来茶水。
　　一般而言，一条巷子里有一名固定监考官和两名军士负责，他们各司其职，考官不会领你去上茅厕，士兵也不会收你的卷子。
　　一旦士子们进了号房就没人再管他们了，在考号内一切自由，睡觉也好，吃东西也好，只要不影响到别人，悉听尊便。
　　这时，隔壁传来郑大胖子的痛苦呻吟，“房间太窄，憋死我了！”
　　李延庆心中有点同情，要考七天三夜，这个郑胖子怎么熬得过去？
　　时间还早，屋外天空依旧是漆黑一片，巷子里点了几盏灯笼，依稀有点光透入房中，李延庆取过砚台，只见砚台被磨得异常光滑，砚池内布满了老垢，就像水土流失了千百年的黄土高原一样，沟壑纵横，也不知用了多少年。
　　他在砚台里倒了一点水，开始慢慢研墨，让内心平静下来，他要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闷雷声，这让李延庆一惊，难道要下雨吗？下雨是科举的大忌，号房没有帘子，风雨交加，很容易弄湿卷子，不对啊！昨晚还晚霞漫天，应该后几天都是晴天，怎么会下雨？
　　李延庆耳朵靠近墙边，不由笑了起来，不是打雷声，而是隔壁郑胖子的呼噜声，可不就像滚滚闷雷，这小子居然睡着了，李延庆也是佩服，很多人紧张得一夜睡不着，他居然能在考场上睡着。
　　郑胖子的呼噜声太响，终于引来了巡查的考官，木棍在他脸上捅了两下，郑胖子终于醒了，一脸懵懂问道：“呃！是……是要开饭了吗？”
　　考官哭笑不得，斥责道：“考试马上开始，不准再睡了！”
　　郑胖子这才醒悟，连忙用篮子遮住脸，一副害羞的模样，考官懒得理他，后退两步，正好看见低头强忍笑意的李延庆，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专心考试！”
　　考官快步走了，郑胖子压低声音道：“李贤弟，回头我请你吃郑福楼的烤乳猪，还有喷香的火烧肘子，这次考试就麻烦你多担待一点。”
　　李延庆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便含糊答应一声，心中暗忖，“不会这小子要自己帮他作弊吧！”
　　随着东天空翻起鱼肚白，晨曦笼罩着考场，这时，远处劝学楼上传来第一声云板叩响，科举时间终于来临。
　　今天考兼经《论语》和《孟子》，包括正式答题纸三张，草稿三张，以及一条糊名纸，一共七张纸，交卷的时候一张纸都不能少，否则这一场考试就会被直接判为不合格。
　　曾经在上届解试时发生这么一个笑话，一个考生拉肚子，情急之下抓起一张草纸跑去茅厕，交卷时才发现少了一张纸，考生再三哀求，愿意去茅厕把纸捞出来，结果被恼怒的考官下令乱棍打出，科举直接泡汤，考生或许不嫌臭，但考官呢？
　　这时，两名士兵举着考题牌从两头同时出发，依次从各个号房门口路过，也只有这个时候秦亮才会感到一丝安慰，他是第一个看到试题的士子，其余时候他都将在巨臭中默默度过。
　　兼经一共考十题，每次出示三题，将在半个时辰内把全部试题出示完，如果没有看清题目，也可以摇铃请考官重新出示题目，不过这种情况最好不要发生，会给考官留下不好的印象，考官认为你看题不专心，以后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以作弊嫌疑驱逐出场。
　　当举牌经过李延庆面前时，李延庆连忙抄下试题，这时他已点燃了蜡烛，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只见第一题是：“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第0115章 解试科举（三）
　　题目中不会告诉你，这道题需要你回答什么，是要默经还是写诠释之类？如果连这个规则都不懂，那就不用来考什么解试了。
　　解试其实和省试一样，只是难度稍微简单一点，考官的尺度稍微宽松一点，但答题的标准却一样。
　　这道题不是考诠释那么简单，它实际上是一道小论述题，让你用数百字来破题，阐述你是怎么理解这句圣人之语。
　　李延庆又接着看第二道题，第二题还是考论语，“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就在这时，李延庆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哗啦！哗啦！”的翻书声，只听郑胖子自言自语道：“他奶奶的，这道题老子明明看过的，在哪里去了？”
　　李延庆呆了一下，他这才明白郑胖子要请自己吃红烧肘子的含义，“假如自己发现他作弊，请保持沉默。”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李延庆又想起郑胖子进考场时连包裹都没解开，甚至连象征性地搜一下都没有，这就说明，除了主考官以外，恐怕其他考官都被他家收买了，这个姓郑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回头他倒要问一问了。
　　这时，士兵又举第二轮题过来，这是第四题到第六题，一般而言，这个时候不要答题，而是先把十道题全部抄下来，然后再开始答题。
　　不多时，士兵将十道题全部展示完毕，又过了片刻，远处劝学楼上再次传来一声清脆而悠远的云板，答题正式开始。
　　现在大概是清晨六点钟，考到下午六点结束，也就是六个时辰，平均半个时辰答一道题，再留一个时辰来检查，这是出题者的时间安排。
　　但师父姚鼎告诉过自己，要想考上举人，正式考卷上就不能有一点修改，必须先在草纸上答完全部题目，然后再抄誉在正卷上。
　　有任何修改的痕迹都会被视为在考卷上留记号，从而有作弊嫌疑，同时书法也会丢分，极可能第一关初选就过不了。
　　所以绝不能按照官方的时间安排来答卷，必须在四个时辰内答完十道题，然后用一个半时辰抄在正式答卷上，最后半个时辰用来检查以及糊名之类。
　　如果一道题答五百个字，那就是五千字，要有论点明确，文采优美，条理清晰，还要切中要害，笔调犀利，对考生的要求其实很高，根本没有时间仔细考虑怎么答题。
　　李延庆又回到第一道题目，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这道题他很熟悉，当初他还和师父辩论过，最终师父姚鼎承认他的想法更新颖，更有说服力。
　　这句话的意思简单地说，就是“君子在这个世界上对任何人，不管是自己亲密的人，还是疏远的人，都要有一个标准，这个标准就是仁义。”
　　但问题就来了，仁义的标准又是什么，仁义的限度又是什么，如果仁义与法律违背，那是要守法还是守义？如果对任何人都要做到仁至义尽，那么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大？国家和社会是否承受得起？
　　所以李延庆认为这道题要用辩证的思路，一分为二地回答，首先承认仁义为待人标准，原则上没有问题，但同时要对仁义进行一个“度”的限制，仁义之施不能违背国之法律，仁义之度不能损害国之利益。
　　这道题也有格式要求，首先要写诠释，也就是解释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才能发挥自己理解。
　　李延庆便在草纸上提笔写道：“君子于天下人，无亲无疏，惟义之所在，与相亲比而已。”这就是诠释了。
　　然后开始发挥，李延庆另起一行写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庶民逐利，可施之于利，感之于义，教化之功也！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榘，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仁义之施，如方圆不能离规榘，俨如五音不能出六律。
　　……
　　第一题李延庆写了四百余字，便清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然后接着做第二题。
　　李延庆思绪如泉涌，一口写完三题，天色终于青明，蜡烛也烧了一半，他连忙吹灭蜡烛，将蜡烛放回篮子，又将桌子上的蜡痕刮去。
　　这时，隔壁的铃铛响了，片刻，一名士兵上前询问：“什么事？”
　　“我要上茅厕，请扶我一下。”
　　李延庆只觉一个庞大的影子遮住了光线，他不由抬头望去，却正好看见了令人吃惊的一幕，只见郑胖子被军士扶出号间的瞬间，将一张叠好的纸塞进了军士的手中。
　　在军士向他这边看来之时，李延庆迅速低下头，心中着实震惊，这是里外勾结的作弊，郑胖子必然是把题目给军士，再由军士送出去，由捉刀人答题后再送进来。
　　虽然大门已关闭，但他也知道有办法送出去，他曾经在书上看到过这样的例子，比如用飞鸽传书，再比如在指定的地点用弹弓打出去，外面有人接应等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规矩再严，作弊总有对策。
　　不过看见归看见，李延庆也不至于到检举揭发的程度，这不是得罪人的问题，是君子立于危墙的考量。
　　郑胖子不用搜包就堂而皇之走进考场，说明他收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除了主考官以外的整个考场，由此可见他背景之深。
　　揭发这样的人，恐怕被揭发者无恙，而揭发者却会招来灾祸，他李延庆暂时还不想与潜规则作对，平白惹祸上身。
　　李延庆便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答题。
　　上午是答题的关键，下午因为要涉及到抄誉到正卷和检查等等，答题时间并不多，一般而言，如果上午做不完六道题，时间就相当紧迫了，会让考生慌乱，从而严重影响下午的答题质量。
　　李延庆上午做得非常顺利，他已经一口气答完了九道题，只剩下最后一题放在下午回答。
　　这时钟声敲响，午休时间到了，考生可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再继续答题，这时候会有茶水送来。
　　李延庆感到肚子里一阵饥肠轱辘，他凌晨四点钟就起来吃早饭，早已消化殆尽了，李延庆放下笔，小心翼翼收好卷子，转身取过糕点，慢慢啃了起来。
　　“李贤弟，我这里有烧炙鸡腿，要不要来两个？”隔壁郑胖子热情地向他招呼。
　　李延庆心中暗骂，考试严禁说话，他现在已经犯禁了，如果再敢伸手去接鸡腿，被考官看见，他还想考不考科举了？
　　这胖子可以百无禁忌，但不要连累了自己。
　　李延庆便笑着小声道：“多谢郑兄好意，但现在最好不要说话，以免被考官误会。”
　　“对！对！对！我都忘记了，那就晚上我再请贤弟喝酒吃肉。”
　　这时，军士开始送茶水了，一名军士提着大篮子，篮子里是粗瓷大碗，另一名军士则拎着一壶热水，给茶碗里倒茶，不用士子们动手，军士动作熟练，直接会将茶碗放在桌上。
　　李延庆便知道，隔壁郑胖子的答案一定回来了，这个时候若再不回来，时间就来不及了。
　　李延庆只管低头吃东西，但他眼角余光却看得清楚，军士分明递给了郑胖子两个碗，两个碗叠在一起，上面一个碗是茶水，那下面一个碗呢？
　　而考官就在旁边几步外，但他却熟视无睹，果然被自己猜中了，三人集体帮郑胖子作弊。
　　茶碗在一刻钟后被军士收走，这个时候可以继续休息，但如果觉得时间来不及，也可以开始答题，显然今天的题目太难，题量也相当大，几乎所有的考生都没有选择休息，而是开始提笔沙沙地写了起来。
　　李延庆在中午休息结束前答完了全部十道题，他重新修改了两遍，稍微润色一下，觉得没有问题了，这才开始将答案抄写到正卷上，一行行漂亮而飘逸的行楷跃然于纸上。


第0116章 解试科举（四）
　　距离第一场还有半个时辰结束时，劝学楼上的鼓声敲响了，这是提醒考生的鼓声，还有半个时辰就要考试结束了，这个时候也可以交卷了。
　　李延庆早已抄完了全部的试题，检查了两遍，确保一个字不错，这时，他在正卷上方写下了自己的籍贯、名字和考号，又将名字卷起，又从篮子里取过浆糊，用糊名纸将边缘糊住，等待卷子干透，最后在糊名纸上写了卷号，八十八号。
　　天已经黑了，没有蜡烛照亮根本就无法写字，部分考生蜡烛上午就用完了，这时他们无法再做下去，不断听到有考生发出绝望的叫声。
　　但监考官却不肯补充蜡烛，而是严厉警告叫喊的考生，好几名考生被记录在案，这将严重影响他们的科举，一般有两次不良记录，第一轮初选就会被刷掉。
　　这时，开始有交卷的铃声陆续响起，有考生交卷了，但不少考生还没有做完，他们异常慌乱，拼命赶题。
　　李延庆忽然听见右侧的考生“啊！”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不用说，此君一定发现自己忙中出错，倒是左侧的郑胖子一声不吭，显然已胸有成竹。
　　大部分考生都没有打草稿，直接在正卷上答题，这样修改难以避免了，一旦出现修改，运气好只是被扣卷面和书法分，运气不好就直接判为不合格。
　　虽然一科不合格并不影响后面三场考试，但考虑到最后只录取十五人，一科不合格就等于提前判了整场科举失败。
　　李延庆看了看糊名条，已经差不多干透了，他便吹灭最后小半截蜡烛，收拾好篮子，将需要更换添加的物品放在桌上，晚上会有考官过来一一更换。
　　李延庆拉了拉门口的绳子，门头上铃铛响起，片刻，考官出现在他面前，李延庆将整齐的卷子向前推了推，考官清点一下纸张，便将三张正卷收走，面无表情道：“可以走了！”
　　李延庆离开坐了一天的号房，他只觉自己腿都有点麻了，不过心中却异常轻松，不管怎么说，第一场考试终于结束了。
　　当他走出贡院大门，不由长长伸展一下身体，深深吸了口气，夜里的空气清新而寒冷，使他有点昏沉的头脑顿时变得清醒了。
　　“李贤弟！”
　　后面有人叫他，李延庆一回头，只见周春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显得很轻松，看来他做得不错。
　　“考得如何？”周春走上前笑问道。
　　“还行，周兄呢？”
　　“侥幸做完，不过最后一题我没有写草稿，直接写在正卷上，有一处小小的修改，就不知会不会有影响。”
　　“一处修改应该问题不大吧！”
　　忽然，一名刚刚走出大门的考生惊叫起来，转身向贡院里跑去，只见听他惊恐大喊：“要死了，我忘记写名字了！”
　　他的几名同伴死死将他拉住，这个时候闯贡院不是找死吗？
　　考生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所有人都向他投去了并不太同情的目光，居然忘记写名字，这种低级失误不值得同情。
　　这时，李延庆倒想起一事，便问周春道：“我想向周兄打听一个人。”
　　周春是出了名的科举通，科举中发生的事情，很少有他不知道的，李延庆便问道：“有一个大胖子，姓郑，周兄知道他是什么背景吗？”
　　周春略一沉吟道：“莫非是郑荣泰，拿着个大包袱，长得极为肥胖。”
　　“正是此人，周兄知道吗？”
　　周春压低声音对李延庆道：“此人是太子殿下的小舅子，他阿姊便是太子的郑庶妃。”
　　李延庆这才恍然，原来是皇亲国戚，难怪了。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此人居然在考场上睡着了。”
　　“呵呵！他就算一个字没答，中举也没问题。”
　　这时，周春的几个朋友也出来了，周春笑问道：“贤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李延庆指指大门，“我等等同伴。”
　　“那好吧！我们先去了，贤弟别忘多准备点吃食和厚衣服，下一场可是三天两夜，夜里很冷的。”
　　“我知道，多谢周兄提醒。”
　　周春和几个朋友先走了，不多时，张显扶着秦亮出来，只见秦亮虚弱之极，眼看要站不住了。
　　李延庆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扶住他，一股强烈的骚臭味从秦亮身上发出，熏得李延庆差点吐出来，周围人纷纷捏着鼻子，绕着秦亮走。
　　“他怎么了？”李延庆强忍住恶心问道。
　　张显摇摇头，低声道：“他只做了五题，这一科算完了。”
　　秦亮忽然放声大哭，“太臭了，我实在受不了啊！”
　　这时，后面有人大喊：“李老弟！”
　　李延庆回头，却是大胖子郑荣泰，只见他满脸春风，正跳着脚向自己招手，李延庆倒很想认识一下这位将来宋钦宗的小舅子，他便对张显道：“你扶秦哥儿回客栈，我晚点再回来。”
　　张显在刑律考试上还有求于李延庆，便答应了，扶住臭气四溢的秦亮先回了客栈。
　　“李老弟，我今天考得非常不错！”郑荣泰笑眯了绿豆小眼睛。
　　李延庆心中暗骂，整个考场都帮你作弊，你当然考得不错，但李延庆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欣然抱拳道：“那就恭喜郑兄了！”
　　郑荣泰笑得满脸开花，拉着李延庆道：“说好的，晚上我请你喝酒吃肉，咱们去郑福酒楼！”
　　“那延庆就却之不恭了。”
　　……
　　郑福酒楼距离贡院也不远，走两里路就到了，它是郑家开的酒楼，是安阳县两家可以酿私酒的酒楼之一，另一家便是有官府背景的邺白酒楼。
　　虽然郑福酒楼生意火爆，座无虚席，但小东家来喝酒，再大的困难也要克服，酒楼掌柜在二楼靠窗处给两人找了个好位子。
　　“不知小官人想吃点什么？”掌柜满脸陪笑问道。
　　“还是和以前一样，菜也一样，酒也一样。”
　　“好咧！小东主安坐，酒菜马上就到。”
　　郑荣泰坐在一张宽大柔软的椅子上，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还是坐在这里适宜啊！考场那个号房简直比坐牢还要痛苦。”
　　李延庆喝了口热茶问道：“今年郑兄是第一次参加解试吗？”
　　“是啊！其实我在京城混得不错，可我老爹急着要我当官，非要让我回来参加这次科举，我一点都不想来考，我知道这种坐号房的痛苦。”
　　“可就算考上举人也不能当官啊！”
　　郑荣泰向两边看看，压低声音道：“我给你说实话，老弟别外传，其实我不是为当官，主要是我今年在京城考砸了，升不了内舍，父亲就想了这个迂回的办法，让我回来考举人，考中举人就可以直接进太学内舍。”
　　“不是说考中第一名解元才能直接升内舍吗？考中举人我听说还是只能读外舍。”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你说的是普通考生，我本身就是太学生，和你们不一样，今年太学改革，因为解试改由朝廷出题，举人的含金量就高了，太学就有了新规，外舍生只要考上举人，就相当于外舍年考通过，可升为内舍生，所以今年这么多太学生跑回来参加解试，就是这个原因。”
　　李延庆这才恍然，难怪今年突然涌出这么多太学生。
　　郑荣泰又叹口气道：“我爹爹希望我考中解元，他说这是巨大的荣耀，他可以光宗耀祖，可是我一点也不想考中什么解元，能考中举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李延庆笑了笑，这个郑胖子倒有自知之明，作弊考中举人目标不大，勉强还能蒙混过关，可如果作弊考中解元，那就会被万众瞩目了，一旦东窗事发，天子为了太子丢车保帅，整个相州官场都要倒霉。
　　这时，掌柜带着两名酒保端着两口铁锅和酒菜走来，两口铁锅里分别放着一整只烤熟的乳猪，还有五只炙烤猪肘子，这是郑福楼的两道招牌菜，盖子一揭开，顿时肉香四溢。
　　郑胖子盯着喷香的肉食，他饿了一天，眼睛都绿了，他抄起一只猪肘大嚼起来，满嘴是肉地含糊不清道：“趁热快吃，不要客气！”
　　李延庆也着实饿坏了，他也不客气，用刀切下一块烤乳猪便大吃起来。


第0117章 解试科举（五）
　　李延庆回到客栈已经是亥时了，客栈内依旧灯火通明，掌柜带着几个伙计忙碌地给考生们准备吃食，下一场要考三天两夜，考场不提供饭菜，需要考生自己准备。
　　一般这种生意都是客栈接下，考生付五百文钱，客栈就会为考生准备第二场和第三场的食物，还有必要的打点钱，数十年来一直如此，已经成为一种惯例。
　　除了食物外，每个考生还需携带厚厚衣服，毕竟现在已是十一月上旬，安阳已入冬，夜里非常寒冷，客栈提供毛毯租赁服务，考生每夜付二十文钱，便可租到一张柔软厚实的羊毛毯，科举必备之物。
　　李延庆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先去了后院张显二人的房间，一进门，张显便嘘了一声，指了指床上，秦亮已经睡了，两人走到院子里，张显叹了口气道：“秦亮已决定放弃这次科举，准备读州学了。”
　　李延庆并不奇怪，第一场考试只做了一半的题目，后面做得再好也不可能考中举人了，如果说后面几场考试对他还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增加一点科举经验而已，可是……他那个位置，早点放弃是明智的决定。
　　“你今天考得如何？”李延庆转开了话题问道。
　　“我今天……怎么说呢？着实有点可惜，前面一直做得很好，最后一题做到一半时，蜡烛没有了，我根本看不清试卷，几乎是借助一点点门口灯笼的余光才把题目草草做完，最后几行字的书法糟糕透顶了。”
　　张显脸上带着苦涩，他经验不足，一进号房便点燃了蜡烛，结果导致最后蜡烛不够用。
　　李延庆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这次不光你一人，很多人都有这么问题，考官应该会酌情处理，现在不要考虑这件事了，早点睡觉，全力以赴准备明天的考试，明后两天才是重头戏。”
　　张显默默点头，今天的考题他毕竟做完了，这让他心中还抱有一线希望。
　　“另外，我想友情提示一下，这次科举只录十五人，必须是各方面发挥得极为出色的考生才有希望入围，当然我并不是在说你，我只想说，一旦作弊被抓住，恐怕连州学的大门也关了，这里面孰轻孰重，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称一称。”
　　说完，李延庆拍拍张显的肩膀，转身便快步走了。
　　张显的脸红得像柿子一样，半晌，他走到桌上，从一本书翻出十几张关于刑律的小纸条，扔在火盆里烧掉了，他并不傻，只是有时候会犯糊涂罢了，只要有人提醒他，他就会醒悟过来。
　　……
　　次日天不亮，不需要伙计引领，考生们便自己出发了，每人背着两个大包裹，一个装食品，一个装衣服被褥，不过因为东西太多，现场检查实在太耗费时间，恐怕到中午也检查不完。
　　所以按照惯例，士子将包裹放在指定位置，包裹上缝有每个人的考号，检查结束后，士兵将会把包裹直接送到号房中去。
　　包裹放置处有士兵严格看守，只要把包裹交给士兵便可直接走人了，一名考官象复读机一样不断大声重复警告：“包裹里禁止放任何违禁物品，一旦查获，以作弊论处！”
　　李延庆把自己的包裹交了上去，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大喊：“李老弟不等等我？”
　　李延庆回头，自只见郑胖子热情洋溢地快步走来，身上却没有任何物品，再看他背后，三个壮汉随从背扛着三只大包裹，吃力地跟着他。
　　李延庆的嘴角扯动一下，这是参加科举，还去度假？
　　“没办法，我想少带一点，但我娘怕我饿着，给我带了两大包吃食，还有一包衣服被褥，可惜考场不准交流，否则我们可以一起共餐了。”
　　郑胖子这番话李延庆倒相信，反正此人有考官帮助里应外合，根本不用自己翻书找答案那么辛苦，尤其通过昨晚一顿饭的实践，李延庆知道了他的饭量，三天两夜时间若没有充足的食物，根本支撑不起他那如河马一样的体型。
　　“呵呵！我也是刚到。”
　　“我们一起进去！”
　　郑荣泰一挥手，三个壮汉将大包交给了士兵，每个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几名士兵则苦着脸，吃力地将他的包裹搬了进去。
　　流程和昨天一样，因为不用检查包裹，反而快了很多，一刻钟后，他们便坐在了各自的号房里。
　　这时，夜色依旧深沉，却没有哪个士子再敢点蜡烛了，昨天的教训十分深刻，与其诅咒考场不通人情，不如自己收敛一点，稍微忍受黑暗。
　　其实第二场蜡烛倒不用紧张了，因为要过两夜，篮子里放了五支蜡烛。
　　考场内一片肃静，寒风穿过巷子，发出恐怖的呼啸声，士子们冻得瑟瑟发抖，无比渴望地盼望着自己的包裹快点送来。
　　天刚蒙蒙亮，劝学楼上传来清脆的云板声，考试时间到了，考官开始给士子发放答卷和试题，今天没有示题榜，因为题量太大，只能用印刷好的试卷发放给答卷，试卷有两大张纸，每人另有十张正式答题纸和十张草纸。
　　今天考三经新义，是科举的重头戏，李延庆看了一眼试题，顿时松了口气，果然被师父猜中了，不是南方的那种理解性的考法，还是延续北方传统的明经题，也就是以贴经背默为主。
　　大宋南北教育方法不同，北方重视经文背诵，南方重视经文理解，所以一直有南进士，北明经的说法，南方士子考进士科，北方士子考明经科，自从明经科废除后，北方士子很少中进士，开始转战太学，又有了南科举、北太学的说法。
　　虽然今天不考南方那种理解性的题型，但想考出头也并不容易，主要是题量太大，《三经新义》共有四十九卷，诠释的数量也不亚于正文，更何况明经题本身就是北方士子的强项，要想在众多优秀的士子中出头，必须一字不错，还要书法优秀。
　　不仅李延庆，几乎所有的士子都松了口气，昨天的《论语》和《孟子》考得所有人都焦头烂额，今天终于出现了他们熟悉的题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又有希望了。
　　“当！”第二声云板敲响，考试正式开始，士子纷纷提笔，开始沙沙地写了起来。
　　李延庆却不急于动笔，他要分配一下题目，进行合理统筹。
　　一共有三十道题，考三天两夜，实际上就是考三个白天，平均每天十道题，如果不写草稿，直接在正式答卷上答题，那时间是很充裕，可一旦写草稿，就只剩下半天答题，虽然明经题难度不大，但它却是以量多而著称，写草稿等于要做两遍。
　　但要想得高分，那就必须写草稿，才能保证卷面的一字不改，以及卷面上的美观，李延庆踌躇良久，还是决定写草稿，时间上虽然紧张一点，但他写字很快，可以多少争回来一点时间。
　　李延庆看第一题，只有一句话，“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以佐王安扰邦国”题目要求以此句为初始默写完本卷余文。
　　李延庆早已倒背如流，他立刻辨认出，这是《周官新义》卷六中的地官一，按照要求默写完余文，大约有五千余字。
　　李延庆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若写完全文至少要一个半时辰，若每题都是这样的量，那就算不写草稿也来不及做完。
　　他连忙又放下笔，仔细看了一遍所有题目，还好，象这样的斗量题一共只有三题，其他题量都不大，有十几题甚至只要写百余字的诠释。
　　这时，他又猛地想起一件要紧事，那就是字体安排，一共只有十张正卷，而且只准写一面，那他需要写多大的字体才能保证试卷够用，这是个极为重要的细节问题，如果不安排好，前面字体大，后面发现卷子不够用了，后面再被迫写成芝麻字，甚至没有试卷答题了，都严重影响得分。
　　李延庆索性把笔放下，开始全盘计算字数，他足足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算出三十道题一共要写两万三千多字，一张正卷要写两千三百多字，李延庆写了五年的小说，在控制字数方面已经如火纯青，他脑海立刻出现一幅美观漂亮的卷面，字体要用四号字体，间距为半格，用行楷最为流畅。
　　当他把三十道题全部谋篇结束，考试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他居然还一个字没写。
　　这时，李延庆忽然发现有人在看自己，一抬头，只见一个留着长须的巡视监考官正站在门口负手望着自己，目光里有疑惑之色，意思是问自己为什么还不动笔？而别的考生都已经写了很多了。
　　李延庆将草纸略略向前推了一下，上面写满了统计数字，中年官员拾起草纸，只见写着“第一题五千七百余字，用纸两页，第二题一千二百余字，用纸一页，第三题……”
　　监考官这才明白，原来眼前这个少年考生在统筹试卷，这就叫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才是聪明的考生，他赞许地点点头，放下草纸走了。
　　李延庆取过一张草纸，开始提笔写了起来：
　　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以佐王安扰邦国。
　　掌土地之图则土防土宜土均之法，可施王国之地中，可求邦国之地域，可制掌人民之数则地守地职地贡之事，可令万民之卒伍，可防都鄙之室数，可制夫然后可以佐王安扰邦国……
　　……
　　当李延庆写了一千多字后，便渐渐找到了感觉，索性抛开草纸，直接在正卷上写了起来，全神贯注，运笔如飞，一行行小字如行云流水般出现在试卷上。


第0118章 解试科举（六）
　　贡院的办事效率着实低下，考生们的包裹直到黄昏时分才送来，很多考生快冻得半死，也有很多考生饥饿难当，隔壁的郑胖子就是典型，他饿得快晕过去，甚至不惜两次违规摇铃，催促自己的食物，不过他的违规并没有被考官记录在案，只有一次不痒不痛的口头警告。
　　当包裹送来后，李延庆只听见隔壁发出一声饿狼般的低吼，随即传来了狼吞虎咽的大嚼声。
　　李延庆虽然也腹中饥饿，但他却没有失态，而是先小心翼翼地将试卷收好，再将包裹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三只食盒。
　　李延庆不得不佩服王掌柜经验丰富，王掌柜特地用红布包五十文钱放在包裹里，现在红布包不见了，但食盒和里面的食物却保存完好，否则被士兵检查完后，一定是一堆狼藉。
　　主食是蒸馍，还有腌肉、腊肠、煮蛋、泡菜，另外还有十几个橘子，份量很足，足够吃三天，虽然都是冷食，不过考场会供应大碗热茶，胃里也不会太难受。
　　这时，士兵开始送茶水，李延庆饱餐一顿，又喝了热茶，上一趟厕所，这才用毛毯裹住身体，倒头便呼呼睡去，既然时间已经算好，那充足的睡眠便是保证体力的关键了。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到了第三天中午，很多考生谋篇不足的后果开始显现，最严重的后果是题目没有做完，但答题纸已经没有了，这样的考生绝不是少数，至少李延庆亲眼看见周围有好几个士子向考官求索卷子而被拒绝并警告。
　　稍好一点的是前面字体大，到了后面则字体越来越小，行间距离全挤在一起，典型的虎头蛇尾式卷子，肯定会影响最后的得分。
　　李延庆是在第三天下午做完了全部三十道试题，除了三道五千字的答题他没有用草纸外，其他试题他都在草纸上答了一遍。
　　他仔细地看了一遍十张答题卷，他自己非常满意，没有一处修改的痕迹，布局匀称，字体不大不小，整篇卷子非常赏心悦目，他等卷子的墨迹都干透，便写上了名字，并糊了名，最后用一只小木夹将十张卷子夹在一起。
　　这时，允许交卷的鼓声敲响了，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时辰，这个时候，该做完的考生都已经做完，即使没有做完，但也是因为各种原因做不下去，要么就是背书不精，要么就是答题纸没有了，士子们都不再犹豫，纷纷交卷。
　　李延庆听了听隔壁的动静，他真的佩服隔壁这位胖仁兄，时时刻刻都在吃，晚上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好在李延庆有先见之明，早早先睡了，而另一侧的考生则痛苦不堪，估计一夜都未入睡。
　　虽然郑荣泰看似没有怎么动笔，但李延庆还是发现了端倪，在第二天晚上，大约半夜时分，一名军士悄悄给他送来了一卷纸。
　　他父亲应该请了赝笔高手，模仿他的笔迹把答案抄了一遍给他，否则以这个胖子的写字速度，就算抄答案他也写不完，甚至还会抄错。
　　李延庆拉响了铃铛，将卷子和草纸交给了考官，这才收拾包裹，跟随着人流走出了贡院大门。
　　……
　　第二场考试足足考了三天两夜，所有的考生都筋疲力尽了，他们纷纷各自回客栈休息，准备迎接第三场同样严峻的考试，安阳城的各处酒馆看不见科举士子的身影，只有参加州学入学考试的年轻士子们聚在一起开怀畅饮。
　　李延庆和张显匆匆赶回了客栈，张显脸色不太好，看样子第二场考得并不如意，不过李延庆了解他的性格，张显做事缺乏考虑，一定是没有谋篇就直接动笔，最后导致试卷不够用，卷面十分难看。
　　但科举就是这样残酷，不仅要考学识，同时也在考验一个人做事的能力，看似没有考虑到细节问题，而恰恰就反映一个人做事的能力不足。
　　两人刚走进客栈，王掌柜便迎上来道：“秦哥儿下午退房走了。”
　　李延庆和张显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问道：“他去哪里了？”
　　“去州学了，他给你们留个口信，让你们好好考试，不要挂念他，他觉得自己更适合走太学路线，他说他受不了科举考试的残酷。”
　　王掌柜能说会道，将秦亮的留言说得十分生动，李延庆点点头，其实秦亮考县试第九十七名，就基本上已经决定了他的命运。
　　张显叹了口气，“很有可能我也要去州学上舍读书，其实也不错，读书三年就可以考太学了，若考上太学，和考中举人去读太学又有什么区别？”
　　这里面当然有区别，太学生哪有那么容易考上，只是李延庆有点疲惫了，不想再说什么，便对王掌柜道：“烦请掌柜送一份上好的饭菜来我房间，再带一壶酒来。”
　　“小官人请去休息，我马上就安排送来。”
　　李延庆和张显分手，拖着疲惫的步伐回房间了，他身体倒不累，但头脑里却象发生了泥石流一样，一片混沌，他什么事都不想做，什么书也不想看，只想倒头好好睡一觉。
　　……
　　第三场考试也是大头，考策和论，无论明经科还是进士科都有这种题型，可以说它是考生最后排名的关键，考两天一夜。
　　策论没有题目试卷，只有示题牌，一共只有三道题，一策两论，其中对策题极为重要，也是整场解试科举的核心。
　　对策题却让李延庆有点愣住了，“试析收复燕云的准备之策”。
　　科举也是一面镜子，从科举题目中也可以看出朝廷一些决策的思路，居然提出收复燕云，那就说明当今天子已经有了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想法。
　　李延庆是很清楚那段历史的，六年后的宣和四年，童贯率十五万大军北征辽国，企图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结果被临时拼凑的几万辽军打得惨败而归，使金军看透了北宋王朝的腐朽和虚弱。
　　不过这道题并不是要求考生写如何收复燕云，而是考准备策略。
　　一般战争准备都是会从民心向背、粮草物质、兵源征用、加强训练等等各方面进行阐述。
　　但李延庆决定不仅写这些方面，他还要写辽国目前的情况，写金国建立对整个战争局势的影响。
　　大宋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敌人并不完全是辽国，还包括了金国女真人，收复燕云绝不是短期就能实现，而是需要朝野上下齐心协力，励精图治数十年的长期准备后，才能实现的伟业。
　　“女真者，源于靺鞨，兴于完颜，其酋首阿骨打以猛安谋克为制，凝聚蛮野诸部，创建强悍之军，厉兵秣马，野望弥远，出河店一战，以少胜多，辽北之势初定……”
　　李延庆一边写一边想，足足写了三个时辰，他才写完了这篇洋洋洒洒三千多字的收复燕云准备之策。
　　……
　　入夜，李延庆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并不是隔壁郑胖子的震天呼噜声影响他的睡意，而是一篇收复燕云准备策令他浮想联翩，焦虑难安。
　　去年初金国已建立，再有十年就是靖康之耻到来，天子宋徽宗依旧纸醉金迷，任用奸佞，不思进取，不仅对女真崛起丝毫无防范之心，而且还对燕云抱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自己明知历史，却人微言轻，难以阻挡危局一天天临近。
　　李延庆并不怜惜徽钦二帝被金人强掳北去，他只是心痛大好河山惨遭蹂躏，千千万万的善良百姓在铁蹄之下号泣无助，美丽家园变成残垣断壁，百年繁华在烈火中焚毁殆尽。
　　他生于斯，长于斯，这里是他眷念的家园故土，那些善良淳朴的父老乡亲，他李延庆要怎么样才能改变历史，保护大宋的美丽家园和千千万万父老乡亲不受异族铁蹄的蹂躏呢？
　　不知不觉李延庆已是泪流满面，他躺在木板上，透过小门望着夜空中的漫天星斗，那一颗颗璀璨的星星就仿佛改变历史的一个个机遇，那么清晰，却又那么遥远，可望而不可及。
　　机遇，他需要抓住机遇，可是小小的相州，他又该去哪里抓住机遇呢？
　　这时，隔壁传来郑胖子闷雷般的呼噜声，李延庆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苦笑，他凝望星空去寻找机遇，却不知道机遇就在自己身旁，机遇就在自己脚下。


第0119章 解试科举（七）
　　不知不觉，第四场也是最后一场考试终于来临，科举原本就有四场，策和论是分为两场考，今年解试科举改革后，策和论合并为一场，而另外加考了刑律和诗，不过第四场只考一天，量不会太大，而且在整个科举中份量也不重。
　　不过就算份量再不重，对于只录取十五人的今年相州解试而言，也足以决定最后的成败了。
　　增加刑律和诗由于是在科举五个月前才公布，对所有相州本土士子而言，这便是他们最大的弱项了，相反，对于太学生和四大书院的学生，他们本身就学过刑律和诗，增加的两门考试对他们并不难，所以一方愁眉苦脸，一方却欢天喜地。
　　天不亮，两人刚从客栈出来，张显便哭丧着脸对李延庆道：“这次我真的完了，前面考得一塌糊涂，《宋刑统》根本没有看，只看了一点案例，还要考诗，我真的糊涂啊！为什么要跟他们去磁州游玩？”
　　张显已经不知不觉沦为祥林嫂的角色，“那天不去磁州就好了……”他自己都不知说了多少遍了，如果世间真有后悔药卖，他张显一定是第一个客人。
　　李延庆却斗志旺盛，最后一场考试他势在必得，不过他也不想在张显面前表现强势，便安慰他道：“第一次参加发解试就考上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你看隔壁那几个临漳县士子，哪个不是考了两三次，这次就当是积累经验，反正咱们后路有了，实在考不上，就进州学读书，好好准备两年，后年再参加发解试，相信那时就能考上了。”
　　张显其实就是这个想法，只是他需要有人安慰，让他感觉自己选择是明智的，考不上科举也是情理之中，他心中舒服了很多，脸上绽开笑容问道：“老李，你考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考得有点糊里糊涂，就看主考官了。”
　　昨晚睡了一觉后，李延庆着实有点懊悔，他发现自己在做对策题时考虑不周，不应该写金朝的事情，北宋朝廷消息闭塞，主考官极可能根本就不了解金朝的情况，自己写的内容搞不好会被考官视为胡编乱造，会严重影响得分，所以他对自己能否考上举人也有点捏拿不定了。
　　“先别管以前的事情，集中精力考好今天再说。”
　　李延庆甩掉心中的担忧，快步向贡院走去，张显连忙跟上，他也打定主意，考完试后他就直接去州学。
　　来到贡院广场，两人分开了，李延庆正在寻找丙巷队伍，便听见有人叫他，“老李，这边！这边！”
　　李延庆一眼便看见一个肥硕的身躯，黑夜中象头双脚站立的河马，郑胖子的眼睛倒也毒，这么浓的夜色，他居然能看见自己。
　　昨天，郑荣泰又拉李延庆去吃了顿饭，还带上了张显，经过两次酒桌上的交情，郑胖子已经把他视为知己，李延庆虽然小他三岁，但心智比他还成熟，加上身材也高，有时候郑荣泰还不自觉地把自己视为小弟，其实他有这种感觉也正常，汤怀和王贵都比李延庆年龄大，却将李延庆视为领袖。
　　郑荣泰昨晚听张显叫李延庆为“老李”，他觉得顺口，也跟着叫了起来。
　　这里面其实还有一个不可言述的秘密，昨天考策论时，军士半夜给郑荣泰送题时被隔壁另一侧，也就是七十七号的考生看见了。
　　那名考生本来就对死胖子的呼噜声深恶痛绝，所以考完试后，那名考生想向考官揭发，却被李延庆拍了拍肩膀，在他肩头捏了一下，考生再也不敢吭声，郑荣泰对李延庆感激不尽，他也由此觉得李延庆是个可以深交的铁哥们。
　　“怎么样，考完试我们去好好庆祝庆祝？”郑胖子热情洋溢地建议道。
　　“没问题！咱们不醉不休。”
　　“期待啊！”郑胖子眼睛笑眯成一条缝，看他那神情，就恨不得现在就先去喝两杯，啃根猪肘再考试。
　　这时，大门处开始验身入场了，最后一场考试验身尤其严格，每个士子全身都要搜遍，连头发也不放过。
　　有个声音在后面嘀咕道：“听说前几场抓到了七八个作弊考生，监考主官发狠了。”
　　李延庆回头，说话之人正是昨天被自己友情提示的林虑县士子，不知这家伙想通没有？那考官本来就是帮郑荣泰作弊之人，他却要与虎谋皮，不是找死吗？
　　那名士子不屑地看了一眼郑荣泰，看到李延庆时，眼睛里却多了几分畏惧，虽然他昨天回去后才知道大胖子的身份，心中对李延庆及时阻止自然多了一点感激，但李延庆在他肩头的两下捏拿却使他疼痛异常，他对李延庆的畏惧便压过了感激。
　　“下一个！”
　　轮到了郑胖子，郑荣泰咧嘴一笑，“老李，我先去了。”
　　“去吧！去吧！赶紧趁早眯一会儿。”
　　郑荣泰大笑，“知我者，老李也！”
　　他拖着肥躯走到考官面前，考官却不问他，摆摆手，让他直接进去搜身，不少考生笑出声来，象这个胖子想找替身估计也找不到。
　　“下一个！”
　　李延庆走上前，考官仔细打量他一眼，方脸浓眉，双手近膝，身穿五尺五寸，考官又让士兵量了身高，完全一致，他便向李延庆挥挥手，“下一个！”
　　今天考试不准携带任何物品，连食物也不准携带，每个考生都要被严格搜身，所有监考官都很清楚，最后一场考刑律，必然会有不少人考虑作弊。
　　“你这是什么？”
　　旁边传来一名军士大吼：“你敢把纸条缝进鞋底？”
　　旁边一名士子低着头，满脸惶恐，军士从他鞋底发现了两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刑律，考官阴沉着脸，一挥手，两名士兵将企图作弊士子带了下去。
　　李延庆被搜完身，披头散发走进考场，他很不喜欢被搜身的感觉，听说省试时是沐浴进场，这种方式倒不错，为什么解试不实施？
　　他将头发草草扎好，很快便来到自己号房，这时隔壁传来雷鸣般的鼾声，有人已经悄然小睡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所有士子都在耐心地等待考试时刻到来，这时，劝学楼上的云板声敲响，考试时间终于来临。
　　丙巷监考官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用尖头棍子将熟睡中的郑胖子戳醒……
　　试卷发了下来，李延庆先不看刑律，而是翻到第二张试卷，他先要看做诗题，刑律他已经胸有成竹，但做诗题他却在押运气。
　　题目是唐朝杜荀鹤《闲居书事》中前两句：“窗竹影摇书案上，野泉声入砚池中。”
　　这是一道读书题，要求考生写一首治学读书之诗，李延庆的脑海里至少跳出了七八首南宋以后的治学读书诗，他轻轻松了口气，又将卷子翻倒前面，准备先做刑律题。
　　刑律题分两部分，前半部分是贴经，也就是默写指定的《宋刑统》，一共有五道题，每题至少默写千字，虽然贴经一向是送分题，但那是指四书五经，今天的《宋刑统》却未必了，至少有三成的考生都要倒在这五道题上。
　　李延庆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但他也是没日没夜苦背了两个月，才背熟了叠起来如两块砖一般厚的十二篇《宋刑统》，这五道题考得十分生僻，如果不是背熟，根本就想不到它们的出处，这也是出题者的共通毛病，尽量用冷僻考题来凸显自己的才学。
　　刑律的第二部分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并不是大家都以为的案例题，而是对比《唐律疏议》，要求考生写出宋刑唐律三点不同之处。
　　这时，考场上传来一片惊呼声，应该是这道题让大部分士子都呆住了，这道题居然超出了朝廷给的考试范围。
　　《宋刑统》本身就是照搬《唐律疏议》，要写出两者的不同之处，并不容易，莫说考生，就算一般审案的知县也未必知道。
　　不过李延庆并不觉得这道题出了考试范围，只是这道题出得很深，这些不同点实际上是在案例中出现过的，至少五个案例的判决中都涉及到了唐宋刑法的异同。
　　当然，朝廷给的案例中并没答案，考生必须自己去深入研究才会发现，但一般考生哪有时间去研究？
　　说起来李延庆还要感激周春借给他的案例整理笔记，周春祖父就批注出了唐宋刑律的十几个不同点。
　　李延庆觉得冥冥之中总有一种天意，若不是那天他和周春等人去了酒楼，也不会遇到赵玉书等太学生挑衅。
　　而他若不是狠揍赵玉书一拳，周春也就不会出于感激而把他祖父整理的笔记借给自己。
　　否则他今天也会栽在这道题目上。
　　李延庆便毫不犹豫在草纸上写下了三个不同点，第一、宋法因为避讳，将唐律中的“不大敬”，改成“大不恭”；第二，宋刑在附加刑中增加了杖刑；第三，宋刑改掉了唐律中的奴婢条款。
　　做完贴经题后，他再深入阐述这三点不同。
　　做完刑律题已是中午时分，军士送来茶水，李延庆当然知送茶水对隔壁的郑胖子意味着什么，他已经见怪不怪，看都懒得看一眼。
　　喝完茶，擦干桌上的一点水渍，李延庆开始考虑怎么写最后的诗题了。


第0120章 解试科举（八）
　　科举考诗一般是从文选或者前人诗中找出其中一句，让考生理解这句诗的含义，再赋诗一首，历史上流传下来的佚名诗大多都是科举中的诗作，这主要是科举实行糊名制，很多诗作流传出去就无名无姓了。
　　今天解试的题目是“窗竹影摇书案上，野泉声入砚池中。”
　　考生理解它的诗意后再做新诗一首，李延庆至少想到了七八首治学读书诗，他沉思良久，最后决定从三首诗中选一首作为今天的答案。
　　一首是陆游的《冬夜读书示子聿》，里面的名句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另一首是朱熹的《读书有感》，再有一首是清朝赵翼的《论诗》，里面名句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当然，李延庆还记得几首比较普通一点诗，但因为他昨天的对策题有点考虑不周，如果他不在诗上加以弥补，很可能他这次科举就会落榜，李延庆今天只能出奇兵了。
　　他反复斟酌这三首，他首先淘汰了赵翼的《论诗》，一是不太切题，论诗不是治学，其次宋朝极其推崇杜诗，而这首诗的前两句：“李杜诗篇万古传，至今已觉不新鲜。”会让考官反感。
　　剩下的是陆游的《冬夜读书示子聿》和朱熹的《读书有感》，这两首诗都非常好，根据士子们调查，主考官欧阳珣比较注重实践，那么“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会更加符合他的性格。
　　但从诗意上看，朱熹的《读书有感》却更加贴合题目意境，李延庆一时难以决策。
　　考虑良久，李延庆决定以考题为标准，不要去迎合主考官的喜好，他最终选择了《读书有感》，李延庆便提笔在考卷上写下了这首诗。
　　《读书有感》
　　半亩方塘一鉴开，
　　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哪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
　　就像一次异常痛苦的洗礼，历时七天五夜的科举终于结束了，除了提前黯然离去的士子外，其他无论考得好还是考不好的士子，都要痛痛快快放纵自己，安阳县的各大酒馆全部爆满，士子们觥筹交错，开怀痛饮。
　　今天是李延庆请客，除了请胖子郑荣泰外，还请了张显以及周春等几名临漳士子，一行人在郑福楼包了一个大间，众人开怀畅饮。
　　今天张显心情不错，他已经决定去州学读书，解开了这个心结，即使今天他的刑律题没有做出来，他也不放在心上了。
　　周春喝了一杯酒，笑道：“大家都在猜刑律的出题人一定是太学教授，那道唐宋刑律对比题太学生都学过，对他们来说很简单，大家都很怀疑，出题人就是想把这次恩科的录取机会留给太学生？”
　　“是吗？”
　　李延庆笑着问郑荣泰，“太学教过那道题吗？”
　　郑荣泰眨巴眨巴小眼睛说：“我可能上刑律课那天正好感恙请假，没有听到这节课，竟然不知道太学教过？不过那道题我也正好复习到了，答得很顺畅。”
　　周春怀疑地看了一眼李延庆，李延庆是不是把祖父的笔记借给这个死胖子看了？他给李延庆再三叮嘱过，笔记绝不能外传。
　　李延庆心知肚明，便笑道：“为了这次科举，郑兄家里请了不少名师，有这些名师专业押题，郑兄这次一定能考中。”
　　这番话说得很中性，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对于郑荣泰，如果他能考中，就有了光面堂皇的借口，“我家请了名师押题，为什么不能考中？”
　　但对周春这种人精，他便会立刻明白，李延庆是另有所指，至于张显比较单纯，他则会羡慕郑家的大手笔，居然请名师辅导押题。
　　郑荣泰在别的方面比较愚笨，但在这件事上却十分油滑，他立刻顺杆上爬，打个哈哈笑道：“不怕你们羡慕，这次我家请的名师确实押中了好几道关键题，侥幸啊！”
　　众人说笑几句，这时，雅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从外面走进几人，霍然正是太学生赵玉书和他的同伴。
　　“真巧啊！咱们又遇到了。”
　　赵玉书鼻子上贴着膏药，满眼仇恨地盯着李延庆，他被李延庆一拳打断了鼻梁，导致他这次科举发挥欠佳，恐怕夺取解元无望。
　　赵玉书是相州三个太学上舍生之一，考上一般举人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但考中解元却对他有极大的好处。
　　如果他能考中解元，他就能直接升为中等上舍生，准予免礼部试，相当于同进士了，出仕为官指日可待。
　　这届科举他本是最大的解元热门，风云榜排第一，但李延庆那一拳，将他的希望和前途彻底打没了。
　　赵玉书的满腔怨恨都落在李延庆身上，积恨难忍，一考完试，他便找到了李延庆。
　　李延庆见他杀气腾腾进来，也不理睬，只管慢慢喝酒，郑荣泰却恼怒了，腾地站起身，“赵玉书，你要在我的地盘撒野吗？”
　　郑荣泰和赵玉书同在太学读书，而且又是安阳县同乡，按理关系应该很亲密，只是赵玉书瞧不起这个不学无术的胖子，两人一向没有交情，赵玉书瞥了一眼郑荣泰，冷冷道：“我今天要找这个李延庆，和你无关，请你不要插手！”
　　李延庆淡淡道：“你要找我做什么？要再打一架，还是要我赔你医药费？”
　　赵玉书恨得眼睛里要喷出来火来，“你把我鼻子打断了，我要你给我一个交代！”
　　郑荣泰看看李延庆，又看看赵玉书，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一时不知该怎么插手？
　　李延庆笑了笑，“那你想要什么交代？”
　　赵玉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恨李延庆殴打自己，却从不去想为什么被打？
　　但此时，愤怒已让他失去了理智，仇恨在他心中盘旋，他又能怎么样，打架打不过，赔医药费他也不稀罕，让李延庆赔礼道歉，能挽回自己的前程吗？
　　赵玉书盯着李延庆，一字一句道：“我只是让你记住，这个仇我赵玉书迟早会报，我会让你百倍的偿还！”
　　说完，赵玉书转身怒气冲冲离去，几名同伴看了李延庆一眼，也快步离去了。
　　“操你老母！”
　　郑荣泰冲着赵玉书背影狠狠骂了一句粗话，又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洪大志便将那天发生之事给郑荣泰说了一遍，郑荣泰顿时又惊又喜，“老李还会武艺？”
　　旁边张显凑趣道：“老李文才出众，武艺高强，他没有去考武举，否则状元非他不可……”
　　不等他说完，李延庆又好气又好笑，用筷子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尽管吹吧！把天吹破了，看你怎么办？”
　　张显捂着头嘟囔道：“本来就是吗？”
　　郑荣泰显然对武艺比文学要更感兴趣，他死活不依，一定要李延庆露一手给他看，李延庆无奈，只得笑道：“那我就变个戏法吧！”
　　他见墙壁较软，便取了一只酒杯，掂了掂，四处看了一下，只见一只飞蛾在屋角扑棱棱飞，李延庆指着飞蛾笑道：“看我把那只飞蛾抓住！”
　　郑荣泰瞪大了绿豆小眼，想看李延庆怎么抓飞蛾，李延庆手一甩，酒杯凌厉飞出，“啪！”的钉在墙上，却没有碎裂，郑荣泰张大了嘴，走上前把酒杯从墙内拔出来，只见飞蛾从酒杯里飞了出来，郑荣泰呆住了，这是什么武艺，他简直闻所未闻。
　　众人鼓掌喝彩，纷纷叫好，李延庆笑道：“雕虫小技，给大家博一乐，来，我们继续喝酒！”
　　这时，周春低声对李延庆道：“这个赵玉书的父亲在京城为官，据说官职还不小，你要小心点，赵玉书可是出了名的记仇之人。”
　　李延庆笑了笑，只要有江湖就有斗争，得罪几个人还不正常吗？
　　……
　　果然应了那句话，不醉不归，夜深后，郑胖子喝得烂醉如泥，周春几名临漳士子不胜酒力，早走一步了，张显也喝得酩酊大醉，瘫倒在桌下，唯独李延庆喝得酒不少，丝毫没有醉意，这让他也有点奇怪，自己在年初春社时也喝多了几杯，怎么现在居然饮酒不醉？
　　他隐隐感觉是因为自己长期跑步的原因，不仅寒暑不侵，而且耐酒能力也远胜从前，李延庆结了账，让掌柜照顾郑胖子，他自己叫了一辆牛车，扶着张显回客栈了。
　　牛车在客栈门口停下，王掌柜迎了上来，扶住张显笑道：“张哥儿是我今天扶的第十四个人，看来大家都放松了。”
　　“周郎君他们回来了吗？”李延庆笑问道。
　　“他们回来后又出去玩了，张哥儿，有人等你多时了。”
　　李延庆奇怪，谁会在等自己，他走进客栈，顿时失声喊道：“爹爹！”
　　大堂桌前笑眯眯站起一人，正是李延庆的父亲李大器。


第0121章 明珠险弃
　　父子二人回到房间，李延庆请父亲坐下，伙计送来一壶热茶，李延庆问道：“爹爹什么时候到的，我竟然不知道？”
　　“我前天就到了，住在城外的老仓库内，租期要月底才到期，我还可以多住几天。”
　　“那爹爹怎么现在才来？”
　　“我担心影响你科举，所以等科举结束再过来，庆儿，考得如何？”
　　李延庆苦笑一声说：“别的还可以，就是策论有点欠考虑，考收复燕云的准备，我把女真人的情况也写进去了，我就怕主考官不知情报，说我胡乱猜测。”
　　“你是胡思乱写吗？”李大器问道。
　　“不是，孩儿所写句句是实。”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朝廷官员也不会象你想的那样无知，连我这种小民都知道女真人前年大败辽军，何况朝廷官员？”
　　李延庆愣住了，“父亲怎么会知道？”
　　“年初遇到几个辽国过来的商人，他们谈到了这件事，这件事已经过去两年，朝廷应该有所耳闻了。”
　　父亲的几句话俨如及时雨，李延庆顿时感到轻松了不少，他喝了口茶，又想起一事问道：“爹爹去京城了吗？”
　　“去了，和李冬冬一起折腾了两个月，总算把你说的什么蚊香给造出来了。”
　　李大器有点不满瞪了儿子一眼，“从端午后一直折腾到十月份，你就不能给李冬冬出点有用的点子吗？”
　　李延庆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道：“有这么难吗？”
　　“蚊香倒是不难，但要连续点三个时辰，这才是关键，还有各种材料要放多少量，你也不说，我们只得一次次试验，光雄黄的量就试验了无数次，现在也没有蚊子，成不成功还得等明年才知道。”
　　“那防蚊水呢？”
　　“那个倒是出来了，味道清香，防蚊效果也非常好，李冬冬想等蚊香做出来后再一起推向市场，要等明年夏天了。”
　　说到这，李大器取出一份契约，递给李延庆道：“这是我和李冬冬签的商社合作书，一人投一千贯钱，重新建立李氏商社，我们打算在京城租一间铺子，明年开始卖各种防蚊用品。”
　　“那其他季节怎么办？”李延庆笑问道。
　　“还没想好呢！李冬冬坚持听你的主意，所以我就赶来安阳县了。”
　　“爹爹，我确实有些想法。”李延庆便将他想做各种护肤用品的想法告诉了父亲。
　　李大器点点头，“想法倒是不错，但还得实践后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我去趟京城？”
　　“我想明年二月去京城。”
　　“为什么要这么晚？”李大器不解地问道。
　　“爹爹，我还没有出师呢？科举结束后，我还要回去跟师傅练枪法，师傅明年二月返回京城，那时我可以和他一起前往京城，如果我能考中举人，四月时太学就开始报道了。”
　　“如果你这次考不上举人呢？”李大器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儿子问道。
　　李延庆早有决定，他缓缓道：“无论是否考上，明年二月，我都要去京城。”
　　他还有十年时间，就不知这十年，他以个人的渺小之力能将大宋历史改变多少？
　　李大器没有说话，如果儿子这次考不上，他希望儿子去读州学，儿子是科举县试第一，能进州学上舍，这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只是他知道这句话一出，他们父子二人必然是一番争吵，不如等发榜后再说吧！
　　……
　　解试发榜在五日后公布，从考试结束的当天晚上开始，阅卷审评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开始了，一共有五百七十五名考生，去掉二十八名作弊被抓者以及十二名中途退考者，一共还有五百三十五名考生。
　　而阅卷考官一共有十人，主考官一人，副考官两人，助理考官七人，按照阅卷流程，先由助理考官进行初选，留下六十份试卷呈给副考官，再由两名副考官筛去一半，最后留给三十份卷子给主考官，主考官选定其中十五份卷子为初步中榜卷子，然后十名考官进行共议，如果没有异议，那中榜的十五名举人就决定了。
　　事实上，对于绝大部分考生而言，助理考官才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关键，五百三十五人，在助理考官这里就要淘汰四百七十五人。
　　首先被淘汰的是考卷没有做完之人，另外卷面修改太多，或者字体差异太大以及书法太糟糕也会被淘汰。
　　这样筛选下来，就将近一半的考卷被淘汰，剩下的卷子叫做入围，可以正式进入考官的法眼了。
　　助理考官会重点看对策题，对策题分四等，上上、中上、中下和下下。
　　如果得分为上上，别的科目只要大致尚可，可以录用进入复选。
　　如果得分为中上，考官就会仔细看别的科目，别的科目要非常优秀，才有可能进入复选。
　　如果对策题得分是中下或者下下，那就对不起了，考官基本上就不看其他科目，直接淘汰，就算你的诗写得再花团锦簇，三经新义再写得一字不错，也没有机会了。
　　为了不受考官个人喜好影响，每个考生有至少两次被阅卷机会，由两名考官进行交叉阅卷，如果两名考官都认为不行，这才被彻底放弃，如果两名考官有分歧，那么就要交给第三名考官来判断，由第三名考官来决定这份卷子的命运。
　　助理考官都是由州学博士担任，七名州学博士的面前堆满了答卷，考官们压力很大，他们必须在两天内看完全部答题卷。
　　在劝学楼二楼内大堂内，七名助理考官正在紧张地阅卷，在最东面坐着两名考官，一个叫万俟卨，另一个叫王稽，两人都是州学博士。
　　万俟卨是开封府人，解试中举后，进太学读书，后来被任命为相州州学博士，已经有四年，万俟卨为人活络，极善于见风使舵，献媚上司，在治学严谨的州学，他这种性格绝不受欢迎。
　　万俟卨一连看了十几份卷子，看得有点头昏脑胀，此时夜已深，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又偷偷瞥了一眼其他考官，其他考官都在全神贯注地阅卷，他心中不由暗骂一声，只得忍住困意继续看下去。
　　他随手拿起一份卷子看了起来，眼前顿时一亮，这份卷子书法写得很有功力，行楷如行云流水，令人赏心悦目，本来万俟卨在困顿之下，想随手将这份卷子批为中下，但这笔漂亮的书法却让他困意稍去，他便专心地看了起来。
　　不过书法虽然不错，但内容却让他越看越怒，这个考生竟然用一半篇幅讲述汉人、契丹人和女真人的三角斗争，尤其用几百字来写女真人的渊源，不仅严重走题，而且完全在胡说八道，什么生女真、熟女真，什么猛安谋克，什么完颜阿骨打，什么出河店一战，万俟卨觉得自己在看天书一样。
　　他越看越气，一拍桌子怒道：“简直一派胡言！”
　　他的失态惊动坐在对面的王稽，王稽和万俟卨是交叉阅卷的搭档，王稽虽然极为厌恶万俟卨的人品，不过他为人稳重，脸上对万俟卨的厌恶并不表现出来。
　　“万俟博士为何发怒？”王稽淡淡问道。
　　万俟卨扬了扬手中答卷道：“我看了一份奇葩答卷，不仅走题，而且在卷中一派胡言，居然说去年辽国之北又出现了一个金国，简直不知所云。”
　　王稽眉头一皱，“万俟博士能否把卷子给我看看。”
　　“这份卷子不用审了，我已经判为下下。”
　　“这怎么行，每一份卷子都必须交叉复核，既然万俟博士不通过，请把卷子给我吧！如果我也觉得不行，再判为不合格也不迟！”
　　万俟卨无奈，只得把卷子递给王稽，王稽接过卷子便赞道：“书法功力很高啊！”
　　“字虽不错，但内容却不堪。”
　　王稽将整篇对策仔细看了一遍，虽然他也不了解女真人之事，但这篇文章结构严谨，作者所站角度很高，是围绕着战略全局来谈收复燕云的各种准备，这比那些屯多少粮食，练多少军队的文章不知要高明多少倍。
　　尤其在谈到战略准备所需时间，文章强调收复燕云绝不是短期就能实现，而是需要朝野上下齐心协力，励精图治数十年的长期准备后，才能实现这个百年伟业。
　　这个观点令王稽十分赞成，任何有头脑的宋人都知道朝廷腐败，权力斗争激烈，民众起义此起彼伏，如果不能做到政治清明，励精图治，上下齐心合力，何谈收复燕云大业？
　　王稽十分不满地看了万俟卨一眼，一颗明珠就险些被这个混蛋丢弃了。


第0122章 意见不一
　　“怎么，王兄觉得这篇文章还不错？”万俟卨察觉到王稽眼中的不满，他心中也有点不高兴起来。
　　王稽却不给他面子，点点头道：“不错，我觉得这篇文章非常高明，可评为上上。”
　　万俟卨脸沉了下来，冷冷道：“恐怕录或不录，不是王兄说了算吧！”
　　“我当然知道，我可以请第三人为证！”
　　这时，两个副主考都在大堂上巡视审卷，一个是州学教谕韩宏俊，另一人是州学首席教授郭百颂。
　　万俟卨刚要喊郭百颂，王稽却抢先一步向韩宏俊招手了，王稽知道郭百颂人品也不佳，官场习气很重，对溜须拍马的万俟卨很看重，若这篇文章落在他的手中，恐怕凶多吉少。
　　按照制度，就算郭百颂否决了卷子，王稽也可以继续向上抗辩，但为一份卷子和自己上司对抗，这就有点不智了，王稽也未必会这样做。
　　这时，郭百颂也看见了万俟卨似乎想找自己，他正要上前，却见韩宏俊已经走上去了，他便笑了笑，停步继续忙他的事情。
　　郭百颂有极为重要的任务在身，他要尽快找到郑荣泰的卷子，郭百颂知道郑荣泰的书法糟糕，一定已被筛掉，所以他在一堆被淘汰的卷子中匆忙寻找。
　　他着实有点担心郑荣泰的卷子已经被送走，那他就没法交代了，此时他实在没有精力再去管别的闲事。
　　韩宏俊走上前问道：“什么事情？”
　　王稽把卷子递给他，“教谕请看看这份卷子。”
　　韩宏俊接过卷子，他心中顿时一动，他似乎见过这个书法，在汤阴县当县试主考时，这不就是榜首李延庆的行书吗？
　　李延庆书法的功力很深，凡事见过他书法之人都会记忆深刻，这笔漂亮的行楷已经成了他的名片。
　　这也是解试，如果是省试，李延庆的书法再好也没有意义，省试考完后先送交誊录院，由专人誊卷、专人校对，依誊卷评选，选中后再检出原卷。
　　韩宏俊对李延庆印象深刻不仅仅是他书法很好，他在县试的那篇馆陶案粮食防腐法写得非常有水平，甚至是高水平，韩宏俊特地派人把那篇文章送去礼部备案。
　　另外，五年前韩宏俊曾受知州李夔委派，去汤阴县孝和乡李文村察看被废举人李大器的从良情况，他由此知道李夔对李延庆非常器重。
　　正是这些缘故，韩宏俊先入为主，对李延庆的印象非常好。
　　韩宏俊仔细看了一遍文章，和王稽一样，他虽然也不太清楚女真人之事，但就文章本身而言，却和县试一样的高水平，大局观、战略性极强，甚至连他韩宏俊也写不出这样的对策。
　　不过，韩宏俊没有立刻评判，而是问两人道：“是谁觉得这篇文章可行？”
　　王稽躬身道：“我觉得这篇文章可用！”
　　韩宏俊点点头，又问万俟卨，“万俟博士为何认为这篇文章不合格？”
　　万俟卨看不出教谕的态度，只得硬着头皮道：“一个考生怎么可能知道辽北大事，我觉得这里面胡编乱造成份很多，虽然书法不错，但内容极差，而且偏题太远，燕云战备和女真人何干？”
　　韩宏俊淡淡一笑，“我倒不这样认为，如果文中所言是实，我觉得这篇文章是宰相之文，可定为解元！”
　　他又把卷子递给王稽，“可以录用，初选结束后直接把卷子交给我。”
　　韩宏俊转身便走了，万俟卨俨如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呆在那里，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郭百颂也终于找到了郑荣泰的卷子，卷号为一百七十七，他一眼便认出了郑荣泰的鸡爪字，他一颗心落下了，他将郑荣泰的卷子递给一名考官，“此考生可录用，初选结束后，把他的卷子交给我。”
　　……
　　安阳县城东的郑宅内，郑升正为儿子的不懂事大发雷霆，郑升有三个儿子，长子郑荣平是小妾所生，在郑家的地位并不高，次子和三子都是正妻所生，不过次子郑荣华在十年前不幸病逝，三子郑荣泰便成了全家的宝贝，寄托了郑升的最大希望。
　　郑升还有一个女儿，十三岁选秀入宫，服侍定王，后被定王宠幸封为郑夫人，去年定王被正式册封为太子，郑夫人也升格为郑庶妃，这极大地激起了郑升的野心，他一心想让儿子出仕为官，即使不择手段他达成自己心愿。
　　“当解元有什么不好，别的士子做梦都还得不到呢！这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一次，你为什么不干？”
　　郑升激动得大吼大叫，不断向儿子挥舞拳头，就仿佛儿子再说一个“不”字，他就要一拳把儿子打翻在地。
　　郑荣泰长得就像他父亲的翻版，肥硕的身躯，绿豆小眼，金鱼般的厚嘴唇，只是他长得很高，足足比他父亲高大半个头，体型也格外庞大，让人怎么也不相信这个大胖子才十六岁。
　　此时郑荣泰坐在一张宽椅中，绿豆小眼中流露出少有的倔强，“我是什么学识，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考上举人都让人怀疑了，若是考上解元，整个相州士子都会被我蒙羞，太学教授也会戳脊梁骨骂我，你有面子了，我怎么办？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我不干！”
　　郑升终于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耐心地对儿子道：“让你考上解元不是为爹爹面子的问题，还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只是太学外舍生，考上举人能升内舍生不假，但你应该目标更高一点。”
　　“升内舍生的目标还不高吗？相州一共才五个内舍生。”郑荣泰小声嘟囔道。
　　“爹爹说的更高目标是上舍生，你若能考中解元，就能直接越过内舍，而升上舍生，在上舍读上几年，你就可以出仕为官了，有你姐夫撑腰，你还怕没有好官？这关系到你的前途，至于别人怎么说，你管他们，等十年后你再回头看，根本就不是个事，爹爹是过来人，只会为你好，再说你姐姐也希望你早日为官，你不要辜负她的期望啊！”
　　父亲苦口婆心劝说，郑荣泰却不为所动，他撇撇嘴道：“升内舍生我就很满足了，谁象你这样贪得无厌！”
　　郑升就像吃了火药一样，顿时暴跳如雷，指着儿子怒吼：“小兔崽子，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事由不得你！”
　　说完，郑升转身离开儿子的书房，怒气冲冲向前院去了，郑荣泰眨巴眨巴小眼睛，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
　　郑升回到前堂，见长子已经坐在堂上等候，他连忙上前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孩儿刚回来。”
　　“贾通判那边怎么说？”
　　“父亲，他还是那句话，承诺三弟考中举人，但解元他只能尽力而为。”
　　郑升着实不高兴，贾筌说要买知州沉默，自己给了他两千两银子，又说要买通考官，自己又给了他两千两银子，前后已经花掉四千两银子了，居然还只是一个尽力，考中一个举人用得着花这么多钱吗？
　　“你有没有给他说，如果老三考中解元，我再给他三百两黄金？”
　　“孩儿给他说了。”
　　“那他怎么表态？”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了笑，父亲，孩儿明白他的难处，他也是没有把握。”
　　郑升沉着脸坐了下来，郑荣平又道：“若是以前，拿解元一点问题都没有，主要从今年开始，朝廷收走了解试权，派主考官来相州，偏偏这个主考官又是个极为耿直之人，所以贾通判也不好办。”
　　郑升哪里甘心，他沉思片刻问道：“贾筌是通过谁来操纵泰儿中榜？”
　　“应该是副主考郭百颂。”
　　郑升见儿子犹豫一下，连忙追问道：“你还想说什么？”
　　“孩儿听说托郭百颂的人不少，听说赵灵家也花了血本，一心要夺解元。”
　　郑升立刻听懂儿子的意思了，“你是说，托的人太多，郭百颂对泰儿也就不尽心了，是这个意思吧？”
　　郑荣平点点头，“孩儿就是这个意思，父亲抱的希望太大，恐怕失望也大。”
　　“那我也直接去托郭百颂！”
　　郑升咬牙切齿道：“我就不信争不过赵家！”
　　郑荣平暗暗叹口气，父亲怎么就这么犟呢？打铁还靠自身硬，赵灵儿子赵玉书本来就是第一夺魁热门，所以好操作，而自己的三弟，从县学到州学到太学，哪次不是花钱上去的，这次能考上举人就已经很不错了，偏偏还要盯着解元，哪有那么容易？
　　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郑荣平却不敢违抗父亲的意愿，他恭恭敬敬道：“既然父亲决心不改，那孩儿去郭家试探一下，看看有没有路子。”
　　“现在不是锁院吗？他家人能和郭百颂联系？”
　　“应该有办法吧！不然贾通判怎么把消息传进去的，孩儿听说郭百颂年纪大，所以允许他家人给他送药。”
　　这样就有希望了，郑升当即立断对儿子道：“你要抓紧时间，再过三天就要出榜了，你让郭家想办法把话带进去，只要让泰儿中解元，我给他五百两黄金重谢！”
　　郑荣平脸上的肉剧烈抖了一下，五百两黄金啊！父亲这次真的是下大血本了。
　　……


第0123章 焦急等待
　　解试评卷已经进入第三天，除了部分对中榜不抱任何希望的考生整天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外，其余大部分考生都在煎熬中等待。
　　虽然审卷还在继续，离发榜还有三天，但各种或真或假的小道消息就俨如风一样在安阳城内迅速传播。
　　相州解试风云榜无疑就是这些小道消息的辨别器，榜上名单不断变化，发榜还有两天，榜单基本上没有变化了，风云榜高居榜首是赵玉书，据说郭百颂极力推荐他为解元。
　　杨度列第二，武邦昌第三，这三人都是安阳人，太学的精英，公认的前三名，原本排名第九的安阳县试榜首袁铭自己承认没有答出刑律第二题，已经掉出榜单，而排名第十的汤阴县试榜首李延庆便成了本土生员中唯一进前十的考生。
　　风云榜中原有五名本土生员上榜，但经过几轮调整，榜单上的本土生员只剩下两人，汤阴县试榜首李延庆和临漳县试榜首周春，其中周春排第十九名，其他三名原本上榜的本土生员都因为刑律没有做完而被淘汰出榜单。
　　风云榜二十人，其中十八人都是太学生和四大书院的学生，他们占据了绝对优势，这也是以前发解试从未有过的盛况，也是因为太学改革，促使很多太学生和四大书院学生纷纷跑回家乡参加科举。
　　另外还有一个意外，从来没有上过榜的太学生郑荣泰居然排到第十五名，对于郑荣泰上榜，所有太学生都保持沉默，大家心知肚明，只不过谁也不想说破。
　　随着还有两天发榜，关扑店也已经到了最后的下注时间，押甲榜的三名考生，可全押，也可以单独押一人，诱引着安阳人纷纷去关扑店下注赌钱。
　　连李大器也按耐不住，跑去关扑店下注一百两银子，押自己儿子考进前三，如果他押中，他可以赢八百两银子，毕竟李延庆只排风云榜第十，怎么也轮不到他进甲榜。
　　上午，李延庆狭小的客栈房间内又搬来一个令他头大的房客，大胖子郑荣泰，郑荣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对李延庆诉说他的不幸，“我和父亲吵翻了，父亲让我滚，我一怒之下便收拾行李出来了，但出来后才发现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只好来投奔你了，你不会把我赶出去吧！”
　　李延庆无奈，好在他还有一间空房子，是张显和秦亮住的房间，他原本是给父亲住，正好父亲今天去临漳县拜访朋友了，要发榜那天才能赶回来。
　　李延庆便把郑胖子安排住下，又让伙计买来十笼小包子和三碗胡辣汤，郑胖子早饭没有吃，他着实饿坏了，十笼小包子一扫而光，三碗胡辣汤也喝个底朝天，这才拍拍肚子，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
　　“还是有朋友好啊！要不然都没有地方投奔了，最后乖乖回去认错，我才不干！”
　　“我看你考得也不错嘛！风云榜上了第十五名，你爹爹怎么还不满意？”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郑荣泰撇撇嘴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呗！如果能考上举人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可爹爹偏偏还要逼我考上解元，我是什么水平我自己不知道吗？咱有自知之明，可不想让人戳脊梁骨。”
　　李延庆有点无语了，郑胖子就在他隔壁号房，他全程见证了郑胖子的作弊过程，原来他爹不仅想让儿子中榜，还想要高居榜首，这……这也太过份了，看在郑胖子的份上，李延庆不想对他父亲说出更难听的评价。
　　“你觉得我中解元会有什么危险？”郑荣泰小心翼翼问道。
　　“危险当然很大，解元的卷子要送去礼部，礼部复核卷子时如果发现什么蹊跷，就会单独再考一次，另外，我考中县试榜首时，巡视河北科举的监察御史专门抽我调查，总之，考中解元看起来风光，但也会被人关注，会有很多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老郑，我劝你回去再给父亲说说，很多时候低调才是王道啊！”
　　郑荣泰的脸色一变再变，李延庆的每一句话都刺在他的心中，他本来不学无术，连最起码的唐诗也背不了多少首，太学所有人都知道他底线，一旦他考中解元，谁会不知道他是作弊？大家都不会放过他，那时父亲担待得起吗？
　　郑荣泰又急又气，又知道自己劝不了父亲，他最后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延庆不由摇摇头，这个郑胖子天真无邪，自己一番话便将他吓成这样，他便笑着安慰道：“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虽然你父亲想让你当解元，但他未必能如愿？”
　　“为什么？”郑荣泰抹去眼泪问道。
　　“解元不是那么好中的，今年的主考官是京城派人的欧阳珣，此人就以铁面无私著称，你爹爹最多买通副主考，但主考官那一关就过不去，老郑，我说句实话你不要生气，就算你的卷子答得再好，可你那笔字，想拿解元真的不太可能。”
　　郑荣泰胖脸一红，他那笔字写得确实糟糕，连小学堂的学子都比不上，虽然李延庆说得有点难听，但郑荣泰心中却感到暖烘烘的，李延庆这番话终于让他放心了。
　　他摸摸肚子，“我刚才心情不好，吃不下东西，你能不能帮我再买点吃食？”
　　李延庆翻了个白眼，一口气吃了十笼包子和三大碗胡辣汤，居然还是心情不好吃不下饭？
　　……
　　科举阅卷进入第四天，便和助理考官无关了，最后只剩下六十份卷子，由两名副考官筛选一半后，再交给主考官。
　　科举牵涉着太多人的切身利益，尤其是解试，虽然表面上是公平竞争，但事实上很难做到这一点，各州的传统望族以及新兴财富阶层，怎么可能愿意和寒门弟子公平竞争，地方解试山高皇帝远，本来就是地方缙绅土豪的地盘。
　　尽管今年解试实施改革，朝廷拿走了命题权和主考权，比从前稍微好一点，但依旧阻挡不住地方缙绅土豪的强大攻势，这就注定这种由人为判卷的考试，从科举还没有开始，背后的各种交易和博弈便在秘密进行了。
　　虽然相州严格实行了朝廷规定的锁院制度和糊名制度，但制度中不可避免的漏洞还是给了缙绅土豪们众多机会，他们家中参考子弟的卷号便通过各种方法流入了审卷院中。
　　不过，任何交易都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考生本身不能考得太糟糕，这是科举人情的底线，中榜士子的卷子都要送去礼部备案，一旦被发现评卷中有严重舞弊行为，其后果任何考官都承受不起。
　　所以不管考生在考试中用什么办法作弊，但最后交到副主考面前的试卷，质量都必须良好，没有明显瑕疵，否则副主考也帮不了你。
　　和初选一样，复选也是要求两名副主考交叉审核，写上评语并盖章确认，必须要两人都通过，才能交给主考官，当然，落榜卷子如果两人有分歧，便提交主考官决定。
　　韩宏俊是学正兼州学教谕，郭百颂是州学首席教授，两人共事多年，彼此早有默契，韩宏俊知道郭百颂有人情，所以郭百颂递给他的几分特殊考卷，只要表现优良，他也不会为难对方，一般都会盖章通过。
　　两人不是没有矛盾，只是两人的矛盾并不在现在，而在最后排定名次之时。
　　“郭公看看这份考卷！”
　　韩宏俊笑着将李延庆的卷子递给了郭百颂，郭百颂翻了翻笑道：“书法不错，卷面也漂亮，令人赏心悦目，既然贤弟已经通过，我就不用再看了吧！”
　　郭百颂见郑荣泰的卷子已经很顺利地被韩俊弘批准通过了，他也不想为难韩宏俊递过来的卷子。
　　“郭公还是看看吧！此卷略有争议。”
　　郭百颂心中一怔，他又翻到对策题，如果有争议，肯定出在对策题上，他见万俟卨的评分是下下，而王稽评语却是书法大气，结构严谨，视野开阔，为不可多得的佳作，给分上上，差距很大。
　　这倒是他第一次见到两名考官意见大相径庭的卷子，郭百颂又匆匆看了一遍内容，眉头稍稍一皱道：“我赞成王稽的评语，但关于女真人这一段，我不太了解，如果是事实，那确实是一片大作，可如果是考生随意编造，那就是为了写三角博弈而拼凑了，不如这样，我写一点保留意见，然后我们交给欧阳主考决定，贤弟觉得如何？”
　　韩宏俊笑着点点头，“我就是此意！”
　　两人便站起身，郭百颂顺便拿了赵玉书和郑荣泰的卷子，两人一起向主考官的房间走去。


第0124章 排名之争（上）
　　欧阳珣接过李延庆卷子，他便立刻认出了卷子上笔迹，不就是那个让房的少年吗？小小年纪便温良谦让，虚怀若谷，人品极其可嘉。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卷子，越看越喜欢，不仅书法飘逸，布局优美，而且卷中文理深刻，字字珠玑，尤其最后那首诗，更是让欧阳珣爱不释手，莫说只是考举人，就算考进士也完全没有问题。
　　人品文才都上佳，这就是今年的解元啊！
　　韩宏俊提醒道：“欧阳主考，我们对他的对策题有点一点疑惑，就不知他阐述的女真人情况是否属实？”
　　欧阳珣又重新看了一遍对策题，点了点头，对两名副主考道：“这篇对策写得很有见地，高瞻远瞩，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女真人历史他写得完全符合事实。”
　　他见两人不解，笑了笑又道：“事实上，朝廷已经掌握了女真人的不少情况，我出发之前，涉及科举评题的一些秘密卷宗我也看过，只是这名考生掌握女真人的情况居然比朝廷的记录还要详细，确实令人惊讶，不过就事论事，这篇对策我觉得可评第一。”
　　郭百颂心中顿时有些不高兴，这篇对策在他看来顶多评为上上，离第一还差得远，他心目中，李玉书的对策才应该是第一，现在主考官张口就是第一，他怎么接受得了。
　　郭百颂是朝廷退仕官员，朝官资格要比欧阳珣老得多，他倚老卖老，语气中便缺乏了对上司应有的尊重，郭百颂便有些不以为然道：“可欧阳学士还没有看过别的考生对策，怎么能现在就下结论？”
　　欧阳珣呵呵一笑，“我当然会仔细审阅，这只是我的直觉，就算进士也写不出这样的文章，正如韩副主考的评价，这确实是宰相之作。”
　　说着，他便将卷子交给韩宏俊，“先通过吧！回头我再仔细审核这名考生的其他考卷。”
　　韩宏俊见主考官和自己评审一致，心中不由大为快慰，接过卷子先回去了，郭百颂却没有走，他将郑荣泰和赵玉书的卷子递给欧阳珣，“烦请欧阳学士再看看这两份卷子。”
　　郭百颂可是有任务的，这两人都要求指定为解元，一个是通判的再三要求，一个重金的贿赂，他必须保证其中一个拿下解元。
　　欧阳珣见两份试卷都已经批为通过，便不解地笑问道：“既然两位副主考都认可，那按照流程递上来就是了，为何要我再看。”
　　“这两份卷子我觉得都可以考虑为解元。”郭百颂将语气拖长，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态度对欧阳珣道。
　　欧阳珣一怔，他心中立刻涌起一种强烈的反感，这种反感不是现在才有，从他第一天来到相州开始就有了，郭百颂时时刻刻用一种前辈的姿态与他说话，居高临下，对他没有半点应有的尊重。
　　诚然，欧阳珣承认郭百颂是前辈，郭百颂三十年前出任翰林学士之时，他还在小学堂读书，官场上的论资排辈让他不得不对郭百颂表现出恭敬，但这只是一种交往态度而已，私下交往可以可以称前辈，甚至称世叔都没有问题。
　　在公事上则是另一回事，这次科举他是主考，郭百颂是副主考，那郭百颂就得有属下的态度，可偏偏郭百颂把公私混淆了，私下摆前辈的架子，公事上也忘记了谁正谁副，现在居然把解元给定下来了，还一下子推荐两位，颇有一种不是甲就是乙的强硬。
　　不过欧阳珣涵养很深，他心中动怒，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接过两份卷子淡淡道：“副主考请坐！”
　　他特地将副主考三个字咬重一点，提醒郭百颂注意自己身份。
　　郭百颂却不在意欧阳珣的提醒，他坐了下来压低声音道：“其中一名考生是郑荣泰。”
　　糊名条还没有撕呢！郭百颂就已经知道是谁的考卷了，欧阳珣目光一挑，严厉地盯着他，“郭副主考，你违规了！”
　　郭百颂不以为然道：“他的身份比较特殊，是太子殿下的小舅子，当然要特殊对待！”
　　欧阳珣来相州之前，这个郑荣泰便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一位权倾朝野的人已经向他暗示过了。
　　另外，几位关系极好的同僚也提醒他，去相州要留意两个人，一个便是州学首席教授郭百颂，此人在京城人脉很广，人老心不老，口碑并不好，他郭百颂去相州当主考，此人必然是副主考，当心此人在科举中掣肘。
　　另一个要留意的人便是安阳郑家，这是相州唯一的皇亲国戚，郑庶妃的亲弟弟今年可能要参加解试，他必然会面临一个选择。
　　不出意料，同僚提醒他的两件事都发生了，而且同时摆在他的面前，郭百颂的强横和郑家的高压。
　　欧阳珣一边翻看卷子，一边淡淡笑道：“解元只有一个，副主考却塞给我两份卷子，让我很为难啊！”
　　欧阳珣又把球踢回去了，郭百颂早已准备，笑了笑道：“郑荣泰是太子郑庶妃的亲弟，如果他为解元，我想官家也不会说什么。”
　　郭百颂自有他的考量，以赵玉书的名气和卷子，进入前三没有问题，即使拿不到解元，自己也有借口搪塞，赵家给的重金贿赂也可以稍微退一点回去，但前三也算是一个交代。
　　可若是郑荣泰中了解元，不仅可以向贾通判交代，而且还可以得到郑家的五百两黄金，另外自己儿子也可以搭上太子这条线，可谓一箭三雕。
　　不过郭百颂心里也有点发虚，郑荣泰这份卷子离解元还差得十万八千里，郑家找的捉刀人听说只是一个同族举人，郭百颂差点没有气吐血，郑家花了那么多钱，却在最关键的地方出了纰漏，怎么就想不到找个进士？再不济也可以找个太学上舍生，偏偏找个举人。
　　其实这也有点冤枉郑升，郑升最初找的就是一个太学上舍生，但在最后关头，这名太学生却在前来安阳县的半路病倒了，没有办法，郑升只能临时找了同族举人来应对。
　　欧阳珣很认真地看完郑荣泰的卷子，平静地郭百颂道：“这份卷子最大的优势就是做完了，不过策论平平，诗也平平，三经新义只能说勉强，错别字我至少已经找出五个，还是最基本的常用字，就算这些都不重要，这笔字你认为是解元的字吗？还有，前三名甲榜的卷子按规定可是要公示的，副主考觉得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它贴出去吗？”
　　欧阳珣扬了扬手中的卷子，极度轻蔑地注视着郭百颂。
　　郭百颂当然知道这些，只是他已利欲熏心，早已不知“廉耻”二字怎么写，他便厚颜无耻道：“先点他为解元，回头我再给他重做一遍卷子，这样就没有人说闲话了。”
　　欧阳珣心中大怒，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公然舞弊，他克制着内心的强烈愤怒，冷冷道：“我要提醒副主考，这次发解试，相州是监察御史必巡的一州三府之一，李御史应该已经到相州了，郭副主考准备怎么应对他？他若查出是解元卷子是郭副主考代笔，你觉得是太子来担责，还是你郭副主考来担责？先申明，这份卷子我不会签字，也不会承担任何责任。”
　　“这个……”
　　郭百颂有点僵住了，他当然知道李铜头的厉害，莫说是太子的庶妃，就算是皇后娘娘，此人一样不买帐，他就是在朝堂当众顶撞了相国蔡相公，才得了一个李铜头的绰号。
　　郭百颂千算万算，却把监察御史给漏掉了，这次李纲奉旨巡视河北两路的科举，必巡的一州三府便有相州，一旦他查到相州，按照惯例，肯定会单独约谈解元。
　　郭百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后果的严重，太子不会承担责任，最后丢车保帅，肯定是自己承担全部责任，说不定小命都会丢掉，钱虽然重要，但小命更重要，踌躇良久，郭百颂只得放弃为郑家争解元的念头，无奈道：“那录他为举人吧！也算是给太子一点面子。”
　　“该录什么我心里有数，不需要副主考提醒！”
　　欧阳珣把两份卷子都塞给了郭百颂，再不给他任何机会，“先按照规定步骤来走，现在还不是谈录取的时候。”
　　……
　　审卷时间已经到了第四天，再有明天一天，科举就正式发榜了，所有考生都已心急如焚，不管自己能不能考上，发了榜也就了结一桩心事。
　　而风云榜上的考生更是紧张，尽管他们是最有希望中榜，但毕竟风云榜只是由他们的平时水平编撰而成，而考试却看发挥，发挥得好，榜外也能中举，发挥不好，就算风云榜第一名也中不了举。
　　赵玉书就是这种情况，他现在又复升为风云榜第一，那是因为原本排名第一和第二的杨度和武昌邦都坦言这次科举自己没有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而赵玉书却保持了沉默，不管是不是杨武二人谦虚，但他们的名次还是下降了，把排名第三赵玉书托了上去。
　　可赵玉书心里明白，这次他发挥得很糟糕，他鼻梁骨被打断严重影响了他的思考，能够中举就是万幸了。
　　赵玉书是安阳四大家族中赵家的子弟，家赀万贯，父亲又在朝中为官，为了让他夺取这次科举的解元，家里为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惜用重金贿赂郭百颂。
　　但他的大好前途却被李延庆的一拳给打断了，赵玉书对李延庆恨之入骨，他虽然他因畏惧李延庆的死亡威胁，而不敢传播他父亲的事情，但赵玉书心中的刻骨仇恨却无论如何也消除不了。
　　这次科举如果不狠狠报复一次李延庆，他心中绝不甘心，书房里，赵玉书终于下定决心，他写了一张纸条，一定要想办法把这张纸条送到郭百颂的手中。


第0125章 排名之争（中）
　　审卷已经到了最后一天，一早，审卷院便来了一名特殊评议官，此人正是监察御史李纲，李纲这次巡视河北两路科举，其中一州三府是朝廷规定的必查之地，一州是相州，三府是大名府、河间府和真定府。
　　李纲在考试环节监察了河间府，在审卷初期监察了大名府，现在是审卷后期，他便来到了相州。
　　他将在安阳县监察两天，然后北上真定府进行后期监察。
　　从昨天开始，在贡院的大门口摆放了一只御史监察箱，欢迎考生们对考试中出现的各种舞弊线索进行检举揭发。
　　审卷院二楼，李纲正和两名随从拆看收到的检举揭发信，短短一天一夜，贡院大门外的检举箱内便收到了数十封检举信。
　　李纲见旁边协助他们调查的考官王稽有点紧张，便笑道：“这属于正常范畴，相比之下，相州的检举信并不算多，我在河间府一天内便收到了三百余封揭发信，大名府也有一百余封，相州才四十余封信，已经是很少了。”
　　王稽心中稍稍心安，又问道：“如果查出来又该怎么处置？”
　　“这个也要看情况，今年是解试改革第一年，考虑到考生不太适应，礼部的尺度放得比较宽，如果情况不严重，已经被淘汰就不追究了，如果已经考中，证据确凿，而且性质很严重，那就要严惩，罚三届不准考试乃至终身禁考，如果是举人代考，则剥夺举人资格并记录在案。”
　　王稽想了想又道：“这里还会有一种情况，比如考生嫉妒，故意对考中者进行揭发陷害，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王稽说的是很普遍的现象，读书人大多心胸不宽，对高中者往往会心怀嫉妒，每次科举都会发生这种情况，部分落榜者会对高中者无端地陷害造谣。
　　李纲笑了笑道：“这样情况当然会有，礼部也有规定，被人揭发五次以上，但没有证据，则要进行一次简单加考，以辨真伪，证据确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时，一名考官拿了十几份卷子走过来，他手上还有十几封信，对李纲道：“李御史，这十几封揭发信已经找到了对应卷子，全部都已落榜。”
　　李纲接过卷子核对一下，便点点头，“既然已经淘汰，性质也不严重，那就不用追究了。”
　　考官拿着卷子走了，这时，一名随从又递过几封信，“李御史最好看看这个，都是揭发同一人。”
　　李纲接过信看了看，眉头一皱，便起身道：“我去找主考官谈一谈。”
　　此时，在主考官的房间内，主考官欧阳珣正和两名副主考确定最后的榜单，主考官是由朝廷派来，虽然有最终决定权，但礼部也要求主考官尊重地方副主考，以免激化地方官府和朝廷的矛盾，这也是一种妥协。
　　十五名中榜者已经出来，糊名条已被撕去，这也是要考虑中榜者的德行，在科举早期就有这个问题，有些考生德行欠佳却金榜高中，引来很大非议，所以朝廷决定在录取后到发榜前这段时间，需要进行一次德行评审，德行不佳者会被踢掉，另补上新人。
　　当然，德行审评这个环节在很多州已经变了味，已经变成了最后平衡各方利益的一个重要环节。
　　十五名中榜者，两名副主考都没有异议，郭百颂能做的人情都已经做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名次排定，不等他开口，一名考官在门口道：“欧阳主考，李御史有事情要和主考谈一谈。”
　　“现在吗？”
　　“他人已在门口。”
　　“那就请他进来吧！”
　　门开了，李纲快步走了进来，歉然道：“希望我没有打扰三位的重要议事。”
　　欧阳珣笑了笑说：“无妨，我们正在进行中榜者德行审评，按道理，应该也请李御史参与才对，李御史不妨坐下。”
　　李纲坐下，将四封检举信放在桌子，“这几封信都是检举考生郑荣泰有作弊嫌疑，有人说他进考场时没有核对身份，也没有搜查，也有人说他在考场中睡觉，监考官却不干涉，严重干扰了别的考生，还有人说他内外勾结，有作弊的嫌疑，我听说郑荣泰的卷子已经通过初选，所以我想再确认一下。”
　　李纲说一句，郭百颂的眼皮跳一下，说到最后，郭百颂的脸色已经变了。
　　欧阳珣沉思片刻，便对郭百颂和韩宏俊道：“我想和李御史单独谈一谈，请两位能否回避？”
　　两人起身便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欧阳珣和李纲二人，这时，欧阳珣才缓缓道：“这个郑荣泰我已经录取为解试第十五名，也就是最后一名。”
　　说着，他把郑荣泰的卷子递给李纲，“你看看吧！”
　　李纲看了看卷子，一下子愣住了，“这书法……”
　　“书法很糟糕，内容也平平，只有三经新义全对，略微出彩，我就是看在这一点的份上，才勉强录取他，至于李御史刚才说的那些情况，我不了解，我们已经锁院了，监考主官送来的不良记录中也没有他的名字。”
　　李纲心中立刻有点明白了，这个郑荣泰必然是有特殊情况，否则以欧阳珣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录取他，这笔书法首先初选就应该淘汰。
　　李纲便问道：“这个郑荣泰究竟是何人？”
　　“他是太子郑庶妃的亲弟，属于皇亲国戚。”
　　“原来如此！”
　　李纲想了想道：“如果我没有料错，他应该是地方官府指定要录取的吧！”
　　欧阳珣淡淡道：“何止是地方官府，我出发前，梁师成特地派人给我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郑荣泰，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纲沉默了，梁师成被天子宠幸，权倾朝野，连蔡京都要向他献媚攀附，在朝廷被称为隐相，但李纲明白欧阳珣说这件事其实还有更深的含义，梁师成不会无缘无故送纸条，那张纸条极有可能是太子甚至天子的意思，情况就更复杂了。
　　这时，欧阳珣又缓缓道：“相州地方要员指定录取这个郑荣泰为解元，实际上梁师成也是这个意思，但我都抵住了，可人在朝堂走，有些事情身不由己，就算心中不愿，也不得不昧着良心去做，我昨天已和贾通判达成妥协，贾通判放弃录他为解元的非分要求，我也答应录郑荣泰为举人，所以我把他放在第十五名。”
　　李纲虽然为人正直，但他也并非不懂人情世故，他也要权衡利弊，无论青红皂白，一味去顶撞，那不叫正直，而是叫愚蠢。
　　李纲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一旦闹出事，很可能就会把太子卷进去，那可要动摇国体，后果非常严重，录郑荣泰为最后一名已经是各方博弈妥协后的产物，如果自己再横插一脚，这个后果他李纲也承担不起。
　　李纲便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转身离开房间出去了。
　　片刻，郭百颂和韩宏俊又走了进来，郭百颂眼巴巴地看着欧阳珣，欧阳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对两人道：“我们继续吧！既然考生德行已经没有异议，那下面是讨论排名，我已经把排名初步列了一下，想听听两位的意见。”
　　郭百颂一眼看见郑荣泰的名字依旧排在榜单最后，他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但看到排名时，他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赵玉书居然只排第十名。


第0126章 排名之争（下）
　　相州通判贾筌也担心郑荣泰点为解元会捅出大篓子，从而影响他的仕途，所以他一直不肯明确承诺郑家，直到昨天晚上，他再三权衡后，便决定放弃解元的非分之想，改为只要录取举人便可，他让郭百颂向欧阳珣表达了自己的意愿，欧阳珣便接受了他的妥协，最终把郑荣泰录为第十五名。
　　郭百颂也算了结一个心思，他下一步就要替赵玉书争解元了，既然郑荣泰当不了解元，那就把这个名额留给赵玉书，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赵玉书居然只排第十名，郭百颂顿时眼睛都急红了，一拍桌子咆哮道：“欧阳学士既为朝廷选才，当以公平为准则，学优者上，却为何要颠倒黑白，埋没才俊，这又是何道理？”
　　郭百颂年纪不小，但喉咙却很响，他的吼声在整个劝学楼内回荡，考官们都被惊动了，纷纷站起身，向主考官房间望去，连李纲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心中惊讶，转身折道返回。
　　欧阳珣却异常平静，不理睬咆哮如雷的郭百颂，对韩宏俊道：“烦请韩副主考将所有考官都集中起来，我们把前十名的试卷公开，让大家来评判，我欧阳珣是不是在埋没人才？”
　　当名次科举初排后，让所有考官参与评定也是流程之一，如果大部分考官都没有异议，那么就可以正式发榜。
　　但今天这个流程却有点变味了，变成了考官们的选择题，是支持副主考郭百颂，还是支持主考官欧阳珣。
　　郭百颂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他克制了自己咆哮的冲动，因为他发现欧阳珣的做法对自己有利，让所有考官来评定赵玉书的名次，这些考官都是自己的晚辈和下属，当然支持自己。
　　而欧阳珣却是从京城来的主考，势单力孤，俗话说强龙敌不过地头蛇，有考官们的支持，他郭百颂一定能把这盘局势翻转过来。
　　他唯一担心就是李纲，此人恐怕会支持欧阳珣，郭百颂眼睛滴溜溜乱转，他在考虑如何削去李纲对欧阳珣的支持。
　　很快，前十名考生的试卷都贴了出去，所有考官都被请到考卷前，欧阳珣对众人道：“我和郭副主考在一名考生的名次排列上有不同的看法，彼此立场差异很大，难以妥协，所以我想请各位考官一起来评判，听听大家的意见如何？”
　　郭百颂忽然插口道：“就以大家的意见为准，我和主考官都不会再有异议！”
　　说完，他挑衅似的看着欧阳珣，欧阳珣淡淡道：“可以！”
　　韩宏俊走出来给众人解释道：“两位主考的异议发生在赵玉书这名考生身上，欧阳主考认为他的答题一般，谈不上很优秀，不应该进入前三，所以把他定为第十，而郭副主考却认为赵玉书答题优秀，应该进前三，那么究竟应该排第十，还是进前三，还请各位来做评判。”
　　众考官窃窃私语，主考官和副主考在排名上产生了重大异议，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最后却把决定权交给了他们，这让他们怎么办，不论他们支持谁，都会得罪另一人，这让众人委实感到为难。
　　这时，站在一旁不吭声的李纲笑着建议道：“御史办案遇到这种情况都会要求投票决定，可以简单一点，票上就两个选择，大家只要在自己的选择上打个勾，不用署名，这样大家也不为难，这个办法如何？”
　　郭百颂眼珠一转，立刻道：“当然可以，那就烦请李御史替我们当监票官。”
　　李纲欣然答应了，郭百颂心中暗喜，这样一来，李纲只能保持中立，不能再支持欧阳珣。
　　接下来的时间比较漫长，每个考官浏览了前十名的卷子，这才在自己票上做出了选择，将票叠好交给了李纲。
　　万俟卨是最后一个看赵玉书的卷子，平心而论，赵玉书这次发挥得确实很糟糕，除了三经和刑律题比较出彩外，其他题都不怎么样，就像思路被什么东西塞住一样，这种卷子若不是写赵玉书的名字，自己绝不会让它中榜。
　　不过……郭百颂可是自己的上司，得罪了他，以后日子可不好过，万俟卨心知肚明，郭百颂一定是收了赵家的重金贿赂，才会坚持让赵玉书进前三，万俟卨又偷偷看了看其他人的表情，只见一个个面无表情，神情十分严肃，他估计众人都是支持郭百颂。
　　万俟卨便提笔在“前三”一栏打上勾，得罪欧阳珣没有什么风险，可万万不能得罪郭百颂。
　　万俟卨将纸条叠好，上前递给李纲，李纲笑道：“韩主考除外，七名考官都投票了，下面我来分类，少数服从多数。”
　　李纲将纸条一张张打开，分类别放置，郭百颂的心却一点点向下沉，当最后一张票打开，他彻底绝望了，七张票居然只有一张票支持他，其他六张都支持欧阳珣。
　　郭百颂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万俟卨也看得目瞪口呆，竟然只有自己一人支持郭百颂啊！
　　大堂上的气氛有些尴尬，所有人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倒是韩宏俊心知肚明，大家早就看不惯这个权欲熏心、贪贿无度的首席教授了，为了得到重贿而不惜颠倒黑白，这一次大家都选择了自己的良知。
　　欧阳珣却神情平淡，点了点道：“时间也不早了，既然大家都表了态了，那么榜单就这么定下来了，甲榜前三名是杨度、李延庆和武邦昌，回头再仔细考虑他们的具体排名。”
　　“等一等！”
　　郭百颂厉声大喝，他站起身，脸都扭曲了，格外的狰狞可怖，气急败坏地指着榜单道：“我绝不同意李延庆进前三！”
　　“这又是为何？”欧阳珣冷冷问道。
　　“因为他父亲是捉刀人，替人代考而被除名，捉刀人的儿子怎么能中举人？还居然进了前三。”
　　欧阳珣一怔，这件事他倒不知，他向韩宏俊望去，韩宏俊同时也是州学学正，这件事应该是他的管辖范围。
　　韩宏俊暗暗叹息一声，郭百颂还是拿这件事来发难了。
　　他走上前不慌不忙道：“郭副主考所说的这件事确实属实，李延庆的父亲李大器曾经是相州发解试的解元，但十年前，他去磁州替县丞侄儿代考而被人揭发，革去了举人资格，终身禁考，并记录在案，不过在五年前，州府对他再次审核，发现他已经痛改前非，济贫扶弱，为善一方，按照朝廷规定，州府已经消去了他的不良记录，重新视他为良善之民，这是当时的李知州亲自审核，我记忆犹新。”
　　说完，他看了一眼李纲，李纲微微点头，表示他知道此事。
　　欧阳珣点点头道：“既然州府已经消去了他的父亲的不良记录，这件事就不应该作为影响李延庆被录取的障碍，否则劝良制度还有什么意义？”
　　“哼！你说得简单，文人把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就算消去了官府记录，名声也不可能恢复，李延庆有这种名声玷污的父亲，却还点他为举人，天下该怎么看我们相州？”
　　欧阳珣冷冷道：“本官只按制度办事，如果他父亲在官府有记录，本官确实会酌情考虑，但既然记录已消去，那李延庆中举就不应该有任何障碍，我认为他考入前三乃名至实归。”
　　“我绝不同意！”郭百颂咆哮道。
　　“很抱歉，决定前三名是主考官的权限，你只是副主考，没有权力干涉我的决定。”
　　郭百颂转身急对李纲道：“监察御史不会也支持这种荒诞之事吧？”
　　李纲淡淡道：“这个规定还是太宗定下的，科举代考，革去已中功名，终身不得再考，但罪不及后代，事实上，就算官府没有消去记录，李延庆也完全不受其父影响，御史办案必须按章办事，不能无中生有，更不能罔顾先帝之规！”
　　郭百颂又回头望向其他考官，所有考官都沉默了，没有一个人支持他，考官们心里都对郭百颂充满了蔑视，自己身名狼藉，居然还有脸说“文人把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甚至万俟卨也只是嘴唇动了动，却不敢说出来，他善于见风使舵，这种情况下他不敢触犯众怒。
　　郭百颂转了一圈，见没有一个人支持自己，他心中恼羞成怒，挥舞着拳头，气急败坏地向欧阳珣吼道：“我要去礼部弹劾你！”


第0127章 解试发榜
　　科举结束后第六天，解试发榜的日子，士子一改平时的懒散放纵，早早起来了，很多士子甚至天没有大亮便坐在客栈大堂内等候。
　　和县试不一样，解试是先报喜再发榜，士子们都不急着去贡院，而是在自己所住的客栈内等候消息。
　　李延庆刚走进大堂，便看见周春向他招手，他走上前笑道：“看样子我来晚了！”
　　大堂上的七八张桌子周围都坐满了士子，还有不少士子没有位子，三三两两站在一边低声聊天，整个大堂里没有喧哗，只有窃窃私语声，弥漫着一种紧张而不安的气氛。
　　周春和他的同伴挤了挤，给李延庆让出一个位子来，李延庆坐下，一名伙计给他也端来一杯茶。
　　“那个郑胖子呢，还没有起来吗？”周春笑问道。
　　“他昨晚回去了，应该是他爹爹妥协了吧！派来一辆宽大马车把他接回去了。”
　　旁边洪大志笑道：“也是很奇怪，这个郑胖子居然上了解试风云榜，一直稳坐第十五名，这里面很有玄机啊！”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种事情大家都明白，只是不好说破，太子的小舅子嘛！总归会照顾照顾，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公平，不要夺取解元就不算过分。
　　这时李大器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他是昨天半夜才赶回来，进不了城，只好在外面住了一晚。
　　李延庆和周春连忙起身给李大器让位子，李大器摆摆手笑道：“你们坐吧！我站站就行了。”
　　这时，王掌柜走过来笑道：“我跟李官人一样，我也去关扑店押了小官人十贯钱。”
　　李大器吓了一跳，“王掌柜押得太多了吧！”
　　王掌柜呵呵笑道：“我也是孝和乡人，当然要支持自己的子弟，我对小官人很有信心。”
　　李大器着实不好意思，十贯钱对客栈掌柜不是小数目，一旦赔了，自己要歉疚的。
　　掌柜却似乎不担心，他笑着让伙计搬张椅子出来给李大器坐，又亲自给李大器端来一杯热茶。
　　李大器心中着实忧心忡忡，今天是儿子命运的一个转折点，他并不担心儿子的才学不如别人，他是担心自己十年前那件事会影响到儿子，一般乡民都早就忘记了，但读书人却不一样，这种事情就算再过二十年，还是会被一些心怀叵测的读书人记住。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陆陆续续有其他客栈的士子过来了，并不是每个客栈都会去送喜报，贡院指定了五家报信客栈，每个士子在登记时会选择离自己最近的一家客栈。
　　汤记客栈周围好几家小客栈的士子都涌了过来，挤满了汤记客栈的大堂和大门外两边，这里面不仅是参加科举的士子，甚至还有不少准备参加州学考试的生员也跑来看热闹。
　　堂内的气氛不再安静，变成喧嚣热闹，几名士子肆无忌惮地大笑，引来周围人的不满，大堂内出现了吵架。
　　就在这时，外面大街忽然变得热闹起来，不断有人奔跑，远处传来了“砰！砰！”炮竹声，“是新安客栈！”有士子大喊。
　　所有士子的情绪都激动起来，纷纷站起身向大门口涌去，这时，远处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一支报喜的队伍正向汤记客栈走来。
　　所有士子都摒住了呼吸，掂着脚，伸长脖子向大门口望去，虽然只录取十五名举人，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一线希望，报喜衙役两边跟着一群孩子，蹦蹦跳跳，他们也是跟来讨喜钱的。
　　报喜队伍走到大门前，一名衙役高声喊道：“喜报！安阳县陈敏高中解试第十一名！”
　　大门口顿时欢呼起来，一名士子满脸通红被士子们包围祝贺，他激动万分，向众人抱拳感谢，他身旁几名朋友赶紧掏钱打发报喜的衙役，又撒了一把钱给孩童。
　　按照惯例，考上以后要立刻去贡院报到，接受验证，然后披红戴彩，骑马夸街，晚上还要参加知州和通判专门为他们举办的劝进宴。
　　次日则去文庙拜揭祖师像，要一连忙三天才能返回家乡。
　　陈敏被扶上一匹马，跟着衙役去贡院去了。
　　这时，周春低声对李延庆笑道：“我很高兴第一个中榜人不是太学生，是应天书院的学生。”
　　李延庆知道他对赵玉书侮辱祖父一直耿耿于怀，对太学也没有好印象了，李延庆笑问道：“假如周兄中榜，会去太学读书吗？”
　　周春摇摇头，“我不会考虑太学，不管我中不中榜，我都决定去岳麓书院，我祖父曾在那里当过十几年教授，有点人脉。”
　　这时，远处又连续响起了炮仗声，不知谁大喊一声，“又来了！”
　　又是一队报喜衙役吹吹打打过来，大家再次涌向大门，衙役走上前高喊道：“喜报！临漳县周春，高中第十四名！”
　　周春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自己竟然中榜了吗？
　　李延庆笑道，“恭喜周兄了！”
　　周春激动得已经不会说话了，团团打转，“贤弟，我该怎么办？”
　　一群临漳士子跑上前，和洪大志等人将周春抬了起来，四周一片鼓掌声，对临漳县士子敏感而又自尊的性格而言，这是他们共同的荣耀。
　　大家掏钱打发了报信人和孩童，又将周春扶上马，忙碌了好一阵子。
　　周春骑马走了，客栈又安静下来，有人叹口气道：“估计没有了吧！一共十五个名额，我们经听到十二声炮仗响了。”
　　李大器脸色惨白，他就像木雕一样坐在角落里，他已隐隐感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可能真要发生，自己要对不起儿子了。
　　李延庆心中也有失落，他在风云榜上排名第十，考上前三的可能性不大，搞不好这次自己真的因为写女真人而落榜了。
　　这时，洪大志拍拍李延庆肩膀，安慰他道：“这大堂内外至少有一百人吧！却只考上两个人，贤弟不用太失落，幸运者毕竟太少，我们后年再考。”
　　李延庆苦笑一下，“我没有失落，毕竟竞争太激烈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一阵炮仗响，有人飞奔过来大喊：“甲榜出来了，武邦昌中了第三！”
　　周围人一片羡慕声，不过既然甲榜出来了，那么他们就没有希望了，就在众人准备散去之时，忽然一阵敲敲打打的鼓乐传来，又有一队报喜人向汤记客栈这边走来，所有人都呆住了，难道汤记客栈要出甲榜前三吗？
　　李大器腾地站起身，已经绝望的眼睛又迸射出一道希望的亮光。
　　“喜报！喜报！”
　　报信衙役激动万分地高喊道：“汤阴县李延庆，高中甲榜第一名！”
　　客栈内沸腾了，欢呼声、叫喊声几乎掀翻了屋顶，李延庆呆在那里，激动的泪水禁不住涌了出来。
　　这时，李大器发疯般分开众人冲了上来，一把紧紧抱住儿子，他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多少年的屈辱和期待，多少年的悔恨与自责，终于在这一刻将他内心那一点点卑微的自尊重新点燃了。


第0128章 盛大回乡（上）
　　贡院内张灯结彩，十五名举人沐浴更衣，每个人都穿着雪白的儒袍，头戴峨冠高帽，李延庆虽然年少，但他身材却丝毫不比其他士子低矮，甚至还要健壮几分，穿戴上峨冠高帽后，更显得他精神抖擞，器宇不凡。
　　这次录取的十五名举人中，有八人是太学生，三人为本土官学士子，另外四人分别来自应天书院和岳麓书院。
　　贡院文苑堂内，众人在耐心地等待着主考官以及其他官员到来，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从本次发解试开始之前，参加科举的几大生源便泾渭分明，互不买帐，本土士子十分敌视从京城来的太学以及四大书院学生，认为他们是来抢相州已经少得可怜的发解名额。
　　以前虽然也有太学生回乡应考，但人数很少，最多也就考上三四人，在三十个发解名额中占的比例很小，也没有引起太大的反感，这种现象影响不大。
　　但今年就不同了，发解名额被朝廷砍去一半，偏偏太学生和四大书院学生又蜂拥而至，最后十五个名额被他们考走十二个，怎么能不让本土士子愤怒？
　　同样的道理，太学生和四大书院学生也瞧不起本土士子，就像凤凰瞧不起麻雀一样，尤其发生了酒楼事件后，赵玉书被殴打，一向比较团结的太学生就更加反感本土士子。
　　而偏偏又被李延庆夺走了他们势在必得的解元，这种尴尬和不满混合成一种复杂的情绪，导致中举的太学生们谁也不理睬李延庆。
　　只有一人除外，那便是太学生中的异类郑荣泰，郑胖子虽然只是第十五名，但他脸上洋溢的兴奋和激动就仿佛他中了解元。
　　“我早就预料到了，解元一定是老李，所以我坚决……坚决那个支持老李。”
　　郑胖子差点说出他坚决不同意父亲安排他为解元，被李延庆及时一记肘击将他的后半句话打噎回去了。
　　他又瞟了一眼不远处站着一起聊天的太学生，撇撇嘴道：“这群人眼高于顶，在太学他们算个屁，回来就一个个自以为是了。”
　　郑荣泰在太学被相州士子集体孤立，现在终于有一个好朋友也要去太学读书了，让他怎么能不高兴。
　　李延庆正在和另一名本土士子刘绩聊天，刘绩是安阳人，父亲是真定府的一名低级官员，他在县试考中第三名，没有上解试风云榜，但他却在解试中发挥异常出色，考中了第八名。
　　刘绩是州学士子，今年只有十五岁，身材比较瘦小，性格十分腼腆内向，他害怕被太学生欺负，便一直跟着李延庆。
　　“家父也是这个意思，让我直接去太学读书，以后还望延庆兄弟多多关照！”
　　不等李延庆说话，郑荣泰便拍拍刘绩的肩膀，咧嘴笑道：“以后哥哥我会罩着你，跟着哥哥混，不会让你被人欺负。”
　　瘦小的刘绩在肥胖巨大的郑荣泰面前就像根小草一样，他着实有点畏惧这个大胖子，只得唯唯诺诺答应，李延庆却狠狠瞪了一眼郑荣泰，“你小子整天花天酒地，别把人家带坏了！”
　　郑胖子嘿嘿一笑，“食色，性也嘛！圣人的教导我怎能不牢牢记在心上。”
　　这时，一旁的周春低声道：“他们来了！”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杨度和武邦昌两人走了过来，而赵玉书依旧站在原地未动，远远望着李延庆，目光中充满了刻骨仇恨。
　　李延庆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保持距离，却又不失礼貌。
　　杨度和武邦昌都是安阳大族子弟，举止从容，看起来颇有风度，他们二人都是太学上舍生，都希望能通过这次解试拿到中等上舍生的地位。
　　虽然上舍生和中等上舍生只是一级之别，但两者之间的鸿沟就像后世大学副教授和教授的区别，中间差了一个省试中榜。
　　按照太学规定，上舍生升中等上舍生必须学满三年且通过极其严格的考试，一旦升为中等上舍生就可视为省试中榜，同进士出身。
　　但今年太学又多了一个选择，如果三年已学满，能在发解试中考中头名解元，也可以免试升中等上舍生，所以他们二人以及赵玉书回乡参加解试目标都很明确，就是为了争夺解元。
　　最后三人都没有考中，却让一个本土士子夺走了解元，着实令他们失望之极，考中举人只是对外舍生有点作用，而对他们三人已经没有半点意义了。
　　杨度和武邦昌走上前，对李延庆拱手笑道：“恭喜李贤弟考中解元，我们刚才都看了李贤弟写的诗，着实让我们自愧不如。”
　　李延庆见二人态度还算友善，便回礼道：“延庆本意只想中举，怎奈被主考厚爱，点了榜首，耽误了两位兄长的前程，实在是心中不安！”
　　杨度和武邦昌对望一眼，杨度笑道：“我们二人从小学堂便是同窗好友，迄今已交往十五年，友情深厚，但解元只有一个，不管是谁夺走，都势必会影响交情，李贤弟夺走解元虽然令人失望，但也保住了我们的友情，说起来，我们还应该感谢李贤弟。”
　　武邦昌也笑道：“我刚才就给老杨说，李贤弟夺走解元其实是最好的结局！”
　　李延庆忽然敏感地捕捉到了他们二人和赵玉书之间并不像表面上那样融洽，他们两人和赵玉书似乎还存在着某种微妙的敌对关系，宁可自己夺走解元，也不希望赵玉书中榜首。
　　李延庆笑着点头，“小弟以后也要去太学读书，还望两位兄长多多关照！”
　　杨度看了郑胖子一眼，意味深长对李延庆道：“太学人际关系十分复杂，被称为小朝廷，贤弟交友须慎啊！”
　　“多谢两位兄长好意！”
　　两人向李延庆拱拱手，也不理睬郑荣泰，转身扬长而去，气得郑荣泰狠狠呸了一声，低声骂道：“两只粉面蟑螂，以为自己是上舍生就了不起吗？用得着他们来教训，什么东西！”
　　这时，十几名官员从外面走了进来，里面包括这次科举的正副考官，以及知州梁逊、通判贾筌等官员。
　　监察御史李纲因为县试时已经和汤阴榜首李延庆谈过，这次李延庆中解元，他认为没有必要再谈，便提前结束了相州的审察，一早便赶去真定府，这让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三位主考以及知州、通判坐了下来，众士子一起上前躬身行礼，郭百颂目光复杂地望着李延庆，他昨晚在锁院结束后特地拜访了知州和通判贾筌，想最后一刻翻盘，不料知州梁逊却毫不客气地将他批评一通，主考官是代表朝廷过来主持解试科举，和主考官关对抗就是和朝廷对抗，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
　　通判贾筌更是连见都不见，直接让他吃了一个闭门羹，郭百颂这才终于醒悟过来，为了赵家那点贿赂，他再继续对抗下去，恐怕最后的后果自己承受不起，他只得接受这个事实，连夜将赵家给的三千两银子退了回去。
　　主考官欧阳珣上前高声道：“政和六年的发解试已经结束，经过县试和州试的两轮选拔，最后十五名佼佼者脱颖而出，按照朝廷规定，十五名中榜者需进行唱名，移交地方州府，同时报送礼部备案。”
　　唱名是今年才有的新规定，其实也就是一个交接过程，由代表朝廷的主考官将中榜举人交给地方官府，朝廷的事情便结束了，举人的管理权就算移交给了地方官府。
　　“下面唱名仪式开始，第一个接受唱名者，李延庆。”
　　李延庆上前躬身行礼，“学生在！”
　　欧阳珣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李延庆为汤阴县学生员，县试第一名，在州试四场考试中，其兼经科为上上，三经科为上上，策论为上上，刑律和诗考为上上，书法为上上，在十五名中举士子名列第一，故取其为发解试解元。”
　　说完，欧阳珣停了下来，等待反对意见，只沉寂了瞬间，通判贾筌率先鼓掌，知州梁逊也鼓起掌来，其他官员也跟着鼓掌，郭百颂也无精打采地拍了几下，虽然这是他最后一次反对的机会，但他再也没有勇气说“不”字了。
　　所有人一致通过，这就意味着李延庆唱名成功，正式成为名至实归的政和六年发解试第一名解元。


第0129章 盛大回乡（中）
　　忙忙碌碌过了三天，李延庆觉得自己就像个木偶一样，吃饭、走路样样都要人安排，光宴会就赴了三场，极尽荣耀，也极尽疲惫，当这一切都结束，也终于到了返乡之时。
　　天还没有亮，王掌柜便将他们父子送出客栈，李延庆翻身上马抱拳道：“多谢王掌柜这一个多月照顾，我们后会有期！”
　　王掌柜笑道：“应该是我感谢小官人，让我这次发了一笔小财，十贯钱赚了八十贯钱，等小官人去京城科举时叫我一声，我再押一百贯钱！”
　　“一定会通知掌柜！”
　　李延庆大笑，便纵马向南城门奔去，李大器也连忙催马跟上，王掌柜一直望着他们走远，这才回头对几名伙计笑道：“把小官人留的字送去裱糊起来，这可是解元的墨宝，咱们挂在正堂上，以后还发愁没有生意吗？”
　　“还是掌柜精明！”
　　王掌柜急急赶去后院发送鸽信，他刚走到后院，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跑回来对几个伙计喊道：“你们几个把小官人住过的解元房好好收拾一下，尽量保持原状，刚才好几个参加州试的士子抢着要住，若他们问起价格，就告诉他们价格涨了，要翻三倍，少一文钱都不行！”
　　……
　　这次汤阴县一共有一百二十七名士子参加州试，考中了四名，除了李延庆外，其他三人都是太学生，包括羑里镇的杨羽，另外两人是县城士子，读书底蕴最深厚、也是参考士子最多汤北乡却一个也没有考中，但孝和乡却大放异彩，他们乡的李延庆夺得了解元。
　　这个消息不仅令孝和乡上下欣喜若狂，也让汤阴县为之沸腾，李延庆中解元的消息传来后，汤阴县的炮仗声整整响了一天。
　　四十年来，汤阴县只有两次夺得相州解试第一名，说来也巧，除了李延庆外，另一人便是他的父亲李大器，李大器十年前已经陨落了，令汤阴县和孝和乡蒙羞，但十年后，他的儿子却再度崛起，重新替汤阴县和孝和乡争回了荣誉。
　　李延庆父子刚离开安阳县，王掌柜便给汤记客栈的东主汤正宗发送了一封鸽信，把李延庆的行程告诉了汤正宗，下午，汤正宗带着一百多名孝和乡父老在北城外等候，岳飞、王贵和汤怀也赶到了北城外迎接。
　　等了近半个时辰，王贵有点急了，“老李是不是考上解元后开始摆架子了，怎么现在还不出现？”
　　汤怀用描金小扇敲了敲他的头，“若是我妹妹嫁给你，我的外甥不知该多有愚蠢，气都要把我气死了。”
　　王贵回头怒视他，“你这话什么意思，在骂我蠢吗？”
　　岳飞连忙打圆场，“老贵只是性急了一点，不过老贵刚才那话千万别再说了，若老李听见了不知该多伤心，这么多年的交情，老李不是那样的人。”
　　王贵挠了挠头，“刚才我那话是不对，我会当心，不过你这个臭小子……”
　　王贵狠狠瞪了一眼汤怀，“你小子以后再敢用扇子敲我头试试看！”
　　汤怀撇撇嘴，扇动他的小扇子，就当什么都没有听见。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指着远方大喊：“那是不是他们？”
　　众人一起向北方官道望去，只见远处官道上出现两个骑马的人，正一前一后向北城门这边奔来，奔至近前，众人一起欢呼起来，前面之人正是他们等了近一个时辰的李延庆。
　　汤正宗兴奋地大喊：“锣鼓敲起来！”
　　李延庆归心似箭，父子二人中途只休息了一个时辰，他们一路南奔，眼看到了县城北门，前面忽然锣鼓声大作，一百多名乡民敲锣打鼓迎了上来，奔在前面的李延庆不由勒住了马匹，他一眼看见岳飞三人，顿时心中大喜，连忙翻身下马迎上去。
　　三人一个多月不见，格外亲热，王贵重重给了李延庆肩窝一拳，竟把李延庆打个趔趄，王贵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我的力量可不比你差了，我现在练大刀很有心得，明天我们再比一次！”
　　汤怀一把将他推开，“去！现在谁听你炫耀，又不是来迎接你。”
　　王贵被汤怀一句话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岳飞走上前拱手笑道：“恭喜老李考中解元，我们汤阴县的骄傲啊！”
　　李延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家过誉了，这次只是侥幸而已！”
　　王贵终于又插上口，连忙抢着道：“哪有那么多侥幸，童子会第一、县考第一、县试第一、现在解试也是第一，若是老李去参加武举，一定也是第一。”
　　“会不会说话？你自己整天想着武状元就把老李也拖下水，人家是去考状元，不会考你的武状元，再说武状元已经姓汤了！”
　　说着，汤怀摇摇小扇子，不屑地瞥了一眼王贵。
　　“师父怎么样？”李延庆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师父姚鼎。
　　岳飞笑道：“师父听到你的消息，激动得都流泪了！”
　　“我要去见师父，明天一早就去……”
　　锣鼓声越来越响，掩盖了他们的说话声，一群后生冲上前，不由分说，将李延庆高高抬了起来，城外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很多路上听说是解元来了，也纷纷涌上前欢呼鼓掌。
　　李延庆十分感动，双手高高抱拳道：“感谢乡亲们的厚爱，延庆受之有愧！”
　　“庆哥儿太谦虚了！”
　　汤正宗牵着一匹披红挂彩的马走上前笑眯眯道：“上次县试没有骑马游街，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吧！”
　　“没有问题！”
　　后生们早已急不可耐，替李延庆回答了，在一片笑着声中，众人簇拥着李延庆上马，前面前面十几人敲锣打鼓开道，打着“解元回乡”的横幅，百余名孝和乡人簇拥着李延庆向县城而去。
　　李大器在后面看见这一幕，又不禁想起自己当年自己的骑马夸街，可不也是被乡亲们扶上马匹，敲锣打鼓地进城去吗？
　　这两天他着实心情复杂，想着想着，他的眼角又有点湿润了，汤正宗走到李大器面前，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望着远去的李延庆背影笑道：“大器是不是想到当年自己了，我还记得当年我就和这群后生一样，把你扶上马，敲锣打鼓进城去，这一晃就过去十几年了，我们都老了。”
　　李大器连忙拭去眼角泪水，有点不好意思笑道：“是啊！一晃就十几年过去了，现在是孩子们的天下，不服老不行啊！”
　　“对了，昨天我在鹿山镇遇到你们族长了，你们族长想在宗祠摆酒为庆哥儿贺喜，他托我问问你的意思，如果庆哥儿能出席，那他就定日子了。”
　　李大器冷笑一声道：“恐怕他还是为了自己吧！”
　　李大器早有所耳闻，李文贵当族长后，私下将家族积攒多年数千石义仓粮食卖掉，卖粮钱又不知所踪，无帐可查，结果惹怒了全体族人，导致他威望大跌。
　　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李氏族人已经公开表态，正月初一将不参与李文贵主持的族祭，而是准备自己祭祖。
　　现在李文贵又想利用庆儿中解元的机会来挽回自己的威望，他想得倒美，庆儿又怎么可能答应？
　　虽然家族中发生的事情他还没有对儿子说，但他已经决定替儿子挡住一切令人心烦的应酬。
　　李大器摇摇头道：“烦请大郎转告李文贵，我会在李文村给庆儿摆酒祝贺，多谢他的‘好意’了！”
　　汤正宗也很清楚李家的问题，他只是转话，并不会劝李大器，他便笑了笑，“好吧！我今天就告诉李文贵的儿子。”
　　……
　　此时汤阴县城内已是一片沸腾，上万汤阴县民众聚集在大街两边欢迎他们年轻的解元归来。
　　大宋王朝重视读书人并不仅仅体会在朝堂上，而是深入每一个大宋平民的内心，读书才有出路，读书才能当官发财，读书才能光宗耀祖，只有读书中榜才能享受民众的夹道欢迎……
　　李延庆考上解元不仅是给自己挣了前途，也给汤阴县带来了极大的惊喜，去年解试汤阴县一个都没有考上，临漳县却考上十二个，还夺下了第二名和第三名，令汤阴县人极感屈辱，而这一次李延庆考中了解元了，所有汤阴人都扬眉吐气，他们发自内心的欢呼。
　　噼噼啪啪的炮仗声此起彼伏，彩带和铜钱如雨点般投向李延庆，欢呼声、鼓掌声响彻了县城，这一刻不仅是李延庆的荣耀，也不仅是孝和乡的荣耀，而是整个汤阴县的荣耀。


第0130章 盛大回乡（下）
　　今年姚鼎病了一场，原因是他外孙岳飞不肯按照他设计的人生路线走，放弃了州学，转而要去考武举了，令姚鼎极为失望，郁郁不乐之下便病倒了，一直到夏天病情才渐渐好转，但身体却变得更加虚弱。
　　他现在基本上已经不上课，只是给一些优秀学子做个别指导，但他依旧留在鹿山学堂，有他在，鹿山学堂的金字招牌就不会褪色。
　　自从李延庆考了县试第一后，鹿山学堂的名气再次大振，蒋知县欢喜之下，拨给鹿山学堂三百贯钱，让鹿山学堂扩大规模，同时提拔李大光为教谕。
　　现在鹿山学堂已经有学子近四百人，师父也增加到六人，规模比原来扩大了两倍，很多贫寒人家虽然上不起县学，但也会花几贯钱让孩子来读两年蒙学，学会读书写字。
　　这两天，李大光简直要忙昏头了，当他侄子李延庆考上解元的消息传来后，鹿山学堂再一次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尤其蒋知县亲自敲锣打鼓来学堂报喜，更是令李大光惊喜万分，而这时，李大光再次沾了侄子的光，蒋知县已经承诺明年春天把他调到县学当副教谕。
　　房间里，李大光正和姚鼎商量怎么扩大招生之事，这两天，汤阴县无数人家都在托关系、塞红包，想把自己孩子送来鹿山学堂，拜在姚鼎门下，大家眼睛都是雪亮的，李延庆能考中解元并不是县学的功劳，而是鹿山学堂，确切说是师父姚鼎的功劳。
　　李大光现在把姚鼎当做菩萨一样供着，正因为有姚鼎在，他才财源滚滚，红包收到手软，假如姚鼎离开鹿山学堂，以后谁还给自己送好处？
　　“现在要来我们学堂读书的学童已经超过百人，但学堂条件有限，最多只能再招五十人，我的意思是说，可以让那些只读两年的学子回家，把名额腾出来，我统计了一下，大概有六十人，这是名单。”
　　李大光将一份名单放在姚鼎面前，虽然他现在是学堂教谕，但这种大事他不敢擅自做主。
　　姚鼎半眯着眼，静静听李大光说完，李大器的话让他感觉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要是五年前，他早跳起来指着李大光的鼻子痛骂了，居然把贫寒学子遣送回家，亏他有脸说得出口。
　　只是现在姚鼎年事已高，他的火爆脾气已被岁月磨砺得干干净净，但又多了几分岁月留给他的睿智，姚鼎知道李大光想要什么，李大光这个人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是不会在意学堂里有多少学生，姚鼎便慢慢吞吞道：“这些孩子虽然是贫寒人家子弟，但只要进了学堂，都是圣人的子弟，不能嫌贫爱富，更不能半途把人家赶走。”
　　李大光脸一红，连忙解释道：“我并非嫌贫爱富，我是为鹿山学堂的长远考虑，只有培养的优秀学子多，学堂的名声才会长远保持，我觉得关键在于生源，好生源多，优秀学子才会多。”
　　虽然姚鼎知道李大光的出发点是嫌贫爱富，想从富家子弟身上捞取私利，不过姚鼎也承认李大光能说会道，会用光面堂皇的理由掩盖住卑劣龌蹉的想法。
　　创业难，守业更难，鹿山学堂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但要长久保持学堂的名声可不能光靠李延庆一人，还得不断培养新的优秀子弟，优秀子弟的关键还是在生源。
　　这是姚鼎曾经一再说过的话，现在却被李大光现炒现卖了。
　　姚鼎不由陷入了沉思，自己在鹿山学堂已呆不了几年，但他半生的心血都倾注在这座学堂上，他当然希望鹿山学堂能一步步成为汤阴县乃至相州赫赫有名的学堂。
　　姚鼎沉吟良久道：“我觉得也不用把他们遣返回家，可以在镇上租几间院子，办一个鹿山分学堂，专门教蒙学，我们这边只教中学房和大学房，还有县学备考学子，这样地方就大了。”
　　这就是姚鼎的迂回之计，既不能把贫寒孩子遣送回家，也不能和李大光翻脸，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鹿山学堂一分为二，把李大光嫌厌的小学房分出去。
　　李大光一拍脑门，这么好的办法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他连忙答应，“我现在就去找地方。”
　　就在这时，鹿山镇忽然传来了激烈的炮仗声，就仿佛娶亲人家上门了一样，一名学子气喘吁吁跑来禀报道：“师父，新科解元来了。”
　　姚鼎一下子站起身，又慢慢坐下，苍老的眼睛里迸射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和期待，而李大光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弹跳起来，飞奔而去。
　　李延庆的归来使整个鹿山镇都沸腾了，商人顾不上做生意，主妇顾不上做饭，孩子们也不想上学，纷纷跑到学堂门前迎接李延庆到来，学堂门前窄窄的小道上竟里里外外挤满了上千人。
　　“庆哥儿，恭喜高中！”
　　“庆哥儿，这次真给我们孝和乡长脸了！”
　　乡人们拼命向李延庆招手，就希望李延庆能看到自己，和自己打个招呼。
　　热气腾腾的人气卷裹着李延庆，虽是冬天，但他的后背都湿透了，他眼睛已花，耳边充满了无数人的叫嚷声，使他已无法一一对应，只得团团抱拳笑道：“谢谢各位父老乡亲，有大家的支持，延庆一定会更进一步。”
　　这时，李大光费劲地分开众人，冲上前一把抱住李延庆，就像抱住自己儿子一样，激动不已道：“庆儿，我早就知道你会有今天，老族长说得对，你是我们李家最大的希望。”
　　李延庆有点无语，半年前，李大光还不认识自己是谁，这会儿他又这么夸张，李延庆用力推开李大光，淡淡道：“听说四叔要成婚了，小侄恭喜四叔！”
　　“呵呵！你爹爹嘴真快，不过今天不谈这个，我代表鹿山学堂欢迎我们的新科解元回家，大家欢迎啊！”
　　在李大光的鼓动下，鹿山镇民众一片鼓掌欢呼，这时，跟在儿子后面的李大器实在看不下去了，有这个李大光在，今天儿子休想好好孝敬师父。
　　他上前把李大光硬拽出来，李大光急道：“我还有组织学子欢迎解元呢！”
　　“我这里有更要紧的事，我和你商量一下怎么给庆儿摆酒庆功！”
　　李大器的一句话便将李大光吸引过去了，摆庆功酒比组织学子迎接解元更有意义，他连忙笑道：“大器有什么打算？”
　　李大器指指对面酒楼，“这里太闹，我们去酒楼一边喝酒一边谈。”
　　李大器也不管李大光愿不愿意，便强行将李大光拖走了。
　　……
　　李延庆在自己十分熟悉的书房内，跪下给师父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姚鼎脸上笑开了花，“好孩子，快起来！”
　　李延庆站起身，姚鼎笑着打量一下他，“比年初长高了，也长壮了，再过两年，恐怕师父在街上见到你的背影，都不敢认了。”
　　“师父一定会认出我！”
　　“是啊！就像你六年前夺魁时，我就相信你一定会在少年时考上举人，真被我猜中了，但结果却没有猜对，我没想到……你居然能考上解元！”
　　说到这，姚鼎忽然老泪纵横，哭了起来，李延庆连忙握住师父的手，单膝跪下，“学生铭记师父的教诲，我还会向上考，等学生考上进士时，师父再痛痛快快哭吧！”
　　姚鼎点点头，抹去眼泪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将来的成就会更大，延庆，师父一辈子没有求过人，今天师父求你一件事。”
　　李延庆肃然点头，“师父请说，延庆一定会给您办到！”
　　姚鼎指了指周围，“我一生碌碌无为，后半生的心血都在这座学堂上，这也是我唯一的事业，我做梦也希望有一天鹿山学堂能成为鹿山书院，我的名字能刻在书院入口处，让所有学生都知道，鹿山书院是一个叫做姚鼎的乡村夫子创办起来的，延庆，这个要求是不是过分了？”
　　李延庆轻轻摇头，“师父的要求一点都不过份，我一定会满足师父的心愿，让鹿山书院成为天下最有名的书院，让人们一千年后都还记得师父的名字。”
　　姚鼎咧嘴笑了起来，笑得像孩子一样灿烂，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他却感受到了徒儿那颗赤城滚烫的心。


第0131章 重返武场
　　李延庆在家呆了三天，喝醉了三次，不过第三次并不是真醉，而是他的外祖父借口给母亲扫墓，厚着脸皮跑到李文村来了，这个时候喝醉酒变成了最好的借口，可以不用和自己厌恶的人打交道。
　　第四天，当丁员外拉住女婿李大器，准备好好谈一谈外孙的婚姻大事时，李延庆已经悄然离开李文村，返回汤阴县城了。
　　李延庆考中科举，将去太学读书，也就意味着他不再是汤阴县学生员，不过他还是周侗的徒弟，离太学报到还有几个月时间，他将利用这几个月潜心练习骑射和枪法。
　　次日一早，李延庆骑马出现在校场上，周侗顿时又惊又喜，他还以为李延庆夺得解元后就不再学武了，没想到李延庆还是来了，着实令他深感欣慰。
　　李延庆上前抱拳道：“徒儿逾期七天才归，请师傅责罚！”
　　周侗捋须笑道：“是我没有算好时间，忘记你还要等发榜，还要回乡谢师祭母，这次我不怪你，倒是四十天没有摸弓，你的骑射可生疏了？”
　　“学生没有生疏！”
　　周侗笑道：“有没有生疏不是你嘴上说，而是要试一试才知道。”
　　他随即吩咐两个生员道：“去准备移动靶，放麻雀！”
　　李延庆拾起一张一石半弓笑道：“学生已准备好，请师傅出题！”
　　周侗捋须微微笑道：“百步射十三雀，你可能办到？”
　　重新回到了射箭场，李延庆感到浑身精力无穷，如鱼得水，他意气风发，大喊道：“老贵，给我擂鼓助兴！”
　　“好咧！”
　　王贵拾起鼓槌，大鼓咚咚咚地敲响起来，李延庆负上一壶箭，双腿催动爱马雪剑，纵马向箭场上疾奔而去。
　　他需要先热身一会儿，射几箭固定靶，慢慢找回感觉。
　　……
　　周侗望着李延庆意气风发，他心中却在考虑最后几个月的教授方案。
　　按照之前的计划，李延庆回来后要苦练枪法，但周侗却准备改变计划了。
　　之前他们已经学了几个月的枪法，李延庆始终表现平平，只能和王贵、汤怀一较高低，比起岳飞却有不少的差距。
　　岳飞的枪法表现非常出色，远远超过众人。
　　虽然说这和李延庆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学业上有关，他下午练习结束后，便全身心地扎入到学业之中，而岳飞却每天都练枪到深夜。
　　周侗却知道，事情并不是那样简单，他浸淫武学数十年，光练枪就练了整整十年，下的功夫不比射箭少，但他的枪法还是远远比不上另一名禁军教头徐宁，但他铜弓铁箭却是徐宁望尘莫及。
　　这就叫寸有所短，尺有所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弱项，比如说岳飞，岳飞的灵动性较差，眼力和反应甚至不如王贵，他的骑射在四个伙伴中也学得最差，并不是他不努力，他比谁都刻苦，每天射箭的时间也最长，但就是找不到感觉，天赋有限，这也没有办法。
　　但岳飞却有一种常人难及的犟劲，他练习一样东西会往死里练，这恰恰是练枪法最需要的素质。
　　练枪法枯燥无比，一个动作往往要练几个月甚至一年，没有岳飞那种常人难及的犟劲是很难练出上乘枪法。
　　而这正好就是李延庆的弱项，他性格灵动，擅长即兴发挥，对射箭有着超然绝伦的天赋，周侗还是第一次遇到，居然半年就出师了，而且他骑射水平之高，很多人就算苦练一辈子也未必能达到。
　　如果自己强迫李延庆象岳飞那样去练枪法，很可能会适得其反，不仅枪法练不好，反而会削弱他的射箭天赋，这是周侗观察一年得出的结论。
　　周侗授徒的高明就在这里，他会根据每个徒弟的特长来针对性培养，让每个徒弟在某一个方面都能达到极致。
　　如果说李延庆还留给周侗一个遗憾，那就是李延庆力量还稍弱，如果他能拉两石弓，那就可以继承自己的铜弓铁箭了。
　　在李延庆不在这段时间内，周侗整整考虑了一个月，他最终决定在后面几个月的时间内再进一步挖掘李延庆的射箭天赋，同时提高他的力量，将他培养成为天下箭术第一人。
　　至于枪法，除非李延庆肯放弃科举，他或许还能达到自己的水平，否则他也只能枪法平平了。
　　这时，有生员喊道：“师傅，县君来了！”
　　周侗从沉思中惊醒，一回头，见蒋知县带着几个随从快步走来，周侗连忙上前见礼，蒋大道哈哈一笑，“打扰周教头授徒了！”
　　周侗上课已大半年，蒋知县还从来没有来过，今天却来了，周侗便意识到，蒋知县恐怕有重要事情找自己。
　　他笑了笑道：“我正好在考核生员骑射，县君不妨一起看看。”
　　蒋知县本来就是行伍出身，他听说在考核骑射，顿时大有兴趣，连忙走上前细看，只见新科解元李延庆正在射击固定靶。
　　他亲自考核过李延庆的步弓，却没见过李延庆骑射，便好奇地问道：“李解元骑射水平如何？”
　　周侗低声笑道：“我可以私下给县君说一句话，我认为在东京八十万禁军中，李延庆的骑射水平完全可以杀入前十。”
　　“啊！”蒋知县惊呼一声，他瞪大眼睛向场中李延庆望去。
　　射箭场上，李延庆纵马来回奔驰十几圈，又射了两轮固定靶，活动开了肩背以及双臂筋骨，这对骑射发挥极为重要，他已经找回了感觉，这时，鼓声开始转密，这是提醒他要发送目标了。
　　李延庆锐利的目光立刻射向右首百步外的靶区，一支箭已经从肩后箭筒抽出，这是周侗教他的细节，箭不要咬在口中，那样反而出箭不流畅。
　　若是左手执弓，箭筒就背在右肩后，若是右手执弓，箭筒就背在左肩后，这样抽箭才顺其自然，射箭也行云流水。
　　此时李延庆是右手执弓，他张弓搭箭，依然在纵马等待目标，这时两个小黑点扑棱棱飞出，这便是用作移动靶的两只麻雀了，百步外，眼神不好还不一定能看见，李延庆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慌不忙，在疾奔的战马上拉弓如满月，一箭向西面小雀射去，他却不看结果，又抽出另一支箭疾射而出……
　　这时，远处轰然叫好，两支箭皆精准地射落了天空的麻雀，但鼓声并没有停止，李延庆调转马头，改为左手执弓，箭筒转到右肩，伸手抽出一支箭，再度纵马疾奔。
　　周侗见蒋知县一直没有吭声，还以为他没有看见箭靶，便歉然道：“早知道知县到来，我就放一个大点的靶子，两只小雀目标太小了。”
　　蒋大道却摇摇头，“我也练过射箭，看得很清楚，两只麻雀目标极小，李解元却能在百步外飞箭射落，堪称神箭也！”
　　“他确实是天纵奇才，从小就有射箭天赋，仅学骑射半年就出师了，更难得他文武双全，文章也写得极好。”
　　“是啊！我听童太尉说，大宋开国之时，善于骑射的进士比比皆是，过了一百多年，能骑射的进士基本上已经快看不到了，三十年来只出了一个宗泽，没想到汤阴县也居然出了一个。”
　　蒋大道有点心不在焉，他是有重要之事来找周侗帮忙，虽然李延庆射箭精彩绝伦，但蒋大道的心思却不在这里。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延庆身上，箭场的移动靶子再度出现，七只麻雀忽然扑棱棱飞出，漫天飞窜，速度极快。
　　但李延庆速度更快，在不到六十步的疾速奔跑中，李延庆的连珠箭连射七箭，一箭快似一箭，七只麻雀还没有来得及飞走，便全部丧身箭下。
　　七箭连珠，追平了师傅周侗连珠箭的最高记录，若不是旁边站着知县蒋大道，王贵和汤怀等人都要大喊大叫起来。
　　鼓声骤停，远处响起一片热烈的鼓掌声，李延庆却有点奇怪，师傅出题是十三箭，怎么只射了九箭便停止了，他回头望去，却只见校场边站在一名官员，正向这边指指点点，他认出此人正是蒋知县。
　　这时，李延庆见周侗向自己招手，他连忙催马上前，先向蒋知县行一礼，又躬身对周倜道：“请师傅教导！”
　　周侗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肃然对他道：“你虽能射出七箭连珠，但力量还是稍逊，力量强则箭速更快，射程更远，你箭术就能再上一层楼，希望你从今天开始加强力量训练，争取早日能开两石弓。”
　　“师傅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周侗点点头，对众人道：“大家先休息一刻钟，蒋知县找我有事，回头再接着练习。”
　　说完，他对蒋知县道：“这里不方面说话，我们去木台那边说。”
　　蒋知县点点头，他确实有迫在眉睫的急事找周侗帮忙，蒋知县也顾不得和李延庆打招呼，便和周侗向木台处走去。
　　走到木台边，蒋知县忧心忡忡道：“童太尉要来了！”
　　周侗一惊，“童太尉要来汤阴？”
　　“不是专门来汤阴，只是路过，不过……”
　　说到这，蒋知县奇怪地看了周侗一眼，“周教头一点传闻都没有听到吗？宋辽可能要开战了。”
　　周侗愣住了，半晌道：“一点消息没有，县里很平静，怎么会突然开战？”
　　蒋知县苦笑一声，“你不知道也正常，若不是我收到童太尉的信，我也不知道要发生战争，这件事很绝密，连京城都没有消息，不过再过几天，消息恐怕就会传开了。”
　　周侗默默点头，又问道：“那我有什么能帮到知县？”
　　蒋知县焦急万分道：“童太尉在信上说，我在汤阴已有三年，他希望这次路过汤阴时，能看到我的政绩，我问了县丞县尉，他们都不知该怎么办？周教头觉得童太尉对哪方面的政绩感兴趣？”
　　周侗呆了片刻，摇摇头道：“很抱歉，我在京城和童太尉接触并不多，我真不知道童太尉对哪方面的政绩感兴趣。”
　　因为周侗也是童太尉派来汤阴县，蒋知县便以为从周侗这里能得到一点启示，不料周侗也一无所知，着实令他失望之极。
　　他只得忧心忡忡地走了，周侗望着他背影走远，心中也有了几分忧虑，战争真的要来临了吗？


第0132章 战争风起
　　政和六年秋天，辽国东京（今辽阳）留守被刺杀，东京裨将高永昌发动叛乱，占领东京并自立为帝，辽国皇帝耶律延禧令南府宰相张琳组织军队前往讨伐。
　　一时间，辽国在燕云地区招兵买马，集结军队，声势浩大。
　　而这时，宋朝却发生了误判，在接到燕云密探的急报后，朝廷以为辽军集结要南下入侵，天子紧急任命太尉童贯为陕西、河北宣抚使，“以边事付贯”，以应对北方局势。
　　十一月下旬，童贯随即率十万精锐禁军浩浩荡荡北上，他当即下令河北东西两路动员各州厢兵为后备军，准备跟随大军北上。
　　命令一道道下发，汤阴知县蒋大道在接到相州知州下发牒文的同时，也接到了童贯给他写了一封亲笔信。
　　蒋大道是童贯的亲兵出身，童贯派他出任汤阴知县还有着更深的考虑，童贯这几年虽然掌控了枢密院军政大权，但在文政方面却没有建树，朝政大权依旧被相国蔡京牢牢把持。
　　童贯便考虑到了以武从政这条路子，派武将到地方州县任职，再一步步向上提拔，最终在朝廷攻破蔡京的防线，在朝政中形成自己的势力。
　　这几年，童贯已连续派出了二十三名粗通文墨的心腹将领前往河北和陕西各州县为官，出任汤阴知县的蒋大道便是第一批被童贯派出的心腹将领。
　　县衙后堂内，蒋大道急得团团转，再过十天童太尉的大军就要途经汤阴县了，童太尉必然会问及自己的政绩，自己又该怎么回答？
　　他曾经去问过周侗，但周侗也帮不了他，更让他心如火焚。
　　蒋大道已在汤阴县出任知县三年，正好到了升迁的门槛上，他很清楚这是自己千载难逢的一次提升机会，如果自己能拿出让童太尉满意的政绩，他就能继续升官。
　　但拿出什么样的政绩才能让童太尉满意呢？
　　蒋大道有两个文笔幕僚，一个叫张丘，一个叫莫俊，这两人专门替他处理各种县事杂务，否则以他胸中那点文墨，那里胜任得了知县一职。
　　这两名幕僚前段时间跟随县丞下乡去核对户籍，今天中午才刚刚回来，他们一回来，便被蒋大道抓到官房来问计。
　　两人都明白知县的心思，张丘便笑着提议道：“我上月曾整理帐表，发现自从县君上任以来，汤阴县的粮食产量增加了两成，赋税则增加了三成，这算不算一项政绩？”
　　汤阴县最大的优势是产粮大县，但几十年来一贯如此，谈不上是他的政绩，况且安阳县的产粮比汤阴县大，税赋也更多，粮食增产有点拿不出手，而且蒋大道心里明白，童太尉要的不是这种政绩。
　　他摇摇头，“粮食增产可以提一提，但不能作为主要政绩上报，还得想想别的法子。”
　　莫俊的头脑要比同僚更灵活，他笑眯眯道：“我觉得既然童太尉当初任命县君的目的是想以武治县，那县君就应该从‘武’字上做文章。”
　　这个建议有点切中要害了，蒋大道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连忙催促道：“再具体说一说！”
　　莫俊捋了捋山羊胡笑道：“武无非两头，一头是民武，一头是士武，县君已经组织五百人的青壮为厢军，民武就有了，但士武却没有，我建议从县学中挑选一百生员组成士军，厢军其他州县也有，不足为奇，但士武却是县君独有，我估计童太尉要的就是这个。”
　　蒋大道连连拍自己的额头，他急糊涂了，他这些年不就是在士子中推行武技吗？打造文武全才的学子，这才是他的主业，他竟然忘记了。
　　不行，这件事他还得找周侗商量，虽然时间已到黄昏，周侗已经结束教学回家了，但蒋知县还是一刻都等不了，立刻动身去找周侗了。
　　……
　　李延庆已经开始训练五天了，周侗和他进行过一次长谈，建议他把精力继续放在骑射上，尤其加强力量训练，使他的骑射由精准转向强大。
　　虽然师傅没有明说，但李延庆却很清楚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这其实就是枪和箭的选择，与其两项都平平，不如精强一技。
　　李延庆想起多年前虞大叔的教诲，要想学到真正的武艺，就得往精深里练，他最终接受了师傅的方案。
　　这天黄昏，李延庆等四人吃罢晚饭，正聚在一起讨论宋辽战争。
　　山雨欲来风满楼，宋辽即将开战的消息传遍了河北两路的各州各县，一时间人心惶惶，很多富户大贾纷纷考虑向南方转移财产。
　　但这时永济渠已经结冰，大量民间运货驴车和牛车也被临时征用，全部用来运输军粮和军资，宋军纷纷在各处关卡加大盘查，防止辽国奸细。
　　汤阴县城内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到处是巡哨的士兵，城门处更是严格盘查，所有从北方过来的商队都要彻底检查，如果是幽燕一带的口音，则会被当场抓捕。
　　不过形势紧张归紧张，汤阴县底层的民众依旧和平常一样生活，并没有受到战争形势的影响，即将爆发的战争对他们而言，只是在市坊间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
　　“最好能爆发一场大战，我们现在也可以从军，大肆屠杀那些契丹蛮子！”
　　王贵卷起袖子，他对这种消息最为起劲，尤其他现在练武初有成效，就恨不得立刻披挂铠甲上疆场，为国效力。
　　汤怀摇摇小扇子，用他特有的嘲讽语气道：“你也只能夜里在床上做梦上战场了，老李不是说过了吗？这场战争打不起来。”
　　岳飞目光凝重地注视着李延庆，“你为什么认为这一战打不起来？”
　　李延庆知道历史上的宋辽之战要到六年后的宣和四年才爆发，这次应该只是一场虚惊，战争打不起来。
　　他微微一笑道：“现在是冬天，北方大雪封路，辽兵根本不可能南下，到明年开春雪化后，又是产羊季节，辽军也不可能大举南攻，季节和时间上都不允许，更关键是，女真人在辽国背后虎视眈眈，一旦宋辽两军爆发大战，女真人趁机南下，辽国腹背受敌，这种蠢事他们不会做。”
　　岳飞沉吟一下又道：“万一是宋军主动挑起战争，想趁机收复燕云，就像你之前说的，连解试都在考收复燕云的战略准备，我觉得朝廷已经有这个心了。”
　　“有这个想法也只是想法而已，实际上并不现实。”
　　“为什么？”三人异口同声问道。
　　李延庆淡淡一笑说：“方腊在江南的造反越演越烈，令朝廷十分被动，这个时候炒作一下宋辽战争，有利于转移民众的注意力，我还是那句话，一天方腊不灭，朝廷就一天不敢挑起宋辽战争。”
　　汤怀和王贵同时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解元，看得果然透彻！”
　　岳飞默默点头，李延庆说得确实有道理，看来这场战争真的打不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延庆在不在？”
　　“是师傅的声音！”众人都听出这个声音，是周侗来了。
　　四人连忙走了出去，只见师傅周侗穿一身青衣，负手站在大门外，四人连忙上前见礼。
　　周侗微微笑道：“我有点事情找延庆，不过和你们都有关系，不如进屋再说吧！”
　　周侗在四名弟子的簇拥下走进餐堂坐下，汤怀连忙去安排菊嫂给师父点茶，周侗打量一下笑道：“好像你们的同伴还没有回来？”
　　周侗指的是张显和秦亮，李延庆笑道：“考完科举后，两人便结伴去京城了，好像张哥儿的父亲有人情，可以安排他们去开封府借读。”
　　“原来如此！”
　　周侗也是随口问问，他看了一下众人笑道：“我之所以来找延庆，是因为他已经不是县学生员，只能请他帮个忙。”
　　“师傅请说，只要延庆能办到，一定不会拒绝。”
　　【注：辽国东京叛乱历史上是发生在政和六年春天，老高因为情节需要，把它改在秋天了】


第0133章 士子之军
　　“说起来真有点荒谬！”
　　周侗苦笑一声给四人解释道：“童太尉下月将率大军途径汤阴县，他要求蒋知县向他汇报政绩，但蒋知县实在找不到什么政绩，不知谁给他出了个馊主意，让他组建一支士子之军。”
　　“士子之军！”
　　四人面面相觑，确实太荒谬了，居然把读书人组织起来从军，这种荒唐之事只有蒋大刀才会做，从小学堂到县学，被他的必修武技闹得乌烟瘴气，最终的结果就是组建士子之军。
　　“蒋知县是想把我们组织起来加入宋军吗？”王贵小心翼翼问道，他心中有一丝期待。
　　周侗摇摇头，“不可能，真加入军队是要被御史弹劾的，他不敢这样做。”
　　“那他是什么意思？”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就是临时组建一支士子之军，在童太尉面前操演一番，表示他这几年没有混日子，等童太尉走后就解散，走走形式罢了。”
　　“我们几个都要参加吗？”岳飞又接口问道。
　　周侗点点头，“你们都必须参加，作为骑兵演练，只有延庆例外，他不是县学生员，所以我需要征求他本人的意见。”
　　李延庆沉吟一下问道：“师傅希望我参加吗？”
　　周侗听出李延庆的画外音，他恐怕有点不太情愿，周侗也不想勉强李延庆，但蒋知县求自己帮忙，这个人情他实在不好拒绝。
　　“这么给你说吧！你是这支士子军的关键，既有解元身份，又骑射了得，有了你的表现，蒋大道就可以在童太尉面前交差了，否则光凭一支士子军操演一番，童太尉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延庆，你就当帮师傅这个忙吧！”
　　李延庆默默点头，师傅的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上，而且还亲自上门来请他，他又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
　　次日一早，他们和往常一样来到县学，却见大门处的石柱上贴着一张很大的布告，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四周围满了生员，议论纷纷，不少人在跳脚骂娘。
　　王贵心急，奔了上去，片刻奔回来对三人低声道：“师傅没开玩笑，蒋大刀真要组建士子军，名单都出来了。”
　　众人一起催马上前查看布告，布告开头就写得非常明确，“士子军百人名单”，下面便是密密麻麻的名字，足有百人之多，第一个名字赫然便是李延庆，下面岳飞、王贵、汤怀等等，十二名骑射生员都在列。
　　他们将训练一个月，由武学周教头全权负责。
　　四人心里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其他上榜生员却一头雾水，大家面面相觑，这叫什么事情，什么征兆都没有，就将他们强征从军了吗？
　　“我们去问问周师傅！”
　　另一名叫做黄安的骑射生员大喊一声，调转马头便向县学内奔去，数十名生员纷纷跟着，每个人的心中充满了不满和担忧，士子军是什么东西，他们还能回县学读书吗？
　　校场上，周侗对百名上榜生员缓缓道：“我昨天已经问过蒋知县了，所谓士子军和正常的士兵不是一回事，这样说吧！你们只是临时组建，给童太尉阅兵，阅兵结束后就解散，所以大家不用担心，你们的身份还是县学生员，和军队无关。”
　　众人松了口气，有人又高声问道：“童太尉什么时候来？”
　　“一个月后就到，所以这一个月我和几名教官要针对你们的任务进行训练，到时候王贵和汤怀要出列射步弓，李延庆负责骑射，岳飞要射神臂弩，其他八名骑手排演骑兵队列，另外八十八名生员则要演练步兵长矛阵，时间非常紧张，希望这一个月大家都努力一点，熬过那一天，大家就完成任务了。”
　　说到这，周侗又笑着补充道：“知县为了对大家的辛苦有所补偿，所有被选进士子军的生员，每人奖励五贯钱，同时免去明年的县考。”
　　听说有五贯钱的奖励，还可以免去县考，众人顿时欢呼起来，刚才的忿忿不平立刻便被五贯钱和免考带来的惊喜冲销得无影无踪。
　　……
　　下午时分，十几辆牛车给他们送来了一批兵甲，既然是士子军，就得像模像样，不能一个个穿着儒袍去舞刀弄枪，正好汤阴县军仓里有一批兵甲，蒋知县便临时借了一百多套，送来让他们自己挑选。
　　县学的勤勉堂内，一百余套兵甲堆积象座小山一样，不光是盔甲，还有制式长枪和长矛，以及弓弩、盾牌、战剑等等必备之物。
　　百名生员都在挑选适合自己身材的盔甲，这一次蒋知县下了血本，给他们送来了朱漆山字甲和凤翅兜鍪，这可是天龙禁军的盔甲，穿在身上格外地威风凛凛，另外骑射生员每人还披一件绣衫。
　　生员们说说笑笑，每个人都十分兴奋，毕竟都是少年，穿一身正规军队的盔甲是他们每个人儿时的梦想，今天都梦想成真了。
　　李延庆挑了一身八成新的盔甲，这身盔甲虽然比较宽大，但他的身高已超过一般成人，体格健壮，肩膀宽阔，完全可以披挂起来。
　　“老李，看看我这身怎么样？”
　　王贵兴冲冲地找到了李延庆，他已经急不可耐地穿上盔甲，他小时候穿纸盔甲，现在居然穿真正的盔甲了，让他怎么能不兴奋。
　　李延庆打量他一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终于发现了，“老贵，你忘记穿胫甲了！”
　　胫甲就是保护小腿的甲套，王贵低头看了看，他拍拍自己的头，笑道：“我就说腿上怎么凉飕飕的！”他连忙去翻找胫甲。
　　这时，走进来一名军队校尉，对众人喊道：“步兵是矛，骑兵是枪，别拿错了，战剑和盾牌每人都有，大家现在就换上，等会儿出去列队！”
　　这名校尉叫做杨进，他负责训练骑兵阵型，还有一名校尉负责训练步兵长矛军阵，周侗是总教头，同时也负责亲自指点李延庆他们四人。
　　一刻钟后，众人都换好了盔甲，和平时的书生气质完全不是一回事了，蒋知县挑选的生员个个高大健壮，穿上盔甲后变得威风凛凛，很多人挤在铜镜前打量自己，对自己的装扮非常满意，两名生员还兴致勃勃拔出剑对抗起来。
　　这时，从外面快步走进一名校尉，他厉声大吼：“统统去集合！”
　　他的声音如打雷一般在大堂上炸响，吓得生员们浑身一哆嗦，纷纷向外面奔去。
　　一百名士子军在校场上集中，步兵在左，骑兵在右，这时，士子军的策划者，蒋知县终于露面了，出人意料的是，他也穿上了一身和大家一样的盔甲，和他平时穿上知县官服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居然颇为威猛，显露出了他当知县前的原形。
　　这一刻，众人倒不憎恶这位大刀知县了，至少这位大刀知县出手阔绰，居然赏他们五贯钱，着实很会收买人心。
　　“各位生员听着，这次士子军成立虽然时间短暂，只有一个月，但你们要面对的是童太尉，所以不能有一点点马虎，必须严格按照正规军队来要求自己，我希望你们这一个月多流一点汗水，刻苦训练，给我拿出气势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众人齐声大吼。
　　蒋知县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开始吧！先编队伍，任命队将和押队，然后开始训练。”
　　一百名士子军分为两队十火，每队选出一名队将，每火选出一名押队，不过骑兵比较特殊，他们和步兵分开，不在步兵的编制内，单独编成一火，蒋知县亲自任命李延庆为骑兵押队，李延庆是他这次汇报政绩成败的关键，他格外重视。
　　校场上开始热火朝天进行训练，步兵士子们围着县学列队跑步，远处不断传来训练校尉的雷鸣般吼骂声，这让李延庆想到了他从前的军训，可不就是这种气氛吗？
　　这时，周侗走到他面前，语重心长对他道：“你将是压轴骑射，也最关键的演练者，我想趁这个机会教会你用我的铜弓铁箭，只有一个月时间，我也不知你能不能成功，这个月你就下一点狠心，跟着我日以继夜地苦练吧！”
　　说到这，周侗从马上弓袋内取出了自己赖以成名的铜弓，递给李延庆，“如果你这次能成功，我就把它送给你了！”


第0134章 军营显威（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李延庆的忍耐也一天天逼近极限，如果说科举备案要承受精神和心理上的压力，那么这次训练给他带来的却是巨大的肉体上的劳累。
　　他每天做得做多的一件事就是拉弓，他用了五天时间拉开一石六斗的弓，又用三天时间，拉开了一石八的弓，这对他已经到了极限，但周侗却毫不在意他的力量极限，直接令他开始拉两石的铜弓，从那天开始，他便坠入了痛苦的深渊。
　　每天被师傅周侗强逼着无休无止地拉弓，李延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啊——”
　　院子里传来李延庆痛苦的叫喊声，王贵腾地站起身，眼睛充满了关切，却被岳飞将他拉坐下，“他这样已经快半个月了，你还不适应吗？”
　　王贵低低叹口气，“师傅也太心狠了，昨天他都累哭了，师傅也不肯放过他。”
　　“可你没发现老李的收获很大吗？”
　　岳飞笑道：“昨天他已经能拉开师父的铜弓了，这还不到一个月，从一石半弓力直接提高到两石弓力，只能师傅才能办得到。”
　　王贵点点头，“这就是师傅的厉害之处，他能看得出一个人的潜力，上个月我也想练两石弓，可师傅说我最多只能拉一石半，再练也没有用，象老李，从一石半提高到两石，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除了师傅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办到。”
　　汤怀摇摇描金小扇，“那也要象老李一样承受得住这种痛苦。”
　　王贵默默点头，他难得和汤怀有共识，要换成他，他早就死掉了。
　　……
　　房间里，李延庆赤着上身趴在床上，喜鹊跪在他身旁，双手异常麻利地给他背上和肩上涂抹舒缓疲劳的药膏，一共有四种药膏，要把握住量和时间。
　　她很紧张，周师傅专门叮嘱过她，第一种涂完后要至少等一刻钟时间，不管小官人疼得怎么叫喊，都必须让他忍住。
　　但涂完第二种药后，等小主人的疼痛感一出现，就马上涂第三种药膏，要越快越好，这样才能在一夜的时间慢慢消去身体的疼痛。
　　李延庆痛苦得已经麻木了，就仿佛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他慢慢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第三次巨大疼痛的来袭，每次药膏的效力发作时，他的身体又重新回来，各种被冰冻的痛苦又开始复苏。
　　那种无法言述的疼痛和酸麻让他难以忍受，每天都要经历一次坠入地狱，再从地狱爬上来的残酷折磨，他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
　　忽然，李延庆的双手捏紧了枕头，剧烈的疼通如期而至，背阔肌和肩三角肌仿佛被撕裂一般，他满头大汗，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喜鹊心中既紧张又难过，她一边给小官人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小声道：“小官人就叫出声来吧！那样会好受一点。”
　　李延庆一言不发，脸胀得通红，双手拼命捏紧枕头，足足忍耐了一刻钟，那种剧烈的疼痛感才一点点消退了。
　　最后李延庆松了口气，浑身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了，否及泰来，清凉和舒适感开始渗入他的每一个毛孔，令他飘飘欲仙，巨大的困意也同时袭来，他很快就要睡着了。
　　这时，菊嫂拎了一桶滚烫的热水走进屋，“小官人怎么样？”菊嫂低声问道。
　　“嘘！马上就要睡着了。”
　　这时李延庆已经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喜鹊将一包药粉倒进木桶，用勺子搅匀了，这才开始用滚热毛巾替他敷上后背、双肩和双臂，至少要敷十几遍，用周师傅的话说，敷的次数越多越好。
　　菊嫂在一旁帮她拧毛巾，两人配合默契，房间里弥漫着草药的奇异香味以及李延庆的鼾声。
　　……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便出现射箭场，周侗还没有来，李延庆站在箭靶百步外，眯眼看了片刻，已经依稀能看清靶位，他慢慢从马袋里取出铜弓，伸手从后背抽出一支铁箭，后背依然很疼痛，但比昨天下午要好得多，当然，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
　　昨天下午，他终于能拉满一次铜弓，他拉开一半到拉开满弓，他足足用了十天时间，但这道坎一旦跨越，他便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了。
　　李延庆催动马匹沿着百步线缓缓奔跑，马越奔越快，当他找到最佳感觉时，他猛地拉满铜弓，铁箭头触指即发，一支铁箭闪电般射出，以一种比普通狼牙箭快数倍的速度射向百步外的箭靶，铁箭正中靶心，直接箭靶的木板射穿了一个洞。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鼓掌声，李延庆回头，却是师傅周侗，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旁。
　　今天周侗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时的严厉，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他心中着实欣慰，他当年失败过的目标，李延庆却成功了，真的在一个月内将弓力从一石提升到了两石，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
　　周侗心中充满了成功的喜悦，他走上前笑问道：“现在能拉满弓几次？”
　　“学生尝试过，最多能开三次！”
　　周侗点点头，正常使用铜弓铁箭至少要有三百宋斤的弓力，李延庆现在可以开两百宋斤，只能是勉强可用。
　　但铜弓铁箭重要的不是臂力，而是使用它的技巧，非常微妙也非常复杂，如果没有超然绝伦的弓箭天赋也领悟不了，这是周侗的不传之秘，他一个月前口述给了李延庆。
　　“三次就差不多了，剩下的以后再慢慢积累吧！这几天把三次开弓巩固下来，我们没有时间了。”
　　“童太尉……已经来了吗？”
　　周侗点点头，“他的军队三天后就到汤阴。”
　　停一下，周侗又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让你练铜弓铁箭？”
　　“学生不知！”
　　“因为童太尉最欣赏箭法高超之人。”
　　周侗注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延庆，为师知道你的抱负，以文入仕，以武报国，而这次童太尉验兵是你的一次机会，你要抓住了。”
　　李延庆默默点头，他终于明白了师傅的良苦用心。
　　……
　　这次宋军大举北上迎战辽军南侵，主要兵分两路，西路以陕西经略使种师道为主将，率十万西军北上，主要是防御辽夏联手南侵。
　　而主战场却在东路河北两路，便由太尉童贯亲自率十万禁军北上，天子赵佶又下旨调二十万河北地方诸军配合太尉童贯作战，共计四十万大军迎战即将到来的南侵辽军。
　　太尉童贯虽是宦官身份，但他却长得颇为高大威猛，下颌也有胡须，或许是常年在外征战的缘故，他皮肤很黑，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眼睛里不时闪烁着一种冷厉的光芒。
　　童贯尽管已年过花甲，但他的事业却正处于上升阶段，他掌握大宋兵权已有十年，出征西夏、吐蕃皆立下赫赫战功，又善揣上意，深得天子赵佶的信任，动辄统帅数十万大军出征，当然，他深受信任也和他宦官的身份有关。
　　童贯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生前封大宋异姓王，大宋异姓王虽然不少，但几乎都是死后追封，无人能在生前获得册封。
　　但机会并不是没有，神宗皇帝在三十年前驾崩时留下遗旨，夺回燕云十六州者，可封异姓王。
　　三十年过去了，没有人能实现神宗的遗愿，但这份遗旨依然有效，当童贯多年前在宫中亲眼目睹这份遗旨时，一颗封王的种子便在他心中悄然种下。
　　五年前，这颗种子第一次发芽，童贯作为郑允中的副手出使辽朝，他认识了燕人马植，马植献“联金灭辽”之策，在大宋王朝内部引发了巨大震撼。
　　天子赵佶热血澎湃，下定决心出兵收复燕州，就在十五万精锐大军即将出征之计，南方却爆发了方腊起义，义军声势浩大，赵佶不得不停止攻燕计划，改任童贯为江、浙、淮南宣抚使，率领准备平燕之兵前去征讨方腊。
　　这也是童贯人生中的一次遗憾，时隔五年，当今天他再一次率大军北上之时，他又忍不住想起了藏在深宫中的那份遗旨。


第0135章 军营显威（中）
　　这天上午，童贯率十万大军抵达了相州汤阴县，这里是他从前心腹亲兵蒋大道的为官之地，童贯便下令大军就地驻扎，休整一日，次日再继续北上。
　　虽然童贯是被相国蔡京提拔起来，但两人的矛盾由来已久，大宋军政分离，军不涉政，政不干军，可童贯并不是一般武臣，他是天子身边的内侍，他的所作所为往往代表了天子的意志。
　　童贯便利用这种特殊身份屡屡绕过朝廷，奏请天子直接任命地方官，这便触怒了相国蔡京，但蔡京又拿他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任命了一个又一个的地方官，渐渐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地方势力。
　　不过童贯的势力主要在陕西路和河东路，河北两路涉足不深，只任命了三个知县，汤阴知县蒋大道便是其中之一。
　　军营内，童贯正坐在中军大帐不慌不忙地喝茶，这时，有亲兵禀报在帐外禀报，“蒋知县求见！”
　　童贯微微一笑，“让他进来！”
　　片刻，蒋大道快步走进大帐，匍匐在童贯脚下便放声大哭，童贯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个小猴子见了本帅不行大礼，却哭起来，难道是嫌我当初封你当知县太薄了？”
　　蒋大道抹去眼泪哽咽道：“孩儿思念大帅三年，今日终于见到，便情不自禁哭泣起来。”
　　蒋大道跟了童贯十年，一直是他的左右亲兵，若不是童贯嫌他长得太粗鲁，就会认他当干儿子，净身让他进宫了。
　　不过看到自己从前的亲信，童贯心情倒也不错，便笑问道：“你倒给我说说，当了三年知县，做出什么政绩来？”
　　蒋大道心中猛地一跳，没想到大帅一见面就问自己政绩，难道他急于提拔自己吗？
　　他心中已有准备，便连忙道：“孩儿秉承大帅的指令出任汤阴知县，改变汤阴柔弱文风，孩儿考虑，改变风气须从孩童抓起，孩儿便在各小学堂推行武技，又在县学设立武科，孩儿用了三年时间，已渐渐扭转了汤阴年轻士子们的文弱之气，使他们能文能武，孩儿还特在县学中设立一支士子之军。”
　　蒋大道的一番话确实说到了童贯的心坎上，童贯长年掌握军队，他想以军涉政，那手中就必须有堪用的人才，偏偏他的心腹将领都是大老粗。
　　童贯便考虑在武学上做文章，培养一批文武双全的良才，成为他的权力筹码，这批良才以武起家，以文入政，才能一步步走上朝廷高位，最终形成自己在朝廷中的势力。
　　否则象蒋大道这种粗货能当什么高官？只会浪费自己的资源。
　　童贯顿时对这支士子之军有了兴趣，便笑道：“这支士子之军在哪里，我倒想看一看。”
　　蒋大道大喜，连忙道：“他们就在大营外，请大帅检阅！”
　　……
　　此时在宋军大营外来了一支奇怪的军队，以至于宋军哨兵纷纷好奇地打量他们，只见这支军队约有百人，披挂着上好的朱漆山字甲，头戴凤翅兜鍪，看起来威风凛凛，队伍十分整齐。
　　队伍前面居然还有十几名骑兵，手执长枪，腰挎战剑，倒也颇有几分天龙禁军的气概。
　　但很快哨兵们便发现这些士兵竟然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原来是一群娃娃兵，哨兵们纷纷讥笑起来。
　　“喂！你们娘不在这里，要喝奶回家去吧！”
　　“你们是不是来找我？我好像在汤阴县有个失散多年的儿子，快叫我爹爹吧！”
　　士兵们用粗言秽语调戏这群学生军，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不过百名学生军却没有受他们的影响，他们都在好奇地打量这座占地辽阔的大营，他们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真正的军营。
　　只见大帐一顶挨着一顶，一直延伸到十几里外，比他们的汤阴县城还要大几倍，让人无法想象十万大军排列起来会是怎样的壮观。
　　李延庆也在好奇打量这座大营，他虽然不太懂扎营的规矩，但他却会从一些常识来观察，他发现大营防御得极为严密，虽然宋军只驻扎一天，但依旧安插了营栅栏，密密地将大营包围一圈，大营外还挖了壕沟鹿角，外围也部署了严密的巡哨，他们一路就被三次盘查，还被五十名骑兵严密跟随监视。
　　李延庆对历史上的童贯颇为轻视，一个老宦官，仗着被天子宠幸便掌控大宋军权二十年，成为宋末六贼之一。
　　可现在他亲眼目睹，发现童贯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窝囊无能，行军打仗非常严谨，就连在相州大后方的临时驻军也要防御严密，一丝不苟，说明此人是真有几分才能。
　　士兵的素质却很低，不过这也是宋军一贯痼疾，自檀渊之盟后，宋辽两国就没有发生什么大战，虽然和西夏时常有战争，但那只是西北边军作战，基本上和京城的禁军无关，养了百年的闲兵，还能指望这些军队会有多么严明军纪？
　　这时，周侗催马走到队伍前面，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营栅内的士兵，数百名士兵顿时鸦雀无声，这些禁军士兵都认识周侗，对他颇为畏惧。
　　不多时，营门开启，一名牙门将飞奔而来，他对周侗抱拳道：“周教头，太尉请士子们入营！”
　　周侗点点头，回头喝令道：“军营不得跑马，所有骑兵下马！”
　　十二名士子齐刷刷地从马上跳下，动作整齐划一，周围的宋军士兵都看呆住了，忽然爆发出一片鼓掌声，他们发现这些学生兵的训练并不亚于他们，污言秽语彻底从他们嘴里消失了。
　　骑兵牵马在前，步兵在后，骑兵三人一排，步兵五人一排，一百名士子军步伐整齐地向军营内走去。
　　……
　　大营临时校场南面已搭建了一座丈许高的木台，士兵们布置了二十几个座位，除了主帅童贯外，其他都是军中高级将领，但汤阴知县蒋大道却没有座位，他只能蹲在主帅身旁。
　　将领们开始陆陆续续走上木台坐下，这时，主帅童贯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走上了木台，众将领纷纷起身行礼，童贯笑着摆摆手，“我们今天看看汤阴读书人的军阵演练，大家放松点，就当是休息！”
　　他走到第一排中间，那里摆放着一张虎皮大椅，童贯坐了下来，蒋大道立刻知趣地在他脚边蹲下，活像一条蹲在主人身旁的大狗。
　　“时间有限，就开始吧！”
　　童贯淡淡吩咐一声，一名传令兵飞奔而去，远远高声喊道：“开始！”
　　最先出来的长矛军阵，一共八十八名士子，他们手执长矛，步伐整齐地奔跑，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喝喊，很快便排列成军阵，开始挥动长矛。
　　童贯看了片刻笑道：“有点意思，练了有一个月吧！”
　　蒋知县腾地红了起来，太尉这句话无疑戳穿了建立士子军的假象，只是一支临时组建的表演军队。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不过童贯倒没有生气，他点点头赞道：“虽然缺乏一点杀气，不过还算整齐，一个月能练成这样，也算不错了，下面是什么？”
　　他很快便对步兵长矛军阵没有兴趣了，蒋大道连忙道：“还有骑兵演练！”
　　童贯摇了摇头，他对学生的骑兵队列也没有兴趣，便问道：“有没有射箭之类的表演？”
　　“有！有！”
　　蒋大道慌忙介绍道：“第三项是步弓、第四项是腰弩，第五项是骑射。”
　　“呵呵！居然还有骑射，这倒有点意思，那就从步弓开始吧！”
　　童贯喜欢看射箭，他在军中也常常举行士兵射箭大赛，射箭高明者往往会得到提拔，北宋后期军中的射箭之风很盛，很大程度上就和童贯这个最高军队统帅的个人喜好有关。
　　周侗深知他的爱好，便连续安排了三个射箭项目，第一个出场是的王贵和汤怀的步射。
　　士子军在一座帷幔包围的空地内休息，步兵士子坐在地上垂头丧气，按照步骤，他们要演练三套矛阵，结果第一套矛阵才演到一半不到就被赶回来了，着实令人沮丧。
　　八名骑兵士子已经列队就绪，他们表演骑兵枪阵，只得一声令下便纵马冲出去。
　　这时，一名传令兵飞奔进来喊道：“步弓上！”
　　所有人都一愣，周侗连忙上前道：“还有骑兵军阵没有出列。”
　　士兵不耐烦地摆摆手，“骑兵军阵取消了，步弓快上，别耽误时间！”
　　众人一片哗然，他们苦练一个月，连面都没有露，就被取消了？还不如步兵军阵，至少他们还上去了。
　　王贵和汤怀站起身紧张地望着周侗，周侗明白童贯可能是没兴趣了，连忙催促两人，“去吧！不要紧张，就按照平时的训练射箭。”
　　射箭场地就设在看台之下，箭靶在百步外，两名步弓手背对着台上高官，按照规定，他们每人射五支箭。
　　王贵和汤怀箭如流星，一个月的苦练没有白费，五箭皆中靶心，引起台上一片鼓掌声，童贯勉强点头，还算可以，不过没有什么出彩，他顿时兴趣索然，打个哈欠道：“你们看吧！我还有军务要处理。”
　　他起身便走，蒋大道急了，连忙追上两步道：“大帅，还有骑射，射箭者是今科解元！”
　　童贯一下子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蒋大道一眼，“你刚才说什么？”
　　“还有士子骑射，射箭者是相州今年的发解试头名解元。”
　　童贯刚开始还以为是武举解元，后来才明白，竟然是发解试解元，他顿时有兴趣了，又坐回位子笑道：“那就直接上骑射！”
　　蒋大道暗暗擦把冷汗，心中暗叫侥幸，若不是自己还准备了最后一招杀手锏，今天这一关就难过了。
　　帷场内，传令兵大喊：“太尉有令，直接上骑射！”


第0136章 军营显威（下）
　　岳飞手中提一张大弩，他刚刚站起身，听到报信兵的话，不由又坐下了，心中深感失望，他的机会也被剥夺了，周侗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武举才是你发挥之时，不是现在！”
　　岳飞默默点头，师傅说得对，还有一个月就是武举解试了，他必须振奋精神，争取武举考过。
　　这时，李延庆已翻身上马，盔甲叶片在他身上哗哗作响，他手提铜胎弓，催马向射箭场上疾奔而去，当他如箭一般冲进射箭场，两边观战的将士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看台上的将领也纷纷站起，响起一片窃窃之声，人人脸上露出震惊之色，竟然是铜弓铁箭。
　　童贯的眼睛也眯了起来，看来此人是周侗的爱徒了，竟然把铜弓铁箭传给了他。
　　铜弓铁箭并不是双臂能开两石硬弓能可以用，力量只是基本前提，这里面还有高超的射箭技巧，尤其是铁箭的平衡控制之术，是周侗独步天下的不传之秘，他的众多徒弟谁也没有学会这项压箱绝技，到了晚年，周倜终于把它传给了汤阴县的李延庆。
　　十年前，周侗第一次在京城禁军大营使用铜弓铁箭时，震惊了数十万禁军将士，他也凭此坐上了“天”字号教头席位，十年后，当李延庆再次携带铜弓铁箭出现在军营时，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周侗站帷场边，注视着在场上疾奔的李延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傻小子还一直以为铜弓铁箭是普通的箭术，他哪里知道自己名震天下靠的就是这副弓箭，他是除自己之外，天下第二个会使用这种弓箭之人。
　　李延庆也感觉到了周围的将士的震惊，他也感到了一丝压力，铜弓铁箭极为难练，尤其铁箭平衡极为微妙，必须要有高超的射箭天赋才能找到那种平衡感，自己也才刚刚会用三天，就看今天能否成功了。
　　这时，鼓声加快，出箭之时到了，李延庆抽出第一支铁箭，以左手挽弓，右手搭箭，在马匹疾奔之中拉弓如满月，用三分略轻的劲力压住了弓头，弦一松，只听绷一声弦响，声未消，箭已到，一箭射中一百二十步外的木人，这一箭正中眉心，箭力强大，箭尖从后脑透出，竟然射穿了木偶人头，这就是铜弓铁箭的威力，可裂石穿金。
　　四周上万观战士兵欢呼声四起，看台上也响起热烈的鼓掌声，军营中人个个识货，他们很清楚这一箭的威力，这就是意味着百步外盾牌和铠甲都挡不住这一箭，只有大宋赫赫有名的神臂弩才能与之抗衡。
　　这时，李延庆已调转马头，换成了右手挽弓，在战马的疾奔中，肩膀轻轻一甩，箭筒到了左肩，他左手抽出第二支铁箭，搭上弓弦，猛地拉开满弓，眯眼觑准了木人咽喉，一箭即发，弦响箭到，“咔！”铁箭再次射穿了木偶的咽喉。
　　四周上万士兵的欢呼声没有停止，一浪高过一浪，这名年轻士子左右开弓的绝技令看台上的所有将领都叹为观止，当他们发现射箭士子还有第三箭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摒住呼吸，射箭场上变得一片寂静。
　　连周侗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第三箭是射移动靶，也是李延庆是否真正掌握铜弓铁箭的关键。
　　这时，一只黄雀从射箭场一角飞出，叽叽喳喳地飞过射箭场，众人还没有意识到这只黄雀就是第三箭箭靶，他们还在东张西望，寻找李延庆将要射击的目标，直到李延庆开始纵马追赶这只黄雀，他们才如梦方醒，同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惊叹。
　　疑惑、震惊、期待，无数双眼睛紧紧跟随着李延庆，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战马追过了黄雀，李延庆在猛地转身，半躺在马背上，满弓一箭射出，这一箭如流星赶月，直射空中的黄雀。
　　空中黄雀忽然意识到不妙，刚要调头，但已经晚了，“啪！”羽毛四溅，黄雀被一箭射穿了身体，铁箭又飞出十余丈外才从半空落下，下面一群士兵纷纷躲闪。
　　这时，一名士兵举着铁箭跑进场内，铁箭上穿着刚才的黄雀，李延庆收了铜弓，向四周将士抱拳答谢，四周顿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看台上的大将们热烈鼓掌，这名年轻的士子让他们看到了精彩绝伦的一场射箭表演。
　　连童贯也笑眯了眼睛，连连捋须点头，李延庆神箭固然令他赞赏，但他更感兴趣的却是李延庆的身份，今年的相州发解试头名解元。
　　“他父母何人？”童贯低声问道。
　　蒋大道明白太尉的意思，连忙道：“他出身寒门！”
　　童贯轻轻点头，看来是有真才实学，不是买来的解元，李延庆出身寒门也正合他意。他心中不由暗忖，“这样更好，一张白纸正好让自己绘画。”
　　李延庆翻身下马，被一名士兵领到看台前，他却没有跪下，而是躬身作揖，行一个士子之礼，“学生李延庆参见童太尉。”
　　蒋大道连忙给众将解释，这是相州今年新科发解试解元，将领们才恍然，连连点头，原来是举人第一名，居然文武双全，难得啊！
　　童贯点头笑道：“李少郎神箭绝伦，不愧得周侗真传，少郎年纪应该不大吧？”
　　“学生下个月满十三岁！”
　　看台上众将面面相觑，原来还是个少年，小小年纪就如此了得，前途不可限量啊！
　　童贯又捋须笑问道：“李少郎既然考中了解元，不知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这就是明显的暗示了，一般聪明伶俐的人就会回答，“尚未决定，还望太尉提携！”
　　众人也听出太尉的意思，太尉看中这个少年郎了，恐怕会收他至帐下悉心栽培，很多人都暗暗羡慕，这个少年撞上大运了。
　　连蒋大道也呆了一下，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嫉妒，太尉可从来没有这样看中过自己。
　　李延庆当然听得懂童贯的暗示，虽然他有自己的计划，并不想就此从军，但他也知道这是个难得机会，如果自己能抓住这个机会，很可能到了靖康之时，自己就能统帅一支军队了，那时他也有了改变历史的本钱。
　　李延庆踌躇片刻便道：“学生愿听从太尉的建议！”
　　周围大将个个是老油条，心中暗赞，少年这句话回答得很巧妙，既给足了太尉面子，却又留有余地，建议而已，可听可不听，才十三岁居然就这么会说话。
　　不过想到这少年是解元，大家心中也释然，能在万千读书人中脱颖而出，当然比一般人会说话。
　　童贯心中更加喜欢，这是个聪明少年，不卑不亢，保持尊严，同时又灵活变通不显迂腐，很合他的胃口，他沉思片刻道：“我大宋要十五岁才能考进士，这是太宗定的规定，除非天子开口，否则不能破例，不过你可以去读太学，我想你应该也是这个打算，对吧？”
　　“学生正是这个打算，按照规定，学生可以直接读内舍。”
　　童贯摇摇头，“以你的才华读内舍可惜了，应该读上舍。”
　　“学生虽然也想，但规定如此！”
　　童贯笑了起来，“这只是对普通庶民的规定，对权贵皇亲却另有优待，我正好有一个上舍名额，我来推荐你进上舍，你意下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大家都以为太尉会把这个少年留在帐下做文书郎，却没有想到太尉居然推荐他读太学，这是去做文官啊！太尉居然要放弃这个人才？
　　这里面只有蒋大道明白一二，李延庆真的被太尉看中了。
　　童贯在军中有的是心腹手下，但他在朝中却势力太弱，象李延庆这种既武艺高强，又文才出众，到目前为止也就只有一个宗泽而已。
　　可惜宗泽太老，不好培养，而李延庆正是一棵罕见的好苗子，童贯怎么可能放过，好好培养，十年之后，他就是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了。
　　童贯提出由他来推荐李延庆进上舍当然有深意，朝廷规定，太学名额只能给权贵的直系子女，但童贯无后，他可以给门生，一旦李延庆答应，那他就是童贯的门生了。
　　李延庆想到靖康之难就在十年之后发生，如果自己不走捷径，十年之后他依旧是人微言轻，无所建树。
　　虽然他也知道改变历史之艰难，但他也想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去推移历史大船前进的轨迹，他必须借助外力，必须得到权力的支撑，尽管童贯也是北宋末年的六贼之一，可并不妨碍他成为自己的垫脚石。
　　李延庆当即立断，躬身道：“能得太尉推荐，是李延庆之幸也！”


第0137章 谣言之困
　　十万宋军在休息一天后便继续拔营北上，很多将士第一次记住了汤阴县，一个汤阴少年用精彩绝伦的箭法给他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记忆。
　　随着军队北上，闹剧一样的士子军也随之解散，虽然很多士子甚至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不过童贯还是赏给每人一口剑，作为他们参加士子军的一种奖励。
　　“我今天去兵器打听过了！”
　　吃晚饭的时候，王贵兴奋地对众人道：“童太尉给我们的剑是禁军的仪剑，只有在京城的良工剑铺才能买到，一把剑至少值十五贯钱，真是大手笔啊！一百柄剑就是一千五百贯钱。”
　　一边说，他一边缓缓拔出剑，用精钢打造的剑身在灯光下寒光闪闪，异常锋利，做工精良，是一口上好的宝剑，王贵对他得到这柄剑爱不释手，连吃饭睡觉都要放在身边。
　　但除了王贵之外，其他人对这柄剑的兴趣已经淡了，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天，大家都把剑押了箱底，只有王贵依旧兴致不减，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欢这口剑。
　　“你这么喜欢，我把我的那把剑卖给你，十贯钱要不要？”汤怀打了一个哈欠，开玩笑地说道。
　　“那一言为定，骗我是王八！”王贵立刻抓住了机会，不给汤怀一点后悔的余地。
　　汤怀当然只是开玩笑，他哪里舍得把剑卖给王贵，他眼珠一转笑道：“我可没说是哪把剑哦！”
　　“汤王八！”王贵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
　　汤怀重重一拍桌子，怒视王贵道：“你有种再骂一声试试看？”
　　王贵不敢吭声了，这时，李延庆用勺子舀了一碗桂花赤豆汤笑眯眯问道：“别老提剑的事情了，说说你们的武举，打算什么时候去安阳？”
　　岳飞在一旁笑道：“我今天问过师傅了，武举解试定在一月二十日举行，我们回家过完年，一月初五直接出发去安阳，不来汤阴了，老李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我当然想去，不过看师傅安排吧！”
　　“师傅对你偏心啊！”
　　王贵叹了口气，一脸羡慕道：“他居然把铜弓铁箭送给你，我简直羡慕死了。”
　　李延庆伸手狠狠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佯作恼怒道：“说这话没臊没皮的，师傅没送给你东西吗？你那柄金背虎牙大刀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有老岳的百炼蟠龙金枪，老汤的莲花钩镰枪，都是师傅多年珍藏之物，你不说自己得了好处，就整天惦记我那把破铜烂铁弓！”
　　汤怀和岳飞都跟着叫嚷起来，是王贵自己乱说，和他们没有关系。
　　王贵捂着头，不服气嚷道：“明明就是偏心嘛！我的大刀能和你的铜弓相比吗？”
　　“懒得跟你啰嗦，我出去走一圈消消食，谁和我一起去？”李延庆站起身道。
　　岳飞摇摇笑道：“我要看书，没时间陪你。”
　　李延庆目光又投向汤怀，汤怀摇摇扇子道：“等会儿我大伯要来，我恐怕不好离开。”
　　李延庆最后只得看了一眼王贵，见王贵跃跃欲试，明显想跟自己出去，便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想去就走吧！”
　　王贵顿时笑逐颜开，把剑佩在腰间，跟着李延庆出门了。
　　……
　　走出大门，两人沿着大街缓缓而行，这时，王贵上前压低声音问道：“老李，传闻是真的吗？”
　　“什么传闻？”
　　“就是童太尉要收你为义子之事啊！整个县学都传开了。”
　　提到这件事，李延庆心中就像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油锅，他刚才是佯怒，这会儿他真的有点生气了，胸中怒火迅速燃烧起来，他回头狠狠瞪了王贵一眼，“这种无聊的传闻你也相信？”
　　王贵挠挠头，“不是我相不相信的问题，县学里都在说这件事，恐怕过不了多久，整个汤阴县都要传开了，如果不是真的，应该避谣才对！”
　　“避谣没用的！”
　　李延庆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大家都当笑话谈，宁可相信它是真的，你越是避谣它传得越凶，只有等时间久了，它自己慢慢就平息了。”
　　话虽这样说，但谣言确实给李延庆带来很大的烦恼，天下人都知道童贯是宦官，做了宦官的义子，将来是要净身入宫的，把他李延庆也编进宦官义子行列，显然是心存恶意，坏他的名声。
　　所以一提到这件事，李延庆心中总有一种无名烈火烧起来。
　　王贵吞吞吐吐道：“这个谣言我知道是黄安他们编造出来的，那天他们没有机会上场，你却大放异彩，他们心怀嫉妒，不过我们都亲眼看见你答应了什么，问你又不肯说，那么多年的兄弟你还信不过吗？”
　　说到这，王贵看了李延庆一眼，目光中有一点埋怨，李延庆苦笑一声，“我不是不相信你们，这件事恐怕只是权贵的一句戏言，在没有成为现实之前，我觉得还是沉默比较好。”
　　“不会是真的想收你当义子吧！”王贵睁大了眼睛。
　　“当然不是，你实在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绝不能给我传出去，师傅也不能说，老汤老岳也不能说，就给我闷在心里。”
　　“我保证不出去乱说！”王贵拍拍胸脯道。
　　李延庆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他太了解这个家伙了，越是信誓旦旦就越靠不住。
　　王贵脸一红，连忙道：“我虽然是嘴巴比较快，但如果你叮嘱过我，我就不会乱说，我好歹知道轻重。”
　　“好吧！我就告诉你，不是什么收为义子，而是童太尉打算推荐我上太学上舍，算是他的门生了。”
　　“啊！”王贵惊呼一声，眼睛里充满了羡慕之色。
　　太学上舍虽然很难进，但也并不是高不可攀，相州就有三个太学上舍生，关键是童太尉推荐，将来就算不参加省试，从太学出来授官，也会得到十分优厚的官职。
　　现在大宋还是太平盛世，离灭国还是十年，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危机意识，六贼还不存在，童贯在西夏打了几场胜仗，又击败吐蕃，在民间威望很高。
　　甚至连相国蔡京虽然在朝廷操纵权术，任人唯亲，被朝官所憎恨，但他却极力推广社会救济制度，规模空前，使民众老有所养，少有所依，又大力兴办州学、太学，给士子一条出路，使蔡京在民间和士子中也拥有很高的声望。
　　一直到宣和四年后，辽国灭亡，金兵开始南侵，宋军屡战屡败，朝廷不思抵抗，反而割土求和，丧权辱国，令天下人沸腾，举国上下开始追究声讨。
　　宋徽宗为推卸责任，不得不用丢车保帅之策，宋钦宗为了打击权贵利益集团，也利用了民意，父子二人心照不宣，将蔡京、童贯、梁师成等六人定为国贼，直到那时，蔡京、童贯等人才声名狼藉，天下人人喊打。
　　但至少在这个时候，童贯还是高高在上，不是一般民众能望其背颈，对于王贵这种乡下少年，当他听说童太尉居然推荐李延庆去读上舍，他当然感到震惊与羡慕。
　　不知不觉，李延庆在王贵心中的形象也变得更加高大了。
　　两人走了一圈回来，李延庆内心的烦躁也渐渐平静，凡事都有两面性，军营射箭虽然给他带来机遇，但也给他带来了嫉妒和中伤，这种负面影响不是一天两天能消除，只能靠时间来慢慢褪去。
　　李延庆刚走到大门前，只见喜鹊跑了出来，有点紧张道：“李真大叔来了，说有很要紧事情和你谈！”
　　李真便是李二、李三的父亲，曾是李文村的保正，也当过几年孝和乡的都保正，去年已经辞职不做了。
　　现在距离新年还有不到十天了，李真这个时候来找自己，一定和李文村的族祭有关。
　　李延庆有段时间对李真比较反感，原因是李文贵当族长时得到了李真的全力支持，不过他听说父亲说，两个月前两人因李文贵私卖族粮一事而反目为仇。
　　因为李真极力号召族人抵制李文贵，导致他小儿子李三在放学回家路上被人打成重伤，李真更是极为敌视李文贵。
　　不管两人反目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只要和李文贵敌对，那就和他李延庆站到了一边。
　　李延庆快步走进自己的院子，只见李真坐在书房里喝茶，显得非常焦虑不安，似乎出了什么事情？
　　“三叔，出了什么事？”李延庆走到门口问道。
　　李真立刻站起身，上前拉住李延庆心急如焚道：“延庆，你总算回来了，李文村出大事了！”


第0138章 纷争再起
　　自从李延庆考中解元后，他在李文村或是李氏宗族中俨如神一般存在，上次李大器在李文村摆五十桌酒为儿子庆祝，除了鹿山房的李氏宗族外，其他李氏族人不顾李文贵的阻挠纷纷赶去祝贺。
　　尽管考中解元离做官还有很远的距离，但族人都已不自觉地将李延庆视为官家人，尤其李文村的族人，更是将李延庆视为未来的族长。
　　这种族人态度的转变对李延庆也尤其重要，有族人支持，他便有了和李文贵斗争的基础。
　　李延庆连忙扶李真坐下，“三叔先别急，坐下来慢慢说！”
　　李真坐了下来，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摇摇头道：“昨天晚上，李家和张家在小红林发生械斗，大印家的虎子被十几名张家后生围殴打死了。”
　　李延庆吃了一惊，张家和李家怎么又发生恶斗了，他听老族长说过，十年前李家两家为了争水，双方发生恶斗，死了五名族人，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原因？
　　李真恨恨道：“就是为了小红林那边的十顷良田，那是我们李家里世世代代的祖田……”
　　“等一等！”
　　李延庆打断了他的话，“我听说那十顷土地被李文贵和鹿山房的几个大族瓜分了，怎么，他们把土地还回来了？”
　　“他哪有这么好心，我们坚决抵制，这件事便僵持住了。”
　　这时，喜鹊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李延庆接过茶壶，“我来吧！”
　　他给桌上李真的茶杯添满茶水，“三叔请继续说下去。”
　　“这段时间我们准备趁冬天再修建几条水渠，不料几天前张家来了十几个人，开始丈量土地，准备造房，张钧保也露面了，他说这十顷土地李文贵已卖给他，我们当然不干，大伙儿便将他们赶走了，又担心他们晚上过来，所以大家轮流守夜，昨天是虎子和三个李家后生在那边看守，结果夜里来了十多人，等我们赶去时，虎子已经重伤不治……”
　　说到这里，李真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都是李文贵那个王八蛋！”
　　“那大伙儿去找过李文贵吗？”李延庆冷静地问道。
　　“当然找过，张家来丈量土地时，我们就去找了李文贵，李文贵极力否认，他说这件事他负责处理好，他去和张家谈，结果这才过了三天就出事了，我们极度愤怒之下又去找李文贵，但李文贵跑去安阳了，大家无计可施，便一致决定让我来找庆哥儿想想办法。”
　　李延庆并没有怒发冲冠，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李文贵利欲熏心，他几年前已经将家族产业独占为己有，他这次谋求族长之位就是冲着家族的土地，偏偏还获得那么多人拥戴。
　　李大印就是代表文村房的家族长老，他积极拥戴李文贵，现在他儿子死了，也算是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惨重代价。
　　不过李延庆也看到了收拾李文贵的机会，他沉吟片刻又问道：“三叔刚才说大家一致决定找我想办法，我想知道这个‘大家’是指谁？包括鹿山房的李氏吗？”
　　“和鹿山房没有关系！”
　　李真叹口气道：“延庆可能还不知道吧，李家已经分裂成三块了，松河房比较远，靠近汤北乡，他们自己修了祠堂，去年就单独族祭，老族长劝过他们几次也没有用，老族长去世后，他们不承认李文贵，便自己选了族长。然后我们李文村和潜山村决定新年自己族祭，不和鹿山房一起，因为小红林那片土地涉及到我们两个村的利益，所以这次是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族人联手和张家斗，鹿山房则置身事外。”
　　李延庆已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事件的导火索就是小红林那边的十顷良田，那片土地位于李文村和潜山村之间，离鹿山镇较远，眼看李氏分裂将成为定局，一旦分家，小红林的十顷良田肯定是归李文房和潜山房所有。
　　李文贵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便将十顷良田变现了，把它们卖给张家，才导致李张两族的第二次争斗。
　　说到底，李文贵才是罪魁祸首，李延庆也意识到，这次收拾李文贵的机会如果不抓住，以后就很难对付他了。
　　李延庆低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需要寻找到一个最佳切入点，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这件事便迎刃而解。
　　沉思良久，李延庆对李真道：“现在天色已晚，赶回李文村也来不及了，不如明天我们一早回去。”
　　李真又低声问道：“延庆觉得这件事要不要报官？”
　　“这件事我们必须借助官府的力量，但并不是三叔所说的报官，这件事我来处理，三叔今晚好好休息吧！”
　　李延庆将李真安排在张显的院子里住下，他简单收拾便匆匆出门了。
　　……
　　在庆福楼的一间雅室内，李延庆请知县蒋大道的幕僚莫俊坐下，蒋大道是一个行伍粗人，他认识的字不过几百，根本没有能力处理县里繁杂的政务。
　　几年来，几乎所有的知县事务都是由蒋大道的两个文笔幕僚张丘和莫俊负责。
　　莫俊年约三十出头，大名府人，举人出身，人长得比较瘦小，皮肤稍黑，颌下留一撮鼠须，一双三角小眼睛格外灵活。
　　莫俊和张丘各有分工，张丘负责粮食仓库等物质管理，而莫俊则负责户籍土地，李延庆找莫俊帮忙的目的也就很明确了。
　　莫俊是士子军计划的提出人，也是士子军的幕后策划者，在士子军的训练期间，他和李延庆有过几次接触，尤其童贯提出支持李延庆进太学上舍读书，莫俊便很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李延庆请他出来吃饭时，他便爽快地答应了。
　　“真不好意思，让小官人破费了。”
　　莫俊望着酒保给他们上了鹿血，不由眯眼笑了起来，他知道李延庆一定有事求自己。
　　李延庆给他斟了一杯酒，“县君还没有回来吗？”
　　李延庆之前得知，知县蒋大道亲自押粮草北上了，已经走了快半个月，县里的事务基本上都是县丞在代管。
　　“已经回来了，今天才刚刚回来，目前在家休息，明天才正式登堂审案。”
　　李延庆点点头，便含蓄地对莫俊道：“今天请夫子出来，是有件事想请夫子帮帮忙。”
　　“小官人请说，只要我能办到，我会尽力帮忙。”
　　“是这样，我想知道最近几个月，孝和乡有没有一笔十顷土地的交易，就是李文贵和张钧保之间的交易。”
　　莫俊就是负责汤阴县的土地交易登记，任何一笔土地交易都要经过他的手，他摇摇头笑道：“小官人真会开玩笑，十顷土地可是一千亩，我来汤阴县三年最多一次也只有三百亩的交易，那还是两年前的事情，反正我从未接触过上千亩的土地交易，这样大的交易，光我们县里批准还不行，必须还要去州衙那边备案。”
　　小红林那片粮田是李氏家族用几十年时间才慢慢攒下来，想一下子卖掉谈何容易，李延庆怀疑李文贵和张钧保之间只是一种私下交易，并没有获得官府的地契，所以他才找莫俊确认，结果正如他的猜测，果然是私下交易。
　　确认这一点，那么下一步就好办了，不过在动手实施之前，他需要把知县蒋大道的关节打通。
　　这时，李延庆取出一个布包，轻轻推给莫俊，“这是五十两黄金，恐怕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夫子帮忙。”
　　莫俊却把布包推了回来，摇了摇头笑道：“不瞒小官人，这几年我的收入颇丰，并不太在意几百贯钱，我可以帮小官人，如果小官人一定想有所表示，那么就欠我一个人情，将来有一天说不定我也要求小官人帮忙。”
　　李延庆没想到莫俊竟如此精明，在赌自己的未来，虽然自己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但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确实比较痛快，他欣然笑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
　　在汤阴县城南有一栋占地约二十亩的大宅，大门口的两盏灯笼上写着“李府”二字，这里便是李文贵在县城的宅子，他这几年一直住在这里，不过大哥李文佑死后，李文贵便搬回了鹿山镇，大宅中目前住着他的次子一家。
　　深夜三更时分，李延庆出现在李府东院的围墙上，月光半明半暗，依稀可以分辨花园的情形，他稍稍看了片刻，根据之前从李宝儿那里套来的说法，李宝儿和他父母住在西院，东院是李文贵的住处，目前院门紧锁，已经没有住人了。
　　李延庆观察了片刻，他很快便发现这里的布局和鹿山镇李府的布局一模一样，连水塘也是月牙型，这里应该是东院的后花园，即使有家仆打理宅子，也会住在外面，而不会住在内宅。
　　李延庆轻轻跳下高墙，一路弯腰疾奔，轻车熟路来到靠近水塘的一座阁楼前，鹿山镇李府内也有一座完全一样的阁楼，是李文佑的内书房，如果李文贵完全效仿兄长，那么这座阁楼也是李文贵的书房了。
　　李延庆用匕首撬开一扇窗户，观察了片刻，里面果然是书房，靠墙壁摆放着两排书架，上面放着各种名贵的瓷器，地上很干净，一尘不染，他跳上窗户，脱去鞋，只穿着袜子跳进了书房内。
　　在一楼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东西，他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是李文贵休息处，有一张大床，被褥叠得整齐，在东墙也有一排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文书，在书架上，李延庆看到了一叠信，他便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塞进了这叠信中。
　　他随即迅速地离开了书房，从原路离开了李文贵的府宅。


第0139章 土地之争（上）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便和李真上路了，李真来时骑的是一头毛驴，速度太慢，李延庆便将父亲买的火炭马借给李真当脚力，两人骑马一路疾奔而鹿山镇方向而去。
　　中午时分，李延庆和李真抵达了鹿山镇，由于新年将至，鹿山镇也颇为热闹，大街两边摆满了各种卖年货的摊子，鸡鸭鲜鱼、野兔獐子、鹿脯腊肉以及各种干鲜果品，还有卖布匹绸缎，卖银铜首饰，卖各种门符对联等等等等。
　　官道上不时有小孩奔跑，李延庆和李真不得不翻身下马，牵马缓行，这里距离小红林还有五里地，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鹿山镇一般都不会知情，尽管鹿山镇很平静，但李真心里却很焦急，他就怕昨天晚上再发生械斗。
　　“庆哥儿！”
　　旁边忽然有人大喊，李延庆一回头，却见路边顾三婶正摆着摊子卖鸡鸭，李延庆连忙上前笑道：“三婶生意还好吧？”
　　“还凑合！”
　　顾三婶笑眯眯道：“你爹爹说你要去京城，怎么还没有走？”
　　“要到下月底呢！”
　　顾三婶的大儿子顾铁柱已经被李大器带去京城谋生，所以顾三婶一家对李延庆也格外热情，她看见了李真，生怕李延庆卷入是非中，便将李延庆拉到一边低声道：“你还年少，千万不要参与械斗，这是大人的事情，他们自己会解决，你若不当心，会出人命的！”
　　李延庆笑道：“三婶放心吧！我不是来打架。”
　　“庆哥儿是读书人，明事理，有你在，李家就不会再吃亏了。”
　　这时，李延庆看见李真在和一名族人说话，便向顾三婶告辞，牵马来到李真面前，李真对他道：“昨天罗县尉来过了，是张钧保派人去县里报的案，县尉提出双方将土地一分为二的方案，张家七成，李家三成，我们坚决不同意，罗县尉便让我们自己协商解决，他留下几个衙役便走了。”
　　李延庆冷笑一声，“恐怕不是报案，是找后台来警告我们吧！”
　　李真呆了一下，他竟然没有想通这一点，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就麻烦了，张家有官府支持，他们如何是对手？
　　他有点焦急地望着李延庆，李延庆异常平静道：“三叔先别急，把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族人都召集起来，我们大家一起商量对策，要把拳头捏紧了，才能一致对外。”
　　李延庆的平静语气中透着一种强大的自信，李真已经六神无主，连忙点头道：“我这就去通知！”
　　他刚转身要走，李延庆又叫住他，“暂时不要通知李大光。”
　　李真吃了一惊，“大光有问题吗？”
　　“也不是说他有问题，他的立场一向不稳，还是当心一点比较好。”
　　李真知道李延庆说得对，李大光已经被李文贵拉拢了，每次商议时大家指责李文贵，他都要千方百计替李文贵开脱，有此人在，无论他们做什么，李文贵都会知道。
　　……
　　半个时辰后，数十名族人聚集在了李延庆家中，李文村一共有李氏族人二十一户，潜山村有七户，加起来就是二十八户人家。
　　这几天，大家被张钧保的迎头一棒打懵了，除了李大印因儿子身亡而愤恨万分外，其他人都心情沉重，信心不足，院子里坐满了人，都谁也不说话，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压抑。
　　不过一千亩上田就这么白白丢掉，谁也不甘心，所以当李延庆出头为大家争取权益，众人心里又有了一线希望，都赶来了李延庆家中。
　　李延庆站在木台上对众人道：“各位叔伯兄长，大家请听延庆说几句话！”
　　所有人都抬头望着李延庆，李延庆不慌不忙道：“这次土地事件并不是突然发生，实际上李文贵筹谋已久，李氏家族的族产一共有两大块，一块是产业，包括客栈、酒馆、店铺和船队，这一块一直是李文贵控制，名义上是族产，但这么多年，大家享受过什么好处？”
　　李延庆这番话把众人的情绪调动起来，李大印恨恨道：“延庆说得对，按照族规，族中孩子上学读书，孤寡老人赡养，还有族人聚会，节庆活动等等都应从族产拨钱，但族产的钱只用到了祭祀祖宗上，对于族人没有任何补助，那些产业名义上是族人共用，但实际上已经变成了李文贵和几家鹿山房大族的私产！”
　　李大印原本是李文贵的拥戴者，但他儿子被张钧保打死后，他心中对李文贵已恨之入骨，若不是李文贵私下把土地卖给张钧保，他儿子怎么会死？
　　李真也起身道：“延庆说得对，松河房就是看不惯这一点，才要自立出去，老族长便把松河村那边的八百多亩土地划给了他们，为这件事，李文贵已和老族长吵了很多次！”
　　院子里的族人顿时议论纷纷，这么多年来，他们确实没有享受到族产任何好处，他们甚至不知道家族到底有多少产业？不过眼下他们最关心的不是县里有多少产业，而是良田土地。
　　众人听说老族长已经把松河村的八百多亩土地都划给了松河房，大家顿时激动起来，松河房不到二十户人家，平均下来每家可分到四十多亩良田，这是多么大的一笔财产。
　　“大家请安静！”
　　李亚延庆连喊三声，众人才渐渐安静下来，李延庆又继续道：“李文贵要当族长的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要谋家族的土地，我昨天晚上去县里询问过了，小红林的十顷良田并没有过户给张钧保，因为良田还挂在老族长的名下，李文贵无权转让，眼看新年族祭将到，李文贵害怕李文村和潜山村要效仿松河村自立，失去小红林的土地，所以他便私下和张钧保达成出卖协议，把我们的土地卖掉了。”
　　“打死李文贵这个狗贼！”
　　不知是谁愤怒地大吼一声，众人跟着义愤填膺地大吼起来，众人都把仇恨的矛头对准了李文贵，这也是李延庆的目的，他要借这次机会收拾李文贵，首先就要得到李文村和潜山村族人的一致支持。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坐在门口的几名族人纷纷站起身，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只见从外面走进来十几人，最前面之人是一名中年男子，长得又高又胖，身着厚皮袄，满脸油光，正是张钧保，后面十几人都是张家后生。
　　院子里的族人纷纷站起身，李大印眼睛顿时红了，大吼一声，“还我儿子命来！”
　　他拎起小凳子便要扑上去，旁边人连忙拉住他，这时，李延庆走了上来，冷冷道：“请问张员外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张钧保干笑一声说：“听说李解元回来了，李家总算有了一个识大体的人，所以我来谈一谈。”
　　李延庆摆手制止住后面族人的怒骂，对张钧保道：“张员外想谈什么？”
　　“这个嘛！”张钧保看了看满院子的李氏族人，“恐怕这里不是说话之地。”
　　李延庆淡淡道：“为了张员外的安全考虑，最好就在这里说，我想有什么话大家最好敞开来说，不管接不接受，但至少不会有误会，对吧！”
　　“呵呵！李解元真会说话，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
　　张钧保从怀中取出一份契约，扬了扬对李延庆道：“这是我和你们族长签订的买卖契约，小红林那边的十顷良田我已经以每亩五贯的价钱买下了，白纸黑字，双方都已签字画押，你们有什么不满可以去找李文贵，但和我张钧保无关，更不能阻挠我丈量土地，修建房屋，我不希望前天晚上的不幸再度发生，但如果你们再敢来阻拦，我真的不能保证各位的人身安全。”
　　他刚说完，李延庆却一把从他手上将契约夺了过去，速度快疾无比，张钧保猝不及防，顿时大惊失色，喊道：“快还给我！”
　　李延庆没有理睬他，翻了翻契约，回头对族人道：“这份契约是两个月前李文贵和张钧保签订的卖地契约，但我要告诉大家，第一，土地不是李文贵的个人财产，他无权出售；第二，地契并没有在官府置换登记，小红林的土地还是属于我们，这份契约就是几张废纸，没有半点意义！”
　　他刷刷几下将契约撕成碎片，扔给张钧保，怒斥他道：“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张钧保几乎要气疯了，他狠狠一跺脚，“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就等着瞧！”
　　张钧保怒气冲冲走了，李延庆却被族人簇拥在中间，众人激动万分，纷纷表态愿意全力支持李延庆，李延庆的强硬态度赢得了族人一致支持，也为族人们赢回了信心。


第0140章 土地之争（下）
　　为了更好地和张家斗争，维护自身利益，在李延庆的提议下，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李氏族人成立了临时族人会，众人选举李延庆、李真、李大印和潜山村李洪四人为主事之人，虽然还没有明确，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实际上就是新的宗族会了。
　　一旦这次土地风波结束，他们就和鹿山房正式决裂。
　　众人都各自回家了，和之前的垂头丧气完全相反，他们离去时个个精神抖擞，信心重新开始恢复，李延庆的回来无疑使他们看到了希望。
　　客堂上，李延庆请几位族人坐下，又让忠叔烧一壶茶，三人中李真和李大印先后是李文村的保正，威望较高，而李洪就是李冬冬的父亲，在潜山村德高望重，潜山村的七户李氏族人一致推举他为代表。
　　族人聚会只是打打气，统一共识，但具体的应对之策，还得他们四人商议。
　　这时，李延庆沉吟片刻问三人道：“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小红林那片土地是张氏家族想买，还是张钧保个人想买？”
　　这是李延庆最想要明确之事，他一路上都想这件事，虽然李真告诉他是张家子弟来抢占土地，并把这件事和十年前的抢水械斗相提并论，听起来就像是张氏家族和李氏家族的第二次族斗。
　　但李延庆还是觉得有点蹊跷，张钧保怎么也不像个大公无私之人，这种好事情他怎么会和族人共享？而且年初他利用王贵家船队之事向族长发难，提出了转让小红林的土地为条件，族长就说他是在给几个儿子买地。
　　这时，李大印立刻接口道：“当然是张氏家族，张钧保来抢占土地时就口口声声说，这块土地已经属于张氏家族了，怎么会是他个人占有？”
　　李大印说完，却见李真和李洪没有应和自己，他有点愣住了，“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李真摇摇头道：“我也是刚刚才想通这个道理，他已经把族长之位让给长子了，如果是为了张氏家族，那应该是他儿子出面才对。”
　　旁边李洪慢吞吞道：“这件事我倒知道，我那个不争气的女婿就在给张钧保做事，他昨天特地跑来劝我不要参与这件事，他给我透露，这片土地是张钧保个人购买，和张氏家族无关，张钧保花钱从弓箭社雇了二十几张家子弟。”
　　李延庆点点头，果然和自己所料一样，张钧保仅孙子就有八个，他当然想为自己的子孙谋取土地财富。
　　张钧保把整个张氏家族搬出来，无非是拉虎皮做大旗，吓唬住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李氏族人。
　　李大印顿时激动道：“既然和张家无关，那我们明天就动员族人去和他们狠狠打一场，打死张钧保那个狗日的。”
　　李延庆却摇摇头，“我们首先需要达成一个共识，要避免和他们发生强硬冲突，我不是怕张钧保，我只是不想看见李氏子弟再出人命了……”
　　不等李延庆说完，李大印腾地站起身，满脸愤恨地喊道：“杀人要偿命，我儿子就这么白白死了吗？”
　　旁边李洪叹了口气道：“延庆说得对，十年前和张家抢水那一场械斗我也参加了，我侄子就死在那场械斗中，我大哥痛苦了整整十年，最后死不瞑目，我们两个村能动员打架的青壮族人也就二十几人，和对方人数差不多，但人家是天天练武的人，打起来，恐怕我们还要出人命，真到了那一步，谁家都承受不起。”
　　“那就把土地给张钧保算了，还召集大家商议什么？”李大印十分不满嚷了起来。
　　李真狠狠瞪他一眼，“你急什么，能不能听延庆把话说完！”
　　李大印往角落里一蹲，便不吭声了，李延庆笑着继续道：“印三叔恐怕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斗争要有策略，要扬长避短，避免和他们硬斗，绝不是怕了他们，如果我没有猜错，李文贵根本就没有去安阳，他就在鹿山镇，他在等张钧保把我们打怕了，默认放弃土地，他就可以卖掉土地中饱私囊。”
　　李真有些疑惑道：“延庆说扬长避短，那我们有什么长处？”
　　李延庆微微一笑，“再过两天，蒋知县就下来调解李张两家的械斗，那时，我会让李文贵吃不了兜着走。”
　　……
　　李真和李洪都走了，李延庆却把李大印留了下来，李大印和李延庆的父亲李大器是堂兄弟，李大器父子两代单传，但李大印却有兄弟四个，不过老大和老二都少年夭折，目前只剩下老三李大印和老四李大光，他们算是李氏族人中和李延庆血缘最近的人。
　　李大印有两子一女，长子李延彪在京城做事，次子李延虎，小名虎子，在前天晚上的械斗中不幸被张家子弟乱棍打死，使李大印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李延庆对李大印道：“我知道三叔咽不下这口气，请三叔放心，杀人偿命，我绝不会让虎子白白死去。”
　　李大印瞪大了眼睛，“延庆……你刚才不是说！”
　　李延庆淡淡道：“我刚才说过，斗争要有策略，但绝不是认怂，我答应三叔，我一定会杀了张钧保，为虎子报仇。”
　　李大印激动万分，眼泪涌了出来，扑通跪下道：“只要能给虎子报仇，我把老命都给你！”
　　李延庆连忙扶起他，“三叔别这样，延庆还有事情要请三叔帮忙。”
　　“你说，我什么都可以做！”
　　李延庆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李大印抹去眼泪连连点头，“没有问题，我一定照办。”
　　“三叔，这件事关系重大，可千万别泄露出去，尤其不要让四叔知道。”
　　李大印只要能为儿子报仇，李延庆让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他缓缓点头道：“我心里有数，一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
　　……
　　当天傍晚，李延庆便在全村人的“见证”下离开了李文村，返回县城去了……
　　正如李延庆的推断，还有七天就是新年族祭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李文贵怎么可能跑去安阳县，而放弃他当族长后的第一次族祭呢？
　　所以李文贵去安阳县不过是个借口，他仍旧藏身在李府内，冷冷地望着张钧保和李文村族人争夺土地的斗争。
　　作为一个族长，维护族人的生命安全和家族的核心利益应是他的本分之事，但李文贵已经对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族人失望之极。
　　他几次找李真和李大印谈判，要求他们新年依旧和鹿山房的族人一起祭祀，却被他们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既然如此，借张钧保之手收拾这帮叛逆，同时把小红林千亩良田的卖地收入解入囊中，他何乐而不为？
　　李文贵走到桌前，拾起一份契约翻了翻，这是他今天又重新和张钧保签的一份新契约，他怎么也想不通，张钧保居然会把上一份契约遗失了？又要来重新补签一份。
　　这份契约其实只是一份意向书，张钧保有意购买李家的小红林的土地，李文贵也承诺将这片土地卖给他，但价钱还没有最后谈拢。
　　李文贵想以每亩五贯钱卖给张钧保，但张钧保只肯出每亩三贯钱，总价差了两千贯，两人都不肯让步。
　　最后，李文贵提出了一个妥协方案，如果张钧保能出面解决李文村和潜山村李氏族人闹事，那么他可以让步，以三贯三百文的价格把土地卖给张钧保。
　　张钧保当然明白李文贵想借自己之手收拾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族人，不过小红林这片土地他窥视多年，而李文贵出价也在他的承受范围，他便一口答应，不过这只是双方的口头交易，并没有落实在纸上。
　　李文贵一直在窥视族长的土地田产，他心中盘算过，这里面至少可以捞取上万贯的好处。
　　他当上族长仅两个月后，便私下将家族义仓中的三千石粮食卖给了一群山东过来的私粮贩子，卖粮所得皆被他中饱私囊。
　　虽然激起全族人不满，他却毫不在意，又将目光盯上了小红林这边的十顷族田，下一步再卖掉鹿山镇这边的十五顷族田，油水捞尽，这个族长当不当也就无所谓了。
　　李文贵得到消息，李延庆今天中午已经回来了，又召集族人商议，这让他颇为紧张，眼看卖小红林的土地已到最后关头，李延庆却横插一杠子，这个小混蛋真要跟自己过不去吗？
　　李文贵当然知道李延庆真正目的是为了半年前大哥的身死，这小混蛋坚决不肯罢手，倒有点棘手，主要是李延庆考中了解元，身份和从前不一样了，被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族人视为未来的族长，李文贵很是担心，一旦李延庆真的插手进来，恐怕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结束。
　　这时，管家在门口禀报：“老爷，李大光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李大光快步走进了书房，躬身行礼道：“大光参见族长！”
　　李大光是李文贵安插在李文村中的一条眼线，他是李大印的兄弟，而李大印又是李文村保正，基本上李文村族人有什么动向，李文贵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虽然李大光曾被李文贵革去宗祠看守人的职务，看似老族长的忠实走狗，但此人极善见风使舵，当老族长去世后，他立刻投靠了李文贵，摇身又变成了李文贵的忠实走狗，颇得李文贵器重，这几月也得了不少好处。
　　“我来问你，李延庆今天下午召集族人议事，都说了些什么？”
　　“其实也没有什么，我估计就是给大家鼓鼓劲，让大家不要轻易放弃之类！”
　　“你估计？”李文贵眼睛一瞪，“你下午没有去参加议事吗？”
　　李大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声道：“没有人通知我，我也是刚刚才听说，不过我还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向族长汇报！”
　　李文贵心中着实恼火，自己给了李大光那么多好处，在关键时候他就不起作用了，他还有什么用？
　　“还有什么重要事情，快说！”李文贵极为不满地瞪了李大光一眼。
　　李大光战战兢兢说：“我刚才在小镇听客栈掌柜说，李延庆已经赶回县城了，刚刚才走。”
　　李文贵微微一怔，李延庆怎么中午才到，却又连夜赶回去了？县里发生什么事，难道他不想插手李文村族人的事情吗？
　　李文贵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第0141章 接花移木（上）
　　小红林位于李文村西南方向约两里处，地势平坦，汤水的一条支流小红河从西至东横穿其中，带给土地带来丰沛的水源，使土地变得格外肥沃，是孝和乡有名的粮食高产区之一。
　　这一带的粮田有数千亩之多，其中北面的一千亩是李氏家族在数十年前置办，而紧靠西面的一千余亩农田则是孝和乡另一个大族张家的土地，两块土地之间被一条宽达丈许的沟渠相隔，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两家数十年相安无事。
　　但十年前一场百年罕见的旱灾使汤水见底，小红河也只剩下涓涓细流，张家索性筑坝拦水，眼看粮食即将缺水绝收，李张两家为了争夺水源爆发了一场数百人参加的械斗，死了五人，两家从此结下了梁子。
　　而就在三天前，李张两家为争夺土地再次爆发了冲突，李大印的次子被十几名张家后生乱棍打死，矛盾开始激化了。
　　入夜，张钧保再次带着二十几名后生越过沟渠，进入了李家土地，张钧保要在这片土地给父亲修建一座衣冠墓，汤阴有认坟不认地的传统，一旦衣冠墓修成，地契又过户成功，无论是李文村还是潜山村的李氏族人都只能默认张钧保对这片土地的占有。
　　事实上，这片土地和张氏族人无关，而是张钧保私人购买，他利用自己当了十年族长的威望，掏钱雇一批张家后生来替自己卖命。
　　在沟壑前站着三名衙役，他们是罗县尉派来阻止两个家族再发生械斗，名义上处于中立，但实际上却是在保护张家子弟越境修建宗祠，一旦李文村的子弟赶来交涉，他们就会出面阻止。
　　时间已经到了两更时分，在靠近小红河的两亩地上已经挖好了衣冠墓的墓室，几辆牛车正运青砖向这边而来，二十几名张家后生正忙碌的搬运砖块，几名泥水匠在火把的照耀下开始弹线砌外墙了。
　　张钧保站在一块大石上指挥着子弟们搬运砖块，前面一片空地上已支起五口大锅，正熬制糯米灰浆，这是砌墙必须的粘合剂，一旦它们干透后，墙就会变得异常坚固，百年不塌，这是张钧保的打算，永久地占领这片肥沃的土地。
　　张钧保志得意满地望着眼前这片辽阔的良田，把这片土地据为己有是他多年的梦想，年初李文佑和他争夺王家的船队时，他当时就提出了这个条件，把小红林这边的十顷良田卖给他，却被李文佑一口回绝，想不到山不转水转，这片土地还是落到了他张钧保的手中。
　　不过张钧保心中略略有点奇怪，今天晚上李文村那边却十分安静，居然没有人来阻止自己修建坟墓，难道他们已经害怕了？
　　但张钧保想到了李延庆，他觉得李延庆绝不会这么轻易屈服，他一定是在打什么主意，尤其李延庆是相州发解试的新晋解元，风头正劲，在官府中有很大的影响力，绝不是自己这样的乡绅能比。
　　连罗县尉听说事件涉及到李解元的同村族人，态度便暧昧起来，匆匆走了，只留下三个衙役敷衍自己，真的一旦发生械斗，三个衙役拦得住吗？
　　张钧保暗暗咬牙，不管李延庆想做什么手脚，自己先把父亲衣冠墓修起来再说！
　　此时就在张钧保百步之外，一个黑影正紧紧盯着张钧保的背影，他慢慢张开弓箭，一支狼牙箭瞄准了张钧保，“嘣！”弓弦响起，狼牙箭脱弦而出，如闪电般射向张钧保，黑衣人扔掉箭壶，转身便跑，向百步外的小红林疾奔。
　　可怜张钧保没有任何防备，这一箭噗地射进了后脑，他惨叫一声，从大石上滚翻下来，当场毙命，在远处搬运青砖的张氏子弟听到惨叫声，纷纷跑上前查看情况。
　　只见一支箭从老族长后脑射入，箭尖从额头透出，人已经气绝身亡，张氏子弟惊恐得大喊大叫起来，向四周张望，四周一片漆黑，哪里还找得到射箭人的踪影。
　　……
　　第二天中午，鹿山镇便传出了一件大事，张钧保被人用箭射死了，毕竟张钧保是孝和乡四大乡绅之一，他被人杀死，当然引起乡人极大的震惊。
　　而且箭杆上竟然刻着“梁山宋江”四个字，宋江在山东一带已是声名远扬，威名赫赫，但在河北一带名声还不显著，更何况是汤阴小县的乡下，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宋江是什么人，更不知道梁山在哪里？
　　大家便暗暗猜测，这个宋江一定是某个江洋大盗，被某人收买来暗杀张钧保，大家都不由想到了李家，据说这几天张钧保在和李家争夺土地，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李家的嫌疑却是最大。
　　近午时分，一支披麻戴孝的队伍吹吹打打来到了李府大门前，这是张钧保的家人来了，他们抬着一口棺材，浩浩荡荡，有数十人之多，他们将棺材放在李府大门前，便开始嚎啕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要李文贵偿命。
　　这也不怪他们来找李文贵，虽然张家人都怀疑是李文村的人买凶杀人，但李文村有二十余户李氏族人，他们该去找谁？
　　最后目标只能对准李文贵，一是李文贵是李氏族长，逼李文贵交出凶手；其次他的家产也赔得起，这个道理张家人焉能不明白。
　　张家在李府大门前哭灵，鹿山镇人纷纷跑来看热闹，不多时，数百人便在四周围得水泄不通，这时，李府大门开了一条缝，李文贵在十几名家丁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李文贵铁青着脸大吼道：“你们家人死了关我什么事，你们在这里闹什么！”
　　他话音刚落，张钧保的次子张穆便跳起来大骂：“李狗贼，你敢做不敢担，我爹爹死了，你们李家必须偿命！”
　　其余张家子弟也纷纷用臭鸡蛋和石头向李文贵砸来，李文贵躲闪不及，被几颗臭鸡蛋砸中，浑身臭不可闻，十几名家丁连忙将他拖了进去，大门轰地关上了。
　　李文贵回房脱掉外衣，气得直跺脚，“分明是李文村那帮浑蛋干的好事，却让我来担责任，这叫什么事？”
　　大管家上前建议道：“以我看，张家就是在无理取闹，无非是想讹诈钱财，老爷最好去县里报官，谅他们不敢和官府对抗，这样也同时可以撇清老爷的责任了。”
　　这时，家丁来报，“都保正来了！”
　　孝和乡之前的都保正一直由四大乡绅轮流担任，六年一换，轮到李家时是由李文贵担任，但因他搬去县里而提前卸任，又改由李真继任，李真卸任后轮到了汤家，现在由汤怀的祖父汤廉出任。
　　李文贵也正想派人去请汤廉前来调解，既然汤廉亲自上门来了，李文贵连忙迎了出去。
　　汤廉没有进中院，而是站在门厅前等候，片刻，李文贵匆匆走了过来，两人一见面，李文贵便抱怨道：“张钧保被杀与我何干，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应该去找真正的凶手，堵我的门算什么？”
　　汤廉淡淡道：“话虽是这个道理，但张家认定张钧保之死和你有关，他们要求你交出凶手，承认这件事是你主使，然后赔偿一切损失！”
　　“什么！”
　　李文贵眼睛蓦地瞪大了，心头无名烈火燃起，怒不可遏道：“他们有什么证据说此事和我有关，他用棺木挡我大门，我要去告他们！”
　　汤廉摇摇头又劝道：“告了官事情就闹大了，我建议最好你们自己坐下协商，我可以给你们牵线。”
　　“我不能接受！”
　　李文贵一口回绝，他很清楚，一旦坐下来协商，就等于承认张钧保之死和自己有关了，张家几个儿子个个是剥皮精，不讹诈几千贯钱他们是不会放过自己，从一开始他就绝不能示弱。
　　“这就难办了，张家也不肯让步，你也不肯让步，我就算有心为你们调解也无能为力啊！”
　　“这不是协商不协商的问题，这是杀人偿命的问题，明明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这种事情我能承认吗？看来我寄希望于调解是完全错误，我应该报官，让官府来查清此案！”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李文贵一怔，连忙吩咐家丁，“去看看，又发生什么事了！”
　　家丁连忙从侧门飞奔而去，不多时奔回来道：“老爷，蒋知县来了！”


第0142章 接花移木（中）
　　李文贵顿时大喜，他正要去报官，没想到蒋知县自己就来了，简直来得太及时，但汤廉却觉得奇怪，昨天晚上才发生的案子，蒋知县中午就赶来了，应该不是为张钧保之死而来吧！
　　李文贵连忙吩咐重开大门，这时，张家众人也顾不得在李府门前闹事，纷纷跑去拦路喊冤。
　　整个鹿山镇都轰动了，家家户户都出门来看热闹，将蒋知县临时下榻的客栈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
　　汤廉挤进了客栈院子，对刚刚从轿子里出来的蒋知县躬身行礼道：“孝和乡都保正汤廉参见县君！”
　　蒋知县眉头一皱，“本县是前来办案，让闲杂人员都离去，不得不干扰办案。”
　　一同前来的幕僚莫俊在一旁低声道：“百姓围观办案是惯例，有利于县君青天之名形成，卑职觉得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蒋大道点点头，这句话他听得很顺耳，便又改口道：“可以旁听，但不准喧哗扰乱！”
　　这时，掌柜搬来一张宽大的座椅，蒋大道坐下对汤廉道：“本县这次来孝和乡，是因为孝和乡民李延庆状告乡绅张钧保强夺民田，殴打李文村民李延虎致死，人命关天，本县特来调查此案，请都保正给我召集相关人前来问话，另外，我要派仵作前去验尸，这两件事情都保正先去做吧！”
　　旁边幕僚莫俊上前，将一份名单递给了汤廉，汤廉完全愣住了，原来不是为张钧保被杀而来，而是为了李文村的李延虎被杀一案，这时，汤廉忽然看见李延庆，他就在站在知县背后。
　　汤廉看了看名单，连忙躬身道：“启禀县君，名单上的被告张钧保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被告居然死了，这案子还审什么？蒋大道连忙问道：“张钧保可是畏罪自杀？”
　　“应该不是畏罪自杀，而是在昨天晚上被人用箭射杀。”
　　蒋大道顿时一阵头大，他原来是碍不过李延庆的面子，所以才来鹿山镇查案，没想到犯罪嫌疑人又被人杀了，变成了案中案，这叫他怎么调查？
　　他回头看了一眼莫俊，莫俊连忙道：“这应该是两桩案子，李解元上告的案情比较简单，张钧保虽然死了，但他儿子在，让他儿子出来应诉，该抓则抓，该赔则赔，这桩案子就可以先了结。”
　　蒋大道基本上都是听幕僚的主意，也觉得莫俊说得有道理，他看了看李延庆，李延庆连忙上前躬身道：“莫夫子建议，小民愿意接受！”
　　蒋大道点点头，便对汤廉道：“张钧保死了，但他儿子还在，让他儿子代替父亲来应诉，名单上的人一并找来，另外带仵作去验尸！”
　　这时，消息已经传开了，知县来鹿山镇办案是解元李延庆告了张家一状，李文贵正好挤过去，他听到了传言，心中顿时一阵慌乱，原来李延庆前天连夜赶回县城是去告状了，那这件事和自己有关系吗？
　　他转身刚要悄悄溜走，汤廉却叫住了他，“文贵别走，知县请你过去，办案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李文贵吓得腿一阵发软，连忙把汤廉拉到一边低声问道：“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啊！知县为什么要叫我？”
　　汤廉看了看名单，“好像你只是证人，并不是被告。”
　　李文贵长长松了口气，只是证人就好，他就生怕李延虎之死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汤廉又低声对李文贵道：“正好知县来了，把张钧保之事一并解决，也免得张家不放过你。”
　　李文贵点点头，这才是让他头大之事，张钧保被杀关自己屁事，十有八九是李文村人所为，让知县审他们去。
　　……
　　半个时辰后，二十几名涉案人员都被找来客栈，站了满满一院子，准备接受知县的询问，李大印听说知县要审自己儿子被打死一案，更是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这时，两名仵作也验尸回来，为首之人躬身禀报道：“启禀县君，我们奉命验查李文村村民李延虎的死因，在他身上发现大量棍棒殴打的痕迹，致命伤在头上，可以确认李延虎被乱棍殴打致死。”
　　蒋大道点点头，问张钧保次子张穆道：“行凶之地是在李氏族人的土地上，经本县调查，李延虎并没有侵犯到张家的利益，你父亲为什么要带人行凶杀人？”
　　张穆心中窝了一肚子火，自己父亲明明被人害死，现在却成了杀人凶犯，简直没有天理，但知县问话，他又不得不回答，他分辨道：“我父亲已经和李文贵达成购买土地契约，那片土地归我父亲所有，但李延虎等人却无理阻拦，双方发生械斗，并非是有意杀人，是在械斗误伤，请知县明鉴！”
　　“李文贵何在？”
　　李文贵连忙走出来，躬身施礼，“小人在！”
　　宋朝审案一般是站跪悉便，没有规定必须跪下听审，一般乡民畏惧官威，往往会跪下伸冤，官员也悉听尊便，不会刻意阻拦，只有嫌疑犯在认罪时才必须跪下听判。
　　所以见官不跪在宋朝是一种常识，李文贵和张穆这种稍有身份的乡绅都不会轻易下跪。
　　蒋大道当然认识李文贵，还在一起喝过几次酒，但现在不是叙交情之时，他瞥了李文贵，冷冷问道：“刚才张穆说，他父亲和你达成了土地买卖契约，可有这回事？”
　　李文贵取出契约，呈给知县道：“确实有这回事，这是契约，请县君过目。”
　　衙役接过契约，要递给蒋大道，蒋大道翻了翻，却递给了幕僚莫俊，莫俊附耳对蒋大道说了几句，蒋大道眉头一皱，“李文贵，小红林那片土地并不是在你的名下，你有什么权利卖它？”
　　这就是这个案子关键，买卖是否合法？
　　李文贵连忙道：“启禀县君，那片土地是家族所有，小人目前是李氏家族的族长，有权处置那片土地！”
　　旁边莫俊道：“大宋律法中从来没有土地归家族所有这种条令，只挂在具体某人的名下，我看过土地登记，那片土地应该是李文佑所有，和你无关。当然，乡村会有某些约定成俗，可就算如你所言，那片土地是家族土地，你作为族长想卖掉他，要么你先将土地先转到自己名下，要么拿出全体族人委托你买卖土地的委托状，这两样东西只要任意拿出一样，都可以酌情处理，你可有？”
　　李文贵心中暗骂，自己逢年过节也给莫俊送礼，怎么到关键时刻却不帮自己，难道是被……李延庆那个小王八蛋用重金收买了吗？
　　越想越有可能，他纵然想拿出两倍的好处，现在也不是时候，他只得目视莫俊，踌躇片刻道：“小人正在办理，还没有完成！”
　　“啪！”蒋大道重重一拍桌子，“既然没有任何证明你有权处理那片土地，那本县就可以宣布，你们这份买卖契约无效。”
　　说到这，蒋大道向张穆一瞪眼，“那么李延虎之死就是你父亲带人行凶杀人了！”
　　张穆吓了一跳，慌忙解释道：“我父亲没有想杀人，只是当时发生械斗，情况很乱，又是在夜间，我父亲制止不住，是那些年轻人擅自所为，和我父亲无关！”
　　他这样一说，旁边跪着的十几名张家子弟顿时大叫起来，“明明是你父亲花钱让我们去抢土地，把对方往死里打也是他下的令，现在你却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吵！”
　　蒋大道大吼一声，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十几名张家子弟恨恨地瞪着张穆，张钧保明明说出人命他来承担，现在可好，他儿子竟推得干干净净，令十几名张家子弟怒不可遏。
　　这时，莫俊又低声对蒋大道说了几句，蒋大道点点头便道：“既然被告已死，此案就成了无主之案，作为从犯，十五名参与打人的张姓子弟每人杖一百，服苦役一年，另外张钧保家人需赔偿李延虎家人三百贯钱，作为抚恤和丧葬费，此案就此了结，原告李延庆可有异议？”
　　李延庆上前躬身道：“李延庆没有异议！”
　　他给李大印使了个眼色，李大印连忙磕头道：“小民李大印愿接受判决，也没有异议！”
　　十几名张家子弟气得胸膛都要炸开了，指着张穆跺脚痛骂，张穆却一声不吭，等这十几人被押走，他才上前磕头道：“我父亲并没有行凶杀人，但县君既然已经判决，我们愿意赔偿，但我父亲昨晚被人害死，也恳请县君调查此案，还我父亲一个公道！”
　　蒋大道一阵头痛，作为知县，有上千双眼睛盯着，不管又不行，他只得勉强问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我父亲昨晚被人用箭射死，现场有衙役可以作证！”
　　蒋大道一愣，怎么会有衙役在场，他感觉这里面有点问题，便立刻问道：“现在衙役何在？”


第0143章 接花移木（下）
　　片刻，三名衙役被带了上来，蒋大道认出了他们，是县尉罗镇的几名手下，他心中立刻明白了，心中不由暗骂，这件事罗镇居然不向自己汇报？
　　不过既然罗镇管了这件事，他正好甩掉这件烦心事，李延庆看出了蒋大道的犹豫，连忙给莫俊使个眼色，莫俊会意，便轻轻咳嗽一声，低声对蒋大道说：“知县可先问案，既然在衙役眼皮下出了人命，罗县尉自会来解释！”
　　蒋大道顿时醒悟，他可以用这个案子来收拾罗镇，让他来给自己解释，否则可以直接弹劾他一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蒋大道便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他轻了轻喉咙，粗生粗气问道：“既然张钧保被杀你们在现场，那凶手是谁，可抓到了吗？”
　　三名衙役对望一眼，一起躬身战战兢兢道：“昨天晚上没有月色，张员外在亮处，凶手在暗处，一箭把张员外射死后就消失了，我们搜寻了好久，没有找到凶手。”
　　“一群没用的东西，那你们在现场做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给我拖下去每人打五十棍！”
　　上了几名捕快便要拖衙役，一名衙役吓得大叫，“县君，我们虽然没有抓到人，但还是找到了线索！”
　　“什么线索？快说！”
　　衙役递上一只箭壶，“这是凶手来不及带走，遗落在现场，我们发现上面有凶手的名字，还有几支箭上也刻有名字。”
　　蒋大道接过箭壶仔细看了看，果然在箭壶内侧刻了六个字，“梁山宋江专用”，其中几支箭杆上也有类似的字迹。
　　这让蒋大道暗暗吃惊，一般民众或许不知道宋江是什么人，但蒋大道却知道，是京东西路通缉的谋反要犯，有传闻说他躲在郓州梁山泊中，但宋江怎么会出现汤阴县？
　　不过蒋大道也感觉奇怪，哪有凶手在杀人凶器刻自己名字的，这种情况往往都是栽赃。
　　虽然觉得有点蹊跷，但凡事涉及到“谋反”二字，性质便严重了，不管是不是栽赃，蒋大道都不敢掉以轻心。
　　他开始意识到张钧保之死不是那么简单，很可能背后还隐藏着惊天大案，他便问张穆道：“你父亲被何人所害，你们有线索吗？”
　　张穆一指李文贵，“启禀县君，此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我父亲就是被他所害！”
　　李文贵大吃一惊，瞪着张穆，结结巴巴道：“胡……胡说八道，你……你父亲之死与我何干？”
　　张穆昨天晚上和大哥研究了父亲和李文贵签的契约，他们发现父亲上了李文贵当，那千亩土地李文贵根本就无权出卖，这份契约没有任何效力，李文贵只是利用父亲来替收拾家族刺头。
　　兄弟二人一致认为，追究李文村没有任何证据，很可能会不了了之，那还不如利用这份契约追究李文贵的责任，让李文贵赔偿一切损失，况且父亲之死和李文贵有直接关系，李文贵岂能置身事外？
　　张穆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想独霸家族财产，便让我父亲替你收拾李文村的族人，作为条件，你答应将小红林的土地贱卖给我父亲，结果出了人命，你达到了目的，便想毁约不认账，买凶刺杀我父亲。”
　　李文贵气得差点晕过去，这个张穆信口开河，说得跟真的一样，他连忙对蒋大道行礼道：“请县君不要听此人胡说八道，他们自己找不到杀人凶手，就想把帽子扣在我头上，我是和张钧保商议买卖土地不假，但我怎么会杀他？”
　　“那你说张钧保是何人所为？”
　　李文贵一指旁边的李延庆，“我敢肯定，张钧保一定是被李延庆所杀！”
　　李延庆冷笑一声，“李文贵，你现在是狗急跳墙了吗？见到人就乱咬，我昨天晚上可是在县城，我有人证！”
　　旁边莫俊也道：“李解元昨晚确实在县城，我可以证明，我昨晚还找他询问过李延虎的案情。”
　　李文贵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蒋大道脸上露出憎恶之色，对李文贵冷冷道：“为了侵吞家族财产，居然勾结外人来对付自己的族人，这样的族长本县还是第一次看到，看来李延虎的案子你也是主犯，本县居然把你漏了。”
　　这时，李大印忽然举手道：“启禀县君老爷，小民可以作证，这个李文贵和山东宋江确有往来！”
　　院子里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望向李大印，李文贵的眼睛更是要瞪爆出来，怒吼道：“老贼头，宋江在山东，我会和他有什么联系？”
　　“上次你不是把家族的粮食卖给他了吗？那些人就是山东过来的，你瞒得住谁？”
　　李文贵恨得牙根痒痒，连忙对蒋大道解释：“我是卖过一些粮食，但那些人绝不是什么宋江，我不认识宋江是谁，这个李大印分明是在诬陷我！”
　　蒋大道却不理他，连忙问李大印，“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宋江？”
　　李大印磕头道：“小民本来不知道宋江是什么人，今年二月春社时小民去张集镇办事，结果遇到一群拿着刀的山东汉子，他们住在张集镇客栈，一个个凶神恶煞，我听见他们有人叫宋江，还有个汉子叫做阮小五，他们说自己从梁山泊过来，他们问我李文贵住哪里？我说住在县里，他们便威胁我，让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然后呢！”蒋大道极感兴趣地问道。
　　“就在两个月前，我又看到了这帮恶人，他们就在运我们李家的粮食，其中就是上次见到的宋江和阮小五，这帮人太凶，我害怕被报复，一直不敢说这件事，我最后却害了自己的儿子，我儿子死得好惨啊！”李大印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莫俊低声对知县蒋大道说：“一个乡下老农，谅他也不知道宋江、阮小五等人，我觉得可信，如果县君还不放心，不如再去张集镇客栈查一查，看看春社期间到底有没有这几个人在那里住店，便知真假了。”
　　蒋大道觉得有道理，便让都头带着两名捕快去张集镇客栈调查，这时李文贵气急败坏，冲上前就要踢打李大印，却被衙役死死拉住，蒋大道脸一沉，“李文贵，你敢在本县面前放肆？”
　　李文贵急得满头大汗，跪下对蒋大道解释道：“启禀县君，小民是把粮食卖给一群私粮贩子，小民只知道为首之人姓毛，绝不是什么宋江，小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时，李真和李洪也跪下道：“县君，我们可以作证，李文贵确实把家族粮食私下卖给一群山东汉子，就不知道是不是宋江。”
　　在人群看热闹的李大光忽然也跑上前，“县君，我也可以证明，李文贵确实和山东宋江有联系，有一次他还向我炫耀过，说他认识很多山东好汉，想杀个人易如反掌！”
　　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这个李大光居然反水了，李文贵气得脸都歪了，破口大骂：“王八蛋，我什么时候说过宋江？”
　　李大光眼看李文贵要倒霉了，他生怕自己被族人清算，在关键时刻，他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了。
　　李大光大义凛然地哼了一声，“虽然你是我族长，但我也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你喝醉酒说的话或许记不得，但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教谕大义灭亲啊！”
　　莫俊由衷地夸赞一句，又压低声对蒋大道说：“县君不是一直发愁没有政绩吗？现成的功劳就在这里，人证物证俱全，还有财物可以献给童太尉，相信太尉一定会很满意县君的作为，升官指日可待。”
　　蒋大道本来还有点怀疑宋江之箭有栽赃嫌疑，但莫俊的这几句话却猛地提醒了他，这是多么好的一次机会，他竟然没有想到？
　　他摸摸下巴的大胡子自言自语道：“看来我这次来鹿山镇没错，大乡绅李文贵勾结宋江，卖粮食给梁山乱匪，有谋反之嫌。”
　　他立刻对左右喝令道：“把李文贵拿下，带回县里审问，其他人证和原告皆一并带回县里。”
　　“县君，小民冤枉，冤枉啊！”
　　李文贵被捕快捆绑起来，急得他大喊，却没有人理睬他，这时他看见了李延庆，只见他正冷冷地望着自己，目光里充满了嘲讽和仇恨，李文贵忽然明白过来，大吼道：“李延庆，原来是你在搞鬼，一定是你，是你策划陷害我……”
　　他还没有喊完，便被捕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闭上你的臭嘴，堂堂的解元是你可以随便乱骂的吗？”
　　两名捕快索性用麻布将他嘴堵上，扔进一辆牛车里，只听见李文贵在牛车里呜呜大喊，谁也不知道他喊什么？
　　不多时，都头和两名捕快匆匆赶回来，低声对蒋知县汇报道：“我们已经查清楚，客栈掌柜和伙计都承认，春社期间确实有几个从山东郓城过来的汉子，都带着刀，非常凶恶，为首人姓宋，也有姓阮的汉子，李大印所说基本属实。”
　　这时，莫俊又建议道：“如果我所料不错，李文贵和宋江一定有书信往来，要防止李文贵的儿子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我们最好立刻搜查，县城和鹿山镇的住处都要搜，再及时向童太尉汇报。”
　　蒋大道欣然笑道：“还是莫军师足智多谋，这次我若立大功，太尉表彰下来，至少有军师一半。”
　　莫俊眯眼笑道：“这是县君的英明果断，也是天意促成，我只是略略提醒一二罢了！”
　　蒋大道心中欢喜，立刻命都头带领手下去搜查李文贵的书房，不仅搜查鹿山镇，县里的住宅也不能放过，他自己则带着其他人返回县城去了。
　　这时，莫俊和李延庆对望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第0144章 重整家族
　　当天晚上，汤阴县都头王顺便从李文贵在县城的府宅中搜到了一封来自梁山的信件。
　　“文贵兄多年对梁山大业钱粮支持，弟公明不胜感激，梁山早已虚席以待，望兄长早日变卖家产与弟聚义于梁山，共举替天行道之大业，然梁山人马有增。粮食不足，望兄能尽快筹三千石粮食及钱万贯，此事甚急，盼兄之好消息，弟亲自押船前往……”
　　这封信洋洋洒洒写了百余字，最后落款是“梁山宋江”，时间就在李文贵卖粮前一个月。
　　蒋大道又惊又怒，重重一拍桌子，“把李文贵给我带上来！”
　　片刻，戴着重枷的李文贵被带了上来，李文贵跪下大喊：“小民冤枉，冤枉啊！”
　　“冤枉？”
　　蒋大道挥了挥手上的信，“这是从你书房搜出的信件，你勾结乱匪，证据确凿，还不给本官速速招来！”
　　“小民没有勾结乱匪，这是栽赃陷害！”
　　蒋大道冷笑一声，“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他拔出一根签子扔在地上，“给我大刑伺候！”
　　……
　　次日上午，在庆福酒楼内，李延庆给莫俊斟满一杯酒，笑问道：“案子定下来了吗？”
　　莫俊点点头，“基本上定下来了，昨晚知县审了一夜，在重刑之下，李文贵不得不招供，他为了独占小红林的土地，便利用宋江刺杀了张钧保，他的两个儿子也招供李文贵一直和宋江有联系，人证物证俱全，李文贵已被打入死牢，蒋知县已连夜派人去给童太尉汇报，翻盘的可能基本上没有了。”
　　莫俊着实佩服李延庆的策划，严密周全，滴水不漏，还真把李文贵和反贼宋江接花移木到一起了。
　　尤其李延庆建议让蒋大道尽快把案情上报童太尉，这一招最为毒辣，即使事后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蒋大道也会千方百计隐瞒，把这个案子做成死案。
　　就不知李文贵怎么得罪了他，被整得如此之惨。
　　李延庆端起酒杯淡淡道：“他为了谋家族产业，不惜害死自己的亲兄，死有余辜。”
　　“小官人是说李文佑之事吗？”
　　“正是！”
　　李延庆便将李文佑之死简单告诉了莫俊，莫俊这才恍然，叹息道：“竟然买通白氏三雄害死亲兄，心肠如此狠毒，他若不死，真的没有天理了！”
　　李延庆起身行礼，“无论如何，莫先生这次鼎力相助，李延庆将铭记于心。”
　　“我只是为了自己，将来我若有求于小官人，还望小官人帮忙。”
　　李延庆点点头，“只要我能办得到，我一定我会鼎力相助！”
　　……
　　次日下午，李延庆带着喜鹊和菊嫂返回了李文村，此时已是腊月二十八，再过两天便是除夕了。
　　刚到村口，便看见路边站满了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李氏族人，众人一起涌上来，激动地向李延庆作揖感谢，七嘴八舌说着什么。
　　这时，李真笑着解释道：“今天上午，县衙来了一名文吏，说知县已判决小红林的千亩良田归李文村和潜山村族人所有，让我们草拟一个方案，大家都一致同意，将土地挂在小官人名下。”
　　李延庆摆摆手道：“这里不是商议之地，去我家里商议吧！”
　　众人簇拥着李延庆来到家里，很快便将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因为涉及到利益分配，很多主妇也赶来了。
　　李延庆对众人道：“我先给大家说一说李文贵的案情，李文贵的案子基本上已经定了，他涉及三个罪名，第一个是策划袭击族人，导致虎子不幸身亡，他将作为共同主犯定罪；第二个分赃不均，雇凶杀人，他已招供张钧保之死就是他雇人所杀；第三个定罪是长年资助乱匪，目前李文贵已被知县定为死罪，现关押在死牢之中，他的两个儿子会判流放充军，家产充公……”
　　院子里一片窃窃议论，李文贵为贪家族财产而赔上自己的性命，却没有几个人同情他，若不是李延庆把知县请来，恐怕小红林那边的上千亩家族土地都被李文贵卖掉私吞了。
　　这时，李延庆又高声道：“关于小红林那边的土地，我的考虑了很久，我想了三个处理方案，希望大家考虑。”
　　“庆哥儿快说吧！”众人催促他道。
　　“第一个方案，继续维持现状，小红林的土地作为家族财产，收益为大家所有，第二个方案，土地按人头平分，我们一共二十八户人家，大概每户人家能分到三十几亩土地；第三个方案，我们把这片土地用市价卖掉，卖得的钱去南方再买一座庄园，为我们将来留一条后路。”
　　这时，李洪不解地问道：“庆哥儿，为什么要去南方买土地？”
　　这也是所有人疑问，众人纷纷问道：“是啊！为什么要去南方买土地？”
　　“大家可能还不知道，但我已经得到确切消息，现在契丹蛮子正在和女真蛮子大战，女真蛮子是一支刚崛起的凶蛮之军，比契丹蛮子还要凶狠十倍，他们已经把契丹蛮子打得落花流水，过不了几年就会灭了辽国，然后他们必然会大举南下，相州也难免铁蹄践踏。”
　　“庆哥儿，这事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李真的浑家问道。
　　“我估计十年之内必然会发生。”
　　院子里再次响起一片议论声，李延庆又高声道：“三个方案大家先回去商量，明天上午来这里投票，我们按照得票最多的方案实施！”
　　众人渐渐散去了，李真摇摇头道：“我估计女人想分家，男的想保留族产，但考虑去南方留条后路的应该没有几个，一般人故土难离。”
　　“这个无妨，大家投票决定就是了。”
　　其实李延庆也知道，族中大部分人最远也只是去过汤阴县，要说去南方对他们还是太遥远了，何况是十年之后，他今天也只是给大家留个伏笔，等将来有一天不得不迁徙时，大家就会想起今天他说的话。
　　这时，李真又低声道：“昨天鹿山房选出新族长了，他们一致推荐李赛为新任族长，我们是昨晚下午才知道。”
　　李赛就是鹿山酒馆的东主，也是鹿山房的大族之一，但这个不重要，重要是鹿山房自己选出的族长，而没有通知李文村，这就说明李氏家族彻底分裂了，不过这也是必然的趋势，大家各有利益，便会越走越远。
　　李延庆点点头，“那我们也该选出自己的族长了。”
　　李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你以为大家为什么一致同意把族田挂在你的名下，因为你是解元，挂在你的名下不用多交税，大家心里都有本账呢！”
　　李延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多么可爱的族人啊！
　　……
　　次日一早，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李氏族人正式投票，二十四票赞成小红林的千亩良田继续为族地，三票赞成分割到户，一票赞成去南方换地，小红林的千亩良田便正式决定下来，依然作为族田让族人共享利益。
　　随后，大家又聚在一起选新族长，昔日的李氏家族已经正式分为三部分，松河房在李文佑去世后便分裂出去，选了自己族长，建了自己的宗祠，被称为松河李族。
　　而文村房和潜山房的族人则合并为南部李族，鹿山房则改名为鹿山李族，按照三家财产分割协议，南部李族除了得到小红林的十顷良田外，还分到了汤阴县的李记杂货铺以及三千贯钱。
　　在热闹和欢笑声中，李延庆得了全票，族人们一致推选他为新族长，不过李延庆还是婉拒了，他要在京城读书求学，顾及不到家族事务，他向众人推荐李真为新族长，得到了众人的赞同。
　　同时又选出李大印和李洪为长老，他们三人负责筹办两天后的第一次族祭。
　　李大器在京城筹建商行，今年的春节赶不回来，家里略略显得有点冷清，不过菊嫂和忠叔还是做了十几个菜，李大印又送来一坛好酒，在不断响起的鞭炮声中，主仆五人还是热热闹闹地过了一个除夕夜。
　　五更时分，李延庆悄然起身了，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他跑步也不太正常，虽然感觉停止跑步影响并不大，但多年养成的习惯却很难一时放弃，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五更时分起床了。
　　他稍微收拾一下，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他又摸了摸熟睡中的大黑，这才拉开院门，向沉沉的黑夜中奔去……
　　一个时辰后，李延庆热气腾腾地跑了回来，奔到村口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李二吗？”李延庆笑问道。
　　对面人停住了脚步，果然是李二，他们快一年没有见了，李二长高了一截，又瘦又细，看起来跟一棵高粱似的，在李延庆面前，他显得有点局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爹爹让我来村口等你，族祭要开始了，爹爹让你直接过去。”
　　族祭安排在村子西北角的一座空屋里，这也是一座族人的房子，去年主人去世后，没有妻儿继承房产，房子便废弃了，一个月前李真带着几个后生将房子稍稍修葺一番，这里便成为李文村的临时宗祠，等过了年后，房子会拆了重新建造。
　　“李二，安阳书院怎么样？”一边走，李延庆一边问道。
　　“食宿很好，大概有三百多人，我告诉他们，今年的李解元是和我一起读书长大的族人时，大家都很羡慕我，大家让我问问你，考上解元有什么秘诀？”
　　过了最初的不好意思后，李二很快便恢复了他活泼欢蹦的性格，一个劲地追问李延庆有没有什么秘诀。
　　李延庆搭着他的肩膀笑道：“其实秘诀很简单，就是把书撕碎了拌在饭里吃掉，然后你就记住了。”
　　“真的吗？”李二又惊又喜地问道。
　　“当然是假的！”
　　李延庆哈哈笑了起来，李二挠挠头，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
　　“咚！”拜祭的钟声响起，李延庆站在第一排，和数十名族人一起跪下给李文村和潜山村的列祖列宗们上香磕头。
　　一场大雪沸沸扬扬落下，政和七年终于来临了。


第三卷 一叶扁舟入汴河


第0145章 临阵磨刀
　　相州武解是一月二十日举行，和规模盛大的发解试相比，武举解试便显得冷冷清清，几乎无人关注。
　　一方面固然是受宋人重文轻武的风气影响，另一方面也是武举选的时间有点不巧，正好是各种热闹节日接踵而至之时，这时候人们的心思都在中元灯会上，对武举自然也没有什么兴趣。
　　岳飞、王贵、汤怀三人在正月初五便离开汤阴北上安阳县了，他们需要进行考试登记，不得不早来，李延庆比他们晚了几天，正月初十抵达安阳县，武举和他没有关系，他纯粹是过来给朋友们呐喊助威。
　　和李延庆一起北上的还有李二，他在安阳书院读书，准备今年秋天参加州学入学考试，他父亲对他寄托了很大的希望，便逼他早早返校，刻苦读书。
　　时隔两个月，李延庆又一次来到了汤记客栈，只见汤阴客栈门口焕然一新，门口挂了一盏象灯，旁边还有四盏造型别致的金鱼灯。
　　虽然天气依旧寒冷，安阳城的积雪尚未融化，但整个安阳城已经呈现出了浓浓的上元灯会气息，就连斜对面的“郭三儿小吃铺”也挂了十几盏碗灯。
　　客栈王掌柜正和两名伙计在屋檐下挂灯笼，一名伙计忽然看见了李延庆，激动得大喊一声，“快看谁来了！”
　　王掌柜吓得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气得他狠狠敲了一下伙计头，“混蛋！想害死我吗？我若摔死了也轮不到你当掌柜！”
　　这时，王掌柜也看见了李延庆，顿时转怒为喜，笑着跳下梯子迎了上来，“我家小官人说李解元今天会到，果然来了，欢迎之极啊！”
　　王贵和汤怀一阵风地从客栈内冲了出来，“终于来了！”王贵跑上前埋怨道：“我们早上就等你了，怎么现在才到？”
　　李延庆翻身下马，取下马袋，把缰绳扔给伙计，对王贵歉然道：“是和李二一起来的，那小子骑驴，实在跑不快。”
　　“你干嘛和那个家伙同路，让我们白等了大半天，脖子都望酸了。”
　　汤怀和王贵一边埋怨，一边带着李延庆进了客栈，他们包下了一座院子，院里有四间屋子，正好一人一间。
　　“师傅还没来吗？”李延庆走进院子没看见周侗。
　　“师傅也是这两天过来，他去大名府了，好像卢俊义那边出了什么事？”
　　“哦！老岳呢？他怎么也不见？”
　　“我在这！”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岳飞扛着一支大弩，热气腾腾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将弩放在墙边笑道：“去城外练弩去了！”
　　“不练骑射吗？”李延庆笑问道。
　　“我骑射比较弱，武举中有规定，如果选择加考弩试，可另加分，正好把我骑射的丢分弥补回来，文考再出色一点，考上武举问题就不大了。”
　　这时，掌柜叫他们吃饭，四人坐在大堂上，一边喝酒一边给李延庆讲述武举的趣事。
　　“这次武举解试一共有三十五人参加，一共录取十人，光我们县学就来了十一人，除了我们三个，其他就是黄安那帮家伙了。”
　　“那还好，平均三个半录取一个。”
　　王贵叹了口气，“要是去年才好，去年只来了三个考生，却有十个名额，白白浪费了七个，听考官说明年就要削减名额了，今年是最后一次机会。”
　　“那你的兵法看了吗？”李延庆问王贵道。
　　“看了！看了！”
　　王贵连忙说：“都看过三遍了。”
　　“真看了？”李延庆一脸怀疑地望着他。
　　“好吧！我说实话，只看了一遍，当然，没有全部看完，还有大概一半多一点点没看。”
　　“我估计你就看了一个开头吧！”
　　李延庆实在太了解王贵，他是那种不打不成器的孩子，小学堂被师父强力约束，还能考到县学第九名，学武也是被周侗严厉督促，才略有所成，但没人管他学习兵法，他便吊儿郎当了。
　　李延庆注视着王贵眼睛肃然道：“听我给你说，你的骑射平平，箭法要运气好才能发挥出色，刀法也一般，举重也并不是很突出，你基本上就处于中等水平，如果你再被兵法拖了后腿，那你这次武举就危险了。”
　　王贵低下头一言不发，李延庆又继续向他施压道：“名义上是招十人，但你知道有多少名额已经内定了？我估计至少一半吧！武艺这种东西不像卷子可以查，就是考官的一句话，如果你再不抓紧时间苦学兵法，那么京城武学你肯定没有希望了，加上明年再削减解试名额，你将来怎么办？”
　　王贵的脸刷地变得苍白，半晌他低声问汤怀道：“老汤，你看了几遍兵法？”
　　汤怀比出三个手指头，“至少三遍！”
　　王贵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他再也吃不下饭，一推碗便向后院奔去。
　　岳飞叹口气，“老李，你这样把他打击得太重了。”
　　李延庆摇摇头，“他就是缺乏打击才会这样放纵自己，再不管束他，他就真的没希望了。”
　　“可现在他才看书，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李延庆却没有吭声，只要王贵真的肯学了，那总归是有办法。
　　吃罢晚饭，岳飞和汤怀都回房去读书了，李延庆着实放心不下王贵，便出了客栈，向贡院方向走去，他记得贡院对面有一家书店，卖各种考试书籍。
　　不多时，李延庆便来到了书店前，只见招牌上写着，“贡士书坊！”
　　“小官人要买什么书？”
　　李延庆刚走进书店，伙计便笑眯眯迎了出来，现在是考试淡季，没多少买书的士子，伙计的态度格外热情。
　　“我想买武举方面的书，有没有？”
　　“你是指兵法？”
　　“是！有没有最近几年相州武举解试的考试题目。”
　　“买兵法考试题目，小官人还是第一个，让我想想看！”
　　伙计想了半天，忽然笑道：“还真有一本，不过是手抄本，稍微贵一点，小官人要不要？”
　　“先给我看看。”
　　伙计上楼找书去了，李延庆打量一下书店，只见书店颇大，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靠近门口桌上摆放着十几叠畅销书，基本上都是各种通俗白话志怪小说，《北游记》、《十国传》等等。
　　他忽然看到了一本无比熟悉的小说：《大圣捉妖记全传》，一共厚厚的五本，李延庆拾起，作者还是鹿山小小子，依旧是“士林源书坊”刻印，是合集版了。
　　“小官人要不要买一套？”
　　另一名伙计快步走上来笑道：“这套书一直就卖得很好，一套书只要五百文钱，比之前的单本书要合算得多，小店也只剩下五套了。”
　　李延庆便笑道：“那就买一套吧！”
　　“好！我马上给小官人包起来。”
　　片刻，之前的伙计拿着几本书走上前道：“关于武举的不多，我就找到了两种，这三本都是省试武举历年考试题集，还有就是我们相州的解试武举考试题选，只有手抄本，买的人太少，刻板不合算了。”
　　李延庆接过手抄书翻了翻，正是他想要的书，便问道：“相州这本还有吗？”
　　“一共只抄了两本，前年卖掉一本，只剩这一本了，省试的倒有不少，小官人还要吗？”
　　李延庆想了想说：“手抄这本我要了，省试再买两本。”
　　“好咧！小官人稍等，马上就来！”伙计飞奔上楼了。
　　不多时，李延庆拎了两捆书从书店里出来，返回了客栈……
　　入夜，王贵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桌前全神贯注读书，今天李延庆的一番话深深刺激了他，他开始发愤读书了。
　　不过现在距离武举解试也只剩下八天时间，他白天还要练刀练箭，只剩下晚上读书，恐怕有点来不及了。
　　虽然武举解试中的文试最简单，只要把孙子兵法背熟了，基本上都能考个上上，可问题是需要花时间去背，王贵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这时，李延庆出现在他的房门前，笑眯眯道：“现在挺刻苦嘛！”
　　“你不要烦我，我在看书呢！”王贵恶声恶气地顶了一句。
　　虽然李延庆白天一番话将他敲醒了，但也确实伤了他的自尊，着实令他有点恼羞成怒。
　　“我来帮帮你，我有一条捷径指点给你，你要不要？”
　　“捷径！”
　　王贵眼睛一亮，立刻将心中的不满抛到了九霄云外，屁颠屁颠跑上前眉开眼笑道：“老李，什么捷径啊？”
　　李延庆坐下，将买下的手抄本给他，“这是最近五次相州武举的解试题，我刚才仔细看了一遍，我发现题目基本上都是重复的，你不要看书了，把我打勾的题目看上两遍，我估计就能考个上上！”
　　王贵正看得头昏眼花，半天记不住一句话，李延庆居然给他找到了解决办法，他大喜过望，一把抢过书，急不可耐地翻了起来。
　　王贵越看越激动，禁不住欢呼起来，上面不仅有试题，还有详细的答案，王贵看书总是记不住，但如果是看题目看答案，他一遍便可以记住了。
　　这时，住在隔壁的汤怀也闻讯赶来，他见王贵居然搞到了复习题，立刻要求参与分享，两人激烈地争吵起来，李延庆见势不妙，转身便走，及时逃离了现场。


第0146章 魏县救人（上）
　　次日天刚亮，李延庆和岳飞热气腾腾地跑步回来，两人刚到客栈门口，王贵便慌慌张张奔了出来，“师傅回来了！”
　　李延庆见王贵神情紧张，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王贵上前低语几句，李延庆和岳飞都吃了一惊，一起向客栈内奔去。
　　他们刚走到门口，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之气扑面而来，门没有关，只见师傅周侗趴在床上，赤着上身，一名大夫正在给他换药。
　　这时，大夫听到脚步声，转身过来把门关上，“你们等一等再进来！”
　　李延庆目光锐利，在大夫关门的瞬间，他看见师傅后背至少有三处伤口，都乌紫发黑，流着脓血，他不由心中暗暗吃惊，师傅这是遇到了什么情况？
　　“师傅回来后给你说什么了吗？”李延庆回头问王贵。
　　王贵摇了摇头，“师傅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问你来安阳没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找你，大夫还是客栈掌柜去请来的。”
　　李延庆只能在院子里焦急地等着，他心中暗暗思忖，眼看武解试在即，师傅却匆匆赶去大名府，应该是大名府那边出了什么大事？一定是卢俊义出事了，可就算卢俊义出事也和自己没有关系，师傅急着找自己做什么？难道是……胡大叔。
　　李延庆心中顿时有种不妙之感，宋江很可能不肯放过胡大叔。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门终于开了，一脸疲惫的大夫走了出来，问道：“谁是李延庆？”
　　李延庆连忙举手，大夫对他道：“周师傅让你一个人进去，其他人去好好准备武举。”
　　“师傅伤势怎么样？”岳飞焦急地问道。
　　“伤势不算严重，但至少要卧床十天半个月，明天我会再来换药。”
　　李延庆推门进了房间，房间里的血腥之气已经消淡了很多，只有一股浓浓的药味，周侗依旧趴在床上，身上盖了一床厚厚的被褥。
　　李延庆走到周侗面前，见师傅闭目沉思，他便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不敢打扰师傅的思绪，过了好一会儿，周侗才叹了口气道：“这个世道真的没有救了，坐在家里好好的，却会天降横祸，延庆，你知道我在说谁吗？”
　　“师傅是在说卢俊义！”
　　“你倒是聪明，一说就中！”
　　周侗苦笑一声道：“之前燕青跑来汤阴县找我，说他义父被官府抓了，我急急赶去大名府，才发现卢家已经家破人亡。”
　　“这是为什么？”李延庆惊愕地问道。
　　“说起来令人匪夷所思，郓州知州汪景在围捕几名梁山乱匪时，抄查到了一份梁山乱匪名册，其中就有河北大名府卢俊义和南乐镇胡盛，汪景便将这份名单上报给了正在京西路搜刮民财的杨戬，杨戬盛怒之下便派人前来抓捕这两人。”
　　虽然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但李延庆并不奇怪，他之前已经猜到了，果然是宋江在逼卢俊义和胡大叔入伙，而且既然宋江知道胡盛住在南乐镇，说明胡盛还是和宋江有过联系了。
　　“胡大叔也被抓住了？”
　　周侗点点头，“他没有一点准备，怎么可能逃得过，我蒙面夜闯牢城营想救两人，结果中了埋伏，身中三箭，好在我筋骨结实，才逃得一命。”
　　“那卢俊义和胡大叔呢？”李延庆问道。
　　“听燕青说，他们二人已被押送去了郓州，是死是活我也顾及不到了。”
　　说到这，周侗咬牙恨道：“我知道宋江会在郓州救他们，但此人心肠狠毒，他只管千方百计招揽人入伙，但别人的父母妻儿会怎么样他却不管，卢俊义的兄长子侄被判了流放充军，家财被没收。”
　　“那胡大叔的母亲和女儿呢？”
　　“听说也被抓了，会怎么处置我没打听到。”
　　李延庆顿时有点急了，胡大娘和小青儿居然被抓了，如果也被判流放充军，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现在就去大名府！”
　　李延庆心急如焚，起身就要走。
　　“你等一等！”
　　周侗一把抓住他，伤口被扯了一下，顿时一阵剧痛，他强忍住疼痛，吃力地对李延庆说：“扈诚的老母和女儿是被关在魏县牢城营，不在元城，你别去错地方了，还有，千万不要硬闯牢城营，你会被抓住的，你有功名在身，后果太严重了。”
　　李延庆冷静下来，他点了点头，“师傅放心，我不会把自己陷于危境！”
　　李延庆快步走出了房间，岳飞三人立刻围了上来，焦急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卢俊义出事了，师傅想救他没有成功，受了一点皮肉伤，情况应该不严重。”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李延庆又道：“我也要去一趟大名府，去帮师傅打听一下消息，过几天就回来。”
　　王贵心中着实担心，将李延庆拉到一边，低声道：“好不容易才考中解元，你可别去做傻事啊！”
　　李延庆敲一记他的头，“你说这话就让我失望，这么多年交情还不了解我，我李延庆是会做傻事的人吗？”
　　他又嘱咐岳飞三人几句，这才返回房间，稍微收拾一下便骑马离开了安阳县，向大名府方向疾奔而去。
　　……
　　两天后，李延庆抵达了大名府魏县，师傅告诉他，卢俊义一案的相关人犯都关押在魏县牢城营，他又该从何着手？
　　李延庆在县衙对面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客栈住下，中午喝茶时，他寻一个机会问客栈掌柜，“我有个亲戚在县牢城营，我想了解他的近况，有没有什么办法？”
　　客栈掌柜一竖大拇指赞道：“小官人聪明啊！会找客栈，这种事情别的客栈还真不知该怎么？我给小官人介绍一个牙人，有什么事情他帮你解决。”
　　客栈掌柜介绍的牙人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瘦小男子，小鼻子小眼，长着一对颇有特色的大龅牙，给人一种合不拢嘴的感觉。
　　牙人满脸堆笑，对李延庆自我介绍道：“小人姓刘，小官人叫我刘三就行了，牢城营方面有什么事，小人帮你搞定。”
　　李延庆问道：“卢俊义的家人是关押在魏县牢城营吧！”
　　刘三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小官人是卢家的什么人？这可是大案，如果只是问问可以，但救人就别想了。”
　　“我就问一问，其实我是想问胡盛的家人情况。”
　　刘三伸出五个指头，“五贯钱，我可以安排小官人探营，想问什么情况免费奉告。”
　　李延庆取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笑道：“你去安排吧！安排好了这锭银子就归你。”
　　刘三眼睛一亮，他一言不发，立刻起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刘三又找到了李延庆，“探营我已安排好了，要去现在就跟我去，不过小官人来晚了一天，卢家人昨天已经被押解去了永州，胡盛的家人还在，因为老太太快不行了，才另案处理。”
　　李延庆刚刚松了口气，却又被刘三的最后一句话把心揪了起来，胡大娘快不行了，那青儿呢？
　　他买了一点食物，便跟着刘三去了牢城营，牢城营就是监狱，大宋是由军队代管，但并不是每个县都有牢城营，大名府一共有两个牢城营，一个在元城县，另一个便在魏县。
　　魏县的牢城营位于东城，分为男营和女营，女营的条件稍微好一点点，但也阴暗潮湿，地牢里弥漫着一股恶臭。
　　一名牢子带着李延庆来到一间牢房前，恶声恶气喊道：“老胡婆，有人来看你了。”
　　牢房中一盏微弱的油灯，灯光十分昏暗，李延庆还是一眼便认出了躺在角落的胡大娘，只见她骨瘦如柴，双眼无神地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身体明显已经垮了，在她怀中依偎着一个小娘，虽然看不清模样，但应该就是青儿。
　　李延庆塞了一块碎银给牢子，“我想进去和他们说说话！”
　　牢子掂了掂银子，“哗啦！”一声便将牢门打开了。
　　李延庆快步走进牢房，小娘吓得连忙往祖母的怀里钻，“祖娘，有人进来了。”
　　“是鬼……牛头马面拘我来了！”胡大娘气息十分微弱，已经奄奄一息。
　　李延庆鼻子有点发酸，便蹲下来道：“大娘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李文村的庆儿啊！”
　　“你是索命鬼，饶我……”胡大娘异常恐惧地望着李延庆，尖利地大叫起来。
　　胡大娘忽然身体一挺，浑身抽搐，口中吐出白沫，小青吓得扑在祖娘身上嚎啕大哭。
　　外面牢子道：“小官人，没用的，这老婆子进来没多久就失心疯了，她说她年轻时杀了太多人，仇人变鬼来索命。”
　　李延庆默默看了片刻，胡大娘眼中的恐惧让他看了心惊，他只得摇了摇头，转身便走，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胡大娘低微的喊声：“庆儿！”
　　李延庆蓦地转身，蹲在胡大娘面前，“大娘，我是庆儿，你想起来了吗？”
　　胡大娘念了几句，她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异光，腾地坐起身，一把抓住李延庆，嘶哑着声音问：“你是……庆儿？”


第0147章 魏县救人（下）
　　“是我！大娘还记得我吗？”李延庆期待地望着她。
　　胡大娘变得异常清醒，脸上酡红得像喝醉了酒一眼，目光炯炯有神，外面的狱卒暗暗摇头，他们见得多了，这老婆子开始回光返照了。
　　“我记得，你是傻二啊！你爹爹是李大器，你是延庆。”
　　胡大娘忽然呜咽着哭了起来，“庆儿，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李延庆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道：“大娘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把大娘和青儿救出去。”
　　“我……我已经不行了，出不出去也无所谓，但庆儿一定把小青儿救出去，她还是个小娘子，这里不是她呆的地方。”
　　青儿伏在祖母的怀中呜呜地哭了起来，“我要和祖娘在一起。”
　　这时，外面传来钥匙的哗啦声，牢子在催促了，李延庆便将食盒递给青儿，“你们先吃点东西，我回去就想办法。”
　　李延庆起身便走出牢房，走到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青儿在注视着自己，和小时候一样，一双眼睛格外地明亮。
　　……
　　走出牢城营，刘三对他道：“我刚才专门去问过管营了，她们祖孙二人不是流放，是判卖给教坊，老婆子已经不行了，教坊看中了小娘，明后天就会来领人。”
　　李延庆心中一动，那这样也不是什么大罪，应该有办法，自己或许可以从教坊再把人买走。
　　刘三明白他的心思，又吞吞吐吐道：“刚才管营给我说，小官人如果想救她们出去，不是不可以，不要去找教坊，他们就可以解决。”
　　李延庆并不想去教坊赎人，一旦进了教坊，青儿就落籍为娼户了，会影响一辈子的名声，所以他也最好在牢城营这个环节就搞定。
　　“你给我说实话，到底行不行？”
　　刘三向两边看了看，将李延庆拉到一个角落，低声道：“上面有人想谋卢家家产，才把卢家人判了流放重罪，这对祖孙没有什么油水，所以判卖给教坊，属于轻罪，管营说，如果小官人肯出钱，他今晚就把人弄出去。”
　　“钱不是问题，但他怎么把人弄出来？”李延庆继续追问，他不能有一点含糊。
　　“也是小官人运气好，最近牢城营发生了疫病，天天都有死人，必须连夜送走烧掉，等不到验尸的，反正团练在元城县，也不会跑到魏县来细查，把她们报病死就是了，不过呢！这样一来就会销户，以后她们就没有户籍了，也不能回原籍，这一点小官人必须保证。”
　　李延庆想到胡大娘已经有回光返照的迹象，他心中着急，便道：“我保证她们不回原籍，告诉我要多少钱？”
　　“一百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另外我再抽十两牙金，一共一百一十两银子。”
　　李延庆点点头，“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刘三见李延庆答应了，心中大喜，他们见李延庆出手阔绰，便知道有利可图，就担心李延庆去教坊赎人，他们丢掉这个赚钱机会了。
　　刘三连忙道：“按照牢城营的规矩，一更超度，两更送尸，三更火葬，小官人可租一辆牛车在北城外的柳坡林等着，管营今晚亲自会押尸出城，顺便将那祖孙二人一起带出来，到时候小官人把银子给我就是了。”
　　……
　　两更时分，在魏县北城外的一片柳树林旁，静静地停泊着一辆牛车，赶车的把式穿着老羊皮袄，蜷缩在座位上打瞌睡，李延庆立马在大车一旁，不断向城门方向张望，这里距离城门处不到两里，城门上方插着几支火把，火光烈烈，在火光照耀下，依稀能看见城门处的动静。
　　这时，城门缓缓开启，几辆大车从城内驶出，两边跟着几名身穿皂衣的牢役，在第一辆大车上坐着两人，其中一人李延庆认识，正是白天见面的牙人刘三，另一人是个长相粗鲁的汉子，也穿着公服，头戴纱帽，估计就是魏县的管营了。
　　管营姓王，属于底层的军队小官，相当于管教队长，《水浒》中施恩的父亲就是一名管营，因为魏县牢城营较小，因此管营也能独管一处，这也是他发财的手段，遇到一切捞钱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
　　象卢俊义的家人都是肥羊，但上面有人盯着，王管营不敢动手脚，但胡盛的家人只是一个老婆子和小娘，上面不管，也没什么油水，卖给教坊他最多也只能拿到一两贯钱，正好一个冤大头上门，愿出一百两银子买人，他何乐而不为？
　　运尸车队路过柳林时停了下来，几名牢役将一辆牛车内的祖孙二人抬下，熟练而迅速地塞进了李延庆事先准备的牛车内，看得出他们经常做这种事，配合得非常默契。
　　这时，刘三快步走上前道：“小官人，那个老婆子快不行了，赶紧去西面大盘村，那里有个葛大夫，看他能不能吊一吊性命。”
　　李延庆点点头，他掀起车帘看了看，正好看到了小青儿明亮而充满感激的目光。
　　李延庆随即放下车帘，取出一包银子递给刘三，刘三仔细查视了片刻，便向远处车队挥了挥手，运尸车队继续前行，刘三抱拳道：“那就祝小官人一路顺风了。”
　　“也请刘牙人带个口信给管营，假如有一天她们的家人来寻人，可以告诉来人，我姓李，是他在汤阴县的邻居，他就不会伤害管营了。”
　　“多谢小官人，我一定转告！”
　　刘三转身快步离去，很快便和车队一起消失在沉沉的夜雾之中。
　　李延庆的牛车也启动了，迅速向西面大盘村方向驶去。
　　……
　　李延庆最终没有能救活胡大娘，天亮之时，胡大娘拉着青儿的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青儿失去了挚爱的祖母，悲痛欲绝，哭得几乎晕过去。
　　李延庆心中也着实伤感，但他却没有时间耽误，他花钱买了副棺木，又买了块墓地，将胡大娘葬在了大盘村，又拿出几两碎银，托保正刻一块墓碑。
　　在一座新矗立的坟茔前，李延庆合掌默默道：“延庆一定会好好保护青儿，把青儿交给她父亲，请大娘在九泉之下瞑目！”
　　他随即扶起跪在地上的青儿，“我们走吧！”
　　青儿头上戴着孝，给祖母新坟重重磕了三个头，一步一回头，悲悲戚戚地跟着李延庆上了牛车，李延庆翻身上马，跟着牛车向相州方向而去。
　　当他们路过李固镇时，青儿忽然指着远处的一座村庄说：“庆哥哥，我外婆家就在那里，我娘也改嫁在附近。”
　　李延庆颇为惊讶，这是小青儿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居然叫得这么自然，一点也没有刻意的痕迹，李延庆心有所悟，青儿其实并没有忘记自己。
　　李延庆连忙笑道：“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看，或许还能找到你娘！”
　　青儿虽然只有八岁，但目光中却有一种与她年龄绝不相符的果断和坚毅，她摇了摇头，“爹爹曾带我去找过他们，他们连门都不让进，我娘走得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让我和爹爹再也不要去打扰她。”
　　“哦——”
　　李延庆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便不再提此事，转开话题笑道：“那先跟我回李文村吧！青儿，你还记得李文村吗？”
　　“我有一点点记得，我有个布娃娃没带走，爹爹说帮我回去拿，却忘记了。”
　　李延庆挠挠头，“好像没有吧！我没看到。”
　　“我现在不玩布娃娃了。”
　　青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阳光照在她脸上，一双宝石般明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显得格外地俏丽，她才八岁，美人胚子已经出来了。
　　牛车继续西行，大约走了十几余里，青儿又担心地低声问道：“庆哥哥，你觉得我爹爹会有事吗？”
　　李延庆当然知道卢俊义和扈诚不会有事，宋江既然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又岂能不救他们？
　　他见青儿一脸担忧，便笑着安慰她道：“卢员外有很多朋友会救他，相信你爹爹也会同时被救，你放心吧！我已经把线索留给了你爹爹，他会来找你，你安心跟我走，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爹爹若知道祖娘已经去世，他不知该多难受！”想到了祖娘，青儿的声音又有点哽咽起来。
　　……
　　两天后，李延庆返回了李文村，刚到家门口，喜鹊便笑嘻嘻迎了出来，“小官人这么早就回来了？”
　　“遇到点事情，先回来一趟，我不在家，有什么人找我吗？”
　　“找小官人的人多了，但都不重要，忠叔挡回去了，咦——”
　　喜鹊忽然看见牛车里走下来一个俏丽的小娘子，她一下子愣住了，这是谁？小官人又买了个丫鬟吗？
　　青儿站在门前久久打量，虽然她的故居已经不复存在，但门前大枣树还依稀留在她的记忆中。
　　这时，大黑摇摇晃晃走上前，嗅了嗅，亲热地蹭了蹭她的腿，青儿眼睛一亮，蹲下身紧紧抱住了大黑，将脸贴在大黑身上，她终于想起来了，这就是帮他们家抓住黄鼠狼的大黑狗啊！
　　“小官人，她是谁呀？”喜鹊好奇地问道。
　　“她叫青儿，是我从前的一个小妹妹，爹爹被官府抓走了，她现在是孤儿，以后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她。”
　　喜鹊眼中涌起无限的同情，她乖巧地点点头，上前牵住青儿的手笑道：“先进屋好好休息一下，今晚我们一起点灯笼，有燕子灯、螃蟹灯、美人灯，保证你会喜欢。”
　　青儿见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娘子，她心中也欢喜起来，连忙点点头，跟着喜鹊快步走进了院门。
　　终于把青儿带回了家，李延庆一颗心放下了，此时，他又有点担心王贵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能否考过武举？


第0148章 李家三娘
　　次日一早，李延庆找到了新族长李真。
　　李真这十几天格外忙碌，清点族产，修建宗祠，忙得他双脚不停，但忙归忙，心情却格外舒畅。
　　“延庆，你来得正好，我有件重要之事告诉你。”
　　李真神神秘秘将李延庆拉进里屋，低声道：“我也是昨天在县里得到的消息，李文贵前天晚上病死了。”
　　“病死了，怎么会？”李延庆有点不相信这种说法。
　　“其实我也不相信，是都头王顺告诉我的，蒋大道将李文贵的万贯积财献给了童贯，然后李文贵就病死了，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人家一口咬定是病死，你又有什么办法？”
　　李文贵死了，隐藏在李延庆心中的一根毒刺也随之消失，他冷冷道：“恶有恶报，没有人会怜惜，只是被他侵吞的家族财富却落入别人口袋，着实可惜！”
　　李真却不以为意，他觉得财富可以再创造，但李文贵这种压迫在大家头顶上的人没有了，这才令人心中舒畅。
　　“延庆，你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吗？”
　　一句话倒提醒了李延庆，他确实有事，李延庆便笑道：“想请族长帮个忙，我把胡大叔的女儿带回来了，她现在没有户籍，能不能在我们村里上个户籍？”
　　“你是说青儿？”
　　李延庆点点头，李真顿时惊讶道：“胡盛出了什么事？”
　　“他参与抵抗税赋，已被官府抓走，胡大娘死在狱中，青儿被我赎回来，但没有了户籍，我想把她重新入籍在李文村，族长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李延庆轻描淡写地编了个理由，李真也不想深究，他想了想道：“青儿今年有八九岁了吧！”
　　“今年八岁！”
　　李真负手走了几步，忽然笑道：“我倒想起一个人，李仲儿你知道吗？”
　　李延庆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张俨如黄土高原般的脸，他知道此人是李真的堂弟，家在李文村最北面，家境贫寒，有个儿子叫做李小勇，曾经得到自己的资助去鹿山学堂读过两年书。
　　“我知道！”
　　“李仲儿在七年前生了个女儿，一岁的时候病死了，但他一直没有销户，反正他没有田产，也不用交税，我去给他说说，就让青儿顶这个户头吧！”
　　李延庆欣然道：“最好现在就去，不如我们一起去和他谈一谈！”
　　……
　　李仲儿在李氏家族中属于比较贫寒的人家，境况也就比从前的李大器稍微好一点，全家人靠租种五十亩族田为生，李仲儿只有三十岁出头，可看起来就像五十余岁的模样，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一双手异常粗糙。
　　李仲儿见族长和李延庆到来，慌得手足无措，连忙将他们请进屋内，李真笑道：“今天阳光不错，就坐在院子里吧！”
　　李真知道他家里境况很糟糕，不想让李延庆看到，便在院子里找了两张凳子，用袖子擦了擦请李延庆坐下，李仲儿又去吩咐浑家烧水，李真摆了摆手，“别忙了，就坐一会儿！”
　　李仲儿站在李真面前搓着手，显得十分紧张，他很担心族长把族田收回去，不给自己种了。
　　李延庆找了一张小凳子放在他面前，笑道：“坐下说话！”
　　李仲儿半个屁股蹭坐在凳子上，局促不安地等着族长发话，李真明白他的心思，便笑道：“我不是来收回你的田，相反，如果你有能力，我还可以再租给你五十亩。”
　　李仲儿就仿佛打了气的塑料人，一下子腰挺直了，搓着手激动道：“如果有一头牛的话，我可以种一百亩地。”
　　旁边李延庆笑道：“仲叔就种一百亩地吧！我送你一头牛。”
　　李仲儿吓一跳，连连摆手，“我怎么能要解元的牛，我不能要！”
　　大宋的牛属于朝廷的专控商品，为保证农耕，朝廷严格控制价格，价钱也就和一头驴差不多，十五贯钱就可以买一头健牛，以李延庆现在的财力，买一头牛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李延庆笑了笑说：“牛当然不是白给你，我也要请你帮个忙。”
　　“我有什么能帮到解元？”
　　李真在一旁道：“去年秋天我替县里清理户籍时发现你家里还有一个女儿，叫做三娘，但实际上她在六年前就死了，我没说错吧！”
　　李仲儿不知犯了什么事，他脸上露出害怕之色，胆怯解释道：“我浑家一直怀念这个女儿，所以……没有及时注销户籍。”
　　李真摆了摆手，“我不是想找你什么茬，从前我们村的胡盛犯了事，被官府抓走了，延庆把她女儿救了回来，但苦于没有户籍，正好你这里有个空户头，就把它给延庆吧！我不会亏待你，不光再租给你五十亩好地，同时佃租再减少三成，延庆也愿意送你一头牛，以后你们家的日子就会好过得多，你觉得怎么样？”
　　李仲儿想了想，又小心翼翼问道：“老胡的女儿是要住到我们家吗？”
　　李延庆笑了起来，“就只是挂个名而已，她住在我家里，以后逢年过节，我们还会有所表示。”
　　“那没有问题，我可以答应！”
　　李仲儿留下女儿的户籍只是一种怀念，但他却没有想到，这个空头户籍竟然给自己带来巨大的收益，一时间他欣喜若狂，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时，从外面走进一个少年，大约十三四岁，正是李仲儿的儿子李小勇，李仲儿连忙向他招手，“勇儿快来给族长和解元磕头见礼！”
　　李小勇连忙上前跪下，磕头行礼，“小勇给族长和解元见礼！”
　　李真呵呵一笑，“好孩子，快点起来！”
　　李小勇站起身，李延庆打量他一下，只见他身材中等，肩宽背厚，身材十分壮实，和铁柱有一拼。长得一脸老实憨厚。
　　李延庆心中顿时有了好感，便给李真使了个眼色，李真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李延庆的意思，笑问道：“小勇现在在做什么活计？”
　　李仲儿叹口气，“这孩子太老实，和外人说话脸都红，也只能跟我在地里刨食了。”
　　李真想了想道：“这样吧！县里的杂货铺还缺一个守夜的伙计，活不多，就是每天搬运货物，然后晚上住在店里，一天百文钱，小勇愿意去做吗？”
　　李小勇顿时期待地望着父亲，李仲儿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他也知道，儿子长大了，一心想出去走走，他便点点头，“只要小勇愿意，我没有意见！”
　　李真呵呵一笑，“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了！”
　　其实李真的店里并不需要人，他明白李延庆看中了这个李小勇，应该是想把他带到京城的店里去。
　　两人随即告辞，离开李仲儿家李真便笑问道：“延庆也觉得他们家的李小勇不错，是吧？”
　　李延庆点点头，“父亲之前写信给我，让我带几个李家子弟去京城，我一直在留意，这个李小勇感觉还不错。”
　　“他从小就老实，总是被我家的两个小子欺负，不说了，我现在去安排李仲儿家的丁产簿，完善一下小青儿的户籍，以后延庆把她带去京城，只要在京城买了房，便可把她户籍迁过去，这样便可天衣无缝了。”
　　“多谢三叔大力帮忙！”
　　两人又说了几句，李真便匆匆走了，李延庆随即回了家，刚走进院子，却见在一张小桌前，两个小娘头挨着头，喜鹊正一本正经地教青儿认字。
　　喜鹊跟随李延庆有一年了，聪明好学，悟性极高，已经基本上读熟了千字文，勉强能看《大圣捉妖记》了，而且她十分好为人师，住在县城时便教王贵和汤怀的丫鬟认字，这会儿家中来了一个青儿，她又忍不住当起了师父。
　　“小官人的‘李’字，上面是个木，下面是个子，所以叫做木子李。”
　　“是这样写吗？”青儿拿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木太大了，要上下一样大，这样写，我来教你，慢慢来！”
　　李延庆见两人全神贯注，便没有惊扰她们，悄悄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走进房间，他脱去了外袍，刚要在桌前坐下，却不由微微一怔，只见自己挂在墙上的剑不知什么时候放在桌上了。


第0149章 安阳消息
　　李延庆有两柄剑，一柄剑是厚脊短剑，他一般会随身携带，放在马袋内，另一柄剑是参加士子军时得到的禁军仪剑，剑长两尺八寸，重三斤，他一直就挂在墙上。
　　喜鹊从来不碰，菊嫂和忠叔更不会动它，现在它却放在自己桌上，不用说，一定是小青从墙上拔出了这柄剑。
　　李延庆顿时有了兴趣，他知道胡大娘其实也会武艺，只是从来不显露，难道小青跟她父亲或者祖娘也学了几手吗？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李延庆连忙把剑收起，只见两个小娘说说笑笑走了进来，却见房间里坐着李延庆，两人同时呆住了。
　　喜鹊困惑地挠了挠头，“小官人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刚刚才回来，喜鹊在教青儿认字吗？”
　　“青儿也想看大圣捉妖记的故事，所以我就教她识字，一个上午青儿就认识了三十个字，比我快多了。”
　　李延庆点点头，对青儿道：“每个字要反复的写，反复的读，这样才能记得住，上午学的三十个字，睡觉前就要彻底记住，否则明天就会忘记大半。”
　　青儿连忙施个万福，“谢谢小官人教导！”
　　李延庆见她昨天在路上还叫自己“庆哥哥”，这会儿就改口叫自己小官人了，估计这小娘脸皮薄，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他也不在意，又温和地对她道：“今天我把你的户籍上了，顶了我一个族妹的名字，她很小就病逝了，只是没有销户，从现在开始你叫李三娘，可别忘了！”
　　这时，青儿已经发现桌上的剑没有了，她的脸一红，不由有些难为情，低下头小声道：“谢谢小官，不！谢谢大哥，青儿记住了。”
　　李延庆取出剑，连同墙上的剑鞘一起递给她，“你如果喜欢，就送给你了。”
　　“谢谢大哥！”
　　青儿接过了剑，她也有一把剑，要比这柄剑更加轻巧，可惜被官兵收走了，这柄剑也不错，只是对她稍微不适手，不过既然是大哥送给她，她也不好意思拒绝。
　　……
　　入夜，李延庆坐在桌前看书，这时，喜鹊端了一碗茶进来，李延庆接过茶碗笑问道：“青儿怎么样？”
　　“她在写字呢！可认真了，一遍又一遍，这样一个月就能学会千字文。”
　　“没有这么快的，光认识字还不行，还得会读句子写句子，等学完我教你的读书认字九百句，至少要半年时间了。”
　　“那也比我快！”喜鹊小声嘟囔道。
　　“她好像还会武艺？”李延庆又若无其事地试探问道。
　　喜鹊稍微犹豫一下，不知该不该说，李延庆淡淡道：“喜鹊对我还要隐瞒吗？”
　　喜鹊骂了自己一句，她回头看了看门口，上前压低声音道：“她舞剑好厉害啊！喜鹊的眼睛都看花了，只看见一片亮光，不过她不准我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她说她爹爹就是会武艺才被抓走，她不想再走她爹爹的老路。”
　　李延庆有点惊讶，青儿才八岁，她居然会有看破人世的沧桑感，李延庆忽然意识到，青儿虽然不太说话，其实比他想象的要懂事得多。
　　……
　　时间一天天过去，李延庆大部分时间都在苦练师父的铜弓铁箭，他的力量也一天天在增长，从刚开始只能一次开弓三次，渐渐增加到开弓五次，仅仅十天后便增加到了七次。
　　想起之前练习开弓时痛苦，而现在却轻松得多，李延庆终于领悟到开弓三次其实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门槛，越过这个坎，他再向上提高就容易得多了。
　　想通这一点，他练习射箭的积极性更高，每天早出晚归，在家背后的小树林内苦练射箭绝技，对箭法的领悟也越来越深。
　　不过，李延庆还是有一点遗憾，虽然他把剑送给了青儿，但青儿却再也没有练过剑，每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跟着喜鹊读书认字。
　　这天下午，他去鹿山学堂问候了师父，从学堂出来，时间已到黄昏时分，李延庆便来到鹿山酒馆，在二楼靠窗处找一个位子坐下。
　　掌柜上前抱拳笑道：“稀客啊！欢迎解元光临鄙店。”
　　“掌柜太客气了，我只是来吃顿便饭，如果方便的话，给我来三个菜一壶酒，菜随意，酒要你们最好的透瓶香！”
　　掌柜笑呵呵道：“小官人放心，一定会让小官人尝到我们店里最好的酒菜。”
　　掌柜快步走了，李延庆望着窗外，心中却在想安阳的解试，今天已经是一月二十五日，从时间上算，武举解试前天就应该结束了，他却没有一点消息，也不知道三个好朋友考得如何？还有师傅的伤情，应该痊愈了吧！
　　不多时，酒保送来了酒菜，李延庆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斟自饮起来，刚喝了没几杯酒，外面大街上“砰！”地传来一声巨响，把酒客们都吓了一跳，一起转头向大街上望去，紧接着“砰！砰！”连续传来炮仗声响。
　　众人纷纷跑到窗前张望，李延庆也探头望去，只见王氏杂货店前摆了数十颗大炮仗，伙计们正忙碌地点燃，站在一旁的王万豪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
　　李延庆心中一动，连忙放下筷子跑了过去，老远王万豪便向李延庆挥手笑道：“庆哥儿，喜讯啊！”
　　“王员外，可是阿贵考中举人了？”李延庆急声问道。
　　王万豪咧着嘴笑道：“汤员外刚刚接到安阳的飞鸽传书，我家阿贵高中第二名！”
　　“啊！”
　　李延庆顿时又惊又喜，王贵居然高中第二名，看样子自己给他买的书起作用了，他连忙恭喜王万豪，王万豪捋须呵呵大笑，心中极为得意，谁说他孙子不行，平时虽然不吭不响，却每次在关键时候就会给自己长脸。
　　这时，李延庆又关切地问道：“那汤怀和岳飞呢？”
　　“他们也中举了，汤怀考中第五名，岳家小哥好像是第三，第一名是相州团练的儿子，明摆着是走关系的，其实我家阿贵应该是第一名，真令人深恶痛绝啊！”
　　王万豪原本心花怒放，可想到这件事，他心中顿时又恼怒之极，明明自己的孙子才是第一名武解元，却被官宦子弟顶掉了，这是何等不公平。
　　李延庆以为岳飞能拿第一，不料却考了第三，不用说，一定是被骑射拖了后腿，虽然射弩能加分，但毕竟骑射才是主项。
　　“王员外，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阿贵还要和知州喝酒，比较忙，估计要过几天吧！庆哥儿，回头我要好好摆酒庆贺，你可一定要来。”
　　“那当然，我一定会到。”
　　就在这时，汤家客栈前也噼噼啪啪放起了鞭炮，一条红色大横幅拉了起来，“祝贺汤怀高中武举解试第五名！”
　　汤廉站在门口，开始笑容满面地接受乡人们的庆贺，王万豪呆了一下，转身便跑回店去，只听他大吼道：“去年那条横幅还在不在了？快给我找出来！”
　　……
　　两天后，王贵、汤怀和岳飞三人盛大回乡，虽然武举的含金量远远比不了科举，但王家和汤家在孝和乡影响巨大，两家各拿出千贯钱造势。
　　在重金诱惑下，鹿山镇还是形成了万民空巷的盛况，数千乡民夹道欢迎三名解试武举人载誉回乡，气氛极为热烈，一点不亚于李延庆考中解元回乡时的盛况。
　　鹿山酒楼内，上百名宾客聚集一堂，庆贺王贵、汤怀和岳飞武举高中，在三楼的一间雅室内，王贵三人摆脱了客人们的敬酒，给李延庆讲述武举的过程。
　　王贵喝的面红耳赤，脸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悦，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荣耀之中。
　　“说起来我们都得感谢老李买到的那本书，兵法的考题上面都有，我们三个估计都得了满分，还有好几个考生居然不识字，坐在那里发发呆，真他娘的有趣！”
　　汤怀也大笑道：“我数过，一共有八个人不识字。”
　　岳飞却没有两人那样得意，他低声对李延庆道：“这次武举考试真的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而且很多事情让人愤怒，考第一名那个罗慧，是个三十多岁的军官，和罗团练的年纪差不多了，明显是替考，但考官谁也不管，而且考生的武艺普遍很糟糕，将一大半的考生都是骑在马上静止射箭，根本不是骑射，说起来师傅教的弟子骑射都不错，可惜也只有黄安、李波和张隆三人考中。”
　　“那也很不错了，一共才十个名额，师傅带出的弟子就考走六个，对了，师傅的伤情怎么样？”
　　“师傅还在安阳疗伤，他让你不要担心，他会直接回京城，到时候大家京城见。”
　　王贵伸手搭在李延庆的肩头笑道：“老李，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在安阳就已经被兵部武学录取了，要求我们二月初十前去京城报到。”
　　“这么早，往年都是三月啊！”
　　“说是要提前进行三个月的强训，我们商量一下什么时候进京，说实话，我都有点迫不急待了。”


第0150章 离乡进京
　　虽然距离兵部武学报到还有十几天时间，但如果算上准备和路途耗费时间，他们的时间其实很紧张了。
　　王家和汤家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原本请客三天的计划也不得不取消，改在鹿山酒楼内请孝和乡的一些头面人物吃了一顿酒席。
　　此时虽然已是一月下旬，但河水还没有解冻，他们无法乘船，只能骑马前往京城，一连两天，众人都在忙碌地收拾行李。
　　入夜，李延庆独自一人在老宅内徘徊，他望着无比熟悉的一草一木，望着陪伴了他五年的房屋，还是蜷缩在窝里睡觉的大黑，他心中涌起了无限的眷念。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里进京，虽然他还会回来，但他的生活重心从此就不会在家乡了。
　　李延庆轻轻抚摸着大黑，鼻子有点发酸，不知自己再回来时大黑还在不在了？
　　忽然，远处的小树林传来一点动静，似乎有人在低声喝喊，李延庆心中一怔，便快步走到墙边，向树林内凝视片刻，他纵身越过院墙，向树林内奔去。
　　树林内一片漆黑，走了十几步，月光便透进树林，映照在一片空地上，只见空地内寒光闪闪，一支利剑上下翻飞，舞得风雨不透。
　　李延庆隐藏着一棵大树后，注视着正在练剑的青儿，只见她一脸坚毅，完全没有了牢房内孤苦无助时的弱小，她身体腾挪如飞，时而乳燕投林，手中长剑如电光疾刺，时而鹞子翻身，竟轻盈地跳上了大树。
　　她才八岁，剑法和轻功就如此高强，真不知她父亲是怎么把她练出来的？
　　但李延庆没有惊扰她，而且悄悄后退，迅速离开了树林。
　　……
　　天不亮，李延庆便早早起床了，喜鹊一边给他梳头，一边不高兴地小声嘟囔道：“说好带我一起去，人家脖子都盼长了，可到最后却变卦，说话不算话，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李延庆又好气又好笑，转身在她头上敲了一下，“我怎么说话不算话了？我是要带你去京城，但不是现在，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我就会让你们过去，否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到时候怎么办？”
　　“万一你在那边又买个丫鬟，把我们忘了呢？”
　　“别整天胡思乱想了，别人也不像你这么担心，等我安顿下来就给你们写信，你、青儿还有菊嫂都一起去，到时候你们还可以坐船，路上就不那么辛苦了。”
　　说到这，李延庆看见门口有个身影在躲躲闪闪，他便笑着招招手，“青儿，你也过来！”
　　片刻，青儿慢慢走过来，低着头站在李延庆面前，李延庆见她身子柔弱，神情宁静如水，又想到她昨晚练武时的坚毅果决，就仿佛是两个人依附在一个身躯上。
　　李延庆便柔声对她道：“我听喜鹊说你认字很快，已经认识三四百个字了，虽然进步很快，但离能看书还有一段距离，再好好苦学几个月，学会了千字文和认读九百句，你就可以慢慢看《大圣捉妖记》了，总之就是一句话，好好静下心读句识字，回头我在京城安顿下来，我也会把你一起接过去，记住了吗？”
　　青儿轻轻点头，“青儿记住了！”
　　李延庆停一下又笑道：“我昨天想了想，那柄剑对你还是太重太大了一点，回头去京城，我再给你买一把女子专用的芙蓉剑。”
　　“谢谢大哥！”
　　青儿跑回屋，把剑取回来还给李延庆，李延庆见她误会了，便笑道：“这剑你还是先留着，等我给你买了新剑，你再给我不迟！”
　　这时，忠叔在院子里道：“小官人，出发的时间到了。”
　　“我这就来了！”
　　李延庆拾起皮袋子，起身对两个小娘笑道：“我该走了，回头我会写信给你们！”
　　喜鹊和青儿跟他来到院子里，马匹已经准备好，忠叔将白马雪剑洗刷得干干净净，雪剑见李延庆出来，立刻伸出长嘴，在李延庆的脸上亲热地拱了一下，用蹄子在石板上哒哒地踢了两声，仿佛在催促主人赶紧出发。
　　这时，菊嫂也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将一只稻草编的袋子递给李延庆，上面还腾腾冒着热气，“这里面是二十个刚刚蒸好的肉包子，小官人路上吃！”
　　“谢谢菊嫂了！”
　　李延庆将包子放进马袋，又摸了摸大黑的头，紧紧搂抱它一下，大黑依偎着他呜咽两声，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小主人的手。
　　“忠叔，大黑就拜托给你了。”
　　“小官人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
　　李延庆认蹬上马，马匹踢踏走了几步，他双腿一夹，马匹如箭一般奔出了院门。
　　众人涌到门前，向他挥手告别，“小官人，一路顺风！”
　　李延庆回头高声道：“你们也多多保重！”
　　马匹冲进了夜雾，渐渐消失在远方。
　　……
　　鹿山镇客栈旁，岳飞、王贵和汤怀在耐心地等待着李延庆，王贵和汤怀两家在京城都有产业，他们不需要带多少东西，只需要带足路费便可。
　　两人都穿了一身锦缎做的武士服，腰佩长剑，后背弓箭，鞍桥上还挂各自的兵器，汤怀是一支钩镰枪，长约九尺，异常锐利，但他手中依然拿着他从不离身的金丝小折扇。
　　王贵则是一把四十斤重的金背虎牙刀，全镔铁打造，锋利异常，是周侗最得意的收藏品之一，他送给了王贵，另外，王贵还背一支钢鞭。
　　一般人不准携带重兵器，但他们是武举人进京，有专门的许可文书，允许他们携带。
　　王贵和汤怀精神抖擞，显得格外地俊秀爽朗。
　　岳飞也穿一件细麻做成的月白色武士服，胯下骑着李延庆借给他的火烈马，他的大青马年纪太大，很难承受长途跋涉，岳飞佩剑背，鞍桥上挂一杆寒光闪闪的银枪，后背一支十五斤重的瓦楞锏。
　　岳飞家境不宽裕，这次他们考中武解试举人，尽管县学士子和民众都不当回事，享受不到出城迎接和跨马游街的荣耀，但他们却得到了知县蒋大道的大力表彰，县里每人赏了他们二十两银子，岳飞也正好解决了路费难题。
　　加上兵部武学待遇优厚，不仅食宿费用全免，而且每天还有五十文钱的补贴，岳飞去读武学基本上不用家里花钱。
　　这是他的明智决定，否则他读完州学后，无论他能否考上太学，他都只能回家务农，他的家境无法支撑他去京城读书。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三人精神一振，这一定是李延庆来了。
　　不多时，李延庆疾奔而来，老远便歉然笑道：“让大家久等了！”
　　李延庆的打扮却和他们不同，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襕衫，头戴游学冠，腰束革带，典型的士子打扮，他没有带任何兵器，但鞍桥上却挂了一只大皮囊，里面便是他的铜弓铁箭，不过钢丝弦已经取下，铜胎弓和铁箭都刷了一层油并小心地用油纸包好。
　　看起来他就像一个即将出门游学的士子，在三名英姿勃勃的武士中显得略有点不合群。
　　王贵笑嘻嘻地伸手捏了捏皮囊中的铜弓，“我刚才和老汤打赌你有没有带弓，结果我赢了！”
　　王贵回头得意洋洋道：“说好了，今天的晚饭你请！”
　　汤怀撇了撇嘴，摇摇小扇子道：“某些人带了三百两银子还念念不忘占别的人便宜，什么叫为富不仁，这就是了。”
　　“去——，你小子也带了三百两银子，还好意思说我！”
　　岳飞眉头一皱，“你们俩别闹了，时辰已经不早，我们该走了！”
　　李延庆哈哈一笑，“走了，走了，到京城发财升官去！”
　　“去京城喽！”
　　王贵和汤怀同时欢呼一声，四人策马便向南疾奔而去。
　　……
　　从相州到京城汴梁其实并不远，在白马渡过黄河后，再穿过滑州便进入开封府地界，四人只要走四天便可抵达汴京。
　　这天中午，一行四人抵达了陈桥镇，陈桥镇距离汴京约四十里，当年陈桥兵变就在这里发生。
　　令他们惊讶的是，这里虽然距离汴京只有四十里，却十分破败，还不如鹿山镇繁华，而且人口不多，官道两边是稀稀疏疏的民房，不过官道上却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主要是北上和南下的商队络绎不绝。
　　“我发现这开封府怎么比相州荒凉得多，一路南下，到处是荒地，人口也不多，这居然会是京城所在的开封府？”
　　王贵东张西望，一路上他的感言最多，嘴巴一刻不停，一会儿评价相州南部树林太少，一会儿又说黄河冰冻不够结实，一会儿有抨击关卡士兵不负责任，居然不看他的举人文书，进了开封府，他的又开始嫌弃开封府人口太少，地方荒凉。
　　王贵指着路边的几片空地道：“人来人往这么多商人，居然还有空地？我若买下这几块空地，修客栈和酒馆，保证赚得钵满体满！”
　　王贵的唠叨早已引不起大家的共鸣，李延庆问汤怀道：“这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
　　汤怀是他们中间唯一来过京城之人，那还是三年前过年时来过一趟，他想了想，一指南面道：“我记得前面不远有座茶棚，好像可以吃饭。”
　　“那我们去茶棚坐坐！”
　　李延庆的建议得到众人响应，众人加快马速向前奔去，不多时，前面果然出现了一座茶棚，占地面积颇大，茶棚下坐了一半的人，他们刚到门口，茶棚掌柜迎了出来，“欢迎四位小官人来喝口茶！”
　　“可有吃食？”
　　“有！有！有包子、血脏面、肉沫面、糖粥、骨头羹、南北羹、煎肉、煎鱼，美味价廉，保证四位小官人满意！”
　　四人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给掌柜，拴在门口的马桩上，他们在门口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可以随时看见自己的马匹。
　　李延庆打量一下周围，在茶棚里歇脚喝茶的基本上都是商人，身边堆放着沉甸甸的货物包，外面拴着上百头毛驴。
　　这时，岳飞向李延庆拐了一下胳膊，向后面使个眼色，李延庆回头，这才发现他们身后也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一身青色武士服，长得浓眉豹眼，皮肤黝黑，身材不算高，却格外壮实，在桌上摆放着一对瓦楞金锏，每支金锏至少有二十斤重。
　　这个少年一边喝茶，目光不时向李延庆的脚边瞄来，李延庆一低头，发现自己放铜弓的皮袋不知何时系带松掉了，露出了半截弓把。


第0151章 黑面少年
　　李延庆下意识地将皮袋拉起，将带子系紧，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身后的黑面少年，锐利地目光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
　　黑面少年立刻回避了李延庆的目光，开始大口吃他的包子，岳飞又靠近李延庆低声道：“应该也是武举士子，和我们一样进武学。”
　　“你怎么知道？”
　　“那对双锏，如果他不是武举人，根本就带不出门，早就被沿途关卡拿下了。”
　　其实李延庆也猜得到，这个黑脸少年打扮和岳飞差不多，又拿着一对大锏，在这个时候进京十之八九就是武举士子。
　　这时，伙计给他们送来了热茶和吃食，王贵拾起一个大肉包子，一边啃一边问伙计道：“感觉开封府一路荒凉，还不如我们相州，这是为什么？”
　　伙计苦笑一声说：“人口都被京城吸走了，开封府当然没有人，周围店铺很少，主要是招不到伙计，我在这里一个月最多挣五贯钱，可到京城就挣八贯钱，如果能进十大名店当伙计，听说还能挣到十贯钱，比这里足足翻了一倍。”
　　“那你怎么不去？”李延庆笑问道。
　　伙计回头狠狠瞪了掌柜一眼，“若不是这个老家伙不让，我早就走了！”
　　“你又在嘀咕什么！”
　　掌柜走过来，狠狠抽了伙计一记头皮，“还不快去烧水，水壶见底了！”
　　伙计骂骂咧咧走了，掌柜对他们歉然道：“刚才是犬子，总喜欢胡说八道，几位小官人见谅！”
　　“没什么，我们只是向他打听一些京城的情况。”
　　掌柜呵呵一笑，“四位小官人是来京城武学读书的吧！”
　　“最近有很多武学举子进京吗？”
　　“差不多每天都有。”
　　掌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面少年，低声道：“这位黑面小郎君也是！”
　　四人一起向黑面少年望去，黑面少年吃掉最后一个包子，数了十几文钱丢在桌上，他冷冷看了四人一眼，起身扛起双锏，骑上一匹乌鬃马便扬长而去。
　　“这厮好生无礼！”
　　王贵恨恨道：“我们有心想和他结交，他却拒人千里，我敢打赌，刚才掌柜说的话他肯定也听到了。”
　　李延庆喝了一口热茶，笑道：“我们与他素昧平生，他不想结交也很正常！”
　　……
　　休息了大半个时辰，李延庆付了账，四人点了一大堆吃食才六十几文钱，令四人都感到意外，王贵连呼便宜。
　　实际上这就是京城的魅力，汴京既有一夜千金的销金窟，也有吃一顿饭几贯钱甚至十几贯钱的高档酒馆，当然也有一顿饭花费数百文的中档食铺，但更多的却是花几文钱就可以吃饱的小吃摊。
　　这和他们想象的京城完全不一样，尤其是岳飞精神大振，他最大的一块心病消失了，武学一天补贴他五十文钱，还食宿免费，在京城生活也完全足够了。
　　四人翻身上马，向京城方向奔驰而去，过了陈桥镇便是黄河故道，虽然黄河早已改道北流，但还是有一条宽达十几丈的河流拦住去路，不过河上有一座宽大的石桥对接官道，对交通影响并不大，四人刚到桥边，却见桥头立着一名骑马少年，正是在茶棚中看到的那名黑面少年，看他的架势，显然就是在这里等候他们四人。
　　王贵心中本来就对这个黑面少年有点不满，他立刻警惕起来，握住了剑柄，李延庆向王贵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紧张，李延庆催马上前抱拳道：“这位兄台有什么见教？”
　　“俺来问你，你那把铜弓是哪里得来的？”黑面少年瓮声瓮气问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问得相当无礼，王贵顿时怒道：“你这黑面厮好生无礼，我们的兵器与你何干？”
　　“俺问问又咋的，能问死你吗？”黑面少年听王贵叫自己黑面厮，也不由狠狠顶了王贵一句。
　　王贵大怒，拔出剑喝道：“既然要找事，那就来试一试！”
　　黑面少年也被激怒了，从身后抽出一支金锏，狠狠瞪着王贵，“一把破剑也敢指着俺，有种把大刀举起来，俺来和你比一比！”
　　“比就比！”
　　王贵从小就喜欢和人比武，这时他的性子起来了，收回剑，从鞍桥上摘下大刀，一指左边的大片空地，“这里太窄，施展不开，我们去那边比试！”
　　“你们两个等一等！”
　　李延庆又好气又好笑，这两人都是一个臭脾气，一语不合便拔刀相向，本来只是小事一桩，却被他们闹得惊天动地。
　　他拦住黑面少年道：“我们还是说说铜弓的事吧！你为什么要打听它？”
　　“等俺和这个大刀贼比完再和你说！”
　　黑面少年纵马冲了上去，他把另一支锏也抽出来，哇哇大吼，“破刀小贼，让你尝尝俺双锏的滋味！”
　　“来吧！老子一刀把你这个黑面厮劈成两段。”
　　王贵早已急不可耐，泼风般的一刀向黑面少年劈来，黑面少年双锏一架，只听“当！”一声巨响，两人皆震得手臂酸麻，马匹哒哒后退几步。
　　岳飞想上去劝架，却被李延庆拉住了，“这两人半斤八两，伤不了人，让他们打一打！”
　　李延庆从马袋里摸出三块石头，准备伺机出手救人，这时，王贵大吼一声，大刀横推而去，直劈对方的胸腹，黑面少年左锏顺势一挑，身体后仰，躲过这一刀，右锏却向王贵后脑勺打去。
　　王贵这一刀用力过猛，险些失去平衡，他刚回身，右锏便打来了，想躲已来不及，吓得他胆寒心裂，闭上眼睛等死。
　　就在这时，李延庆已经出手了，一块石头瞬间出现在王贵的后脑附近，只听“啪！”一声脆响，石头精准打在锏楞上，力量极大，石头撞得粉碎，锏也被撞力荡开。
　　黑面少年差点捏不住锏柄，手臂一阵酸痛，他的脸色顿时变成紫色，纵马后退几步，惊恐地望着李延庆手中的石头，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武艺，对方想取他的小命简直易如反掌。
　　黑面少年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对方四人的对手，他拨马便向石桥奔去，岳飞上前大喊：“少郎稍等，我们谈一谈！”
　　黑面少年却置若罔闻，直接奔上了桥，远远听他大喊：“到京城再找你们算账！”
　　片刻，一人一马便奔远了，汤怀摇摇金丝小扇笑道：“这人挺滑稽，莫名其妙来，莫名其妙去，打了半天，竟是一头雾水。”
　　李延庆淡淡道：“他应该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失手打出人命，怕我们报复他，所以先跑了。”
　　这时，王贵惊魂稍定，摸摸自己后脑勺道：“他奶奶的，这个混蛋到底会不会比武，居然跟我来真的，差点要了我的小命！”
　　“你也是混蛋！”
　　李延庆伸手抽了他头皮一记，骂道：“不认识的人你跟他比什么武，万一他是什么权贵子弟，你死了也是白死！”
　　王贵笑嘻嘻地涎脸道：“反正你就在旁边，你不是出手了吗？”
　　“下次懒得再救你！”
　　李延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对众人道：“我们走吧！天黑前必须赶到京城。”
　　众人调转马头向桥头而去，不多时便过了石桥，加快马速向京城方向奔去。
　　……


第0152章 初到汴京
　　又行了二十里，远处汴京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他们眼中，四人一时欢呼起来，加快马速奔行。
　　他们很快便来到一处十字路前，汤怀勒紧马缰绳对众人道：“再向前走便是禁军大营，穿过军营后不远就是北大门，这里虽然近一点，但有三个盘查关卡，我们带着兵器要先被扣下，等验证了身份后才会把兵器还给我们，非常麻烦，我建议不要走北面。”
　　王贵不耐烦问道：“那你说走哪边更便利一点？”
　　“我建议走西面，那边虽然绕远一点但没有关卡，一般商人都是走西门入城！”
　　汤怀征询众人意见，李延庆笑道：“那还用问吗？当然走西门入城！”
　　四人一致决定绕道从西面进城，他们调转马头便向十字路的西面奔去。
　　这时他们距离京城还有二十里，官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菜地，地里已是绿油油一片，不少地里还搭有架子，象胡萝卜、芜菁、牛蒡、白菜、矮黄、菘菜、芥菜、油菜、颇棱、莴苣、茼蒿、荠菜、蒜苗等等，足有五六十种之多，不过京城却很少种粮食，粮食基本上都是从外地运入。
　　又走了大约十里，两边房舍渐渐密集起来，一座座茅庐、草屋掩映在高大的槐树和柳树之中，时值早春，槐树和柳树都吐出了新芽，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温暖而芬芳的泥土气息，在夕阳余晖的沐浴下，田园景色显得格外静谧。
　　这时，从斜刺里跑出了一队人马，有骑马的、可乘轿的，也有挑担的，足有二三十人之多，骑马中年男子衣服光鲜，头戴纱帽，三顶轿子内是女眷，隔着薄薄的轻纱，可见她们满头珠翠，而步行之人大部分都穿着家丁的服色，这应该是出来踏青的一家人，眼看到了黄昏，大家便急匆匆返城了。
　　跟着这支队伍走了片刻，面前赫然出现一条大河，河水中已经解冻，青黄色的河水裹夹着一块块薄薄的浮冰，缓慢地向东流去，远处一支二十余艘大船组成的船队正顺水向东驶来。
　　“这就是汴河了！”
　　汤怀兴奋地用扇子指着河水对众人道：“到了这里，就正式进入京城范围，前面的路我比较熟悉，大家跟我来！”
　　众人沿着汴河北岸缓缓而行，汴河南北两岸都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民居，酒楼、脚店、小吃铺和茶馆，以及各种各样的店铺，各种商品堆满了店铺内外，大街上人流如织，各种满载着货物的商队随处可见，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心急如焚地向城门方向赶去。
　　“各位，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王贵摸了摸肚子嚷道。
　　三人却一致反对，“先进了城安顿下来再说！”
　　他们一路跋涉，眼看要进京城，谁都不想再耽误，而且这边的小吃店档次太低，主要是为了满足脚夫、船夫、纤夫、轿夫、车夫、小贩、游民等下层人果腹所需，他们一路上都是吃这些东西，着实有点吃腻了。
　　在热闹的店铺大街缓缓走了三里路，前面出现了一座弯曲的拱桥，李延庆望着这座无比熟悉的桥梁，他竟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震惊和恍惚。
　　这就是《清明上河图》中的那座虹桥了，竟然和画中的虹桥完全一样，桥上一样的人流密集，桥下一样的水流湍急，一艘大船正缓缓通过桥洞。
　　不知自己能否在桥边遇到那个手执画笔的张择端？他会不会把自己也画进《清明上河图》中，一时间，李延庆的眼睛竟然有点湿润了。
　　“老李，你怎么了？”
　　岳飞三人发现了李延庆的异常，王贵用力推了推了李延庆，“老李是不是被风沙迷住眼睛了？”
　　李延庆终于从震惊中回到了现实，他不由苦笑一声，自己当然不会遇到张择端，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是元佑党人案刚刚兴起之时，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刚才有颗沙子进我的眼睛了。”李延庆随口找了个理由。
　　王贵咧嘴笑道：“我没有说错吧！”
　　李延庆抹去眼角泪迹，催马上了虹桥，虹桥上人太多，一半的通道都被各种小摊小贩占领了，只留下很窄的桥面给行人通行，他们不得不翻身下马，牵马缓缓而行。
　　占道经营是汴京的一大毒瘤，小摊小贩随意占道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程度，热闹归热闹，街上却拥挤不堪，尽管官府立“表木”来规定经营范围，但也只能控制固定摊贩，对游兵散勇没有任何意义。
　　离城门越来越近，不多时，一座高大巍峨的城门便出现在他们眼前，这里便是万胜门，万胜门便是外城的西旱门之一，是从西面进入汴京的主要城门。
　　汴京分为外城和内城，外城墙周长五十里，内城墙也有二十里，绝大部分人都住在外城中。
　　但内外城并没有什么等级划分，很多升斗小民也住在内城，权贵和平民人家比邻而居，相处和睦，只是因为内城没有空地，所以很多高官府邸也都在外城，比如高俅府、蔡京府、童贯府等等。
　　四人刚走到护城河桥上，一名士兵便奔跑过来，挥手拦住了他们，高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携带兵器？”
　　岳飞上前拱手道：“我们是相州武举人，进京来武学报到，按照规定，可以携带兵器！”
　　“可有牒文？”
　　岳飞连忙将三人的武举牒文交给士兵，士兵打量一下几人，目光落在李延庆身上，“你的牒文呢？”
　　李延庆微微一笑，“在下是来太学读书，没有携带任何兵器！”
　　李延庆的铜弓和短剑都交给王贵，他身上确实没有任何兵器，士兵上前摸了摸了他的马袋，这才奔回去，不多时又快步跑回来。
　　“验证无误，你们几位请进吧！”
　　士兵把牒文交还给岳飞，又对李延庆道：“太学生可以佩剑带弓，倒不必这么拘束！”
　　“多谢指教！”
　　四人催马进了东京汴梁城，一进城门，一股喧嚣热闹的气息便迎面扑来，他们顿时融入了一个庞大而繁华的大都市之中。
　　……
　　虽然北宋末年之时皇帝昏庸，朝廷政治腐败，各地官府加大了对平民的剥削和压榨，税赋极其沉重，但此时的京城汴梁却繁华得令人叹为观止，也是中华历史上最繁华的时期。
　　东京仅长住人口就超过百万，还有数量更加庞大的流动人口，一幅清明上河图便将汴京的繁华淋漓尽致地呈现出：街道纵横交错，民居鳞次栉比，商铺百肆杂陈，酒楼歌馆遍设，招牌幡幌满街，商旅云集，车水马龙。
　　举个简单的例子，汴京的娱乐商业中心叫做瓦舍，又叫瓦子，也就是后世综合体的鼻祖，里面吃喝玩乐样样皆有，商铺密集，各种物品应有尽有，甚至连宠物店、猫粮店也屡见不鲜。
　　一处瓦舍中又设勾栏五十余座，每一处勾栏就是一座餐饮中心，或者百货中心、或者表演中心，或者是比赛球场，勾栏顶上搭有棚子，风雨不侵，寒暑不惧。
　　最有名的一处勾栏叫做象棚，可容纳数千人，但它也仅仅只是一处瓦舍中的五十多座勾栏之一，而象这样的瓦舍在汴京至少有十余处。
　　就在这时，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士兵喊道：“太子殿下入城，烦请各位乡亲让一让，多谢了！”
　　行人纷纷让道，李延庆四人也让到一旁，不多时，数十名骑兵列队入城，随即进来十几名骑马的年轻人，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两边有数百名士兵列队保护。
　　为首是一名十七八岁的男子，只见他头戴金冠，身着一袭白色襕袍，腰间束着玉带，头戴纱帽，长一张方脸，浓眉深目，皮肤十分白皙，李延庆远远注视着他，心中暗暗忖道：“看来这就是历史上的宋钦宗赵桓了。”
　　“老李！”
　　队伍中忽然有人大喊，李延庆不由一怔，这个声音有点耳熟，难道是在叫自己？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拉开，只见里面伸出一只胖手向李延庆挥舞，李延庆看到了一张南瓜一样的胖脸，李延庆顿时笑了起来，竟然是大胖子郑荣泰。
　　李延庆催马上前，抱拳笑道：“正是巧啊！我刚到京城便遇到了郑兄。”
　　郑荣泰眉开眼笑道：“新年时我在家无聊，便想去汤阴找你耍，正好我爹爹要进京，就把我也带进京了，在京城也瞎玩一通，昏天黑地的，老李，你怎么现在就进京了？”
　　“呵呵！和你一样，在家里也是无聊，便进京来玩玩。”
　　“太好了，改天我带你去瓦子里耍耍，到了京城你就听我的安排。”
　　这时，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骑马奔至，“三郎，你怎么还不走，太子都等急了。”
　　他又打量一下李延庆，“这位是——”
　　郑荣泰连忙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相州的好朋友李延庆，去年相州发解试解元，马上要去太学读书。”
　　那年轻男子对解元不感兴趣，不过对方是郑荣泰的朋友，看在郑荣泰的面上，他向李延庆冷淡地点了点头。
　　郑荣泰又给李延庆介绍道：“这位是高太尉的衙内，是我们的大哥！”
　　李延庆顿时有了浓厚的兴趣，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高衙内吗？
　　只见此人穿一身紫衣宽袍，腰束革带，革带上挂满了各种小玩意，后颈插着一把大折扇，活像斩杀犯人时后面插的牌子一样，长一张猪头圆脸，稀疏的眉毛下是一双小三角眼，形象实在猥琐，和他比起来，郑荣泰也算是器宇轩昂了。
　　当然，高衙内调戏林冲妻子只是小说情节，但高俅有儿子却一定是事实，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就不知道这位高衙内是什么秉性？
　　不过李延庆也看得出来，这位高衙内一身虚肉，脸色苍白，眼睑浮肿发青，典型的酒色过度。
　　高衙内只是看在郑荣泰的面上向李延庆点点头，他对李延庆没有一点兴趣，他极为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到底走不走？”
　　“走！走！走！这就走。”
　　郑荣泰连忙问李延庆，“你住在哪里？我回头去找你耍！”
　　“我暂时住在汤记客栈，在那里可以打听到我。”
　　“那我先走一步，回见了！”
　　郑胖子向李延庆挥挥手，马车起步，快速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这时，太子赵桓已经等了郑荣泰片刻，待马车上前，他问道：“三郎，刚才那人是谁？”
　　“就是我上次给你说的李延庆，相州解元，武艺也很高强。”
　　“哦！”
　　赵桓淡淡看了一眼李延庆，天下有十四府、二百四十个州，每个州都有解元，在当地或许是个宝，但在京城却只是一根草，赵桓没什么兴趣，便调转马头向大内方向奔去。


第0153章 河边救人
　　天黑之前众人终于找到了汤记客栈，汤记客栈在外城，位于一条叫做白井巷的小街上，距离汴京著名的州西瓦舍很近，它是汤家十三座客栈中最小的一家，占地只有一亩，几乎没有院子，只有一个小小的天井，三层楼，二十几间屋。
　　虽然占地很小，但这家客栈却耗费了汤家近万贯金钱购置，它对汤阴县极为重要，它同时也是汤阴县在京城的同乡会馆，从掌柜到伙计，几乎所有的客人都是汤阴人，进了客栈就仿佛又回到了家乡。
　　就连汤阴县官员进京办事也是住在这里。
　　李延庆四人受到客栈掌柜和伙计的热烈欢迎，他们的房间已经提前准备，热水也已烧好，还给他们收拾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虽然掌柜的周到安排让他们一洗旅途劳累，不过也消灭了他们准备外出大吃一顿的计划，吃完饭，洗了澡，四人疲惫地爬上床，倒头便呼呼大睡了。
　　次日五更时分，精准地生物钟将李延庆唤醒，他简单梳了头，披上一件外袍便悄悄下楼了，但在客堂却遇到了刚刚起来的岳飞，两人相视一笑，出了客栈大门，在还没有苏醒的京城大街上奔跑起来……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不少客人已经起床，坐在大堂上吃面，客栈自己做的羊肉面片很有特色，味道十分鲜美，再配上几碟小菜，只要十几文钱便可饱餐一顿，可谓物美价廉。
　　李延庆洗了把脸，便和众人在一张小桌前坐下，片刻，掌柜亲自给他们端来四大碗热腾腾羊肉面片和几盘小菜，李延庆吃了几口羊肉面问道：“你们今天要去武学报到吗？”
　　岳飞点点头，“二月初一就开始登记报到，二月初八截止，今天是二月初四，必须要去了。”
　　“老李，你今天有什么打算？”王贵嘴里吃着面，含糊不清地问道。
　　“当然去父亲那里看看！”
　　李延庆又回头问掌柜道：“掌柜知道莲池街在哪里吗？”
　　罗掌柜抬头想了片刻，“好像在城北吧！”
　　旁边一名同乡商人笑道：“确实在城北，就在天波桥下面，紧靠金水河南面的那条路就叫莲池街，那里是陈州人的地盘，你若问京城本地人，十个有八个都会摇头。”
　　“为什么？”
　　“出了名的乱呗！那一带原是陈州流民安置地，官府搭建了几千间简单的棚舍当做公房出租，人员混杂，几乎天天都有打架斗殴，不过那边月租很便宜，每间公房比城南低一百文。”
　　“多谢了！”
　　……
　　吃完早饭，李延庆稍微收拾一下便独自骑马向北而去，掌柜告诉他，顺着卫州街一直向北走，大约走四五里便到天波桥了。
　　卫州街是条贯穿南北的要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民居，沿街都是各种各样的商铺，宋朝已经没有了隋唐时的坊墙，商铺和民居混杂在一起，使得宋朝的商业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到了汴京，几乎有全民皆商的感觉，这里的商包括商业和手工业，生活在京城的人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融入到了极为发达的商业之中。
　　由于街上行人太多，李延不得不放慢马速，缓缓而行，四五里路足足走了半个时辰，穿过大佛寺，前面出现一条大河，那便是金水河，它从西北水门进来，连通了内中外三道护城河，这一带的房舍明显低矮破旧，污水横流，十分破败肮脏，各种粗鲁刺耳的叫骂声不绝于耳，使李延庆有一种坠入贫民窟的感觉。
　　李延庆眉头紧皱，他不明白，父亲怎么会把商行的经营地址选在这里？
　　他一直走到河边，河边是一条和金水河平行的街道，也是这片平民窟的边缘，这里就是莲池街了，和里面脏乱的棚户区相比，条件稍稍好一点，河边有一排大树，使这一带稍微显得有点生机盎然。
　　就在这时，面前传来一阵大吼大叫，只见十几名地痞无赖手执木棍绳索，正狂呼乱叫地追赶两名年轻人，两名年轻人跑得跌跌撞撞，其中一人满脸是血，皆惊恐万分。
　　“柱子！”
　　李延庆忽然认出了其中一人，竟然是顾三婶的儿子顾铁柱，另一人虽然满脸是血，但李延庆还是认出来了，是李大印的儿子李延彪。
　　两人也看见了李延庆，同时大喊道：“庆哥儿救救我们！”
　　李延庆心中大怒，他毫不迟疑，伸手从马袋中掏出十几块石头，如连珠弹般地打去，他下手稍重，打得一群地痞无赖头破血流，纷纷翻倒在地上，一片惨叫哀嚎。
　　最后一名无赖见势不妙，转身要逃，铁柱连忙大喊：“庆哥儿，不能让他跑了，李冬冬在他大哥手上。”
　　李延庆打出一块石头，正打中此人的后脑勺，只听一声惨叫，此人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竟被打晕了过去。
　　铁柱和李延彪心中恨急，冲上去对这群无赖拳打脚踢，发泄心中的愤怒，李延庆喊住他们，“把为首之人捆起来就是了，其他人让他们走！”
　　顾铁柱找了根绳子，和李延彪一起将为首之人捆绑起来，其余无赖呻吟着爬起身，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柱子，今天是怎么回事？”
　　顾铁柱叹口气，“昨天有人告诉李冬冬，天波桥头的老刘酒馆要转让了，那个铺子就在桥头，地段极好，冬冬早就看中了，今天一早，李冬冬带我们去看铺面，结果是个圈套，冬冬被开酒馆的刘大扣住了，我们两个转身逃跑，结果被刘二纠集一帮无赖追打。”
　　顾铁柱一指被捆得象粽子一样的无赖，“他就是刘二，前两天还和我们一起吃饭喝酒，今天就翻脸打人了。”
　　“一起喝酒？”
　　李延庆忽然意识到事情可能不是他想的那样单纯，又追问道：“他们扣住李冬冬做什么？”
　　李延彪已经在河边洗干净了脸上的鲜血，他走过来解释：“应该是他们想要驱蚊香液和蚊香的配方，之前刘大找过李冬冬多次，想和他一起开店卖蚊香和驱蚊香液，被李冬冬一口回绝了。”
　　“我父亲呢？”李延庆忽然想起了父亲，连忙问道。
　　“五叔前几天去蔡州了，去请去年一起做事的两名香匠。”
　　李延庆稍稍放心，便对两人说：“押着这个人，我们去换李冬冬！”
　　“庆哥儿，他们来了。”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前面快步一群人，为首是个黑胖汉子，长得膘肥体壮，满脸横肉，顾铁柱低声道：“那个黑胖汉子就是刘大，是这一带有名的无赖头子。”
　　停一下，顾铁柱又补充一句，“他也是李冬冬的妻兄，卖私酒蹲了几年班房，去年才放出来。”
　　李延庆顿时想起来了，李冬冬曾经说过，他参与卖私酒赔得倾家荡产，原来就是此人，居然还是李冬冬的内兄，难怪之前还在一起喝酒。
　　这时，李延庆看到了李冬冬，被人推攘着跟在后面，满脸愤恨之色。
　　“这位小官人，我们可能有点误会了！”
　　刘大看起来模样长得很凶狠，但为人却十分油滑，他打个哈哈，满脸堆笑道：“我们不是想打人，只是怕这两个小家伙不知轻重跑去报官，所以想把他们追回去，冬冬是我妹夫，我怎么会害他呢？不如我们商量一下。”
　　李冬冬狠狠向地上啐了一口，“谁是你妹夫！”
　　李延庆笑了笑，“既然是自己人，那就把冬冬放了，我把你兄弟还给你。”
　　李冬冬大急，喊道：“庆哥儿别放，一放人他就翻脸。”
　　“我不怕他的翻脸！”
　　李延庆指着二十步外一棵枯死的小树对众人道：“看见那棵小树了吗？”
　　众人不解地向小树望去，不知这少年想做什么？
　　李延庆忽然打出一块石头，这一击劲力十足，正打在树干上，只听“咔嚓！”一声，手腕粗的小树折成两段，倒在地上，所有人一阵惊呼，且不说精准，居然用石头打断了小树，这是何等强大的力量，刘大脸上一阵发白，眼中露出了畏惧之色。
　　李延庆笑眯眯道：“为表示诚意，我们先放人！”
　　他一挥手，“把人放了！”
　　李延彪割断了刘二身上的绳索，刘二瞪了李延庆一眼，快步跑了回去，李延庆取出一块石头，在手上掂了掂，冷冷地看着刘大。
　　刘大见过一点世面，他知道自己遇到了惹不起的人，若自己不识相，就算不死，也会被打残了，他连忙回头喝道：“把人放了！”
　　李冬冬也同样狠狠瞪了刘大一眼，跑了回来，刘大抱拳陪笑道：“今天实在是个误会，不如我摆一桌酒席给冬冬赔罪，请小官人务必赏光！”
　　“改天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刘东主就不用客气了。”
　　刘大见他不肯赏脸，便抱拳拱拱手，带着兄弟和一群无赖转身走了。
　　李冬冬叹了口气，躬身向李延庆施一礼，歉然道：“想不到用这种方式来迎接小官人，真是抱歉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这就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冬冬不觉得是天意吗？”


第0154章 新桥买店（上）
　　李延庆很快便知道了为什么李氏商行选在莲池路的原因，因为李冬冬的家就在这里。
　　李延庆又知道了一些李冬冬从来不肯说的事情，李冬冬竟然是入赘到刘家，他的一对儿女都姓刘，而不是姓李，难怪他从不肯带回老家，难道他父亲对此事讳莫如深，现在李延庆才终于明白。
　　之前的粮食商行与其说是李冬冬参股，不如说是刘家参股，所有卖粮的路子都是刘家提供的，和李冬冬没有任何关系，这些情况老族长没有告诉他，父亲李大器也从来不肯透露。
　　在紧靠河边的一间仓库内，李冬冬置酒给李延庆接风洗尘，他给李延庆斟了一杯酒，叹口气道：“之前解散粮行我分到三千贯钱，加上之前分得一千贯钱，前前后后一共拿到四千贯钱，可这四千贯钱我自己只得了一千贯，其他三千贯都被刘家拿走了。那家桥头酒肆就是我老丈人用两千贯钱盘下，原来叫做天波酒馆，被他们改名叫老刘家酒楼，黑心加宰客，老酒客全部吓跑了，现在亏得一塌糊涂，昨天刘大说要盘给我，只要五百贯钱，我便信以为真，结果呢？”
　　“结果发现只是诱引你过去？”
　　李冬冬摇摇头，“倒不是诱引我，刘大确实要卖酒楼，而且也只要五百贯钱，但他有附加条件，要把我蚊香和防蚊液的配方一起给他，我不肯，他就要强买强卖了，把我关在地窖里，说十天后给我收尸！”
　　李延庆不解地问道：“他怎么会知道蚊香和防蚊液？”
　　“还不是我浑家所谓孝心惹的祸？”
　　李冬冬恨恨道：“去年我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做出来，但天已经冷了，只好把一些存货留到今年来卖，结果浑家偷偷拿了一点给她父亲用，那个老钱眼立刻意识到可以赚大钱，便天天来找我，说准备把钱还给我，又答应把我儿子恢复李姓，我根本就不信他的话。后来他生了一场病，没有精力管这件事了，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儿子，结果他两个儿子不择手段威逼我，今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
　　李延庆抬头打量了一下房间，笑问道：“这就是从前的粮食仓库吧？”
　　“这座仓库的租金两年一付，我们去年年初才付过，要明年这个时候才到期，你父亲的意思，新的李氏商行还是先定在这里，这里的水运非常便利，不过……我有点想换地方了。”
　　“你是担心刘氏兄弟？”
　　李冬冬点点头，“我若把这里当做仓库，存放的货物会一夜之间不翼而飞，这个损失我可承受不起。”
　　说到这，李冬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射出决然的目光，咬牙切齿道：“我李冬冬绝不做刘家的影子，我要做自己的事业，刘家休想再控制我！”
　　李冬冬的想法正合李延庆的心意，他虽然是昨天才抵达京城，但一些最起码的常识他也明白，他们要做的蚊香、防蚊液属于中档产业，不敢说去御街开店，但至少也要在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地区。
　　这里的环境实在太糟糕了，所住的人大多是底层民众，他们宁愿买两文钱一根的艾绳，也不会卖五文钱一盘的蚊香，更何况他将来还想做香皂、牙膏之类的产品。
　　“你们打算在哪里开店？”
　　“我倒找到一个店铺，在新桥，靠近太学那边，属于前店后坊，本想等你父亲回来再商量，不过既然你已到京城，那么就由你来决定好了。”
　　李延庆欣然笑道：“现在还不到中午，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你……你不去你爹爹的住处看看吗？”
　　李延庆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他当然明白李冬冬的意思，他也是不久前从李大印那里得到的消息，父亲在安阳时身边就有一个女人，是一个寡妇，虽然没有迎娶，但已经跟他三年了，巴蜀简州人，这也是他父亲为什么要去巴蜀的原因。
　　这件事老家主李文佑知道，李冬冬知道，伙计李延彪知道，唯独自己被蒙在鼓里，当然，李延庆也理解父亲为什么要隐瞒住自己，他是怕自己反对。
　　李延庆知道这件事后确实很生气，但他并不是生气父亲身边又多了一个女人，他完全能理解，父亲确实需要一个女人照顾，但父亲为什么要隐瞒自己，还隐瞒了整整三年，李延庆着实为此深感不满。
　　李延庆沉默片刻道：“还是先去看店铺吧！”
　　……
　　天波桥在汴京的西北，而新桥则在汴京南面，南靠蔡河，距离汴京最繁华的御街只有两里路，这一带有两个瓦舍，是汴京四大商业中心之一。
　　李冬冬看中的这家店位于新桥北桥头，这一带集中了两百余家商肆，人气十分旺盛，是开店的绝佳市口。
　　“这家店主原是我刚来京城时的老东家，姓万，也是我们相州人，老家在安阳县，那时他在新宋门附近开了一家酒馆，后来他将酒馆卖了，又在新桥买下这家店铺做脂粉生意，做了快十年了，在京城提起月宫脂粉，颇有点名气，虽然不是最好，但也能排进前十。”
　　“做了十年，他为什么要卖店？”
　　“十年前他唯一的儿子犯了死罪，为了救儿子，他把生意兴隆的酒楼卖了，上下打点，长子总算由死罪变成了流放岭南十年，剩下的钱他就买了这座店铺，两个月前传来消息，他儿子在家乡喝醉酒，失足坠河死了，两老口悲痛万分，便不想做生意了，把店卖了，回家乡买地陪儿子终老。”
　　李延庆点点头，又问道：“他开价多少？”
　　“一口价三千贯，或者两千五百两银子，这可是连地皮房屋一起卖的，占地一亩，这个价格真的非常便宜。”
　　“便宜到什么程度？”
　　“这么给你说吧！十亩以上美宅，地段好一点，那就要十万贯起价了，普通一亩地民宅，好地段一万贯，新桥那边至少要五六千贯。”
　　李延庆吓了一跳，“那卖三千贯岂不是只要半价？”
　　“是啊！据我所知，他十年前花了两千八百贯从亲戚手中买下这座店铺，他基本上是按原价卖出，我觉得光这个脂粉招牌就要价值上千贯。”
　　李延庆心中着实怀疑，天上哪里会掉这种馅饼？
　　李冬冬却误会了，以为李延庆是担心店铺会不会已经卖掉，他连忙道：“我昨天还来看过，老东主对我不错，他答应给我保留五天，我就在等你父亲来做决定。”
　　李延庆不想解释，便笑问道：“那冬哥自己买房了吗？”
　　李冬冬吓一跳，慌忙摆手，“我哪里买得起，我一直租房子，最早是租我岳父的一间破屋，月租两贯钱，后来我改租店宅务的房子，也就是公房，我开茶棚交税和差役钱较多，被定为四等户，可以租两间公房，月租八百六十文。”
　　李延庆倒也知道一点情况，大宋户籍分为乡村户和坊廓户，相当于后世的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农村交田赋，城市交户税，免役钱城市乡村都要交。
　　但无论城市还是乡村，都是根据财产来评定户等级，乡村财产是指农田，城市财产是指房产，财产越多等级就越高，自然交的税赋就越多，免役钱也越多。
　　李大器最穷困潦倒之时没有交税是因为他没有田产，典型的无产阶级，不仅不用交田税，连每年交的免役钱也是最低的一档，算是朝廷对最穷困人口的一种福利。
　　但从古至今，中国人的财富观念都很重，尤其是宋朝，乡村人热衷于买田，城市人热衷于买房，主要是子女多，所以必须积攒更多的财富，让子孙后代的生活能好一点。
　　但财产越多，税赋和免役钱也就越多，对所有家庭都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城里人为了多买房且少交税，大家都想尽办法藏匿房产，最典型的办法是做阴阳契约，报给官府用假契约，尽量把房产数量降低，明明交易面积是一亩地，却在官府备案成一分地，把财产藏匿了。
　　但这样做的风险也很大，相国吕惠卿推行“手实法”，要求各家各户自行按实申报，并鼓励街坊邻居揭发：“非器、田谷而隐落者许告，有实，三分以一充赏”。
　　一旦藏匿财产被人揭发，藏匿的房产会被没收拍卖，揭发人可以得到三成奖励。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读书当官，考上举人就能免税免役，什么叫书中自有黄金屋，就是这个意思了，为什么宋朝人拼命送孩子去读书，热衷于考功名，这里面有着很现实的利益考虑。
　　但汴京的人口密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后世的国际大都市，不得不管理得异常严格，毫不容情，否则怎么容得下近两百万人口。
　　汴京首先也是看房产，在汴京有房产叫做主户，没房产叫做客户，也就是流动人口，主户没有什么限制，有多少房就住多少，只要不偷税漏税就不管。
　　但客户的限制就极为严格，不是你想租几间房就可以租几间房，朝廷首先把客户划为五等，每等客户都有规定的住房标准。
　　流动人口刚到汴京最初都会被默认为第五等户，一户人家只允许租一间房。
　　要想多住几间房就得开店交税，店开得越大，税交得越多，认证的等级也就越高，实在不行就开个小茶棚，官府便认证你为四等户，可以住两间屋了，不过户税和免役钱也要翻倍。
　　所以绝大部分底层人家都只能住一间屋，朝廷修建了大量公房出租，每间月租四百三十文，但一家人月收入最低也是三千文，所以基本上都负担得起。
　　否则以汴京寸土寸金，底层人哪有容身之处？如果违规多住房子，一旦被人举报，公租房则取消租房资格，私房则重罚房东，让房东得不偿失。
　　当然公租房的居住条件都不太好，拥挤嘈杂，环境脏乱，想住好一点，那就去租私房，房租虽然贵一点，但房东有很多办法来弥补，比如开间大，平时用布帘一拉或者屏风一隔就成了两间。
　　再比如还有庭院，如果人口多便可在庭院内搭一顶帐篷，舒适性和公租房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商铺不在限制范围，可以租商铺来居住，只是一个月十贯八贯的租金普通人家也负担不起，真正有钱人又何必租商铺居住，直接买房子成主户，就不受任何限制了。
　　……
　　这时，李冬冬稍微靠近李延庆，笑眯眯道：“你是相州解元，可以评到一等户，我的意思是你用自己的身份把房子租下来，你父亲就可以住五间屋了，至于你嘛！可以住太学，太学的住宿条件要比外面好得多。”
　　“我父亲现在住几间屋？”
　　“他在汴京呆的时间不长，先默认为五等户，只能住一间屋，不过租的是私房，条件稍微好一点。”
　　两人边说边走，不多时便来到了新桥，新桥是跨越蔡水的一座石桥，蔡水又叫惠民河，蔡水南岸是密集的学校区，包括太学、国子学、武学、算学等等学校，以及主管大宋教育的国子监都在蔡水南岸，这一带生活着上万名学生。
　　而蔡水北岸则是著名的商业区，汴京有四大商业中心，这里就有两个，分别是御街东商业和御街西商业区，大型瓦舍也有六座之多，新桥便位于御街西商业区内。
　　新桥正对的大街叫做新门街，新门街两边是密集的民居，商业主要就集中在新桥附近，各种店铺两百余家，酒楼、妓院、关扑店、客栈、脚店、银铺以及各种商铺，应有尽有，招牌幡幌挂满了大街。
　　“前面就是了！”李冬冬一指前面笑道。
　　李延庆也看见了，挂了一块木招牌，上面雕刻着一座宫阙模样的建筑，旁边写着月宫两个字，另外脂粉两个字因为年久斑驳，已经看不清楚了。
　　招牌下是一家瓦房店铺，两边都是平房，铺面门大约有一丈宽，在这一带只能算中等，店面也略显得破旧，就仿佛很多年没有修葺过。
　　两世的经验告诉李延庆，一般生意火爆的店铺大约每隔两三年就要修葺一番，越修葺生意就会越好，形成一种良性循环，而店铺破败，往往就是生意惨淡的一种表现。
　　京城的脂粉店至少有一两百家，每家店都有自己的牌子，这样破旧的店铺能杀进前十？
　　李延庆觉得这里面的水份太大，最多也就做做附近民居的生意，不过这地段李延庆却很满意，下面就看面积了，如果真有一亩地，那他确实可以考虑考虑。当然也只是考虑。
　　听李冬冬话中的描述，这对老夫妻在京城至少生活二十年了，还是商人，任何一个稍有头脑的人，会把价值五六千贯的财富半价出售？还白送一座店铺。
　　李延庆觉得这里面肯定不是李冬冬说的那么美好，看看再说吧！


第0155章 新桥买店（下）
　　两人走到店门口，李延庆立刻发现一个细节，官府立的表木距离店门大约还有六尺，表木就是官府在店铺前立的一根木头，摆摊只能在表木内，不能越界，也就是说店门口完全可以摆摊，平白多了五六个平方的铺面，这一点倒很不错。
　　两人走进店铺，店铺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年轻伙计正坐在柜台后打盹，李冬冬敲了敲柜台，“七郎，你家掌柜呢？”
　　“哦！是李官人，我去找掌柜。”
　　伙计的屁股上就象挂了块铁，半天才站起身，懒洋洋地走进内院了。
　　李延庆却在打量这家胭脂铺，柜台在里面靠墙横摆，旁边是一扇门通向内院，他又向上看了看，屋顶上没有吊顶，可以看见大梁以及锥形空间，上面布满了蛛网和灰尘，李延庆不由暗暗摇头。
　　店铺最多二十个平方，中间空着，左右两边各摆一排木架，木架上放满了各种瓷罐，上面贴着标签，粉底、胭脂、眉墨、眉笔、香水、香粉、甲膏等等，也并没有什么品牌，很普通的大路货。
　　李延庆对香水颇有兴趣，他凑上前闻了闻，便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
　　“这是朱栾水，用朱栾配香料浸润而成，香味不够烈，也维持不了多久。”
　　一个老者出现在里屋门前，他慢慢走上前对李延庆淡淡道：“现在市面上最好的香水是蔷薇水，从大食进口，就算放在蜡封罐中也香犹透彻，洒在衣袂上更是半月不绝，就是太贵了，小指大一瓶也要五贯钱，小店曾进过货，但很难卖出去。”
　　李冬冬连忙介绍道：“延庆，这位就是万翁，既是掌柜也是东主！”
　　李延庆见他年约六十岁，身材中等，衣着也比较简朴，须发皆白，但精神十分矍铄，一双三角眼中闪烁极为精明的光泽。
　　李延庆暗忖，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会吃亏呢？他不及更深细想，连忙躬身行礼，“小子延庆，给老丈见礼！”
　　“你就是……李解元吧！”
　　老者恍然大悟，眼中变成热切起来，他也是相州人，家乡的解元无形中令他仰视，他连忙向李延庆回礼，又小心翼翼道：“我没想到会这么年轻，李解元估计也才十五岁吧，真令人惊叹啊！”
　　李延庆的外貌身材给人十五六岁的感觉，但谁也想不到他其实才十三岁，李延庆也没有否认，含糊地笑了笑，岔开话题道：“我今天和冬冬来谈一谈店铺的事情。”
　　“那就请到里面坐！”
　　万老翁把两人请进里屋，里屋是掌柜房，也就七八个平方左右，光线稍黑，旁边有一扇小门，李延庆探头望出去，外面是个很短的走廊，走廊呈“L”字型，中间是一处天井，天井一角有座很小的假山，种了两株竹子，另一角是口水井，而走廊的侧面就是掌柜房，向里面拐过去有两间屋子。
　　万老翁指着两间屋对李延庆笑道：“里面一间是我和老伴的住处，外面一间是仓库兼伙计住宿，小官人要不要去看看。”
　　店铺面积大小对李延庆至关重要，他现在已经感觉店铺很小了，最多只有半亩地，根本没有一亩，难怪才卖三千贯钱。
　　李延庆不由回头看了一眼李冬冬，李冬冬表情尴尬，他一直以为有后院，现在才发现其实没有后院，那就没有一亩地，他向李延庆抱歉地摊摊手，表示自己没有看准。
　　“如果不麻烦，那就先看看吧！”
　　“呵呵！不麻烦，请跟我来。”
　　万翁带着两人走过走廊，推开里面一间屋，里面倒是蛮宽大，大约三十个平方，南北两扇窗户，温暖的阳光从窗外射入，使房间变成格外明亮，外面是一张床，旁边一口箱子上堆满了杂物，里面摆放十几口大瓮，整个房间里香气浓烈，李延庆忽然转头连打几个喷嚏，真不知伙计住在里面怎么受得了？
　　“隔壁是我和老伴住处，房间和这边完全一样，就不用看了吧！”
　　“那就不看了，我心里已有数。”
　　李延庆心中已经估算清楚，这座店铺最多五分地，也就是半亩。
　　“请吧！”
　　三人又回了掌柜房，分宾主落座，伙计给他们点了一壶茶，万翁给两人倒了一杯茶笑道：“小官人好像有点失望？”
　　“失望倒没有，这里寸土寸金，卖三千贯钱还送个店铺，我也觉得也算合理。”
　　李延庆言外之意就是说，卖得并不便宜，仅仅“合理”而已。
　　李冬冬忍不住问道：“万翁之前不是告诉我，店铺有一亩地吗？”
　　“店铺是有一亩地，我不会骗人，可能冬冬有点误会了，这里只是店铺的一半，还有一半在城外。”
　　李延庆和李冬冬对望一眼，原来城外还有房子，“不知城外的房子在哪里？”李冬冬比李延庆还要着急。
　　万翁微微一笑，“在西门外杨家码头附近，因为不靠路边，也不靠河，原来是块菜地，所以不太值钱，我去年用三百贯买下造了几间草屋，专门用来浸制香水，算是工坊吧！”
　　李延庆一颗心落下，他就是觉得没有前店后坊，感觉有点遗憾，如果城外还有工坊，那他就放心了。
　　“延庆，你觉得如何？”李冬冬问道。
　　李延庆沉吟不语，地方他倒是看中了，关键是份子的问题，父亲那边有近四千贯钱，而李冬冬只有一千贯钱，而且他最多只能拿出五百贯，买下店铺再修缮开店，前前后后至少要花四千贯钱，李冬冬却要占一半的份子，李延庆虽然心胸并不狭隘，但这也实在不合理。
　　李冬冬忽然明白过来了，他给万翁使个眼色，万翁会意，起身笑道：“我去外面方便一下，马上就回来！”
　　他起身出去了，李冬冬这才道：“小官人放心吧！我不会拿五成份子，我早就想好了，钱的大头是你们父子出，我能占两成份子就心满意足了。”
　　李延庆想到的不仅仅是股份分割，还有房子的价值，现在可不是北宋中期，再过十年这房子就不值钱了，这种冤大头他实在不想做。
　　他想了想问道：“这房子可以租吗？”
　　“小官人是什么意思？”
　　“这座房子其实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店面，一部分是房宅，我想把店面拿下来，房宅长租。”
　　“可万翁是买房子送店面啊！租房就不合算了。”
　　“你先别管，我只问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他本来就是想租给我，被我反复劝说，他才答应卖给我。”
　　“那就盘店铺，租房子，这样我们还是五五分成，一千贯本金也足够了，等赚了大钱，冬冬就可以去买住宅，不要再租公房了。”
　　李冬冬其实有自己的打算，买下这座店铺，他可以分割出一间，户籍迁过来变成主户，不过想想也有道理，他变成主户又能怎么样，汴京的房子还是买不起，租房子的规定还是和客户一样。
　　况且他们花大钱买下店铺，最后宅子归李大器了，商行份子自己却只有两成，那他岂不是吃了大亏。
　　“好吧！我去和万翁谈谈！”
　　李冬冬起身出去，不多时，他和万翁一起回来，万翁坐下笑道：“听冬冬说，小官人不想买，想租，是吧！”
　　李延庆点点头，“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原本就想这座宅子留给我侄子，然后他来给我们养老，如果小官人想租，就最好不过，隔壁几家都是租的店铺，面积比我们还小一点，租金每月十两银子，我就按照这个价格租给你们，包括城外的工坊，店铺涉及进货路子、老客、招牌、存货，我算了一下，大概要六百两银子，但看在同乡的份上，我只要五百两银子。”
　　万翁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我可是看在小官人是解元的份上才答应这笔买卖的，现在你有钱都租不到这个好地段。”
　　李延庆立刻看出这个老者的精明了，之前都是谈多少贯钱，现在却变成了银子，要知道一两银子是一千文钱，一贯钱只有七百七十文，中间可是有不少的差价。
　　不过李延庆不想和他再斤斤计较，便淡淡笑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李延庆又对李冬冬道：“剩下的手续就麻烦东哥了，父亲那边我去说。”
　　李冬冬心中着实恼火，他没想到万翁最后会耍自己一道，把铜钱变成了银子，他之前打听过，隔壁几家的月租金可都是十贯钱，面积不比他们小，到万翁这里却变成了十两银子。
　　虽然城外还给了几间草屋，可那是在杨家码头，京城最偏远的一座码头，距离京城至少有八里，绝对不值三百贯钱，最多十贯钱，这个奸商狡猾得令人发指，这就和买一匹马送一只鸡崽没有区别，也叫买一送一。
　　他现在才明白，万翁之前说的三千贯钱一定是指千文足贯，并不是平时说的一贯钱，自己还以为占了便宜，若真答应，那他们可就亏大了。
　　“好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做。”李冬冬狠狠地瞪了万翁一眼。


第0156章 大器藏娇
　　李延庆刚回到客栈，韩掌柜便迎面上来道：“小官人，他们三个已经被送去城外军营集训了，行李也搬去了武学。”
　　李延庆愕然，不是二月初十才开始集训吗？怎么提前了。
　　“他们要集训多久？”
　　“好像一两个月吧！具体我不太清楚。”
　　李延庆一阵头大，他还有好几件事要和大家商议，没想到他们就这样被隔离集训了。
　　无奈，李延庆只得摇摇头向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他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对掌柜道：“如果我想在外面租房，怎么认定等级？”
　　韩掌柜笑道：“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不过小官人的解元就是一等户，可以住五间房，还免税免役，这就是读书人的好处啊！”
　　“这件事一定要自己亲自办吗？”
　　“这种事不能亲自办，必须找牙人，你付佣金给牙人就是了，认定一等户要一贯钱，官府抽两成牙税，你等会儿把举人文证和钱给我，我来帮你办妥。”
　　“那就麻烦掌柜了！”
　　李延庆上楼去了，掌柜在后面喊道：“小官人若想租房子，我再给你找个宅房牙人！”
　　“谢了！”
　　……
　　没有了三个好朋友，李延庆独自一人在客栈也索然无趣，他见时间还早，便雇了辆牛车再次出门了。
　　在汴京，雇辆牛车就像后世坐出租车一样，满街都是牛车、驴车，招手即停，非常便利，而且价格很便宜。
　　大约走了一刻钟，李延庆又回到了上午来过的大佛寺，这时，牛车在一条巷子前停住了，车夫指着巷子笑道：“这就是二槐巷，前面还有三槐巷、四槐巷，一直到九槐巷。”
　　“多谢了！”
　　李延庆摸出十文钱给了他，笑道：“要不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我等小官人没关系，但我要说清楚，超过一刻钟再加五文钱，超过半时辰我就不等了。”
　　“我很快就出来。”
　　李延庆走进了巷子，这一带是公租房集中之地，大部分人家只能住一间屋，使得小巷内人口爆满，十分嘈杂吵闹，到处是一群群奔跑的孩童，几次差点撞着了李延庆，妇人们在门口忙碌地做晚饭。
　　几天前刚刚下了一场雨，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一股刺鼻的酸臭味，使李延庆皱紧了眉头，父亲怎么会选这么一个地方？
　　李延庆一直走到底，最顶头是一户私宅，大约一亩地大小，种了一棵大槐树，象伞盖一样笼罩院子上空。
　　大门虚掩着，李延庆推门进去，里面是另一番热闹景象，五六个孩童蹲在地上斗草，院子四周是一圈屋子，被分割成七八间屋，院子角落还有一口水井，几个女人蹲在井边洗衣服。
　　李延庆发现每扇门上挂了一块木牌，正面写着名字，背面则是住户等级，从左面数第三间屋的木牌上，李延庆看到了父亲的名字，李大器，木牌背后写着五等户。
　　“你找谁？”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李延庆回头，是刚才在井边洗衣的女人之一，只见她年约二十五六岁，皮肤白皙，眉眼颇为清秀，脸上没有丝毫粉黛，头发上插了一根飞凤铜簪，只是长年的操劳使她容颜显得有些憔悴。
　　她穿着布衣荆裙，双手很粗糙，手中端着一盆刚刚浆洗好的衣服，正目光疑惑地望着李延庆。
　　李延庆笑了笑，“你是杨姨吧！”
　　他指了一下木牌上的名字，“这是我爹爹！”
　　“你是……延庆！”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她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旁边屋子里走出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睡眼惺忪，穿着睡裙，头发蓬乱，手中捧着一把甜瓜子，一边磕一边问道：“秀娘，这个小官人是谁啊？”
　　“他……他就是大器的儿子。”
　　妇人终于缓过神来，连忙道：“延庆，快进屋坐！”
　　李延庆把手中的包裹递给她，“这是给杨姨买的礼物，两匹缎子。”
　　旁边年轻妇人伸长了脖子，口中啧啧赞叹，“哎哟哟！好像是湖绸，秀娘你真有福气啊！”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干嘛买东西！”
　　妇人心慌意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旁边还有个添乱的，她只得把李延庆先让进屋子，“你爹爹这两天正好不在，家里挺乱的，你别见怪！”
　　李延庆走进房间，只见屋子开间虽然稍窄，却很长，足有两丈，中间放了几扇木屏风遮挡，算是一隔为二，这就是租私房的好处，总有一些变通的办法。
　　房间陈设十分简陋，外面正中摆放一张方桌，旁边是一只大木箱，另一边则是一张小矮桌，桌上放些碗筷之类，透过屏风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张床，床尾还有一只衣箱。
　　虽然房间和家具都很简陋，但收拾得非常整洁，让人感觉主人是个极爱干净之人。
　　“延庆，我去给你点茶！”
　　“不用麻烦，我喝一碗水就行了。”
　　“那……那也行，你一定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买点吃食。”
　　李延庆笑道：“杨姨别忙了，我吃过了，我就过来看看，坐一会儿就走！”
　　这时，隔壁年轻妇人热情地端了一杯热茶过来，笑眯眯道：“我听大器说过，小官人考中了举人，举人得喝茶，不能喝白水。”
　　李延庆见杨姨端着一碗水，颇为尴尬，便笑道：“我渴坏了，杨姨把水也给我吧！”
　　李延庆面前出现了一杯茶和一碗水，他笑着问年轻妇人，“大姐怎么称呼？”
　　“哎呦！叫我大姐呢，我小名叫三娘，小官人叫我三娘就行了。”
　　李延庆见对方似乎和父亲很熟，又给自己倒了茶，不表示一下总有点不好意思，偏偏他今天没有准备多余的礼物。
　　他伸手在怀中摸了一下，无意中摸到一个银镯子，这是他准备给李冬冬浑家的见面礼，但今天没有去他家，也忘记给李冬冬了。
　　不过银镯子给这位女邻居当见面礼似乎有点昂贵了，虽然他不是小气之人，但圣人的教诲他还是铭记于心，“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李延庆便稍微犹豫了一下。
　　这时，年轻妇人一屁股在小方桌旁边坐下，上下打量李延庆，笑嘻嘻道：“庆哥儿长得一表人才，又是举人，一定让多少小娘子着迷，要不我来安排一次相亲吧！”
　　“三娘——”杨姨有点不高兴了。
　　“这有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上次大器不是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给儿子娶个好媳妇，你忘了？”
　　虽然李延庆知道父亲最大的心愿是自己考上进士，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把这个热情过头的女邻居立刻打发走，他不再考虑圣人的教诲，摸出银镯子递给她，“初次见面，这算是给三娘的见面礼。”
　　年轻妇人吓了一跳，居然是白花花的银镯子，她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这么昂贵的首饰我怎么能要，你给秀娘吧！我不能要。”
　　旁边杨姨道：“三娘，这既然是延庆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主人开了口，年轻妇人这才欢天喜地收下，也顾不得说媒，施个万福便美滋滋地走了。
　　杨姨叹了口气，“一来就让你破费了，刚才那位是我弟媳，人倒是不错，就是喜欢给人做媒，一天到晚总没个正经。”
　　“那就不是外人了。”
　　李延庆又取出一只玉盒，盒子里是一支镶着蓝宝石金簪，这支金簪也是从白氏三雄那里抄来的战利品之一，非常名贵，至少价值数百贯，是所有首饰中最好的一件。
　　他将玉盒放在桌上笑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杨姨这几年对我父亲的照顾，我从相州专门带来，千万请收下。”
　　妇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很害怕李延庆是来兴师问罪，可现在又送绸缎又送首饰，她虽然不是贪财之人，但至少说明大器的儿子对自己没有恶意，她整整担心了三年，直到这一刻，她才长长松了口气。
　　妇人叫做杨秀，巴蜀简州人，从小父母双亡，五年前又死了丈夫，膝下也没有儿女，她无依无靠，三年前便去相州投靠兄弟，在码头一带给人浆洗衣服为生。
　　李文佑见她为人贤惠，而且很守妇道，便将她撮合给了李大器，她从此便死心塌地地跟了李大器。
　　这几天杨秀颇有点紧张，她听大器说，延庆很快会来京城，虽然大器再三安慰她，会给儿子说清楚，但杨秀怎么也想不到，大器还没有来得及给儿子说，延庆就上门了。
　　“延庆，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住在汤记客栈，杨姨去过吗？”
　　“我没有去过，但听你爹爹说起过，不怕你笑话，我来京城大半年了，就在周围这一带活动，别处都没有去过，哎！你爹爹太忙了。”
　　李延庆喝了口水，又打量一下房子道：“这里居住条件太糟糕，我已经托人找房子了，明后天把房子定下来，你和爹爹就搬过去，当然，如果杨姨愿意，也可以去汤阴老宅居住。”
　　杨秀慢慢低头，眼睛有点发红，她心中着实感动，延庆居然让她去老宅居住。
　　“多谢你的好意，我还是和你爹爹一起，他一个人生活，没人照顾不行。”
　　“也好，我明后天就把房子租下来，杨姨就先搬过去。”
　　杨秀犹豫良久，“还是……等你爹爹回来再说吧！”
　　李延庆便不再坚持，既然杨姨来京城已经大半年了，也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那好吧！我先回去了，我爹爹回来后，让他来汤记客栈找我。”
　　李延庆随手将一锭二十两银子放在桌上，他对父亲着实有点不满，就算请个丫鬟婆子，也不至于穿戴得这么寒酸。
　　李延庆走了，杨秀望着桌上的一堆财物发呆，这时，她弟媳偷偷溜了进来，异常兴奋道：“秀娘，大器的儿子出手阔绰啊！这银手镯足足重三两，还刻有牡丹花纹，至少值三四千文……”
　　她忽然张大嘴，望着桌上的银子和金簪呆住了，半晌她才惊叹道：“我的娘诶，秀娘，大器不穷啊！你怎么说他是个穷书生？”
　　杨秀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他的事情我从来不问，我……”
　　“秀娘，你是在故意隐瞒我和二郎吧！”三娘大为不满地瞪着她。
　　“我真的不知道，三娘，我怎么会隐瞒你们。”
　　“那就是他在故意隐瞒你！他儿子居然还有黄金，天啦！这上面是宝石吧！我还是一次见到，这是二十两银子，他家这么有钱，还住这个破地方做什么？秀娘，你真的太老实了。”
　　杨秀摇摇头，“他穷也好，富也好，我都不在意，只要能跟着他，就算吃糠咽菜我也愿意。”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三娘望着桌上金光闪闪的蓝宝石金簪，眼中闪过一丝醋意，“秀娘，我先给你说了，要是大器真是有钱人，你可别不管我们！”


第0157章 再遇黑面
　　李延庆一路感慨，虽然今天只是短短一会，但杨姨确实是个非常贤惠的女人，能吃苦耐劳，从她的穿着打扮，从她碗里一点点舍不得扔掉的吃食，都可以看出她的日子过得非常贫寒。
　　李延庆无法理解，父亲在商行解散后分了三千五百贯钱，又在安阳赌自己科举赢了八百两银子，明明非常有钱，非要过这种苦日子，还要隐瞒跟了他三年的女人。
　　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等他回来后一定要好好问一问。
　　李延庆也希望父亲能再续弦，毕竟才三十余岁，成婚才两年妻子就病逝了，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再娶妻。
　　只是李延庆很担心父亲娶了大姨娘那样的河东狮，但这个杨姨不错，从她身上依稀可以看到母亲的影子，或许父亲也是因为这一点才接受她。
　　这时，李延庆肚子咕噜噜一阵乱叫，他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车夫大哥，京城有什么有名吃食？”
　　车夫呵呵一笑，“小官人这话问得太大了，汴京的有名吃食数不胜数，什么曹婆婆肉饼、玉楼包子、孙好手馒头、贾家瓠羹、高阳正店、孙羊正店、任店、状元楼、清风楼、潘楼酒店等等，不过最著名的大酒楼是矾楼，那可是王孙贵族云集之地，还能见到汴京第一名妓李师师，那可是月宫仙女啊！”
　　“车夫大哥去过矾楼吗？”
　　“你问我进去过？怎么可能，我这种人怎么能进矾楼，不是说我没有资格进去，而是我没有钱，听说在里面只收银子，吃一顿早饭最少也要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啊！我要三个月不吃不喝不交房租才攒得下来，可人家只是一顿早饭而已。”
　　李延庆虽然出手比较阔绰，但也远远没有奢侈到花十两银子去吃顿早饭的程度，他立刻打消了去矾楼的念头，不过他对李师师却很感兴趣，不知这位历史上的著名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正想说去州西瓦舍，却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没钱了，二十两银子都留给了杨姨，他得先回一趟客栈。
　　“车夫大哥，先送我回客栈！”
　　“好咧！”
　　车夫抽一鞭健牛，牛车加快速度向汤家客栈驶去。
　　……
　　走进客栈，韩掌柜远远向李延庆招了招手，“小官人，已经办好了！”
　　李延庆走上前接过这份坊郭户等级文书，就只是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兹认证相州贡举士解元李延庆为开封府坊郭一等户，可凭此书办屋舍租赁事宜。”最下方盖上了官印。
　　“就这么一张纸吗？”李延庆笑道。
　　“小官人可别小看它，没有这张纸，你想租房子都没有地方去，只能住客栈。”
　　“那房子有消息吗？”
　　“已经托人去找了，明后天应该就有消息，小官人再耐心等一等。”
　　“实在麻烦掌柜了。”
　　李延庆抱拳行一礼，转身向楼上走去，“小官人慢走！”掌柜连忙叫住他。
　　掌柜跑过来道：“看我这人，差点把重要事情给忘了，有人找小官人，已经等好一会儿了。”
　　“是谁找我？”
　　“是俺！”
　　大堂角落里一人站起身，只见他面目漆黑油亮，颌下长着乱篷蓬的胡渣，正是在路上遇到的那个黑面少年。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李延庆走下来惊讶地问道。
　　少年脸一红，好在他脸黑，一般人看不出他的难为情，他笑了笑道：“俺在武学登记时看见他们几个的住址了，就想你们应该住在一起，所以赶来问掌柜，小哥儿果然住在这里。”
　　“那你怎么没有去集训？”李延庆更加糊涂。
　　“这个……老弟有空吗？俺想问你一件事。”
　　“请坐吧！”
　　李延庆请黑面少年坐下，掌柜连忙吩咐伙计给他们送来两杯茶，又问道：“小官人要不要吃饭，我这里有现成的饭食。”
　　汤记饭食一如既往地难吃，京城也不例外，李延庆连忙摆摆手，“谢谢掌柜，等会儿我去外面吃！”
　　李延庆喝了一口热茶问道：“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要去集训，是不是什么地方弄错了？”
　　“没有弄错，俺在县里参加过乡兵训练，他们没有，所以必须参加集训，这是上兵部武学的一个条件，要有军队履历。”
　　原来如此，李延庆想到他们三个参加过士子军训练，不过士子军也不是正规军队，武学未必认可。
　　“在下是汤阴县李延庆，请问兄台尊姓大名？”李延庆这才想起，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黑面少年连忙道：“俺叫牛皋，汝州鲁山县人。”
　　李延庆愣住了，居然是牛皋，真是不打不相识啊！半晌，李延庆笑了起来，“那你怎么会在陈桥镇？”
　　“俺去封丘找个朋友，但朋友不在家，俺只好独自进京了，正好在陈桥镇遇到你们，是俺说话太鲁莽。”
　　“牛兄是对我那把弓感兴趣吧！”
　　牛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俺师傅说过，铜弓铁箭天下独一无二，只有铁臂膀周侗大侠能用，不知周大侠是老弟什么人？”
　　“他是我师傅，这把铜弓就是他传给我，我那三个兄弟也是他的弟子。”
　　“原来周大侠在汤阴县！”
　　牛皋心中懊恼万分，“我一心想拜他为师，到处找也找不到，早知道我就去汤阴县了，李老弟，周大侠现在还在汤阴吗？”
　　李延庆笑着摇了摇头，“他在汤阴县只呆一年，过几天就回京城了，牛兄若想见他，我可以引荐！”
　　牛皋高兴得跳了起来，连忙向李延庆深深行一礼，“李老弟美意，牛皋感激不尽！”
　　这时，李延庆腹中饥饿难忍，便道：“不如我们去喝一杯，牛兄可愿赏脸？”
　　牛皋是个爽快人，他正好也没有吃饭，便立刻答应了。
　　李延庆回房取了钱，和牛皋出了客栈，汴京最繁华的时刻便是黄昏时分，忙碌了一天，人们开始进入了休闲的夜生活，汴京各家酒肆爆满。
　　两人一连找了几家酒馆都没有位子，便索性来到离客栈不远的州西瓦舍，瓦舍由几条街组成，正门是座牌坊，上面写着“州西瓦子”四个大字，没有住宅，全部都是密集的商铺，上面搭了大棚，棚上挂满了灯笼，灯火通明，将瓦舍内照如白昼。
　　瓦舍内热闹异常，两边食肆密集，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各种肉香、面香扑鼻而来，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李延庆眼睛都看花了，他便指着一家“张汉子蜜汁烧大块肉”对牛皋笑道：“就去它家吧！”
　　牛皋嘿嘿一笑，“俺喜欢吃大块肉！”
　　两人走进店，伙计迎上来，“两位小官人请进！”
　　两人在一张空桌前坐下，伙计笑道：“来我们店一定要吃大块肉，一块肉两斤，两位要不来一块？”
　　“来两块！除了大块肉，还有别的什么面食？”李延庆问道。
　　“还有大肉包子，刚刚蒸好，一笼四个。”
　　“那就来四笼，再来几碟小菜，一壶酒！”
　　“好咧！这边两位尊客，一壶酒，一套五福拼盘，四笼大肉包，两块蜜汁大肉！”
　　不多时，酒菜如流水般送至，李延庆赏了伙计几文钱，伙计千恩万谢走了。
　　看得出牛皋也饿坏了，两人风卷残云般吃掉了四笼包子，肚子才稍微半饱，李延庆倒了两杯酒笑道：“牛兄也是进京读武学吧！”
　　“俺家境贫寒，多亏大伯资助才读了几年小学堂，后来打柴为生，俺天生力气大，十三岁就可以挑四百斤的柴担子。有一天俺挑柴进城去卖，被师傅看中了，他便教了俺一年的武艺，他后来去了太原府，临走时送给俺一对瓦楞鎏金锏，俺今年就靠这对金锏夺得了汝州武解第一名，知州赏一匹马和五十两银子，安顿了母亲后，俺就进京来读武学了。”
　　“你师傅怎么会认识周师傅？”
　　牛皋挠挠头道：“俺师傅原来也在禁军当棍棒教头，俺步弓不错，但骑射学得不精，师傅就建议俺去找周大侠，他说周大侠是天下骑射之冠。”
　　李延庆心中一动，笑问道：“你师傅是不是姓王，叫做王进！”
　　“你怎么知道？”
　　李延庆恍然，牛皋原来是棍棒教头王进的徒弟，李延庆知道王进受高俅排挤，便离开了禁军四处漂泊，最后投靠了太原种师道，教牛皋武艺就是去太原府的前夕。
　　“我也听师傅说过，禁军四大教头，棍法科王进、林冲，枪法科徐宁，骑射科就是我师傅周侗。”
　　“这个俺倒不知，老弟既然是周大侠之徒，怎么不去上武学？”
　　“我是文武兼学，这次进京是读太学。”
　　“哦——”
　　牛皋异常羡慕，“俺其实也想继续读书，怎奈家境贫寒，父亲早逝，得靠俺养活母亲，不过俺也读了三年书，不至于目不识丁。”
　　两人边喝边聊，一直聊到深夜，足足喝了十几壶酒，两人都有点不胜酒力，这才分手，牛皋回了武学宿舍，李延庆则回了客栈，倒头便沉沉睡去。
　　【注：本书牛皋和历史上年纪上略有出入，大家不要在意哈】


第0158章 发财陷阱
　　天刚亮，李冬冬便气急败坏地找到了李延庆，“庆哥儿，出事了？”
　　李延庆正在给家人写信，他放下笔笑道：“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李冬冬急得快哭出来了，“我的秘方本不见了！”
　　“什么叫秘方本？”
　　“就是记录防蚊液和蚊香配方还有制作方法的本子。”
　　李延庆一下子想到了刘大和刘二，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只是怎么会失踪？他冷静地问道：“什么时候丢的？”
　　“就是昨天晚上，我昨天晚上还看见了，今天上午就……”
　　刚说到这，李冬冬的脸色刷地变白了，他狠狠一跺脚，“该死的婆娘，看我怎么收拾她！”
　　除了妻子外，没有人知道那秘方本藏在哪里？一定是她，她把秘方本偷给娘家了。
　　他恨得转身就走，李延庆却一把抓住了他，“你别乱来，不会是你妻子干的！”
　　“为什么？”
　　李延庆叹口气，“你想想就明白了，若她有这个心，她早就偷出去了，抄录一份后再放回来，你大舅子还有必要象昨天那样折磨你吗？”
　　李冬冬呆了一下，确实是这样，妻子虽然用防蚊液去孝敬父亲，但也不至于把发财机会让给大哥。
　　“那我该怎么办？”李冬冬焦急万分道。
　　李延庆负手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我记得你们夫妻都不识字，那秘方本是谁抄的？”
　　“是我口述，儿子记录的。”
　　李冬冬顿时醒悟，“难道是我儿子——”
　　李延庆喝了口茶，淡淡道：“其实我昨天就想劝你，索性把配方告诉你大哥，用五百贯盘下他的酒楼。”
　　“可是这秘方是我花了几个月时间，失败了无数次才试验成功，他们刘家做了什么，就这么让他们把我发财的路子抢走？”
　　李冬冬异常激动，李延庆却摇了摇头，李冬冬虽然精明能干，但层次还是低了一点，这种蚊香和防蚊液又不是什么高技术的东西，只要在市面上一出现，模仿品马上就会出来。
　　况且，汴京人能否接受还是另一回事，刘家愿意费钱费力去推广宣传，愿意去当先烈，何乐而不为？
　　香水谁都会做，那凭什么香奈儿的香水就卖得那么贵，关键还是在品牌。
　　不过李冬冬也接受不了这种思维，李延庆又继续开导他，“你自己算算看，一共有多少人知道这配方？”
　　“你我知道、你爹爹知道、李延彪知道，还有两个造香匠人，我儿子也知道，一共有七个人知道。”
　　“那就对了，七个人都知道这配方，你防得住吗？如果我没有猜错，昨天下午刘大一定找过你儿子了，你不给他配方，他就绑架你儿子，你怎么办？也幸亏你有秘方本，你儿子才逃过一劫，难道你没有想到吗？”
　　李延庆的话句句刺中李冬冬的心，他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愤怒，还不甘，他索性抱着头蹲下，痛苦地呻吟一声，“庆哥儿，我现在该怎么办？”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现在天刚亮，从时间上算，很可能秘方本还在你儿子手中，你赶紧去找儿子，然后把秘方本带到我这里来。”
　　李冬冬跳起来，一阵风似地冲走了。
　　李延庆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之前想到做蚊香的念头，是因为他还不了解汴京的实际情况，但自从他昨天亲眼看了胭脂铺后，他才意识到做蚊香其实根本赚不了钱。
　　原因很简单，蚊香想赚钱完全是靠跑量，就算李冬冬造出蚊香，他能占领多少市场？仿制者在天下各地一哄而起，到时各州都有自己的蚊香，李冬冬最多也就在汴京占领一小部分市场。
　　蚊香这东西，有钱人家用熏香，贫寒人家用更便宜的艾绳，也只有普通平民使用，而且只能用一个夏天，说得难听一点，恐怕李冬冬到时连本都收不回来。
　　想赚钱，还是要靠高档品牌或者高技术含量的东西，比如胭脂香水之类，一旦打出名气，将是财源滚滚来。
　　李延庆已经决定放弃蚊香，改做化妆品生意，这才是一个广阔的市场。
　　片刻，李冬冬气喘吁吁跑了回来，手中拿着一个小本子，他笑逐颜开道：“还是庆哥儿厉害，秘方本真在我儿子手上，刘大昨天哄他，用浓香斋的糕饼和他换，那小兔崽子经不起诱惑就答应了。”
　　李延庆翻了翻小本子，他便提笔原封不动地抄了一份，但把防蚊液的关键配方野菊花改成了艾草汁液。
　　他便将抄好的本子递给李冬冬，“你拿去和你岳父谈，你告诉他，你不仅答应把秘方本给他，还可以手把手教他们做出曲盘蚊香，我相信他一定很愿意，当然不是白给，你可以提出一个你自己最想要的条件。”
　　“真的给他们吗？”李东东不甘心道。
　　“给不给他由你自己决定，我不干涉，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如果你和他们感情深厚，那就不要给，可如果你恨他们入骨，恨不得他们倾家荡产，把就秘方给他们。”
　　李冬冬愣住了，“庆哥儿，这话怎么说？”
　　李延庆淡淡道：“蚊香和防蚊液的风险太大，我之所以让你做，是因为我有办法用它赚钱，但他们绝对不行。”
　　李延庆指指自己的头，“他们缺少这个！”
　　李冬冬终于有点明白了，便咬牙道：“那就把我儿子的姓改回来，让他姓李，不再姓刘。”
　　李冬冬转身要走，李延庆又叫住了他，“等一等！”
　　李延庆从桌上拾起一张图纸，递给李冬冬，“烦请冬哥找铁匠用生铁打造这套器皿，这套器皿至关重要，我们发财就靠它，冬哥可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李冬冬看了半天不明白，“这是什么？”
　　“你先找铁匠打造出来，回头我再告诉你。”
　　……
　　李延庆来京城早了一点，还有一个月太学才正式报到，几个好朋友被隔离集训，认识的新朋友牛皋却又不能随时离开武学，他着实有点百无聊赖。
　　但掌柜还是给他找了事情做，就在李冬冬刚走，韩掌柜便带着一名庄宅牙人上门了。
　　庄宅牙人就是今天的房地产中介，在汴京多如牛毛，只是做事更加规范，管理更加严格，处罚更加严厉。
　　这名庄宅牙人叫做李勾儿，三十余岁，也是汤阴人，祖孙三代都在汴京做房地产中介，经过三代人的不懈奋斗，终于在李勾儿这一辈时在汴京置办下三间屋，正式成为一个汴京有产主户，他原本叫做李狗儿，觉得配不上京城人的身份，便改为李勾儿。
　　在家乡人眼里，能在京城买房，那就是出人头地了，所以在家乡无论父子吵架、祖孙吵架还是夫妻吵架，都会把李勾儿牵扯出来，“看看人家李勾儿，再看看你……”
　　于是祖父暴跳如雷，父亲大发雷霆，孙子咬牙切齿，丈夫垂头丧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日子还得过，李勾儿家的榜样还得立，除非李勾儿家把京城的房子卖了，榜样才会轰然坍塌，才会有更多人幸灾乐祸，就像当年李大器一样。
　　或许是因为自己是京城人了，李勾儿在同乡面前腰板挺得笔直，下巴也习惯性地微微向上扬起，不过他听掌柜说李延庆是相州解元时，他这些毛病都统统消失了，变得格外热情，腰也无形中软了几分。
　　“从去年开始一等户和二等户的认证条件降低了，一院五房和一院四房的房源到处都很紧张，我手中只有一院三屋的房子，要么就是分散的五间屋，不在一处宅内，要么就是和别人混住在一个大院里。”
　　李延庆当然不想和别人混居，也不想分散居住，因为除了父亲外，还有喜鹊、青儿和菊嫂都要过来，至少也要一院四房，他也有点为难了。
　　这时，李勾儿忽然想起来了，“小官人，城外的宅子考虑吗？城外有两处房源呢！租金还便宜。”
　　李延庆也不知道该不该考虑，房子这种事情，与其听牙人吹得天花乱坠，还不如实地一看，便道：“去看看再说！”
　　……
　　李勾儿说的两处房源都在西城外，离城门不远，一户距城一里，一户距城两里。
　　第一座宅子倒是一院五房，不过周围环境太糟糕了，又脏又乱，和父亲现在住的二槐巷没有什么区别，李延庆立刻否决了。
　　第二座宅子倒还不错，一院四房，四周环境清幽，交通便利，而且紧靠汴河，虽然已经住了四户人家，但主人答应，只要他们签三年租约，并一次付清租金，他可以把四家人都赶走。
　　李勾儿看出李延庆有点犹豫，以为他是不忍心赶人，便笑道：“小官人是刚来京城吧！在京城换房子很正常，除非去租公房，可以长久居住，这种私房当然是房东说了算，这是人家的房子，人家想收回就收回，租契里写得清楚呢！”
　　“让我再考虑一下！”
　　李延庆当然也多少有点不忍心，但他更多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直觉告诉他需要慎重。
　　“小官人慢慢考虑，我去找房主再谈谈价钱。”
　　李勾儿走了，李延庆便站在远处，仔细打量这座房子，他终于发现问题出在哪里，这么一座大宅子，占地至少两亩，有前院后院，一个月居然只要两贯钱。
　　在城里至少要十贯钱，象李冬冬在天波桥那边租的仓库，才一间大房，一个月还要四贯钱，虽然是在城外，但离城很近，也不至于才两贯钱，为什么这座大宅房租这么便宜？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这时，一个老者走过来，慢慢吞吞道：“小官人既然租得起大宅，干嘛要租这座宅子，会后悔的。”
　　“请问老丈。这座宅子有什么不对吗？”
　　“小官人没发现它的地势太低洼了吗？”
　　李延庆一怔，他这才注意到地势确实有点低洼，老者又道：“现在是早春，还看不出来，到了夏天，一下暴雨，整座房子都泡在水中了，前年汴河涨水，还把房子直接淹掉，若不是才三百文钱一间屋，谁会稀罕住在这里？”
　　说完，老者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院子，李延庆虽然无法判定老者的话中有几分夸张，但他已经对这座宅子失去了兴趣。


第0159章 初见师师（上）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这句话用在找房子上还真有几分印景，下午，一个意外之客的到来替李延庆成功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你怎么不早说？”
　　大胖子郑荣泰听说李延庆找不到房子，顿时大嚷起来，“你早告诉我，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在新桥附近，两亩半地，七间屋子你要不要？”
　　“你有房源推荐？”
　　原本有点无精打采地李延庆听到这句话，顿时精神一振，居然还是在新桥附近。
　　郑胖子得意万分，“我爹爹十年前就在京城给我买好了宅子，准备给我将来成婚用，反正也空关在那里，让你爹爹搬进去住好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还早呢，至少还要等五六年，等我玩够了再考虑吧！”
　　李延庆还是觉得不妥，万一郑胖子的父亲不答应，自己刚刚搬进去就被赶出来，岂不是颜面丢尽，而且……欠了这小子的人情，恐怕以后很难还。
　　郑胖子看出了李延庆的担忧，有点不高兴道：“我是一片好意，难道你以为我在害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延庆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他便笑道：“如果是我住，我一文钱都不会给你，但是给我爹爹住，他是极为认真的人，不签契约的房子他不会住，这样吧！我按市价租赁你的房子，一个月十贯钱，租期三年，怎么样？”
　　“十贯太多了，一个月就五贯吧！”
　　“这怎么行，我不能让你吃这个亏。”
　　郑胖子向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老李，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家就是靠买卖房子发的财，我家在汴京至少有二十几处房宅，每个月光出租房子就赚近千贯钱，我大伯在泉州做香料生意，是大宋数一数二的香料商人，每天钱财滚滚，他膝下无子，家产肯定由我来继承，表面上郑家是安阳士绅，只是比别人多了几亩良田，但实际上我们郑家是天下巨富，否则太子怎么会封我阿姊为庶妃，就是看中了郑家的财富。”
　　停一下，郑胖子又嘱咐李延庆道：“这可是我们郑家最大的秘密，连相州官府都不知道，我只告诉你一人，连高衙内之流都不知道，你千万别给我传出去。”
　　李延庆确实看不出郑胖子居然是亿万身家，望着郑荣泰的一脸严肃，李延庆有点意外，郑胖子居然把这个家族秘密告诉了自己。
　　李延庆笑眯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吧！我嘴牢得很，比如你在发解试中干的那些事，我什么都没看见。”
　　郑荣泰咧嘴大笑，“我就知道你肯定看见了，其实也没什么了，从小学堂开始，没有哪次考试我不作弊，反正我也不想当官，自娱自乐，人畜无害！”
　　“走吧！去州西瓦子，我请你喝酒。”
　　郑荣泰撇撇嘴，“州西瓦子那种破地方有什么好东西，哥哥请你去矾楼喝酒，让你开开眼界。”
　　……
　　如果说瓦舍勾栏是普通汴京民众的娱乐之地，那么矾楼则是汴京最高大上的代名词，出入矾楼的客人非富即贵，这里有天下最好的酒菜，有天下最美的女人，有最奢侈的享受，甚至连天子也会慕名前来偷偷喝上一杯。
　　矾楼位于内城御街上，四周有高墙包围，底座为一丈高的白玉基石，上面修建了五座三层高楼，由飞桥栏槛明暗相通，高低起伏，檐角交错，无数珠帘绣额点缀其中，显得极其富丽堂皇。
　　尤其到了夜间，矾楼上千余盏明珠灯一起点燃，灯烛晃耀，璀璨满城，形成了东京夜间一大盛景。
　　李延庆坐着郑荣泰宽大的马车抵达了矾楼大门前，两名衣着华丽的侍者上前给他们开了门，他们认识郑荣泰，不敢怠慢，连忙扶他上了台阶。
　　“老李跟着我，这矾楼可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李延庆穿着比较朴素，穿了一件浅白色的细麻襕衫，头戴青儒巾，腰束角带，虽然不是下层人穿的皂衫纱帽，属于典型的士人衣冠，但因为质地不是绸缎，所以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个穷书生。
　　台阶上的一名衣帽侍者本想上前盘问，但听到郑荣泰这句话，又退了回去。
　　走进了院子，又走上一丈高的台阶，只见仙台上也同样铺着白玉石，四周有栏杆，仙台下林木茂盛，三五酒客站在栏杆前闲聊，大门前丝竹声悦耳，一队美貌的舞姬正长袖曼舞，两名歌妓低吟浅唱，欢迎客人到来。
　　这里没有一般酒楼的伙计迎客，只要进了大门，任由客人随意出入楼阁，很多初次来这里的客人反而会不知所措，不过大部分初来客人都是由熟客带领，这也是矾楼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虽然外面看不到多少客人，但走进矾楼，一股热闹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酒楼内极为热闹，宾客满座，一个个劝酒美姬穿着华美罗裙如燕子般在席间穿梭。
　　酒楼内陈设华丽，到处是精美的屏风和昂贵的大瓷瓶，中间空旷处却是一座花园，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还有池塘假山，正中搭建了一座木台，用绢花包裹，台上几名舞姬正轻歌曼舞，歌声极为婉转动听。
　　而在花园的小道上，三三两两美妓手执扑萤罗扇，徜徉在花丛之中，细细看去，足有上百名之多，一个个美貌娇艳，仪态婀娜。
　　“那就是歌舞美妓，有三百余人，这只是一部分，会轮流出来，任君挑选。”
　　郑胖子满脸暧昧，低声对李延庆道：“注意她们裙色和扇子，桃扇、圆扇、芭蕉扇、八角扇、梅花扇，然后每一种扇子都有不同的裙色，你看中谁了，就可给劝酒美妓提出，我最喜欢那个芭蕉扇绿罗裙，她叫可儿，她给我陪寝过，简直神仙一样的享受。”
　　“这里还可以上床？”李延庆四下张望，并没有看见红栀子灯啊！
　　郑胖子连连摇头，“这里绝对不行，天子规定这里只准喝酒寻欢，欣赏歌舞，不准行苟且之事，不过可以带出去，而且还要人家愿意，我花了三百两银子她才肯陪我一夜，哎！胖子就是没有优势。”
　　李延庆成熟较早，他已跨过了青涩之年，而且他心理年龄比成年人还要沧桑，只是他自制力极强，远不像郑胖子那样垂涎美色。
　　尽管郑胖子常常给他吹嘘，自己十二岁就睡了女人，至今御女已不下百人，李延庆也只是一笑了之。
　　“我们在哪里喝酒？”
　　李延庆发现这里太大，让人有点无所适从，郑胖子立刻笑道：“这里的春白桃、夏芙蓉、秋红叶、冬腊梅四座楼随意出入，你想坐哪里都可以。”
　　“那座黄楼怎么样？”
　　李延庆发现一座浅黄色的玉楼极为典雅，他一眼便喜欢上了，“我们去那边坐！”
　　郑胖子吓了一跳，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那里不行，那是丰月楼，我们进不去的。”
　　“为什么？”
　　“进去的条件太苛刻了……”
　　郑荣泰忽然停住话头，上下打量李延庆，仿佛第一次认识李延庆，绿豆小眼中闪烁着惊喜之色。
　　“我居然忘记了，今天我是和解元来矾楼啊！说不定我要沾你的光了，快跟我来！”
　　郑荣泰也不要别人扶持了，精神百倍地拉着李延庆向丰月楼走去，进丰月楼是一扇朱漆小门，上面有块金匾，写着“请君低头”四个字，典型的瘦金体，一看便知道是赵佶的手笔，有这块天子牌匾立在这里，谁也不敢放肆硬闯。
　　门口站着一个小童，梳着双罗髻，长得唇红齿白，格外可爱，不过他看见郑荣泰时，眼中闪过一种难以掩饰的鄙视。
　　郑荣泰顿时有点恼羞成怒，“怎么了，我就不能来吗？”
　　“郑公子想进当然可以，按规矩来吧！”
　　小童一指旁边的书房，“请吧！”
　　“先给我说说，有什么规矩？”李延庆问道。
　　郑荣泰没好气道：“要赋诗一首，或者填词一阙，里面的诗官看中了，才可以进去，他奶奶的，我那帮狐朋狗友吃喝嫖赌个个是行家，但赋诗填词嘛，谁都不会，所以至今没有人进去过，不对！高衙内进去过，跟着一个大学士进去的，回来后整天吹嘘他见到李师师了。”
　　这时，一群衣着华丽的士子从书房内走了出来，说说笑笑道：“今回一定能进去了。”
　　其中一名士子正好回头看见了李延庆，顿时脸色一变，“是你！”


第0160章 初见师师（下）
　　李延庆也着实感到意外，这个士子竟然是赵玉书，两人在相州交恶后便再也没有相遇，李延庆原以为会在太学遇到他，没想到会提前到矾楼相遇，可谓冤家路窄。
　　周围一群士子估计都是他的同窗，杨度和武邦昌却不在其中，他们没有发现赵玉书的异常，却看见了郑荣泰，不少人掩口笑了起来。
　　有人低声笑道：“这年头癞蛤蟆不吃虫了，改口要吃天鹅肉了。”
　　“还是两只癞蛤蟆！”显然，李延庆在他们眼中是另一种癞蛤蟆。
　　郑荣泰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他心中着实感到窝囊，怎么会遇到这帮混蛋？
　　李延庆却笑眯眯向赵玉书抱拳道：“人生何处不相逢，赵兄，我们和酒楼有缘啊！”
　　赵玉书本能地伸手摸了摸鼻梁，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恶狠狠地盯着李延庆，周围士子终于看出一点端倪，纷纷问道：“简之兄，这是何人？”
　　“这是我们相州的一个神童，能喝酒，会打架，还是堂堂的相州发解试举人！”
　　“举人？”
　　士子们眼中都露出不屑的目光，在一般民众眼中，举人或许高不可攀，但这些太学上舍士子早已对举人不屑一顾，他们的目光都盯住了进士，一个相州的举人怎么让他们看得上眼，况且还是和土财主郑胖子混在一起，十有八九也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这位小兄弟也想进丰月楼？还是回去再好好读几年书吧！这是东京丰月楼，可不是相州的风月之地。”
　　这几个士子嘴里虽然没有粗话，但说话却相当刻薄，言语夹着一般人听不懂的暗刺，李延庆却并不动怒，只是面无表情地冷冷看了他们一眼。
　　这时，门口童子催促一群士子道：“到底要不要进去？”
　　“进去！进去！”
　　一群士子也顾不得李延庆，把自己的作品递给了童子，童子却不急着拿进去，而是望着李延庆，“这位小官人有没有诗词？我可不想跑两趟！”
　　所有人都回头向李延庆望来，“一个举人还想进丰月楼，不知天高地厚！”有人撇撇嘴，嘟囔了一句。
　　李延庆淡淡一笑，“既然来了，总归是要试试，稍等我片刻！”
　　他转身走进书房，片刻走出来，也将一张素笺递给童子，童子躬身行一礼，“请各位夫子稍等！”
　　童子匆匆走进楼内，郑荣泰连忙将李延庆拉到一边，低声道：“趁他们不注意，我们还是走吧！”
　　“为什么要走？”
　　李延庆这句话稍微大了一点，旁边为首士子听到了，他立刻摇头晃脑对众人道：“丰月楼乃矾楼镶金嵌玉的招牌，岂是庸碌之辈能进？癞蛤蟆尚知天鹅难觅，怎么某些人连癞蛤蟆都不如？”
　　众人一起大笑，向郑荣泰和李延庆望来，郑荣泰又气又恼，偏偏又被人家说中了心事，着实令他难堪。
　　李延庆却心闲气淡，他懒得理睬这帮狂妄的士子，和他们吵架争论只会拉低了自己，只要不越过他的底线，他也不会轻易动手，可真逼他动了手，那就不是断胳膊短腿那么简单了。
　　这时，童子走了出来，抱拳道：“各位夫子！”
　　一群士子一拥而上，七嘴八舌问道：“怎么样，诗官通过了吗？”
　　童子歉然道：“诗官说，各位夫子学识高博，诗文出众，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请大家以学业为重，不必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小小的娱乐之所上，各位夫子请回去吧！”
　　李延庆也不得不佩服丰月楼的诗官说话有水平，连拒绝都这么含蓄，士子面面相觑，他们当然听懂了诗官的言外之意，“你们的诗作还不能进丰月楼。”
　　这时，童子又问道：“请问，哪位是李延庆？”
　　李延庆举手道：“我就是！”
　　童子笑道：“小官人的诗作颇有新意，正是矾楼所需，诗官说，小官人可以进丰月楼饮酒听歌！”
　　众人一起张大了嘴，不可思议地望着李延庆，眼睛里充满震惊。
　　李延庆淡淡一笑，“我的朋友可以一同入内吗？”
　　“按照丰月楼的规矩，官人可以携带一个朋友入内。”
　　郑荣泰登时得意万分，走上前毫不客气反击道：“丰月楼乃矾楼镶金嵌玉的招牌，岂是庸碌之辈能进？癞蛤蟆尚知天鹅难觅，怎么某些人连癞蛤蟆都不如，我老郑听不懂，各位，这是在说谁啊？”
　　士子们羞恶难当，可又不敢在丰月楼前发作，只得恨恨瞪了李延庆一眼，悻悻走了。
　　李延庆笑道：“真是奇怪了，他们说那么难听的话我都没吭声，怎么一个个深仇大恨地瞪着我，我哪里得罪他们了？”
　　童子微微一笑，“或许是他们刚才说话太满了，有点下不来台，这也没办法，他们的诗词，师师姑娘实在看不上。”
　　李延庆一怔，诗官居然是李师师？
　　童子明白他的疑惑，笑着解释道：“诗官有三人，师师姑娘只是其中一人，今天正好她在，李官人还有问题吗？”
　　李延庆没想到闻名遐迩的李师师居然也在，那今天他能否有幸见到这位美人呢？
　　不等李延庆开口，郑荣泰早已心痒难耐，他忍不住涎脸问道：“不知师师姑娘能否赏脸和我们一起饮酒听歌？”
　　童子心中顿时憎厌之极，这个郑胖子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癞蛤蟆，得脸进了丰月楼还不知足，居然还想让师师姑娘陪他喝酒，简直太过分了。
　　他又迅速瞥了一眼人品皆佳的李延庆，真不知道他怎么会和这个龌蹉的郑胖子混在一起？
　　李延庆也着实有点尴尬，虽然他也有这个想法，只是被郑胖子说出来就完全变了味。
　　看来有这个郑胖子在，今天休想见到李师师了，不如改天再来碰碰运气。
　　想到这，李延庆回书房又写了一首诗，递给童子笑道：“我今天还有事，改天再来丰月楼，这首诗送给师师姑娘，烦请小哥转递。”
　　童子见李延庆不进丰月楼，心中有点遗憾，但也有几分庆幸，他便接过诗笺笑道：“邀请不会消失，小官人随时可以来！”
　　李延庆抱拳行一礼，不管郑荣泰的抗议，强行将他拖走了。
　　“你这个混蛋，丰月楼啊！我还一次也没进去过，高衙内都进去两次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居然不给我……”
　　郑荣泰极为不满地大声嚷嚷，李延庆却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你想不想让李师师陪你喝酒听歌？”
　　“想！”
　　“想就听我的安排，咱们下次再来，我给你写首诗，你直接进去找她！”
　　郑荣泰不再闹腾了，他眨巴眨巴绿豆小眼，“你是不是哄我啊！真有这么好的事情？”
　　……
　　丰月楼二楼，一间布置华丽的大堂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细读今天的入楼诗词，这名老者年约六十岁，身材高大削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他叫周邦彦，是宋朝颇有名气的词人，现在朝廷主管音乐的大晟府出任提举。
　　他的另一个身份便是矾楼的首席供奉，为矾楼的舞姬和乐女填词作曲，他在朝廷事务比较清闲，大量时间都在矾楼内享受美酒，这也是北宋很多词人的特点，才华横溢，同时嗜酒如命。
　　“月娘，这几首词都写得不错嘛！为什么不让他们进丰月楼？”
　　周邦彦心中不解，这群太学生的水平还是不错的，看得出这些诗词都是精心准备好的，绝不是临时的仓促之作，以前比这个还差的诗词都进了丰月楼，怎么到今天却被师师驳回了呢？
　　在周邦彦的对面坐着一个正在调整琴弦的年轻女子，她年约十七八岁，穿一身素白长裙，脸上不施粉黛，长着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一双深潭般的美眸如宝石般闪亮，长长的睫毛，肌肤晶莹如雪。
　　但她的美并不在于容貌，而在于一种夺人魂魄的气质，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极具美感，令人心动神摇，她就仿佛是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只可远观而不可亵渎。
　　这个年轻女子便是号称大宋第一名妓的李师师，宋朝的娼和妓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娼是指以卖身为生，她们大多生活在青楼妓院，地位低微。
　　而妓是指卖艺为生，往往都有极高的艺术修养，在宋朝的地位也和平民一样，并不受到歧视，她们主要生活在乐馆、舞馆和教坊，寻常人家迎亲祝寿都会请舞妓、歌妓到家中歌舞助兴，甚至新娘的伴娘也往往由女妓担任。
　　不过妓也分等级，等级较低的妓混迹于酒楼茶馆，在卖艺之余，也往往会无奈卖身，而等级稍高的妓则服务于宫廷教坊以及各大名酒楼，兴之所来，也偶然会为客人献身，这就看她们自身的兴趣，比如郑荣泰用了三百两银子才打动矾楼的一名歌妓为他陪寝。
　　而到了顶级名妓，象苏小卿、阎惜姣、谢素秋、李师师、梁红玉这样的名妓，她们的出名却是靠才艺，而且守身如玉，绝不会轻易把自己的贞操献出，很多客人为她们一掷千金，也只能博得美人一笑。
　　李师师极为擅长音乐和舞蹈，三年前，还只有十四岁的她便以一曲天籁之音轰动汴京，她在象棚演唱时，原本只能容纳五千观众的象棚竟挤进去了两万余人，她从此声名鹊起。
　　李师师并不是她的真名，而只是艺名，象婆惜、小小、师师、红玉都是一些常用的艺名，神宗以来汴京已经有两个名妓李师师了，她只是因为出身李记乐坊，才得了艺名李师师，至于她的真名则没有人知道，连她的乳名月奴也只有极少人知晓。
　　周邦彦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李师师忘年知己，和李师师情同父女，也只有他才真正了解李师师的心境，了解她的孤苦无依。
　　李师师浅浅一笑，“旁边还有一诗，醉翁为何不看？”
　　周邦彦这才拾起旁边的一张素笺，上面是一首七律诗。
　　矾楼
　　梁园歌舞足风流，
　　美酒如刀解断愁。
　　少年空负幽燕志，
　　夜深灯火上矾楼。
　　周邦彦细细读了一遍，不禁哑然笑道：“就因为一句少年空负幽燕志吗？”
　　“周兄觉得好笑吗？”李师师抬起头，一双妙目注视着周邦彦。
　　周邦彦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你太认真了，只是一群太学生出来喝酒散心，不能因为他们出来喝一次酒，就认为他们不忧国忧民，不思进取，在商言商，矾楼只是一座酒楼，赚钱才是主业，丰月楼稍稍设点门槛，根本目的还是为了赚更多的钱，我劝月娘还是不要把自己的情绪带到酒楼中来。”
　　李师师沉默了，她从来不会和周邦彦翻脸，如果两人想法不一，她就沉默以待。
　　周邦彦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把李延庆的诗递给她，“把它烧了吧！若被有心人看到这首诗，会给这个士子带去灾祸。”
　　李师师明白周邦彦的意思，她将素笺放在香炉内点燃，默默望着它烧成灰烬。
　　这时，小童出现在门口，“姑娘，那个叫李延庆的士子没有进丰月楼，他已经走了，给姑娘留下一首诗。”
　　小童对李延庆的印象很好，便替他做了掩护，绝口不提他和有名的纨绔子弟郑胖子厮混在一起。
　　李师师心中奇怪，别人巴不得进丰月楼喝酒，这个士子有了进楼喝酒的资格却又走了，当真与众不同。
　　她接过素笺细细读了一遍，顿时呆住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
　　她一遍又一遍细读品味，又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不知不觉，她的人已经痴了。


第0161章 新店筹备
　　李延庆决定放弃蚊香，一方面是出于成本和销量的考虑，另一个原因也是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更加广阔的市场，那就是化妆品。
　　以香水为例，大宋市场上目前最好的香水是蔷薇水，这是从大食进口的香水，非常昂贵，小指大一瓶就要五贯钱，让无数普通人家女子望而兴叹。
　　李延庆事后也买了一瓶蔷薇水，他很快便发现了大食香水的秘密，大食香水是用蒸馏法提炼，而宋朝的香水是用浸润法制作，在香气和持久上就差了很多，直到南宋以后商人们才逐渐掌握了香水蒸馏技术，制造出不亚于大食蔷薇水的香水。
　　而且蔷薇水带有典型的西方香水特点，气味浓烈，缺乏东方人喜欢的含蓄幽香，只是因为宋朝香水持久性太差，大家才不得不选择昂贵的蔷薇水，让大食商人赚得钵满体满。
　　在李大器回来的当天，月宫胭脂铺便钱货两清，铺面正式交割，原来的伙计已被遣散，留下一屋子的存货和半亩店铺，万东主也带着老伴回乡养老去了。
　　在李延庆的要求下，李冬冬从汴京最有名的张古老胭脂铺和染红王家胭脂铺买来了一批化妆品，足有数十种之多，仅各种香型的胭脂就有十余种。
　　李延庆在新桥胭脂铺的天井里放了一张桌子，将买来的各种脂粉香水和自己的存货摆了满满一桌。
　　李延庆对父亲李大器和李冬冬笑道：“没有对比就不知自己的差距，我们看一看自己差在哪里？然后学习别人的长处，再拿出自己的绝活，相信很快就能赶上去。”
　　李大器拾起一瓶张古老胭脂，和月宫胭脂瓶对比，他不由轻轻叹了一声，“瓶子就不一样，看看人家这种瓷瓶，晶莹剔透，釉面细润洁亮，如冰似玉，一看就是上窑烧出来的好瓶，光这个瓷瓶就价值不菲，我们这个虽然也是瓷瓶，但质地就差得远了。”
　　李冬冬在旁边补充道：“我听说张古老最出名的是胭脂都是自己配置，有二十多种，已经开店一百多年了，口碑代代相传，百年沉淀，想超过它恐怕不容易。”
　　“那王家铺子呢？”李延庆又问道。
　　“王家胭脂铺倒是时间不长，好像也就两三年，听说是宫里有人，宫中采购他们的胭脂，名声就传出去了，其实王家胭脂铺的胭脂很一般，和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区别，也就十几个品种，估计也是从外面买来的，但王家的眉香墨特别有名，叫做画眉七香丸，还有一家蜀香胭脂铺也极有名气，它是以润发膏出名，叫做西蜀油，宫中专用，不过胭脂也一般。”
　　李延庆又仔细看了看张古老的其他化妆品，包括香墨、粉底、香水、甲膏、香饼等等，他发现就算是它号称汴京第一品牌，其实除了胭脂有特色外，其余化妆品也就比他们好那么一点点。
　　但价格却是月宫的数倍，王记胭脂铺虽然稍微便宜一点，但价格也是月宫的五倍，同样一两胭脂，月宫只要百文钱，但张古老要一贯钱，王记胭脂铺也要五百文。
　　李延庆便道：“张古老胭脂虽然是自己研制，但也只是品种多，香料放得足，成色和我们没有什么区别，王记胭脂更是和我们完全一样，为什么它们就能卖这么贵？而且生意火爆，关键原因就两个，一个是口碑，另一个是有特色好货，张古老的胭脂、王记的香墨、蜀香铺的润发膏，都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我们要想追上它们，一个是口碑要做好，另一个是要有自己的好货。”
　　李冬冬叹了口气，“道理我也明白，但要做到这两点，何其之难！”
　　李大器虽然没有吭声，但从他的神情，便可看出他也没有一点信心。
　　李延庆将张古老胭脂瓶底部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有标记，是马记瓷窑烧制，他便问李冬冬，“这个马记瓷窑你知道吗？”
　　“知道！是封丘县的一家瓷窑，汴京有他们家开的店。”
　　这时，李大器在一旁道：“如果要瓷瓶，不用买他们家的，王家在安阳县开的瓷窑就很好，烧出的瓷瓶一点不比这个差，而且便宜得多。”
　　李延庆大喜，“是王贵家的瓷窑吗？”
　　“就是他们家的瓷窑，原本是相州青瓷的官窑，被他们买下来了，如果要瓷瓶，我去和他们谈。”
　　李延庆也知道，经过五年的磨练，父亲已今非昔比，不再是从前那个书呆子了，连老家主都夸赞他儒雅中透着精明，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那瓷瓶之事就交给爹爹了！”
　　李大器默默点头，“我明天就回汤阴。”
　　李延庆又对李冬冬道：“口碑我来负责，你们就不要问了，另外上次我让你做的那套器皿做好了吗？”
　　“已经好了，我不敢带回家，一直放在铁匠铺里，离这里不远，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取来？”
　　“那就去取来，取来后我继续说。”
　　李冬冬雇了一辆运货驴车，匆匆去了。
　　这时，李延庆才对父亲道：“爹爹回汤阴，顺便把杨姨也带回去，我答应过她的。”
　　李大器脸色微微一变，半晌叹口气道：“好吧！是该带她去看一看了，你说得对，无论是妻还是妾，都该给她个名份。”
　　停一下，李大器迟疑着问道：“庆儿，你真的准备做脂粉生意？”
　　李延庆微微一笑，“不是我做，而是爹爹做，我还是要继续读书求功名，我只是初期帮帮忙，等走上正道后我就不管了。”
　　李大器欣慰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你应该以学业为重，脂粉店的事情你不要管得太多，对了，我和李冬冬谈过了，我认为把这家脂粉店做好至少要两千贯的本钱，可他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那就我们就重新签了契约，把份子改成三七分，我再拿出一千贯钱，你觉得如何？”
　　李延庆着实佩服父亲的精明，股权五五分，以后确实很难做事情，双方会产生矛盾，把份子拉到三七分，这家店铺的决策权就归父亲了。
　　李延庆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个是手下的伙计，必须绝对可靠，李延彪和铁柱不错，他们负责做香水，李冬冬负责采购，回头我再找一个李氏子弟来店铺里帮忙，杨姨负责收钱，我不想让李冬冬的亲戚参与进来，会毁掉店铺的，这一点父亲绝不能含糊。”
　　李大器点点头，刘家那帮无赖他也深有体会，这时，李大器忽然想起一事，迟疑一下对儿子道：“杨姨的兄弟，我也想让他来帮忙，你看行不行？”
　　“他是做什么的？”
　　“他家世代酿酒，本有一点家业，怎奈父亲重病缠身，家道已败，他现在沿街买酒为生。”
　　李延庆想了想，酿酒和做香水多多少少有点关联，说不定还可以让父亲投资做蒸馏酒生意，李延庆便笑道：“那就让他和铁柱一起做事吧！具体父亲自己安排，我就不过问了。”
　　这时，李冬冬将器皿运了回来，众人一起搬到内房，这是原来万东主和老伴的房间，李延庆便准备将它改造成了作坊。
　　李延彪和顾铁柱也来了，加上李大器和李冬冬，一共五个人，众人对这架铁器皿着实好奇，铁柱摸了半天问道：“庆哥儿，这是做什么用？”
　　这其实是一架用生铁打造的蒸馏皿，外形颇像铸铁烤肉架，上面有圆盖，密封得非常严丝合缝，有一个细细的出水管，蒸馏出的香水就是从这里流出来。
　　李延庆微微一笑，“五贯钱一小瓶的大食蔷薇水就是用这个东西做出来的，我估计本钱也不过百文钱，我们材料也都齐全，今晚我就着手试验一下，以后做成了，香水就是我们的特色好货。”
　　铁柱和李延彪不太明白了，但李冬冬却心如明镜，他心中顿时一阵激动，如果他们也能做出大食香水，那真的就发财了。
　　李延庆改变了宋人传统的制香水工艺，他在传统的浸润法上再增加一道蒸馏，先浸润后再蒸馏，当天晚上他便成功了，蒸馏出来的香水更加香味持久，而且香气更加馨烈透彻，整个胭脂铺都被香味笼罩了。
　　李延庆给这种香水起名为兰黛香水，店名也改为宝妍斋，李延庆一改从前胭脂铺低端形象，开始走高端路线。
　　他请人来重修屋檐，不惜耗费两百贯钱做出了重楼檐，这是一种用木头雕成的楼牌屋檐，装在普通屋檐上，立刻变得大气富贵，档次极高，上面再扎了绢花，更在富贵上加了绚丽多姿的色彩，极为吸引人的视线。
　　另外，进货渠道也从低端改为中端，汴京周围有不少生产胭脂及其他化妆品的工坊，它们并不开店，只是将成品用大罐提供给天下各州的胭脂铺，然后胭脂铺进行精细分装和打造品牌，最终大部分利润都留在了胭脂铺内。
　　李延庆和李冬冬跑了十几家胭脂工坊，最终敲定了三家性价比最高的供应商。
　　水玉坊制作的粉底、香墨和甲膏，梅香坊的香杂什物，比如香饼、香囊、香巾、妆奁、镜子等等。
　　至于香药和明矾需要去官府指定的香药行购买。
　　另外胭脂是化妆品的重头，李延庆选用了西城外百花坊的胭脂，虽然也只是一种中档胭脂，但品种极多，价格也很便宜，汴京一半的胭脂铺都从这家工坊进货。
　　这便使他们的胭脂品种从原来的十一种增加到二十八种，李延庆又稍微调入少许自产的香水，使胭脂的档次大大提高，价格便翻了两倍不止。
　　由于李大器回家乡买瓷器需要时间，李延庆便暂时买回一批景德镇私窑烧制的胭脂瓶应急。
　　准备了整整半个月天，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第0162章 再上矾楼
　　中午时分，李延庆独自一人来到矾楼，他今天特地换了一身质地上乘的襕衫，头戴士子巾，手执一把时下比较流行的日本折扇，这身打扮令他浑身不舒服，但矾楼有矾楼的规矩，若想顺利办成自己的事，就得尊重别人的规矩。
　　李延庆没有受到任何阻拦，顺利走进了矾楼内，中午时分，矾楼客人比晚上略少，客人三三两两，大多是来喝茶闲聊。
　　矾楼从来就有午茶夜酒之说，中午是喝茶之时，中间花园坐着二十几名美貌女妓也不再是歌舞妓，而是茶妓，她们个个是点茶高手，甚至还有女妓擅长分茶，那是一种极为高超的茶艺。
　　中午喝茶的费用也要远远高于晚间吃饭，喝一次茶少则白银数十两，多则百两，茶妓的小费叫做点花茶，在矾楼喝茶，点花茶不能低于十两银子。
　　当然，除非是记账，否则没有人会拿钱来付帐，一般都是付白银或者黄金，想象一下，扛着百斤重的一麻袋钱进矾楼喝茶，实在是大煞风景。
　　李延庆信步而行，不多时便来到丰月楼前，门口还站着那个小童，李延庆抱拳笑道：“小哥还记得我吗？”
　　小童的工作就是记得客人的脸，他立刻认了出来，欢喜道：“原来是上次的小官人，小官人不用献诗，请直接上楼！”
　　他忽然想起一事，连忙看了看李延庆身后，不见郑胖子，顿时松了口气，小声对李延庆道：“小官人那首诗，我们诗官一直念念不忘，还托人去打听小官人。”
　　“今天诗官可在？”
　　李延庆今天就是来找李师师的，若李师师不在，他只能改天再来了。
　　“师师姑娘一般中午都在，小官人请跟我来！”
　　李延庆跟随小童上了二楼，出乎他的意料，丰月楼的陈设布置一点也不奢华，还远远不如外面的富丽堂皇，但非常清雅，一丛竹，一幅画都极有品味，仿佛置身于学堂，而不是酒楼。
　　小童请李延庆到一座偏堂坐下，偏堂内只有一张长桌，三张坐榻，其他便没有什么陈设了，旁边站着两名极为美貌的侍女，令李延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来宋朝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
　　两个侍女抿嘴一笑，笑容如花朵绽放，两人一人给李延庆铺上软坐垫，另一人则提瓶献茗，给李延庆倒了一杯香茶，李延庆连忙掏出银子准备付点花茶，小童在一旁笑道：“她们不是茶妓，只是侍女，不用给银子。”
　　李延庆的脸腾地红了，自己当真不懂，一进来就出丑了，小童微微一笑，“小官人稍坐，我去请师师姑娘！”
　　旁边两名侍女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师师居然要陪这少年喝茶，这可是从来没有过之事，这个少年是什么人？看他样子稍显粗壮，口音也是外地人，真让人不懂了。
　　李延庆勉为其难地在榻上坐下，他着实有点不习惯，宋朝正好是椅榻交替之时，中下层民众基本上都是坐椅子或者矮凳，只有上流文人才偶然保留着坐榻的习俗，李延庆坐榻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他着实跪坐得很难受。
　　侍女看出了他的难受，一名侍女忍不住掩口一笑，便走上前跪在李延庆面前，将他面前坐榻上一块木板拉开，腿便可以放进去，坐榻变成了坐凳，一下子舒服多了。
　　李延庆心中感激，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他掏出两锭五两重的银子，塞给面前的侍女，又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名侍女，给她俩一人一锭。
　　两个侍女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施万福行礼，感谢李延庆的慷慨，她们也能得小费，但要陪酒才行，象李延庆这样出于一种谢意，一种尊重，她们还是第一次遇到，两人心中对李延庆立刻充满了好感，觉得这个少年才是真正的君子。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环佩之声，还不等李延庆起身，一个穿着雪白长裙的女子便在几名侍女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李延庆头脑顿时“嗡！”的一声，如果刚才两个侍女是他从未见过的美貌，那眼前这个女子就是美得令他窒息了，什么叫做倾国倾城，什么叫做沉鱼落雁，什么叫做不染人间气息，他终于体会到了。
　　那种难以言述的清丽出尘的气质，就算比喻为仙女也不足以描绘，相比之下，旁边两个侍女立刻变成了凤凰身边的黄雀。
　　这时，屏风后面又煞风景地走出一个老者，不过他的作用很大，立刻将李延庆从恍惚中惊醒，他连忙起身，躬身施一礼，“相州李延庆很荣幸见到师师姑娘。”
　　李师师也盈盈施个万福，轻启朱唇，声音如天籁之音，“师师终于等到少君了！”
　　周邦彦上前笑道：“小官人那首诗让师师姑娘梦萦魂牵近一个月，老夫也很好奇，究竟是哪位高人写出如此动人心魄的诗，想不到竟然是如此年轻的士子，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不服老不行了。”
　　李延庆脸上有点发热，那可不是他写的，那是号称“少妇杀手”的纳兰性德的作品，他本来想说是一位隐居高人所写，但在美貌绝伦的李师师面前，他没有勇气承认，他实在不想破坏自己在李师师心中的形象，况且他还有求于李师师。
　　“过奖了，延庆不敢当！”
　　李师师见李延庆还站在坐榻匣子里，便抿嘴一笑，“少君请坐！”
　　她年纪也只比李延庆大几岁，称李延庆小官人有点不妥，她便直接称呼少君，这也是宋朝对年轻贤者的一种尊称，如果是普通读书人，称为秀才，尊重一点称为夫子。
　　李延庆坐了下来，李师师如一片云似的在他对面轻盈坐下，周邦彦则坐在上首，他是这间屋的主人，本来李师师想请李延庆到自己屋中就坐，但周邦彦却考虑得周全，那样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非议，去自己屋中最好。
　　周邦彦向李延庆介绍了自己，李延庆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个老者竟然就是北宋著名词人周邦彦，他连忙再次起身行礼。
　　周邦彦请他坐下，笑道：“我托一个礼部熟人帮忙打听小官人的消息，结果他一听小官人的名字，就说小官人是去年相州发解试解元，我还有幸拜阅了小官人的卷子，我就给师师说，小官人没有参加省试真是可惜了，以小官人的那份卷子，完全可以高中进士，不光诗写得好，书法也好，问策更是大作，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女真人的可怕。”
　　李师师低低叹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令人何等凄婉无奈，读了少君的诗，我还以为东京又将走出一个柳七郎，但看了少君的问策，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少君并不是悲花叹月之人，而是忧国忧民的志士，令师师更加敬重，师师无礼以敬，愿给少君献茶一杯。”
　　周邦彦顿时鼓掌赞道：“老夫今天要沾小官人的光，第一次见识师师分茶之技！”
　　李师师淡淡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醉翁不要让少君见笑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延庆愿欣赏师师姑娘的高妙之技！”
　　这时，两名李师师的侍女端一只玉盘上前，里面放着一壶滚水和茶碗，宋朝的茶叶和今天不一样，成品是团茶，喝茶前需要细细研磨成茶粉，放在杯底，然后用沸水冲泡成茶汤，并用茶筅快速击拂茶汤，使之产生泡沫，这就叫点茶，就和今天冲泡咖啡差不多。
　　点茶也对于普通人家很简单，但对于上层人家则极为讲究，茶叶的质量，茶末的细腻，水质、火候、茶具，任何一环都不能马虎。
　　水要用山泉水，火候则两沸时最恰到好处，否则“未熟则末浮，过熟则茶沉”，茶水应呈白色为佳，茶具一般用建盏，也就是建安茶盏，绀黑，坯厚，纹如兔毫，盛茶则久热难冷，而且白茶黑盏也相得益彰。
　　点茶发挥到了极致，就形成了一种分茶的高超技术，也就是在沸水冲茶后，茶面上会形成种种栩栩如生的图画，虽然时间极为短暂，却是茶技中的极致了，李师师不仅歌舞名动天下，分茶之技也极为高超。
　　李延庆也见过一次分茶，那是在考中解元之时，知州摆宴招待，专门请了一名茶妓给大家分茶，他是从那时候才见识了分茶的技巧。
　　李师师拎起玉壶，薄袖滑落，露出纤纤玉手和一段雪藕般的皓腕，她先给李延庆分茶，周邦彦笑道：“小官人看好了！”
　　李延庆目不转眼地盯着茶碗，只见一股滚热的清泉从壶嘴中细细流出，冲进了茶碗中，茶水翻腾、茶末飘香，沸水时快时慢，时多时少，白色的茶末在水面上盘旋打转，当水流停下时，一幅江山明月图出现在李延庆的面前，只见夜空如黛，山峦起伏，一轮圆月挂在山峦之上，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
　　李延庆情不自禁赞叹道：“今天若不见，真不知世间还有如此高明茶技！”
　　李师师浅浅一笑，“令少君见笑了！”
　　片刻，白沫消散，图画消失不见了。
　　周邦彦鼓掌大笑，“下面轮到老夫了！”
　　李师师却摇了摇头笑道：“若醉翁少喝两杯，填一首让师师心动的词，师师也愿意给醉翁分茶。”
　　周邦彦愕然，大呼不公平，“我给师师填了那么多首词，难道还不能享受一次分茶吗？”
　　李师师嫣然一笑，“可师师也曾经为醉翁献过舞了，想要分茶，醉翁就得振作起来。”
　　近一年周邦彦沉溺于美酒中，李师师屡屡劝他也没有什么效果，今天便接机再劝一次，周邦彦当然也知道李师师的好意，怎奈他根本戒不掉酒，只得挠挠头皮道：“可惜老夫喜欢酒不喜欢茶，下次师师给我酿好酒吧！”
　　李师师见他不听自己劝，心中暗暗伤感，她和周邦彦情同父女，眼看他年事已高，却不顾及年迈身体嗜酒，这让她极为担忧。
　　李延庆喝了茶，下面就该谈及正事了，他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轻轻拧开瓷瓶，顿时一股馨人香气扑面而来，李师师虽然不施粉黛，但她却喜欢香水，对香水也极为敏感，顿时惊讶道：“是蔷薇水，不对，是朱栾，也不对，朱栾没有这么香！”
　　李延庆把瓶子递给她，“这是我亲手配制，送给师师姑娘。”
　　李师师微微一怔，心中略有些失望，“少君怎么也喜欢女流之物？”
　　李延庆不慌不忙道：“我不是喜欢，我是刚刚开了一家胭脂铺，叫做宝妍斋，准备挽袖大干一场。”
　　李师师和周邦彦对望一眼，两人都有点糊涂了，周邦彦问道：“小官人不是准备上太学吗？怎么开始经商了。”
　　“太学是主业，经商是辅业，两者并不矛盾。”
　　李师师冰雪聪明，她已经猜到了李延庆的来意，她心中着实失望，便淡淡问道：“少君就这么喜欢经商赚钱吗？”
　　李延庆注视着她的美眸，缓缓道：“我想师师姑娘也应该看过我的问策，将来总有一天女真豺狼会大举南侵，河北首当其冲，必然生灵涂炭，我的家乡也会惨遭异族铁蹄蹂躏，那时，李延庆就是想帮助那些流离失所的老弱妇孺也将无能无力，所以我必须要积攒一笔钱财，未雨绸缪，就是为将来那一天做准备！”
　　“你说得可是真心之言？”李师师美目变成异常明亮，深深凝视着李延庆。
　　“延庆所言句句是实！”
　　李延庆创办实业虽然未必是为了救助孤老，但也确实是为了那一天做准备，自古很多诗人长叹，“空有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门。”
　　但李延庆却不相信那一套，所谓没有报国之门只是托词罢了，门永远都有，就看你想不想去推开它，对李延庆而言，强大的财力就是推开门的一种有力手段，可以招募军队，可以购买兵甲战马，如果不及早准备，事到临头当然会茫然不知所措。
　　李延庆虽然只是第一次见到李师师，但李师师却是为了自己的问策而献茶，并不是为了那首“何事秋风悲画扇”，也足见她是一个忧国忧民之人，他相信李师师能理解自己的志向，能够帮助自己。
　　李师师低头沉思片刻，抬起清丽绝伦的俏脸注视着李延庆道：“那你再写一首诗，以明心志。”
　　李延庆低头想了想，他诗词较弱，虽然也能应付，但在周邦彦面前他实在拿不出手，为了打动李师师，他只能再借助历史上的名作了。
　　李延庆提笔写了一首诗，随即放下笔，起身抱拳道：“师师姑娘如果愿意替宝妍斋宣传，延庆感激不尽，如果姑娘觉得延庆诚意不足，那延庆也非常感激师师今天的茗茶，先告辞了！”
　　他又向周邦彦抱拳行一礼，转身便扬长而去。
　　李师师拾起桌上的诗作细细读了一遍，顿时娇身一颤，美目中迸射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她慢慢走到玉廊前，默默凝视着李延庆离开丰月楼远去的背影。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一首千古绝唱的诗怎么能不让她思绪万千，百感交集。


第0163章 初入太学
　　在李师师和矾楼不遗余力地宣传下，宝妍斋胭脂铺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开业的第一天，整个汴京都为之轰动，上万年轻妇人云集新桥，胭脂铺几乎要被挤破了门，宝妍斋临时聘请的五个售货女妓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下来声音都哑了，连带着周围店铺的生意也跟着好了起来，仅第一天胭脂铺的净利润就达三百贯之多。
　　虽然女人们未必想做女妓，但没有人不希望自己拥有李师师的容貌，当李师师坦言自己专用宝妍斋的胭脂后，汴京的女人们为之疯狂，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脸在用了宝妍斋的脂粉后，能变得如李师师一般美貌。
　　而且矾楼也在李师师的劝说下，接受了宝妍斋胭脂铺为胭脂供应商，这无形中又给宝妍斋添了一道光环。
　　但光凭李师师的代言是无法形成永久的口碑，宝妍斋必须要有自己的特色好货，就如张古老的胭脂和王家的香墨一样。
　　女人们很快就发现了惊喜，宝妍斋的兰黛香水只卖两贯钱一瓶，不仅比进口的大食蔷薇水便宜得多，而且量多品质也更好，大食蔷薇水香味浓烈，时间持久，但兰黛香水不仅香味浓郁持久，透瓶可闻，而且还有一种蔷薇水没有的幽香，这更符合东方的女人的喜好。
　　消息很快传开了，一连十几天，每天在宝妍斋买香水的女人排队足有两里，络绎不绝，而且买了香水还免费送一堆小包装的胭脂和眉墨，如果买两次以上香水，还可享受买其他胭脂折扣，更是满足了女人们喜欢免费赠品的心理。
　　短短半个月时间，宝妍斋声名鹊起，成为老牌胭脂铺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被汴京人誉为三大胭脂品牌之一，但它的背景也引起了很多人极大兴趣，尤其传闻东主姓李后，大家便纷纷猜测李师师就是这家胭脂铺的东主。
　　在胭脂铺大获成功后，李延庆就基本上撒手不管了，时间进入三月，太学终于要开学了。
　　……
　　太学在宋朝的兴起有着深刻政治、文化因素，一方面是原有的国子学、广文馆和宗学已经培养不出高水平的政治家，它们面对权贵之弟，生源狭窄，完全不能新王朝的需要。
　　尤其宋朝进入平民社会后，朝廷的温和，统治阶层对普通民众权利的重视，这就给了更多寒门士子崛起的机会，庆历兴学后，面向天下民众的太学便逐渐取代了原有的教育机构。
　　但宋朝读书之风强盛，光靠一个太学还是远远满足了不了大宋读书人的需求，四大书院随之出现，他们成为了太学的一种补充，但四大书院的出现并没有削弱太学的主体地位，反而更加促进了太学的发展。
　　王安石变法中，强烈主张用长期教育取代科举，太学正式进入了全盛时期，三舍法孕育而生，各地兴办州学、县学，配合科举，一层层地培养更高层次的人才，李延庆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从一个乡村少年一步步走进了太学的大门。
　　太学在蔡京主政后进行了一次扩招，人数由原来的两千四百人增加到三千八百人，其中外舍生三千人，内舍生五百人，上舍生三百人，一个普通士子从外舍开始，一步步向上攀登，最后读完上舍，至少要耗费十年时间，加上小学堂五年、县学两年、州学三年，至少要苦读二十年的书才有机会成为大宋官僚机构中的一员。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时间，真正的优秀士子根本不用耗费这么长的时间，很多士子再进入太学两三年后就考上了科举，直接授官出仕途。
　　而且只要考中举人就有资格进入太学读书，并不要求是否读过州学，如果考上解元甚至直接进入内舍，这种宽松灵活的政策便给了很多优秀士子弯道超车的机会，正是这个原因，太学中十五六岁的太学生比比皆是，但像李延庆这样直接进入上舍读书的少年士子却极为罕见，不是没有，而是各种因素凑在一起概率实在太小。
　　所以听说一个十三岁少年士子进入太学上舍后，立刻在太学内引发了轰动，很多人便猜测他有极深的背景后台，甚至有人怀疑他是皇族子弟，不过他们毕竟是太学生，不是市井百姓，这种轰动只过了两三天大家便渐渐淡忘了。
　　李延庆适应力极强，在太学只呆了三天，他便适应了太学的生活，李延庆到现在才明白汤阴县学为什么管理那么宽松，就是因为它完全照搬了太学的模式。
　　太学比县学更加宽松自由，没有人管理监督他们，读书学习完全靠自觉，太学有各种大儒讲课，太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课程去听讲，来或不来教授们也不闻不问，出门不用请假，夜不归宿也无人过问，不仅如此，太学还允许学生出去游学数月甚至更长时间。
　　虽然太学给了学生们绝对的自由，但太学也要看结果，年考相对容易一点，但太学升级考试却是每个士子的噩梦。
　　不管平时怎么放松，升级考试却是一头谁也别想轻易迈过去的拦路虎，其难度不亚于科举考试，得分必须在上上才能升级，得分中上允许复读一年，中上以下则直接淘汰，这就是外舍有三千学生，到了内舍却陡然变成五百人的原因，六个外舍太学生只能升级一个。
　　郑荣泰就是升级考试没有过，凭借家中的大把花钱才勉强得了一个中上，准许复读一年，也是他运气好，恰好遇到太学改革，准许发解试成绩带入太学，郑荣泰跑回相州参加解试，通过地方官府作弊考中了举人，这才迂回绕过了极为残酷的升级考，进入内舍读书。
　　“老李，你怎么住这鬼地方？”
　　这天下午，郑荣泰前来上舍拜访朋友，一进门郑胖子便嚷嚷起来，“你好歹也是上舍生，怎么住得比我这个内舍生还差？”
　　李延庆住的是标准的上舍生房舍，一个院子住三名上舍生，每人里外两间屋，这其实已经很不错了，但在郑荣泰眼中，这房舍还是太简陋了。
　　他走进里屋转了一圈，嘴里啧啧作声，“外面书房，里面卧房，那起居房在哪里？下人房又在哪里？你不会打算这几年没有丫鬟服侍吧！”
　　李延庆正坐在桌前练字，郑胖子象只肥胖的绿头苍蝇一样闯进来嗡嗡乱叫，李延庆写不下去了，他索性放下笔笑道：“我倒没有听说，太学还允许带丫鬟？”
　　“那就是你少见多怪了，莫说丫鬟，带娘子来陪读都可以，别看我读书不行，但钻太学漏洞方面我比你强，你看看太学补充条款里怎么说的？内舍许带书童一人，上舍许带书童两人，可没说是男书童还是女书童；已婚者准携妻同住。”
　　“可我没有看见有带书童或者妻子的太学生啊？我周围一个都没有。”
　　“你住的鹤园，这是寒门子弟住的地方，当然没有，你去梅园和菊园看看，那边没有这种里外两间屋的，都是至少三间屋，还有独院四间屋，每月花一两贯钱就行了，你又不是穷得叮当响，干嘛住这种破房子。”
　　他这一说，李延庆倒点动心了，倒不是他贪图享受，而是他的两个同院舍友太过于亲密，虽然不能说他们是断袖之交，但两人整天形影不离，卿卿我我，着实让李延庆看得难受，想到自己以后几年都要面对这两人，他就有了换房之心。
　　“好吧！我现在正好无事，你带我去看一看。”
　　郑荣泰神秘一笑，“现在不行，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第0164章 蹴鞠皇子
　　郑荣泰将李延庆带到了太学南校场，这座校场相当于后世一个半足球场大小，给太学生上武技课所用，射箭、跑步，校场一角还专门辟出一处射圃，朝廷鼓励太学生射箭运动，强身健体，但这里还常常举行一项宋朝最为盛行的运动，那就是蹴鞠。
　　蹴鞠就是古代足球，和现代足球相比，它的对抗性较弱，对抗双方轮流射门，就像后世的点球大赛，它从一个侧面体现出了大宋的文弱风气，重技巧而轻对抗。
　　校场上正在进行蹴鞠比赛，一支标准的蹴鞠队有十二人，太学人数众多，一共组建了四支蹴鞠队，分别起名为文渊、文博、文法、文韬。
　　但整个汴京的蹴鞠队就有上百支之多，汴京民众对蹴鞠极为狂热，上到天子权贵，下到走卒小贩，无不痴迷于蹴鞠，天子赵佶就是一个极为狂热的蹴鞠迷，他自己也是一个蹴鞠高手。
　　李延庆前世虽然酷爱踢足球，脚感很强，但蹴鞠和现代足球关系却不大，蹴鞠更像踢毽，只要球不落地，只要球不落地，可以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去撞球，一般而言，球踢得越高越好。
　　在鹿山学堂李延庆也常常和王贵、汤怀他们玩蹴鞠队比赛，在蹴鞠方面他却不出众，汤怀则是公认的高手，曾经代表孝和乡去县里比赛，而李延庆从没有得到过这个殊荣，他的蹴鞠技巧甚至不如王贵，只比岳飞稍强一点。
　　李延庆前世常常在一些小说中看到一些情节，说蹴鞠踢得好，可以升官发财，从此位列权班，比如高俅之流。
　　等真正融入这个社会，他才知道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最多皇帝出钱养着他们，想发财或许可以，但想当官，那可不是皇帝能说了算的事，否则瓦肆中的职业高手一抓一大把，每个人都将蹴鞠玩得如火纯青，也没见谁当官了。
　　高俅之所以能发达，关键是他得到了苏东坡的推荐，和蹴鞠关系不大，宋朝是文官的天下，虽然争权夺利，互相倾轧，但也不至于到玩物丧志的程度。
　　相反，文官的身份认同感极强，他们对官员的出身尤其看重，只有科班出身才有资格和他们并列朝堂。
　　如果哪个人是凭借踢蹴鞠当了官，文官们早就翻天了。
　　此时校场内两支蹴鞠队正在进行比赛，两队二十四人个个身体灵活，蹴鞠玩得极为熟练。
　　在校场中间竖有两根杆子，高三丈，两杆间距离约一张，中间接一张大网，在大网中间有一个尺许见方的网眼，叫做“风流眼”把球踢过网眼便可得分。
　　两支队伍站在杆子两侧，轮流踢球，球在每个队员中传送一遍，球不能落地，一旦落地就改由另一队踢球，在规定时间内踢入眼中最多一方获胜。
　　周围围观比赛的太学生有数百人之多，不断的高声叫好。
　　“孙大牙，还有多少时间比赛结束？”
　　郑荣泰距球场还有十几步便大喊起来，孙大牙是这场比赛的都部署校正，也就是裁判，旁边还有个副裁判，叫做社司。
　　孙大牙真名叫做孙大雅，因为长了一对大板牙，所以绰号孙大牙，久而久之，他的真名倒被人忘记了，孙大牙对郑荣泰颇为恭敬，连忙上前陪笑道：“衙内来得正好，马上就要结束了。”
　　太学的蹴鞠队是由太子资助，当然太子只是挂个名，掏钱是郑家的事情，郑荣泰在别的方面被人瞧不起，但在蹴鞠队中却能获得绝对尊重。
　　孙大牙打量一下李延庆，笑眯眯道：“这位贤弟是新入学的下舍生吧！”
　　郑荣泰鼻子哼了一声，“人家是上舍生！”
　　孙大牙顿时恍然，“原来贤弟就是李延庆？”
　　“正是在下，请孙兄多多关照！”李延庆笑眯眯地抱拳行一礼。
　　郑荣泰把孙大牙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我的那批货怎么样了？”
　　“衙内放心！货已经在路上了，过两天就到京城。”
　　虽然郑荣泰声音很小，李延庆却听得很清楚，他不由暗骂自己愚蠢，郑胖子明明给自己说过，他伯父就是大宋最有名的香料商人之一，自己还在为香料成本太高、货源不足而发愁，现成的香料大商人就在自己身边，自己竟从来没有想到过。
　　郑荣泰笑逐颜开走了过来，对李延庆小声道：“这个孙大牙可不简单，各种路子都有，以后贤弟遇到什么麻烦事都可以找他帮忙，这次我伯父的一批香料税款不足，在扬州被扣了，我只花三百两银子，他便帮我弄出来了。”
　　说好听点叫做税款不足，说难听一点就是偷税漏税，这可是大罪，居然只花三百两银子就摆平了，李延庆着实有点惊讶，太学内还有这么手眼通天的人。
　　“他是什么背景？”
　　“他是蔡攸的义子。”
　　李延庆恍然，原来是蔡京的干孙子，“兄长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认识他吗？”
　　“不是！是有更重要的人找你，我只是顺便让你认识一下这个孙大牙。”
　　“郑兄，我倒想起来真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哎呦！自己兄弟，这么客气做什么，什么事？只要哥哥能办到，眉头绝不会皱一下。”
　　“其实对你而言是轻而易举，我爹爹开了一家胭脂铺，进不到好香料……”
　　不等李延庆说完，郑荣泰便拍拍胸脯道：“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我回头拿个信物给你，你交给叔父，请他去京北香药行拿货，那是我们郑家的香药行，想要什么好货都有，按本钱价给，只有市面上香药价钱的三成。”
　　李延庆大喜，“那就多谢郑兄了！”
　　“小意思了，要不要我再帮帮你，让东宫也采购你们店的胭脂，对了，你们胭脂店叫什么名字？”
　　李延庆得了郑荣泰全力帮忙，他倒不好意思隐瞒了，他低声道：“叫做宝妍斋！”
　　郑荣泰惊得嘴都合不拢了，“原来宝妍斋是你们家开的，我娘还一个劲夸你们家的香水好呢！不对，你怎么会认识李师师？”
　　郑荣泰在这些方面反应极快，一下子想到了李师师，“李师师姓李，你也姓李，你们是不是……”
　　李延庆暗骂一声，这胖子想到哪里去了，他只得扯个故道：“我师父认识周邦彦，是周邦彦帮我牵的线，我其实也不认识李师师。”
　　“哦！你可答应过的，让李师师陪我喝酒。”
　　“改天吧！我再托托周邦彦，请他安排一下，不过我要提醒你，宝妍斋的秘密别给我传出去，现在只有你一人知道。”
　　“放心吧！哥哥我一定会守口如瓶。”
　　“当！”
　　钟声响起，蹴鞠比赛结束了，穿黄色武士服的文渊队以二十一比十五战胜了蓝色武士服的文法队，赛场上响起一片鼓掌声。
　　“他出来了，快跟我来！”
　　郑荣泰拉了李延庆一把，快步快步向校场边走去，穿黄色武士服的文渊队成员走了过来，纷纷取毛巾擦汗。
　　郑荣泰走上前，对一名少年恭恭敬敬道：“殿下，我把李延庆带来了。”
　　李延庆暗吃一惊，这里面居然有个皇子，他还特地让郑胖子找自己来，此人会是谁？
　　李延庆不由打量一下这个皇子，只见他年约十六七岁，身材中等，容颜俊美，他身着武士服，更显得他英姿勃勃，仪表不凡。
　　这名少年皇子也在打量李延庆，只见李延庆身材健壮高大，浓眉深目，鼻子如刀削一般笔直高挺，目光极为锐利，仿佛能看透自己。
　　皇子心中顿时有了几分好感，走上前淡淡笑道：“少君就是相州解元李延庆吧！”
　　“正是在下！”李延庆平静地答道。
　　郑荣泰连忙拉了拉李延庆的衣服，低声道：“这位是嘉王殿下，第三皇子。”
　　第三皇子的提醒才使李延庆终于想起此人的历史记录，这位嘉王就是后来被封为郓王的赵楷，历史上唯一的一个皇子状元，原来他也在太学读书。
　　李延庆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嘉王殿下！”
　　赵楷微微一笑，“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去茗茶馆坐一坐！”
　　茗茶馆是位于太学内的一座茶馆，顾客基本上都是太学生，路上，李延庆才知道赵楷并非太学生，只是偶然会来太学踢蹴鞠，今天他是特地来太学找自己。
　　一行人来到茶馆，茶馆掌柜见嘉王殿下到来，连忙用屏风将大堂一角围上，形成了一个独立空间。
　　赵楷笑着摆手道：“李少君请坐！”
　　“多谢殿下！”
　　宋朝皇族和平民倒不像明清时那样沟壑难逾，很容易相处，礼仪也不森严，尤其是对读书人，基本上都能做到平等相待。
　　李延庆在赵楷对面坐下，郑荣泰属于皇亲国戚，他也坐在一旁。
　　掌柜给他送来香茶，赵楷喝了口茶，沉吟片刻道：“我看了少君的解试卷子，少君对于女真人的分析令人动容，我想再具体请教一下少君。”


第0165章 京城相聚
　　女真人建立金国的消息直到今年初才传到汴京，监察御史李纲立刻上奏朝廷，相州解元李延庆在去年便在解试卷子提到了女真建国，虽然李延庆人微言轻，大部分朝臣都对他不屑一顾，认为他的狂生胡言，但李延庆的那篇问策还是在小范围内引起了部分朝臣关注，赵楷就是其中之一。
　　他注视着李延庆问道：“你在策论中提到了女真建立金国，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
　　李延庆淡淡一笑，“金国建立是前年的事情了，虽然辽国极力封锁消息，但纸岂能包住火，这个消息早通过各种渠道流入大宋，我在相州听几个辽国商人谈及，如果朝廷能保持警惕，建立完善的情报网，绝不会到现在才知道消息。”
　　“此话怎么说？”
　　“很简单，我相信河北各处驿站的消息都很灵通，如果朝廷能赋予驿站情报搜集功能，当这个情报一出现时，驿站立刻上报朝廷，然后朝廷则派人去核实，晚则两月，快则一月，朝廷就能知晓辽金之间的一切动向，说到底，还是因为朝廷对辽金情报漠不关心所致。”
　　赵楷默默点头，他知道李延庆说得对，如果朝廷肯在情报上下点功夫，去年就不会出现战略误判，耗钱粮百万贯派童贯率大军北上，现在又得撤军回来，劳民伤财，费钱费力，这个亏空还不知道怎么弥补。
　　“我父皇一直把赵良嗣提出的联金灭辽方略视为国策，但我看少君在问策中却直言，女真人才是大宋的心腹之患，提出了‘助辽灭金，其后灭辽’之策，我想知道，少君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李延庆不慌不忙道：“我可以把辽金比作狼，辽东比作狼群，现在的狼王是辽国，但年年皇权内讧导致辽国垂老之态尽显，早已没有了一百多年前的雄心壮志，尽管个别契丹贵族依旧野心勃勃，但辽国整体而言早已无力南侵，就像一头老狼王，尽量守住自己的地盘和妻女。而金国则是一头刚刚长大的年轻之狼，野性凶狠，一心想咬死老狼王，成为新的狼王，一旦金国取代了辽国，女真人就是一百多年前的契丹人，锐气十足，野心毕露，它会象老狼王那样守成，安分守己吗？”
　　李延庆一番话分析得入木三分，令赵楷慨然叹服，他又不解地问道：“那为什么父皇和众多大臣都愿接受联金灭辽为国策呢？”
　　李延庆微微叹了口气，“百年国仇岂是一时半会儿能抛掉，檀渊之盟的耻辱已在宋人心中扎下了根，仇恨蒙蔽了双眼，很多人都看不到垂老的辽国其实是大宋的屏障。草原霸主不断更替，这已是千百年来的定律，但每次草原霸主更迭，都会给中原王朝带来深重灾难，从匈奴到鲜卑，从突厥又到回鹘，从契丹又到未来的女真，无一不应验，一旦女真铁蹄南下，被和平滋养了百年的宋军又拿什么抵挡？”
　　李延庆见赵楷忧心忡忡，便笑着安慰他道：“但愿我只是危言耸听！”
　　赵楷当然知道李延庆所说并不是危言耸听，只是为了安慰自己，他也叹息一声，“我一定要找机会劝说父皇，不管他爱听不爱听。”
　　李延庆只是笑了笑，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大宋积弱百年，除非出现汉武帝那样的雄才伟略之君进行强力改革，重新进行利益分配，才有可能逐渐扭转弱势，连心怀壮志的宋神宗赵顼都无力改变宋朝弱势，最后郁郁而终，更何况是历史上以昏庸出名的赵佶呢？
　　连他自己都想不到解决之策，更不用说一个少年皇子。
　　这时，外面一名陪同宦官催促道：“殿下，时间不早，该回府了！”
　　赵楷点点头，他已认可李延庆见识高博，自己应该多听听他的高论，这时，他想起一事，笑问道：“李少君可会骑马射箭？”
　　李延庆微微一笑，“学过几天，勉强可为！”
　　赵楷大喜，连忙说：“每年春秋两季，父皇都要督促皇子外出打猎，勤练弓马，我后天要去西郊狩猎，不知少君是否愿意同行？”
　　李延庆想了想便笑道：“愿陪殿下出猎！”
　　“那就一言为定，我后来会派人来找少君，一早出发！”
　　赵楷起身走了，郑荣泰挠了挠头，嘉王居然没有邀请自己，不过他立刻明白问题所在，自己太胖了，根本无法骑马，勉强郊游还可以，哪里能跟随他们打猎，他心中顿时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不由暗暗发狠，“老子也要减肥骑马！”
　　……
　　次日一早，李延庆回到新桥父亲的住处，刚走进院子，便看见了正在水井旁打水的喜鹊和青儿，两人同时看见了李延庆，顿时惊呼起来，喜鹊就像一只真的小喜鹊一样飞奔而来，一头扑进他怀中，激动得浑身发抖，青儿跑了几步，却又停住脚步，不敢看李延庆，低下头局促不安地揉搓衣角。
　　李延庆心中也十分欢喜，连忙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喜鹊离开了李延庆怀抱，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昨天下午到的，我们是坐船过来的，小官人，我不能坐船，晕得厉害！”
　　“哦！青儿晕船吗？”
　　“我……我还好。”青儿胀红了脸，有点害羞地答道。
　　这时，李延庆有点感觉不对，菊嫂怎么没有和自己打招呼，他看了看厨房，却没见菊嫂的影子，他不由奇怪地问道：“菊嫂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喜鹊吞吞吐吐道：“小官人，菊嫂嫁人了。”
　　李延庆一愣，“嫁给谁了？”
　　“顾三婶给她做媒，嫁给了小钟叔，就是上个月的事情，老爷还给他们主婚。”
　　李延庆半晌没有说话，李钟是族长李真幼弟，三十岁出头，去年妻子病逝，留下一个三岁的孩子，家里还算殷实，而且菊嫂是顾三娘的侄女，由她做主也无可厚非。
　　但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李延庆心中着实有点不高兴，菊嫂跟了自己快两年，这么重要的事情大家居然不给自己说一声。
　　“小官人，菊嫂自己愿意的，而且老爷也答应了。”喜鹊小声说道。
　　李延庆心中的不高兴也只能暂时放到一边，勉强笑道：“你们没有出去玩玩吗？”
　　“没有！”
　　两个小娘异口同声回答，喜鹊摇摇他胳膊，央求道：“小官人，带我们出去玩玩吧！”
　　李延庆又看看青儿，只见她眼睛里满怀期盼地看着自己，今天他正好要上街，便欣然笑道：“就带你们去逛逛御街。”
　　“好啊！”两个小娘一起欢呼起来。
　　李延庆雇了一辆牛车，三上坐上牛车，便缓缓向内城御街而去。
　　御街是汴京的主干道，宽达两百步，与其说是街道，不如说是广场，中间立有朱漆杈子，杈子内是皇帝出行的御道，御道的两侧各有一条御廊，里面布满了密集的店铺。
　　御道上人流如织，南来北往的大商人在御街商铺内采购着各种做工精美的商品，每家店铺都布置的富丽堂皇，这是汴京城最繁华也是财富最集中的一条街，几乎所有的店铺都有背景，权力和财富在这条街上完美的结合在一起。
　　两个小娘早已从牛车里下来，一路游逛，到处东张西望，每一个商铺内她们都要去逛一逛，不断被铺内的商品所惊叹，当然，她们也颇有收获，李延庆在张仙衣成衣店给她们各买了三套衣裙和两双绣花鞋，天气已渐渐有点热了，她们还穿着冬天衣裙，需要给她们换一换了。
　　她们又买了一点各自喜欢的小玩意，青儿买了铜镜和梳子，喜鹊则买了一些纸笔，这时，青儿和喜鹊要去一家买头饰的店，李延庆给了她们几两银子，便指着前方良工剑铺笑道：“你们自己去玩，我去前面兵器铺子里看看！”


第0166章 西郊狩猎（一）
　　良工剑铺是汴京三大兵器铺之一，在御街上占据了两亩地的面积，在寸土寸金的御街，占地如此之大，这也是比较少见了，这也是因为良工剑铺有曹家的背景。
　　宋朝对兵器禁令基本沿袭唐代，也就是弓、箭、刀、短矛、盾牌“五兵”不禁，其他兵器装备则一概禁止，尤其是长矛、盔甲、弩等军用兵器则严格禁止。
　　但也并不是一概而论，一般而言黄河以北较为宽松，南方则比较严格，但最严格却是开封府，除了军卒、公人外，其余只准太学生携带弓剑，而普通平民则一律不允许携带兵器。
　　也就是说，兵器放在家中防贼可以，但不准拿到大街上，也算是对前期兵禁松弛的一种认可，不过白蜡棍例外，白蜡棍是开封府唯一允许普通民众携带的兵器。
　　良工剑铺一般只卖剑和弓箭，大量卖白蜡棍，也会卖少量的刀，一般都是禁军前来购买。
　　李延庆负手走进剑铺，店铺里没有客人，一名伙计伏在桌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流下了口水，看得出生意十分惨淡，李延庆打量一下店铺，只见店铺四周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弓剑和刀。
　　这时，剑铺掌柜从里屋走出来，看见了李延庆，不由愣了一下，伸手在伙计后脑勺狠狠拍了一巴掌，骂道：“整天就知道睡，多少客人都被你赶走了！”
　　伙计吓得连忙站起身，掌柜一把推开他，亲自迎上前笑道：“小官人要买点什么？”
　　李延庆想了想道：“我想买一把好弓！”
　　李延庆明天要陪同赵楷外出狩猎，他可不想携带铜弓铁箭，带一副普通的弓箭便可以了，不过他对弓的运用已经比较精深，一般的弓他还看不上眼。
　　掌柜呵呵笑道：“最近买弓箭人不少啊！小官人是也是要参加弓马大会吗？”
　　李延庆一怔，“什么弓马大会？”
　　“小官人不知道吗？弓马大会每三年一次，已经快百年了，不过以前是军队的比武，从上一次开始，民间武者也允许参加，一般是在八月举行，前几天兵部的文书刚刚下来，所以这几天买弓箭之人颇多。”
　　“参加弓马大会有什么好处？”
　　“升官发财呗！还能有什么好处？每次取十名，前三名官升两级，后面官升一级，还有就是钱财赏赐，如果小官人有兴趣，可以去兵部报名。”
　　李延庆暗暗思忖，这件事最好回头再问问师傅，他又问道：“报名什么时候截止？”
　　“七月才截止，还早呢！”
　　这时，伙计抱来十几副好弓，不过都没有上弦，一般是先挑弓，挑中后再上弦试手感，掌柜又瞪了伙计一眼骂道：“该你积极的时候不积极，不该你积极的时候你倒跑得快，你知道小官人需要步弓还是骑弓，需要几斗弓你知道吗？”
　　伙计低下头小声道：“我都拿了几把！”
　　“滚一边去，等我问完再说！”
　　掌柜骂了伙计一句，又堆起笑脸给李延庆解释道：“这个伙计太愚笨，总是把生意做黄，不骂不行！”
　　李延庆微微一笑，“我要一把两石骑弓！”
　　掌柜顿时满脸惊讶，“小官人居然要能开两石弓，厉害啊！”
　　“有几斤笨力气罢了，让掌柜见笑！”
　　掌柜想了想道：“两石骑弓小店也有，不过有几句话我要说在前面，小店的弓箭都是良匠打造，最差也是军队所用的标准弓，州县小店一把普通步弓的价钱是一千五百文，骑弓两千文，一壶箭一千文，鄙店一壶箭要两千文，小官人等会儿可以对比一下箭的做工，至于弓，本店最便宜的骑弓一万文，也就是禁军专用的五斗骑弓。”
　　李延庆心里有数，掌柜说得一点不错，汤阴县就是这个价格，主要是宋朝先后推行保甲法和弓箭社，导致各地弓箭价格大涨，一直到今天弓的价格也没有回落，正常做一把好弓要两三年才能完成，当然价格昂贵，李延庆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那两石骑弓要多少钱？”
　　掌柜没有回答他，回里屋好一会儿才拿着两只布满灰尘的木盒出来，“不瞒小官人，小店一共只有三把两石骑弓，上一次是七年前卖出一把，是被老将军种师道买走，另外两把一直就没有卖出去，放了快十年，这是小店对这两把弓的规矩，能开弓则方可卖，等会儿小官人要演示给我看，否则我不会出售。”
　　李延庆明白他的暗示，就是这两把骑弓很贵，而且一般人不卖，他笑了笑，“先看看再说！”
　　掌柜立刻吹掉灰尘，打开盒子，两把做工十分精湛的骑弓出现在李延庆眼前，一把呈古铜色，另一把通身漆黑，两把弓的两端都雕着兽头，李延庆分别拾起两把弓试了试，手感都极好，令他爱不释手，看得出是名匠制作，通身漆黑是鹰头，而古铜色那把是豹头，相对而言李延庆更喜欢豹头。
　　“这把豹头弓多少钱？”李延庆拾起古铜色的弓笑问道。
　　“这把弓叫做猎豹，十二万钱，我可以给小官人一个最低价，十万文一口价，少于这个价我们就不卖了，最多再送两壶箭。”
　　十万文也就是百两银子，这个价格对于一把好弓而言并不算贵，当然，这两把弓也只能算是精湛良弓，谈不上极品之弓，极品之弓可遇而不可求，比如师傅给他的铜弓铁箭就是极品之弓，天下独一无二，绝不是随便能打造出来。
　　李延庆从怀中摸出十两黄金放在桌上，“我们成交！”
　　掌柜却摇摇头，“现在不能说成交，我给小官人装上弦，小官人必须开弓给我看，拉开弓我才能卖。”
　　掌柜将弓拿到里屋，用专门的上弦器具将弓弦安装好，弓弦用柘蚕丝制成，十分结实，掌柜同时又送给李延庆几根备用之弦。
　　这时，伙计也拿来了两壶好箭，李延庆戴上扳指，一口气拉满弓三次，最后只听“崩！”的一声闷响，力道十分强劲，果然是一把好弓，箭是用上好的桦木制成，长两尺五寸，坚硬笔直，箭镞为棱形，异常锋利，和一般军队用的风羽箭不同，这批箭都是大羽箭，杀伤力很强，适合重弓使用，不愧是名店之箭。
　　掌柜这才笑逐颜开，“小官人能开两石弓，这还是我遇到的第二人，恭喜小官人，我们成交！”
　　他将弓放进鲨鱼皮弓套内，递给了李延庆，“小官人收好了！”
　　李延庆背上弓箭，又笑道：“多谢了，另外我还想买一柄女子用的剑。”
　　“有！”
　　掌柜拿出几柄剑给李延庆挑选，考虑到小青儿的身材和臂力，李延庆挑了一柄重三斤半的玉女剑，用上好的精铁打造，做工精湛，这柄剑掌柜只要十贯钱，几乎是半卖半送给了李延庆。
　　李延庆在名册上登记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这才收起弓剑，抱拳行一礼便转身快步走了，掌柜望着他背影走远，又看了看登记薄，不由自言自语道：“一个太学生居然能用两石弓，看来今年的弓马大会恐怕会出人意料了。”
　　……
　　次日，天还没有亮，李延庆便骑马等在梁门旁，梁门是内城的西城门，昨天下午赵楷已派人通知他，他们将在梁门汇合后一起出京。
　　片刻，城门开启，一支队伍从城内奔出，队伍中还带着十几只猎犬，李延庆一眼便看见了赵楷，他今天头戴金冠，身着白色紧身武士服，披一件猩红色大氅，腰挎宝剑，手执一把射雕弓，更显得他英姿勃发，二十几名侍卫个个身材高大魁梧，身姿矫健，皆是武艺高强之士。
　　除了侍卫外，赵楷身边还有三名陪同出猎的年轻衙内，年纪都在二十岁左右，也是穿着武士服，执弓佩剑，仪表不凡，而另一个身材稍显娇小，竟然是个小娘。
　　“李少君！”
　　赵锴看见了等在城门外的李延庆，高兴地向他挥手，李延庆纵马迎了上来，在马上抱拳道：“李延庆参见殿下！”
　　赵楷见李延庆守时前来，心中欢喜，连忙给他介绍三名同伴，他指着其中一名同伴道：“这位是曹晟，名门之后，是我的至交好友！”
　　曹晟便是良工剑铺的小主人，名将曹彬的后人，长得身材高大雄伟，相貌堂堂，他看了一眼李延庆的猎豹弓，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他没有多说什么，笑了笑抱拳说了声幸会。
　　另一个年轻身材中等，虽然也穿着武士服，却稍显文弱，皮肤白皙，脸颊削瘦，年纪也在二十岁上下，赵楷又给李延庆介绍他道：“这位是蔡鞗，蔡相国的五公子！”
　　蔡鞗笑容满脸，和李延庆热情见礼，这时，旁边小娘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皇兄到底要磨叽到什么时候，天都要亮了！”


第0167章 西郊狩猎（二）
　　李延庆这才知道，这个小娘竟然是位帝姬，四年前天子赵佶改公主的称呼为帝姬，天下人也渐渐习惯了这个称呼，只是赵佶有十几个女儿，这位又是谁？
　　答案没有立刻得到，赵铠见周围行人确实多了，他们拥堵在城门口，阻碍了路人通行，便笑道：“我们出城再说吧！”
　　他带着狩猎队伍继续疾奔，李延庆也加入了队伍，一行人浩浩荡荡向西城外奔去。
　　赵楷打猎之地位于汴京西南方向七十里外，那一带受伏牛山余脉影响分布着不少丘陵，其中最大的一座丘陵叫做马陵岗，延绵百余里，人烟稀少，森林茂盛，一条小河贯穿其中，山鸡野兔极多，麋鹿成群，野猪、云豹、黑熊以及老虎时有出没，是京城权贵们打猎的极佳去处，朝廷还因此颁布法令，严禁猎人在此狩猎。
　　队伍沿着惠民河一路奔行，这时，曹晟靠近了李延庆，低声问道：“李老弟这把弓可是在良弓剑铺所购？”
　　“曹兄认识它？”李延庆淡淡笑道。
　　“我当然认识，我亲眼看着它制作出来，是军械所名匠郝年受良工剑铺委托制作，当时他一共制作了五把弓，龙虎豹熊鹰，龙头弓没有人敢用，目前放在宫中，虎头弓被我父亲收藏，熊头弓被种师道买走，你这把豹头弓本来我一直想要，但父亲不准，没想到被你买走了。”
　　李延庆回去后仔查看了这把弓，他发现这把弓做工极为精湛，而且设计非常巧妙，虽然是两石弓，但他拉开却毫不费力，比他的铜弓轻松得多，只卖百两银子确实占了很大的便宜。
　　李延庆见他一脸羡慕，便笑道：“店铺内还有一把鹰头弓，衙内可以去买下来。”
　　曹晟摇了摇头，“我们曹家给良工剑铺定了一个铁规矩，叫做能者所用，无论是重剑还是硬弓，必须要能用者才能买，我虽然想要，但拉不开它，店铺也不会卖给我，我只能望弓兴叹了。”
　　李延庆笑道：“等狩猎结束后，我把它送给你，剑铺虽然有规矩，但我没有，我交曹兄这个朋友！”
　　曹晟大喜过望，连忙道：“多谢少君好意，我不夺人所爱，不如少君替我将那把鹰头弓买出来，我就感激不尽了。”
　　“同意人可以买两把吗？”
　　“当然可以，而且我陪少君去买，掌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一定会通融。”
　　曹晟当然也想过这个办法，他认识的侍卫中也有人能开两石弓，但他父亲就是亲兵殿前司都虞候，但他害怕消息传出去会惹怒父亲，但李延庆却可以，他便可以偷偷将弓收藏起来，父亲也无从知晓。
　　他连忙和李延庆约定，等狩猎结束后就去买弓，他有点着急了，他心里有数，这帮一起出猎的侍卫一定会向李延庆打听哪里买的弓，恐怕就轮不到他了。
　　“再烦请少君务必保守这个秘密，千万不要说是从良工剑铺所买。”
　　李延庆微微一笑，“曹兄放心！”
　　曹晟心情大好，又笑道：“想不到老弟能开两石弓，居然还是太学生，恐怕说不出谁也不会相信，不知老弟是跟谁学的箭术？”
　　李延庆见曹晟是个爽快之人，倒也不想再隐瞒，便坦率地笑了笑道：“我师傅是周侗，曹兄听说过吗？”
　　曹晟顿时张大了嘴，半晌才惊叹道：“难怪呢！禁军弓马首席教头，贤弟真是出人意料啊！”
　　“此事还请曹兄暂替我保密！”
　　“一定！一定！”
　　这时，前面有侍卫招手，曹晟连忙道：“我去看看，回头再和贤弟聊。”
　　“曹兄请！”
　　曹晟骑马向前面飞奔而去，就在曹晟刚走，李延庆身后便传来一个小娘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
　　李延庆回头，却见队伍中的帝姬小娘在问自己，直到这时，李延庆才从正面看到了她的模样，她年纪看起来也就和喜鹊差不多，不过长得比喜鹊高大，至少高半个头。
　　只见她肌肤雪白光洁，一头乌黑的秀发和乌溜溜的眸子，有着她这个年纪小娘特有的鲜红丰满的嘴唇，穿了一身浅黄色的武士服，披着一件大红色的大氅，格外地艳丽夺目。
　　“我在问你呢？”帝姬长长秀眉一挑，有点不高兴了。
　　“我们在说这把弓！”
　　李延庆指了指自己马鞍上的弓，慢条斯理道：“曹兄认出这把弓是他家店里卖的，所以特地来问我。”
　　“无聊！”
　　帝姬哼了一声，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事，又追问李延庆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在下李延庆！”
　　“哪个延？哪个庆？”
　　“延州的延，庆祝的庆，帝姬觉得这个名字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她赌气地撅起鲜红的小嘴，催马向前方奔去，李延庆望着她的背影暗暗摇头，难道大宋的帝姬就这么特别，喜欢管别人的名字？
　　“帝姬可是对李贤弟的名字感到不满？”蔡鞗催马上前，望着帝姬的背影笑眯眯问李延庆道。
　　李延庆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他不能确定，便问道：“听蔡兄的语气，好像我的名字和她有关系？”
　　蔡鞗点点头，“是有一点关系，她的封号就叫延庆，延庆帝姬，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她一早听到殿下说起你的名字就大发雷霆。”
　　李延庆的猜测被证实了，这小娘果然就是延庆公主，后来改封为茂德帝姬，叫做赵福金，李延庆想到了历史上她的命运，他心中便涌起一丝同情。
　　蔡鞗又小声道：“这个帝姬是天子的宝贝，脾气很暴躁，动不动就要用鞭子抽人，李贤弟还是离她远一点比较好。”
　　李延庆不由看了这个蔡鞗一眼，他感觉这个蔡鞗说得有点夸张了，延庆帝姬刚才的表现最多有点小赌气，但也不至于到大发雷霆的程度，其实李延庆也能理解，就像小姑娘撞衫一样，总会不太开心，假如自己遇到个马延庆、张延庆，心中也多少会有点不舒服。
　　……
　　皇族子弟的狩猎不可能当天返回，也不可能只有二十几名随从陪同，他们抵达狩猎营地已经是中午时分了，营地内已经扎下了数十顶营帐，一百多名士兵昨天已提前到达准备，李延庆还意外地看见了十几名宫女和宦官，这应该是服侍帝姬的宫女。
　　队伍的到来使营地内热闹起来，这时，一名侍卫跑来对李延庆行一礼道：“殿下请少君入帐休息片刻，请随我来！”
　　“多谢了！”
　　李延庆跟随他来到一座营帐前，侍卫笑道：“这里就是李少君的营帐，请入帐休息，具体狩猎时间会有人来通知！”
　　李延庆抱拳感谢，侍卫快步走了，李延庆这才翻身下马走进大帐，进帐便愣住，大帐内竟然有个年轻侍女正在收拾物品，侍女回头，连忙上前行万福行礼，“小婢芙蓉参见李少君？”
　　“你是……”
　　侍女脸上一红，略有点含羞道：“小婢是王府侍女，小王爷让小婢服侍李少君。”
　　原来只是王府侍女，不是宫女，李延庆稍稍松了口气，虽然赵楷是一片好意，但李延庆到现在也只习惯了喜鹊，还真不习惯别的侍女服侍，尤其还不认识，让他觉得束手束脚，浑身不自在。
　　侍女晚上同宿一帐，这里面当然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只是李延庆压根就不想把自己的首次给一个从不认识的女子。
　　但李延庆没说什么，等会儿他要去找赵楷说一说，把这个侍女带回去，否则他今晚休想睡好。
　　刚想到这，帐门口便传来了赵楷的声音，“怎么样，这顶营帐李少君还满意吧！”


第0168章 西郊狩猎（三）
　　李延庆连忙上前见礼，“营帐很好，感谢殿下的安排！”
　　赵楷给侍女使个眼色，侍女知趣地退了下去，赵楷这才忧心忡忡道：“前天晚上我和父皇谈过关于女真人的事情了。”
　　李延庆没有接茬，他人微言轻，有些话他可以听，但不能随便发表意见，他请赵锴坐下，赵楷叹口气道：“父皇斥责我是妄想，他说我有这个精力胡思乱想，不如替他做点实际的事情。”
　　“实际事情殿下是指什么？”
　　“有地方官员密告朱勔父子在苏州仿皇宫营造府宅，有僭越之举，养私兵数千，蔡相国也说朱勔在东南动静太大，导致方腊造反愈演愈烈，严重影响到了江南粮食北运，使汴京粮价上涨三成，民间颇有怨言。”
　　李延庆听出了一点端倪，便笑道：“天子是想让殿下去处置朱勔吗？”
　　“父皇没有明说，但他给我说这些事情，我觉得父皇不会无的放矢，延庆觉得我是不是该主动请缨去东南？”
　　李延庆心中略感意外，赵楷竟然向自己问策，难道他没有值得信任的幕僚吗？
　　李延庆沉吟片刻道：“殿下问过别人吗？”
　　赵楷摇摇头，“皇子不能和大臣交往，这是祖训，这种事情我不能随便问人。”
　　停一下，赵楷又继续道：“正常情况下皇子不能干政，但也有特殊情况，那就是天子主动把事情交给皇子，我劝说父皇不要信任女真人其实已经是在违反祖训了，父皇虽然斥责我胡思乱想，却没有责怪的干政，反而给我详细讲了朱勔之事，我觉得这就是一种暗示。”
　　李延庆负手走了几步，他已经意识到这也是自己的一个机会，他头脑开始迅速旋转，这时，他心中忽然一动，便问道：“蔡鞗和殿下谈过这件事吗？”
　　赵楷一怔，“延庆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刚才我听殿下说起蔡相国，所以就联想到了蔡鞗。”
　　“蔡鞗和这件事应该没有关系吧！他虽然也是昨天才临时请求和我一起出猎，但我觉得他应该是为了皇妹，父皇曾答应过蔡相国，将来招他的一个儿子为驸马，这个蔡鞗就像苍蝇一样盯住皇妹了。”
　　赵楷眼中露出厌烦之色，自己皇妹才十岁，只要有出宫机会，这个蔡鞗就会出现在她身边，偏偏他又是蔡京之子，若是寻常侍卫，自己早就下令乱棍打他个半死。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这件事殿下能否让我再想一想？”
　　赵楷笑了起来，“我并没有让你现在就答复，明天答复也行！”
　　赵楷也主要是没有人和他商议此事，曹晟虽是他的挚友，但也只是个武人，不懂得这些厉害关系，而李延庆虽然年少，却博古通今，眼光深远，看问题很透彻，令赵楷十分佩服，他便自然而然地将李延庆视为可以商议大事的朋友。
　　这时，远处传来钟响，赵楷顿时兴奋道：“出猎时间到了，延庆收拾一下，我们出发吧！”
　　李延庆倒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他出帐牵了马跟随赵楷向集合地而去。
　　“殿下，那个侍女你还是把叫回去吧！”
　　“你不喜欢她么，那我给你再换一个。”赵楷笑道。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我实在不习惯陌生女子服侍！”
　　赵楷笑着拍拍他胳膊，“等过了今晚就不陌生了，你是我的客人，怎么能没有侍女服侍？”
　　这时，有侍卫在远处叫赵楷，赵楷便对李延庆笑了笑，快步走了上去，李延庆无奈，赵楷的盛情着实让他有点吃不消。
　　“喂！书呆子。”
　　帝姬赵福金忽然出现在李延庆身边，瞥了他一眼道：“有没有想好把名字改掉？”
　　“我没有想好，要不帝姬替我想一个吧！”李延庆没好气道。
　　赵福金狡黠的眨眨眼道：“我看就叫李庆吧！又大气又好听，如果你觉得让我改名有失尊严，那我就和你爹爹商量一下，让你爹爹帮你改名，那就名正言顺了，你看怎么样？”
　　“帝姬应该关心天下大事，这种芝麻小事就不用挂在心上了，操心太多会老得快。”
　　李延庆懒得理睬她，便牵马向集合地而去，赵福金刚要开口，却见蔡鞗急匆匆向这边奔来，赵福金眉头一皱，“他怎么又来了，真是烦死人，要不要我安静一会儿了。”
　　李延庆哑然失笑，“或者帝姬给他改个名字，他一定会很喜欢！”
　　“谁稀罕给他改名！”
　　赵福金小嘴一撅，挥鞭打马，便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蔡鞗匆匆赶到，望着帝姬远去的背影，他着实有点恼羞成怒，满腔的不满向李延庆发泄而去，“帝姬又找你做什么？你们在聊什么？”
　　李延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睬他，翻身上马向狩猎集合地奔去。
　　……
　　狩猎之地是一片占地数千亩的荒野草场上，其中还布满了一簇簇灌木，一条溪水从草原边缘流过，将这片土地分割成草场和森林两部分，皇子和帝姬出猎，安全是第一重要，士兵已经先一步清理过了草场，将可能躲藏在草丛中的野兽悉数赶走，草丛中目前只有野兔、野鸡和野鸭。
　　参加狩猎的人有二十余人，除了赵楷兄妹和李延庆、曹晟、蔡鞗等三名客人，其余二十人都是武艺高强的侍卫。
　　众人一字排在旷野的高处，帝姬赵福金格外兴奋，她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武士服，披着绣有金边的大氅，手执画眉小弓，胯下一匹漂亮的胭脂马，这虽然不是她第一次参加狩猎，却是她第一次上场行猎，不过她不会骑射，最多停下马射几只野鸡野鸭。
　　“皇兄，鹿群在哪里？”她东张西望问道。
　　“别急！很快就会出来。”
　　这次出猎虽然打不到虎豹这样的猎物，但至少可以猎杀鹿群，众人都在等待森林那边的情况。
　　这时，低沉的号角声在森林中吹响，森林内顿时金鼓声大作，只见一群群麋鹿从森林内惊慌地奔出，越过浅浅的小溪，向草场上奔来。
　　赵楷大喊一声“出击！”
　　二十余人同时出动了，催马向草场上疾奔而去，数十支箭如雨点般向离他们最近的一群鹿射去，几只鹿倒在血泊中，其余鹿群则惊恐地四散奔逃，赵楷大喊一声：“保护好帝姬，大家分散追击！”
　　四名侍卫和蔡鞗跟随赵福金，其余猎人则分散追击鹿群，李延庆虽然也是第一次打猎，但他表现得极为出色，雪剑疾奔如飞，他骑在马上从容不迫发箭，箭无虚发，每一箭都有一只猎物被射中，或是肥鹿，或是飞起的野鸭和逃窜的野兔。
　　“好箭法！”侍卫们都忍不住大声喝彩起来，他们都是识货之人，李延庆箭法的精准和力量强劲，都让他们自愧不如，就连赵楷也有点呆住了。
　　这时，赵楷一箭射翻了一头大鹿，他心中的斗志也被激荡起来，挥剑大喊道：“大家努力射猎，射得最多者本王给予重赏！”
　　忽然，森林内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只见从森林内跳出了一只吊睛白额的猛虎，它身上插了几支箭，野性大发，咆哮着向草场奔来，森林内也奔出数十名士兵，在后面追赶猛虎，离小溪边最近的十几名侍卫见势不妙，纷纷向两边奔逃。
　　猛虎窜进了草场，它忽然看见一身红衣的帝姬赵福金，再次低吼一声，向赵福金扑去，赵福金正在河边不远处休息，她骑马跟不上众人的速度，一赌气索性不跑来，让侍卫去给她找野鸭窝。
　　蔡鞗找到一个兔子洞，他连忙叫赵福金过来，拔出剑献殷勤地挖掘地洞，赵福金毕竟年少，她也看见了洞中的小兔子，欢喜得直拍掌。
　　这时，蔡鞗也听见了猛虎吼叫，他抬头四处张望，却见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向这边奔来，吓得他大叫一声，丢下赵福金便跌跌撞撞地怆惶逃走。
　　赵福金刷地脸色惨白，她吓得呆住了，站在草地上一动一动，它的马匹也吓破了胆，稀溜溜一声暴叫，撒腿便逃。赵福金转身奔跑了十几步，脚下却被草根绊了一下，顿时摔倒在地上，这时，猛虎已经奔至，瞪着血红的眼睛向赵福金扑来，腥风扑面，赵福金吓得高声尖叫起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李延庆已从侧面疾奔而至，他侧身一把将赵福金从地上拦腰抱起，救上了自己的马，打马奔逃，四周顿时响起侍卫们一片欢呼声。
　　猛虎扑了一个空，却愈加愤怒，在后面紧追李延庆不舍。
　　“抱住我的腰！”李延庆低头喝令。
　　赵福金本能地死死抱住李延庆的腰，她象小鸟一样吓得浑身发抖，她虽然贵为帝姬，但在危难面前，她和一般的小娘子没有任何区别。
　　李延庆却不慌不忙，拉弓如满月，拧身一箭向猛虎射去，这一箭力量极为强劲，“噗！”射穿了猛虎的头颅，猛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摔倒在草丛内一动不动了。
　　侍卫从四面八方赶来，一起向猛虎放箭，猛虎瞬间便被射中了二十几支箭，这时，赵楷惶恐万分，奔来大喊道：“皇妹，你怎么样了？”
　　李延庆翻身下马，将赵福金从马上抱下，低声安慰她道：“没事了，老虎已被射死，伤不了人了。”
　　赵福金这才从极为惶恐中回过魂，“哇！”地一声大哭，扑进兄长的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蔡鞗一把推开侍卫，冲上前焦急地问道：“帝姬没有伤着吧！”
　　所有侍卫都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在危难时刻把帝姬丢下，自己逃命，充分暴露出了他胆小、自私的本性。
　　赵楷冷冷道：“幸得李少君舍命相救，我皇妹无恙！”
　　“当时……当时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蔡鞗着实尴尬，却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这时，赵福金被扶上马，被侍卫们严密保护着回营地去了，她忽然想到什么，四下张望，却见李延庆在远处望着自己，脸上带着一丝关切的笑容，赵福金脸一红，连忙低下头，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述的感激之情。


第0169章 西郊狩猎（四）
　　帝姬险些被大虫所伤，着实让赵楷和一众侍卫心中担忧，他们怎么向天子交代？本来兴高采烈的打猎也因为这个事件而草草收场。
　　大帐内，曹晟低声对赵楷道：“这件事隐瞒是肯定瞒不住，只能把大事变成小事，把帝姬的危险说成所有人的危险，尽量轻描淡写，天子就不会再追问了。”
　　赵锴默默点头，其实他也想到了这个办法，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关键就在皇妹，他必须和皇妹再谈一谈，只要皇妹肯帮忙，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
　　这时，曹晟又道：“殿下，这个李延庆深藏不露，不仅是文采出众，而且还胆识过人，弓马高强，今天卑职亲眼所见，恐怕皇宫内还找不到一个侍卫的箭法能和他相比，这个人才殿下得握紧了，如果卑职没有看错，此人将来必是殿下的一大助力。”
　　赵楷沉思片刻道：“李延庆和郑荣泰交情甚密，而郑荣泰又是大哥的小舅子，我不知道他和太子又是什么关系？”
　　“这个殿下不用担心，他来汴京还不到两个月，应该和太子没有任何关系，他和郑胖子都是相州人所以才会认识，卑职很了解太子，以太子的傲慢，他是不屑于和李延庆这种底层人打交道。”
　　“你说得对，我再去和他谈一谈，他今天救了我的皇妹，无论如何，我都该好好谢谢他！”
　　……
　　赵楷从大帐出来，迎面遇到了蔡鞗，蔡鞗满脸沮丧，对赵楷道：“我去向帝姬道歉，她怎么也理睬我，殿下帮帮我去说一说吧！”
　　赵楷着实瞧不起蔡鞗，明明也只是一个侍卫，偏偏要把自己视为驸马，父皇不过是答应蔡京而已，远远还不到兑现的时候，蔡鞗就开始理所当然地享受起驸马的待遇，他还偏偏看中了自己的三妹，整天纠缠不清，若不是因为他父亲是蔡京，不好得罪，赵楷早就令人把他打得半死了。
　　赵楷便忍住心中的厌恶，笑道：“帝姬受了惊吓，让她好好休息吧！等时间久了，她渐渐淡忘此事，她就会原谅衙内，这件事急不来，得从长计议才行。”
　　虽然赵楷没有立刻答应帮他去劝说帝姬，不过他也觉得嘉王殿下的话有道理，这件事还真得耐心等帝姬内心的怒气消退，好在她还年少，自己有的是时间。
　　想到这里，蔡鞗小心翼翼问道：“这件事如果官家问起来，卑职该怎么回答，殿下都否指点一下卑职？”
　　“这件事不用隐瞒，据实回答便可！”
　　“可是……帝姬只是受点惊吓而已，并没有受伤，官家日理万机，朝政繁重，我们还是不要再给他增加负担，这是卑职的想法，请殿下明鉴！”
　　赵楷心中冷笑一声，他是怕被追究责任吗？把帝姬丢给猛虎，自己跑掉了，给他一万个理由，他也没法交代，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蔡京不会在父皇面前把事情闹大，也算是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衙内先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回去时再慢慢商量此事。”
　　赵楷急着要去见李延庆，他准备打发了蔡鞗便走，蔡鞗却犹豫一下道：“殿下，卑职还有一事，是关于东南不宁！”
　　赵楷刚走了两步，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回头惊讶道：“你说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之地，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僻静处，蔡鞗压低声音道：“父亲让我转告殿下，东南形势不稳，官家想选一个皇子去巡视安抚江南，但具体选派谁去，管家还在考虑之中，这是殿下的一个机会。”
　　赵楷大为震惊，果然被李延庆说对了，蔡鞗这次跟着自己出猎是蔡京的安排，就是要寻找一个机会传话给自己，不容置疑，蔡京是希望自己的去江南，可他为什么会选择自己？赵楷心中充满了疑惑。
　　……
　　李延庆平静地听完赵楷转述蔡鞗的转述，两世的经验首先告诉他，不要轻易对一个人进行评价，尽管他怀疑蔡京是两面下注，但在他不知道赵楷对蔡京态度之前，最好还是就事论事，尽量不要涉及到人。
　　“殿下感觉到了什么吗？”李延庆淡淡笑我问道。
　　赵楷沉吟一下道：“我有点不安，也有点茫然，或许是我身为当局者的缘故，我看不透这件事，更无法了解其中隐藏的风险或者机会，延庆作为旁观者看到了什么？”
　　李延庆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既然太子已经册封，天子为什么还要让其他皇子参与到实际朝政事务？尤其是涉及权力争夺，举个例子说，隋文帝明明册封了太子杨勇，却为什么继续重用晋王杨广，或者说唐高祖已经册封了太子李建成，却又要让秦王李世民掌握军权，殿下想过这个原因呢？”
　　李延庆不好说本朝，但他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露骨了，赵楷顿时明白过来，李延庆的意思是指父皇是想给大哥找一个竞争对手。
　　其实赵楷心中已经有这种想法了，无论才学还是天赋，或者是被父皇宠爱，他都要远远超过大哥赵桓，父皇也不止一次夸赞过他，“吾子可为天下之君也！”父皇的赞誉早已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而宫中人都知道，父皇并不喜欢大哥，否则也不会到前年才册封太子，赵楷心中的权欲之火渐渐被点燃，他忽然回头问道：“那你说我要不要争取这个机会去江南？”
　　李延庆咬了一下嘴唇道：“我只给殿下一个忠告，欲速则不达！”
　　赵楷愕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个人感悟，有时候太想得到某一样东西，反而得不到，如果不管它，不想它，它反而会悄然来临，这种大事，相信天子会慎重选择，不会因为殿下积极争取就改变想法，也不会因为殿下没有兴趣而放弃，这里面的主导者是天子而不是殿下，殿下不要喧宾夺主了。”
　　赵楷终于被李延庆说服了，他毕竟出身皇家，从小耳闻目染，对权力斗争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一旦当他冷静下来，他便意识到这件事自己不能急躁，必须学会等待，说不定父皇只是在试探自己，一旦自己表现得太急切，野心暴露，反而会引来灭顶之灾。
　　直到这时，赵楷才完全相信曹晟的判断，李延庆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天才，是上天赐给自己的得力助手，不过赵楷还是比较谨慎，他问了一个自己一直困惑不解的疑问。
　　“我不太明白，各州解元申请太学，最多只能读内舍，延庆为什么特殊，可以读上舍？”
　　要知道太学对升舍管理极为严格，不仅要经过严格的考试，还要经过国子监和礼部审批后才能生舍，绝不是地方官府能办到，没有权贵帮忙是无法获得升舍的机会，所以赵楷有点怀疑李延庆是得到太子推荐才进了上舍。
　　李延庆立刻明白了赵楷的疑虑，在这件事他必须对赵楷坦诚，一旦隐瞒后被发现真相，恐怕赵楷绝不会饶过自己。
　　李延庆也不隐瞒，便将自己在军营射箭获得童贯青睐一事详细说了一遍，赵楷越听越惊奇，童贯居然在自己之前发现了李延庆这个人才，不过童贯和他没有什么利益交集，两人对李延庆的看重不在一个层面上，童贯是想在朝廷里安插棋子，而自己是想在皇宫内获得地位，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路径。
　　更何况赵楷还知道童贯和梁师都一直在宫中明争暗斗，梁师都是太子的坚定支持者，而童贯却是父皇的心腹，说不定自己还可以通过李延庆这座桥梁和童贯建立某种联系。
　　想到这，赵楷笑道：“我就说太学怎么破例了，原来是童太尉推荐，这个名额不容易啊！太学一共只发放了七个名额，连我都没有，这个机会你可要珍惜，尽早考上进士。”
　　李延庆见赵楷并不在意自己和童贯的关系，他暗暗松了口气，起身行礼道：“多谢殿下鼓励！”
　　赵楷又笑道：“这次你救了我的皇妹，我一定要重重谢你，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奖励？”


第0170章 相国蔡京（上）
　　李延庆最终婉拒了赵楷的重谢，他救帝姬只是出于一种本能，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会出手相救，赵楷又和他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由于发生了猛虎事件，原定晚上举行的篝火宴会也随之取消，打猎之行变得索然无味，侍卫们则各自在帐门口架火烤肉，喝酒聊天，李延庆则坐在帐中看书，这时，他闻到一股诱人的肉香，不等他起身，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少君，晚饭送来了！”
　　“请进！”
　　帐帘一掀，只见两名宫女端着食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是几大块烤得金黄流油的鹿肉，另一只盘里是一壶酒和大盘新鲜水果，两名宫女将食盘放在桌上，行礼笑道：“这是帝姬给少君的晚餐，希望少君有个好胃口！”
　　李延庆以为是赵楷送来的晚餐，却没有想到是帝姬送来，着实令他有点意外，他关切地问道：“帝姬情况如何？”
　　“帝姬还没有从惊吓中完全恢复，情绪有点低落，我们都很感激少君救了帝姬！”
　　两名宫女再次向李延庆行一个万福，她们是出于真心感激，一旦帝姬出事，不管保护她的侍卫还是服侍她的宫女都要遭殃，也是帝姬无恙，才使他们逃脱一劫。
　　李延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请转告帝姬，好好吃一顿，再睡一个香甜觉，明天早上心情就会好起来，还有，不要把老虎想得太可怕，把它看作是一只大猫心里就舒服了。”
　　“多谢少君，我们一定回去转告。”
　　两名宫女告辞而去，李延庆坐下给自己倒一杯酒，但他刚提起酒壶，却发现酒壶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心中好奇，连忙放下酒壶拾起纸条打开，纸条上写了一行娟秀的小字，“你不用改名了！”
　　李延庆顿时哑然失笑。
　　……
　　入夜，侍女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虽然她和李延庆同睡一帐，但这个年轻男子始终对她秋毫无犯，当她一觉睡醒时，才发现大帐内只有她一人，同帐之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吓得她慌忙起身，走出大帐，却只见李延庆骑马提弓从远处奔来，奔至帐前，李延庆对她笑道：“收拾一下吧！刚刚得到通知，再过半个时候就出发回京。”
　　“少君要小婢梳头吗？”侍女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
　　“不用了，我住在太学，已经习惯于自己梳头，你自己梳洗，我再去和侍卫们练练箭法，等会儿你自己回去，就不用再请示我了。”
　　说完，李延庆调转马头向远处奔去，侍女望着他远去，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不过她也知道，这个少年自始至终在排斥自己，她只能低低叹口气，回帐收拾去了。
　　半个时辰后，狩猎队伍开始出发返京了，来时只有二十余人，但回去却有一百余人，还多了好几辆马车和驴车，李延庆发现队伍中少了一人，他催马上前低声问曹晟道：“曹兄，怎么不见蔡衙内？”
　　“昨晚他父亲派一个家人来找他，他便直接回去了，他不在最好，帝姬的耳根也清静了不少。”
　　原来蔡鞗已经回去了，这倒有点出乎李延庆的意料，不过他也能理解，蔡京必然急于了解赵楷的态度，蔡京不愧是老政客，他这么快就嗅到了这件事中蕴藏的重大信息。
　　这时，曹晟又笑问道：“大家对贤弟的箭法都赞不绝口，贤弟有没有兴趣参加今年的弓马大会？”
　　李延庆这是第二次听到弓马大会的消息了，着实令他有了兴趣，他便笑问道：“不知参加弓马大会有什么条件？”
　　“条件倒没有，不过需要有人推荐，如果是州县平民来参加，需要当地官府推荐，开封府民众参加也需要各县官府推荐，军队更不用说了。”
　　“那太学生呢？”
　　“太学生是学校推荐，武学、国子学也是一样，不过太学不太热衷此事，上一次太学就没有人参加，如果贤弟有兴趣参加，推荐的事情我可以帮忙代办，不一定要太学推荐，由开封县推荐也可以，怎么样，贤弟有兴趣吗？”
　　李延庆想了想便答应了，“那就麻烦曹兄了！”
　　“小事一桩，到时我也会参加，预祝我们俩都取得好成绩！”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这时，一名侍卫奔上前对李延庆抱拳道：“帝姬请少君过去一下。”
　　“好！我这就去。”
　　李延庆向曹晟说声抱歉，便调转马头向队伍后面的几辆马车奔去。
　　“我们几个弟兄都对少君感激不尽！”找了个机会，侍卫低声对李延庆表达了心中的感激之情，若是不是李延庆救了帝姬，他们四人都休想活命了。
　　李延庆笑了笑问道：“请问侍卫大哥贵姓？”
　　“在下刘康，京城本地人，若少君以后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开口，我们在京城都多少有点人脉，一定会竭力帮忙。”
　　“那就先谢谢刘大哥了！”
　　多个朋友就多条路，李延庆一向喜欢交朋友，在汴京做事讲究人脉，说不定有一天他会真有事请侍卫们帮忙。
　　李延庆跟随刘康来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前，侍卫上前禀报道：“启禀帝姬，李少君来了。”
　　禀报完，侍卫们都直觉地离开了，把李延庆留在马车前。
　　车窗上挂着厚厚的车帘，看不见车窗内的情形，只见赵福金在车内轻声道：“李少君告诉我，好好吃一顿，再香甜睡一觉，一早起来心情就会变好，我听了你的话，也照做了，可心情还是不好，你说什么缘故？”
　　“这……这只是我的个人经验，或许帝姬比较敏感，需要多休息几天。”
　　“那好吧！我就多休息几天，若心情还是不好，我可要找你算账了。”
　　李延庆只得苦笑不语，这时，赵福金又道：“皇兄希望我不要向父皇说出遇险之事，我也不知是该说还是不该说，李少君替我拿个主意吧！”
　　“如果帝姬说了，恐怕侍卫们都会被重责！”
　　“他们的死活我不管，我只问你的态度。”
　　“我个人希望帝姬保持沉默。”
　　“你不想让我父皇感激你吗？”
　　“有的事情李延庆还承受不起！”
　　马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赵福金才低声道：“好吧！这件事我就听你的意见，回宫后我不会提它。”
　　“多谢帝姬体谅！”
　　“李少君先去吧！我有点困了，想休息一会儿。”
　　“帝姬好好休息！”
　　李延庆调转马头向前方奔去，这时，车帘悄悄开了一条缝，一双明亮的眼睛悄悄注视着李延庆的背影远去。
　　不多时，队伍过了惠明河桥，官道变成十分平坦，队伍加快速度向汴京奔去。
　　……
　　在内城汴河北岸，有一座占地超过百亩，极为富丽堂皇的府邸，这里便是汴京著名的蔡相府，相国蔡京的府邸。
　　今年蔡京已经七十有一，从外表看，他是一个宽厚的长者模样，长着一对略带喜感的八字眉，两颊肉厚下垂，鼻子硕大，鼻梁高挺，如山峦一样盘踞在脸庞中央，苍老的眼睛总流露出一种温和的笑容，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对他产生信赖。
　　蔡京尤其善待士子和年轻的官员，给太学生争取最大的福利，给年轻的官员们提薪加俸，因此深得年轻官员和士子们爱戴。
　　但了解蔡京的人都知道，他善待年轻官员只是因为年轻官员威胁不到他的地位罢了，同时也捞取了美誉。
　　可一旦谁威胁到了他的利益，他的宽厚就会荡然无存，变得心狠手毒，一直到将对方置于死地，他才肯善罢甘休。
　　历经两朝，几度沉浮，按理，蔡京早就应该看透人世无常，淡泊名利，可事实上，蔡京的权力欲望随着年纪渐长而更加炽盛，尤其他还遇到一个整天沉溺于书画奇石，不思朝政的天子，权力对他而言，就像一颗返老还童丹，当他手握权力之时，他那颗老迈的内心就立刻充满了青春与活力。
　　蔡京每天就做一件事：用他那鹰一般老辣深透的目光注视着朝廷内外的每一个人，相权就仿佛他内房中的小妾，不容任何人染指，一旦出现威胁他相位的大臣，他便毫不犹豫下手铲除。
　　与此对应的，就是培养自己的接班人，能力和才华都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忠诚，只有这样，当他蔡京百年之后，他家族和子孙的利益才能继续得到维护。
　　蔡京除了观察百官诸僚外，还格外关注官家赵佶的动向，在宫中安插了自己的眼线，官家的一举一动，情绪波动，他都了然于胸，只有这样，他才能准确地揣测圣意，使他常青不倒。
　　最近，蔡京便发现赵佶常常无缘无故向太子发脾气，又发现他开始迷恋道家的长生之术，甚至开始兴致勃勃考虑他的百岁朝会大典仪式，蔡京便精准地捕捉到了赵佶微妙的心理变化，赵佶想把这个天子之位一直坐下去，而太子就成了这个想法的最大绊脚石。
　　那么……如何才能投天子所好便成了蔡京这段时间殚精竭虑考虑的事情。
　　今天上午，他刚听取了儿子蔡鞗的汇报，赵楷对去江南兴趣不大，这让他略略有点失望，是赵楷在装糊涂，还是他真看不懂这背后的玄机？蔡京觉得有必要让人在背后暗示一下赵楷了。
　　这时，有下人在书房门外禀报：“大衙内来了！”
　　大衙内便是蔡京的长子蔡攸，现任宣和殿大学士，蔡京便点点头，“让他进来！”


第0171章 相国蔡京（下）
　　不多时，一名身着紫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了书房，此人便是蔡京的长子蔡攸，历史上的蔡攸是蔡京的政敌，恨不得置父亲于死地才后快，不过那是后来的事情，目前他们父子没有利益冲突，蔡攸的权势还远远不能和父亲相提并论，此时也是他们父子二人关系最好的时期。
　　蔡攸目前只有四十岁，他长得更像母亲，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看起来非常精明能干。
　　虽然父子二人长相不一，但性格却完全一样，一样地工于心计，一样地迷恋权力，一样巧媚天子，在天子赵佶还是端王之时，他时任裁造院监守，只有二十出头，每次都能遇到百官退朝，他便每天观察赵佶的下朝路线，然后准时出现赵佶途径路旁，向他躬身行礼，时间久了，赵佶便记住了这个聪明伶俐的年轻人。
　　蔡攸跪下，恭恭敬敬给父亲行大礼，“孩儿参见父亲大人！”
　　“起来吧！”
　　蔡攸站起身，垂手站在父亲面前，蔡京问道：“你二叔病情怎么样？”
　　蔡攸的二叔便是蔡京的兄弟蔡卞，只比蔡京小一岁，也是朝廷宰相，但为人正直，和蔡京关系势同水火，兄弟二人早已反目，从不往来，蔡卞年初请假回乡祭祖，结果病倒在半路江宁府，蔡京得到消息，他便让长子替自己去兄弟府上探问情况。
　　“回禀父亲，二叔病势沉重，太医已经让府中安排后事了。”
　　蔡京哼了一声，“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我活得好好的，他却不行了，也罢，他如果去了，你替我去拜祭。”
　　“孩儿遵命！”
　　蔡京喝了口茶又问道：“说正事吧！元妙先生怎么说？”
　　元妙先生便是道士林灵素，去年入宫，他自诩能窥天地之妙，擅炼仙丹，赵佶虽然是初见他，却觉得他极为面熟，似前世曾见，他便告诉赵佶是神霄玉清王者，长生大帝君下凡，自己是大帝座下的炼药童子，又给赵佶讲了神霄仙境的种种妙处，令赵佶悠然神往，便从此极为信任他，林灵素又奉承蔡京、童贯等权贵前世皆为仙官，一时间，林灵素得满朝称颂，号称金门羽客。
　　今年二月，林灵素受命在上清宝箓宫宣讲青华帝君夜降宣和殿之事，与会道士多达二千余人，就在上个月，赵佶自称“教主道君皇帝”，林灵素升为温州应道军节度，开始奉命为赵佶寻找长生之术。
　　蔡京曾派人暗访林灵素旧地，得知林灵素极好女色，尤其喜好处子之身，蔡京便送了八名极为美貌的少女给林灵素为炉鼎，又让蔡攸和他交往，两人关系便开始密切起来。
　　蔡攸道：“父亲所料极准，元妙先生说官家确实后悔立太子过早。”
　　蔡京呵呵一笑，“果然不出我所料！”
　　“父亲觉得官家真的有意再扶持一个实权王以牵制太子？”
　　“这个很难说，虽说帝王之术在于平衡，但本朝并没有先例，官家就算有这个心也未必会表露出来，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会一点一点扶持嘉王，让嘉王慢慢坐大，至少要三四年后才能看出一点端倪。”
　　“那我们该怎么做？”
　　蔡京淡淡道：“夺嫡之争最忌讳站队过早，我们冷眼旁观就是了，等到形势明朗后我们再站队也不迟。”
　　“孩儿明白了。”
　　这时，蔡京又想起一事，连忙对长子道：“我得到消息，苏州官员联名告状，朱勔父子有僭越之举，这件事恐怕有点严重，我已经建议官家严查此事，你没有没什么把柄落在朱勔手上？”
　　蔡攸暗暗吃了一惊，他想了想道：“朱勔倒是给孩儿送了不少财物，这个算是把柄吗？”
　　“你立刻回去把所有的东西清点一下，把它们都捐给内库。”
　　蔡攸心中着实有点肉疼了，朱勔送给他的财物价值几万两银子，就这么捐出去，他怎么舍得？
　　“父亲，朱勔可是贿赂不少人，朝廷五品以上，几乎家家都有他送的太湖石，为什么别人不捐，非要我们捐？”
　　“你放屁！”
　　蔡京有点怒了，“我怎么有你这样愚蠢的儿子，别人能和我比吗？朱勔是我提拔的人，他出了事，我当然要承担责任，而且他是僭越，私养军队，你还不明白？我们若不和他划清界线，天子会放过我们蔡家吗？”
　　蔡攸见父亲发怒，吓得他战战兢兢道：“就怕财物数目太大，我们捐出去，会有坐赃之嫌！”
　　“这个你不用担心，官家不怕你坐赃，就怕你造反，你贪得越多，他就对你越放心，你回去清点一下，然后把清单和财物一并交给我，这件事不能再耽误，今晚就必须把清单给我。”
　　“孩儿遵命！”
　　无奈，蔡攸只得行一礼匆匆走了。
　　……
　　入夜，几艘小船满载着数十口大箱子以及其他物品抵达了蔡京府邸的码头，十几名壮汉将大箱子搬进了府内。
　　书房内，蔡京仔细看着儿子送来的财物清单，黄金一千五百两、白银一万两，珠宝一箱，奇石十尊，名贵家具两套，另外还有江南良田百顷，苏州房宅三座，这些财物加起来至少价值五万贯钱。
　　蔡京看了片刻，便问站在一旁的大账房道：“我们的清单呢？”
　　大账房姓华，府中人都称他为华翁，今年约六十岁，他跟随蔡京已有五十年，从十岁开始便是蔡京的书童，一直到今天，他成为蔡京最信任的人，掌管蔡府的全部财富。
　　大账房取出两份清单，一起呈给蔡京，“按照老爷的吩咐，我把房宅、良田和金银财富都分开了。”
　　蔡京接过清单看了看，他接受朱勔贿赂的财物更是令人咋舌，光京城的美宅就有五座之多，一座宅子就价值十万贯，更不用说还有良田数百顷，名贵奇石百余尊，至于金银珠宝更是不可计数。
　　蔡京看完便对大账房道：“金银珠宝之类别管了，把房产、良田和奇石一并添加在大衙内的清单下面。”
　　大账房心中暗暗叹息，这实际上就是让儿子来替他背锅了，也只有老爷才做得出这种事，人说虎毒不食子，可在老爷的眼中，只要能保住权力，就算是亲生儿子也照样可以牺牲。
　　大账房万般无奈，只得答应下来，接过清单退出去了。
　　……
　　李延庆是中午时分返回京城，回京后他便和赵楷分了手，回到了太学。
　　李延庆先去太学牲畜棚寄存了马匹，这才返回宿舍，刚到宿舍门口，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李延庆回头，叫他之人是太学的一名知杂管事，姓钱，平时主管太学后勤杂务，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斋仆。
　　“钱管事找我有事吗？”李延庆笑问道。
　　钱管事身体颇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气喘吁吁道：“我是来告诉小官人，你的宿舍已经换到锡庆院，是第七十四斋三院，月租每月两贯，郑衙内已经替你付了两年，小官人现在就可以搬过去了，然后把旧房间的钥匙给我就行了。”
　　说着，他将一串铜钥匙递给了李延庆，“这两位斋仆来帮你搬家，小官人先去收拾东西吧！”
　　李延庆着实感到意外，郑胖子居然已经把自己新宿舍安排好了，他还准备过两天再交申请，这郑胖子虽然花天酒地，不学无术，但对朋友却很讲义气，乐于助人，李延庆心中感动，回头再请这个胖子喝酒答谢。
　　李延庆东西并不多，只有几口箱子，他简单收拾一下，这时，斋仆赶着一辆驴车来了，将箱子搬上车便向锡庆院驶去。
　　太学一共由五块地盘组成，最早是国子监旧地，叫做锡庆院，后来又逐渐把周围的武成王庙、马军都虞候公廨、朝集院划给了太学，使教学和太学生住宿条件大大改善，十年前，蔡京主持太学改革，又在南城外建立占地数千亩的辟雍，作为太学的新校舍，又叫住外学，目前三千下舍生基本上都住在辟雍。
　　锡庆院又叫做梅园，也是上舍生的宿舍区，一共有十斋，每斋五座独院，这也是蔡京为笼络太学生而给的福利，考虑到学生的实际情况，很多太学生已经成婚且有了孩子，所以内舍和上舍都各有两种宿舍，一种是单身宿舍，一种便是独院宿舍。
　　不过这种福利只有内舍生和上舍生才能享受，下舍生则没有，下舍生依旧住两人一间的宿舍，条件要简陋得多。
　　李延庆的新宿舍是一座独院，有点像后世的联排别墅，长长的一排房子，用砖墙隔出一间间小院，每间小院大小不一，李延庆的院子属于中等偏小，实际上是两个套间组成，院子一角种了一株梅树，另一角是口水井。
　　这座独院最令李延庆最满意的地方便是独立性极好，不用与别的太学生合用水井，而且刚才他发现别的院子里也生活着丫鬟，这说明郑胖子说得没错，太学允许学生携带家眷和丫鬟，他也可以将喜鹊和青儿也一并接过来。
　　这时，两名斋仆已经将他的行李搬进了房间，李延庆赏给两人二十文钱，两人行一礼便赶驴车走了。
　　“老李，这座院子怎么样？是哥哥我专门给你挑的院子。”李延庆身后传来了郑胖子那熟悉的声音。


第0172章 人心难测
　　新桥酒楼内，郑荣泰只点了两张肉饼和一笼包子，便痛苦地挥挥手，让酒保下去了。
　　“这家酒楼最有名的秘烧蹄髈你怎么不来一份？”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郑荣泰咽了口唾沫，一脸期待地问李延庆，“你没发现我最近瘦了一点吗？”
　　李延庆仔细打量他一圈，笑道：“好像是清减了一些，莫非你最近在节食？”
　　郑荣泰顿时喜形于色，“还是你有眼光，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我没有瘦，气得我半死，我最近两天饭量都减半了，怎么可能没有瘦？”
　　“至少和相州时比是瘦了一点，从前你坐下去，椅子都会吱嘎乱响，今天却没有声响，这不就是瘦了么？”
　　李延庆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郑荣泰顿时从桌面上消失了，满堂酒客都向这边望来，顿时哄堂大笑，只见椅子被压得粉碎，郑荣泰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李延庆连忙忍住笑上前将他扶起，“这椅子做工太糟糕了，一点都不结实！”
　　这时，伙计和掌柜赶紧跑上前，一个劲地赔礼道歉，又换了一张韧劲十足的竹椅，郑荣泰才哼哼唧唧坐下，“老李，你说实话，我到底瘦了还是没瘦？”
　　“你干嘛这么在意自己胖瘦？我以前也劝过你，你说胖人有胖福，这次怎么转性了？”
　　“哎！”
　　郑荣泰长长叹了口气，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前天我去了一趟东宫，正好遇到了名医唐慎微，他特地给我把了一脉，说我再这样胖下去，将活不过四十岁，儿子也生不出来，你说我能不急吗？”
　　李延庆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这倒是真的，太胖的人往往寿命比较短，他想了想便对郑荣泰道：“我倒有一个办法，你既可以瘦下去，也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郑荣泰大喜，“什么办法？”
　　“玩水！”
　　郑荣泰愣住了，“怎么个玩水法？”
　　“现在天气不是渐渐热了吗？你可以在后园挖一个池子，水不要太深，齐着胸口就可以了，然后你每天在水中扑腾一个时辰，如果晚上肚子饿了，你就吃冬瓜，尽量不要吃肉，可以喝肉汤，只要坚持到秋天，我保证你会瘦去一半。”
　　“真的会吗？”
　　“你试几天就知道了。”
　　郑荣泰将信将疑，不过想到自己活不过四十岁，不管是什么办法，他都要试一试了。
　　两人喝了几杯酒，李延庆问道：“老胖和朱勔熟悉吗？”
　　“我和他儿子很熟，他小儿子叫做朱涛，也在太学读书，比我大两岁，这小子玩女人是出了名的，你第一天进城那次，在高衙内旁边那个就是朱涛，你可能没有注意到。”
　　李延庆哪里想得起来，不过朱勔的儿子居然和郑胖子混在一起，那朱勔和太子又是什么关系？
　　“朱勔和太子熟悉吗？”李延庆尽量若无其事问道。
　　“朱勔和朝廷中的权贵都熟悉，太子当然也不例外，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延庆随口道：“昨天遇到个进京告状的男子，他说朱勔强占他的田庄，抢了他家的财物，听了就让人愤怒！”
　　“真是幼稚！”
　　郑荣泰撇了撇嘴，他欠身上前压低声音道：“你可别傻，朱勔是替官家捞钱的，进京告状只会死得更快，再说，你和朱勔又没有什么利益矛盾……”
　　刚说到这，郑荣泰似乎想到了什么，竟说不下去了。
　　“怎么了？”
　　“你还别说，朱家真和你有关系，前天朱涛和我喝酒时还提到你了。”
　　“你把话说明白，干嘛吞吞吐吐！”
　　“其实也不是说你，而是说宝妍斋，朱涛的舅父在汴京也开了一家胭脂铺，叫做染红王家胭脂铺，本来生意做得很红火，但因为你们宝妍斋开出来后，对他们生意冲击很大，朱涛就咬牙切齿说要一把火烧了宝妍斋，我当然叫他别乱来，不过你还是要当心一点，这小子一向心狠手毒，一旦他查出你们没有后台，他恐怕就会下手了。”
　　李延庆心中冷笑一声，朱涛敢动宝妍斋试试看！
　　……
　　吃罢午饭，郑荣泰雇了一辆牛车，便兴冲冲地回家挖池子去了，李延庆则去了距酒楼不远的宝妍斋。
　　李延庆当然也知道，北宋立国一百五十多年，各种赚钱行当早已被官府和各家权贵垄断，除非是做小本买卖没人管你，但如果投身于赚钱的行当，没有后台是很难把生意做大做火。
　　象化妆品生意，不仅市场广阔，而且成本很低，利润十分丰厚，京城权贵怎么可能不插手进来，他们已经调查过，排名第一的张古老胭脂铺是开国大将张令铎的后人所开，只是张古老胭脂口碑极好，客源稳定，宝妍斋对它冲击不大。
　　而染红王家胭脂铺就难以幸免了，市场竞争本来就是这么残酷，现在知道染红胭脂铺其实是朱家的产业，李延庆心中顿时警惕起来，他确实要当心朱家射出的暗箭。
　　宝妍斋生意一如既往的好，门口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兰黛香水成为他们的拳头产品，品质比大食蔷薇水还好，价格一半不到，量还比它多，怎么能不受欢迎。
　　铺子里挤满了买其它脂粉的女人，三名雇来的女店员正在给客人们讲解胭脂的用法，其中一名女店员正滔滔不绝给十几名女人讲述胭脂的九种用法，一群女人都听得入神了。
　　李延庆忽然发现这个女店员有点眼熟，再细看半晌，他终于认出来了，是杨姨的弟媳妇，上次自己还给了她一只手镯，当时就觉得她能说会道，想不到她现在居然进店卖胭脂了，似乎还挺能干。
　　“小官人！”
　　身后有人叫他，李延庆一回头，原来是顾铁柱，只见他手执一根白蜡棍站在隔壁小吃店的屋檐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李延庆笑问道。
　　“刚才有几个无赖装作买胭脂，挤进女人堆里占便宜，二叔就让我站在这里看着，防止他们再来捣乱！”
　　“你打过他们？”
　　“我在弓箭社也练了几天武艺，只要不超过五个人，我就能对付！”
　　“别的胭脂铺派人来捣乱过吗？”李延庆又问道。
　　“这倒没有，不过张古老胭脂铺的掌柜昨天来过，人很客气，和二叔谈了一会儿就走了。”
　　“谈什么？”
　　“我不知道，你得去问二叔。”
　　李延庆点点头，“我爹爹在店里吗？”
　　“在后院呢！不过你不能从店里走，挤不过去的，你得走后门。”
　　铁柱向旁边一条小巷指了指，李延庆这才知道，店铺居然还有后门，他便转身向小巷走去，铁柱在后面喊道：“小官人，第二个门才是，别走错了。”
　　“知道了！”
　　李延庆从后门进了小店，后门是以前万东主和老伴的房间，现在是店员休息房，晚上也看店人的宿舍，隔壁房间完全用作为仓库，而香水制作则放在家中，由杨姨的兄弟负责。
　　“桃花胭脂马上卖光了，赶紧上货！”外面传来李延庆父亲李大器的声音，他目前是掌柜兼东主。
　　“二叔，仓库里恐怕也不多了，还剩六十五瓶。”
　　“先送三十瓶过去，回头再让冬冬催货，今晚务必送来！”
　　“知道了，二叔！”
　　李延庆听见了父亲的声音，他走到门口，正好父亲从隔壁走来，李大器忽然看见儿子，顿时吓了一跳，“庆儿，你怎么来了！”
　　“我来店里看看！”
　　“对了，我正好有事情和你商量！”
　　李大器走进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嘟咕嘟喝了，他指指水壶，让李延庆自己倒水。
　　李延庆也倒了一杯水，又给父亲杯子满上。
　　“我们坐下说！”
　　李大器拖过椅子坐下，筋疲力尽揉了揉胳膊道：“庆儿，这生意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真累得不行了。”
　　“生意火爆不好吗？”
　　“就是生意太好，才让人担心啊！”
　　李延庆听父亲话中有话，便淡淡问道：“张古老胭脂铺过来找事了？”
　　“他们没找事，先不说这个，我要和你商量，昨天张古老的掌柜过来和我谈了一会儿，他们东主想用五千贯钱卖我们兰黛香水的配方，我没有答应，然后他又提出双方合作。”
　　“怎么合作？”
　　“他们有一座专门种朱栾花、茉莉和腊梅以及其他各种香花的百花庄园，至少有三十余种花，一年四季都有，他们愿意给我们提供原味花汁，条件就是让他们也卖兰黛香水，只要给他们每瓶三百文钱的利就行了，我说要考虑考虑，正好你来了，我就要问你呢！你说行不行？”
　　李延庆想了想问道：“父亲为什么想要原味花汁？买不到现成的浸润香水吗？”
　　“胭脂可以买现成的，但香水不行，我试验过，用新鲜原味花汁调配，香水气味更加幽香，浸润香水时间太久，花香都掩盖住了。”
　　“那就可以合作，但我要提醒爹爹，最好我们也买地造一座百花山庄，蒸馏的秘密迟早会被人发现，我们得未雨绸缪。”
　　“我也这样考虑呢，庆儿，人心难料啊！有件事我真的始料不及。”
　　“发生了什么事？”
　　李大器叹了口气，“冬冬想单干了！”


第0173章 以牙还牙
　　李冬冬想单干在李延庆的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开业才一个多月，李冬冬就忍耐不住了，不过这样也好，心不齐很难做大事。
　　“爹爹和他谈过了吗？”
　　“我劝过他，他说妻子的态度很坚决，他也没有办法，不过他承诺不在汴京开店。”
　　“他想去哪里？”
　　“他想去大名府，他大哥在那边，而且离家也近，而且他向我承诺，绝不把兰黛香水的制作技术泄露出去。”
　　“那是因为他也想靠这个赚大钱！”李延庆一针见血道。
　　“或许吧！庆儿，我已经答应他了。”
　　李延庆点点头，“既然父亲已经答应，那就让他走吧！”
　　李延庆负手走了几步，他很担心李冬冬会被张古老胭脂铺收买，毕竟五千贯钱诱惑太大了，退一步说，就算李冬冬能守住承诺，那他手下的伙计呢？更何况还有刘家，自己必须趁这个蒸馏技术还值钱之时尽快变现。
　　沉思良久，李延庆对父亲道：“爹爹再去和张古老胭脂铺谈一谈，我可以把兰黛香水的秘法给他们，但条件是用他家胭脂的配方来交换。”
　　李大器一拍巴掌，“这个办法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张古老的胭脂天下闻名，做得非常均匀细腻，李延庆估计里面放有脂肪，虽然知道原理，但至少要千百次的试验改进才能使配方达到完美状态，李延庆要的就是对方百年的技术沉淀，如果能得到这个配方，那么香皂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父子二人又说了香料之事，香料中最重要的玉果，也就是肉豆蔻，郑家用三百钱一斤的价格卖给他们，比市面上的玉果便宜了七成，着实让李大器动了心，这么便宜的香料完全可以自己做胭脂，一旦他得到张古老的配方，他就可以自己制作了。
　　这时，李延庆想起铁柱说的话，便问道：“我听铁柱说，今天有无赖上门骚扰？”
　　李大器点点头，“今天中午出现的，假装买胭脂占女人的便宜，被大家一顿臭骂，悻悻走了，我让铁柱在外面看着店铺。”
　　“这几个无赖以前出现过吗？”
　　“听邻居说，他们常来，是一群人，大约有十几个，整天在新桥一带敲诈勒索店铺。”
　　“他们敲诈了我们店铺了吗？”李延庆继续问道。
　　“你是说我们宝妍斋？没有！今天他们是第一次出现，估计他们以为我们有背景，不敢轻易下手。”
　　李延庆着实有点怀疑，这群无赖是被染红胭脂铺买通来试探他们的，如果他们拿这群无赖没有办法，那朱家就要对他们下手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奔跑声，只听李延彪在门口喊道：“二叔，那帮无赖又来了，柱子和他们打起来了！”
　　李延庆腾地站起身，他见角落有根短铁棍，便一把抓起铁棍快步向外奔去。
　　他冲出店铺，只见一群人正围着铁柱殴打，铁柱已被打翻在地，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排队买香水的女人都战战兢兢躲在屋檐下，惊恐地望着这一幕。
　　李延庆心中大怒，挥舞铁棍杀进人群中，他用铁棍施展剑法，凌厉无比，打得一群无赖毫无还手之力。
　　李延庆出手极狠，只片刻，十二名无赖全部倒地，一个个痛苦万分地打滚嚎叫，一群人要么是胳膊被打断，要么是肋骨被打折，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和叫好声，这群无赖肆意骚扰新桥一带的店铺，整天敲诈勒索，大家对他们早已恨之入骨。
　　李延庆快步走到无赖头子面前，一把揪起他的头发，无赖头子吓得大喊：“爷爷饶命，此事和我们无关！”
　　李延庆心中明白他想说什么，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几十个大耳光抽过去，将他牙齿打掉一半，脸颊和眼睛被抽成了黑青猪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延庆恶狠狠道：“老子这次饶你们一命，下次再敢来店铺捣乱，老子直接打断脖子，给我滚！”
　　一群无赖痛苦地爬起来身，一个搀扶着一个，一瘸一拐地走了，几十家店铺的掌柜和伙计跟在后面臭骂，大街上笑声响成一片。
　　这时，李大器慢慢走上前，忧心忡忡对李延庆道：“听刚才那个无赖的语气，似乎背后还有人指使，庆儿为什么不让他说出来。”
　　李延庆见两边没人，便低声道：“有的事情不能说破，说破就不好办了。”
　　李大器愕然，“你这话什么意思？”
　　“爹爹不要再问了，这件事我来解决。”
　　……
　　内城，御街左岸朱凤楼也是汴京著名的五大青楼之一，它是朱家在京城的产业，朱家源源不断地将江南名妓送到这里，虽然价格极贵，但依旧有无数权贵子弟以及风流名士在楼中驻足，流连忘返，每天生意兴隆，给朱家带来大量财富。
　　入夜，朱凤楼大门前人流如织，不断有莺莺笑语从门内传出。
　　“秦官人这么快走了，今晚人家孤枕难眠啊！”
　　“明天再来陪你，今晚有事！”
　　“秦官人这么快就走了，下次再来！”
　　“哟！这不是张官人吗？带了两个朋友来啊！”
　　“呵呵！小韩仙今晚有客吗？”
　　“她当然要等张官人啦！快快请进。”
　　……
　　客人在大门前进进出出，老鸨不断地迎来送往，堆起满脸笑容，这时，她发现对面小巷子蹲着一个黑影，便低低骂了一声，“死乞丐也想找女人吗？”
　　这时又来了几个客人，老鸨顾不上巷子里的黑影，连忙迎客去了。
　　当她迎客人进去，再看巷子，却发现那个黑影不见了，她揉了揉眼睛，果然不见，她不由哼了一声，“这倒自觉，省得老娘赶人了。”
　　巷子里的一棵大树后，李延庆仍旧在耐心地等待目标，他的目标在傍晚时进了朱凤楼，按照昨天的时间，应该在亥时左右出来，当然，他的目标如果今晚在朱凤楼过夜，那就只能等下次了。
　　刚才他蹲在巷子口测量距离，巷子口到对面台阶大约是二十五步左右，他打石头的杀伤距离是三十步，这个距离够了，关键时机的掌握。
　　李延庆又回头看了看小巷，他昨天已经探查过，小巷是死巷，最里面的一户人家没有住人，穿过小院，外面便是汴河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这时，一个人喝得醉熏熏地走了过来，李延庆轻轻一跃，迅速爬上大树，躲在浓密的树荫中，那个醉汉就在他身下的大树撒起了尿。
　　就在这时，青凤大门前热闹起来，只见两个妖艳的女子一左一右搀扶着醉眼朦胧的朱涛从朱凤楼里出来。
　　李延庆心中大急，他等不及下面的醉汉离去，他无声无息从树上跳下，一记肘锤便将醉汉打晕过去，“你是自己找死，就别怪我了！”
　　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袖中滑落，出现在他的手上。
　　朱涛今晚玩得心满意足，在苏州他喜欢玩弄那些被他父亲害得家破人亡的良家妇女，去年父亲送他来京城读太学，他稍微收敛一点。
　　但京城的各大青楼也被他玩遍了，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李师师为他陪宿，他曾开价五千两银子也没有成功，这便成了他最大的遗憾。
　　按照他订的规矩，朱凤楼的新人必须由他尝鲜，然后再对外接客，这次朱凤楼来了十几名美貌苏杭少女，他天天晚上都要来，他着实有点疲惫了。
　　“要我们陪衙内回去吗？”两个妖艳女子娇声笑问道。
　　“好啊，今晚我们三个一起睡！”
　　这时一辆马车驶来，停在台阶前，马车两边各有三名带刀骑士护卫，朱涛向台阶下走去，机会就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李延庆奋力一掷，手中匕首如闪电般射出，他也不看结果，转身向巷子深处奔去……
　　朱涛刚走下两级台阶，忽然觉得眼前一亮，额头一阵剧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仰面向后倒下。
　　两名女子看见他的脸，吓得歇斯底里尖叫起来，只见一把匕首从他眉心齐柄而入，刀尖从后脑刺出，朱涛瞪大了眼睛，早已当场毙命，一缕鲜血顺着他的鼻子流了下来。
　　青楼前一阵大乱，几名护卫拨马向对面巷子内冲去，从方向来看，飞刀就是从这个巷子内射出来，他们奔至巷子口，只见巷子的大树下躺着一个浑身酒气的醉汉。
　　“把他抓起来！”几名护卫向醉汉扑去……
　　这里李延庆已经从汴河上了南岸，他躲在高高的灌木丛里，从事先放在这里的皮囊中取出一件长衫换上，戴上一顶小帽，手中再拿一把折扇，便踱着方步走进了人群之中。


第0174章 蝴蝶效应
　　次日一早，李延庆站在井边正用软树枝蘸竹盐刷牙，“砰！”的一声大门被推开了，只见郑荣泰心急火燎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老李，出大事了！”
　　“一天到晚就一惊一乍的，你小子能不能让我安静刷刷牙！”李延庆满脸不耐烦道。
　　“真出大事了！”
　　郑荣泰冲到井边急声道：“昨晚朱涛被人杀了！”
　　李延庆吓了一跳，“是怎么回事，谁把他杀了？”
　　“不知道，这小子昨晚从朱凤楼出来，一把匕首就插进了他的额头内，他当场惨死，这个刺客不仅心狠手辣，而手段高明，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便消失了。”
　　李延庆哼了一声，“堂堂太学生居然去青楼鬼混，真给太学‘长脸’啊！”
　　“人都死了，你就别说这种风凉话了，这下麻烦大了，朱勔的宝贝儿子死了，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那官府有什么线索吗？”
　　“什么线索都没有，开封府已经贴出悬赏布告，寻找目击者，提供凶手线索者赏钱一千贯。”
　　“一千贯啊！”
　　李延庆笑道：“其实抓凶手还不容易吗？这肯定是报复杀人，就看朱勔得罪了哪些人，有多少人想杀他而后快，一个个排除就是了。”
　　郑荣泰呆了一下，被朱勔搞得家破人亡的人家何止千万户，如果要找仇人，哪里找得过来？
　　“老胖，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事？”李延庆一脸疑惑地问道。
　　郑荣泰挠挠头，“我还以为是你干的？前两天我正好给你说起胭脂铺的事情，我还以为你要报复他呢！”
　　“我报复他干什么？”
　　李延庆不屑地冷哼一声，“我家胭脂铺好好的，他又没怎么样，我有必要杀他吗？而且我也没这个本事。”
　　“是啊！我刚才没想到他父亲，多亏你提醒我，你说得对，想杀他的人太多了，他爹造孽，最后居然报应在儿子身上。”
　　郑荣泰叹了口气。转身向外走去，“我还要找别人聊聊，你忙吧！”
　　“胖子，你减肥怎么样？”
　　郑荣泰拍拍肥大的屁股，老远回答道：“已经开始见效了！”
　　李延庆见他走远，这才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唯一能想到凶手是自己的就是郑胖子，现在连郑胖子也被自己误导，扯到他父亲仇人身上去了，还有会谁能想得到朱涛竟是被一个素昧平生的太学生所杀。
　　朱涛和染红王家胭脂铺没有直接关系，王家胭脂铺是他舅舅所开，虽然事情没有落在王家身上，但朱涛这一死，整个朱家都会掀起惊涛骇浪，王家也暂时没有心思对付宝妍斋了，这就叫围魏救赵。
　　但李延庆杀朱涛不仅仅是为了这个，他还有更深一层的目的，朱涛之死引发的风波最后必将变成风暴席卷整个朝廷，大宋的权力格局恐怕就会从此发生改变了。
　　……
　　上午时分，相国蔡京乘坐轿子来到了延福宫，延福宫是皇宫中的一座独立宫殿，虽然已经扩建了数年还没有完工，但也并不影响天子赵佶在这里享受风花雪月，享受他的艺术人生。
　　延福宫占地方圆二十余里，一直延伸到城外，既有一座座宏伟的宫殿，也有巧夺天空的亭台楼阁，碧水玉桥，各种陈设布置典雅精美，虽然谈不上富丽堂皇，但比富丽堂皇还要更加奢侈费钱。
　　尤其位于中间的艮岳，仿杭州凤凰山而造，高达数十丈，堆土而成，方圆十余里，里面布满了各种假山奇石，名贵花木，花石纲就是为了修建艮岳而从江南各地源源不断运来，朱勔的富贵也是从扩建延福宫开始。
　　为了掠夺财富，修建延福宫和艮岳，江南的数万户富裕人家被朱勔害得家破人亡，财产土地被掠夺殆尽，底层民众更是民不聊生，直接引发了方腊起义。
　　方腊起义已绵延数年，扑灭后又重新爆发，几经起伏，一次比一次严重，朝廷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为了平息民怨，蔡京觉得有必要丢车保帅了。
　　蔡京直接来到御亭前，御亭并不是一座亭子，它实际上是一组建筑，包括了上清殿、观星阁，揽月亭等十几座亭台楼阁，天子赵佶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这里。
　　等了片刻，一名年轻宦官上前行礼，“让相公久等了，官家请相公进去！”
　　蔡京手一抖，一颗鸽卵大的珠子出现他手中，他迅速塞给宦官，笑眯眯问道：“官家心情如何？”
　　宦官叫做杨球，也是靠踢蹴鞠博得赵佶信任，加上他能说会写，聪明伶俐，尤其善于模仿赵佶的笔迹，赵佶索性就把平时批阅奏折的琐事交给他代办，虽然引起朝臣一片哗然，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蔡京当然也心中恼火，但他的对应之策不是劝说天子收回皇权，而是百般贿赂这个杨球，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批复奏折，两人便渐渐达成一种权钱交易模式。
　　杨球得了明珠，心中欢喜，连忙低声道：“天子在画虎啸东南图，名义画虎，其实忧虑江南，希望能够出一员虎将平定江南。”
　　“朱勔呢？”
　　“朱勔非虎，首患也！”
　　蔡京心中明了，果然被自己猜中，官家也想用朱勔来背锅了。
　　他便微微笑道：“多谢了！”
　　蔡京快步走进了大堂，只见大堂上，身穿白色深衣，头戴青帽的天子赵佶正在画案前泼墨绘画，他是那么全神贯注，不容一点惊扰，蔡京不敢惊扰，便站在大堂前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赵佶才缓缓道：“蔡相国不妨来欣赏一下朕的新作！”
　　赵佶的声音很轻柔，他虽然已是中年人，但保养得极好，皮肤滋润白皙，脸上没有一丝褶皱，看起来就像三十余岁人，但他长得很一般，淡淡的眉毛，扁平的脸庞，丢在人群中很难分辨出来，不过他的目光却十分平静，波澜不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虽然赵佶在治国方面很平庸，醉心于书法绘画，崇尚道法自然，又酷爱蹴鞠，甚至还偶然会偷偷溜出宫去矾楼喝一杯酒，他实在太忙，没有时间和精力处理繁琐的政务。
　　但赵佶在权力方面却一点不含糊，他宁可信任宦官，也不相信太子或者百官，也是在他这一朝，掌权宦官层出不穷，梁师成、童贯、杨戬、杨球等等。
　　蔡京也是书法大家，他凝视片刻，连忙跪下道：“陛下借画明志，微臣惭愧，未能替陛下排忧解难！”
　　赵佶见他看出自己的画意，便叹道：“朕确实苦恼东南啊！朕就想不通，好好的富贵不要，非要做僭越之事，难道真是山高皇帝远，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蔡京知道天子指的是朱勔，表面上是愧对江南民众，但实际上是朱勔在苏州也营造一个缩小的延福宫，供自己一家人享用，这才触犯了天子的逆鳞。
　　蔡京心中着实担忧，朱勔当初是他推荐的，一旦追查起来，他将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个时候，蔡京只能将儿子推出去替自己挡灾了。
　　他取出清单，呈给赵佶道：“微臣家教不严，逆子隐瞒微臣收受朱某人贿赂，误导了微臣，微臣要大义灭亲，请陛下下旨夺去微臣逆子的一切官职。”
　　赵佶微微一怔，他接过清单看了看，不由冷哼了一声，“他出手倒很大方嘛！京城宅子居然送了五座，朕可买不起啊！”
　　“微臣昨晚也是一夜未睡，痛恨儿子不爱惜羽毛，又恨自己听信了儿子的误导，向陛下推荐了朱勔，微臣有教子无方之过，愿接受陛下任何处罚。”
　　蔡京口口声声愿接受处罚，又把责任推到儿子身上，一方面让儿子替他挡了箭，另一方面他已受责，谁也不能再拿朱勔之事来责问他了。
　　他这招虽然很卑鄙，但手腕却很高明，让赵佶也不好说什么，赵佶便道：“把这些财物解入内库就是了，若真的追查起来，恐怕朝廷就得关门了，下不为例吧！”
　　“陛下英明！”
　　蔡京长长松了口气，他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这时，他又连忙道：“启禀陛下，昨天晚上朱勔之子被人刺杀在朱凤楼前！”
　　“什么！”
　　赵佶吃了一惊，朱涛竟然被人刺杀了，他顿时怒道：“这是谁干的？”
　　“微臣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据说开封府还没有查到凶手，但有传闻说，恐怕是朱勔在苏州的仇家所为。”
　　赵佶负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心中十分恼火，是谁杀的他不关心，但朱涛一死，后果就很严重了，朱涛是朱勔放在京城的人质，有人质在京城，谅朱勔也不敢乱来，现在人质一死，恐怕朱勔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赵佶心中急了，时间不能再拖下去，他必须立刻对朱勔动手，他沉思片刻道：“速招嘉王来见朕！”
　　他随即又对蔡京道：“你先写信稳住朱勔，告诉他朕一定会抓住凶手，给他一个交代。”
　　蔡京一呆，他忽然意识到，天子压根就不相信自己和朱勔没有关系。
　　他心中苦涩，又问道：“那追查刺客之事该怎么办？”
　　“传朕的口谕给开封府，要他们大张旗鼓办案，重金悬赏，不行就一个个排查从苏州过来的人，朕要求他们十天之内务必破案！”
　　“微臣遵旨！”
　　这时，宦官在堂下禀报：“陛下，嘉王殿下来了！”
　　“立刻宣他觐见！”
　　赵佶又看了一眼蔡京，蔡京立刻醒悟，起身道：“微臣告退！”


第0175章 南下之邀
　　士子们经过小学堂、县学、州学到太学，又在太学外舍和内舍苦读六年，终于熬到了太学上舍，这个时候该学的经义课程早已结束，上舍生少有的几门课程也主要以策论为主，朝廷偶然会有重臣来太学给上舍生们讲课，让他们了解朝廷政务，了解天下时事。
　　但就算这种讲座也是偶然才会有，上舍生更多时间是在做准备，一是为科举做准备，其次是为考上舍中等生做准备，考上科举可以赐进士出身，考上上舍中等生则是赐同进士出身，也具有做官的资格，然后再实习两年，便可获得正式委任出仕。
　　不过对绝大部分上舍生而言，他们都偏向于科举，原因很简单，考上科举是从县丞或者主簿起步，而是太学出仕往往是从学官起步，起点明显低了。
　　在未来升职时，进士出身升官很快，五年就能做到知县，十年可以做州通判或者入朝为主事郎官，而太学出身就慢得多，除非是后台比较硬，很多太学生终其一生也只做知县。
　　所以太学生往往不愿意直接出仕，就算考上中等生也会留在太学当外舍生助教、学录之类，就是为了保留太学生的资格，一旦出仕为官就不允许参加科举了，不少太学生都是科举无望才不得不选择出仕。
　　不过对于李延庆而言，他是由解元入太学，没有外舍生和内舍生的经历，所以他选择了去内舍读书，内舍教授大多是名师大儒，对提高他的学术水平很有益处，按照朝廷的制度设计，他本来就应该是内舍生，接受更高深的教育。
　　这天上午，李延庆匆匆赶去内舍学楼，今天有太学博士张琥讲授《庄子》，这是他比较喜欢的一门课程。
　　太学上课的教室很大，就俨如一座小殿堂，可容纳数百人同时听课，不过上课也不拘泥于形式，有的时候教授会在小房间上课，只有十几个学生。
　　李延庆来得稍早，课程还没有开始，学生们都在三五成群地议论纷纷，朱涛被杀已经过去了两天，直到这时才终于发酵了，不仅太学，整个汴京都在议论此事。
　　毕竟朱勔掌管的杭州造作局和苏州应奉局给江南民众带来深重灾难，民愤太大，他儿子被杀，普通民众拍手称快，而太学生则在讨论这件刺杀的政治背景。
　　李延庆刚找个位子坐下，便见有人向他招手，当然不是郑胖子，在课堂上从来见不到他伟岸的身影，原来是同乡武邦昌，李延庆放下书袋，走上前笑问道：“武兄怎么也在内舍听课？”
　　武邦昌身材中等，长得十分清秀，他是去年相州解试第三名，不过他已是上舍生，发解试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除非是考上解元。
　　“《庄子》和《列子》都是去年才新增的课程，我们没有学过，所以都来补学，贤弟没发现这里面一半都是上舍生吗？”
　　李延庆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几乎都不认识，他歉然笑了笑，表示自己都不认识。
　　武邦昌笑道：“其实也难怪，上舍生平时都是各做各的事情，很少聚在一起上课，我们都是在外舍生时就认识，已有多年的交情，而你是直接进上舍读书，与众不同，不过这样很容易失群啊！”
　　这一点李延庆深有感受，以前和他同住的两个上舍生就对他十分排斥，从不和他说一句话，太学生都在长期求学中逐渐形成了各自的圈子，说得好听一点叫做志投意合，说得难听一点就是结交朋党。
　　宋朝太学的朋党之盛，在历史上也是出了名，甚至形成了一股政治力量。
　　武邦昌又给他介绍了身边几人，虽然看在武邦昌面子上，众人都一一和李延庆见礼，但看得出神情都比较冷淡，人人都知道李延庆和郑荣泰关系甚密，大家自然就把李延庆归集到郑荣泰的派别中去了。
　　武邦昌心知肚明，他压低声音对李延庆道：“在相州我就劝过贤弟谨慎交友，贤弟似乎没放在心上，现在应该明白了吧！郑荣泰的衙内党名声可不好啊！”
　　李延庆淡淡一笑，“我只认识郑胖子，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我一个也不认识。”
　　“所以啊！他们不接受贤弟，贤弟也不能融入其他圈子，最后就失群了，在太学失群，日子可是很难过的。”武邦昌语重心长道。
　　李延庆也知道他说得对，至少他知道郑胖子和太学衙内们经常聚会，但从来就没有带他参加过一次，倒不是郑胖子没那个心，实在是他的条件差得太远。
　　不过李延庆并不赞同武邦昌的失群论，至少目前他过得很充实，虽然有时也会缺人一起去喝酒，但他的朋友都在武学，大家很快就能聚会了。
　　武邦昌见李延庆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心中略略失望，也不再劝他。
　　“贤弟怎么看朱涛被刺杀一事？”武邦昌转开话题问道。
　　“据说是苏州仇家所杀！”
　　武邦昌不屑一顾地摇摇头，“这种市井传言你也相信？”
　　“我真的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我甚至还没有见过朱涛，着实不太关心，不知武兄怎么看？”
　　“你呀！比较年少，政治敏感太低，简单地说吧！这是朝廷权力斗争开始，有人要动蔡相公了。”
　　“这和蔡相公何干？”
　　武邦昌瞥了他一眼，“你居然不知道朱勔是蔡相公的人？”
　　“邦昌！”旁边有人提醒道：“少说两句。”
　　武邦昌顿时醒悟，便笑了笑不再说下去了，宋朝言论宽松，倒不用担心祸从口出，关键是道不同不与之谋。
　　这时博士张琥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李延庆也抱拳行一礼，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
　　太学的一堂课十分冗长，一般要讲两个时辰，不过太学博士张琥讲得妙趣横生，大家也不觉得时间漫长，等这堂课结束，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上课结束，太张琥照例向他们推荐两本自己写的书，让他们卖回来好好钻研，他信誓旦旦保证，只要读透这两本书，科举中关于庄子和列子的试题就不在话下了。
　　不过让李延庆颇感兴趣的是，推荐买书的书坊竟然是士林源书坊，离太学不远，有机会他倒要去看一看。
　　下午没有课，李延庆打算去书坊逛逛，他刚回到宿舍，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宿舍前站了几个人，为首之人竟然是嘉王赵楷。
　　李延庆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行礼，“让殿下久等了。”
　　赵楷微微笑道：“我是也刚刚到，正想派人去找你，你就回来了，少君下午有时间吗？”
　　李延庆点了点头，赵楷欣然笑道：“我们去找个茶馆坐一坐，我有件事找你。”
　　两人来到太学的茗茶馆坐下，和上次一样，掌柜用屏风给他们围了起来，几名侍卫站在屏风外面，不准任何人靠近。
　　赵楷低声道：“你猜猜看，是什么事情？”
　　“我没猜错的话，殿下要去江南了吧！”
　　赵楷呵呵一笑，“朱涛很凑趣地死了，父皇便把我找过去，直接让我去江南调查朱勔！”
　　“应该不是调查那么简单吧！”李延庆淡淡道。
　　赵楷点点头，再次压低声音道：“名义上是调查，实际上就是直接把他们父子抓捕回京。”
　　说到这，赵楷叹了口气，“这件事很棘手，我需要找一些帮手南下，怎么样，和我一起去吧！”
　　赵楷期待地望着李延庆，李延庆微微一下，“既然殿下有令，延庆当然义不容辞！”
　　赵楷大喜，“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这时，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事，便笑道：“如果殿下下午有时间，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你说，要我帮什么忙？”
　　“是这样的，我开了一家小店，非常需要一个后台撑撑腰，希望殿下能去我的小店里帮帮站一站场子。”


第0176章 店铺后台
　　李大器做梦也想不到皇子会光临他的店铺，还是嘉王殿下，这使李大器高兴得合不拢嘴，自己儿子真有出息了，居然和皇族交上了朋友。
　　这倒不是李大器趋炎附势，而是一个父母的正常心态，更重要是，作为商人，李大器知道嘉王殿下光临宝妍斋意味着宝妍斋有了后台，无论是张古老胭脂铺还是染红王家胭脂铺，或者是别的胭脂铺都不敢对他们轻举妄动了。
　　“李少君，我怎么也想不到你居然是宝妍斋胭脂铺的东主！”
　　赵楷参观完胭脂铺，对李延庆欣然笑道：“宝妍斋很有名气，连我都听说了，说起来我也要买几瓶香水回府。”
　　“殿下不用买，我送给你！”李延庆微微笑道。
　　赵楷翻了翻眼皮，“那可不行，我至少要三十瓶，也只才六十贯钱，我的名声可不止六十贯钱。”
　　“那好吧！”
　　李延庆回头对父亲使个眼色，笑道：“殿下要买三十瓶香水，我们破一次例吧！”
　　宝妍斋有规定，散客每人最多只能买两瓶香水，如果要多买，那坐下来细谈，双方需要签一份契约。
　　李大器立刻笑道：“没问题，我这就准备，另外，我们店有三瓶极品香水，是小店的镇店之宝，我们送一瓶给王妃娘娘。”
　　赵楷脸微微一红，他还没有立王妃呢，不过他还是表达了谢意，这时，李延庆笑眯眯道：“拿了我的镇店之宝，总得表示一下吧！”
　　赵楷哈哈一笑，“你要我怎么表示？”
　　“我的店名还没有牌子呢，殿下给我写个店名吧！”
　　李大器被儿子的玩笑话吓得心中乱跳，忽然听到这句话，立刻反应过来，慌忙跑进里屋铺纸研墨。
　　赵楷明白李延庆的意思，想用自己的字为后台，此时他需要笼络李延庆，索性人情做到底，他沉思片刻道：“你救了我皇妹一命，我说过要报答你，这个店牌我就请父皇来写。”
　　李大器吓得呆住了，居然要天子给自己题店牌，他半晌颤抖着声音道：“这……这使得吗？”
　　李延庆嘿嘿一笑道：“反正是殿下提出来的，假如出了事，当然也是殿下承担，我们就不用管了。”
　　赵楷笑着指了指他，“你呀！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得就是你这个臭小子！”
　　赵楷和李延庆约好明天的出发时间和汇合地点，便让侍卫付了香水钱走了，李大器一直送嘉王走远，这才把李延庆拉回来，激动地问道：“你怎么会认识嘉王殿下！”
　　李延庆含糊其辞道：“他也在太学读书，自然就认识了。”
　　李大器这才恍然，他叹息一声道：“还是太学好啊！藏龙卧虎，认识一个皇族都那么容易。”
　　“爹爹和张古老店那边谈过了吗？”李延庆及时岔开了话题。
　　“谈过了！”
　　李大器连忙道：“他们有三十三种胭脂配方，但他们只肯拿十种胭脂配方和我们交换，你觉得这个条件如何？”
　　李延庆其实只要一种就够了，他想知道油脂的配比对人体皮肤舒适程度，便笑道：“我觉得可以答应。”
　　“我也是这样想的，其实只要有了这十种配方，其他胭脂品种很容易调配出来，那我下午就带二郎去！”
　　二郎就是杨姨的弟弟杨靖，这种配方交易可不是交换两张纸条就结束，双方还必须签署保密契约，同时手把手教对方配制出来，这才算完成交易，李大器吸取了李冬冬的教训，想让自己未来的妻弟来掌握这种配方。
　　李延庆却摇摇头道：“爹爹把喜鹊也带去，二郎以后是要酿酒的，他掌握香水技术就足够了，我想让喜鹊来掌握胭脂配制，同时爹爹也要学会，我还是那句话，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李大器默默点了点头，他在这种事情一向尊重儿子的意见，既然儿子觉得不妥，那就让喜鹊掌握胭脂也不错。
　　他叹了口气道：“李冬冬今天一早走了，全家离开京城去了大名府，我给他一千两百贯钱，包括他的五百贯本钱和这个月利润中属于他的部分，他把份子都退回来了。”
　　李延庆想了想又道：“爹爹可以拿出两成份子，其中一成给杨姨的兄弟，另一成分给延彪和铁柱，再把店员的工钱提高，喜鹊的工钱也要和杨姨的兄弟一样。”
　　“那青儿呢？”李大器又问道：“她也常常来店铺帮忙，我该怎么算她的工钱？”
　　李延庆前不久接到一封忠叔转来的信，是师傅周侗留给他，信中含蓄地告诉他，卢俊义和扈诚在被押解去郓州的路上被宋江带人劫走，已经上了梁山，李延庆便知道扈诚很快就会找他母亲和女儿了。
　　他沉吟一下道：“胡大叔已经获救，我估计青儿也呆不长，不过她既然也来店里帮忙，那做一天要算一天的钱，和喜鹊的工钱一样，当年爹爹被打伤，胡大娘还给爹爹熬了鸡汤，我们可不能亏了胡大叔的女儿。”
　　李大器心中的某种情绪被勾了起来，他低低叹息一声，当初他被打伤躺在床上时，万念皆灰，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会有今天。
　　“你放心吧！胡大的女儿就是我李大器的女儿，我绝没有亏待她。”
　　……
　　李延庆回到父亲的住处，也就是郑荣泰的那处宅子，宅子除了他父亲和杨姨外，杨姨兄弟和弟媳也住在这里，李大器在城外临时租了个小茶棚，挂在杨靖的名下，这样杨靖以开店的名义认证为四等户，四等户就可以租两间屋，七间屋的问题就顺利解决了。
　　就算如此，七间屋子还是太大，李大器便果断将原打算放在城外的香水作坊改放在宅子里，这样一来，生产之地距离店铺很近，运送也更加方便。
　　李延庆走进院子，只见青儿坐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写字，青儿的聪明着实让李延庆感到惊讶，短短两三个月时间，青儿已经掌握了三千个字，一百多个常用句子，超过一般小学堂一年的学习，她不仅聪明过人，而且十分刻苦努力。
　　比如她一边看李延庆写的小说，一边把不认识的字和句子抄下来，然后集中起来去问李大器，最后重新回到书中进行对比理解，这种学习方法使她进步十分神速，令李大器也赞不绝口。
　　“小官人来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喜鹊一声欢呼，青儿也被惊动，她见李延庆来了，也连忙放下笔，笑逐颜开地迎了上来。
　　“小官人，是不是要接我们太学？”喜鹊期盼地问道。
　　“我要出去一段时间，等我回来以后你们再去太学。”
　　“又要出去啊？”
　　喜鹊小声嘟囔道：“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喜鹊在说什么呢？”李延庆佯作不高兴道。
　　“没……没说什么，那小官人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太清楚，是去江南，大约一个月左右。”
　　“大哥，我也去！”
　　青儿注视着李延庆道：“我能帮你！”
　　“我也能帮你。”
　　喜鹊捏衣角低头小声说：“我……我能帮你梳头。”
　　这时，李大器也走进门笑道：“喜鹊不能去，喜鹊要跟我去张古老胭脂店。”
　　“老爷，我去他们店铺做什么？”喜悦疑惑地问道。
　　李延庆把喜鹊拉到一边，对她道：“我要你去学会配制张古老的胭脂，这个非常重要，别人我还不信任。”
　　“我……我能学会吗？”喜鹊紧张地问道。
　　“当然能学会，又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做胭脂而已，你不是很擅长吗？只要你学会一种就行了，其他几种拿回配方后再慢慢练习。”
　　“那青儿和我一起去吗？”
　　李延庆回头向青儿望去，青儿如果愿意去也无妨。
　　但青儿却果断地摇摇头，“我跟大哥去南方！”
　　青儿有一种异乎寻常地敏感，她能感觉到这次大哥去南方会遇到危险，她也练了不错的武艺，最近又学会了骑马，她觉得自己能帮上大哥。
　　“庆儿，带她去吧！青儿能帮助你。”李大器在一旁道。
　　李延庆又仔细打量一下青儿，见她有一种男孩子特有的英气，完全可以扮作书童同行，李延庆又想到她剑法和轻功都不弱，便点头答应了。
　　“好吧！你就装扮成我的书童，叫做扈小青。”
　　青儿欢喜得跳了起来，一溜烟向房中奔去，“我去换衣服！”
　　喜鹊眼巴巴地望着小主人，希望他能改变主意，也带自己南下，但李延庆却不肯再让步了，去江南可不是度假，很可能有巨大危险，喜鹊还是留在汴京比较好。


第0177章 出发南下
　　黄昏时分，李大器带着杨靖和喜鹊从张古老店铺回来，这时，李延庆已经回了太学收拾好行李，同时以游学东林书院的名义向典学请了两个月的假，返回了新桥的府宅。
　　李大器一回家便找到了李延庆，“真的有趣，庆儿，今天下午你应该也去看一看！”
　　“是不是对方后悔了？”李延庆笑问道。
　　“后悔倒没有，他们东主对你的蒸馏器赞不绝口，他们说，这下大食蔷薇水就再也卖不动了。”
　　“那是什么有趣？”
　　“态度！”
　　李大器忍不住笑道：“张家东主私下问我，嘉王是不是宝妍斋的大东主，我没有否认，结果张古老主动让步，给了我们二十种胭脂的配方，包括他们卖得最好的石榴胭脂配方。”
　　“父亲打算自己造胭脂吗？”
　　李大器欣然点头，这是他计划已久的事情，要想做高品质的脂粉，还得靠自己，买别人的脂粉总有点不太靠得住，他不喜欢脂粉品质操纵别人手中。
　　“我准备再投两千贯钱在附近租几间仓库作为工坊，同时我还要再找一名掌柜负责宝妍斋，只是可惜张家东主只答应给我们香水花汁，胭脂原花就不肯给了，不过没有关系，我会想法子从别的途径搞到。”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爹爹暂时不要造工坊，把钱留住！”
　　“为什么？”
　　“很可能染红王家胭脂铺要拍卖了，我们可以把它买下来！”
　　李大器愕然，“王家胭脂铺虽然被我们冲击，但也不至于倒掉啊！”
　　“它的后台要倒了，后台一倒，胭脂铺必然被官府没收卖掉。”
　　李大器顿时惊喜万分，王家胭脂铺最值钱就是地段，位于御街上啊！如果宝妍斋能在御街上开店，那他们就真的就站稳脚跟了。
　　“可是……御街上的店铺恐怕我们买不起。”
　　李大器有过经验，官府拍卖一般都是连地皮一起卖的，御街上的店铺寸土寸金，至少要几万贯，他们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官府拍卖有时候和钱无关，要靠关系，只要这次嘉王南下顺利，那么我就有八成的把握拿下染红王家胭脂铺，最多四五千贯钱，爹爹等着听好消息吧！”
　　李大器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多问，他便点点头，“那好吧！正好趁这段时间让你杨姨和喜鹊一起把二十种胭脂都配出来，有这二十种胭脂打底，我们将来就能和张古老胭脂铺并驾齐驱了。”
　　李延庆看了一眼旁边的喜鹊笑问道：“我们喜鹊学得怎么样？”
　　李大器竖起大拇指对赞道：“非常聪明，关键她还是识字，她对照配方看对方配制胭脂，居然能举一反三，半个时辰就学会了十种，她配出的胭脂连张古老东主都赞不绝口，他们愿意出每月百贯钱聘请喜鹊做他们的胭脂匠师，结果被喜鹊一口回绝，她说‘莫说百贯，就是千贯我也不会答应。’”
　　李延庆大赞，“喜鹊，真的吗？”
　　喜鹊的脸红得像柿子一样，低下头小声道：“小官人对我那么好，那么信任，我怎么能背叛小官人！”
　　李延庆还没有说话，李大器却感动了，“真是好孩子，以后你和青儿一样，也是我的女儿。”
　　喜鹊悄悄看了一眼李延庆，李延庆笑着点点头，表示可以认这个义父。
　　喜鹊忽然跪下，含泪道：“小官人从来不把喜鹊当丫鬟，喜鹊已经心满意足了，喜鹊一定会好好配制胭脂，报答小官人和老爷对喜鹊的爱护！”
　　“好孩子，等我们生意做大了，大叔也绝不会亏待你。”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问道：“请问——李延庆是住在这里吗？”
　　李延庆快步走出大门，只见外面是几名骑马侍卫，为首侍卫正是嘉王的贴身侍卫严岱。
　　“原来是严大哥，嘉王殿下有事找我吗？”李延庆上前行礼笑道。
　　“不敢当！”
　　严岱连忙翻身下马，对李延庆行礼道：“殿下让我给少君送来一样物品！”
　　李延庆心中一动，难道是那件物品？
　　严岱从后背取下一个锦缎包着的包裹，双手小心翼翼呈给李延庆，李延庆接过包裹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幅卷轴，已经裱糊好，他慢慢展开卷轴，只见上面是用瘦金体写的三个大字“宝妍斋”下面还有天子印玺。
　　李大器“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双手颤抖着接过卷轴，天子当真给自己写了店名，他简直觉得自己就像做梦一样。
　　严岱在旁边笑道：“嘉王殿下也给李少君的店铺写了几个字。”
　　他又另一个卷轴交给李延庆，李延庆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字，“脂香远溢，绰约天成”，写的是行书，十分大气磅礴。
　　李延庆心中感动，连忙道：“请转告嘉王殿下，他的知遇之恩，李延庆铭记于心。”
　　“李少君太客气了，我一定转告，我们先告辞了！”
　　众人翻身上马，严岱抱拳行一礼，便催马匆匆而去。
　　这时，李延庆看了看还在梦游一般的父亲，微微笑道：“父亲不妨拿这两幅字去张古老胭脂店，保证他们会答应提供胭脂原花。”
　　……
　　次日天还没有亮，李延庆便出门了，青儿也装扮成书童模样，骑一匹稍小的马，腰间佩着李延庆给她买的玉女剑，紧紧跟在李延庆身后。
　　“庆儿，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李大器的担心终于在这一刻表现出来了，他拉住马匹缰绳，异常担忧地叮嘱他，他见儿子居然携带了铜弓铁箭，便知道此行必然不简单，一定充满了危险。
　　“爹爹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保重！”
　　李大器放开缰绳，李延庆催马奔跑起来，他回头挥了挥手，便带着青儿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
　　汇合之地在朱雀门外，李延庆准时抵达，这时，内城门开启，三十名侍卫护卫着嘉王从城内疾奔而出。
　　“让李少君久等了！”赵楷奔马上前行一礼笑道。
　　“我也刚到！”
　　这时，赵楷看见了李延庆身后的青儿，不由一怔，“这位是……”
　　李延庆低声对他道：“这是我父亲的义女，剑术和轻功都很高明。”
　　赵楷大喜，这可是一支奇兵啊！
　　他点点头道：“三十名侍卫都是禁军中的高手，另外父皇给了我调兵金牌，如果需要，我可以随时调动江南地区的军队。”
　　自古皇子掌握兵权并不是好事，李延庆便语重心长对赵楷道：“殿下，关于军队……我的意见是能不用尽量不用！”
　　赵楷明白李延庆的言外之意，父皇把调兵金牌给自己，何尝不是一次对自己的考验？
　　“我明白了，时间不早，我们出发吧！”
　　李延庆带着青儿加入了对方的队伍，向南城外疾奔而去。
　　……
　　入夜，大名府魏县的牢城营格外安静，只是偶然会传来犯人的一声痛苦吼叫，令人有点毛骨悚然。
　　一间屋子里灯火通明，一群牢子正聚在一起赌博，一个个眼睛通红，紧紧盯着碗中的骰子，这时，一名牢子起身道：“我去丢泡尿，回来再赌！”
　　“小子，赢了钱别想跑！”
　　“管营在这里，我敢跑吗？就撒泡尿，马上回来！”
　　牢子快步走了出去，他走到外面墙根角准备撒尿，忽然，一只大手捏住了他的脖子，“敢叫一声，我就捏断你的脖子。”
　　“好说！好说！钱在左面口袋，好汉自己拿去。”
　　“我不要你的钱，就问你一件事，年初扈诚的母亲和女儿被发配到哪里去了？”
　　“她们没有发配，好像卖给教坊了！”
　　脖子上的手陡然捏紧了，身后黑衣大汉咬牙切齿道：“卖给了哪家教坊？”
　　“我……我……”
　　牢子痛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大汉手稍稍一松，牢子呼入一口气道：“我不知道！”
　　“你再敢说不知道，我一刀宰了你！”
　　牢子双腿战栗，小便失禁，尿了一裤子，他哭了起来，“好汉饶我，那小娘和老婆子已经得疫病死了！”
　　只听“咔嚓！”数声，牢子的颈椎被捏成了碎片，当即身亡。
　　黑衣大汉一把撤掉脸上的面罩，赫然正是扈诚，他听说母亲和女儿已死，眼中悲愤万分，拎着钢刀向牢子赌钱的房间冲去。
　　“砰！”一声巨响，他一脚踢开了门，冲了进去，六名牢子吓得目瞪口呆，忽然有人大喊：“是扈诚！这厮又回来了。”
　　靠近门边的两名牢子拔刀向他砍去，刀还在空中，只见刀光一闪，两颗人头腾空而起，脖腔内鲜血四溅。
　　扈诚眼睛都红了，大吼一声，“你们统统都该死！”
　　扈诚挥刀砍杀，瞬间又杀死三人，只剩下王管营退到角落，他见扈诚向自己杀来，吓得失声大喊：“你女儿没有死！”
　　刀在他头顶上停住了，扈诚心中燃起一线希望，急声问道：“你说什么？”
　　王管营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眼看性命难保，他带着哭腔喊道：“有人把你女儿和老母救走了，死的不是她们，是别的犯人。”
　　“你敢骗我！”扈诚用刀锋顶着他的脖子，怒视着管营。
　　王管营觉得只要刀稍稍用力，自己的脖子就会被切断，对死亡的恐惧使他快要崩溃了，颤抖着声音道：“我没有骗你，我收了他的钱，便用替换病死者的办法把她们祖孙送走了。”
　　扈诚见他不像说谎，又追问道：“是谁救了他们。”
　　“是一个姓李的少年，他说是你的汤阴邻居。”
　　“啊！”
　　扈诚顿时明白了，原来是庆哥儿，他也相信了，王管营不可能知道庆哥儿。
　　他心中一阵激动，又问道：“我母亲当时就病倒了，难道她也无恙？”
　　“扈好汉！我不骗你，我没有伤害你的母亲和女儿，但你母亲确实不行了，你去大盘村问问，或许那边有消息。”
　　“看在你放我女儿的份上，我饶你一命，若你敢出卖我，我必杀你全家！”
　　“我不敢，恳求扈大王把我也打晕，再补一刀，否则我无法交代。”
　　扈诚一拳打在他面门上，王管营顿时被打晕在地，扈诚在他身上非要害处补了两刀，这才转身便大步离开了房间，留下了一地的尸体。
　　……
　　天快亮时，扈诚在大盘村外的一座新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墓碑上写着：“胡大娘之墓”，刻碑人却写着“傻二”。
　　扈诚泪水涌了出来，只有他知道这个傻二是谁。
　　他慢慢站起身，青儿在庆哥儿身边一定很安全，他现在若去汤阴，反而会给庆哥儿带来麻烦，他沉思片刻，便转身向山东方向疾奔而去。
　　就在他离开魏县不久，大名府在下属各县均贴出了悬赏通告，寻找一名蒙面黑衣大汉的线索，提供线索者赏钱百贯。


第0178章 狗急跳墙
　　在苏州长洲县西南约二十余里的灵岩山脚下，有一座占地数千亩的庄园，庄园依山旁水，风景秀丽，庄园四周被高墙包围，从外面看不到庄园内的情形。
　　不过爬上附近的山峦，还是隐隐能看清庄园内的布局，整座庄园内绿树成荫，流水潺潺，一直笔直平坦大道从北至南贯穿庄园，就仿佛是庄园的中轴线。
　　在庄园的中心部位修建了一组宫殿式的建筑，大约占地五百余亩，核心是一座寿桃形状的小山，四周湖面波光粼粼，各种楼台水榭，曲桥环廊，建筑格外精美。
　　四周布满了各种假山奇石，比皇宫内的太湖石更大更珍奇，湖中央的一座赏月楼更是用全檀木造成，不仅异常昂贵，而且巧夺天工，在湖畔一侧，还有几座气势恢宏的大殿，每座大殿都能容纳上千人。
　　如果宫中的大匠看到这片建筑，一定会大吃一惊，这分明就是延福宫缩小版，完全就是按照一张图纸造成，尤其几座核心大殿，和延福宫中的蕊珠殿、金光殿完全一样。
　　这里便是朱勔的别宅，叫做延寿山庄，事实上，朱勔就是按照延福宫的图纸建造，耗费白银近五十万两，挑选苏杭美女数百人充盈其中，其用度衣裙完全和宫女一致，其奢华富贵比皇宫还要更甚，朱家三代十余口人便生活在这里，享受着帝王的奢侈生活。
　　朱勔的父亲朱冲本是苏州一个无赖，因会几个草药方子而自诩神医，加上他能说会道，善于钻营，有了本钱和后台权势的支撑，朱家转而从商，贩贱卖贵，家业便渐渐发达起来。
　　朱家真正的发达是攀附上了蔡京，当年蔡京被贬到江南，朱家抓住机会，拼命献媚讨好，使官场失意的蔡京倍感温暖，当蔡京被重新启用后，便将朱氏父子带回京中，并将朱勔推荐给了年轻好玩的天子赵佶。
　　朱勔擅于迎奉，逐渐成为了赵佶的宠臣，正是在朱勔的撺掇下，政和元年，贪图享受的赵佶决定按照江南风格扩建延福宫，并任命朱勔回家乡苏州成立应奉局，负责采办花石纲。
　　掌握大权的朱勔便在这时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了他的贪婪和嚣张，他以收刮奇石花木为借口，在苏州以及附近州县疯狂掠夺财物，仅仅两年时间，苏州中产以上人家悉数破产，财物被囊括殆尽，掠夺完苏州，朱勔又以浙江多奇石异木为借口，在杭州成立了造作局，开始对浙江州县进行残暴掠夺。
　　短短六年时间，江浙数万户中产及富裕人家破产，但朱勔只仅将奇石和花木运送进京，而难以计数的金银珠宝以及良田美宅全部被他吞没，仅被他侵占的良田就达三十万亩之多，不仅富裕人家家破人亡，底层民众更是税重如山，交不完的税赋，服不完的劳役，江南民众卖儿卖女也无法满足朱勔的敲骨吸髓。
　　正是朱勔的疯狂掠夺最终被野心勃勃的方腊抓住机会，开始煽动民众进行大规模造反起义。
　　朱勔在江南近七年的疯狂敛财不仅民怨沸腾，江南官场也怨声载道，弹劾书、举报信如雪片般送去京城，朱勔为了应对地方官的揭发，也不断用巨额钱财打点朝廷重臣，近七年来他毫发无损，天子赵佶对他也睁只眼闭只眼，直到朱勔被挥霍不尽的财富烧昏了头，开始仿造延福宫修建山庄，这才触犯了赵佶的逆鳞。
　　延寿山庄的赏月阁内，朱勔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朱勔年约四十余岁，虽然已人到中年，但依旧看得出他年轻时长得十分清秀，他身材不高，但长得十分强壮，他父亲朱冲发家后曾送他去学过几年武艺，使得他比一般人更加矫健灵活。
　　他唯一的相貌缺憾就是眼睛比较突出，年轻时还不怎么显眼，但人到中年，他的眼睛格外暴凸，生气时便会充血，显得他相貌格外凶残冷酷。
　　这两天朱勔悲痛万分，同时也愤怒万分，他的次子朱涛在汴京被杀，凶手毫无线索，消息传到苏州，令朱勔暴跳如雷，但当他冷静下来，他心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害怕。
　　他当然也知道监察御史李纲向天子弹劾他僭越一事，这些天他都在忙碌处理一些他不该拥有的物品，侍女们全部脱去了宫女服饰，该烧的烧掉，实在名贵之物他便装箱沉入湖底，但这座延寿山庄怎么处理他却有点为难。
　　旁边朱勔的父亲朱冲缓缓道：“可以把山庄拆掉，把值钱的砖木石块保留下来，以后我们再重新造一座园子，就没有人敢说我们僭越了。”
　　朱勔的长子朱浪也道：“祖父说得很对，孩儿昨天仔细研究过，其实只要把三座宫殿拆掉，还有阁楼也拆除，完全就面目全非了，而且走廊、路、桥花木都可以保留下来，其实损失也不大。”
　　朱勔叹口气道：“延寿山庄倒是小问题，大不了我就献给赵佶，就说是给他修建的别宫，想给他一个惊喜才刻意隐瞒，我了解赵佶那人，耳根子很软，又贪图享受，只要把园子献给他，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关键难点是军队啊！”
　　朱勔苦恼而又无法处理的难题就是他豢养的三千死士，名义上叫做家丁，实际上就是他的私军，这支军队对他的家族有着极为现实的意义，朱勔自知罪孽深重，如果没有这支军队保护，他和家人会被数以千万计的仇家撕成碎片，而朝廷军队不可能保护他，他只能靠自己。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如果把军队解散，谁来保护他们，如果不解散军队，他又该怎么向天子解释？
　　“父亲，我们其实可以把军队缩小，比如把三千人缩减成三百人，这样既能保护家人，而且也能向天子解释，毕竟我们出了那么多力，他也该理解我们的难处。”
　　朱勔心中一动，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他向父亲望去，想听听父亲的意见。
　　朱冲却冷笑一声，“二十几岁的小毛孩幼稚也就算了，可你这个四十几岁的人也跟着幼稚就让人想不通了，你以为赵佶真会为你修了一座庄园，养了几千个死士为难你吗？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这只是借口，是杀你的借口而已！”
　　朱勔愣住了，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说。
　　朱冲继续道：“你为他捞尽钱财，弄得天怨人怒，老二死在京城，这就是信号，他要卸磨杀驴了，杀了你，既平息了民愤也收买了人心，他又变成了仁君，方腊造反也没有了借口，好处他捞尽，恶名你来背，这是多么高明的手腕，你怎么就看不懂呢？”
　　“那我该怎么办？”朱勔有点急了。
　　“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朱冲拄着龙头拐杖，转身离去了，朱勔一屁股坐下，一股寒气从他心中升起，使他头脑里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禀报，“老爷，京城有紧急鸽信送到了。”
　　“拿给我看！”
　　片刻，一名家人走进来，将一卷鸽信呈给朱勔，这是他在京城的妻弟王文耀送来的，他妻弟负责经营他在京城的产业，包括两座酒楼，三家青楼和十几座店铺，染红王家胭脂铺也是其中之一，同时王文耀还负责给他收集各种相关消息，用鸽信及时发送给他。
　　朱勔连忙打开鸽信，鸽信中是嘉王赵楷奉旨来安抚江南的消息，虽然并没有说是针对他，但朱勔心如明镜，果然被父亲说对了，赵佶既然让儿子来安抚江南，拿起拿什么安抚？必然是他朱勔的人头。
　　“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朱勔想到了父亲的话，慢慢咬紧了牙关，既然赵佶不仁，也休怪他朱勔不义，那就拼个鱼死网破吧！


第0179章 可疑之人
　　赵楷和李延庆一行人是在润州渡过长江，随即沿着运河南下，这天傍晚，他们进入常州，在奔牛镇驿站停歇下来，连日长途奔行，人马困乏，所有人都累坏了。
　　驿丞和馆舍下人见是皇族到来，他们不敢怠慢，连忙烧水做饭，伺候这群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大爷，连他们的马匹也用上好草料精心喂养。
　　赵楷听到外面有惊呼声，便快步走出大堂，只见院子里李延庆正在给一张弓上弦，旁边围了一群侍卫，刚才就是这群侍卫发出了惊呼声。
　　“发生了什么事？”赵楷走上前问道。
　　一名侍卫指了指李延庆手上的弓，“殿下，这张弓……”
　　赵楷这才注意到李延庆手上的弓与众不同，竟然是一张铜弓，他呆了一下，“李少君，这是什么弓？”
　　李延庆正在全神贯注给铜弓上弦，他没有抬头，笑了笑道：“殿下，这是我师傅的弓，现在暂时由我来使用。”
　　赵楷没有听说过铜弓铁箭，他好奇地笑问道：“弓还可以用铜做吗？”
　　旁边一名侍卫小声道：“殿下，这是禁军弓马班教头周侗的铜弓，天下独一无二，大家就是为这个惊讶，没想到铜弓铁箭竟然出现在李少君手上。”
　　“用铜弓有多厉害？”赵楷更加感兴趣了。
　　“李少君，露一手吧！”众侍卫纷纷请求李延庆出箭。
　　这时李延庆装好了弦，笑道：“好吧！我来试一试！”
　　他指了指院门，“我射那扇院门，你们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两名侍卫跑出院子，喊道：“院外无人！”
　　李延庆便从箭袋中抽出一支铁箭，一直后退到台阶上，他拉开铜弓，喝喊道：“看清楚了！”
　　弦一松，“崩！”的一声闷响，一支乌黑的铁箭脱弦而出，疾速射向二十步外的大门，只见“咔嚓！”一声，木门竟然被射穿一个洞，整块木板从上到下都裂开了，侍卫们惊呼一声，随即响起一片鼓掌声。
　　赵楷惊得合不拢嘴，一般箭只会钉在门上，而李延庆的铜弓铁箭竟然把门射一个大洞，这一箭力量实在太惊人了。
　　“李少君，你练了多久？”
　　李延庆淡淡笑道：“我其实只练了一年，只是比一般人多了一点天赋，还远远谈不上精深，只能说略窥门径，若是师傅射这扇，他会将整扇门都射碎，我还达不到他的境界。”
　　这时，门外侍卫拿着铁箭跑了回来，赵楷连忙道：“给我看看！”
　　他接过箭，手中一沉，顿时惊讶道：“这至少有两三斤吧！”
　　“重两斤四两，我一共也只有十支箭，再多就是负担了。”
　　“才十支箭！”赵楷眼中露出疑惑，才这么少的箭，又有什么意义？
　　“殿下，铁箭不是用来对付普通目标，微臣用它来打击重要目标，而且就算不用铁箭，用普通箭，杀伤距离也能增加两成以上，可在一百二十步外射杀敌军，如果是铁箭，一百五十步外能射透敌军铠甲，比神臂弩的杀伤力还要大。”
　　“原来如此，我今天长见识了！”
　　就在这时，青儿从驿站内后院跑了出来，低声对李延庆耳语几句，李延庆脸色微微一变，赵楷看出了端倪，立刻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延庆将赵楷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对他道：“小青刚才在屋顶上发现周围有形迹可疑的人，似乎在跟踪监视我们？”
　　赵楷的脸色也变了，这会是谁这么大胆？
　　夜幕很快便降临了，但自从青儿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后，侍卫们再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虽然不好明说，但大家都认为是李延庆的书童大惊小怪。
　　赵楷也有了一丝疑惑，或许小青真是看走眼了。
　　“殿下，让大家还是不要脱衣睡觉。”
　　李延庆虽然也觉得朱勔不会来得这么快，但常州已经在朱勔势力边缘了，他觉得还是应该谨慎为上。
　　赵楷点点头，随即吩咐手下几句，手下快步去了，他沉吟一下又问道：“延庆认为朱勔会反抗吗？”
　　“殿下得到的旨意是什么？”李延庆反问道。
　　“父皇让我抓捕朱勔进京，如果朱勔有造反迹象，可就地正法！”
　　“形势已经到了要杀人的程度，殿下认为朱勔会毫无察觉吗？就算是猪被杀前都会拼命反抗，何况此人还拥有三千私军，如果我没有猜错，我们刚从汴京出来，朱勔就得到了消息，从时间上算，他就算在长江中伏击我们也来得及。”
　　“他为什么要伏击我？”
　　赵楷不解道：“伏击我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只会把问题变得更糟糕，恐怕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殿下，话不能这么说，如果朱勔要反抗，那么对付殿下就是一种本能，殿下不就是一个杀猪人吗？况且殿下手中还有调动军队的金牌，仅凭这个就足以让朱勔铤而走险。”
　　赵楷沉默了，他也意识到自己把问题考虑得太简单，他之前以为抓捕朱勔，就是当他抵达苏州后，朱勔会跪在他面前束手就擒，他还没有考虑到朱勔反抗的情形。
　　就在这时，青儿跑了进来，对李延庆道：“小官人，我又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了。”
　　李延庆精神一振，连忙跟着青儿向后院奔去，青儿的观察之地是在一座柴房上，房子是平顶，上面堆放着几口破缸，正好可以当做掩体。
　　李延庆弯腰钻到大缸背后，青儿低声道：“在东南方向，你会看到一个黑影。”
　　李延庆慢慢抬头，目光越过大缸向东南方向望去，今晚月光很好，视线可以投向很远，驿站东面是一片荒草地，大约数十步宽，都是起伏的乱土堆，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和灌木，再向东就是一条小河了。
　　李延庆观察了片刻，果然看见一丛灌木背后慢慢站起一个人影，长得非常削瘦，象根竹竿子一样。
　　“今天下午我看到的不是这个身影，下午之人是个矮个子，不跑知到哪里去了，这个人来了快半个时辰，我敢肯定他在监视我们。”
　　李延庆拔出短剑，给青儿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将此人擒住，青儿立刻会意，她也拔出玉女剑，从北面围墙出去，李延庆则绕道南面，两人一南一北，向此人包抄而去。
　　距离黑影还有十几步，李延庆更加看清楚了此人，他蹲在一个土坑里，手中也竟然拿着一把剑。
　　忽然，东面传来尖利的唿哨声，李延庆一回头，这才发现河中竟然藏着一艘小船，船上之人已经看见了他，开始发出警报。
　　那名监视之人也意识到不妙，转身便逃，李延庆一颗石子打出去，力量稍重，正中男子的后脑勺，男子一个趔趄，一头栽倒在草丛中，再也没有能爬起来，他竟被打晕了过去。
　　李延庆顾不上倒地之人，而是向河中小船扑去，船中两人见势不妙，他们来不及行船，直接跳上对岸，撒腿狂奔而去。
　　这时，青儿已经夺走了瘦高男子的长剑，她用剑顶住了刚刚苏醒过来的男子咽喉，恶狠狠道：“你敢动一下，我一剑刺穿你的喉咙！”
　　李延庆从河边回来，只见侍卫首领唐迁智率领十几名侍卫接应而来，“李少君，抓住了吗？”
　　“一共有三人，抓住一人，逃走两人！”李延庆恨恨答道，他心中着实有点懊悔，自己明明知道黑影不远处就是小河，肯定会有船接应，这么明显的事实自己居然忽略了。
　　侍卫们冲上前将瘦高男子反绑起来，又有几人跑去搜查船只。
　　这时，瘦高男子终于从懵昏中反应过来，情急之下他大喊道：“我不是贼人，我是武进县都头。”


第0180章 驿站突围
　　所有搜到的证据都证明抓到的这个瘦高男子是武进县都头王善，赵楷重重一拍桌子，怒视他道：“既然是公人，为何要监视本王，难道你们也想造反不成？”
　　王善吓得战战兢兢道：“卑职不知道是殿下驾临，因为这两天常州连续发生两起凶案，已经有两支商队被洗劫，五名商人被杀。”
　　“所以你就怀疑本王是凶手？”
　　“卑职不敢，是因为凶手也是一群贼人，大约有五六十人，非常凶残，传闻是方腊的手下，卑职接到线报，说驿站来了一群骑马的人，所以才……”
　　这时，旁边李延庆接口道：“这群凶人应该就是这两天才出现吧！”
　　“确实如此，常州虽然也有蟊贼，但最多七八人成伙，象这样五六十人的贼人还从未有过，而且消息从传得很快，这两天已经使常州各地人心惶惶，大家都觉得是方腊要杀来了。”
　　李延庆又对赵楷笑道：“殿下明白了吗？”
　　赵楷点点头，如果他死在常州，那就是常州乱贼或者方腊所为，和朱勔无关，朱勔要杀他们，一定不会在苏州，长江边或者常州都是最理想之地。
　　李延庆又问都头王善道：“这里距离武进县还有多远？”
　　“大约还有三十里！”
　　李延庆让人把王善带下去，这才对赵楷建议道：“数十人只是假象，朱勔要对付我们，至少要出动数百人，他们应该就在附近了，我建议立刻去县城暂避，同时派人去江宁调动军队南下。”
　　赵楷低头不语，他之所以不愿意调动军队，更重要的原因是一旦动用了军队，必然会和朱勔的三千死士爆发激战，将会给苏州民众带来深重灾难，这是赵楷不愿看到之事。
　　李延庆明白他的心理，便劝道：“既然朱勔派人来对付殿下，那就说明他已经准备鱼死网破了，想和平收场已不可能，虽然我也说军队能不能尽量不用，但在这个时候，殿下不能再优柔寡断了，若不动用军队，我们根本就对付不了朱勔的三千死士。”
　　赵楷最终被李延庆劝服了，他点点头对李延庆道：“现在夜间不安全，等天亮后我就派人去杭州和秀州调兵。”
　　赵楷随即召集侍卫，准备去武进县暂避，但就在这时，在外围警戒的侍卫发现异常情况，有数百人正从三个方向向驿站包围而来。
　　形势陡然间紧张起来，侍卫首领唐迁智跑来对赵楷道：“外面形势不明，卑职考虑利用驿站的防守优势和对方对峙，只要我们拖到天明，县里就会有人来支援。”
　　“不行！”
　　李延庆断然反对道：“对方有几百人，我们只有三十人，我们怎么可能抵挡得住？现在才一更时分，我们根本拖不到天明！”
　　他又对赵楷道：“我们的优势是骑马，应该趁对方没有汇拢突围出去。”
　　赵楷沉思片刻，对唐迁智道：“从现在开始，一切听李少君的安排！”
　　唐迁智虽然心中不服，但小王爷已经下令，他不敢违抗，只得勉强道：“卑职遵令！”
　　他又板着脸问李延庆道：“请李少君指示！”
　　李延庆不理睬他的脸色，直接对他下令道：“召集所有侍卫立刻突围，只带必须的物品，其他行李都不要带。”
　　唐迁智犹豫一下道：“只是外面情况不明，要不要等探清情况再走！”
　　李延庆心中暗叹，这些侍卫怎么就没有一点危机意识呢？
　　“唐将军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的机会就在现在，等对方包围了我们，就算突围出去也会损失惨重，不要再犹豫了，立刻执行！”
　　唐迁智最终无可奈何，只得转身跑出去了，“所有人立刻上马，准备突围！”
　　……
　　片刻，三十名侍卫全部集结完毕，赵楷也翻身上了马，八名侍卫将他严密保护，李延庆对身后的青儿道：“你紧紧跟着我，千万不能逞能，记住了吗？”
　　青儿点点头，“小官人，我心里明白呢！”
　　李延庆回头又看了看，见都头王善也骑在一匹马上和他们一起突围，赵楷穿上一件盔甲，戴上了鹰盔，唐迁智上前抱拳道：“李少君，人已经齐了！”
　　李延庆随即对众侍卫高声道：“今天晚上要么被杀，要么突围求生，大家不可恋战，一鼓作气冲出去。”
　　众人轰然答应，李延庆又挑了十名健壮侍卫为先锋，大喝一声，“出发！”
　　院门打开，三十余名骑士纵马冲了出去，虽然只有三十几人，但气势却十分骇人，众人沿着官道风驰电掣疾奔，李延庆没有用铜弓，而是用普通弓箭，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官道两边情况。
　　李延庆忽然看见左侧方出现了一群黑影，他毫不犹豫张弓放箭，十支连珠箭毫不停滞地射去，他箭无虚发，只听一声声惨叫，一群拦截者纷纷中箭倒地。
　　这时，箭矢从两面向侍卫们射来，他们没有射人，而是射侍卫们的马匹，战马惨嘶，三匹战马被射中翻滚倒地，将侍卫掀翻出去。
　　李延庆大喊：“不要丢掉他们，把人带上！”
　　两名落马侍卫被同伴救上，而另一名侍卫被马匹压在身下，无法起身奔跑，几名黑衣人挥刀向他扑来，李延庆连射数箭，将四名黑衣人射翻，他纵马冲上前，将被马匹压住的侍卫拖了出来，这名侍卫脚受了伤，他强忍疼痛，翻身上了李延庆的马，李延庆猛抽一鞭马匹，向前疾奔。
　　众侍卫目睹同伴得救，顿时士气大振，他们高声大吼，将十几名冲上官道的拦截者乱刀砍死，众人一鼓作气，冲出了包围圈，向三十里外的武进县奔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抵达了武进县城门下，这时，城门紧闭，守城厢兵早发现了奔驰而来的骑兵，纷纷涌到城墙前。
　　都头王善上前大喊：“嘉王殿下到了，速速开城！”
　　城头守将不敢怠慢，急令士兵开启城门，这时，李延庆对赵楷道：“殿下请进城暂避，我带几名侍卫先去苏州看看情况。”
　　“现在去苏州恐怕不太安全。”
　　“殿下，我担心朱勔发现形势不妙后会携家人潜逃，我们最好能监视住他的行踪。”
　　赵楷也觉得李延庆说得有道理，一旦朱勔潜逃，自己就没法向父皇交代了。他便答应了李延庆的提议。
　　两人随即兵分两路，赵楷留在武进县暂避，同时派心腹手下带金牌去向杭州和秀州的驻兵的求援，李延庆则带十名侍卫继续南下苏州，监视朱勔的动向。
　　……
　　劫杀嘉王失败的消息令朱勔暴跳如雷，他派出三百名死士前去包围拦截，还是被对方突围逃走了。
　　这是朱勔的一次冒险，一旦成功，他便可以用嘉王作为人质和赵佶讨价还价，他可以带着财富出海南逃，可现在拦截失败，朱勔一下子便被推到了悬崖上。
　　朱勔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举家出海逃走，但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走这条路。
　　这时，他的父亲朱冲拄杖走到门口道：“事到如今，我儿想到什么退路了吗？”
　　朱勔叹了口气，“我再三考虑，似乎除了出海逃命再也没有别的路了，我这几年和一些南洋商人有些交集，听他们说，那边岛屿众多，我们可以买一座岛扎下脚跟。”
　　“既然如此，你还犹豫什么？”
　　“就这么离开家乡故土，孩儿着实有点舍不下。”
　　朱冲冷笑一声，“你舍不得带不走的财富吧！这个时候了你还不逃，你还真指望赵佶饶你一命吗？”
　　既然父亲都放得下，自己还有什么舍不得，朱勔终于下定决心带领全家出海，离苏州最近的出海之地是秀州华亭港。
　　华亭港也就是今天杭州湾北部，三年前朱勔亲自在那里建造码头，用海船运送巨大的太湖石走海路转黄河进京，不过华亭港主要是盐港，没有远洋海船，要想乘船去南洋，要么去明州，要么去泉州。
　　朱勔沉思良久，最终决定分兵两路，他让长子和兄弟朱望率两千死士赶去明州定海港抢夺海船，他自己则和父亲以及两个侄子带着数以十万计的金银细软乘船去华亭港，从那里转船去杭州湾南岸的明州汇合。
　　当天晚上，一支由百余艘小船组成的船队满载财富美女以及朱勔全家，在数百名心腹死士的护卫下向秀州华亭县方向连夜逃去。


第0181章 一路追踪
　　李延庆带着青儿和十名侍卫在次日下午抵达了苏州，李延庆虽然穿着青衣儒衫，但十名侍卫却穿着朱漆山字甲，头戴铜盔，身披青龙绣衫，典型的禁中侍卫装扮，他们个个骑着高头骏马，一路向南疾奔，引来无数路人侧目。
　　就在他们距离姑苏城还有三里，只见路边一个亭子里有两个公差向他们招手，李延庆连忙勒住了马匹，片刻，两名公差跑上前问道：“请问各位大哥是不是京城过来的嘉王手下！”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长洲县捕快，奉知县之令在这里等候嘉王殿下一行，我们县尉有重要事情要禀报。”
　　李延庆点点头，“我们确实嘉王殿下随从，你们县尉在哪里？”
　　“请官人稍候！”
　　一名捕快向后跑去，不多时，一名三十岁出头的男子匆匆赶来，后面还跟着几名衙役，男子抱拳道：“在下是长洲县尉陆根生，事关重大，请公子表明身份！”
　　李延庆给侍卫们使个眼色，侍卫取出嘉王府腰牌向男子出示，男子也拿出官印交给李延庆辨识，李延庆把官印还给他笑道：“原来是陆县尉，不知县尉半路拦住我们有什么要紧之事？”
　　“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如果各位是为了朱勔之事就请跟我来。”
　　“请吧！”
　　一行人离开官道，来到一条小河边，小河里停着一艘客船，刚才陆县尉就是在船上等候。
　　“请李官人船上说话！”
　　“陆县尉有什么重要之事就直说。”李延庆没有上船，他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是这样，今天下午，朱勔的长子和兄弟率领两千人南下了，我们怀疑朱勔可能要潜逃。”
　　“为什么说他要潜逃？”李延庆追问道。
　　“我的一名手下发现在山庄码头前停泊了一百多艘货船，已经有人开始向货船内搬运大箱子了。”
　　“我不明白，陆县尉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陆根生叹了口气道：“我们好好的鱼米之乡被这个畜生糟蹋成什么样子了，我们苏州百姓哪个不是恨不得吃他的肉，剥他的皮？事到如今，我也豁出去了，不瞒李官人，揭发朱勔庄园僭越就是我干的，两个月前京城李御史来苏州秘密调查，还是我领他上山去看朱勔的庄园，李御史让我监视朱勔，我听说嘉王到来，估计就是来收拾朱勔，如果不是，那我也认了！”
　　李延庆点点头笑道：“那就恭喜你押注对了，我就是奉嘉王之令前来查看朱勔的动静，能否请陆县尉带我们去朱勔的府邸看一看？”
　　陆根生大喜，他其实并没有完全说实话，他是接到了武进县都头王善的飞鸽传书，得知嘉王殿下派人南下了，这才在城外等候了一天，终于把李延庆等到了。
　　陆根生当即带着李延庆一行向延寿山庄而去。
　　……
　　在延寿山庄两里外的一片树林内，李延庆远远望着胥河上停泊的一百多艘货船，只见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将一只只大箱子搬上了船，已经有一半的船只装满了箱子，但运送大箱子的牛车还在络绎不绝地从山庄内向码头驶来。
　　“该死的王八蛋，到底贪了多少钱财！”陆根生见朱勔的财富多得惊人，他忍不住低声骂了起来。
　　李延庆却沉思了片刻问道：“离这里最近的海港是哪里？”
　　李延庆敏锐地判断出，朱勔一定是要出海逃亡了，除了海外一条路，朱勔已经无路可走。
　　“最近是秀州华亭县。”
　　“可以走远洋大船吗？”
　　陆县尉也明白李延庆的意思了，他想了想道：“好像不行，那边是盐码头，只能走近海小船，如果要去远海，必须去明州！”
　　明州也就是今天的宁波，如果从陆路过去，必然会经过方腊的势力边缘，就算朱勔的两千死士敢冒险南下，朱勔本人也未必敢冒这个风险，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朱勔一定是先去秀州，然后再乘船去明州，再从那里转大船逃匿海外。
　　想到这，李延庆又问道：“从这里走水路去华亭县有几条道？”
　　“要么走长洲，要么走太湖，最后都是进江南运河，不过走长洲会绕城，很容易暴露行踪，估计朱勔不会冒险，他肯定会走太湖，从吴兴那边进入江南运河，再走嘉兴河到华亭出海口，华亭码头就修建在那里。”
　　李延庆连忙叫来几名侍卫，给他们低语几句，侍卫立刻道：“少君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办到！”
　　几名侍卫调转马头，离开树林先走了，李延庆则继续等在树林内。
　　夜幕降临了，四周漆黑一片，但码头上依旧灯火通明，家丁还在打着火把搬运木箱，但显然已经到尾声了，不再有牛车送箱子过来，只剩下堆砌在码头上的二十几个大箱子。
　　这时，青儿低声道：“小官人，我的水性很好，让我上船去吧！”
　　“不行，太危险了！”李延庆断然拒绝。
　　“这有什么危险，我在水下可以憋半炷香，爹爹一直在水中训练我的轻功，小官人，让我去吧！”
　　禁不住青儿一再请求，李延庆最终答应了，如果船上有人，确实事情就好办得多，他低声对青儿叮嘱了几句，青儿点点头笑道：“我明白小官人，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她稍微收拾一下，便弯腰向树林外奔去，李延庆眼睁睁见她下了水，轻巧地攀上了一艘大船，似乎藏匿在一只大木箱里，李延庆暗赞她聪明。
　　又过了一刻钟，十几辆马车驶来，朱勔带着家人以及大群美女出现了，陆县尉低声对李延庆道：“那个穿一身黑的，就是朱勔！”
　　李延庆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历史上著名的贪官，只见他穿着一身黑衣，身材中等，动作倒也矫健，可见此人年轻时练过武艺，朱勔和一个拄拐杖的老者，估计是他的父亲朱冲，上了第一艘大船，其余家人和美女则上了后面几艘大船。
　　随着延寿山庄的大门关闭，船队缓缓调头，向西面的太湖浩浩荡荡驶去。
　　李延庆对陆县尉笑道：“果然被县尉说中了，下面还要烦请县尉继续领路，我们去前面等他们。”
　　陆县尉点点头，“我们走吧！”
　　数人离开了树林，沿着小道骑马向县城方向奔去……
　　天亮时，李延庆在吴兴河再次看到了朱家的船队，南岸还有五百名士兵跟随，他们的装备几乎和官兵一样，只是头盔被漆成了红色，据说朱勔比较迷信红色，同时也是和朝廷军队的一种区分。
　　船队虽然顺水，却是逆风而行，航行得并不快，直到中午时分才抵达嘉兴，向南走了不到十里便转进了嘉兴河，照这个速度航行，船队夜间便可以抵达杭州湾。
　　朱勔负手站在船头，眯着眼睛打量着两岸的一草一木，强劲的风吹拂着他的黑袍和头发，风中带着海面上特有的鲜腥气息，他已经感觉到了大海的召唤，这让他心中既感到庆幸，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他庆幸是现在嘉王赵楷应该还在常州，而自己果然做出决定，抢在赵楷抵达苏州前离开了宋朝，带着庞大的财富远走海外，他可以想象赵佶的暴跳如雷，这让朱勔心中未免有几分得意。
　　但得意只是一阵，更多确是一种说不出的失落，他就要离开自己的故土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恐怕他这一辈子也没有机会了。
　　这让朱勔心中充满了背井离乡的伤感。
　　就在这时，忽然有船夫指着前方大喊：“前面是怎么回事？”


第0182章 凶枭落网
　　朱勔定睛细看，只见前方一里外的河面上出现了数十艘横船，用铁链锁死，堵住了船队的去路，他心中一阵慌乱，急向两岸望去。
　　就在这时，南岸忽然鼓声大作，树林内乱箭齐发，朱勔的五百护卫措手不及，纷纷中箭倒地，岸上响起一片惨叫声，护卫们一阵大乱，只见数千士兵从树林中杀出，从三个方向将剩下的三百余人团团包围。
　　一名铜盔铁甲的大将手执长枪跃马而出，大喝道：“我乃秀州都指挥使王子武是也，尔等再不投降，一概杀绝！”
　　满地尸体，重兵包围，三百余名士兵惶惶不知所措，不知是谁先放下兵器，紧接着三百护卫纷纷放下兵器，跪地求饶。
　　朱勔见势不妙，大喊道：“调头！快快调头！”
　　这时，一百多艘货船如长蛇一样，跟随着为首的大船开始缓缓调头，躲在船上的青儿见船队开始调头，她立刻从木箱子钻出，不料却迎面遇到一个手执钢刀的大汉，大汉发现一个黑衣持剑人从木箱里钻出，顿时挥刀怒喝道：“你是何人？”
　　青儿抢先下手，身体一跃而起，人剑合一，只见剑光一闪，异常锋利的长剑已刺穿大汉胸膛，大汉惨叫一声，摔倒在甲板上，惨叫声惊动了前后两艘船上的押船人，三名大汉提刀扑了过来。
　　青儿却没有时间和他们缠斗，她一个鹞子翻身跃入水中，消失无踪了。
　　只片刻，青儿便潜到为首大船背后，她探出水面，只见头顶上有两股粗索将后面的船只牢牢绑住，因为出发仓促，来不及使用铁链扣，这便给青儿断绳提供了便利。
　　只是绳索离水面至少有六尺，长剑距离不够，青儿看了看两边，只见后面一艘船壁上有一排铁扣环，她便将长剑咬在口中，伸手攀住扣环，双臂用力，身体慢慢离开水面。
　　正在前一艘大船后撑船的船夫忽然发现了青儿，他心中一怔，便躲在船舷后伸出长竹篙向青儿后背试探着捅去。
　　就在这时，一支狼牙箭疾射而至，正射中船夫手臂，这一箭射穿了骨头，船夫惨叫一声，长竿落水，捂住手臂痛苦地坐在甲板上。
　　青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被人发现了，她连忙回头望去，只见北岸上，李延庆手执弓箭远远地望着自己，眼中充满了关切，青儿心中一阵激动，振奋起精神，挥剑“咔！咔！”两下砍断了绳索，她随即一跃跳入水中消失了。
　　首船顿时与后面的船队脱离了，后面的船队没有了动力，开始随着水流缓缓向南岸靠去。
　　朱勔船上除了他们父子外，还有朱勔的妻子王氏以及十名心腹侍卫，另外就是三名船夫，其中一名船员已被箭射伤，无法再行船，朱勔心中大急，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财富，他只想摆脱两岸的追兵，对方没有船只，朱勔唯一的依靠就是这首大船了。
　　朱勔拔剑指着两名船夫道：“立刻加快船速离开，否则杀了你们！”
　　一名船夫哭丧着脸道：“老爷，逆流航行必须升帆，可我们只有两个人，还要掌舵，实在……”
　　不等他说完，朱勔喝令手下，“帮他们升帆！”
　　立刻跑来三名护卫，他们在一名船夫的指点下拉起了船帆，这里距离大海只有三十余里，海风强劲，船帆鼓起，大船开始乘风破浪航行，这时，岸上的李延庆取出了铜弓铁箭，铜弓铁箭只针对重要目标，绝不轻易使用，而这时就是它发挥威力的时刻。
　　李延庆拉弓如满月，瞄准了百步外的船帆，“崩！”铁箭脱弦而出，向桅杆疾射而去，只听“咔！”的一声，桅杆顶部的主绳被铁箭射断，巨大的船帆轰然坠下，大船立刻失去了动力，开始在水面上打转，朱勔急得大吼大叫，他开始绝望了。
　　这时，朱勔的父亲朱冲急得直跺拐杖，对朱勔喊道：“靠南岸，速向王子武投降！”
　　“为什么？”朱勔瞪着血红的眼睛向父亲吼道。
　　“王子武是童贯的人，落在他手上我们还有活命之机，北岸的人如果是蔡京派来的，我们就死定了。”
　　朱勔顿时醒悟，蔡京有太多把柄在自己手上，他必然会杀自己灭口，而童贯此时还在北方未归，未必知道汴京中发生的事情，他一向和自己有交情，这个王子武就算不敢放他，但至少也会保住他的性命。
　　想到这，他立刻向船夫喝道：“靠南岸！”
　　船只缓缓靠向南岸，刚靠上岸，大群士兵立刻冲上船，将朱勔父子捆绑起来，李延庆站在北岸，虽然他完全有机会将朱勔一箭射死，但考虑再三，他觉得最好是由嘉王动手，在苏州闹市公开处决朱勔，赵楷的民意支持就会陡然飙升。
　　青儿从水中湿漉漉上岸，李延庆连忙用一件大氅将她裹上，青儿冻得牙齿上下打颤，问道：“小官人……为什么不……不直接射死朱勔？”
　　李延庆微微笑道：“朱勔怎么死不是我们能决定，这是朝廷的事情，和我们无关！”
　　这时，王子武乘船来到北岸，爽朗地对李延庆笑道：“小官人，我们又见面了！”
　　李延庆一怔，“我和将军见过吗？”
　　“去年在汤阴城外大营内，我有幸见识了小官人的神箭，当然，小官人可能没看见我，当时人太多了。”
　　李延庆心中暗忖，原来此人竟是童贯的人，他连忙笑道：“将军是几时回来的？”
　　“我们北上真定府，后来发现辽军并没有南侵的意图，童太尉继续留镇河北，一部分军队便撤回来了，我被调到东南，参与对方腊的围剿，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小官人，小官人是跟随嘉王殿下南下的？”王子武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睛里已经有一丝疑惑。
　　李延庆心中暗叫不妙，遇到了此人，就等于童贯知道自己和赵楷的关系了，这可有点麻烦了，不过好在童贯在河北未归，还有缓和的余地。
　　李延庆淡淡笑道：“嘉王殿下现在武进县，烦请王将军把朱勔和所有物质押送给殿下，另外，朱勔的儿子率两千人赶去明州，不知将军有他们的消息吗？”
　　王子武冷笑一声道：“今天中午接到杭州蔡将军传来的消息，朱勔的两千军队想绕过杭州，结果在清溪被方腊的叛军包围伏击，已全军覆灭，朱勔的儿子没有消息，估计也凶多吉少了。”
　　“这也是天意，王将军这就去见嘉王殿下吗？”
　　王子武摇摇头，“嘉王殿下虽然有出兵金牌，但无调兵虎符，我只能在秀州境内活动，不能跨境，我会把一干人犯以及缴获物质关押在嘉兴，等殿下过来处理。”
　　王子武向李延庆抱拳行一礼，“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李延庆默默望着军队押着朱勔和船只远去，他这才明白，其实赵佶并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只给了金牌却不给虎符，当然，这也是所有皇帝的通病，就算是自己的儿子也会留一手，尤其在涉及军队上更是如此。
　　“李少君，我们现在回去吗？”旁边几名侍卫问道。
　　“你们先回去吧！我在嘉兴等殿下到来。”
　　几名侍卫向李延庆行一礼，便调头向北去了。
　　这时，青儿问道：“小官人，我们现在就去嘉兴吗？”
　　李延庆闻了闻空气中的海风，笑眯眯道：“既然已经到海边了，当然得去看看大海。”
　　旁边陆县尉见朱勔已经落网，心中极为快慰，便笑道：“我有一个堂弟是宁海镇大户，我们今晚可以住在他家里！”


第0183章 宁海小镇
　　陆县尉的堂弟叫做陆重根，虽然也是苏州人，但在宁海镇闯荡多年，已成为当地首屈一指的大户，拥有二十几条渔船，他热情地接待了从家乡过来的堂兄和李延庆。
　　李延庆之所以来海边并不是随兴而来，而是有他的目的大海藏着无穷无尽的宝物，就看你会不会利用。
　　次日一早，陆重根陪同李延庆来到了晒渔场，晒鱼场占地很大，里面放满了上千个大簸箕，每只簸箕内晾晒着十几条海鱼，几个妇女带着斗笠不停翻倒这些海鱼，一股海鱼鲜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延庆看了片刻，问道：“有没有油脂特别多的鱼？”
　　“要么带鱼，要么鲳鱼，其他油脂都不算多。”
　　带鱼和鲳鱼都不是李延庆想要的东西，他沉吟一下问道：“这里有鲸鱼搁浅吗？”
　　“呵呵！三年前倒是有一头小鲸鱼搁浅，在我记忆中就这一头，但江猪倒有很多搁浅。”
　　江猪就是江豚，也是脂肪极多极厚，李延庆精神一振，“这里江猪搁浅很多吗？”
　　“每年都有几百头搁浅吧！杭州湾里江猪极多，脂肪也很厚，这玩意如果不赶快处理，肉很快臭掉，整个夏天海滩都是腥臭的，我们一般用脂肪点灯，肉可以食用，皮用来做鞋，怎么，小官人感兴趣？”
　　李延庆点点头，“我想要它的脂肪，以后陆官人能不能把它的脂肪剥下来卖给我？”
　　“只要小官人肯出钱收购，当然可以，其实也有人来收购，一般是五文钱一斤，一只江猪大概有二三十斤脂肪，可以赚一百多文钱。”
　　李延庆要脂肪主要是考虑做香皂和化妆品，李延庆前世是学化学的，他在中学时代便亲手做出了肥皂和香皂，那时他是用猪油来做，在汴京也能大量买到猪板油，三十文钱一斤，不过猪油没有鱼油好，鱼油更加细腻，水溶性更好。
　　只是这里的鱼油当地收购虽然是很便宜，但运到汴京去，也和猪油的价格差不多了。
　　“这样吧！我出十文钱一斤收购，如果陆官人肯帮我运到汴京，那一斤三十文钱，付银子也可以。”
　　陆重根迅速算了一下，如果全部收购下来大约两万斤左右，那就是六百两银子，再运去京城，这一趟他至少能赚三百两银子。
　　陆重根欣然笑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我估计家家都有鱼油存货，不一定是江猪鱼油，大概差不多一万斤，装一百个大瓮，五艘货船就解决了，大瓮我来弄，就当是送给小官人。”
　　李延庆大喜，“那我回头先付定金，然后给陆官人一个京城地址，陆官人只管送过去就是了，我父亲会收货。”
　　“钱倒不急，不知小官人还想要别的什么，海鱼要不要？”
　　“海鱼不要，不过我想要海藻。”
　　陆重根愣住了，“你想要海藻做什么？”
　　“其实我不是要海藻，你把海藻晒干了，然后直接烧成灰给我，我要海藻灰。”
　　陆重根迟疑一下，“小官人想用来做肥料吗？以前倒是有人这样干过，但那玩意儿没有草木灰好。”
　　李延庆摇摇头，“那是一种药，你帮我烧，一百斤我付十两银子，我一年至少要三千斤。”
　　李延庆当然不是用来做药，把海藻晒干烧成灰，就是一种天然小苏打，是做香皂必须材料，当然，用石灰也可以，但石灰的碱性太大，对皮肤有刺激性，用小苏打就好得多。
　　他也可以煮碱湖水得到小苏打，不过那样太麻烦，成本太高，还是烧海藻方便。
　　陆重根笑得嘴都咧开了，“这个海藻灰有的是，我让我女婿来做，让他们也有笔收入。”
　　……
　　李延庆在宁海小镇呆了三天，亲眼看到陆重根从各家各户收购了一万多斤的鱼油，又和陆重根的女婿驾船出去捞了几船海藻，他这才放下心，付了定金，又把地址给了陆重根，他这才带着青儿离开宁海镇，返回了嘉兴。
　　李延庆时间算得很准，他前脚刚到嘉兴，嘉王赵楷后脚便赶到了，在嘉兴军营的一座大帐内，赵楷见到了朱勔，只见他头发披散在脸上，垂头丧气地坐在一只大木笼囚车内，手上戴着重木枷，脚上拴着铁链。
　　旁边还有另一只大木笼，关上朱勔的父亲朱冲，赵楷走到朱勔面前，冷冷道：“想不到我还活着吧！”
　　朱勔睁开暴凸的双目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闭上了，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
　　旁边朱冲却嘎嘎笑道：“如果老夫没有猜错，殿下又得到了天子的旨意吧！把我们押送进京。”
　　“你怎么知道？”赵楷回头盯着他问道。
　　“老夫当然知道，在某些人眼中，我们可是奇货可居，这么白白死掉太可惜了。”
　　李延庆低声问道：“是真的吗？”
　　赵楷点点头，“我确实接到了父皇新旨意，要我把他们押解进京。”
　　“那财物呢？”
　　“所有也财物也一并押解进京，充盈左藏库。”
　　朱冲重重哼了一声，“是充进内库吧！他早就盯着我们财富了，他会有那么大方？”
　　赵佶大怒，拔出剑指着朱冲怒喝道：“你再敢污蔑我父皇，看我一剑宰了你！”
　　朱冲呵呵冷笑，却不敢再多说什么了，这只老狐狸心里清楚，天子下旨不杀他儿子，可没说不准杀他，真把赵楷触怒了，他一剑杀了自己也没有任何问题。
　　后面李延庆却没有吭声，他觉得朱冲说得很对，朱家的财富肯定是进内库，而不是进国库，朱勔在替赵佶夺取了大量财富后，被当做了替罪羊。
　　不过让李延庆想不通的是，赵佶完全可以将朱勔在苏州闹市中斩首，这将是他获得最大名声的机会，也能在东南民众心中成就他仁者之君的地位。
　　这么一个重要的决定，赵佶却轻易改变了，让李延庆不得不感慨赵佶的昏庸，一把精彩的好牌居然被他打成了臭牌。
　　“殿下，我还有几句话，不知殿下想不想听？”朱冲冷笑着对赵楷道。
　　“把他的臭嘴给我堵住！”
　　赵楷极为憎恨朱冲，他什么都不想听，恶狠狠丢下一句话便转身走了。
　　李延庆却意味深长地看了朱冲一眼，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跟着赵楷回到大帐，赵楷显得十分烦躁，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对李延庆道：“唐迁智回京了！”
　　这句话说得无头无尾，十分唐突，令李延庆有点摸不着头脑，便试探着问道：“是……殿下让他回京的？”
　　“没有！他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就失踪了，直到刚才王士武将军告诉我，唐迁智昨天已经来过嘉兴，拿着天子的尚方宝剑。”
　　赵楷最后两句话颇有点石破天惊，李延庆顿时愣住了，这个唐迁智究竟是什么人？居然会拿着天子的尚方宝剑。
　　赵楷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缓缓道：“这三十名侍卫只有十人是我的心腹，其余二十人都是从各军抽调的精锐，包括这个唐迁智，我也是第一次和他们打交道，之前他们究竟是做什么的，我统统不知，那个唐迁智更是隐藏得极深，他的真实名字是不是叫唐迁智，我也是一头雾水。”
　　“殿下的意思是说，唐迁智其实也是天子派来的秘密使者，表面上殿下是主使，可实际上还有一个人。”
　　“尚方宝剑不会有假，但他是不是父皇的人就难说了。”
　　赵楷低低叹了口气，“我怀疑他是梁师成的人，父皇本来决心在苏州闹事处决朱勔，但他现在又改变主意了，能劝说父皇改变主意的人不多，童贯算一个，但他不在京城，另外一个就是梁师成了，而且能劝父皇拿出尚方宝剑，也只有梁师成。”
　　“那梁师成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楷摇摇头，紧咬着嘴唇道：“我不知道？”
　　李延庆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他沉思片刻道：“朱勔之事绝不是我们想的那样简单，我们必须立刻出发，以免夜长梦多。”
　　赵楷没有耽误，当天下午他便从华亭市舶使调来了五十艘运送粮食的大货船，将朱勔家人以及全部财富装上了大船，在三百士兵的护卫下，连夜出发北上了。
　　……


第0184章 杀朱保朱
　　汴京蔡相府，蔡京焦虑不安地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不安来自于皇宫，他在今天才知道，天子在两天前曾秘密下了一道旨意，密令嘉王赵楷将朱勔押解进京，这着实出乎蔡京的意料，同时也让蔡京心中有点恐慌起来了，他知道朱勔进京意味着什么？
　　天子不杀朱勔，反而把他押解进京，蔡京第一个反应就是很多官员都会遭殃，别人是否倒霉，蔡京并不关心，但他蔡京必然是首当其冲，朱勔为了自保，必然会将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揭发出来。
　　不行！绝不能让朱勔活着进京，蔡京暗暗咬紧了牙关。
　　这时，门外有心腹侍卫禀报：“启禀相国，苏州那边有紧急鸽信送到！”
　　“拿进来给我！”
　　侍卫快步走进，单膝跪下将一卷鸽信呈上，蔡京打开鸽信，是苏州知州赵霖所写，信中说朱勔在嘉兴被军队看管森严，他们无法下手。
　　“没用的蠢货！”
　　蔡京气得拍桌子大骂，他负手走了几步，立刻对侍卫道：“速去找栾廷玉来我！”
　　栾廷玉是蔡京女婿梁子美在大名府搜罗的一名江湖奇人，武艺极为高强，现在蔡京府上出任侍卫教头，实际上就是蔡京豢养的一名刺客保镖，专门卖替他做一些暗事。
　　不多时，栾廷玉快步走进了外书房，单膝跪下道：“栾廷玉拜见相公！”
　　栾廷玉年约三十岁，长得身材高大，脸庞削瘦，长得长手长脚，浑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仿佛蕴藏着无穷的精力，一双眼睛格外地凌厉。
　　蔡京负手站在窗前淡淡道：“朱勔从嘉兴被押解进京了，我希望他死在半路。”
　　“卑职明白了！”
　　蔡京又道：“手脚利落一点，不要惊扰嘉王殿下！”
　　“遵命！”
　　“去吧！本相等你的好消息。”
　　栾廷玉行一礼便匆匆去了，蔡京沉思片刻，又写了一张纸条，叫来一名侍卫道：“立刻把这张纸条用鸽信发给赵知州！”
　　……
　　朱勔和他父亲分别被关押在两间船舱内，每间船舱门口分别部署了四名侍卫严加看守，除了嘉王赵楷和李延庆外，谁也不能进去。
　　船队刚刚出发，李延庆便来到了朱冲的船舱前，侍卫没有阻拦，李延庆随即走进了船舱，船舱内光线昏暗，上方有一个尺许宽的通风窗，只见朱冲带着重枷坐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李延庆走进来。
　　“你今天想和嘉王殿下说什么？”李延庆淡淡问道。
　　“我为什么要和你谈，你又是谁？”朱冲傲慢地抬起头。
　　“是嘉王殿下让我来的，至于我是谁，你就别问了。”
　　“他为什么不来？”
　　“因为他是嘉王！”
　　朱冲沉默了，半晌道：“那我有什么好处？”
　　李延庆很有耐心，不慌不忙道：“我是河北相州人，江南这边我还是第一次来，也没有亲戚在这里，你们父子在东南的所作所为和我无关，如果我们合作愉快，我可以保你路上平安，如果你不肯合作，那只好把你交给苏州百姓平息民愤了。”
　　“你好好考虑吧！我希望抵达苏州前得到你的回应。”
　　说完，李延庆转身便走，他刚到门口，朱冲喝道：“好吧，我说！”
　　李延庆又转身平静地望着他，朱冲咬牙道：“昨天有个军官来找我儿子，还带了尚方宝剑，他说自己是嘉王的护卫首领唐迁智，但我儿却认出了他。”
　　“他究竟是谁？”李延庆知道唐迁智必然不是真名。
　　“他是太子的心腹侍卫，叫做邓冲，真的有趣，东宫侍卫居然来保护嘉王，还拿着尚方宝剑，这里面的水很深啊！”朱冲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李延庆半晌没有说话，果然被他猜中了，这件事太子怎么会缺席呢，一旦朱勔被押解进京，太子就接手了，也就没有了嘉王什么事，嘉王和太子较量的第一个回合就输得干干净净。
　　李延庆忽然想到了一条毒蛇，当赵佶考虑用嘉王赵佶牵制太子，又安排嘉王来江南抓捕朱勔，一条毒蛇却始终在旁边冷眼旁观，这条毒蛇就是梁师成，他是太子的支持者，又岂能容忍嘉王影响到太子的地位？
　　李延庆忽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邓冲来找你们做什么？”李延庆又追问道。
　　“他想要一些信件文书，也就是我儿和朝廷重臣的往来书信，这里面也包括相国蔡京，还有童贯，姑且可以叫做他们的把柄吧！有人想捏住这些把柄，当然不会是天子，你猜猜会是谁？”
　　李延庆冷笑一声，“你不会说是梁公公吧！”
　　“聪明！”
　　朱冲眯起眼睛赞道：“想不到你年纪不大，不仅箭法高强，头脑还居然这么灵活，不错，我也认为是梁师成，但我没有告诉他信件文书在哪里？一旦他拿到了，梁师成和蔡京达成某种妥协，我们也休想活着进京了。”
　　“你会告诉我吗？”
　　朱冲点点头，“我今天就是想和嘉王谈这件事，如果他保证我们父子路上安全，保证把那批文书信件交给天子手上，我可以告诉他东西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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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楷听完李延庆的汇报，顿时脸色苍白，原来唐迁智居然是皇兄的侍卫，不用说，一定也是梁师成安插进来的，皇兄竟然在暗中提防着自己，着实令赵楷感到吃惊。
　　“殿下，梁师成想要蔡京等人的把柄，太子想要这个功劳，但朱氏父子并不相信他们，朱冲想和殿下做交易，殿下能接受吗？”
　　赵楷负手在船舱来回踱步，沉思良久道：“我确实想把文书信件交给父皇，至于父皇杀不杀朱勔父子，我就不管了，你说呢？”
　　李延庆微微一笑，“我觉得这是桩好买卖，殿下应该答应！”
　　赵楷终于下定决心，“好吧！我现在就去见朱冲，你陪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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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更时分，纤夫们都休息了，船队也静静停泊在运河岸边，船队从黄昏时出发，已经走了五十里，明天再走一天，后天上午就能抵达苏州，但到汴京至少还要半个月时间。
　　河面上黑漆一片，万籁寂静，只听见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这时，一艘小船慢慢靠上了船队中的最后一条大船，只片刻，大船上扔下一个葫芦，小船便迅速离开了。
　　小船乌篷内，一支蜡烛被点燃了，只见一个穿着黑衣的方脸男子盘腿坐在船篷内，正是失踪的侍卫首领唐迁智，他的真名叫做邓冲，太子赵桓还是定王之时，他便是府中侍卫了，只是他刚刚才进入禁军系统，认识他的人很少，以至于他一路跟随嘉王赵楷南下，也没有被识破。
　　邓冲心中着实沮丧，他拿着尚方天子剑前来，最终逼迫王子武答应开箱取物，当他们撬开标记着文书信件的大木箱时，里面却是一堆帐簿，并没有他想要的信件文书，而一共三百八十四口大箱子，他也不可能全部撬开。
　　万般无奈，他只好去找朱勔父子谈条件，朱勔父子却一口拒绝了他的要求，但也明确告诉了他，他想要的东西并不在箱子里。
　　邓冲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赵楷出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虽然他身份已暴露，无法再跟随赵楷，但在赵楷身边还有他的两名手下，给他充当耳目。
　　这时，一名手下走进乌篷，将葫芦递给他，邓冲顿时精神一振，这是他手下给他传来消息了。
　　邓冲从葫芦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句话，大意就是李延庆和朱冲谈了很久，虽然谈话内容不知，但估计朱冲告诉他了什么情况，李延庆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带着两名手下上岸走了。
　　邓冲沉思良久，一种直觉告诉他，一定是朱冲把那批信件文书的下落告诉了赵楷。
　　那么李延庆会去哪里？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他的脑海，他只能赌这一次了，邓冲当即令道：“立刻出发，去延寿山庄！”


第0185章 螳螂捕蝉
　　李延庆带着青儿以及两名侍卫再次来到了延寿山庄，虽然朱勔弃家出逃，但山庄依旧由管家和十几名家丁看守，李延庆直接敲开大门。
　　跟随李延庆一同前来的两名侍卫，一个叫做陈小乙，一个叫做张勇，都是嘉王赵楷的心腹侍卫。
　　张勇上前一步，向管家出示了宫廷侍卫的腰牌，“执行公务，立刻开门！”
　　“我家老爷不在，小人无法做主！”管家战战兢兢道。
　　李延庆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对管家晃了晃笑道：“那你应该认识这个吧！”
　　这枚玉佩正是朱勔的信物，管家顿时明白了，是老爷让他们前来，他连忙点头道：“三位请进吧！”
　　李延庆走进大门便吩咐道：“带我们去寄畅园！”
　　“请跟我来！”
　　管家带着李延庆一行匆匆向内苑而去。
　　寄畅园是朱勔次子朱涛所住的园子，一进院子，便看见了一座近两丈高的太湖石假山，李延庆让管家再找两人来帮忙，不多时，两名家丁一起赶来，管家又拿来了长索。
　　李延庆攀上太湖石，将绳索拦腰捆住石头，对众人道：“一起用力将它拉倒！”
　　众人一起奋力拉拽，太湖石渐渐被拉动了，在连续拉了近半个时辰后，太湖石被轰然拉倒了，底部露出了一个大坑。
　　李延庆让管家和家丁都退到院外，又对青儿道：“在门外看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青儿点点头，手执宝剑快步出去了，李延庆这才和两名侍卫在土坑中挖掘，大约又挖了一尺深，只听“当！”的一声响，锄头撞击到了一块金属。
　　李延庆顿时大喜过望，下面果然埋有东西，他们加快了挖掘速度，一个尺许见方的铁箱子终于出现他们他们眼前。
　　李延庆抱着铁箱子爬上地面，用匕首削去上面的泥块，撬开箱子，只见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各种信件，李延庆翻了几封，便看到了蔡京、童贯等人的信件，另外还有给京城各大权贵的送礼清册。
　　梁师成要的就是这个东西，在梁师成眼中，这些信件恐怕比金珠宝物值钱多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连串的惨叫声，又听见了青儿怒喝打斗声，李延庆大吃一惊，拔出短剑向外冲去。
　　但他刚冲到院门前，只见外面走进三人，为首之人正是之前的侍卫首领唐迁智，他用胳膊勒住了青儿的脖子，一把锋利的匕首顶在青儿的太阳穴上，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手下。
　　“原来是你！”李延庆怒视着他。
　　“李少君，在下东宫侍卫统制邓冲，奉命来取回朱勔的信件！”
　　邓冲望着李延庆身后的铁箱子，淡淡笑道：“那个铁箱子对李少君没有任何意义，但我手中这个小娘就不一样了，不如我们做个交换吧！把箱子给我，我把小娘放了。”
　　李延庆见邓冲身后忽地闪过一个青衣人影，快得如鬼魅一般，迅捷无比，他心中一动，摇摇头道：“我实在不敢相信你的话，唐兄，如果你真有诚意，你就不应该在门外再留伏兵。”
　　“你说什么？”邓冲用眼角余光向后看了一眼，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便向两个手下使个眼色。
　　两名手下会意，执刀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当刚走到院门前，黑影骤现，只听“啪！啪！”两声脆响，两名侍卫的头骨被打得粉碎，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便倒地而死。
　　突来的变化使邓冲大惊失色，心神被转移了，李延庆等的就是这个瞬间即逝的机会，手中一块石头闪电般打出，正中邓冲拿着匕首的左手手背，这一击打得极重，顿时手骨开裂，邓冲惨叫一声，手中匕首当啷落地。
　　青儿也配合着李延庆的出手，匕首落下的同时，她猛地挣脱了邓冲手臂，冲了出来，脱离了邓冲的控制。
　　但邓冲已经顾不上她了，身后的黑影转眼杀到眼前，他强忍疼痛，拔出腰中长剑向对方前胸刺去，躲闪已来不及，他只能用两败俱伤的办法逼对方后撤。
　　邓冲一直是太子赵桓的影卫，武艺极为高强，否则他也当不了众侍卫的首领，只可惜他左手受伤，多少影响了他的发挥，在平时或许影响不大，但在真正高手面前，这种影响却意味着致命，左手的疼痛使他剑速稍缓，他的剑尖刚碰到对方衣服，铁棒已带着呼啸横扫而至，“啪！”他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邓冲的尸体软软倒地，青衣人抬起头凝视着李延庆，李延庆已张弓搭箭对准了对方，对方的武艺实在太厉害，他自知剑术不是对手，只能用铜弓铁箭和对方拼死一战。
　　这时，他已看清对方的面容，这个青衣人年约三十岁左右，身材瘦高，脸庞削瘦，一双三角眼异常锐利，浑身上下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手中拿一根四尺长的短铁棒，铁棒上沾满了花花白白的脑浆。
　　“你是什么人？”李延庆厉声问道。
　　男子注视着李延庆手中的铜弓铁箭，眼中露出一丝罕有的柔和，他淡淡道：“我是蔡相公派来，来拿走所有不利于蔡相公的证据，你把箱子里关于蔡相公的东西都给我吧！然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我怎么相信你？”
　　“你的铜弓铁箭奈何不了我，我要杀你们易如反掌，凭这一点你就应该相信我。”
　　旁边侍卫陈小乙对李延庆道：“少君，他说的是实话！”
　　两名侍卫都是高手，他们心里有数，以邓冲的武艺，一个照面就死了，更不用说他们。
　　李延庆注视男子片刻，回头对青儿道：“你去把它们找出来！”
　　青儿正要开箱，男子一摆手道：“别人我信不过，你来取！”
　　李延庆瞪着他片刻，慢慢将铜弓放下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从男子眼中竟看不到一丝敌意。
　　李延庆蹲下打开铁箱，一封封信翻看，男子也不着急，耐心地等着他，李延庆足足找了两遍，找出了所有蔡京的信件，又将给蔡京的送礼清册找出来，一并扔给了男子。
　　“都在这里了！”
　　男子拾起信件和清册，看也不看便塞进了怀中，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李延庆道：“你师傅没告诉你吗？铜弓铁箭在二十步内，杀伤力还不如普通弓箭。”
　　说完，他身形一闪而走，瞬间便消失了，身形之快，令青儿和两名侍卫都忍不住惊呼起来。
　　两名侍卫奔了出去，片刻回来道：“太狠了，满府上下都杀得干干净净，全部是一棒毙命。”
　　李延庆心情却十分复杂，这个男子竟如此信任自己，自己给他的信件，他竟然看都不看一眼，虽然心狠手辣，但对自己却没有一丝恶意，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个男子和铜弓铁箭有着某种渊源，有机会自己要问一问师傅。
　　“小官人，你有没有藏一封信？”青儿小声问道。
　　李延庆摇摇头，“我全部给他了，这些信对我没有意义，我又何必冒这个风险？”
　　李延庆和侍卫把所有的尸体堆在观月楼内，一把火点燃了小楼，当小楼慢慢沉入湖中，李延庆一行这才离开延寿山庄，纵马向姑苏城疾奔而去。
　　……
　　当李延庆一行人抵达姑苏城外的枫桥时，眼前的一幕让众人都呆住了，只见运河两岸挤满了人山人海，最少也超过了十万人，群情激昂，将运河中五十艘大船包围，运河前方也被无数的小船堵住，船队只得停泊在运河中央。
　　张勇跑去打听了片刻，回来禀报道：“李少君，这些百姓要求交出朱勔，否则他们就放火烧船，官府劝他们也没有用。”
　　李延庆愣住了，他们压根就没有通过嘉兴地方官府，消息怎么会泄露出去，连嘉兴都没有人知道，反而在苏州传遍了，这会是谁干的？
　　这时，身后有人大喊：“李少君！”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陆县尉带着几名手下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第0186章 群众运动
　　在距离枫桥码头不远处的一座民宅内，县尉陆水根忧心忡忡地对李延庆道：“短短两天时间，从长洲、吴县、无锡、常熟、昆山五个县赶来百姓已经聚集了十余万人，船只数千条，还有络绎不绝的人向这边赶来，朱勔民愤太大，他若不死，苍天难容！”
　　“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泄露的消息？这才几天时间，消息就泄露出去了。”
　　说到这，李延庆怀疑地看了一眼陆水根，毕竟陆水根也是知情人，也一心想让朱勔死在苏州。
　　陆水根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是我泄露的，这件事我始终守口如瓶，这么大的后果我可担当不起！”
　　“那会是谁？”
　　陆水根压低声音道：“李少君想不到吗？谁会有这么大的动员能力，短短几天就通知了苏州所有的县。”
　　李延庆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迟疑一下道：“陆县尉的意思是说，消息是州府刻意泄露出去？”
　　陆水根点点头，“我已经调查过此事，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从各条线索来看，都指向了知州赵霖，应该就是他所为。”
　　说到这，陆水根叹了口气道：“李少君现在应该明白了吧！当初我为什么会在城外拦截少君，而不是在城内等候，就是因为苏州官场太复杂，知州赵霖是蔡京的人，知县又是童太尉推荐的。”
　　李延庆沉默不语，先是派神秘人夺走了信件和清册，随即又令知州泄露朱勔的消息，利用苏州人的民愤来拦截朱勔，看来蔡京是铁了心要让朱勔死在半路上了。
　　如果民众拦截失败，那么神秘人必然会再次出手，想到那个神秘人的武艺和身法，李延庆心中就感到沉甸甸的，根本就没有人能挡得住他。
　　“李少君，还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你，这两天我发现抗议人群中出现了一些来历不明的人，这些人三五成群，个个孔武有力，拿着棍棒或者刀剑，也不是当地口音，我怀疑是方腊的人。”
　　如果半路上出现方腊的拦截势力，李延庆一点都不奇怪，朱勔的儿子和兄弟就死在方腊手中，方腊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不过方腊目标未必是朱勔，应该是朱勔的巨大财富。
　　“既然如此，县尉为什么不直接抓捕？”
　　陆水根摇了摇头，“抓捕他们必然会引发暴乱，会使大量无辜百姓伤亡，这种事情以前也时有发生，只要他们不在苏州闹事，我们也不会抓捕，我们双方已形成了一种默契。”
　　这时，一名衙役慌慌张张跑来，“县尉，铁铃关那边有两伙人打起来了。”
　　陆水根吓了一跳，连忙道：“我这就去，李少君，我先失陪了！”
　　“县尉请！”
　　陆水根带着几名衙役匆匆走了，李延庆离开民房，来到刚才的汇合处，却只见侍卫陈小乙一人，张勇和青儿都不见了踪影。
　　“张勇和小青呢？”李延庆走上前奇怪地问道。
　　陈小乙挠挠头，“刚才她好像看见一个熟人，很激动地追了过去，张勇跟着去找她了。”
　　“熟人？”李延庆愣住了，青儿在苏州会有什么熟人。
　　他们又等了近一个时辰，码头上依旧人山人海，始终不见青儿和张勇回来，陈小乙见李延庆有些担心，便笑着安慰他道：“老张是个精细之人，少君又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会照顾好小娘子，少君不用担心。”
　　虽然青儿是以书童的身份混入队伍，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女扮男装，这已是公开的秘密。
　　李延庆无奈，他看了看天色，时间已经到黄昏时分，他拿着一堆重要文件，必须要尽快回去，他只得苦笑道：“先回船把东西放好，回头我再下来找她。”
　　两人牵马向码头走去，码头上有一艘官府的摆渡大船，专门给被困的官船送补给，陈小乙出示了侍卫腰牌，摆渡船便将他们送上了大船。
　　……
　　赵楷听说李延庆回来，急忙奔了出来，又是欢喜，又有点埋怨李延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殿下，遇到了一点事情，回船舱再说吧！”
　　两人回到船舱，李延庆将铁箱放在桌上，又取出一柄剑，扯掉包裹在剑身的绸布，赵楷顿时吓了一跳，竟然是尚方天子剑。
　　“这是……唐迁智的尚方天子剑，他人呢？”
　　“他已经死了，不过不是我们所杀。”
　　李延庆便将争夺铁箱的经过说了一遍，赵楷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唐迁智竟然被蔡京派来的人打死了，那这柄尚书宝剑该怎么处理？
　　“殿下把这柄剑交给太子就是了，不用解释什么，如果他不要，殿下就把它交给圣上，就说有人拿这柄剑行刺你，不过……我相信太子一定会收下，而且什么话都不敢多说。”
　　“为什么这样肯定？”
　　“殿下不觉得奇怪？天子居然会把尚方宝剑给东宫侍卫，这不就相当于太子拥有天子之权了吗？”
　　赵楷被一语惊醒，李延庆说得很对，任何人都可以拿尚方宝剑，唯独太子不能拿，他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这柄尚方宝剑是假的？”
　　“我没有证据说这柄剑是假剑，但从常理推断，它绝不应该出现在东宫侍卫的手中。”
　　赵楷沉默不语，他知道李延庆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朝中早就传闻梁师成有矫诏天子旨意的嫌疑，只是没有人敢追究这件事，如果梁师成拿出一把父皇都不知道的尚方宝剑，也毫不奇怪，这样说起来，这柄尚方宝剑是假冒的可能性比较大。
　　“好吧！”
　　赵楷接受了李延庆的建议，“回去我就把它交给皇兄。”
　　赵楷又连忙把话题转回来，“外面的一幕你也看到了，十几万人将我们包围，要我们交出朱勔，你说该如何是好？”
　　“很简单，把朱勔父子交给他们就是了，这不就是天子最初的本意吗？或者就在码头上开斩，宣布天子的爱民之意。”
　　赵楷沉吟良久，叹了口气道：“如果没有父皇的第二道旨意，这样做也无妨，但父皇既然下旨要我押他回去，我却把他们父子交出去，无论如何我无法向父皇交代。”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请示父皇，把这边的情况禀报给父皇，如果父皇改变主意，那我就直接在码头杀朱氏父子。”
　　“可天子如果不肯呢？”李延庆又追问道。
　　赵楷咬一下嘴唇道：“那只能做最坏的打算，长期和民众对峙了，直到父皇不得不改变主意为止。”
　　李延庆沉默片刻，又指了指铁箱子问道：“这里面的文书该怎么办？”
　　“当然是交给父皇！不对吗？”
　　“如果殿下把它交给天子，或许天子宽宏大量，大臣们不会有事，但殿下却把满朝文武都得罪了。”
　　“那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有所为，有所不为，殿下挑一挑吧！”
　　赵楷明白李延庆的意思，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让我再考虑考虑。”
　　……
　　李延庆返回自己船舱，刚到舱门口便遇到了青儿，他一颗心忽地落地了，立刻追问她道：“你跑哪里去了？小乙说你看见了熟人，是谁？”
　　青儿慌忙摇头，“我认错人了，我还以为是爹爹的一个朋友，后来我就迷路了，最后遇到张大哥，我们回来时，你们已经不见了。”
　　“可我等了你好久，至少有一个时辰。”李延庆着实有些不满。
　　“是我不对，大哥，对不起！”青儿低下头认错。
　　李延庆瞪了她半晌，见她脖子上被勒的乌青还在，心中的不满便消掉了几分，又问她道：“张勇呢？”
　　“张大哥去别的船巡视去了！”青儿指了指后面的船队。
　　李延庆回头看了后面船队一眼，他想起了方腊的事，今晚得好好布置一下，防止方腊夜间偷袭，便对青儿道：“这两天你着实也有点累了，早点休息吧！”
　　“是！”
　　青儿低下头小声答应，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李延庆已经快步走远了。


第0187章 出乎预料
　　半夜，李延庆睡得正香甜，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李少君，出事了！”
　　李延庆连忙起身打开舱门，一名侍卫急声道：“朱勔被人刺杀了！”
　　李延庆吃了一惊，连忙跟随侍卫来到囚舱，嘉王赵楷已先一步赶到了，囚舱内灯火通明，只见朱勔仰面朝天躺在角落里，气管被割断，脖子上全是鲜血，血已经凝固，一双金鱼眼更加暴凸，似乎死不瞑目。
　　“一群混蛋！”
　　赵楷的怒火终于爆发，他回头狠狠几个大耳光向当值侍卫抽去，“你们是怎么看管人犯的！”
　　侍卫捂着脸低下头，谁也不敢吭声，李延庆冷静地说道：“殿下不要怪他们，朱勔是在睡梦中被割断气管，所以喊叫不出来。”
　　“那现在该怎么办？”赵楷有些气急败坏地喊道。
　　李延庆摸了摸朱勔的尸体，“尸体还是温的，应该刚死没多久，刺客有可能还躲在船上，先搜一搜！”
　　“你们还不快去搜！”赵楷暴跳如雷吼道。
　　“殿下，那个铁箱子呢？”李延庆又急问道。
　　“在我船舱里。”
　　“殿下赶紧回去，把铁箱子看好。”
　　赵楷顿时醒悟，千万莫中了刺客的调虎离山计，他转身便带着几名侍卫向自己的船舱奔去。
　　李延庆支开了赵楷，这才仔细查看朱勔的伤口，朱勔的气管是被一种很细窄的剑割断，所以割得并不深，朱勔挣扎了很久才死掉。
　　他发现有大片血迹从朱勔身后渗出来，便将尸体翻了个身，后面果然还有一处剑伤，这才是致命之伤，一剑刺穿了后心。
　　李延庆撕开衣服，露出了脊背，李延庆仔细看了看后背的伤口，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一尺见方的透气窗。
　　李延庆若有所悟，转身便向船舱奔去，他奔到青儿的舱门前，用力敲了敲，“是谁啊？”里面传来青儿的声音。
　　“是我，你开开门！”
　　“大哥，我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你开开门，我有重要事情。”
　　片刻，门吱嘎开了一条缝，露出青儿的小脸，“大哥，有什么事？”
　　李延庆一把推开舱门，大步走进了她的船舱，随手关上门，他立刻闻到了一股血腥之气，李延庆冷笑一声，“青儿，你的剑呢？”
　　“大哥，你要看我的剑做什么？”青儿有点心虚地低下头。
　　“我想看看你剑上的血擦干净没有。”
　　“我不懂你这话是……是什么意思？”
　　李延庆见她身上还有血迹未干，便痛心地说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吗？朱勔身上的剑伤只有你的玉女剑才能留下，上面的透气窗也只有你能翻进去，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青儿忽然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大哥……对不起！”
　　李延庆叹了口气，“朱勔罪恶滔天，死有余辜，你杀了他，我并没有意见，但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是谁让你干的？”
　　“是我让她杀的！”
　　窗帘背后走出了一名男子，那容貌赫然正是张勇，不对，声音不对！李延庆后退一步，拔出短剑指着他喝道：“你是谁？”
　　男子叹了口气，“庆哥儿，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他将脸一抹，化妆去掉了，露出一个熟悉的面容。
　　“胡大叔！”
　　李延庆呆住了，这个男子竟然是从前的胡盛，青儿的父亲。
　　胡盛悠悠叹息一声道：“我其实叫扈诚，想必你也知道了，今天青儿在码头上看见了我，我也没想到我们父女会在这里重逢，庆哥儿，你救了我女儿，安葬了我的母亲，让她死有归所，没有暴尸荒野，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感激你！”
　　青儿眼睛一红，她再也忍不住，扑进父亲的怀中大哭起来，李延庆默默无语，但一个念头忽然从他心中跳起，“等一等，那张勇呢？”
　　胡盛既然冒充张勇上船，那真的张勇在哪里去了？
　　“庆哥儿放心，那个侍卫保护青儿，我们不会杀他，事后我们会放了他，我保证！”
　　“我们？”
　　李延庆冷笑了一声，“我没有猜错的话，宋江也来了吧！还有谁？吴用、晁盖、阮氏兄弟，李逵、戴宗……”
　　李延庆一口气报了十几个人名字，扈诚点点头，“他们都来了，朱勔的财富，天下人都可得之。”
　　“既然想要财富，那为什么要杀朱勔？”
　　扈诚犹豫半晌道：“庆哥儿，我不想瞒你，但我不能说，很抱歉！”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不想在十万人的眼皮下动手，可又担心军队赶来坏了你们的大计，所以便替我们除掉朱勔，然后把朱勔人头交给苏州百姓，船队就可以继续北上，到了荒郊你们就可以找到机会了，至于扈大叔，扮作张勇留在船上，不就是个很好的内应吗？我说得没错吧！”
　　扈诚没有否认，他半晌叹口气道：“你说基本正确，但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现在我已经改变主意了，既然青儿已经被你发现，我就不会留她在船上，我现在就带她走。”
　　青儿看了看李延庆，又看了看父亲，眼中充满了痛苦和不舍。
　　李延庆柔声对她道：“青儿，跟爹爹走吧！你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了！”
　　“大哥！”青儿悲喊一声，扑进李延庆的怀抱，李延庆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笑道：“你叫李三娘，冒充我的妹妹，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扈三娘吧！”
　　这时，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只剩下这边没有搜了，我们先问一下李少君。”
　　李延庆咬一下嘴唇，把青儿推给了扈诚，“你们快走吧！再不走就会连累我了。”
　　扈诚一脚把窗子踢开了，外面便是运河，他对李延庆道：“这次宋江和方腊联手，朱勔的财富他们势在必得，你自己要当心！”
　　李延庆淡淡一笑，“他们会失望的。”
　　扈诚深深看了一眼李延庆，便拉一下女儿，“我们走！”
　　青儿绝望看着李延庆，她忍不住激动地喊道：“大哥，青儿一定还会回来！”
　　说完，她一纵身和父亲跳进了运河，李延庆慢慢走出窗前，望着越游越远的父女二人，他心中忍不住低低叹息一声。
　　这时，舱门轰然被撞开了，赵楷带着几名侍卫冲了进来，他看见了李延庆，不由一愣，“李少君，你怎么在这里？”
　　他回头有怒喝几名侍卫，“怎么回事？”
　　“我们不知道，我们听见小青的叫喊声，还以为她被凶手劫持了。”
　　“你们说得没错，她是被凶手带走了。”
　　“那你……”赵楷一头雾水，小青被凶手带走，李延庆居然还能气定心闲地站在这里。
　　“殿下，让他们出去一下，我和你单独谈谈！”
　　赵楷挥挥手，几名侍卫退了出去，把门也带上了。
　　李延庆苦笑一声道：“凶手是青儿的父亲，今天很巧，青儿居然在码头上遇到了失散的父亲，陈小乙和张勇都可以证明。”
　　李延庆便将大名府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赵楷，“我不想隐瞒殿下，我也没想到青儿的父亲居然投奔了梁山，青儿是无辜的，凶手是他父亲，刚才他也亲口告诉我，宋江和方腊要联手谋这批财富，他们已经到了。”
　　赵楷呆呆地望着李延庆，这里面信息量太大，令他心乱如麻，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李延庆却异常冷静，他沉默片刻道：“殿下还信任我吗？”
　　赵楷点点头，“我相信你不会对我说谎，真如你所言，那这件事就和你无关，只是……我该怎么向父皇交代？”
　　“和天子实话实说，就说是宋江杀了朱勔，目的是替我们解围，他怕军队赶来坏了他的计划，我想只要能保住朱勔的财富，天子是不会对殿下失望。”
　　“或许你说得对，大宋财力不足，急需这批财富补充，只要把它们运回京城，父皇应该不会责怪我没看好朱勔。”
　　“那么明天一早，殿下就在码头上公开处斩朱冲，再把朱勔的人头示众，天子的名声有了，殿下的名声也有了，转了一个大圈，还是回到了我们的初衷。”
　　赵楷点了点头，他心中很无奈，但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那宋江和方腊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李延庆淡淡道：“我会让他们空手来，空手去！”


第0188章 君子爱财
　　次日一早，码头上便贴出了布告，午时三刻，嘉王殿下将在码头广场上处斩朱氏父子，这个消息如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苏州城，在枫桥一带守了一夜的十余万民众更是沸腾起来。
　　知州赵霖却是暗暗欢喜，蔡相公这一招果然高明，利用民意来逼迫赵楷妥协，他立刻安排工匠在码头广场上搭建处斩台，同时派出数百名衙役维持秩序。
　　在枫桥附近的一户民宅内，十几名大汉聚在大堂上，这里是梁山首领宋江的临时驻所，这次宋江带了十二名头领和三百名精锐士兵从郓州南下，参与争夺朱勔财富的大戏。
　　朱勔在江南一带盘剥多年，积累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财富，不仅令江南民众无比仇恨，同时也令各路江湖好汉眼红。
　　宋江也不例外，他在朱勔招募的死士中安插了眼线，并在苏州城内安排了联络点，当朱勔决定逃亡时，苏州城内的联络人便用飞鸽传信通知了梁山，宋江立刻闻风而动。
　　不过江南一带并不是宋江的势力范围，他派心腹戴宗和方腊进行联系，双方一拍即合，决定联手拦截朱勔的财富，得手后两家平分。
　　大堂上，虞诚正在给宋江和众人汇报他探查到的情况，“我亲眼看见那些大铁皮箱子，每只大箱子比一人还高，一口大箱子相当于普通的四口木箱，里面全部都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财物，准确的数量是三百八十二口大箱子，每艘船运载七十余口大箱子，都放在底层船舱内。”
　　“对方有多少人？”旁边头领吴用追问道。
　　“他们原本有三十名侍卫，听说发生了内讧，现在只剩下二十六人，这二十六人主要是保护嘉王，而其余五十艘大船由三百名士兵护卫，平均一艘船上有六名士兵，再加上船夫，每艘船上最多十人。”
　　“还不够俺填牙缝！”
　　李逵一声怪叫，顿时引来哄堂大笑。
　　宋江笑着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他缓缓道：“扈贤弟能在码头遇到自己的女儿，并得扈小娘子相助，上船摸清了情况，并杀了朱勔，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是我们替天行道的结果，既然是天意，那我们这次一定会成功，朱勔的不义之财必将成为我们梁山兴盛壮大的助力，各位兄弟，总有一天我们会杀进汴京，砍下昏君的狗头，共享天下荣华富贵！”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一起振臂高呼，这时，戴宗匆匆走进大堂，对宋江低语几句，宋江便摆摆手笑道：“有贵客来了，我们先迎接客人。”
　　宋江站起身走到大堂前，只见外面快步走来三人，为首之人是名四十岁左右的文士，面容清瘦，看起来颇为精明能干，此人叫做方肥，是方腊堂兄，同时也是方腊的左膀右臂，由于他颇有谋略，目前出任副教主兼军师一职，是明教起义队伍中仅次于方腊的第二号人物。
　　这次来苏州谋取朱勔财富，方腊并没有出面，而是由方肥率领六百名精锐士兵乔装北上。
　　方肥和宋江寒暄几句，方肥笑道：“没想到宋公明率部亲自前来，看来梁山对这批财富是势在必得啊！”
　　宋江微微笑道：“有财大家发，在方教主的地盘上，宋江怎么敢擅自妄为，该怎么做，宋江还得听方教主的安排。”
　　方肥冷笑一声说：“宋公明不是已经下手了吗？否则朱勔怎么会畏罪自杀？”
　　宋江心中暗忖，“此人好生精明，竟然看透朱勔之死是梁山下的手。”
　　他打了个哈哈笑道：“方贤弟言重了，宋江只是先铺路而已，具体怎么对财物下手，还得和贤弟协商后再制定方案，这是两家的事，宋江不会擅自妄为。”
　　方肥脸色稍稍缓和，便道：“我就是来和公明兄商量具体的下手方案。”
　　“请内堂细谈！”
　　“公明兄请！”
　　……
　　协商了一个时辰后，方肥带着手下告辞离去，这时，宋江、吴用和晁盖三名核心成员又继续商议细节上的安排。
　　吴用今年约四十岁，身材中等，皮肤白净，长得温文尔雅，他原本是郓州州府的一名文吏，是宋江多年的挚友，他被宋江一案牵连，也被迫逃入梁山，由于他满腹经纶，思路缜密，一笔字写得极好，又和宋江有着二十年的交情，他便渐渐成为了宋江的谋士，成为宋江的左膀右臂。
　　在宋江进入梁山之前，梁山山头林立，十几路山贼各自占山为王，晁盖便是其中最大的一股势力，晁盖仰慕宋江的义名，在宋江的劝说下决定两大势力合并，接受宋江领导。
　　正是这次合并使宋江一跃成为梁山最大势力的头领，为宋江统一梁山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宋江也投桃报李，请晁盖坐上第二把交椅，成为梁山聚义堂的第二号人物。
　　宋江指着地图对两人道：“方肥提出的方案不错，在船队抵达无锡之前动手，趁官兵赶来支援之前走江阴入长江，再从长江入海，长江外海荒岛众多，可先将财物藏匿，等风头过后，双方再瓜分财物，各自返回驻地，这是一个很完美的方案，我们两军加起来有九百之众，足以夺取这五十艘大船。”
　　“就不知船只的坚固程度如何？”晁盖问道。
　　“放心吧！这些都是千石漕运大船，常常走外海运送粮食，入海一点问题没有，到时这些大船也是我们的财富。”
　　晁盖点点头又道：“那嘉王怎么处置？”
　　宋江沉吟一下道：“包括嘉王和一众侍卫都不能伤害，礼送他们离船，他毕竟是亲王，只要他平安无事，昏君即使损失了财物，也不会太追究，若伤了他，恐怕我们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这时，宋江见吴用一直沉吟不语，便问道：“军师在想什么？”
　　“我在想扈诚汇报的情况，大哥不觉得里面有所隐瞒吗？”
　　“隐瞒了什么？”晁盖急忙问道。
　　“关于他女儿，他女儿怎么会在船上，又是什么身份？扈诚都没有说，我觉得这里面有点蹊跷啊！”
　　宋江微微一笑，“这件事扈诚私下已经给我说过，他出于保护女儿之心不愿多说，我也同意了，这里面和他的一个邻居少年有关，说起来去年年初，我还和这个少年有过一点点交集，他的武艺便是扈诚传授，一把石子打得颇为高明，后来又成为周侗之徒，扈诚的女儿便是他从大名府的牢中救出来。”
　　“原来如此，可他怎么会和嘉王走在一起？”
　　“他的师傅是周侗，周侗又是禁军教头，我估计是周侗把他介绍给嘉王，两人年纪差不多，正好可以做嘉王的贴身侍卫。”
　　对宋江而言，李延庆只是他为了招募扈诚而遇到的一个少年，他并没有真正把李延庆放在心上，加上相距遥远，李延庆的情况他竟一无所知，宋江对李延庆的记忆还停留在去年年初。
　　当然，还有一个极为原因就是宋江曾经栽在李延庆手上，使他对李延庆之事讳莫如深，回梁山后绝口不提他在汤阴县的遭遇，他当然也不希望扈诚当众提到李延庆这个名字。
　　吴用听说只是一个少年，又是嘉王的贴身侍卫，便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又对宋江道：“从时间算，如果今天中午杀了朱氏父子，那么到晚上，围堵运河的小船都应该撤尽了，最迟明天上午船队就会出发北上，那么我们明天晚上就可以动手，时间很紧张，我们必须抢在方肥之前埋伏部署，这件事绝不能让方肥占据主动，必须由我们主导，我建议我们分兵两路，晁大哥和戴宗带几个兄弟在苏州继续监视船队，大哥则带主力立刻北上，先一步进行部署。”
　　吴用的建议说到了宋江的心坎上，他们必须占据主动，主导这次劫财行动，宋江当即立断，“我完全同意，我们现在就出发！”
　　话音刚落，只听外面传来了轰隆隆的鼓声，片刻，一名手下跑来禀报：“码头上要杀朱冲了！”


第0189章 一夜逆转
　　就在宋江率主力刚刚离开苏州，方肥也意识到了宋江的企图，他也毫不犹豫，随即兵分两路，令部将刘岩率领三百士兵守住南面吴江一线，防止船队回撤嘉兴，他则亲自带领三百精兵向无锡方向赶去。
　　就在宋江和方腊军队北上的同时，码头广场上的处斩也到了高潮，二十余万人将附近十几条街都挤得水泄不通，虽然绝大部分人都看不到行刑现场，都他们都能感受到那种欢喜鼓舞的气氛，也算见证了罪恶滔天的朱氏父子被诛杀。
　　码头广场上挤满了上万民众，人人情绪高涨，不少人眼中含泪花，迸射出极为仇视的目光，在高高的行刑台上，朱勔父亲朱冲，妻子王氏、侄子朱平被双手反绑，跪在高台上，嘴也被堵死，而朱勔的人头也悬挂在高台的一根木杆上，鲜血淋漓，面目格外狰狞。
　　主持处斩的主官便是知州赵霖，他对台下密集的人群高声喊道：“天子本只想取天然之石，并没有扰民之心，但恶吏朱勔却欺上瞒下，以取石为借口杀人夺财，中饱私囊，其罪大恶极，令天子震怒，特命嘉王殿下南下苏州将朱勔抓入京中受审，天子之意本想在京城处死朱勔，以儆天下，但昨晚朱勔已畏罪自杀，嘉王殿下便决定在苏州处死朱勔家人，血祭无辜的受害百姓。”
　　赵霖一指木杆上的人头大喊：“大家都认识，这就是朱勔的人头！”
　　人群开始沸腾起来，上万人振臂高呼，“杀死他，将他们千刀万剐！”
　　从数万人迅速蔓延到二十余万人一起高呼，声势极为浩大壮观，朱冲惊骇万分，浑身瑟瑟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大船，向船上的李延庆投去了极为仇恨的目光。
　　李延庆明明答应保他平安抵达京城，可一转眼就把自己交出去了，这人哪里还有半点诚信，自己做鬼也不会放过他，朱冲当了一辈子老狐狸，最终被李延庆这只小狐狸玩死，他心中恨得滴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时辰已到，开斩！”
　　随着赵霖一声高呼，刽子手高高举起了斩头刀，数十万民众激动得一起大吼起来……
　　大船上，赵楷和李延庆默默注视着人犯被杀，两人的感受却完全不同，赵楷多少有点愧疚，他明明亲口答应把他们平安押回京城，最后却不得不把他们交出去，这叫言而无信啊！
　　李延庆心中却异常平静，他并不为自己的出尔反尔有任何愧疚，如果事事都讲承诺，那他什么事都别想做了，历史上真正做成大事之人，有几个是信守承诺的？象朱氏父子这种罪大恶极之人，信守承诺就是助纣为虐。
　　他瞥了一眼赵楷，见他眼中充满了愧疚，李延庆心中略有点失望，赵楷连这点小事都看不透，将来何以成为铁血君主？
　　“殿下何必为这种人伤感？”
　　赵楷叹了口气，“我不是为他们伤感，只是我曾经答应过他们……”
　　李延庆淡淡道：“殿下是答应过他们，可朱勔偏偏要畏罪自杀，殿下又有什么办法？”
　　赵楷有些不满地瞪了李延庆一眼，让自己背上违约之愧疚，可不就是他李延庆干的吗？
　　这时，他又想起一事，便对李延庆道：“我昨天考虑再三，决定接受你的第二个方案，我会立刻上书父皇。”
　　李延庆的第二个方案就是朱勔被数十万苏州民众包围，惊骇之下畏罪自杀了，至于侍卫首领唐迁智，为保护财物和乱匪方腊激战，不幸死在方腊手中，将朱勔定为畏罪自杀，父皇也就不好再责怪自己了。
　　“殿下英明！”李延庆笑了笑赞道。
　　赵楷又叹息一声，“杀了朱勔父子，满足了苏州百姓的心愿，明天我们也可以再上路了。”
　　“殿下，宋江和方腊在前面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殿下为何还要自投罗网？”
　　赵楷愕然，“那该怎么办？”
　　李延庆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赵楷连连摇头，“这样不妥，还不如直接退回嘉兴！”
　　“殿下，退回嘉兴的沿途风险同样很大，苏州一共只有千余乡兵，根本不是悍匪的对手，我们没有虎符，王子武也不敢跨境出兵，如果等朝廷的调兵令过来，只怕宋江和方腊早已经铤而走险了，殿下，我反复考虑过，人为财死，他们绝不会轻易罢手，只有采取断然措施，才能从彻底断了他们的劫财念头。”
　　“我想形势危急，应该可以从权调兵吧！”
　　李延庆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从权调兵，天子为何不索性把虎符也给殿下？我出汴京的时候就给殿下说过了，涉及军队的事情，殿下能不做就尽量不要做，用我的办法，既不用调动军队，也能保住财富，殿下何乐而不为？”
　　赵楷低头不语，他知道李延庆说得对，父皇的猜忌之心极重，不管自己有什么理由，只要调动了军队，而且还是违规调动军队，父皇都绝不会一笑了之，父皇不给自己虎符显然就是留了一手，自己何必再去触动这个禁忌？
　　“好吧！”
　　赵楷心乱如麻，还在为如何向父皇解释而烦乱，他没有细想便答应了李延庆的方案，“那今晚就动手，回头烦请李少君再和赵知州再好好谈一谈，让他安排一些人手。”
　　……
　　夜渐渐深了，二十余万百姓早已返回了各自家中，枫桥和码头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船队开始缓缓启动了，在岸上监视船队的戴宗立刻向宋江发去鸽信，让他提前做好拦截准备。
　　但出乎戴宗的意料，船队并没有前往无锡，走了三里后，却驶入了山塘荡内，山塘荡是一片占地数百顷的洼地湖泊，它最大特点是水深，在湖心最深处达两丈，而最浅的地方也超过了一丈。
　　戴宗暗叫不妙，他已隐隐猜到对方的企图，急忙再派人去通知宋江，情况有变。
　　千余乡兵和数百衙役将山塘荡两岸封锁，不准民众靠近，同时用官船拦截住水荡进出两头，不准当地的民船进入。
　　这时，一艘驶入湖心的大船开始倾斜侧沉，用侧沉的办法，最大好处就是当水足够深时，船只沉没后会倒扣在湖底，再想打捞船上的大箱子，工程量就相当巨大了，更何况朱勔的箱子都是铁皮大箱，小民想偷偷来捞点好处也无从下手。
　　这无疑是极为狠辣的一招，除非方腊大军攻占了苏州，动员数万民力来疏浚山塘荡，否则根本无法将船只内的三百八十余口大铁箱搬运出来。
　　当然，在种种方案中，沉船方案远远谈不上为上策，甚至还是一种下策，毕竟还要耗费大量人力才能把箱子挖出来。
　　其实李延庆至少想到了其他好几种办法。
　　比如他们宣布将朱勔押送去嘉兴处斩，相信还是会有数万人会无偿充当他们的护卫队，护送他们南下。
　　再比如他们也完全可以把箱子卸下，运到城内保护起来，除非宋江的数百人想攻打姑苏城。
　　再比如驶入太湖，太湖三万六千顷，波光浩淼，宋江他们去哪里寻找他们的踪迹？
　　这些可以称为中策的方案李延庆都不想使用，他千方百计说服嘉王接受沉船方案是因为他还有更深一层的想法，这些财富运送回京，也一样被赵佶享乐挥霍掉，如果留在苏州，赵佶有大量朱勔的不动产为底子，或许不急于使用这批财物，当将来战事紧张时，这批财物就会在真正需要它的地方发挥作用。
　　当然，如果赵佶非要急不可耐地要把财富重新挖出来挥霍，那李延庆也没有办法了，这种事情他也只能尽力而为。
　　就在五十艘大船沉没后，李延庆和赵楷便在侍卫们的护卫下离开了苏州，李延庆推断宋江一定正沿着运河向苏州匆匆赶来，他便反其道行之，绕过宋江等人，走东北方向的常熟县北上渡长江，迂回返回了汴京。
　　宋江是天亮时赶回了苏州，他站在山塘荡北岸的一片芦苇丛中，目瞪口呆地望着空荡荡的湖面，五十艘大船已全部沉入湖底，这着实令宋江心中充满了失落，他本来对这批财富势在必得，可现在他连一口汤都喝不到了，还白白耗费了那么多路费。
　　阮氏三兄弟已经下水去探查情况了，宋江只能焦急地在岸上等待，大约半个时辰后，阮小五跳出水面，宋江急问道：“怎么样，有办法捞起来吗？”
　　阮小五摇摇头，“大哥，船都是倒扣在水底，船舱入口还被铁链锁死，估计还不止一个舱门，我们根本进不去。”
　　“那能不能把船壁凿开？”旁边吴用问道。
　　阮小五苦笑一声，“这五十艘大船都是千石海船，船壁非常坚固，还是内外两层，里面估计还有压舱石条，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派百余个水鬼来，弄上一两个月，或许能把一两艘船破开，可是……这里不是梁山泊啊！”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宋江望去，宋江的脸上苦得可以拧出水来，半晌，他只得长叹一声道：“我们身份已经暴露，久呆江南不安全，回去吧！”
　　众人兴趣萧索，一腔热血被冷水无情地泼灭了，一个个无精打采，只得跟着大哥宋江离开苏州，返回了梁山泊。


第0190章 矛盾初现
　　十天后，李延庆一行抵达了陈留县，他们并没有进城，而是在县城外的一家酒馆里休息吃饭，到了这里，李延庆也要和赵楷分手了。
　　这趟江南之行，李延庆也算是彻底看透了这位嘉王殿下，不可否认，赵楷有点很多优点，比如宽恕、善良、忍让，平易近人，甚至对自己言听计从。
　　但这些优点的另一面却是软弱、退让和优柔寡断，甚至对自己的言听计从也是因为他耳根子太软，没有自己的主见，更不用说缺乏铁血，更没有杀伐果断的基因。
　　难怪赵佶极为喜爱这个儿子，赵楷完全就是赵佶的翻版。
　　李延庆原本希望赵楷能取代历史上的宋钦宗赵桓，可结果却让李延庆深深失望了，就算赵楷取代了赵桓，也不过是另一个宋钦宗而已。
　　但李延庆也告诫自己，时间还很长，人也会变化，不能因为一时之见就对一个人轻易下了结论，此事来日方长，他还需要再观察几年。
　　就在李延庆对赵楷感到失望的同时，赵楷心中对李延庆也同样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在苏州杀朱冲时，他心中已种下了对李延庆不满的种子，现在任务完成，危险过去，这颗不满的种子便开始生根发芽并茁壮地生长起来。
　　赵楷对李延庆的不满源于对朱氏父子的违约，李延庆明明和朱冲谈好了条件，将朱冲的秘密骗到手后，又毫不犹豫地将朱冲交出去杀掉，大丈夫一诺千金，既然根本没有诚意保护对方，那又为什么要答应？他李延庆可以不要诚信，但自己呢？赵楷从小到大都没有失信过，现在他的信誉却沾上了污点。
　　让赵楷不满的另一件事是沉船，直到过长江时，赵楷才终于回过味来，李延庆压根就不想把这笔财富运回汴京，不想让这笔财富进父皇的内库。
　　虽然赵楷也不希望父皇用这笔财富享乐挥霍，但他生气的不是沉船这件事的本身，而是李延庆的心机深沉，还有他的心狠手辣。
　　李延庆完全没有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淳朴单纯，相反，他却象个看透人世苍桑的中年人，心中充满了黑暗和尔虞我诈，令赵楷极为反感。
　　赵楷喜欢伟岸光明的诸葛亮，绝不喜欢心机深沉司马懿，更不喜欢手段毒辣的贾诩，李延庆完全不符合他所期待的谋士形象。
　　赵楷暗暗下定决心，李延庆可以做他手下战将，但自己绝不能再听从他的任何计谋或者建议。
　　虽然两人已各有心思，但表面上依旧客客气气，赵楷笑道：“回京城后，李少君打算做什么？”
　　“当然是静下来读书，我准备参加后年的科举。”
　　“这是好事啊！李少君要好好读书，真正理解圣人之训，我也希望李少君能够堂堂正正去做人，要待人以诚，待人以信！”
　　李延庆笑而不语，他相信赵楷在被十几万苏州百姓包围之时，绝对不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李延庆便淡淡道：“殿下的教诲，我记住了。”
　　赵楷取出一叠信交给李延庆，“这是童贯和朱勔的往来信件，一共有六封，还有一份财产清册，你来处理吧！”
　　“殿下不打算亲手交给童贯吗？”
　　“这个……我和童贯交情不深，我怕接触过多会被人误解，还是烦请贤弟替我交给他吧！”
　　“好！我一定代劳。”
　　李延庆把信接过并收好，赵楷喝了一口酒，又微微笑道：“打仗讲究赏罚分明，这次贤弟去江南立下了大功，我一定要论功奖赏，贤弟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这次可不许象上次那样谦虚了。”
　　有的时候过份热情反而表现为一种心虚，比如象赵楷从来都称呼李延庆为李少君，但今天却破天荒地称他为贤弟，听起来好像关系更近了，实际上却是远了。
　　又比如一定要对李延庆论功行赏，听起来好像很关心下属，但实际上的潜台词却叫钱货两清，赵楷不想欠李延庆的人情。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赵楷，他毕竟是皇子，皇子的最大特点总是高高在上，求人的时候他们会放下身段，可一旦事情做完，他就会恢复皇子那种超然的身份和心态，这也是皇子们很难交到真正朋友的根本原因，用你时视为挚友，不用时弃之为狗。
　　只是具体到赵楷身上，他还有另一种不为人知的心思罢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李延庆也不想和赵楷走得太近，他想了想便道：“染红王家胭脂铺也是朱勔的产业，如果被清算，就把这间铺面给我吧！”
　　赵楷就怕李延庆谦虚，不肯提要求，既然李延庆已经提出了要求，赵楷便毫不犹豫道：“那我们就说定了，以染红王家胭脂铺作为贤弟的功劳奖励！”
　　……
　　李延庆抵达汴京是第二天的黄昏时分，他没有急着回太学，而是直接来到了新桥的胭脂店，胭脂店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兴隆，这一点令李延庆十分欣慰。
　　很多店铺都是刚开始火爆，但没久新鲜劲过去，很快就衰败了，当初自己考虑化妆品是一个长远繁荣的市场，这才决定走化妆品道路，现在看来，这条路并没有选错。
　　不过李延庆还是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排队买香水的人少了，但店铺里的人多了，原因他也猜得到，张古老胭脂也有了上乘的香水，而他们也有了令顾客流连忘返的上好胭脂。
　　有趣的是，买香水的队伍中居然出现了男人的身影，难道男人也开始用兰黛香水了吗？还是自己想得太多，人家只是想给娘子一个惊喜。
　　“小官人！”
　　只见一个健壮的身影从旁边小巷里冲了出来，赫然正是铁柱，他拿着一根白蜡棍，格外地精神抖擞。
　　“喜鹊昨天还说小官人该回来了，这就真的回来了。”
　　李延庆发现他似乎比从前更加健壮，便笑道：“铁柱，你开始练武了吗？”
　　“嘿！小官人怎么知道，我在一家武馆里练武，已经有二十天了，不仅力量增加，师父还夸我棒法练得好，要不要我给小官人练两招？”
　　“改天吧！我爹爹呢？”
　　“三叔十天前去陈留县了，这两天也快回来了吧！”
　　李延庆一怔，自己也正好从陈留县回来，怎么没遇到？
　　“他去陈留县做什么了？”
　　“去看百花庄园了，以前我们买胭脂那个老郑头家，他要工坊和花地要出售，好像价格不贵，三叔很动心，便和老郑头一起去陈留县了。”
　　李延庆半晌无语，他劝父亲暂时不要买工坊，把钱留下来准备接手王家胭脂铺，但父亲还是忍不住了。
　　李延庆无奈，只得问道：“那现在谁看店？”
　　“当然是新来的掌柜呗！”
　　这时，李延庆看到店里走出一个非常和气的中年胖子，恭恭敬敬将两名女顾客送出门，李延庆一努嘴，“就是他吗？”
　　“正是他！”
　　铁柱小声道：“他姓吴，也是咱们汤阴县人，原来是安阳花记胭脂铺的掌柜，在这一行做了三十多年，三叔便把他挖来了。”
　　李延庆吓了一跳，花记胭脂铺可是相州最大的胭脂铺，父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出息了，居然也学会挖人墙角。
　　“你还别说，这个吴掌柜真的懂，不仅懂胭脂，而且会做生意，他建议三叔做一批上好的盒子，将胭脂、香水、粉底、香墨、头油、眉笔、香饼、镜子等物品装在盒子里成套卖，盒子上印着宝妍斋三个金字，十贯钱一盒出售，卖得非常好，很多人都买去送礼，在京城已经成为名贵的礼品了。”
　　李延庆暗暗点头，看来父亲挖对人了，这个掌柜很有品牌意识，不愧是专业掌柜，远比父亲懂得经营。
　　这时，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有没有人送鱼油过来？”
　　李延庆在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他估计鱼油早就到了。
　　“原来那些油真是小官人买的，我们都说天已经热了，买这么多鱼油不怕坏吗？还杨姨有办法，在一家冰窖里租了一块地方储存起来，每天的租金就要一百文钱，小官人，你买得太多了，我们根本吃不了，天天吃鱼油炒饭，胃都要冒酸水了。”
　　李延庆哈哈大笑，“那些鱼油不是给你们吃的，是用来做香脂的。”
　　铁柱顿时松了口气，幸亏不是吃的，否则他们几年都吃不完，身上都要长鳞片了。
　　李延庆不由暗暗夸赞杨姨聪明，这其实也是他想到的法子，汴京有不少商业冰窖，深埋在地下，冬天放了很多冰块下去，然后用麻袋装木屑吸热，使冰块四季不化，有的夏天做饮料，也有夏天出租储存肉类，简直就是天然冰箱，夏天时生意非常红火。
　　“应该还有些碳灰吧！”
　　“有！还不少呢，放在莲池路那边的仓库里，说起来好笑，刘家老二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拿着大筐子跑来揩油，结果发现是炭灰，气得他骂骂咧咧回去了。”
　　李延庆哑然失笑，“刘家的蚊香做了吗？”
　　“已经做了，他们那边蚊子多，已经开卖了，据说卖得很不错，一天能赚两贯钱。”
　　李延庆一下子笑得差点喷出来，老实人的幽默总会给人一种意想不到的笑点。


第0191章 旧友重逢
　　两人边说边走，片刻便来到店铺前，吴掌柜已经注意他们半天了，他迎上前笑眯眯行礼道：“小东主终于回来了！”
　　李延庆听他一口汤阴乡音，不由大感亲切，笑问道：“吴掌柜认识我？”
　　“咱们相州的解元，又会有几个人不认识呢？”
　　吴掌柜语速很慢，而且很会奉承人，说得并不夸张，但总是恰到好处。
　　李延庆也一下子喜欢上了他，李延庆见店里全是女人，连伙计也是年轻女子，只有掌柜一个独男，不由笑道：“看来掌柜每天都生活在脂粉堆里。”
　　“呵呵！三十几年来一直是这样，习惯了，女人嘛！你只要夸她长得标致，她就会很开心，但要真诚，不能闭眼胡说，比如长得胖了，你就夸她有贵妃体韵，长得瘦了，就赞她有飞燕仙姿，实在什么都挨不上，就夸她有旺子旺夫相，大家生活不易，都是为了图个开心，咱们又何必坏了客人们的心情？”
　　李延庆听得竖起了大拇指，掌柜这番话，算是在他这里正式面试通过了。
　　“掌柜去忙吧！我等会儿还要去太学，这边的事情我以后不会经常过问，有什么事情，你和我父亲商量就是了。”
　　李延庆言外之意就是给掌柜吃颗定心丸，他不会干涉店铺的经营。
　　“多谢小官人信任！”
　　李延庆正向问问王贵他们的情况，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大喊：“那不是老李吗？老李回来了！”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王贵、汤怀、岳飞三人正从桥上面跑来，李延庆心中欢喜得要炸开，终于见到这帮伙计了，他也跑上去，和众人热烈拥抱，王贵笑得给了他肩窝一拳，“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回来，还没有进屋呢！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汤怀笑眯眯道：“我们不知道你回来，我们去吃饭，正好路过这里。”
　　“那就是天意了！我也没吃晚饭，你们说怎么办？”
　　“那就带点糕饼回来给你呗！”岳飞一本正经地说道。
　　四人一起大笑起来。
　　李延庆连忙将马匹和物品交给铁柱，让他送回府宅，又想交代他几句，王贵已经等得不耐烦，一把勾住他脖子，“走了！”
　　王贵的动作稍显鲁莽，使李延庆猝不及防，一个趔趄，险些摔一个跟斗。
　　“臭小子，酒喝多了吗？”
　　李延庆一拳向他后背击打去，王贵大笑着跑开了。
　　李延庆追出十几步，见王贵跑远，他索性也勾住岳飞的脖子，伸出另一只手勾住汤怀的脖子，架着他们二人大笑道：“你们不知道，我这一个月经历了什么？说起来你们一定不相信。”
　　直到这一刻，李延庆才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纯真时代，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
　　四人来到御街西瓦肆，这里是距离新桥最近的一家瓦肆，从新桥一条小街穿过去只有数百步，规模比洲西瓦肆稍小，不过麻雀虽小也是五脏俱全，瓦肆内食铺密集，各种各样的特色小吃店一家挨着一家，在激烈的竞争下，各种美食都做到了极致。
　　四人在一家叫做“高棚小酒”的酒馆内坐下，这家小店也颇有特点，它只卖酒，想吃点什么，酒保可以代买，只稍微加点跑腿费，这家酒馆实际上是把瓦肆内所有的小吃铺都当做了它的厨房，主人算计得非常精明。
　　“我们坐这边！”
　　汤怀在窗前抢到了一张桌子，一向闷声不吭的汤怀这时表现得非常积极，他刷地展开一把新的描金小折扇，笑眯眯道：“这里可以看见大棚内蹴鞠比赛，今天张团子要出场！”
　　王贵撇撇嘴道：“早知道你想来看蹴鞠，我们就不来这里了，蹴鞠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去御街东瓦肆去听歌。”
　　李延庆知道汤怀在老家就是一个蹴鞠狂热爱好者，四人中以他的蹴鞠踢得最好，常常代表孝和乡去县里比赛，他在京城迷恋蹴鞠很正常。
　　但让李延庆不解的是王贵，王贵也是一个蹴鞠迷，他今天怎么忽然对蹴鞠反感了？
　　岳飞笑着给李延庆揭开了答案，“这两人一个是虹桥队的支持者，一个雪山队的支持者，不久前虹桥队惜败给了雪山队，所以贵哥儿一直耿耿于怀，今晚雪山队要这里比赛，贵哥儿当然有点不高兴。”
　　“本来就是嘛！”
　　王贵嘟囔道：“那个张团子长得跟鸡蛋一样，居然还有人崇拜他，想不通！”
　　“你说什么！”
　　汤怀一拍桌子大怒，直着脖子吼道：“有种你再说一遍。”
　　旁边几桌人都向这边望来，眼中流露出不满的目光，李延庆连忙劝道：“两位好兄弟，今天给我这个面子，好好坐下来喝酒，回去你们再打个够！”
　　岳飞也劝了几句，四人才坐下来，这时，一名酒保跑来笑道：“四位想喝点什么，吃点什么？”
　　王贵敲敲桌子道：“酒来四瓶瓦子烧，菜是老八样，餐后再给我们来四杯冰镇五味汁！”
　　“好咧！”
　　酒保对楼下高声喊道：“二楼八桌四位老客，四瓶瓦子烧，老八样，四杯冰镇五味汁准备！”
　　“四位慢坐，我去给你们点茶！”
　　酒保刚要走，汤怀看了一眼窗外空空荡荡的球场，疑惑地问道：“时间好像已经过了，蹴鞠比赛怎么还没有开始？”
　　“哎呦！小官人不知道么，张团儿今天身体不适，比赛推迟到后天了。”
　　“啊！他怎么了？”汤怀一脸关切问道。
　　对面王贵撇撇嘴，忍不住要发表意见，李延庆却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又把话吞回去了。
　　酒保压低声音道：“听说他昨天和高衙内比赛，把高衙内赢了，结果被高衙内狠狠打了一顿，至少要养三天才行。”
　　“王八蛋！”汤怀听说偶像被权贵殴打，顿时义愤填膺，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酒保笑了笑走了，这时，李延庆笑问道：“你们认识牛皋吗？”
　　“你是说那个牛黑炭啊！当然很熟。”
　　王贵笑嘻嘻道：“他跑来向我道歉，又说和你喝过酒，我们就不打不相识了，今天本来他也要来，但他一个老乡生病，一伙人去探望去了，如果他知道你回来了，今晚一定会来，不过下次吧！”
　　岳飞算了算时间，叹口气道：“下次出来至少还要等九天。”
　　“好像你们管得很严，不准随便出来。”
　　“当然了！”
　　王贵骄傲地一扬下巴道：“武学嘛！就和军队一样，哪像你们太学那样自由散漫，不成体统。”
　　李延庆用筷子在他头上敲了一记，笑骂道：“训练了三个月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了，还是那么油嘴滑舌！”
　　汤怀冷笑一声，“这就叫狗改不了吃……”
　　他话没有说完，王贵凌厉的眼神已经将他杀得体无完肤，汤怀想到刚才“张团子生病消息”时，王贵没有挖苦自己，他便立刻改口道：“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旁边岳飞笑了笑道：“其实也没有那么严格，前段时间我们天天可以出来，这两天童太尉要来视察武学，所以一下子就收紧了，过了风头就好了。”
　　李延庆本能地摸了摸自己怀中一包硬邦邦的信件，心中暗忖，“原来童贯已经回来了。”
　　这时，酒保送来了酒菜，众人斟满酒，李延庆举杯笑道：“为我们在京城的第一次聚餐，干杯！”
　　众人大笑，他们还真是第一次在京城喝酒呢，“干杯！”
　　众人将酒一饮而尽，便开始举筷大吃起来。
　　每人喝了半壶，腹中也去了饥火，眉眼间便有了几分微酣，这时，王贵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道：“老李，还是你厉害啊！这才三个月时间，居然开了一家胭脂坊，生意还做得这么好，日进斗金，大家都羡慕死了，老汤还想沾你的光呢，老汤，是不是啊！”
　　王贵的脾气是典型的“来如风火，去似微云。”刚才和汤怀还像斗鸡一样，这一转眼又变回兄弟了。
　　好在大家都已习惯，也不觉得奇怪，汤怀脸上一红，这件事他本想私下和李延庆商量的，却被王贵这个大嘴巴抖出来了。
　　“你在胡说什么？”汤怀嘟囔一句道。
　　“阿汤，有什么话就直说！”李延庆给汤怀倒了一杯酒笑道。
　　“其实不是我，是我大伯，他听说宝妍斋是你爹爹开的，便也想在安阳开家宝妍斋分店，他已经给我写了几封信了，让我替他说说这事，我就想等你回来再说。”
　　汤怀的大伯就是汤正宗，从小就对他们很关照，反正他们迟早会在相州开分店，还不如给汤怀这个面子。
　　李延庆便笑道：“没问题，我答应了，让汤大伯来找我爹爹具体商量。”
　　汤怀高兴得跳了起来，“我明天就写信回家！”
　　这时，岳飞笑道：“老李，给我们说说你去江南的事情吧！涉及机密就不用说，说一些有趣的事情。”
　　李延庆还真不能给他们说朱勔之事，他想了想道：“我在苏州遇到了一个极为厉害的家伙，是我见过的武艺最高之人。”
　　众人顿时有兴趣，王贵连忙催促道：“快说说看，他用的什么招法？”


第0192章 再见童贯
　　李延庆便掐头去尾，将他在延寿山庄遇到神秘男子的经过给众人描述了一遍，说到这个神秘人身形之快，手段之狠，杀人之凌厉，听得三人都变了脸色。
　　最后道：“但我觉得他对我很友善，一直看不到对我杀机，他还说我的铜弓铁箭在三十步内不如普通弓箭。”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对你这样？”岳飞问道。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我觉得他应该和师傅很熟悉，就算不是师徒关系，也是朋友的关系，他是认出了铜弓铁箭才对我友善。”
　　岳飞想了想道：“师傅也曾经说过一些关于他从前徒弟的事情。”
　　“等一等！”
　　李延庆打断他的话道：“师傅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王贵也笑道：“你当时去参加发解试了，所以你不在场，那天师傅酒喝多了，说了好多事情。”
　　“老岳请继续说下去。”
　　岳飞又继续道：“师傅说他在我们之前一共教了五个徒弟，一个是林冲，曾是禁军教头，一个叫做孙立，现在登州出任步兵提辖，枪法很厉害，还有一个大名府的卢俊义，大家都见过他，另外还有两人，一个叫史文恭，得师傅箭法真传，好像也在禁军，最后一个叫做栾廷玉，跟师傅学了五年棍术，师傅说他棍法第一，原在太原从军，后触犯军法被革除，然后就去向不明了，如果那个神秘人真是师傅的徒弟，我怀疑就是栾廷玉。”
　　汤怀忽然道：“栾廷玉的兵器好像也是一根短铁棒，回头再问问师傅就知道了。”
　　“师傅情况怎么样？”
　　李延庆问了这句话，三人的脸色都黯淡下来，李延庆心中感觉不妙，连忙道：“师傅出事了吗？”
　　“出事倒没有，但他的情况很糟糕，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伤情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这么给你说吧！师傅已经下肢瘫痪了。”
　　李延庆心中焦急，急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师傅在中牟县有处宅子，他在那里静养，我们半个月前还去看望过他，如果你要去看他，那我们请个假，和你一起去。”
　　“那你们什么时候有空？”
　　岳飞三人商量了一下，“后天吧！后天我们一早就出发，最多两三天就回来。”
　　“那就说定了，我们后天去看望师父。”
　　……
　　李延庆和三人分手后又回到新桥取马匹和物品，父亲不在家，他便想回太学去住，后天还要去看望师傅，父亲那时就应该回来了。
　　刚到住宅前，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看见了李延庆，瘦小的身影如箭一般冲过来，一头扑进他怀中。
　　“小官人，你下午怎么不等我一下。”
　　喜鹊委屈得要哭出声来，“我听说你回来了，连忙派去店铺，你却不见了。”
　　李延庆歉然拍拍她的小脑袋，“我被那三个混蛋抓去喝酒了，原本想去看看你来着。”
　　“你全身都是酒气！”
　　喜鹊有点不好意思地离开李延庆，她忽然想起一事，又连忙问道：“青儿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她在苏州遇到她爹爹了。”
　　“哦！那她……她还会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或许吧！其实我也希望她能留下，可是那毕竟是她的爹爹。”
　　青儿的离去使李延庆心中多少有一点遗憾，不知她在梁山那样环境中长大，将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延庆感到心中沉甸甸的，他尽量不去想这件事，便对喜鹊笑道：“我今晚要去太学，整理一些东西，我的行李应该在你这里吧！”
　　“嗯！铁柱都给我了，小官人，我……我也想搬去太学。”
　　李延庆柔声对她道：“在这里做胭脂不是很好吗？这个机会在汤阴可没有，一个月还能挣十几贯钱，你把它积攒下来，以后你娘就有个依靠了，你自己也学了一门高超的手艺。”
　　喜鹊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机会难得，可是给小官人梳头也是我的事情，我给老爷说过了，白天我过来做胭脂，晚上我回太学，老爷也答应了。”
　　李延庆想了想，这倒也是一个办法，反正喜鹊白天也没有什么事，而且新桥离太学很近，让她骑着毛驴往来就是了。
　　“那就收拾一下，我今晚就带你过去，你带床被子毛巾之类，衣服明天再收拾也不迟。”
　　喜鹊欢喜地答应一声，跑回自己屋去了，李延庆拿了行李，又从牲畜棚牵出一头毛驴，这就是当年李延庆参加童子会得的奖品，父亲又把它带到京城来了。
　　“延庆，这么晚你还要去哪里？”杨姨从房间里走出来问道。
　　“我回太学，要整理一些资料，可能明天上午还要听讲学。”
　　“哦！那你小心点。”
　　“杨姨，我把喜鹊带过去了，明天她一早会过来。”
　　“好的，晚上当心点。”
　　不多时，喜鹊拎了两个大包裹出来，正好由毛驴驮着离开府宅，向太学而去。
　　……
　　次日一早，李延庆跑步回来，喜鹊伺候他梳洗完毕，又跑去舍厨买了早饭，这才骑着毛驴匆匆去店铺了。
　　有人伺候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不仅头脸整齐舒适，而且不用考虑早上吃什么，喜鹊知道他的饮食习惯，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房间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李延庆坐在屋里一边啃包子一边看书，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有人问道：“李官人是住这里吗？”
　　李延庆上前开了门，只见外面站着两名家丁，他不解地问道：“我便是李延庆，你们找我做什么？”
　　为首家丁抱拳行一礼，“我们是童太尉府上家丁，如果李官人今天有空，请到太尉府中一叙。”
　　说着，他们将一张请帖递给李延庆，李延庆接过请帖看了看道：“请转告童太尉，我一定会准时去拜访。”
　　两名家丁快步走了，李延庆却陷入了沉思之中，童贯在他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就派人来找了，这说明了什么？
　　……
　　按照约定的时间，李延庆准时来到了童贯府前，他刚走到门口，一面管家从里面跑了出来，老远拱手道：“可是李官人！”
　　“正是，奉太尉召唤前来相见！”
　　“李官人太客气了，太尉是请你前来，并非召唤。”
　　李延庆当然是客气话，宋朝既没有隋唐那样的权势威压，也没有明清的等级森严，而是一种平民社会，童贯虽然贵为太尉，但也不能随便用权势来威压普通平民。
　　尤其在汴京，官员们都比较爱护自己的名誉，就算相国府隔壁的平头小民，大家都相处得客客气气，绝不会因为自己是相国或者太尉就盛气凌人。
　　更何况李延庆还是太学生，太学生在北宋是一股很强大的政治势力，如果随意欺凌太学生，激起太学生的大规模示威游行，就算是相国也会被罢免。
　　也正是这个缘故，童贯急着找李延庆，也并非派人去强令他前来，而且派人一早送去请帖，客客气气把李延庆请到府中谈话。
　　外书房内，李延庆再一次见到了童贯，上次童贯是金盔金甲，威风凛凛，今天却穿一件细棉布深衣，头戴平巾，很普通的居家之服，只是他身体过于硬朗的粗线条使他缺乏一种文官的温文尔雅，穿着这种普通家居服就显得有点不伦不类，还不如穿盔甲，至少李延庆是这样认为的。
　　童贯很客气地请李延庆坐下，他瞥了一眼李延庆手中的皮袋，心中顿时燃起了一线希望，他本来是决定下个月才返回京城，但他接到王子武的飞鸽传信，才知道了发生了朱勔案，童贯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便急急从河北赶回来，但他还是晚了一步，朱勔案已经落幕了。
　　童贯只比李延庆早回来两天，他还没有完全把情况了解清楚，昨天中午便传来了嘉王赵楷已抵达汴京的消息，这个消息令童贯如置身冰窟，瞬间从头寒到脚，他和朱勔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将暴露在天子面前吗？包括他对延寿山庄的羡慕，以及朱勔承诺在苏州也给他修建一座同样规模的延寿山庄。
　　童贯和蔡京等文官不一样，蔡京有资历、科班出身，有父辈的人脉和背景，即使被抓到和朱勔私通的把柄，天子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但他童贯就不一样了，他是宦官出身，他所有的权力都来自于天子的信任，一旦天子对他不再信任，他的权力基础就会轰然坍塌。
　　童贯比蔡京更害怕朱勔的信件落到天子或者梁师成的手中。
　　童贯喝了口茶，缓缓道：“李少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今天请你来的原因。”
　　李延庆笑了笑，从皮囊中取出六封信和一份清单，放在桌上推给了童贯，“太尉看一看，是不是都在这里了？”
　　童贯从桌上拾起信，他的手微微在颤抖，脸上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和期待，内心的狂喜渐渐溢于言表，一封不少，所有的信都在这里，送礼清单也拿到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安全了。
　　童贯重重一拍桌子，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第0193章 平常之心
　　这次江南之行也使李延庆明悟了一个道理，他之前把官场想得太简单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童贯的人，还曾经一度担心他和嘉王交往过密，会不会引起童贯的不满。
　　直到朱勔案了结后，赵楷对他态度骤然变冷，李延庆才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的幼稚，赵楷哪里是真的信任他，如果不是他杀了朱涛，使局势骤然紧张，赵楷也未必会找到他，赵楷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帮手，才不得不临时借用他罢了。
　　童贯应该也是一样，虽然他拿出一个小小的恩惠，把上舍生的名额给了自己，使自己成为了他名义上的门生，但这绝不意味着自己就加入了童贯的派别，成为童贯派系中的一员。
　　要让这些在官场上混了数十年的老狐狸信任一个人，那是何其之难，蔡京连自己的兄弟和长子都会反目为仇，他还会信任谁？
　　童贯是宦官出身，宦官连家人都没有，他还会信任外人？除非他李延庆也去练练葵花宝典，说不定童贯还真会把他视为自己人。
　　说到底，这些高官权臣压根就不相信任何人，他们只相信利益，你能给他带去利益，那他就会笼络你、恩宠你，将你拉进他的派系，可一旦你失去了利用价值，他就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
　　赵楷何尝不也是这样，自己没有曹家显赫背景，没有象蔡鞗那样掌握大权的父亲，也没有郑胖子家那种富可敌国的财富，赵楷怎么可能会看重他？
　　也正是想通了这一点，李延庆的心态才平静下来，以一种平常心来见童贯，就算他拿了信件给童贯，也不会存有太多的期待。
　　如果童贯要给他什么赏赐奖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下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利益交换，他实在不用想得太多。
　　除非他考上进士，迈过了官场的门槛，或许童贯就会真的笼络他了。
　　这时，童贯已经从狂喜中冷静下来，轻松的心态也使他恢复了平时的睿智，他喝了一口茶，笑眯眯问道：“我不太明白，嘉王殿下怎么会找到你？”
　　李延庆欠身道：“回禀太尉，是学生发解试中的写的策论，当时的考题时夺回燕云的准备，学生就以自己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做了一些发挥，嘉王殿下很看重这篇策论，专门来太学找我，我们由此认识了。”
　　童贯也有了几分兴趣，便笑问道：“你写了什么，会让嘉王殿下如此感兴趣？”
　　“学生写了关于宋辽金三者的关系，主要是涉及到金国，大宋很多人不了解，所以嘉王殿下很有兴趣。”
　　“你居然知道女真人建国，确实难能可贵，回头我也去礼部借阅一下，现在我们先说说朱勔之事，你可知道官家为什么要让嘉王殿下去江南？”
　　童贯也怀疑赵佶是想给太子再树一个竞争者，但他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他便想从李延庆这里旁敲侧击一下。
　　李延庆摇摇头，“这件事我问过嘉王殿下，他只是笑而不答，我就不好多问了。”
　　童贯心中略略有些失望，不过想想也对，这么重要的事情，赵楷怎么会轻易告诉李延庆。
　　童贯便不再深究此事，又提出了另一个疑惑。
　　“那嘉王殿下为什么会让你陪他去江南？”
　　“启禀太尉，之前我曾陪嘉王殿下去狩猎，射杀了一头猛虎，或许嘉王殿下看中了学生的箭法。”
　　“难怪！”
　　童贯对李延庆了解不多，但他亲眼目睹李延庆箭法超群，这样的人才无论谁都会看中，根据王子武的报告，是李延庆拦截住了准备出海逃亡的朱勔，由此看出李延庆确实很干练，此人倒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
　　不过正如李延庆的明悟，现在他确实还没有什么本钱值得童贯格外看重，若说箭法高强，童贯手下有的是武艺高强的大将，若说文才出众，李延庆现在还不是进士，只是个有潜力太学生而已。
　　正是这种不高不低的水平，使童贯现在也只是关注他，关注和重用是两码事，童贯重用王子武，因为王子武能直接带兵，手中有军队为资本，可以使童贯能获得权势利益。
　　就算童贯想把李延庆作为文官的钉子打入朝廷，前提也是要等他考上科举，踏过官场门槛才能重用，现在他还无法给童贯带来切实的利益。
　　不过李延庆把这几封信拿回来，童贯却不能不表示感谢，童贯便微微笑道：“现在汴京生活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吗？”
　　李延庆也不客气，便坦率说道：“回禀太尉，我父亲在汴京做生意，常常遇到各种刁难，能不能请太尉多多关照一二？”
　　这个要求可不小啊！一旦童贯答应关照，就算他们私卖违禁品，偷税漏税之类，也没有人敢查了，不过以童贯的权势，这种小事情对他已经不算什么？就算李延庆提出让他父亲进军队做官，童贯也能办得到，现在只是做个生意而已。
　　童贯想了想，便让人取来一枚铜牌，把铜牌递给李延庆道：“这是我的信物，如果遇到关卡或者检查为难之类，把这面铜牌亮出来，就不会有人为难你父亲了，不过若遇到什么官司，你还是来找我，到时候我再看能不能帮上忙。”
　　李延庆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太尉关照！”
　　童贯又让人拿来三百黄金，对李延庆笑道：“这是给你在太学读书的一点补助，在太学要多交朋友，尤其是那些有后台背景的太学生，我想这个不用我教你，你自己也应该明白，需要用钱之处，就来我府中支取，官场中人脉很重要。”
　　“多谢太尉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李延庆告辞走了，童贯负手站在门前望着他远去，到目前为止，这个少年的表现都让他很满意，但他还要再继续观察，他需要耐心等待，时间就是最好的验金石。
　　……
　　就在童贯接见李延庆的同一时刻，在蔡相府内，栾廷玉也将信件以及送礼清册交给了蔡京，他是一个真正的杀手，只会在需要时出现，事实上，他一直在跟踪船队，只是因为朱勔已死，他才没有出面。
　　蔡京翻了翻信件，心中十分满意，朱勔死在苏州，证据也拿回来了，使梁师成想利用这件事来捏拿他的企图落空，蔡京心中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搬掉了。
　　他喝了口茶，又问道：“你对嘉王殿下的评价如何？”
　　“相公要卑职回答，卑职只能实话实说。”
　　“我就是要你说实话。”
　　“卑职觉得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罢了。”
　　“可是他这次做得很漂亮啊！连天子都夸赞他能干。”
　　栾廷玉沉默了，蔡京又看了他一眼，笑道：“当然，天子只看结果，和我看人不一样，既然你觉得他是文弱书生，那这件事他是怎么做成的？”
　　“那是因为他有个得力的帮手，一个太学生。”
　　“你是说叫做李延庆的那个太学生？”蔡京是在赵霖的报告中看到了这个名字。
　　“正是此人，若没有他的当机立断，朱勔早已逃出海外，若没有他沉船于湖中，朱勔的财物也会被宋江和方腊劫走，他才正是整个事件的操作者，嘉王不过是傀儡罢了。”
　　蔡京点点头，“善于用人也是一种能力，嘉王能做到这一点，他就成功了。”
　　“相公说得对，卑职见识浅了。”
　　“去吧！下去好好休息，回头我会重重赏你。”
　　“卑职告辞！”
　　栾廷玉快步下去了，蔡京坐在桌前，又仔细看了一遍赵霖的报告，朱勔的财物沉船于苏州山塘荡中，这笔财富得从长计议了。
　　蔡京提笔在纸上写下了“李延庆”三个字，他对这个太学生倒有了几分兴趣。
　　……
　　次日一早，李延庆和岳飞等人离开了汴京，向中牟县而去，中牟县是开封府属县，在汴京以西约一百五十里外，他们骑马疾奔，半天就可以抵达。
　　这次除了李延庆、岳飞、王贵和汤怀外，牛皋也请了假，和他们一起前往去探望周侗。
　　牛皋最大的心愿就是拜周侗为师，学到真正的骑射武艺，只是周侗病重，令牛皋心中十分失落。
　　“牛黑子不要这样哭丧着脸！”
　　王贵高声对他笑道：“师傅虽然教不了你，但老李可以教你啊！他骑射可是得到师傅真传，还怕教不会你？”
　　王贵和牛皋是不打不相识，两人都是性情中人，性格开朗直率，十分投缘，他们二人倒成了最好的朋友。
　　牛皋叹口气道：“老爷子的武艺哪能说传就传的，这至少得老爷子同意才行吧！”
　　他虽然在给王贵说这话，但眼睛却看着李延庆，他心中明白，传还是不传其实并不是周老爷子说了算，而是李延庆肯教才行。
　　李延庆明白他的意思，便微微笑道：“只要你在师傅病榻前恭恭敬敬磕三个头，冲你这份心意，我就教你。”
　　“俺一定磕头！”牛皋咧嘴大笑起来。


第0194章 病榻授徒
　　周侗的府宅在中牟县城内，是一座占地约五亩的中宅，在汴京，这座府宅至少价值两万贯，但在中牟，周侗五年前买下它也不过千余贯钱。
　　周侗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老妻早已去世，他也没有续弦，这座宅子当然是留给长子，目前就是由长子周峙在照顾他。
　　周侗武艺绝伦，但他两个儿子都是学文，长子周峙出身太学，目前出任汝州鲁山县主簿，特地请假来照顾父亲。
　　众人进了院子，李延庆取出一包三百两银子递给周峙道：“这是我们几个徒弟的一点心意，留给师傅买药吧！”
　　周峙不肯接受，但众人再三坚持，他才不得不收下，又连忙吩咐家仆把马匹拴好，这才请他们五人到客堂稍坐。
　　“我父亲正好在午休，不过很快就会醒来，你们远道而来，便稍坐休息一下。”
　　“多谢了！”
　　众人坐下，周峙又吩咐丫鬟去点茶。
　　“现在师傅的情况怎么样？”李延庆关切地问道。
　　周峙叹口气道：“昨天家父的一个老友从洛阳来看他，他精通医术，目前为止，只有他说得比较靠谱。”
　　“他怎么说？”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他说父亲年初在大名府受的伤其实并不严重，问题是这次受伤引发了二十年前父亲受过的另一次重伤，那次是被铁锤打伤，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后来虽然身体恢复了，但其实旧伤未愈，只是被强壮的体质压制住了，这次中箭又再次使得旧伤复发，导致身体各个器官全面衰退，听力、视力，恐怕身体内部也到了频临衰竭的地步，昨天世叔让我开始准备……准备后事了。”
　　说到这，周峙捂着脸哭了起来，众人连忙安慰他，这时，小丫鬟跑来道：“老爷醒来了！”
　　周峙连忙拭去眼泪，对他们五人道：“我带你们去看看父亲，时间不要太长，他身体不行。”
　　众人默默点头，起身跟随周峙向内宅走去，众人小心翼翼走进房间，房间里的光线立刻变暗了，周侗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睛，他一眼看见了李延庆，眼角露出一丝笑意。
　　李延庆连忙上前单膝跪下，握住他的手，只见师傅变得骨瘦如柴，气息奄奄，脸色没有一丝光泽，李延庆心中难过，低声道：“师傅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早日康复！”
　　周侗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但他能理解李延庆的心意，颤抖着手指了指床头柜子，长子周峙会意，连忙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盒子，交给父亲，周侗把盒子递给李延庆，吃力地说道：“师傅……留给你的！”
　　李延庆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本薄薄的绢册，一本上写着“铜弓精要”，另一本写着“杨家枪法精选”，笔力强劲，显然是早就写好了。
　　李延庆鼻子一酸，连连点头，表示他明白师傅的心意。
　　周侗欣慰地笑了起来，又低声道：“好好练弓……九月有……”
　　“徒儿知道，师傅请放心！”
　　李延庆起身让给其他几人，众人皆跪在师傅面前说话，这时，牛皋取出一支墨玉尺，举在周侗面前，“老爷子，您应该认识它吧！”
　　周侗端详玉尺片刻，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他想起来了，这是王进离开汴京时，他送给王进的纪念，原来这个黑面少年是王进的徒弟，他曾和王进有约，王进的徒弟是他的半个徒弟，而他的徒弟也是王进的半个徒弟。
　　“我……认识它！”周侗脸上露出了笑意。
　　牛皋连忙跪下砰砰给周侗磕了三个响头，周侗看了一眼李延庆，李延庆连忙点头，他明白师傅的意思，以后要多多关照牛皋。
　　这时，周侗觉得身体疲惫不堪，慢慢闭上了眼睛，周峙连忙给众人施个眼色，众人会意，便起身退出了病房。
　　院子里，汤怀犹豫一下，把周峙拉到一边低声道：“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但我还是想说，我家在汴京郊外有一块风水很好的墓地，如果大哥需要……”
　　周峙轻轻摇头，“多谢贤弟好意，家父的墓地早已定好，他要回华州老家安葬在家母墓旁，父亲也不止一次说过，落叶要归根。”
　　汤怀心中沮丧，只得抱拳行一礼，和众人一起告辞而去……
　　在回汴京的途中，大家心中都颇为沉重，走得也不快，在官道上缓缓骑马而行。
　　这时，李延庆取出枪法精要递给岳飞道：“你回去抄录一下，应该对你和老汤都有帮助。”
　　岳飞却摇了摇头，“上次我们来探望师傅时，已经给过我们了，这本枪法精要只适合你，是师傅专门为你编的，我的枪法和你不一样，师傅说我至少要苦练五年才有所成，老汤和贵哥儿也是。”
　　“那好吧！就不给你们了。”
　　李延庆回头看了看牛皋，见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便笑道：“我说过的，只要你给师傅磕三个头，我就会指点你骑射，言而有信。”
　　牛皋大喜，“那我明天就来找你！”
　　“这两天实在没有时间，我有空会去武学找你。”
　　这时，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事，对众人道：“九月要举行弓马大会，你们都应该知道吧！”
　　众人都苦笑起来，王贵懒精无神道：“弓马大会武学必须要参加的，而且是全员参加，先在各州武学内部比赛，最后到汴京再进行精英赛，最后挑选出十名精锐去参加弓马大会，上次弓马大会前十名武学就有三个，其中一个你还认识，张侨，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去年在安阳县还遇到他，他是张家养子，现在已经恢复本名，叫做何灌，在定州出任团练推官，但现在我关心你们是否参加？”
　　岳飞连忙举手笑道：“我的骑射一向不行，老汤和贵哥儿的步弓不错，或许还有机会。”
　　王贵撇撇嘴，“算了吧！到现在我都做不到十靶全中，还参加步弓比赛，简直是做梦。”
　　李延庆回头看了一眼牛皋，只见他目光坚定，显然他也有心参加九月的比赛了。
　　……
　　回到太学，李延庆又开始全心地投入到学习之中，每天都忙忙碌碌，内舍的课程他几乎都没有纳下，早上出门，晚上才能回宿舍，过了两天，他又利用晚饭时间去武学指点牛皋学习骑射。
　　一晃过去了半个月，这天晚上，喜鹊从新桥过来，进门便对李延庆道：“小官人，老爷回来了，让你明天抽空过去一趟。”
　　父亲早就该回来了，但他一心想买自己的原料庄园，在陈留一直耽误到现在。
　　李延庆点点头，明天上午正好没有课，他可以明天上午过去一趟。
　　次日天刚亮，李延庆便和喜鹊来到新桥店铺，店铺一早就开门了，父亲李大器正和吴掌柜说着什么？
　　李大器回头看见儿子，连忙道：“你来得正好，吴掌柜想把店铺扩大一点，把里面的掌柜房打通，这样店面就扩大了四成，你觉得怎么样？”
　　李延庆摇摇头，“这种事情别问我，我也不想管！”
　　“你这臭小子不是说染红王家胭脂铺要拍卖吗？到现在一点消息没有，如果能拿下御街店铺，我这里就不用扩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李延庆苦笑无语，他也没有任何消息，不过他相信赵楷这点诚信还是有的，可能是官府做事进度太慢，也不知要拖沓到什么时候。
　　这时，吴掌柜笑道：“不过确实也有动静了，昨天下午王家胭脂铺被官府查封了，今天也没有开门，大门上贴了封条。”
　　李延庆精神一振，“那就快了，再耐心等两天。”
　　李大器想了想道：“不过店铺还是打通吧！争取今晚就完成，不要影响到白天生意。”
　　“东主放心吧！这是小工程，一个时辰就结束了，以后里屋就作为试妆间，用屏风隔开，我觉得女人试妆体验很重要，她以后就会认准宝妍斋这个牌子。”
　　李延庆不由暗暗夸赞，这个吴掌柜颇有后世的经营头脑，想得比自己还周全。
　　“怎么做，吴掌柜自己决定，爹爹买庄园之事怎么样了？”
　　“陈留县那家百花园不行，地方小，要价还高，后来我考虑或许是陈留县土地本身就贵的缘故，后来我又去了咸平县的崔桥镇，张古老的百花山庄就在那里，结果真被我找到了，和陈留县那家同样的价钱，但庄园面积却大了一倍，而且紧靠蔡水。”
　　“多大的庄园？”
　　“和张古老的庄园一样大，一千亩地两千贯钱，怎么样？很便宜吧！”
　　“一亩地才两贯钱？”李延庆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相州一亩地至少要五贯钱。
　　“开封府的土地本来就很便宜，种地人都被汴京吸走了，到处就是荒地，而且是咸平县偏远之地，那边只有三个花农，人手很紧张，还得找几个花农才行，我准备过几天回一趟汤阴县。”
　　“爹爹要带杨姨一起回去吗？”
　　李大器点点头，“这次准备带她回去，不好再拖下去了。”
　　这时，吴掌柜拿着一个盒子匆匆走过来，“小东主，这是你要我买的香脂，我从张古老胭脂铺买的，是市面上最好的一种。”


第0195章 新品香脂
　　李延庆如获至宝，连忙捧着盒子跑进店铺了，李大器不解，跟在后面追问道：“延庆，你也要做香脂吗？”
　　宋朝的香脂是用皂角取汁，与面粉、香料揉搓后做成球状，桔子大小，雪白如脂，看起来非常诱人，又叫香脂球，价格也不贵，二十文钱一个，可以用来洗澡洗脸。
　　但这种香脂却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主要是面粉不溶于水，一只香脂用不了几次，也只有皇宫或者权贵人家使用，要么就是矾楼等高档场所，普通民众直接用清水洗脸，或者将皂角捣烂了洗脸洗澡，碱性比较重。
　　要想让香脂进入寻常人家，还是做香皂，李延庆在中学时就会做肥皂，再把肥皂研磨得细腻一点，加上香料、色彩，就成了各种颜色的香皂。
　　做香皂用植物油、动物油都可以，但李延庆决定用动物油，主要原因是他想要香皂的另一种副产品，也就是甘油，甘油是制作上好胭脂的必须材料。
　　张古老胭脂的配方中就有油脂，那是因为他们还不会提取甘油，用甘油制作的胭脂要比直接用油脂好得多，他们的胭脂又将上一个档次。
　　“延庆，香脂制作比较简单，利润不高，买现成的就是了，不用自己做。”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要做的香脂和外面卖的香脂不是一回事，张古老的香脂最多用两次，我要做的香脂至少可以用十天半个月，甚至更长时间，这样家家户户都用得起了。”
　　“那该怎么做？”
　　李延庆神秘一笑，“原料基本上都有了，今天晚上，我就做给大家看。”
　　……
　　入夜，在制作做香水的屋子里，父亲李大器坐在椅子上，另外还有喜鹊、吴掌柜和铁柱，四人睁大眼睛看着李延庆的操作。
　　李延庆买来的海藻灰只是粗烧，还需要再反复焚烧，使它充分和空气反应，最后形成一些灰白色的灰末，这就是小苏打了。
　　用海藻非常重要，如果用草木灰也可以做，但做出来的肥皂溶水性就差得多，必须用海中植物才能烧成小苏打。
　　小苏打已经先溶于水中，反复过滤，把渣滓过滤掉，形成一种乳白色的液体，李延庆把苏打水倒入一只大陶罐中。
　　这时鱼油已经烧热，变成了透明液体，李延庆将鱼油也慢慢注入陶罐，他又将一根木棍交给铁柱笑道：“不停地搅拌，搅拌半个时辰！”
　　“小官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喜鹊忍不住小声问道。
　　“会变成一种奶浆一样的东西。”
　　李大器也忍不住道：“这样做出来的本钱要比一般香脂大啊！”
　　“但也耐用，相信大家用过后会喜欢上我们的香脂。”
　　不到一个时辰，皂化反应就完成了，大瓮中出现一团炼乳似的皂基，李延庆把水和甘油过滤掉，在皂基中加入香料搅匀，这才将它倒入一只竹筒内，用干毛巾封住。
　　“两天后它自然会慢慢凝固，再拿出来放在通风处将它晾一个月，香脂就做成了。”
　　“就这么简单吗？”众人愕然。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实际上就这么简单！”
　　他又指着过滤下来的甘油和水道：“用蒸馏的办法把里面水分蒸馏掉，剩下的油用来取代做胭脂的油脂，效果会更好，可以尝试一下。”
　　这时，李大器将儿子拉到一边，低声道：“现在胭脂也好、香水也好，加上这个香脂，销量都很大，只用两三个人做恐怕不行了，但技术和配方又不能泄露出去，我和吴掌柜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可以分成几个环节，每个环节都由不同的人做，这样其他胭脂铺也学不了，你认为怎么样？”
　　李延庆点点头，“这个办法不错，不过我觉得关键还是在宝妍斋这块牌子，一定要把它当性命一样地保住，宝妍斋的东西不能给别的胭脂铺卖，只能由宝妍斋自己的胭脂铺卖，以后生意做大了，除了京城外，其他每个州最多只能开一家，而且要开在最好的地方。”
　　“吴掌柜的想法和你一样，今年如果宝妍斋做得好，我准备给他半成的份子，让他安安心心在我这里做下去。”
　　这时，铁柱问道：“都弄好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李延庆走上前笑道：“现在时间还早，我再做一次给大家演示，大家要好好记住了，以后还可以加入各种花汁、葡萄酒、绿茶油、米油，做成各种颜色，各种味道的香脂，然后用宝妍斋的小楠木盒子包装，一盒就可以卖五十文钱了。”
　　……
　　时间又过去半个月，汴京开始一天天热了起来，已经进入六月了，御街的染红王家胭脂铺依旧被封查，它的新主人还没有任何消息。
　　但不少著名的商家都将目光落在这家占地一亩的店铺上，这可是御街的最好地盘，它的街对面便是著名的矾楼，在御街开店的铺子，除了极少数店铺外，基本上都是日进斗金。
　　汴京的风气讲究奢侈排场，追求时尚，无论男女，都是以在御街购物为荣，导致御街成了大宋高大上的代名词。
　　这一点李延庆也体会尤深，比如染红王家胭脂铺的产品，无论是胭脂还是香水，无论粉底还是香墨，品质都在中等偏下。
　　可偏偏这家店铺的胭脂就能卖出高价，而且生意火爆，短短两年内便一跃成为京城仅次于张古老的第二大胭脂铺，根本原因就在于它位于御街，它的产品打上了御街出品的烙印，立刻变成了人们眼中的高档商品。
　　正是御街那种得天独厚的商业位置，才使得一个店铺出现转让的迹象后，无数商家和后台便开始在背后进行激烈的角逐。
　　现在染红王家胭脂铺被查封，怎么能不让汴京权贵们虎视眈眈？
　　下午时分，李延庆的宿舍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客人，客人正是胖子郑荣泰，李延庆从江南回来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胖兄，但出乎李延庆意料的是，郑荣泰真的变瘦了，虽然他还是一个胖子，但对他的形容词已经可以用肥胖来替代肥硕了，他至少减掉了三四十斤。
　　“老李，我的新袍子怎么来样？”
　　郑荣泰在李延庆面前优雅地转了个圈，颇有点猪八戒跳天鹅湖的仪态，李延庆撇撇嘴，这哪里是来炫耀衣服，分明是来炫耀他的身材。
　　“胖哥好像瘦了不少嘛！”
　　郑荣泰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我原来至少有两百二十斤，现在只剩下一百八十斤了，我若能再减去二十斤，我就可以骑马上战场了。”
　　“你是怎么减去的肥肉？”李延庆有点忘记是他给郑荣泰出的主意了。
　　郑荣泰眨巴眨巴绿豆小眼，“你忘了吗？是你教我的，每天在水里和美女扑腾两个时辰，喝冰镇蜂蜜冬瓜汁，我就按你教的法子做，结果就瘦成这样子了。”
　　李延庆又好气又好笑，自己什么时候让他和美女扑腾了，还居然在冬瓜汁里加蜂蜜，说得一本正经。
　　“我已经欣赏过你的身材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当然有了，我来给你送份请柬。”
　　郑荣泰将一份请柬递给李延庆道：“我祖父七十大寿，邀请汴京上千名流，我有三个指标，其中一个我就请你了。”
　　“哦！是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地点是矾楼，我们家将矾楼包下一天。”
　　李延庆心中忽然有一种明悟，郑家一直行事低调，这才居然在矾楼请客，岂不是轰动全城，这是不是意味着郑家要从幕后走向前台了。
　　“怎么样，没有问题吧！”
　　李延庆猛地想到，这不就是用来宣传香皂的极好机会吗？他立刻兴致盎然道：“放心吧！我一定会准时到来。”
　　郑荣泰笑眯眯道：“大事说完了，咱们就说小事吧！小事很简单，我请你喝一杯去。”


第0196章 上等礼物
　　御西瓦肆王三麻子酒楼内，郑荣泰点了满满一桌子大鱼大肉，但他却不能吃，而是望着满桌子的鱼肉咽口水，嘴里喃喃念道：“活不到五年！活不到五年！”
　　郑荣泰足足看了一刻钟，最后才心痛无比地挥挥手，几名酒保如流水般地将菜撤下去了，只留下几盘小菜和两壶酒。
　　“最近都没有人愿和我吃饭了！”
　　郑荣泰痛苦地呻吟道：“御医说我的体重若反弹，我活不到五年，再想吃我也得忍住，只好委屈贤弟了。”
　　李延庆望着眼前几盘小菜，卤豆子，清炒时蔬，腌萝卜干，一盘炒鸡蛋勉强可算是小荤，他看得眼睛有点发直，难怪没人愿和他吃饭，这叫酒菜吗？
　　“就吃这点东西，你受得了？”李延庆满眼疑惑地问道。
　　“回家还要再吃一个烧冬瓜，我娘发现冬瓜确实能减胖，便让厨师天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冬瓜，今天应该是吃琼浆红焖冬瓜，就是豆腐脑烧冬瓜。”
　　李延庆心中无奈，这哪里吃得饱，他回去还得再去买点心。
　　“还好有酒！”
　　李延庆笑着给他斟满酒，“减肥的好办法不光在水里扑腾，骑马也是一种好办法，你现在的体重应该可以骑马了，上午骑马，下午在水中扑腾，坚持一个月，你还能再瘦二十斤。”
　　“真的还能瘦二十斤？”郑荣泰的小眼睛里迸射出了惊喜的异彩。
　　“我给你的减肥建议不是已经见效了吗？”
　　郑荣泰沉默片刻，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道：“明天一早我就开始骑马！”
　　两人喝了几杯酒，郑荣泰开始活络起来，他低声问道：“御街的染红王家胭脂铺，贤弟知道吗？”
　　李延庆心中一跳，淡淡问道：“为什么提到他家？”
　　“御街上的朱凤楼、朱氏酒楼和王家胭脂铺都是朱勔的产业，已经全部被官府查封，按照正常步骤，很快就会公开出卖，但你也知道所谓公开出卖只是做做表面样子，真正的争夺是在幕后，我在想，如果宝妍斋能拿到王家胭脂铺，那真的就是天下第一胭脂铺了。”
　　“张古老胭脂铺不也在御街吗？”
　　“它们是在御街外城，王家胭脂铺可是在御街内城，两者完全不是一回事，怎么样，有兴趣吗？”
　　“我有兴趣又能怎么样，难道你有路子？”
　　郑荣泰向两边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还记得上次我给你介绍的孙大牙吗？他昨天给我说，五万贯钱可以拿下王家胭脂铺。”
　　李延庆摇摇头，“我怎么可能拿得出五万贯钱，再说那么多权贵盯着这三家铺子，轮得到我吗？你们郑家还差不多。”
　　“我们郑家其实想要那座酒楼，占地三亩地，至少值十万贯，现在问题是我们拿出钱也轮不到我们，听说向家指名要那座酒楼。”
　　向家就是向太后的娘家，是朝中权势最大的外戚，郑家虽然也算是皇亲，但权势和恩宠都远远比不上向家。
　　“那朱凤楼呢？”李延庆又问道：“谁得到了？”
　　“高衙内说他们家势在必得，据说梁师成的假子也有兴趣，最后花落谁家就不知道了。”
　　李延庆见郑荣泰一脸遗憾，便笑道：“我还想请你帮个忙呢！”
　　郑荣泰精神一振道：“莫非你想要王家胭脂铺？”
　　“不是！后天你祖父大寿……”
　　李延庆附耳对郑荣泰说了几句，郑荣泰想了想道：“这件事是我大伯负责，不过他极为疼我，我去给他说一说，我觉得问题不大。”
　　说到这，郑荣泰笑了起来，“如果我告诉大伯，我瘦下来完全就是你的功劳，他一定会很感激。”
　　李延庆并不放心郑胖子做事，这种事还是要自己亲自操控才比较稳妥。
　　“要不……我和你一起去找大伯谈一谈？”
　　“可以，我们喝了这壶酒就去。”
　　……
　　李延庆对御街的染红王家胭脂坊并不太放在心上，如果赵楷给他，他会欣然收下，这是他应得的报酬，如果赵楷不给他，他也无所谓，赵楷依旧欠他一个人情，对这种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他从来不会寄托太高的期望。
　　相反，对郑家老爷子七十大寿这件事李延庆却很积极，这件事他能够控制，也能够争取到。
　　郑荣泰的大伯名叫郑寅，继承了郑家男丁特有的体态和相貌，肥硕的身体加上绿豆小眼。
　　郑寅目前是宋朝最大的香料商人，得到官府的特许经营权，他在泉州和明州都有大仓库，还有一支专门运送香料的出海船队，前往南洋去购买运输香料。
　　大宋近五成的香料都是被他垄断，皇宫的香料局也基本上从他这里购买香料。
　　或许是身体肥胖的缘故，郑寅虽然妻妾成群却也生不出孩子，他只能把侄儿郑荣泰视为他的继承人。
　　郑寅对李延庆颇为客气，一方面李延庆是相州解元，太学上舍生，作为相州人，郑寅多少都会尊重这些学而优则仕的相州子弟。
　　而另一方面，他是看在侄儿的面子，这两个月侄儿减肥效果显著，据说都是李延庆方案，这让郑寅心中颇为感激，至少李延庆是侄儿真正的朋友，不是那些整天怂恿侄儿吃喝嫖赌的狐朋狗友。
　　郑寅听说李延庆是宝妍斋的少东主，心中颇为惊奇，笑眯眯道：“原来宝妍斋是咱们相州人做出来的，我在泉州都听说了，那几个大食商人可骂得狠啊！”
　　“世伯是指香水吗？”
　　“可不是嘛！大食蔷薇水在咱们大宋卖得多火爆，那几个大食商人可赚发了，可宝妍斋的香水出来，立刻将他们生意抢去一半，你们应该再做大，把店开到南方去，让那帮狗日的一瓶香水都卖不出去。”
　　“我倒是想啊！只是宝妍斋名气刚刚打出来，本钱有限，所以开店还跟不上，得慢慢来，今年准备在相州、南京、西京还有杭州开店，泉州最快也要到明年去了。”
　　“去相州开店还不如在大名府开，大名府覆盖了整个河北两路，相州只有河北西路一部分，效果可就差远了。”
　　“是一个汤阴同乡想开。”
　　郑寅轻轻“哦！”了一声，“可就算是同乡也应该把店铺开在大名府，否则，你们在河北还得开第二家。”
　　李延庆不由暗暗佩服这个郑世伯的眼光，便点点头，“多谢世伯提醒，我回去写封信，建议把店开在大名府。”
　　这时，郑荣泰在一旁道：“大伯，延庆是有事情请大伯帮忙。”
　　郑荣泰便将李延庆的想法说了一遍，郑寅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年轻人很厉害嘛！头脑这么灵活，很善于抓住机会，只是有点晚了。
　　他想了想道：“泰儿祖父七十大寿确实是要向宾客还礼，不过女宾之礼我已经预定了沉香，男宾是张玲珑店的文房四宝，恐怕现在再换有点来不及了。”
　　沉香是汴京最名贵的香，一片沉香就要卖十两银子，张玲珑的文房四宝也是汴京顶级货色，一盒二十贯钱，郑家大手笔，光给宾客的回礼就要近两万贯钱。
　　李延庆笑道：“客不嫌礼多嘛！不用换，再加一样礼物给女宾就是了。”
　　说到这，他取出一只宝妍斋的礼盒递给郑寅，“世伯先请一观。”
　　宝妍斋的礼盒是用楠木打造，出自京城著名的曹记木匠店，做工非常精美，外面用上等的土漆。黑光油亮，盖子中间描金绘花，正中间用瘦金体刻着金光闪闪的“宝妍斋”三个字，但并不是天子的笔迹。
　　这里面很有讲究，瘦金体虽然是天子创造，但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用，至少要得到天子的默许，郑寅立刻看出端倪，指着店名问道：“这可是瘦金体，可以用吗？”
　　李延庆笑道：“我们的店牌就是天子亲笔所书。”
　　郑寅点点头不说话了，他打开盒子，里面用绸缎垫着，分成四五个小格，这其实就是脂粉匣了，几乎每个女人都有，但做工如此精美，却比较少见，这只盒子本身就要值一贯钱，里面整齐地放着宝妍斋的胭脂、香水、香墨、粉底、香饼、眉笔、镜子。
　　这时，郑寅忽然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木盒，做得也颇为精致，上面写着“玉脂”二字，他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玉脂，天下独一无二。”
　　“天下独一无二？”郑寅心中不解，他打开小盒子，里面竟然是一块圆饼状的白玉，雪白细腻，令人赏心悦目。
　　郑寅呆了一下道：“这不是香脂吗？”
　　李延庆笑道：“它不是一般香脂，世伯用一下就知道，和香脂的用法一样，平时就可以放在盒子里。”
　　“快！快扶我起来。”
　　郑寅心中充满了好奇，连忙让两边侍女扶他去洗漱间，这时，郑荣泰低声道：“这个脂粉盒还有没有，我想给我娘一个。”
　　“我的马袋里还有一只，回头送给你。”
　　片刻，只见郑寅满脸清爽利落地走了出来，大笑道：“好东西啊！果然是天下独一无二，我还是第一次用，你们的胭脂匣我订五百套，每只匣子中一定要有玉脂。”
　　五百套就是五千贯钱，郑家出手阔绰，令胭脂铺大赚了一笔，不过李延庆却有点担忧，他们倒底有没有五百块香皂？


第0197章 奇货可居
　　刚从郑家出来，李延庆便雇一辆牛车赶到了新桥，老远便看见父亲正在店铺门口给几名年轻人说着什么。
　　李大器也是前两天刚从汤阴县回来，从李文村带出来八名少男少女，年纪都在十余岁左右，四男四女，其中一半是李氏族人，另外还带出三户有经验花农，已经先一步送去庄园了。
　　这八名少年男女是李大器创办胭脂工坊需要，之前宝妍斋的胭脂、粉底、香墨等物品都是外购，品质只能算中等，自从他们用香水从张古老手中交换到胭脂配方后，外购胭脂的质量已经无法承载宝妍斋这个品牌，他们又不能把配方泄露出去，只有自己生产制作了。
　　正是这个缘故，李大器终于下决心买下了千亩地的百花庄园，又在城外买下了一座胭脂工坊，一座中等的胭脂工坊至少要三十余人，每种化妆品都要有人来做，象张古老自己的工坊就有四十余人。
　　李大器买下的胭脂工坊内有二十余人，但人数还是不够，他便从李文村带出八名年轻人，以每月六贯钱的价格雇佣他们，李大器承诺他们父母，一年后工钱涨到十贯钱，要知道鹿山镇店铺的伙计，一个月只能挣到三贯钱。
　　所以当李大器开出六贯钱的工钱后，他家的门槛差点被踏破了，李大器挑了八名聪明机灵的孩子来到了京城。
　　这群孩子目前都住在城外，今天李大器特地带他们进城吃饭，并顺便游览一下京城。
　　八名孩子打扮还是比较土气，女孩子穿着粗布衣裙，男孩子则穿着短衣布鞋，并用白布绑腿，一群孩子比较羞涩，紧紧跟着李大器。
　　李延庆快步走上前，他一下子认出好几个，顾三婶的小儿子铁锁和女儿小翠，两人一左一右拉着他们大哥铁柱的胳膊。
　　李延庆又看到了李玉儿，族长李真的女儿，在他们中间算是长得最标致的一个，她和铁柱的妹妹小翠牵着手，似乎铁柱对她有点意思，总是偷偷向她瞄去。
　　还有章九叔的大孙女兰花，李仲儿的儿子李小勇，还有两个是李冬冬的侄子和侄女，还有一个是张瘸子的儿子。
　　八个孩子认出了李延庆，连忙向他躬身行礼，李延庆可是解元，在李文村地位极为崇高，就连他们的父母都要恭恭敬敬向李延庆行礼，更不用说他们。
　　李延庆有急事，笑着对他们摆摆手，又急问父亲道：“我们现在玉脂有多少？”
　　“大概一百五十块吧！”
　　“才一百五十块！”李延庆失声叫了起来。
　　“你不是说不要急做，要看看效果吗？所以没有多做。”
　　李延庆急得一跺脚，“这下可糟了，五千贯的生意啊！”
　　李大器眼睛一亮，“哪里有五千贯的生意？”
　　李延庆便将今天郑家向他订五百套化妆锦盒的事情告诉了父亲，李大器也顿时跺脚捶胸，这是多么好的机会，不光是五千贯钱的生意，更重要是宝妍斋的名声提升和玉脂销路彻底打开，偏偏他们现在没货。
　　“其他盒子倒是有，就是玉脂，不知现在做来得及吗？”
　　李延庆摇摇头，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阴干，后天就是七十大寿了，明天就得交货。
　　“那可怎么办？”李大器也急了。
　　就在这时，旁边铁柱吞吞吐吐道：“三叔，你让我扔掉的那些玉脂我还留着呢！”
　　“是怎么回事？”李延庆急问道。
　　李大器叹口气道：“这个臭小子趁我不在京城，一个人拼命捣鼓玉脂，他足足浪费了三大罐鱼油，做出来玉脂都是奇形怪状，什么颜色都有，我昨天狠狠责骂了他一顿，叫他统统扔掉。”
　　李延庆心中盘算，三大罐鱼油至少可以做出两千块香皂，很有可能凑足五百块，他连忙问道：“都晾干了吗？”
　　铁柱挠挠头，“做倒是做好了，就是外形太难看了，有几个做得像牛粪一样。”
　　“这个没有关系，用刨子削成形状就是了。”
　　李延庆指着八名孩子道：“正好有人手，今晚大家辛苦一下，凑足五百块，具体怎么做我和喜鹊来教你们。”
　　房间里，铁柱从几个大麻袋里抖出一堆香皂，大多是小方形，看样子铁柱是想做新模具没有成功，还有就是染色不均匀，半红半白，或者半青半白，看得出他藻灰放得比较多，使香皂成了半透明状。
　　这在后世的肥皂厂都属于瑕疵品，不过可以用磨刀慢慢修成均衡的形状，唯一的缺憾就是大小不一，不过既然都是免费送给客人，相信客人也不会太在意这些细节，关键是香皂本身有很强的玉感，这一点极为重要。
　　“糟糕，装玉脂的盒子不够！”李大器忽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还差多少？”李延庆问道。
　　“还差两百个左右。”
　　“父亲赶紧去找木匠店定做吧！加一倍的工钱，让他们最迟明天中午前必须做出来，一家木匠店不行就多找几家。”
　　“好吧！我现在就去。”
　　李大器带着铁柱和李延彪两人匆匆去了。
　　李延庆让喜鹊教众人怎么切割打磨，八个孩子都比较聪明，接受新事物较强，他们很快便掌握了诀窍，一块块歪瓜裂枣般的香皂经过他们的手削平研磨，都变成一块块均衡美观的玉石了。
　　……
　　“如果是块真玉，不知该多值钱！”
　　李大器拿着一块染色失败的玉脂凑近透过窗户的一抹晨光下细看，这是块半青半白的玉脂像极了一块极品青田玉，晶莹剔透，温润细腻，令他叹为观止。
　　旁边吴掌柜笑道：“关键是玉脂的质地好，不管染什么颜色，都会有一种韵味，象这块半红胭脂玉，就像晚霞一样，也幸亏不是真玉，否则五十文一块，我们岂不是亏大了。”
　　“掌柜说得对，幸亏铁柱没有扔掉。”
　　“我说的嘛！”
　　铁柱在一旁小声嘟囔道：“把我骂得狗血喷头，这会儿又夸上了。”
　　“你这臭小子在说什么？”李大器拍了他的脑袋一下，笑骂道：“再有委屈也给我忍着，不准抱怨！”
　　“嘘！”李延庆在旁边轻轻嘘了一声，李大器这才想起八个少年都趴在桌上睡觉呢！熬了一夜，每个人都困得疲惫不堪了。
　　“延庆，有多少？”
　　李大器见儿子已经清点好了玉脂，便低声问道。
　　“一共一千三百四十四块，加上仓库里的一百五十块，差不多有一千五百块了。”
　　李大器眉头一皱，“这么多玉脂才卖七十五两银子，是不是太便宜了？”
　　“爹爹也终于觉得卖亏了吗？”
　　五十文一块的价格是李大器坚持，他认为一团香脂才卖二十文，他们卖五十文已经能净赚三十文了，所以李大器坚决反对李延庆的高价建议。
　　这会儿他也忽然觉得奇货可居，才卖五十文太亏，光是这个独门技术就不止这个价。
　　李大器有点后悔了，本来香脂贫寒人家就用不起，至少是中等以上人家，他们对这种低值奢侈品的价格并不敏感。
　　旁边吴掌柜笑问道：“那东主觉得卖多少比较合适？”
　　李大器想了想道：“至少翻十倍，卖五百文一块。”
　　这时，吴掌柜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道：“如果玉脂忽然变得火爆，我们没有存货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李大器也急了，问李延庆道：“延庆，有没有什么速成办法，一定要阴晾一个月吗？”
　　李延庆想了想道：“上次杨姨租了冰库存放油脂，玉脂也是一样，租下一个冰库，把装在竹筒里的软脂放进冰库，最多两天就会变硬，只是没有阴干的好。”
　　“先顾不得那么多了，增加库存再说！”
　　李大器当机立断道：“我今天就去租冰库，延庆再辛苦指点他们一下，今天明天继续大量备货。”


第0198章 郑氏寿宴（一）
　　郑家包下矾楼祝寿的消息短短数天内便传遍了汴京，俨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郑家立刻成了汴京街头巷尾的舆论中心，成为汴京百姓的瞩目焦点。
　　原本低调的郑家在京城并不为人所知，而这一次高调出头，使无数汴京人第一次知道了富豪家族郑家的存在，也知道了太子的背后原来有这么一个财力强大的家族在支持。
　　虽然在明天才是郑家包下矾楼的日子，从中午开始，矾楼就开始张灯结彩布置起来……
　　郑荣泰的祖父名叫郑明，是个十分和气的老爷子，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郑家特有的家族基因，身体肥胖，长一对绿豆小眼，不过他还多了一个硕大的酒糟鼻。
　　一家兄弟五个，他是长子，在家族中也被同族瞧不起，倒不是因为他长有一个通红的酒糟鼻，外形猥琐，而是他有一个从不对人提起，却偏偏所有人都知道的毛病：惧内。
　　郑明前妻在二十年前便去世了，他随即娶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寡妇，这个寡妇可不是一般人，而是向太后的幼妹。
　　也正是后妻向氏的牵线，郑明便和当今郑皇后的父亲郑绅认为同族兄弟，他的孙女也得以进宫侍奉太子，被封为庶妃。
　　也同样是向氏的关系，郑家得到了官府的香料特许经营权，开始从事香料生意，二十年来，郑家积累了亿万钱财。
　　郑明虽然没有爵位封号，但他的妻子向氏在跟随前夫时被封为夫人，这便导致向夫人在郑家的地位至高无上，人人都怕她，尤其郑明更是害怕他这位年轻了十几岁的夫人。
　　郑明的后妻向夫人是一个管事欲望极强的女人，不仅家中，朝廷内外甚至汴京街坊的大事小事她全想知道，当然国家大事除外，好在天下太平，又逢盛世，向氏所不知道的事就微乎其微了。
　　郑家的主宅就坐落在离朱雀门不远的御街以东，占地约六十亩，各种建筑有上百座之多，显得金碧辉煌、极为气派。
　　一条小河被引入府内，曲尽直来，待流到向夫人窗下时，却又放慢脚步，任凭这位百事通夫人观察审视一番，才提心吊胆地离去。
　　此时距离寿星入场还有一点时间，向夫人却不在房间里化妆，因为今天丈夫寿辰她有一件事忘记了交代，此时她正扶着丫鬟匆匆往这里赶来。
　　起居房内，寿星郑明显得有点紧张，虽然他是今天的主角，但那只是名义上的主角，今天的主角实际上是太子。
　　太子赵桓当然不能在东宫举行这样盛大的宴会，他的幕僚便给他出谋划策，让郑家出面，以祝寿的名义宴请京城名流，借这个机会扩大太子在京城的影响力，以抵消最近嘉王的得势。
　　所以当请柬发出去后，朝廷百官以及权贵外戚都看到了隐藏在这场寿宴背后的太子，大家心照不宣，都纷纷表态要来给郑明祝寿。
　　“父亲，这是宝妍斋刚刚发明的玉脂，孩儿用它来洗脸，去油脂非常干净，洗完后整个脸部舒适清爽，父亲也可以用一用。”
　　长子郑寅正在给父亲介绍给宾客的回礼，郑明此时却不太关心，他摆摆手道：“给你母亲看看吧！”
　　“要拿什么给我看？”
　　向夫人出现在门口，郑寅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参见母亲！”
　　向夫人慢慢走过来，瞥了一眼桌上的礼盒，淡淡道：“原来是宝妍斋的脂粉，他们家香水不错，但胭脂不如张古老的细腻，大郎不会是想把宝妍斋的礼盒作为回礼吧！”
　　“回禀母亲，回礼是三样物品，张玲珑的文房四宝给男宾，女宾给两片沉香，不过孩儿考虑沉香盒子太小了，有点不好看，所以又决定用宝妍斋的礼物作为补充。”
　　按照事先的约定，收礼是向夫人的事情，而回礼是长子郑寅负责，不过管事欲望强烈的向夫人既然遇到了这件事，便习惯性地管了起来。
　　“为什么不用张古老的胭脂盒回礼，那不是更有档次吗？”
　　“回禀母亲，张古老的胭脂盒中没有玉脂。”
　　“玉脂是什么？”
　　“就是这个！”
　　郑明将桌子的玉脂盒递给妻子，“其实就是香脂的一种，但比香脂要好。”
　　向夫人打开看了看，雪白细腻的香皂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她闻了闻，一股幽香扑面而来，她心中顿时有了兴趣。
　　“好吧！既然大郎已经决定，那我也不干涉了，正好大郎在，我们一起商量一下，今天也是绾儿十六岁生日，我想趁这个机会，在宾客中给她找一个如意郎君，你们觉得呢？”
　　向夫人只和前夫生了一子，但她唯一的儿子已经去世，留下一儿一女，长子在宫中当侍卫，孙女张绾儿和她住在一起，今年十六岁了，本来她有心亲上加亲，把孙女许配给郑荣泰，不过听御医说，郑荣泰可能活不过三十岁，她又改变了主意。
　　郑明和儿子对望一眼，他们都很了解这位一家之主的心思，所谓只是顺便给绾儿找个未来夫婿，可实际上一旦实施起来，恐怕就会喧宾夺主了，好好的寿宴就变成了招亲大会，让人耻笑去。
　　郑明惧内，不敢出声反对，便给儿子使个眼色，郑寅只得硬着头皮道：“母亲大人也知道，这次请客名义上是给父亲祝寿，但实际上是给太子殿下提高影响力，把绾儿的事情加进去，我们是没有意见，可是不是要先征求一下太子的意见？”
　　“你先出去，我和你父亲说。”
　　郑寅只得行一礼出去了，他刚走出书房，便听见母亲凶狠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老杀才！你还真以为我是给你祝寿，臭美了你，我无非是借你之名办个聚会，给绾儿相个好婆家，若真改成‘招亲大会’绾儿才会被人耻笑去，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休得多嘴。”
　　“我没有反对，只是太子那边……”
　　“你休想用太子来压我，太子是太子的事情，我们郑家也郑家的事情，我们花了几万贯钱，至少也要得个好处，给你祝寿也不见得你就会多活一天，给绾儿找个如意的夫君才是大事。”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管了。”郑明着实没好气道。
　　“我就没让你管，大郎进来！”
　　向夫人显然知道郑寅在外面偷听，郑寅连忙推门进去，“母亲有什么吩咐！”
　　“我开张客人清单给你，你看看是不是已经请了，没请的赶紧补请，已经请了的客人再派人去提醒一下。”
　　王妃写清单即不需思量、也不用翻官档，汴京官宦人家的哪家衙内尚未娶亲、哪户小官人已满了十六，她无不了然于胸，一串串少年才俊的名字脱口而出，无论他们父亲的品阶、母亲的诰命，乃至本人的功名，皆说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仿佛就在细数自己柜里的衣裙鞋袜。
　　她一直念了半个时辰方才住口，一共挑了一百二十二名才俊少年，直忙得郑寅满头大汗，运笔如飞，就恨不得多长两只手，才能应付母亲的锦绣口才。
　　向夫人心满意足走了，郑寅望着长长的一份清单，不由有点头大如斗，这么多年轻人都请来，岂不是变成相亲大会了吗？
　　“父亲，你看……”
　　“你不要问我，我压根就不想做什么寿，此事与我无关。”
　　郑明一甩手走了，将一脸为难的郑寅丢在书房内，郑寅叹了口气，只好去找兄弟郑升商量去了。
　　不过凡事有弊就有利，说不定绾儿真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绾儿就不用嫁给泰儿了。
　　郑寅实在不愿自己的侄子也步父亲的后尘。
　　他刚走到门口，迎面见兄弟郑升坐着肩舆快步走来。
　　“兄长，我有重要事情找你！”
　　郑升负责和太子联系，他有重要事情，必然是太子又有什么安排了。
　　“什么事情？”
　　郑升走下肩舆将兄长拉到一边，低声道：“太子追加了两个客人，要我们把契丹特使和西夏使者也一并请来。”


第0199章 郑氏寿宴（二）
　　转眼便到了寿辰之日，下午时分，李延庆没有骑马，而是雇了一辆牛车前去参加矾楼大宴，他今天头戴士子巾，身穿一件淡青色锦缎直裰，收拾得十分简洁清爽，倒也显得一表人才。
　　“小官人不简单啊！居然能得到矾楼的请柬，今天去矾楼赴宴的人非富即贵，都有自己的宽车，象小官人这样雇牛车去了，恐怕很少很少吧！”
　　车夫脸上充满了羡慕，又兴致盎然继续道：“这两天整个汴京都在谈论郑家请客，小官人，郑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汴京的皇亲国戚居然都给面子？”
　　“我也不太清楚！”
　　“据说是和太子有关，外面传闻都这样说。”
　　李延庆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恐怕只有他清楚这次郑家请客的真正原因，如果没有赵楷的江南之行，太子恐怕还是会继续低调下去，赵楷的江南之行得到天子嘉奖，太子终于坐不住了。
　　这次矾楼大宴不过是郑家出钱，太子请客罢了，赵桓这样收买人心，不怕引来天子的不快？
　　李延庆觉得这个策划者没有看透形势，这个时候不争才是争，太子这么急切地表现出一种不安全感，只会让天子觉得让嘉王去江南的这步棋走对了。
　　牛车靠近矾楼，被几名侍从拦住了，车夫道：“小官人，我这车恐怕进不去了，就到这里吧！走路几步就到了。”
　　李延庆抓了一把钱给他，车夫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延庆手拿一柄从汤怀那里借来的折扇，这也是大宋文人士子们流行饰物，已经不是从日本进口，宋朝自己也大量制作，价格便下来了很多，一贯钱便可以买到上好的绢绸折扇。
　　家境稍微宽裕一点士子几乎人手一把，李延庆不太喜欢折扇，不过入乡随俗，他今天是文士，就要有文士的装扮。
　　矾楼四角挑着角灯，高挂楼檐四周，各处皆悬挂了宫灯，大门台阶前站满了客人，男宾们大多打扮得比较简单。
　　但女人们却一个个打扮得花团锦簇，浮翠流丹，丰姿绰约，对她们而言，今晚的宴会不仅是赴宴那么简单，更是一次斗美大会。
　　大门人声杂沓，笑语喧阗，不断有马车络绎不绝驶来。
　　今天为了郑府请客，矾楼也花了不少心思，大门上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
　　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三门、丙仪门并内垂门，直到主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一旦点亮起来，就如同两条金龙一般。
　　矾楼外的大街两旁有请来的官差维持秩序，只有凭请柬才能靠近矾楼，大门口两旁已经停着不少车轿，一些身份低下的马夫轿客凑在一起各自聊天，等会儿矾楼自会有人会给他们送去点心夜宵。
　　李延庆走到大门前，只见几名郑家子弟在郑荣泰父亲郑升的率领下站着门前迎接客人，郑荣泰也在其中，他们个个身体肥胖，看起来颇为有趣，只是天气炎热，只站了不多时，众人便满头大汗了。
　　这时，郑荣泰看见了李延庆，连忙上前招呼，“老李，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我想看看胭脂盒是否受欢迎？”
　　“当然受欢迎，你信不信，假如我告诉别人，你就是宝妍斋的东主，保证一大群女人都会围住你，问你玉脂是什么？”郑荣泰笑得满脸暧昧，不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
　　李延庆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你敢乱说话，我保证你两天就长得比猪还肥！”
　　“不敢！不敢！”
　　这时，一名家丁提着一个用绸缎包好的礼包过来，郑荣泰递给李延庆笑道：“这是给宾客礼物，你是男宾，就没有胭脂盒和沉香了，只有一套文房四宝，可别小瞧它，这一套值三十贯，里面的笔架可是上好的羊脂玉。”
　　“我没法拿，要不你改天给我吧！”
　　“没事，我让家丁送到你店里去。”
　　郑荣泰吩咐家丁一声，家丁连忙跑去招呼牛车了，这时，李延庆取出一张贺仪，递给郑荣泰笑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这……这算什么？”
　　郑荣泰连忙将李延庆拉到一边，“我不给你说过了吗？我的客人不用送礼，这不是客气话，别的几个都没有送礼，就你一个人送礼，他们面子怎么办？”
　　“哪有祝寿空着手来的道理？只是我自己给令祖的一点心意，和其他几个没有关系。”
　　郑荣泰再三推让，李延庆始终不肯，郑荣泰只得收下了，递给旁边的记录人，“寿礼十万钱！”
　　客人当然不会抬着钱来祝寿，一般都是给礼单，事后会有人把货礼送来，李延庆给了寿礼不算多，也就足一百贯钱，当然，这也和每个人与郑家的交情以及送礼的意图不一样有关系。
　　如果只是一份单纯的寿礼，那一百贯不多不少，正好可以拿得出手。
　　宴会分别在春白桃、夏芙蓉和秋红叶三个大厅内举行，足足摆了一千二百张小桌，围成三个大半圆形。
　　每张小桌旁均设有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上好的百合香，这种香是由龙涎香、龙脑香、霍香、丁香、木樨香、甲香、乳香、麝香、松香等十几种上好香合制而成，最终形成一种奇异的香味。
　　几上还摆有八寸来长、三寸来高、点缀着山石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
　　又有扶桑漆茶盘内放着官窑什锦小茶杯，旁边又有各色官窑小瓶数个，均插满了时令鲜花，两边大梁上挂着联三聚五的琉璃彩穗灯，每席前竖有倒垂荷叶一柄。廊檐内外都被或绣或画或绢或纸的各色羊角、琉璃、料丝灯笼挂满。
　　有早到的人按男东女西的规矩拣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或享受桌上的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或聚在一起尤自热闹，几个男人不知说到什么，突然哄声大笑，眼色暧昧地向花园中的数十个女妓瞟去。
　　女客们也聚在一处，笑语风声的谈论着今夜的宴会，打量对方的衣裙，轻嗅着彼此香气，盘算着对方的发型，总之在比拼着一切。
　　左卫上将军高深的夫人是最早一个到的，她姓潘，娘家是开国元勋潘美的后人。
　　潘夫人不愧是将门之后，身材长得高大丰满，一张满月般的脸上涂满了脂粉，她特别喜欢蔷薇水，每次都要用去一瓶，浓烈的香味不仅成功掩盖了她的体味，也将数十步外一群男人吸引住了，男人们东张西望，寻找这股浓香的来源。
　　潘夫人生性便爱参加各种宴会，或许是有二品诰命在身让她多了几分自信。她生来喜欢听恭维的话音，每当有人恭维她年轻美貌之时，她总是喜不自胜，全然忘了自己已经有了三岁的孙子。
　　此时她正挤在一群女人中间谈论着今天最热门的话题，一般而言，女人们谈论都是年轻才俊，谁家衙内尚未娶亲，谁家衙内又相亲成功等等。
　　潘夫人也有她的想法，她的小女儿今年十五岁，虽然年纪尚小，但也该稍微关注一下未婚的年轻才俊了。
　　宋女成婚年龄普遍比唐女晚得多，一方面是隋唐朝受鲜卑等游牧民族的影响较大，鲜卑人寿命短，一般女子十二岁就要成婚，受此影响，唐女普遍都是十四五岁便成婚。
　　但宋朝不一样，宋女地位普遍较高，受游牧民族的影响很小，更关注女人的生理承受，女人成婚一般都是在十六岁到二十岁之间，民间十八九岁最为普遍，而且越是地位高的女人成婚越晚。
　　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科举制度对婚姻的影响极大，不光读书士子普遍晚婚，而且女人也跟着受了影响。
　　在宋朝想当官必须考上进士，权贵人家都想把女儿嫁给进士，可进士就这么多，那里容易嫁得到，于是每次科举发榜时，金池路上的榜下捉婿便成了汴京的一大盛景。
　　比如宋仁宗时，翰林学士胥偃初会欧阳修，便“一见奇之”，认为“子当有名与天下”，待欧阳修登第，胥偃当即以女妻之。
　　再比如宋神宗时，蔡卞登科，宰相王安石马上将他招为自己的快婿。
　　和乌纱帽市场一样，进士女婿市场也是供小于求，货源奇缺，所以能抢到好女婿的也是极少数，抢到的自然欢天喜地，抢不到的怎么办呢？
　　办法只有一个：等。
　　为了让女儿过上夫荣妻贵的好日子，不在乎多等两年，去年等，今年等，就这样一年年等下去，左等右等，青春也等没了，所以宋朝高门大户的剩女极多，二十几岁未出嫁之女比比皆是，最后不得不赔上巨额嫁妆，勉强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把女儿嫁掉。
　　宋女愁嫁也就成了一大社会问题，“皇帝女儿不愁嫁”的典故便来源于此，皇帝当然可以先选最好的进士给自己女儿，大臣们只能眼巴巴等着。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导致宋女晚嫁，比如宋朝的嫁妆要求太高，致使一般人家筹措时间漫长等等。
　　不过今天矾楼内的女人们却多了一个话题，那就是第一次公开亮相的清洁肌肤用品“玉脂”。


第0200章 郑氏寿宴（三）
　　“这个玉脂就和香脂一样，是洗脸洁肤所用，但要比香脂好得多。”
　　一名年轻贵妇显然刚刚用玉脂洗过手，她举起雪白的玉手对众女道：“大家都知道，用香脂洗掉粉底和胭脂比较困难，一次要用掉一个，稍微不小心就会有面汁流进脖子里，这个玉脂就没有这个问题，只要在毛巾上稍微抹一点点，然后就可以把脸洗得干干净净，看我的手，用过玉脂后，又细腻又雪白，比香脂好得多。”
　　“温夫人，你在哪里试用的？”
　　“在补妆房，对了，那边就有给客人使用的玉脂，可以不急用自己的，大家先学一学怎么用，回家再慢慢试。”
　　众女人听说补妆房内就有玉脂，便纷纷向补妆房方向走去，所有的女人都急切地想试用一下。
　　潘夫人倒没有跟过去，因为她的手比较大，也比较黝黑，她可不想在女人们面前露了原形。
　　这时，她忽然发现在十几步外的立柱背后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似乎在倾听女人们的谈话。
　　她心中大怒，快步走过去，将年轻男子堵住了，她杏眼圆睁，怒视年轻男子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偷窥什么？”
　　年轻男子自然就是李延庆了，他是在倾听女人们对香皂的评价，不料被一个中年贵妇发现了，令他着实有点尴尬。
　　“学生一直在这里，只是怕打扰夫人们的兴致，所以不敢露面。”
　　说完，李延庆拱拱手，准备拔足溜掉。
　　潘夫人哪里肯轻易放过他，她当即威胁李延庆，“你若敢再走，我就叫喊起来。”
　　李延庆见周围全是女人，若这妇人撒泼喊起来，什么色鬼、登徒子之类，百口难辨，会坏了自己的名誉，他只得停住脚步悻悻道：“我和夫人素不相识，夫人为何要为难于我？”
　　潘夫人见他停住了脚步，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便笑眯眯说：“你只要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不为难你。”
　　“夫人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读书？”
　　“在下李延庆，在太学读书。”李延庆没好气答道。
　　“哦！原来你是太学生。”
　　潘夫人脸一沉，“既然是太学生，就应该知书懂礼，为何要躲在柱子背后偷听女人说话？”
　　李延庆也着实有点不高兴了，冷冷道：“晚辈没有兴趣偷听女人说话，若夫人没有什么别的问题，晚辈告辞！”
　　说完，李延庆转身便扬长而去。
　　“你等一等！”
　　潘夫人在背后喊他，李延庆却不睬，加快脚步向外面走去。
　　潘夫人眼睁睁望着他走出大门，她只是威胁一下李延庆，象她这样有身份的贵妇人，怎么能随便乱喊。
　　“夫人怎么了？”
　　东道主郑升的妻子张氏出现在她身边，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刚才有个后生差点撞到我，我有点不高兴。”
　　“哦！不知是哪家后生如此鲁莽？”
　　“我也不知是哪家后生，是个太学生，叫做李延庆。”
　　“李延庆？”
　　张氏眉头稍稍一皱，她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她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便笑道：“他是宝妍斋的小东主，太学上舍生，是我家泰儿的朋友。”
　　潘夫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宝妍斋的小东主，难怪要偷听女人说话，她听说李延庆居然是太学上舍生，顿时有了兴趣，连忙问道：“他是什么背景？我是说，他是谁家的子弟？”
　　“应该没有什么背景吧！听泰儿说是出身寒门，去年相州发解试第一名解元，读书蛮厉害的，要比我家泰儿强一点点。”
　　潘夫人开始动开了心思，太学上舍生，就算考不上科举，也能以同进士身份做官，看他年纪和自己小女儿差不多大，居然还是宝妍斋的小东主，家境也富裕，说不定还真能成为自己的女婿。
　　这会儿，潘夫人对李延庆的反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开始觉得刚才遇到的这个后生还真不错，这件事她要立刻和老爷商量。
　　潘夫人做事雷厉风行，她谢了张氏，转身便向自己的坐位快步走去。
　　……
　　李延庆摆脱了刚才贵妇人的纠缠，走出矾楼，来到矾楼的庭院里。
　　矾楼的庭院布置得极为优雅，假山错落有致，一片片树林如云朵一般铺陈，树林虽然不大，却浓郁葱绿，给人一种精致的赏心悦目。
　　地上用鹅卵石铺成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沿着小路而行，一步一景，不少客人都在庭院内欣赏着别致的风景。
　　李延庆刚走下台阶，便听见一阵刺耳的大笑声传来，打破了庭院里的宁静，不少客人皱眉向喧哗处望去。
　　那是在一座精致的小亭内，五名年轻男子正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郑荣泰也在其中，李延庆立刻认出了其他四人，一个是高俅之子高松，另两人是向家的一对兄弟，向琮和向环，还有一个是大内总管杨戬的养子梁晴。
　　这四人都是郑荣泰挚友，郑荣泰的五个名额，除了一个给了李延庆，另外四个名额就是给了这四人，李延庆正要避开，郑荣泰忽然看见了他，连忙招手喊道：“贤弟！”
　　李延庆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郑荣泰给他介绍道：“这是我的四个好友，高松、向琮和向环，还有梁晴，以后大家多多关照。”
　　四人都是汴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和他们交往实在有损名声，况且这四人神情傲慢，根本不屑于认识李延庆，李延庆便淡淡道：“郑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李延庆转身便走了，梁晴冷冷哼了一声，“这小子还挺傲慢，郑二郎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
　　“呵呵！太学生嘛，都是有点清高的，很正常！”
　　“那倒未必！”
　　高松在一旁冷眼望着李延庆背影道：“我们这里有三个太学生，二郎和向大向二，也没有见你们清高过，我觉得还是这小子皮痒，得揍一顿让他老实一下。”
　　“别！别！”郑荣泰连忙劝阻，“都是朋友，别伤了和气。”
　　“我们只是逗他玩玩，不会真伤了和气。”
　　高松给梁晴及向氏兄弟使了个眼色，四人一前一后向李延庆背影追去，郑荣泰见势不妙，连忙跑去找父亲来解围，这几个衙内要闹事，他可拦不住。
　　“小子，给我站住！”
　　高松在后面喝了一声，李延庆停住脚步，见四人向自己追来，便笑道：“你们找我吗？”
　　“小子，刚才摆什么谱，不给我们哥几个面子？”
　　四人一前一后将李延庆堵住，高松从后颈抽出他的大扇子，高松的大扇子是请名家用精铁扇骨打造，重达五斤，名义上是扇子，实际上是一支兵器。
　　这时，梁晴也在他右手中指的戒指上按了一下，“咔！”地弹出一根短钢针，钢针上有强烈麻药，被刺中后浑身酸软无力，梁晴一般用它来对付女人，现在他没有随从，只好自己动手了。
　　向氏兄弟也各有一把锋利的匕首，李延庆笑了笑，“四位就不给郑胖子一点面子，非要在矾楼内打架？不如我们去外面打，打完了再进来。”
　　“小子，别嘴硬，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高松用扇子敲了李延庆的肩膀，他们倒不是真想打架，而是想让李延庆下跪求饶，好好戏弄他的一番。
　　不料李延庆一伸手，便将他的扇子夺了过去，掂了掂笑道：“这扇子不错，多谢高兄赠扇美意，我收下了！”
　　他想到汤怀正好需要一把这样的扇子，便随手收下了，高松顿时愣住了，他的扇子居然被人夺走了，这可从未有过之事。
　　他可不傻，知道他们遇到厉害人物了，他便急给梁晴使了个眼色，梁晴干笑一声，“看来是误会啊！我们道歉，兄弟不要生气了。”
　　他伸手去拍拍李延庆的胳膊，表示安抚，李延庆怎么不知道他的小伎俩，伸手便捏住梁晴的手腕，冷冷道：“你想要毒针害我？”
　　梁晴只觉骨头都被裂开了，痛得他惨声大叫，颤抖声道：“不是毒药，只是麻……麻药，不会死人！”
　　“原来是麻药，杨兄实在太客气了。”
　　说着，李延庆抹下梁晴的戒指，用钢针直接刺进了他的手腕，梁晴浑身颤抖，一句话也喊不出来，等李延庆松手之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浑身无力了。
　　其他三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李延庆要拿下他们三个易如反掌，只是他不想再生事端，今天可是郑荣泰祖父的七十大寿，最起码的面子要给郑荣泰。
　　他没有追赶三人，只是对梁晴笑了笑道：“梁兄好好休息吧！”
　　李延庆见这只戒指不错，掂了掂，揣进怀中便扬长而去。


第0201章 郑氏寿宴（四）
　　李延庆刚走出数十步，忽然听见旁边树林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可是……李延庆！”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树林内走出两人，前面是一个中年官员，虽然两鬓已斑白，但依旧文质彬彬，说不出的温文尔雅。
　　“你是……李知州！”
　　李延庆忽然认出了这个男子，竟然是当年知州李夔，他顿时大喜，连忙上前躬身施礼。
　　李夔已经年近六旬，但保养得非常好，看起来也就五十岁左右，只是两鬓已斑白，看出他已不年轻，他现任太常少卿、京西南路安抚使。
　　李夔刚才看见李延庆教训四个衙内，心中暗暗叫好，却又发现这个少年十分眼熟，李延庆相貌变化颇大，他感觉是李延庆，却不敢肯定。
　　他也听长子说起，李延庆考中了相州发解试第一名，现在在太学读书，他有心想去看看李延庆，只是他很少在京城，这几天正好回京述职，没想到在矾楼遇到了李延庆。
　　李夔捋须呵呵道：“李少君，我们有六七年没见了吧！”
　　“回禀世伯，已经有七年了。”
　　“是啊！时光竟过得如此之快。”
　　李夔又回头招手，“你应该还认识吧！当年的小郎君李延庆。”
　　李延庆早已看见了李夔身后之人，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娘，梳着双环髻，长得眉眼如画，眼如深潭，鼻子高挺而秀丽，一张鲜红的樱桃小嘴，虽然年纪不大，却长得清丽绝伦。
　　只她穿着一件翠绿色的襦衣，下身是一条石榴红的百褶长裙，身材纤细苗条，只是身量尚未长成，还显得有几分柔弱。
　　“你是……九真姑娘！”
　　当年李延庆见到李九真时，她才五岁，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美貌无双的少女了。
　　李九真已经没有了从前小姑娘时的热情爽朗，她显然更多了几分少女的矜持，俏脸飞过一抹羞红，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承认她是李九真。
　　李延庆连忙躬身行礼，“延庆向九真姑娘赔罪，当年那张纸条被我洗衣时不小心洗坏了，没法给姑娘寄书！”
　　李延庆当年答应过李九真，把大圣捉妖记的第二部寄给她，但他把写有地址的纸条弄湿了，承诺最终没有能兑现。
　　李九真已经恢复了常态，她淡淡笑道：“孩童戏言，李少君不必放在心上。”
　　这时，远处一个俏丽的年轻少妇向李九真招招手，“九真，到这边来！”
　　李九真向父亲行一礼，“爹爹，我先到阿姊那里去。”
　　“去吧！”
　　李九真偷偷又瞥了李延庆一眼，这才匆匆向楼上去了。
　　李延庆望着她走远，李夔呵呵笑道：“李少君，听说你进了太学，恭喜啊！”
　　“多谢世伯当年帮助我父亲，还要感谢李大哥秉公直言，延庆才得以考上发解试。”
　　“这还是要靠自己，没有自身的才学支撑，谁也帮不了你，对了，你父亲现在在做什么？”
　　“父亲也在京城，目前在从商。”
　　李夔低低叹息一声，“多可惜啊！你父亲当年也是解元，若不出事，很可能也已经是进士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做商人一样可以创造财富，报效国家，我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倒是，本朝不歧视商人，希望你父亲能做一个儒商，我常年住在襄阳，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会尽力而为。”
　　“多谢世伯关照！”
　　李夔点点头，“你坐在哪个位置？”
　　“学生坐在秋楼三百三十七号。”
　　“那就相隔甚远，我坐在春楼，我要去看看九真，先上去了。”
　　“世伯请！”
　　李夔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李延庆道：“那几个衙内尽量不要去招惹他们，小鬼难缠，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延庆明白，谢谢世伯提醒。”
　　李夔快走回楼去了，李延庆再看刚才梁晴倒地之处，人已经不见了，他这才转身向楼上走去。
　　……
　　时间已经快到黄昏时分，大部分宾客都已抵达矾楼，矾楼热闹异常，一千多名客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而在夏楼的一处空旷地，百余名年轻男女则聚在一起玩耍，李延庆不由快步走了上去。
　　原来是在玩文射，只见靠墙边摆放着三只标准的箭壶，旁边各站着一名管事，身后桌上摆满了各种奖品。
　　文射是传统的娱乐项目，上至宫廷大宴，下至普通人家聚会，都会举行文射娱乐，请客人家会摆出一些彩头助兴。
　　今天是郑家请客，摆出的彩头当然十分名贵，主要以金银为主，最差也是银果子，也就是一小锭银子，外型象一颗琵琶果，重一两，最昂贵的却是一对纯金打造的大马士革金壶，每只至少重五十两，从这里也可以看出郑家比较俗气，都用金银来做彩头。
　　不过第二昂贵之物却是一把剑，叫做相州剑，是大梁十三剑之一，虽然这柄剑至少价值千金，但郑家只花了五百两银子从安阳一家质库中购得，所以在彩头中只能排第二。
　　参加文射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主要以年轻文士和少女为主，他们人数最多，都是官宦子弟，主要是图一个娱乐，水平也比较差，大多投一丈线，偶然投中一支便大呼小叫。
　　而另一拨约有二十余人，基本上都是男子，大多身材高大，有年轻人，也有老者，他们一个个神情严肃，基本上都站在两丈线外投射，无论出手还是准确性，看得出都很专业。
　　从他们走路姿势和站立笔直来看，李延庆立刻判断出，这是一群武将，今天赴宴人中会武者颇多，他们主要分为三类人，一类是权贵官宦子弟，他们大多在宫中出任侍卫，等待着出仕机会，这类年轻子弟更愿意和掌握实权的文官往来。
　　另一类人是世代袭爵，他们往往冠以大将军、上将军、都督、节度使等头衔，官居高品，但他们有名无实，被朝廷用厚禄供养，这类人虽然出任武职，但他们从来都把自己视为文官，不屑于与武将为伍。
　　再一类人就是职业武将了，他们官职不高，却掌握军权，又分禁军系和边军系两种，直觉告诉李延庆，这一群人就是职业武将了，郑胖子也对他说过，这次请的武将并不多，只有二三十人。
　　李延庆快步走上前，这才发现原来是两人在比试文射，一个年约三十余岁，手臂很长，步履矫健，看起来极为精明能干，但他额头上已见汗，显然落以下风。
　　李延庆目光又转向另一名比试者望去，另一人年纪也差不多，衣着华丽，但李延庆忽然发现这人竟是秃头，眉眼间也不像汉人，李延庆不由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有人重重拍了一下李延庆的肩膀，李延庆回头，竟然是曹晟，自从打猎以后，李延庆便再也没有见到他。
　　“曹大哥，好久不见了。”李延庆连忙行礼。
　　曹晟笑了笑道：“我这两天正要找你，有件事很抱歉。”
　　“什么事？”
　　“就是关于弓马大赛报名，今年报名和上次不一样了，必须在原籍报名，你的原籍在相州，只能回相州去，或者就直接在太学报名，我帮不了你。”
　　“那就算了，我去太学试试看，多谢曹大哥。”
　　这时，旁边有人轻轻嘘了一声，两人便不再说话。
　　身材瘦高的男子将最后一箭投出，只见铜箭在铜壶边缘弹了一下，滚进铜壶内，旁边人都同时出了口气，所有人的目光又投向秃顶男子。
　　曹晟压低声音道：“此人叫撒金，是西夏名将撒辰之子，是西夏御围内六班直的头号箭手，弓马十分了得。”
　　“那瘦高个呢？”李延庆的声音也十分细微。
　　“他叫王英杰，是种将军手下大将，也是以弓马出名，前面那个最年长的，就是老种经略。”
　　李延庆顺着曹晟的目光望去，只见旁边站着一名老将，年约六十岁，皮肤呈古铜色，浓眉宽脸，一双目光极为锐利，只是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恼火和无奈。
　　这名老将便是陕西经略使种师道，他被文臣冷落，便带着几名手下来玩射壶解闷，不料西夏使者焦彦坚上前与他打赌比试，种师道便欣然答应了，只是焦彦坚带来了西夏国手撒金，先击败了大将韩应，紧接着又压制住了大将军王英杰。
　　撒金已经八投八中，王英杰却是九投七中，下面是撒金的第九投，如果撒金第九投再中，那稳操胜券了。
　　撒金象玩飞刀一样，将铜箭在手中打个转，铜箭便脱手而出。
　　“当！”一声脆响，铜箭稳稳地射进了铜壶。
　　周围响起一片遗憾的唏嘘声，就算王英杰后两箭均投中也是输了，王英杰满脸羞愧，躬身道：“卑职无能！”
　　焦彦坚呵呵一笑，“如果种经略就此认输，那这柄剑我就拿走了。”
　　焦彦坚指的剑就是彩头中排名第二的相州剑，撒金看中了这柄剑。
　　种师道冷冷道：“约好五战三胜，现在才两胜，国使就以为自己获胜了吗？”
　　“我不急，如果种经略还有能人，我们愿意奉陪到底！”
　　种师道抖去外袍，“我来亲自会你！”
　　种师道手下两个擅长弓箭的大将都败了，除了自己之外，他还真找不到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笑道：“杀鸡焉用宰牛刀，学生愿替种经略出战！”


第0202章 郑氏寿宴（五）
　　众人一起扭头望去，只见一名年轻人走了出来，只见他头戴士子巾，身穿一件淡青色锦缎直裰，手中还拿一柄折扇，是个典型的士子打扮。
　　今年出席寿宴之人非富即贵，种师道不敢怠慢，沉声问道：“请问这位少君何人？”
　　“在下相州李延庆，太学上舍生！”
　　四周一片哗然，居然是一个太学生，简直岂有此理，众将领脸上挂不住，纷纷斥道：“读书人来凑什么热闹！”
　　种师道心中也十分疑惑，便道：“我知道太学也有射艺之学，但此射非彼射，不用李少君出头，种师道感激不尽。”
　　李延庆却微微笑道：“种大将军买走了熊头弓，学生几个月前也买下了豹头弓，应该可以给种大将军尽一分力。”
　　这里面只有李延庆、曹晟和种师道懂这句话的含义，种师道顿时动容，这个少年居然能买下豹头弓，非寻常之辈啊！
　　他沉思片刻，便毅然道：“那就拜托李少君了！”
　　既然能用豹头弓，那么箭术就完全没有问题，种师道退了两步回去，众将心中不服，纷纷要请示，却被种师道凌厉的目光一一扫过，谁也不敢说话了。
　　李延庆笑眯眯向西夏使者焦彦坚抱拳行一礼，“当然还需要国使同意才行。”
　　焦彦坚在宋朝多年，当然很了解太学是什么，也清楚太学上舍生意味着什么，除了皮肤比一般读书人稍微黝黑一点，焦彦坚实在看不出这个年轻读书人有任何会武艺的迹象，或许他文射比较好，但这可不是学生之间的嬉戏比赛，而是军队比赛，那种强大的心理压力就足以让一般读书人瘫倒。
　　焦彦坚冷冷哼了一声，既然对方要出丑，那也由他们了，他立刻对撒金道：“击败他，那柄剑就归你了。”
　　撒金精神一振，傲慢地看了李延庆一眼，意思是让他先出手，李延庆却摆手道：“大宋规矩，客人先请！”
　　撒金重重哼了一声，他虽然已连射两轮，但文射和武射并不一样，文射并不耗费体力，先射两轮反而让他更有手感，他伸手取过一支铜箭。
　　这时，旁边正在玩耍的一百多名年轻男女都已感受到了这边的肃杀之气，他们也纷纷围拢过来观战。
　　人群中，李九真默默地望着李延庆，这些年她虽然有新的朋友，但她一直没有忘记李延庆，她已经把李延庆写的《大圣捉妖记》全部看完，从王贵和汤怀在其中扮演角色，她便隐隐猜到这个鹿山小小子极可能就是李延庆。
　　尤其在最后一本，李延庆给数百本书签了名，李九真也得到一本，她终于认出了李延庆的笔迹，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这些年她虽然随父亲生活在襄阳，但大哥的来信中也提到了李延庆，说他考中了相州发解试第一名，着实令李九真惊叹。
　　今天终于遇到李延庆，她心中既感到惊喜，但也有几分羞涩，她不好意思和李延庆叙旧，便匆匆走了。
　　此时，李九真见李延庆在一群粗壮的大汉中侃侃而谈，从容不迫，这种气度令人心折，他居然还要和西夏的武士比射壶，李九真心中既为李延庆担心，但也偷偷地为他鼓劲。
　　比赛开始，撒金手一挥，一支铜箭向两丈外的细颈铜壶射去，军队的文射和民间文射的最大区别就在于箭壶，民间文射的箭壶口比较宽，有碗口粗细，但军队的细颈壶口就只有酒杯粗，这就要求射手必须用抛物线，有足够的高度，让箭垂直投入瓶中，差一分一厘都会弹在壶外。
　　“当！”铜箭应声而入，铜箭连壶边都没有碰到，六米外的一记投射，力量和角度都掌握得精准无比，可以说已经到了一种极致，没有千锤百炼的刻苦训练很难做到这一点，之前的两名宋将虽然羞愧，但也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宋将们却不知道，撒金可不仅仅是禁卫军第一箭手，他其实是西夏第一箭手，他刚到汴京不久，就是来挑衅宋朝箭手，今天是他的第一战。
　　只是让撒金有点郁闷的是，他虽然已连胜两阵，但第三个对手却是个宋朝的读书人。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声，这个西夏武士的投射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水平，那个太学生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延庆，李延庆却不慌不忙，轻轻掂了掂铜箭，寻找手感，文射毕竟不是骑射，对李延庆而言，更多是发挥他打石的技巧。
　　这时，李延庆却忽然背过身去，四周一片哗然，连种师道也觉得这个年轻人太狂妄，他正要制止，李延庆的铜箭已经出手，一支金黄色的铜箭腾空而去。
　　这支铜箭和前一支铜箭的轨迹几乎一模一样，“当！”一声脆响，铜箭精准地投入了箭壶，一比一，周围爆发出一片雷鸣般鼓掌声。
　　李九真欢喜得拼命拍巴掌，她激动得差点喊出声来了。
　　四周所有人都叹为观止，这个太学生居然是背对着铜壶投进去，简直是不可思议，连种师道也惊讶万分，什么时候，汴京居然出现这么一个厉害的人物。
　　这时，曹晟在种师道耳边低声道：“他是周侗的徒弟！”
　　种师道这才恍然，轻轻点头，原来是周侗的徒弟，难怪这么厉害，周侗是陕西人，在陕西威望极高，提起铁臂周大侠，无人不竖拇指，种师道更有兴趣了，那说明李延庆不仅是文射厉害，骑射也一样高明，说不定还得到了铜弓铁箭的真传。
　　李延庆笑眯眯地望着撒金，意思是要不要也背着射上一箭？撒金的脸胀得通红，他低吼一声，连退数步，竟到三丈线外，三丈外就是九米，只有真正的骑射高手才敢站在三丈外投射。
　　撒金一把抓过三支铜箭，三支箭一支接一支地连珠飞射而出，或许是他被李延庆的背射所激将，显得有点心浮气躁，没有再走稳健的策略，第三支箭一出手，他便觉得手感不对，暗叫一声糟糕。
　　连续两支箭精准射入铜壶，而第三支箭略略一偏，“当！”一声射在铜壶边缘，铜箭弹了起来，落在地上，三投两中，撒金第一次出现了失误。
　　但李延庆却出乎寻常的冷静，并没有跟风射连珠箭，也不再背投，而是稳扎稳打，一支一支射，三支箭精准地射入了箭壶，四比三，周围再次欢呼起来。
　　连种师道也忍不住鼓掌了，他现在才意识到，李延庆的第一箭背投分明是诱兵之策，目的就是为了刺激对方失去冷静，在心浮气躁中出现失误，撒金果然出现了失误，要知道，不管是文射还是武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冷静，一旦失去了冷静，后面就很难把握了。
　　撒金呆立了片刻，脸色变得苍白，他的心有点乱了，焦彦坚看出问题所在，喝道：“冷静下来，他只是一个读书人，远远不如你！”
　　撒金强忍心中的紧张，射出了第五箭，第五箭在边缘重重撞了一下，但还是进壶了。
　　这时，王英杰低声对旁边的同伴道：“他已经找不到手感了！”
　　王英杰自己就深有体会，一旦心乱了，手感也会失去，没有了手感，也就必输无疑。
　　这一次，李延庆精湛的技巧再次让全场震惊，他竟然将三支箭一起投出，三支箭就像被线牢牢捆住一样，“咚！”一声，三支箭同时投进了箭壶，现场的年轻人就像疯了一样，拼命地跺脚鼓掌，为他们前所未见的投壶之技叫好喝彩。
　　李延庆挑衅般地望着撒金，这一刻，撒金的自信被彻底击垮了，他连投三箭，箭箭失手，最后一箭居然连箭壶都没有碰到。
　　“不用再比了！”
　　焦彦坚知道军心已乱，再比下去也只是自讨其辱，他长长叹了口气，“这一次我们认输！”
　　“这个不算，我要和你比真正的骑射！”撒金忽然冲着李延庆大吼起来。
　　李延庆淡淡道：“九月，大宋将有弓马大赛，如果阁下也参加，我愿意和阁下在骑射上一较高下！”
　　“那就一言为定！”
　　撒金转身便怒气冲冲走了，焦彦坚干笑两声，“种帅继续玩，我有事先走一步！”
　　他轻描淡写地比赛说成游戏，他自己也心虚，慌忙走了。
　　四周欢声雷动，年轻男女们个个激动万分，女孩子们握着手跳了起来，他们已经把战胜西夏武士看成了一场大宋的胜利。
　　李九真心中也异常激动，和在场所有小娘一样，她的一双美目中闪动着异彩，她为李延庆的胜利感到骄傲，仿佛李延庆的胜利也是她的胜利，让她也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众将一拥而上，要将李延庆举了起来，种师道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制止，“这里可不能乱来，大家快快放下！”
　　李延庆被众人放下，他上前躬身施礼，“学生幸不辱命！”
　　种师道捋须叹道：“技术精湛，但策略更加高明，我大宋人才辈出，这是我大宋之幸也，李少君将来若光临陕西，我一定扫榻相迎！”
　　这时，管家将剑交给了种师道，“这柄剑是我家东主送给种帅，希望种帅能用它指挥千军万马，再胜西夏。”
　　种师道轻轻抚摸一下式样古朴的剑鞘，便将剑交给李延庆，“这柄剑虽然只是彩头，但也是我的一份心意，请少君收下。”
　　李延庆接过宝剑，“多谢种帅厚爱！”
　　这时，钟声敲响，入席的时间到了。


第0203章 郑氏寿宴（六）
　　虽然箭壶比赛极为精彩，但全部围观者也只有百余人，这矾楼一千二百余名宾客中只能算极少数，文官们鄙视武将，就算喊得再惊天动地他们也巍然不动，既不去围观，也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客人们纷纷归位后，壶箭比赛的影响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就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李延庆的位子在秋楼三百三十七号，他进门之时便拿到了座位牌，秋楼的宾客以中下层官员居多，虽然参加宴会的太学生并不止李延庆一人，但他们大多凭借父辈的地位和权势坐在春楼或者夏楼，坐在秋楼中的太学生也就只有李延庆一人。
　　秋楼的宾客也是最多，足足有五百人，前后一共有五排，每排一百张席位，陈设比春楼和夏楼都逊色不少，就只有一张小桌子和碗碟，虽然碗碟也是上好瓷器，但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摆设，连一瓶花也没有，而且十分拥挤，大家入席或者去如厕都会非常不便。
　　不过这也正常，六七品小官的待遇怎么能和相国、太尉相比？
　　李延庆坐在倒数第二排，他发现自己的前后左右都是年轻男子，有文质彬彬的年轻官员，也有身体强壮侍卫，但更多是没有功名的士人，他们大多是名门权贵子弟，在家苦读备考科举。
　　此时所有的年轻人都打扮得衣冠楚楚，超过了赴宴的礼节，就仿佛是来相亲一样，脸上带着一丝自命不凡的神情，而且他们座位牌似乎都是临时赶制，大多是木牌，不像自己是一块铜牌。
　　李延庆顿时醒悟，郑荣泰给他说过，他祖母又临时请了一些年轻才俊，给她前夫的孙女相亲，看来郑荣泰说的就是这批年轻人了。
　　这个发现令李延庆略略有些不满，如果把这些临时请来的年轻宾客去掉，那他的座位岂不是排在了最后。
　　但心念一转，李延庆心中便释然，自己一无位居高位的父亲，二无显赫的家族背景，三无人人羡慕的进士功名，典型的三无人员，郑家为什么要高看他一眼？
　　这时旁边一名二十五六岁年轻官员笑道：“能不能和这位贤弟商量一件事？”
　　李延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他说话，他不由一怔，“商量什么？”
　　年轻官员指了指李延庆右首边的客人道：“这位是我的朋友，我们想坐在一起，能不能和贤弟换个位子。”
　　李延庆点点头，“那就请吧！”
　　他拾起自己的茶杯站起身，和旁边年轻官员换了一个位子，“多谢！多谢！”男子连忙抱拳感谢。
　　或许因为换了位子，年轻官员觉得不打个招呼也不好意思，便向李延庆笑问道：“请问贤弟贵姓，在哪里高就？”
　　“兄台客气了，在下免贵姓李，目前在太学读书。”
　　“原来是太学生，不错！不错！”
　　“不知令尊是——”年轻官员又试探着问道。
　　“一个商人罢了，不足挂齿！”
　　李延庆心中有点不悦，冷冷回了一句，一般而言，他介绍完自己，对方也应该及时自我介绍，这才是对等的礼节。
　　但对方非但不自我介绍，反而追问李延庆父亲的背景，显然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能出席矾楼宴会，这不仅很失礼，而且也暴露出了他是那种趋炎附势之徒。
　　对方听说李延庆父亲只是个商人，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依旧假笑两声，便不再理睬李延庆，继续和旁边的朋友聊天。
　　这时，李延庆见郑荣泰从背后匆匆走来，正东张西望寻找什么，李延庆便知道他是在找自己，便笑着举起手，郑荣泰看见了他，心中大喜，连忙向他招招手，低声说了几句话，似乎有急事请他过去一下。
　　“借借光，不好意思，劳驾各位让一让！”
　　李延庆艰难地从位子中走出来，引来一片不满的目光，位子靠得太紧，他一个人走动，周围数十人都要起身让路。
　　“胖兄，什么要紧事？”
　　“你跟我来，有人想见见你。”郑荣泰拉了李延庆便走。
　　“是你那几个朋友吗？”
　　“和他们无关，那几个混蛋不给我面子，打了他们活该，这帮家伙欺软怕硬，他们本人是不敢再惹你，不过出去要当心他们手下爪牙。”
　　两人走到夏楼背后的一扇门前，郑荣泰指了指门内笑道：“我也不知道什么事情，是我父亲让我来找你，应该没什么，你请进吧！”
　　李延庆一头雾水，推门走进了房间，只见房间里坐着四个人，郑荣泰的父母，另外还有一对中年夫妻，李延庆立刻认出了那个贵夫人，不就是下午说自己偷窥的那个夫人吗？
　　不过见她满脸笑容，似乎没有什么恶意，李延庆连忙给郑荣泰的父母施礼，“晚辈参见伯父伯母！”
　　郑升笑了笑，给他介绍旁边中年男子，“这位是左卫高将军，他想见见你！”
　　李延庆连忙行礼，左卫上将军高深是开国元老高怀德的后人，他爵位和官职都很高，但就是没有实权，和所有的权贵世家一样，高家也并不甘心这样世世代代有名无实下去，他们也想方设法培养子弟，只是能出头的子弟实在是凤毛麟角，除了培养子弟，另一个办法就是招进士为女婿。
　　高深有三个女儿，长女就是嫁给一名政和二年的进士，现在已经是一个大县的县令夫人，大女婿明年就要升官了，而二女儿是和曹家联姻，现在只剩下小女儿待字闺中，虽然年仅十五，但也该提前考虑终身大事了。
　　高深其实对李延庆兴趣不大，一个商人的儿子，况且太学生远远比不上进士，但他夫人却兴趣十足，一定要让他见一见李延庆。碍于夫人的面子，高深只好拜托郑家帮他牵线搭桥。
　　高深态度温和地摆手道：“李少君请坐下，我们并没有不敬之意，只是想认识一下李少君，随便聊几句。”
　　李延庆见对方言辞彬彬有礼，倒也不反感，便坐了下来，笑问道：“高世伯有什么事需要李延庆效力？”
　　“李少君客气了，我刚才听郑东主介绍，似乎李少君是太学上舍生，是这样吗？”
　　高深对李延庆的宝妍斋少东主身份不感兴趣，他倒对李延庆的太学上舍生有几分兴趣。
　　“正是！”李延庆坦率承认了。
　　“可是据我所知，李少君虽然是相州解元，但也进不了太学上舍，应该是内舍生才对，怎么会进了上舍？”
　　郑氏夫妇对望一眼，他们也一样疑惑，他们的儿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进了太学内舍，李延庆怎么能进上舍，这种资格就算再有钱也买不到。
　　李延庆沉吟片刻道：“是一位前辈正好有个上舍名额，他便推荐了我。”
　　“哦！不知是哪位前辈推荐？”
　　李延庆摇摇头，“很抱歉，没有前辈的同意，我不能说出他的身份。”
　　高深心念急转，上舍生的推荐名额每年只有十个，天子和皇后就占去了四个，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就连他也轮不到，只有象蔡京、童贯、梁师成这些权势滔天的人才有机会。
　　高深立刻明白了，谁说这个少年没有背景，只是他的背景隐藏得很深，只有深究才会渐渐浮出水面。
　　高深便微微笑道：“我只是略有点好奇，并没有追问的意思，请少君莫见怪。”
　　“高将军客气了，我不会在意！”
　　“那我就预祝李少君早日高中功名，前途似锦，少君请吧！”
　　“多谢高将军，多谢郑伯父，多谢两位夫人，晚辈告辞了。”
　　李延庆行一礼，转身便离开房间，他刚走，潘夫人便急切问道：“老爷觉得此子如何？”
　　高深点点头赞道：“知书懂礼，孺子可教！”
　　“那老爷说，我们要不要——”
　　高深又看了一眼郑氏夫妇，“贤弟和弟妹觉得如何？”
　　这种事情郑氏夫妇怎么好多嘴，万一事情不成，或者事后反悔，是要得罪人的。
　　郑升便含蓄地笑道：“只要高将军喜欢就行！”
　　言外之意就是说，“你看中就行了，不要问我们。”
　　高深会意，便对夫人呵呵笑道：“这件事不急，让我再考虑考虑。”


第0204章 郑氏寿宴（七）
　　其实李延庆也猜到了一二，这种事情十有八九都和相亲有关，尤其那个夫人看自己时笑得满脸开花，分明是丈母娘看女婿的表情，只是李延庆想不通，之前那个夫人还威胁自己，一转眼居然又想招自己为婿了，这种水火交替的变化着实让李延庆有点吃不消，难怪说女人心，海底针，令人难以捉摸。
　　不过李延庆也不想去捉摸，他现在压根就没有娶妻的念头，他自己都未成年，再娶一个未成年少女，那算什么？
　　婚姻对他而言，还比较遥远。
　　他刚回到秋楼，却发现秋楼异常安静，只见一个贵妇人带着一个容貌尚佳的少女出现在秋楼背后的走廊上，看似在闲庭信步，却引来无数年轻男子的目光，大家心里明白，这是向夫人在为她孙女择婿了。
　　郑家雄厚的财力大家今天都亲眼看见了，加上郑家有皇亲国戚的背景，一旦成为郑家的女婿，有强大的资源为后盾，步入仕途，甚至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每个人都正襟危坐，或者故作谈笑风生，他们都在尽量表现出自己过人的气质和英俊的笑容。
　　向夫人不慌不忙地走着，所有年轻人的位子都是她排定，她通过排位子便知道每个年轻人背景履历，知道他们的家庭情况，不过向夫人极为看重这些年轻人相貌外表，这在平时是看不到的，只有通过今天这个机会，她才能对他们的相貌外表有所了解。
　　向夫人看似漫不经心地散步，但她脑海里却在迅速对号入座，不断分类排除，很快她的目标便被缩减到十个人。
　　她身后的孙女张绾儿却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跟着祖母亦步亦趋，从李延庆这个角度望去，就仿佛一个小母鸡跟在老母鸡身后，颇为有趣。
　　向夫人当然不会在寿宴上一步到位招到孙女婿，她也有分寸，这可是为太子收买人心而举行的寿宴，自己不能喧宾夺主了。
　　大概一刻钟后，向夫人便基本上完成了她初步的筛选，她将未来的孙女婿锁定在十个人的范围内，这十个年轻人个个相貌英俊，气度温文尔雅，无论招到哪一个为婿，她都很满意，下一步就是要具体开始相亲了。
　　“绾儿，咱们走吧！”向夫人吩咐一声，便带着孙女扬长而去。
　　随着向夫人离去，秋楼内顿时象炸开锅一样，年轻宾客们议论纷纷，大家都亲眼看见了，向夫人的孙女长得确实不错，容貌秀丽，身材曼妙，肌肤白皙如玉，尤其那种低头的娇羞，令他们心生怜爱。
　　但更重要是郑家有钱有势，有太子背景，能请来一千多名权贵宾客，就说明人家人脉很广，将来做点什么事情都很容易，不少未婚年轻人都动心了，开始梦想自己能成为郑家的乘龙快婿。
　　李延庆费了好大的麻烦才回到自己座位，自然又引来一片不满的目光，不过很多目光中却有点幸灾乐祸，郑家在挑选女婿时这小子却走开了，白白丢掉一个大好机会。
　　“李贤弟，可惜啊！”
　　邻座男子无不遗憾地笑道：“要是刚才李贤弟不走，说不定明天就是郑家的乘龙快婿了！”
　　李延庆淡淡一笑，“有兄台在，这种美事哪里能轮到我？”
　　旁边十几名宾客都笑了起来，“这话说得很有自知之明，郑家再不济，也不至于招个太学生当女婿吧！”
　　李延庆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冷冷回击道：“太学生再不济，也不至于以吃软饭为荣！”
　　四周刷地安静下来，人人脸上都露出尴尬的神情，他旁边年轻官员更是又气又恼，仿佛李延庆这句话戳中了他的要害，他板起脸，再也不理睬旁边的李延庆。
　　这时，一队女妓端着酒菜翩翩而来，气氛再次热闹起来，很多年轻人都是第一次来矾楼，这些送酒菜的女妓个个美貌艳丽，一双双动人的美目左右流盼，娇柔的身体还没有靠近，香风便迎面扑来，便令无数年轻男子心猿意马，刚才的不快早已抛之脑后。
　　菜肴不多，每个人面前只有六道菜，一道用梨木炙烤的小羊排，一道葡萄酒蒸乳鸽，一道油焖菘菜，一道什锦山珍，还有一盘五碟的开胃小菜，最后还有一道矾楼的百味汤。
　　虽然菜不多，但做得极为精美雅致，令人不忍下箸。
　　忽然，所有的宾客都站起身热烈鼓掌，只见在对面春楼的首席的客人出现了，包括今天的寿星郑明，还有相国蔡京、太尉童贯、太师梁师成，另外今天真正请客主角，太子赵桓也终于露面了。
　　太子赵桓一般只能参加国宴，不准轻易出现在大臣的私人宴会上，即使要出席也必须有充分的理由，得到天子批准后才能出席。
　　这次赵楷江南之行，处斩了朱勔，并将一把假的尚方天子剑还给太子赵桓，令赵桓感到了一种威胁。
　　为了宣示自己的存在，也作为对赵楷的反击，赵桓便利用郑家举办了这次规模盛大的寿宴，同时他也有了充分的理由出席，郑家祖父过七十大寿，作为孙女婿，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参加，天子赵佶便批准他出席这次寿宴。
　　名义上大家都是来参加郑家的寿宴，可实际上都是来表示对太子的支持，赵桓相信父皇会看到今天百官祝寿的情形。
　　这时，一声清脆的云板敲响，在矾楼中间的高台上，一队舞姬开始翩翩起舞，丝竹声在矾楼内响起，宴会正式开始了。
　　宾客一边欣赏舞姿，一边喝酒聊天，秋楼内也热闹异常，宾客们互相敬酒，不时开怀大笑。
　　李延庆却被周围宾客冷落在一边，没有人理睬他，他那句吃软饭的话几乎得罪了周围所有人，但李延庆却丝毫不在意，他更多心思却在品尝好酒，虽然今天菜肴一般，酒却非常不错。
　　每个人的桌上有两小瓶酒，一瓶是清酒，一瓶是葡萄酒，清酒是相对于浊酒而言，平时大家喝的酒都是浊酒，大多是一两年就酿成，杂质较多，而清酒至少是窖藏十年以上才会由浊酒变成清酒，平时很难喝到，还有葡萄酒更是果酒中的珍品，一般酒楼都不供应。
　　无论清酒的醇馥幽郁，还是葡萄酒的甘甜绵长，都让李延庆觉得今天不虚此行。
　　太子赵桓只是来露一下面，他只坐了片刻便起身回宫了，没有太子的约束，大家喝得更加畅快，气氛也更加热烈。
　　这时，李延庆忽然觉得四周骚动起来，他一抬头，只见前后左右的人都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探头望去，只见一名皮肤苍白、眼睛细长，身穿一袭紫袍的高官端着酒杯正向这边走来。
　　“是梁太师！”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李延庆这才知道，这名穿着紫袍的高官居然就是梁师成，梁师成虽然是宦官，但他权势之大，连蔡京和童贯都要巴结讨好他，在朝廷被称为隐相。
　　不过梁师成极少露面，象这样端着酒杯走过来，更是闻所未闻，难怪所有人都紧张惊讶。
　　梁师成在李延庆面对停下，有人指着李延庆邻座官员道：“太师，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邻座年轻官员耳根都红透了，惶恐不知所措，太师找自己做什么？
　　梁师成笑得很柔和，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就是李延庆？”
　　旁边李延庆一下子愣住了，梁师成居然是来找自己，旁边官员更是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时，郑升跑过来连声道：“错了！错了！旁边的年轻人才是李延庆。”
　　梁师成一怔，目光转到李延庆身上，李延庆心念一转，忽然明白梁师成为什么要找自己了，不是吗？他们在江南已经交过一次手，李延庆起身行礼道：“学生李延庆，参见梁太师！”
　　梁师成打量一下李延庆，眯起细长眼睛笑道：“看不出李少君年纪轻轻，却胆识过人，令宋江方腊等宵小铩羽而归，难怪童太尉那么器重你，连我都不得不佩服。”
　　“太师过奖，李延庆担当不起！”
　　梁师成举杯淡淡道：“这里的酒不错，我很喜欢，这杯酒就敬李少君。”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深深看了一眼李延庆，转身便走了。
　　李延庆却暗暗心惊，梁师成居然知道是童贯推荐自己，他来给自己敬酒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自己必须万分警惕。
　　李延庆心中在迅速评估梁师成的敬酒，他却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眼神都已经不对了，绝大部分宾客都没有从震惊中恢复，太师梁师成竟然给一个太学生敬酒，这简直闻所未闻，让所有人都震惊万分，看李延庆的眼神都明显不对了，充满了敬畏和羞愧。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慢慢坐下，议论纷纷，这个李延庆到底是什么身份？居然让梁太师屈尊前来敬酒。
　　这时，坐在李延庆旁边的年轻官员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再也坐不住，拱手低声道歉，“下官密州教授秦桧，刚才失礼了！”


第0205章 寻衅报复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郑家寿宴终于在一片觥筹交错中落下了帷幕，众宾客开始陆陆续续离开矾楼回家了。
　　李延庆摆脱了秦桧的巴结纠缠，从一个小门走出了矾楼，望着夜空一轮满月，他长长吐了口浊气，让夜晚的微风清醒一下他昏昏欲睡的头脑。
　　“李少君请慢走一步。”
　　秦桧象影子一样追了上来，李延庆再也忍无可忍，拔出剑怒视他道：“再敢跟着我，信不信我一剑宰了你！”
　　秦桧吓了一跳，距离李延庆五六步拱手道：“下官只是想请少君替我引见一下梁太师，并无骚扰之意！”
　　尽管李延庆知道，秦桧不过是宋朝传统文官势力的利益代表，只要有强大的文官势力存在，就算杀了秦桧，还会有张桧、王桧出来，可想到历史上岳飞就是死在秦桧手中，李延庆心中就忍不住杀机暗生。
　　他最终克制住了内心的杀机，冷冷道：“我最后警告你一句，你如果不想死，就离我越远越好，你若不信，那我也没有办法。”
　　李延庆说完，便收剑于鞘，转身大步离去，秦桧体会到了李延庆语气中的绝然，他没有敢再跟上去，他呆立片刻，只得叹了口气，转身回了矾楼。
　　矾楼四周都被官差拦住，不准民间牛车通行，李延庆一时雇不到牛车，索性步行向朱雀门外走去，太学离矾楼也并不太远，也就五里路程。
　　他拿着高衙内的铁扇子俨如散步一般悠闲而行，大约走出不到一里，李延庆忽然感觉背后有人在跟着他，他迅速转身装作看月亮，后面几个人连忙躲闪，果然是在跟踪自己。
　　李延庆捏了捏剑柄，转身向左边一条热闹小街走去，这条街叫做御角子街，是汴京有名的地摊夜市。
　　小街两边十分热闹，摆满了各种地摊，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廉价的小玩意应有尽有。
　　走出二十余步，李延庆眼角余光向后扫去，那些人依然在远远跟着他，似乎人数还不少，他心中不由暗暗冷笑一声，十有八九是高衙内派来的爪牙，他丢了扇子，咽不下这口气。
　　李延庆的目光迅速向两边地摊扫去，这时，他发现有一个卖棋的地摊，他走上前蹲下问道：“有没有石头做的象棋？”
　　卖棋子的是一对三十余岁的夫妻，男子头戴幞头，身着短衣，他妻子头戴铜簪，穿着粗布荆裙。
　　他们生意不太好，忽然有人来问，两口子十分热情道：“当然有！我们的围棋、象棋都是用石头磨制而成。”
　　“拿一副象棋拿给我看看，要大一点的。”
　　李延庆一边说，目光却注视着跟踪之人，他已经看清楚了，一共有八人，最近之人在十几步外，都是家丁打扮，一个个都在装模作样买东西。
　　这时，男子找出一副象棋递给李延庆，“这个行吗？”
　　李延庆瞥了一眼，他有点嫌小，“更大一点有没有？”
　　男子想了想，又找出一副石制象棋，每一颗都有桔子大小，李延庆拾起一颗试了试，手感极好，只可惜略略轻了一点。
　　“这是你磨制的吗？”
　　“是我浑家磨制的，小官人若有兴趣，只要二十文钱。”
　　李延庆身上没有铜钱，便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递给他们，夫妻两人吓了一跳，慌忙摆手，“我们找不出！”
　　“不用你们找，不过我要再买五十副和这个完全一样的象棋，这个石头有点轻了，我要花岗岩磨制，尽量磨得浑圆一点，这个生意你们接不接？”
　　“可是……也用不了这么多银子。”
　　地摊主人喃喃道：“最多二两就够了。”
　　“多出的银子就赏给你们了，过几天我让人过来你们联系。”
　　两口气感激不尽，男子连忙道：“感谢小官人信赖，小人姓王，一直在这里摆摊卖棋。”
　　李延庆将一盒子棋子倒入怀中，起身快步离去，后面踪之人也连忙扔下物品跟在他身后。
　　李延庆走进另一条小巷，走进去却发现是条死巷，他要退出来，但七八个人已经把巷口堵住了，每个人拔出了短刀。
　　“你们是梁太师府，还是高太尉府？”李延庆笑眯眯问道。
　　“把扇子扔过来，我们只取一手，否则，这里就是你的丧身之地！”
　　“看来是高衙内的狗腿子。”
　　李延庆刷地展开铁扇，放在胸前扇了扇，依旧笑眯眯道：“这么好的扇子不要可惜了，我这个人既贪财，又怕死，还惜身，不如这样，我送给你们每人一锭银子，你们回去交差吧！”
　　这群家丁都是高衙内的随从，平时跟着高衙内作威作福，欺压民众，在汴京横行惯了，若不是高衙内再三叮嘱他们在僻静处动手，他们早就围攻李延庆了。
　　此时他们听李延庆要给银子，顿时贪心炽热，为首家丁喝道：“把银子拿出来看看！”
　　“那就先赏你一锭吧！”
　　李延庆手一挥，一颗象棋子瞬间打到他眼前，不等他反应过来，“啪！”地打中他的眉心，为首家丁只觉眼前一黑，顿时晕死过去。
　　其他家丁大吃一惊，一起挥刀向李延庆冲来，李延庆出手如飞，七颗象棋子如暴雨般打去，颗颗打中七名家丁的眉心，李延庆出手只在兔起鹘落之间便结束了，家丁们却倒了一地，每个人都被打得昏迷不醒。
　　这时，李延庆走到为首家丁面前，不轻不重地踢了他的太阳穴一下，家丁缓缓苏醒了，他睁开眼睛，只见李延庆蹲在自己面前，手中在玩一把锋利的匕首，那是自己的匕首，他眼角余光又偷偷向两边扫去，却见他的同伙躺了一地，死活不知。
　　这时李延庆在他头皮上划了一刀，顿时血流如注，只听李延庆自言自语，“剥得好一点，可以得一张完整的人皮。”
　　家丁吓得魂不附体，拱手哀求道：“小人错了，爷爷饶小人一命！”
　　李延庆在他脸上将匕首的血擦拭干净，冷冷道：“我这人做事向来是先礼后兵，你回去告诉高衙内，朱涛是我杀的，朱勔也是我杀的，如果他也想象朱涛那样死去，我可以成全他！”
　　说完，他手一挥，匕首脱手而出，隐隐听见“吱！”的一声尖叫，李延庆便站起身扬长而去。
　　过了好久，为首家丁才捂着头爬起身，他找到了自己的匕首，却惊得舌头吐出老长，只见自己的匕首将一只蝙蝠钉死在大树上。
　　为首家丁慌忙把同伴推醒，八人跌跌撞撞逃走了。
　　半个时辰后，数十根火把将小巷照如白昼，高俅父子在百余名家丁的簇拥下走进小巷，高俅一摆手，家丁都站在数十步外，他负手走上前，凝视树上的匕首片刻，回头问儿子道：“此人是怎么得罪你？不准你隐瞒，给我老老实实说来。”
　　高松想到了好友朱涛之死，那柄匕首插入脑门，不就和现在一样吗？他双腿一阵战栗，不敢有半点隐瞒，便将矾楼发生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高俅越听越火，最后他双目圆睁，怒视儿子道：“既然他能参加矾楼宴会，必有来头，他是什么背景都不知道，你就敢动手？”
　　“他没有什么背景吧！应该是郑胖子的邀请。”
　　“放屁！没有背景他会杀朱涛？没有背景梁太师会向他敬酒？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高松被父亲骂得满脸羞愧，低下头不敢吭声，高俅又盯着匕首沉思良久，低声自言自语道：“看来朱涛真是此人所杀，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赵楷下的密令，难道那个跟随赵楷去江南的年轻士子就是他？”
　　“父亲在说什么？”高松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高俅重重哼了一声，“一个酒囊饭袋，连朝中发生的大事都不知，养你有什么用？我还不如养条狗！”
　　“孩儿知错，父亲请息怒！”
　　高俅狠狠瞪了高松一眼，这才叮嘱他道：“此人涉及到皇权斗争，以后你离他越远越好，不准你和他有任何瓜葛，听见没有！”
　　“孩儿记住了。”
　　“我可不是开玩笑，我若被你惹祸牵连，看我怎么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高松吓得战战兢兢，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时，高俅又对旁边一名心腹道：“给我调查一下这个太学生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第0206章 再见嘉王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热气腾腾地跑步回来，却听见宿舍的院子里有人说话，他推开门，只见两名侍卫在询问喜鹊什么？
　　喜鹊见李延庆回来，连忙道：“叫你们别急，小官人这不回来了！”
　　两名侍卫回头，其中一人正是赵楷的侍卫刘康，李延庆笑道：“刘侍卫这么急着要见我吗？”
　　刘康连忙躬身施礼，“是嘉王殿下要见李少君！”
　　“嘉王殿下现在就要见我？”
　　“不是现在，是中午，这是时间和地点！”
　　刘康将一份帖子递给李延庆，便带着同伴告辞而去。
　　李延庆看了看帖子，他摸了摸肚子，笑着对喜鹊道：“肚子着实有点饿了，可有早饭？”
　　喜鹊气得一跺脚，“就是刚才那两个家伙耽误我，害得我没有来得及去买早饭，小官人稍等，我现在就去！”
　　喜鹊挎起篮子便快步出去了。
　　李延庆坐在桌上，又看了一遍帖子，心中暗暗忖道：“赵楷居然要见自己，这和昨晚的寿宴有关系吗？”
　　……
　　中午时分，李延庆来到御街上著名的朱骷髅茶馆，朱骷髅茶馆是汴京仅次于矾楼的第二大茶馆，消费也十分昂贵，在里面喝茶，至少十两银子起步，略比矾楼便宜一点。
　　茶馆内并不热闹，却十分幽静，各个房间的隔音效果极好，只隐隐听见有丝竹之声。
　　伙计将李延庆请到三楼，一直来到最里面，只见一间屋子门口站着两名大汉，他们见李延庆过来，其中一人上前行礼问道：“可是太学李少君？”
　　“正是！”
　　“我家衙内在房间等候，少君请！”
　　李延庆推门走进房间，只见赵楷穿一身便服，正负手站在窗前凝视着外面大街，他回头见李延庆进来，便微微笑道：“延庆，好久不见了！”
　　李延庆连忙躬身施礼，“参见殿下！”
　　“不用客气，请坐！”
　　赵楷很客气地请李延庆坐下，脸上始终笑容不减，这有点出乎李延庆的意料，他还以为赵楷是为自己昨天参加寿宴来寻师问罪。
　　李延庆坐下笑道：“殿下去江南一趟，变得又瘦又黑，现在却又长胖了。”
　　“整天在王府内养尊处优，能不胖吗？”
　　这时，两名茶妓进来，给他们上了茶和点心，两名茶妓又跪下要给他们分茶献艺，赵楷却摆了摆手，“暂时不需要你们分茶，下去吧！”
　　赵楷又吩咐随从，“每人赏她们十两银子！”
　　两名茶妓千恩万谢走了，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赵楷和李延庆二人，这时，赵楷脸上笑容消失，叹了口气道：“昨晚矾楼很热闹啊！”
　　“是很热闹，满城皆知！”
　　“听说你也去了？”赵楷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延庆。
　　李延庆笑了笑说：“昨天曹晟也去了。”
　　李延庆言外之意就是说，连你赵楷的挚友曹晟也去了，为什么我就去不得？
　　赵楷连忙笑着摆手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说你不能去，郑胖子当然会请你，只是昨晚你比较出彩，连我都听说了，梁太师居然给你敬酒，这可是很少发生之事啊！”
　　“黄鼠狼给鸡拜年，未必是好事！”
　　赵楷呆了一下，顿时哈哈笑了起来，“这个比喻很准确，不过延庆请放心，梁师成若真想杀你，他早就动手了，绝不会跑来给你敬酒，他给你敬酒，一定另有原因。”
　　“那会是什么原因？”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或许他只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梁师成这人很复杂，谁也不知道他的心思，连父皇都说他心思太重。”
　　李延庆却在想，会不会是童贯的缘故，昨天梁师成也提到了。
　　这时，赵楷微微叹了口气，“昨晚皇兄也很出彩啊！”
　　李延庆淡淡一笑，“昨天真正出彩的是郑家，我倒不认为太子殿下出彩。”
　　“哦？此话怎么说！”赵楷顿时有了兴趣。
　　“我给殿下说一件事吧！在汤阴县有一个大户，他年事已高，比较偏爱小儿子，便想把宅子留给小儿子，但长子却没有任何怨言，每天任劳任怨地服侍父亲，最后大户临终时改变了想法，他觉得长子宽厚仁德，能继承家业，也会关爱幼弟，他最终把宅田都给了长子，殿下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楷默默点头，“你是在说我和皇兄。”
　　“我怎么能说太子呢？我只是说，这个长子以不争为争，最终成功继承了家产，这才是高明的做法，相反，如果他整天就和兄弟恶斗，必然会令他父亲失望，最后继承家产的未必就是他了。”
　　赵楷顿时明白李延庆的意思了，皇兄表现得太急切，反而会让父皇反感，他本来一夜郁郁不乐，也没有人来开导他，他便又想到了李延庆，没想到李延庆的几句话就让他如拨云见日，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顿时又开朗起来。
　　“我明白了，难怪父皇昨天很不高兴，看来父皇也心知肚明啊！”
　　“殿下，苏州那批财富有动静吗？”李延庆又问道，已经过去几个月了，苏州那五十艘沉船一直没有消息。
　　“上次父皇说那批财富暂时不动，以后就作为剿灭方腊的军费，王子武拦截朱勔有功，被提升为禁军都虞侯，坐镇苏秀两州，专门看管那批财富，不过听说父皇又有点什么想法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说到这，赵楷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黄纸，递给李延庆笑道：“这是染红王家胭脂铺的地契，我答应过你的，现在属于你了，一文钱不用你出，是你应得的奖赏。”
　　李延庆大喜，接过地契躬身施礼，“多谢殿下恩赐！”
　　赵楷笑着点点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以后我们多聊聊！”
　　李延庆看在地契的份上，便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赵楷，他沉吟一下道：“我听说相国蔡卞不幸病世，殿下没有发现这里面暗藏的机会？”
　　“什么机会？”
　　“我想天子不会让蔡相国独揽相权，一定会再立新相，殿下就没有看得顺眼的大臣吗？”
　　赵楷明白李延庆的意思，他踌躇片刻道：“恐怕这种事情父皇不会让我插手。”
　　“殿下只要有心，相信天子会明白的。”
　　“可是……你刚才还在说不争是争。”
　　李延庆心中很无奈，这个赵楷怎么就不明白呢？
　　“不争是争指的是太子殿下，殿下若没有上进之心，天子恐怕就会考虑别人了。”
　　赵楷重重一拍脑门，表示自己明悟了，他见时间已经不早，便笑道：“以后有时间我去太学踢蹴鞠吧！今天就麻烦延庆了。”
　　赵楷喝了口茶便匆匆走了，李延庆却坐在房间里思考梁师成之事，梁师成到底是什么意思，居然屈尊给自己这个小人物敬酒，难道他就只是想看看自己这么简单？
　　……
　　李延庆离开朱骷髅茶馆，信步来到了不远处的染红王家胭脂铺，胭脂铺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牌匾也被摘掉了，门口有八名军士站岗。
　　李延庆远远打量胭脂铺，只见胭脂铺主楼有上下两层，铺面足有两丈宽，主楼占地约半亩，后面是七八间屋子，似乎还有小院，整个铺子占地约有一亩，四周用围墙包围。
　　整座铺子都是新建不久，尤其主楼更是装饰得金碧辉煌，巨大的门楼足有两丈五尺高，三朵巨大的牡丹花木雕就令人叹为观止。
　　李延庆装修过新桥的铺面，他知道一点行情，眼前主楼的装饰没有五六千贯钱根本做不下来，加上造房子的本钱，前前后后至少要一万五千贯以上了。
　　如果再算上寸土寸金的御街地皮，这座店铺至少价值十万贯以上，十万贯啊！就这么白白送给了自己，看来，郑家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寿宴，自己竟然也成了得益人。
　　李延庆摸着口袋里的地契，不禁心花怒放，他招手拦住了一辆牛车，跳上牛车便吩咐车夫道：“去新桥！”


第0207章 惊闻哀音
　　宝妍斋胭脂铺的仓库内，李大器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地契，他慢慢捧起来，又仿佛烫手一般放在桌上。
　　“延庆，这……这是真的地契吗？”
　　“我想应该是真的，嘉王殿下亲手给我，不至于给我一张假货吧！”李延庆笑嘻嘻道。
　　旁边吴掌柜拾地契看了好一会儿，把地契递给李大器笑道：“东主，肯定是真的，下面还有备注，包括土地上的建筑一并移交。”
　　“天啦！”
　　李大器拍了拍额头，心中激动万分，御街上的这座胭脂铺真的归自己了吗？还不用他出一文钱。
　　虽然李延庆早就对李大器说过这件事，但李大器并没有把它当回事，他心里明白，御街上的店铺都是权贵专有，轮不到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就算有钱也买不到。
　　所以他嘴里虽然答应儿子攒钱，但他依旧去买庄园，建工坊，他压根就不指望能得到御街的店铺。
　　可现在，他一直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却变成了现实，让他有一种在梦中的感觉。
　　“延庆，我们拿御街的店铺，会不会有什么麻烦？”李大器心中还是没有底气，没有权势作为基础，他总觉得店铺不太牢靠。
　　“父亲把店牌挂在大门上方，天子亲笔手书的宝妍斋三个字，我想没有几个人敢来闹事。”
　　李大器想到了天子手书的店名，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好吧！我下午就去官府办理接店手续，另外，我们新桥这边店铺怎么办？”
　　“这边当然也要开，开两家铺子很正常。”
　　这时，旁边吴掌柜笑道：“我昨天还和东主说到胭脂价格问题，我建议宝妍斋可以卖高价，然后我们再做一个李记胭脂，价格就偏中等，给普通民众选择，小东主觉得如何？”
　　“这个方案非常好。”
　　李延庆对吴掌柜的品牌意识非常赞赏，他笑道：“不过有一点要记住，尽量不要让人知道李记胭脂是宝妍斋做的，否则会影响到宝妍斋的美誉。”
　　“小东主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玉脂怎么样？”李延庆忽然想起玉脂之事，连忙问道。
　　“别提了！”
　　李大器十分懊恼，“昨天郑家又一下子买走了五百块，今天上午接到二十几个大单子，都是要百块以上，库存就只剩下十块了，最快也要两天后才做得出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话音刚落，门口有店员喊道：“掌柜，有人要买玉脂！”
　　“我这就来！”
　　吴掌柜连忙出去了，这时，李延庆问道：“父亲手上现在有多少钱？”
　　“这几个月每月都能净赚两千贯，这才三个多月，获利已经突破六千贯了，当年我们辛辛苦苦做了五年的粮食生意，也不过才赚了一万多贯，真的不能比，我现在里里外外加起来有八千贯钱，接下来汤家那边要投一千贯，开大名府分店，御街新店开出来估计要花两千贯，剩下五千贯作为周转应该足够了。”
　　“以后父亲尽量用银子来做生意，屯钱也尽量换成黄金。”
　　“为什么？”
　　“现在朝廷财政困难，我听说又要发行当五钱了，以后铜钱只会越来越贬值，还是白银和黄金稳定。”
　　李大器默默点头，其实他也有体会，不仅物价上涨，而且市面上钱币太混乱，他也不得不考虑专门请一个人来鉴别，儿子说得很对，还是银子和黄金最稳定。
　　这时，吴掌柜在门外喊道：“小东主，贵哥儿来了。”
　　王贵居然来了，李延庆连忙走出去，只见王贵独自一人站在大门外，神情十分哀伤，李延庆暗觉不妙，连忙快步走出来，“怎么了？”
　　王贵眼睛一下子红了，抽抽噎噎说：“师傅……师傅去了！”
　　这个消息俨如晴空霹雳，李延庆呆住了，忽然，他眼睛一红，连忙扭过头去，泪水忍不住汹涌而出。
　　这时，李大器匆匆走出来，见儿子居然哭了，大吃一惊，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王贵情绪稍好一点，忍住悲痛道：“世叔，我们师傅去了。”
　　“啊！是哪个师父？”李大器急问道。
　　“周师傅！”
　　听说不是姚鼎，李大器心中稍稍好一点，他和周侗不熟，甚至从未谋面，不过他还是安慰儿子道：“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不要太难过了，赶紧去给师傅奔丧吧！”
　　李延庆抹去泪水，咽哽着声音问王贵道：“他们几个呢？”
　　“他们去请假，我来通知你，我们马上就走。”
　　“我也去！”
　　李延庆甚至来不及去太学请假，他跑回家宅牵了父亲的马匹，翻身上马，跟着王贵向武学方向奔去。
　　一刻钟后，五人离开了汴京城，加快马速向中牟县疾奔而去。
　　……
　　周侗最终没有能挺过这一关，他苦苦熬了半年后，旧伤发作，最终油尽灯枯，病逝于中牟县的家中。
　　中牟县周府大门前已搭起灵棚，周侗的家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披麻戴孝，迎接周侗从前的同僚朋友前来吊孝。
　　李延庆五人来到灵棚，长子周峙便迎了出来，众人难掩内心的悲伤，抱头痛哭，旁边人纷纷劝慰，众人这才拭去泪水，跟随周峙进灵棚祭拜。
　　他们是周侗的徒弟，按照风俗，他们也戴上了孝，七天后，周侗的遗体将火化带回家乡安葬，这也是没有办法，天气太热，尸体无法带回陕西，家人又不愿意就地安葬，只能带骨殖回乡。
　　李延庆等人是第四天赶到中牟，这时，周侗生前的亲朋好友也纷纷向中牟赶来，甚至包括禁军也派来了官方代表。
　　李延庆和岳飞、王贵等人披麻戴孝坐在灵棚内，众人已经守灵两天，今晚是最后一晚，明天周侗遗体火化后，家人将返回陕西老家安葬，李延庆他们也将返回汴京。
　　灵棚内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大多是周侗几十年的老友，每人上一炷香，然后俯身下拜，这时，李延庆忽然看见一个戴着范阳帽的男子，他俯身在灵前拜了三拜，便戴着帽子匆匆转身走了。
　　李延庆忽然站起身，岳飞不解问道：“老李，你去哪里？”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李延庆从后面钻出灵棚，他四下寻找，终于看见了那个戴范阳帽的男子，见他向街对面的一条小巷走去，李延庆立刻追了上去。
　　追出数百步，李延庆终于追上了男子，他在后面喝道：“站住！”
　　男子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转过身，淡淡问道：“你追我做什么？”
　　“我们应该认识吧！”
　　“当然见过！”
　　男子转过身，摘下范阳帽，露出一张削瘦的脸庞，赫然正是在延寿山庄里遇到的栾廷玉。
　　“你是二师兄栾廷玉，对吧？”
　　栾廷玉点点头，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哀伤，他低低叹口气，“师傅活着的时候，不允许我来看他，我在他心中已经不是徒弟，可他在我心中，永远是师傅。”
　　“为什么？”李延庆问道。
　　“小师弟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你现在是蔡京的人。”
　　栾廷玉摇摇头，“只说对一半，我替蔡京做事，只是他出钱雇我而已，我替很多人做过事，包括童贯、梁师成，甚至还包括当今天子，小师弟明白了吗？”
　　李延庆明白了，栾廷玉其实就是一个职业杀手，他沉吟一下道：“可就算如此，师傅也不至于不认你这个徒弟。”
　　“可我确实做错了一件事。”
　　栾廷玉苦笑一声，他摇摇头，便不想再说下去了，他又注视着李延庆笑道：“其实我是故意把你引出来的，我知道你会追过来。”
　　“你找我有事？”李延庆愕然。
　　“我确实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栾廷玉一指前面，“这条巷子里有座小酒馆，比较安静，不如我请你喝一杯。”


第0208章 神秘师兄
　　在一家破旧小酒馆中，栾廷玉给李延庆倒了一杯酒道：“这家酒馆卖的是私酒，其实酿得不错，比汴京大部分官酒都要好。”
　　“你以前常来看师傅？”
　　“我以前只是偷偷来看他，他一直不肯原谅我，至死都不肯原谅。”
　　“师傅已经原谅你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你怎么知道？”
　　李延庆喝了口酒，淡淡道：“师傅给我们说过，他曾有五个徒弟，如果他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二师兄，怎么知道你叫栾廷玉？师傅只有嘴上硬，他心里早就原谅你了。”
　　栾廷玉目光骤然变得伤感起来，他将脸埋进手掌里无声的饮泣，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
　　“如果我今天没有遇见你，或许我真会遗憾终身，小师弟，我欠你一份情。”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可不是帮你，我只是希望师傅在九泉下瞑目，解开你们两人的误解。”
　　栾廷玉没说什么，片刻，他沉声道：“你知道你沉在苏州湖底的朱勔财富中有一批十分名贵的字画吗？”
　　李延庆一惊，“那不就毁了吗？”
　　栾廷玉笑道：“朱勔做了非常好的防水处理，一两年内是不会毁掉，时间再久一点就难说了，而且大部分箱子并没有被水淹船虽然倒扣在湖底，但装货的船舱里居然还有空气。”
　　李延庆顿时瞪大了眼睛，“你进去过了？”
　　栾廷玉点了点头，“我刚刚才从苏州回来，撬开沉船的两只大箱，发了一笔不小的财，我很愿意分你一半，但我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你帮我搞到装箱清单，或者你告诉我，我想要的东西在哪个箱子里，近四百口大铁皮箱子，我不可能一一撬开。”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张古琴，九霄环佩。”
　　李延庆半晌无语，如果栾廷玉想要一柄剑他可以理解，偏偏要九霄环佩琴，他心中忽然一动，“你是想送人吗？”
　　栾廷玉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情，他轻轻点头，“我想送给一个女人，一个让我这辈子梦萦魂牵的女人。”
　　李延庆忽然觉得栾廷玉的冷血中开始有了一丝温热，这一刻，他从一个杀人机器又变成了人。
　　沉默片刻，李延庆道：“你能肯定那张古琴在船上？”
　　“当然！那张古琴原是黄庭坚所有，黄庭坚死后，他长子按照遗嘱把古琴送给了黄庭坚的挚友，衡州花光寺住持仲仁大师，三年前，仲仁大师携带古琴返回故乡会稽县布金寺，结果朱勔得到消息，便借口挖布金寺的一座太湖石，洗劫了寺院，这张古琴就到了朱勔手中，目前就沉在苏州湖底。”
　　“可你怎么知道我能拿到装箱清单？”
　　“装箱清单虽然交给了天子，但据我所知，嘉王殿下留了一份副本，你只要告诉他，王羲之的《上虞帖》也在沉船内，担心会损坏，你要去把船中字画先打捞出来，相信他一定会答应。”
　　李延庆忽然明白栾廷玉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说，古琴和字画在一个箱子里？”
　　“即使不在一口箱子里，我想也相隔不远了。”
　　“看来我还得跑一趟苏州了。”
　　栾廷玉站起身，深深行一礼，“师弟若肯帮我这个忙，将来我必有回报！”
　　李延庆点点头，“我不能肯定，只能说试一试。”
　　停一下，李延庆又道：“我想那张琴也在清单之中，为防止不必要的麻烦，建议你再做一张仿琴放进去。”
　　“仿琴我有，连黄庭坚的亲笔题诗也一样，我一直以为……它是真琴，后来才知道，真琴落到了朱勔手中。”
　　李延庆望着他一脸期待的目光，便淡淡道：“明天我就去找嘉王殿下！”
　　……
　　次日天不亮，周侗的遗体火化后，他的家人带着他的骨殖返回了陕西华州故乡，李延庆等人也依依惜别，他们返回了汴京。
　　下午，在洲西瓦肆的一家酒馆里，栾廷玉一边喝酒，一边心事重重地等着李延庆的消息，他们约好在这里见面。
　　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栾廷玉一抬头，只见李延庆快步走上了二楼。
　　栾廷玉察言观色，他心中顿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李延庆神情明显有点沮丧。
　　李延庆在他旁边坐下，叹口气道：“有好消息，但也有不好的消息，先说不好的消息吧！天子已经决定把苏州的沉船全部挖出来，这是三天前做出的决定，原因和你告诉我的理由一样，天子担心里面的名贵字画会被水浸坏，他已下旨让御史中丞王黼为特使，两天前已赶赴苏州。”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那份清单的副本我已经看到了，你要的那张古琴在二百八十一号大箱内，在第二十四号沉船中。”
　　李延庆刚说完，栾廷玉便跳起身，向李延庆抱拳行一礼，转身向匆匆而去。
　　李延庆望着他走远，不由冷冷一笑，天字号的冷血杀手居然痴情于一个女人，听起来都是那么荒诞。
　　李延庆当然知道栾廷玉并没有完全对他说实话，或许他是想把古琴送给某个女人，但他一定还另有目标。
　　昨天李延庆稍加试探，栾廷玉便露出了破绽，象他这种武人，恐怕连黄庭坚写的字是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还不用说仿造一张古琴了，他居然还知道王羲之的《上虞贴》。
　　很显然，仿造古琴是有人替他准备好，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对策，李延庆怀疑栾廷玉的真正目标是《上虞贴》，古琴只是他的一种掩护。
　　虽然知道栾廷玉没有说实话，但李延庆也并没有回绝他，五十艘大船的财富与他无关，他也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李延庆伸手取过酒壶，给自己斟杯酒，一饮而尽，最后的酒钱还要自己帮他付。
　　“小二，结账！”
　　……
　　从洲西瓦肆出来，李延庆又匆匆赶到了御街，这两天他一直牵挂新店铺的情况，虽然目前人手已经足够了，但御街新店开业会不会惹出什么势力，李延庆还是有点担心，正如他父亲所言，在御街开店，不仅意味着强大的本钱，也意味着强大的势力。
　　距离御街店铺还有数百步，李延庆忽然发现了一条长长的队伍，这支队伍竟然排到了一里外的朱雀门，他快步向前走，果然，这支队伍的起点正是原来的王家胭脂铺，现在已挂上了宝妍斋的大牌子。
　　只见在店铺的台阶上，摆放着一张大柜台，上面密密麻麻叠放着抽插式的小木盒，三名女店员忙得脚不沾地，两人负责收钱，另一人负责装袋发货。
　　自己去中牟县才短短三天时间，玉脂就变得如此火爆了吗？店堂内也是人流如织，挤满了前来选购胭脂、香水的女客，只见吴掌柜满脸笑呵呵地在门口迎客送客，不断解决各种各样的小问题。
　　李延庆再抬头望去，在店铺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斗大的牌匾，上面是天子赵佶的御笔手书“宝妍斋”三个大字。
　　“小官人回来了！”
　　只见身后站着一个笑眯眯的男子，正是杨姨的兄弟杨信，杨信给李延庆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武大郎”，身材矮小，四肢短粗，长一张大圆脸，小眼睛小鼻子，脾气尤其和善温顺，每天总是笑眯眯的，父亲李大器总说他是当掌柜的料。
　　李大器当然不只是说说而已，所以当宝妍斋总店迁到御街后，新桥那边的店铺就交给了杨信，杨信荣升为杨掌柜。
　　“杨二叔怎么有空过来？”
　　“新桥那边的李记新招牌要后天才做好，这两天正好稍为空闲，便过来帮帮忙！”
　　李延庆听出他话中有话，连忙追问道：“新桥那边铺子决定改名了？”
　　杨信点点头，“东主说已经决定了，改名为染红李记胭脂铺，卖物美价廉的脂粉和香水，其实品质和宝妍斋也差不了多少，但牌子不一样了，价格比宝妍斋便宜一半不止。”
　　李延庆有时候也不得不佩服父亲的雷厉风行，一旦决定了就立刻着手，他去给师父奔丧那天才决定另开一家中档胭脂铺，没想到这才两天，就开始去做牌匾了，还居然叫做染红李记。
　　“那存货够不够？”李延庆又问道。
　　“说起存货真是让人意想不到，我们接手染红王家胭脂铺的时候，居然在他们库房里发现了满满一房间各种原料和胭脂，都是从前胭脂铺的库存，官府拿着它们也没有用，五百贯钱甩卖给我们，我们清点了一个晚上，里面的存货至少价值五千贯，品质都还不错，这批货物就换了个名字，变成染红李记胭脂，这两天我们一直在忙着整理这些货物。”
　　李延庆这才想起，染红王家胭脂铺是突然被查封的，确实应该有不少存货，一般都是连着店铺一起拍卖，店铺没有卖，存货当然也就白白便宜了他们。
　　这时，满头大汗的李大器一路小跑从店里出来，对杨信道：“二郎，店里的玉脂只剩下五百块了，你去把所有做好的玉脂都运来。”


第0209章 相亲之策
　　李大器一转头看见了儿子，顿时吓了一大跳，“庆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回来，正和杨二叔聊天呢！”
　　李大器顾不得和他说话，连忙催促杨信，“你快去，家里应该还有三千块玉脂，没有盒子就算了，直接连着袋子一起拿过来。”
　　“我知道了！”杨信骑上毛驴就匆匆去了。
　　“玉脂好像卖得不错？”李延庆望着长长的队伍笑道。
　　“何止是不错？”
　　李大器得意一笑，“这两天你不知道卖得多疯狂，短短两天就卖掉了一万块玉脂，好多权贵豪门人家都是上百块的买，这些都是老客户排队散买，每个人我只卖一块，结果全家都跑来排队了，现在才刚刚开始，真正的京城平民还不知道玉脂是什么东西呢！”
　　“那岂不是生意一直很火爆？”
　　李大器把李延庆拉到一边低声道：“据说张古老胭脂铺也想做玉脂，但他们就是做不出来，但这次我不想把秘密卖给它，关键是海藻灰，我给铁柱反复说过了，这个秘密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铁柱这两天很忙吧！”李延庆笑问道。
　　“他快要累瘫了，我把八个新人都派给他当徒弟，一起帮他的忙，不过你说得没错，冷冻做出的玉脂确实没有阴干的好，细腻度不够，没法子，现在只有从权了，以后再慢慢用阴干的办法吧！”
　　这时，李大器忽然想起一事，“做玉脂的原料快没有了，怎么办？”
　　“海藻灰也没了？”
　　“海藻灰还有一大半，主要油快没有了。”
　　李延庆有点无语，他买的这批鱼油至少可以做五万块香皂，现在最多只做了两万块就快没有了，其中的浪费可想而知。
　　“猪油也可以做，不一定要鱼油。”
　　李大器大喜，“猪油也可以吗？”
　　“可以！但不要太浪费了，我那批鱼油至少可以做五万块玉脂……”
　　“好了！好了！我知道。”
　　李大器不耐烦地打断儿子的话，“那帮小家伙没有经验，刚开始是浪费了不少，慢慢有经验就好了。”
　　说到这，李大器叹了口气，“这八个人本来是做胭脂和香水的，现在全部用来做玉脂，看样子我还得回去招一批人了。”
　　“要不我替爹爹回去吧！”
　　李大器摇摇头，“这边的事情你少管，你后年要参加科举，必须全力以赴，招人的事情我让吴掌柜去做，他在胭脂行的人脉很深，可以找到好的匠师。”
　　李大器惦念着猪油的事情，转身要走，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对李延庆道：“明天下午，你去高家吃顿便饭，昨天人家送请帖过来，我已经替你答应了，回头我把请帖给你，你别忘了。”
　　“爹爹，什么事情？”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和这些权贵搞好关系没错，对你将来有好处，礼物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咱们不能让别人瞧不起。”
　　“对了！”
　　李延庆也想起一件事，连忙对父亲的背影喊道：“今天嘉王殿下告诉我，天子已经同意他写的招牌刻在咱们盒子上。”
　　“太好了！以后看谁还敢做假宝妍斋。”
　　……
　　高氏府邸位于内城相国寺附近，这里也是渤海郡王高怀德的府邸，虽然爵位不能世袭，但这座汴京城内有名的府邸却代代相传下来，按照高家家规，只有嫡长子才能继承这座大宅，目前传到了曾曾孙高深的手中。
　　高深目前官任左卫上将军，渤海县开国伯爵，每年有丰厚的俸禄和各种福利补贴，加上高家在御街上也有一座酒楼，汴京城内还有十几处房产，另外开封府还有三座庄园，良田数万亩，家境十分殷实。
　　正如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高家虽然不缺钱，社会地位也高，但高家却没有一点实权，高深这个上将军管不了一兵一卒，而高深的两个儿子，一个在宫中当侍卫，一个在家中游手好闲，都没有什么出息，这令高深夫妇心烦意乱。
　　招个好女婿对高家而言就显得尤为重要了，高深的三个女儿中，长女不错，嫁给了一个进士，女婿现为济阴县知县，二女儿嫁给世交曹家次子为妻，小女儿只有十五岁，但也该替她考虑终身大事了。
　　这两天，高深夫妻二人已经为小女儿的婚事争吵两次了，妻子看上了太学生李延庆，但高深却有点嫌弃李延庆的出身，而且李延庆的父亲是商人，高深觉得双方并不门当户对。
　　还有一个原因是李延庆比他女儿小一岁，这让有点大男子主义的高深觉得很不妥，哪有女儿比女婿年纪大的道理。
　　可偏偏他夫人就看上了李延庆，夫妻二人在争吵无果后，最后两人做出妥协，让女儿自己决定，她是否看上这个李延庆。
　　“你看看，约好的时间已经到了，可人还没有来，连最起码的礼节都不遵守，你让我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他？”
　　书房内，高深忍不住喊了起来，夫人的起居房离他的书房不远，他相信妻子能听见自己的不满。
　　话音刚落，管家便跑到院门口禀报，“老爷夫人，李少君来了。”
　　“人家不是来了吗？”潘夫人立刻跳了起来，反唇回击丈夫。
　　高深哼了一声，“既然来别人家做客，就应该早点到，这才是懂礼之人，他不过是商人的习惯，凡事考虑利益，生怕早点到就吃亏了。”
　　“你想得太多了，今天是女儿相亲，我们说好的。”
　　高深可比他妻子奸猾得多，他很了解自己的小女儿，没有一点主见，事事听二女儿的话，而二女儿门第观念极重，为此，他特地让人去送信，把二女儿夫妻也一并叫来吃饭，有二女儿在，他相信这次相亲成不了。
　　这时，管家犹豫一下道：“夫人，他是空手而来。”
　　“什么！”
　　潘夫人顿时恼火了，“他怎么能如此无礼，亏我还这样看重他。”
　　“夫人，还是让凤儿他们去谈谈吧！我们就不要出面了。”
　　潘夫人赌气地重重把粉饼扔在桌上，冷着脸道：“我不去了，你让他们应付吧！晚饭也别请他吃，让他直接走人。”
　　高深心中暗喜，连忙道：“吃饭还是要吃的，他不懂礼，咱们不能不懂。”
　　“要吃你去陪他吃，我不见他了。”
　　潘夫人的性格就是水火之间转换得极为迅速，这一转眼，她对李延庆又极端厌恶起来，她本来还眼巴巴地等着李延庆送给她宝妍斋最好的化妆品呢！
　　李延庆空手而来令她失望到了极点。
　　……
　　李延庆已经被高深的次子高伯玉请进了客堂，高伯玉今年二十岁，虽然暂时赋闲在家，但他不是高松那种纨绔类型，他极好打猎，总是隔三岔五便约朋友出去打猎。
　　今天李延庆的打扮和郑家寿宴一样，头戴士子巾，身穿一件淡青色锦缎直裰，手中拿一把绢绸折扇，连走路也是一摇三晃，显得文质彬彬，没有一丝武人的气质，这让酷爱武艺的高伯玉着实有点不喜欢。
　　“贤弟平时没有射箭练武之类吗？”高伯玉皱眉问道。
　　他没有参加郑家寿宴，父亲也根本不关心军方的箭壶比赛，高伯玉竟一点也不知道矾楼发生的壶箭大赛。
　　李延庆摇了摇扇子淡淡道：“小生科举压力很大，每天除了读书就是读书，实在没有时间练弓练剑，再说小生也没有那个兴趣。”
　　高伯玉心中着实失望，他也没有兴致再陪李延庆说话了，这时，他忽然看见外面走过两人，便连忙招手道：“二姐，姐夫，在这边！”
　　片刻，外面走进来两个年轻人，正是高深的二女儿高凤和女婿曹致，曹致便是曹晟的兄弟，他得了荫官，目前在开封府襄邑县当县尉，这几天他父亲生病，他专程赶回来看望父亲。
　　曹致夫妇都在外地，前天才赶回汴京，自然也没有参加矾楼盛宴。
　　高凤非常关心小妹的终身大事，她对李延庆格外关注，她上下打量一下李延庆问道：“我听父亲说，李少君出身贫寒，可你父亲却是宝妍斋的东主，这个好像很矛盾啊！”
　　李延庆摇摇扇子笑道：“几年前我们还是过很的寒酸，但去年京城的一个亲戚去世，没有子女，便把房产留给我父亲，我父亲就把房子卖了，用卖房的本钱开始经商，几个月的时间就发起来了。”
　　这个解释给了高凤一个强烈的暗示，高凤点了点头，心中下了一个暴发户的结论。
　　“那你怎么会考上太学？”
　　李延庆得意洋洋地傲慢一笑，“相州又不是京城，只要有钱，什么事情办不到？”
　　三人脸色同时大变，气氛变得十分难堪，高凤奋而起身道：“你们陪他说话吧！我感觉吃到了苍蝇，要去吐一会儿！”
　　李延庆左右看了看，“贵府很干净嘛！哪有什么苍蝇？”
　　高凤气得脸色发白，一阵风似的走了，高伯玉也连忙道：“姐夫陪李少君坐一会儿，我去看看父亲。”
　　他也起身走了，这时，李延庆淡淡笑道：“御街上的良工兵器是曹家的产业吧！”
　　“正是！”
　　“是这样，我想买柄剑做装饰，我前两天去看了一下，实在太贵了，一根破铁居然也要八贯钱，说实话，我感觉有点黑心，能不能请曹兄去打招呼，给我半价优惠？”
　　曹致呆住了，他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极品的人，居然当着自己的面说曹家黑心，简直闻所未闻，半晌他摇了摇头，“我不管产业之事，恐怕帮不了忙，很抱歉！”
　　“那就算了，对了，什么时候吃饭，我早饭就没有吃，专门空着肚子来大吃一顿，着实把我饿坏了。”
　　曹致再也忍不住，起身冷笑道：“那我去厨房问一问，争取早一点开饭。”
　　三个人都被李延庆气跑了，这时李延庆摇摇扇子起身笑道：“估计我现在走人，没有人会拦我吧！”


第0210章 意外绝杀
　　虽然宝妍斋还面临着种种困难，比如存货不足，比如人手不够等等，但这是做任何事业的必经过程，就像孩子成长一样要经历各种摔爬滚打，李延庆倒也并不太在意，不久他便全身心地投入到读书和练箭之中。
　　距离三年一次弓马大赛还有三个月，李延庆要想在比赛中取得好成绩，他就必须对骑射的领悟再上一个台阶。
　　时间一晃便到了八月，距离弓马大赛还有一个月时间。
　　这天上午，李延庆在城外的原野里与牛皋一起练箭，经历了一个炎热的夏季，李延庆皮肤变得更加黝黑，身体变得更加矫健结实，他几乎又恢复了县学时代的生活，白天苦练骑射，晚上读书。
　　汗水没有白流，几个月的苦练使他的箭术又再次突飞猛进，他骄人的骑射天赋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望尘莫及，连李延庆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箭术到了一种什么水平。
　　李延庆催马在原野里疾奔，处暑的天气依旧十分炎热，苦练了两个多时辰，人和马匹都热得汗流浃背，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向下流淌。
　　“老伙计，再练最后一次。”
　　李延庆给他的爱马鼓舞士气，雪剑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再次振奋精神在旷野里疾奔，李延庆目光凌厉地寻找着目标，无论地上奔跑的田鼠，还是水中出没的游鱼，还是天空疾飞的鸟雀都是他练箭的目标。
　　这时，一只云雀从树林中疾飞而出，掠过天空，上下起伏，眨眼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但就在云雀从树林里出来的瞬间，李延庆已满弓如月，长箭触指即发，一支破甲箭闪电般射出，他并没有追尾云雀，那样根本就无法射中，他必须在瞬间计算出云雀飞行的轨迹，先一步拦截，一百五十步外，只听“啪！”一声，羽毛四溅，小黑点在空中消失了。
　　“好箭法！”牛皋从后面追上来，大声喝彩。
　　李延庆笑道：“你说说看，这一箭为什么能射中云雀？”
　　牛皋在李延庆的帮助下，箭法也进步极快，虽然李延庆也只教他数月，但他已能在奔跑中一箭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这就标志着骑射正式入门，下面就要靠他自身的努力再一步步提高骑射技艺。
　　牛皋挠挠头道：“俺也觉得很奇怪，你在后面追射，居然知道那只鸟雀会向下飞，正好撞在你的箭上，你怎么会知道？”
　　李延庆微微笑道：“在去年我就能射中百步内飞行的鸟雀，但那是事先准备好的猎物，那时要我射这种在空中飞窜的野雀，我也办不到，因为它太快，来去无踪，这几个月我的箭速至少比去年提高了一倍，只要我能判断出它的飞行轨迹，那这一箭就必中无疑。”
　　“可俺怎么能判断出一只鸟的飞行方向？还有怎么就这么巧，箭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正好和它碰到，稍微快一点就过了，稍微慢一点就晚了，这种细微又该怎么把握？”牛皋还是不解地问道。
　　“这就是骑射的高深之处了，我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经验，就是靠一种感觉，在出手的一瞬间，我自然而然就控制住了力量。”
　　“这……这就是天赋吧！岳哥儿他们给俺说过，你的射箭天赋从小就很厉害。”
　　李延庆笑道：“或许有一点天赋的缘故，但如果你不苦练，你也挖掘不出自己的天赋，你不苦练，又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天赋呢？”
　　牛皋默默点头，他觉得自己也有天赋，否则怎么会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就入门了呢？只有苦练，才能发现自己更多的天赋。
　　李延庆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珠笑道：“今天上午就练到这里，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喝茶，下午再接着练。”
　　两人牵着马穿过一片树林，走上了官道，这里离汴京城还有十几里，官道上却十分热闹，人来人往，李延庆指着远处一座茶棚笑道：“就去那里歇脚吧！”
　　就在这时，远处一名骑驴的男子向这边飞奔而来，远远大喊：“小官人！”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李延庆催马迎上去，却是杨信，只见他满脸焦急，这让李延庆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杨二叔，发生了什么事？”
　　杨信奔至李延庆面前，气喘吁吁道：“你爹爹病倒了！”
　　李延庆吓了一跳，连忙问道：“病得严重吗？”
　　“还是挺严重的，已经躺了五天，吃药也不见好。”
　　李延庆顿时急了，病了五天才告诉自己，他怒道：“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爹爹不准大家告诉你，我姐姐见他病情越来越沉重，这才偷偷让我来找你。”
　　李延庆心急如焚，回头对牛皋道：“我先回去，你下午自己接着练。”
　　“俺也回去，俺可以去校场练习。”
　　李延庆点点头，催马跟随杨信向城中而去。
　　“我爹爹怎么会生病，是不是前段时间淋着雨了呢？”
　　十天前下了几场大雨，不少太学生都病倒了，李延庆自然而然便联想到了父亲身上。
　　杨信苦笑一声，“东主生的恐怕是心病。”
　　“心病！”
　　李延庆猛地拉住缰绳，回头瞪着杨信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喂！前面的人走不走？”李延庆堵住了城门桥，后面一些急着进城的人高声催促起来。
　　李延庆便将杨信带到一边，追问杨信道：“快告诉我，父亲到底为什么生病？”
　　杨信吞吞吐吐道：“东主不准我们告诉小官人，但事情他又解决不了，再拖下去，我们都担心宝妍斋恐怕也办不下去了。”
　　李延庆眉头紧锁，居然到了宝妍斋要倒闭的地步，父亲还不肯告诉自己，他心中焦急起来，怒视杨信，“你到底说不说？”
　　“好吧！我说。”
　　杨信也不管东主会不会生气了，低声对李延庆道：“事情发生在一个半月前，宫中向我们定了三千套宝盒，要求十天内交货，当时我们都喜气洋洋，这不仅是三万贯钱的收入，还是宫中订货，是宝妍斋的认可，大家都没日没夜的干，终于在十天把三千套宝盒交给了宫中。按照约定，内藏库也应该在十天内如数付钱，但十天后东主去要钱，他们说再等十天，等了十天后，他们又要再等十天，东主没有办法，只能再等十天，结果主事的人变了，他一口否认买过什么胭脂，说宫中胭脂都是自制，从不外购，又说支条是假的，硬抢过去烧掉了，东主气不过，拼命和他们论理，他们把帐搬出来，一条条翻，就是没有三千只宝盒的记录，东主一气之下就病倒了，三万贯钱啊！就这样被宫里给赖了。”
　　李延庆心中大怒，冷冷问道：“当时宫中是谁经办这件事？”
　　“好像是个姓李的公公，他特会说话，拼命和东主套近乎，长得一脸奸相，当时吴掌柜觉得应该让他们付定金，但东主太想得皇宫这个大主顾，就没有让他们付定金，结果……”
　　这时，李延庆已经意识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问道：“现在店里除了三万贯拿不回来，还有别的麻烦吗？”
　　“三万贯拿不回来，所有的麻烦都来了，郑家催我们要五千贯香料钱，这是大头，已经催几次了，还有几家屠户催我们要油钱，还有两千个盒子的木匠钱，张古老的一千贯花油钱，另外还有工钱，为了保宝妍斋，新桥的李记胭脂铺不得不暂时关门。”
　　“现在一共欠外面多少钱？”
　　“林林总总大概一万贯左右吧！”
　　“那现在店里还有多少钱？”
　　“现在店里只剩下八百贯钱了。”
　　“怎么才八百贯钱？”李延庆异常惊讶，上次父亲还告诉自己有八千贯钱的周转，这是怎么回事？
　　杨信叹了口气，“主要是这两个月开了五家分店，又买了一座百花庄园，每家至少投一两千贯钱，钱就差不多快耗光了，原指望宫中的三万贯钱救急，可偏偏……哎！这八百贯钱只能用来发工钱，可是存货也快没了，吴掌柜急得头发都白了。”
　　“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李延庆怒道。
　　“东主不准任何人告诉小官人，这件事连喜鹊都隐瞒着，现在眼看宝妍斋快撑不下去了，我姐姐做主让我告诉你。”
　　李延庆一言不发，催马向御街奔去，他已经隐隐猜到了，这是梁师成在关键时候给自己的一击绝杀。


第0211章 解围降压
　　李延庆赶到宝妍斋，只见大门前冷冷清清，从前火爆的情形不见了，几名女店员紧张不安地躲在角落里，大门前站着十几个来历不明的壮汉，一个个满脸横肉，相貌凶狠，抱着手站在台阶上，不少想进店的客人，见此情景调头便走。
　　这时，吴掌柜忽然看见了李延庆，连忙迎了上来，“小东主可来了！”
　　李延庆一指十几名壮汉，“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都是三家屠户带来的伙计，不给他们油钱，他们就不让我们做生意。”
　　“一共欠多少油钱？”
　　“一千贯左右，两家三百贯，一家四百贯。”
　　李延庆从怀中取出一叠会子递给吴掌柜，“这三千贯会子，香料的钱可以缓一缓，其他帐先结了，不够我那里还有。”
　　说完，李延庆拾起一根白蜡棍，大步走上前，劈头盖脸向一群壮汉打去，“给我滚一边去！”
　　十几名壮汉见对方来势凶猛，吓得纷纷后退，其中数人被扫中双腿，从台阶上滚翻下地，他们纷纷对李延庆怒目而视。
　　这些壮汉虽然长得凶神恶煞，但要他们动手打人，他们却不敢，毕竟在御街开店的人多少都有后台，他们也只敢装装样子，吓唬一下掌柜和女店员。
　　这时，从店内快步走出三名中年男子，连忙喊道：“快快住手！”
　　李延庆棍子一收，冷冷道：“要钱可以来找我，但堵住我店门，这里面的损失我要从货款里扣掉，一天三百贯钱，你们自己算！”
　　三名屠户面面相觑，其中一名稍微年长的屠户连忙上前赔礼道：“我们都是小本生意，实在拖欠不起，若不是心急如焚，我们也不会用此下策，我们保证再也不这样干，恳请小官人把货钱给我们。”
　　李延庆也只是找一个场子，对方既然道歉，他也不会咄咄相逼，毕竟以后还要他们供应猪油，不能真翻脸了。
　　李延庆便和缓一下语气道：“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谁没有手头紧张的时候，店里虽然没钱，但我这个东主有钱，我把钱给你们，一文钱都不会少，希望以后大家多多谅解，一起发财！”
　　三人听说给钱，心中大喜，态度立刻变得异常恭敬，纷纷上前给李延庆见礼。
　　李延庆给吴掌柜使个眼色，吴掌柜便客气地邀请三名屠户去里面商谈，三名屠户连忙让手下各自回店，没有了骚扰，杨信迅速组织女店员重新开张，点燃了一串噼噼啪啪的鞭炮，驱赶影响生意邪气，片刻，前来买玉脂的客人又重新排起了长队……
　　房间里，李大器躺在病榻之上，杨氏则端着碗小心翼翼地给他喂药，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即听见李延庆在门外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杨氏大喜，“是延庆来了，快进来！”
　　李延庆走进房间，只见父亲脸色苍白，双颊瘦得凹陷下去，气息微弱，显然病得不轻。
　　李延庆忽然想起当年父亲被刘延福打伤时的情形，他心中难过，走上前握住父亲的手，“爹爹好点了吗？”
　　李大器慢慢睁开眼睛，见是儿子坐在自己身旁，他眼中露出一丝愧疚，心中着实难过，眼睛有点红了，哽咽着声音道：“爹爹无能，要把你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宝妍斋给毁掉了。”
　　李延庆笑着安慰父亲道：“爹爹只是没有经验，放心吧！我会请嘉王帮忙，把宫里的欠钱要回来。”
　　“可要不回来怎么办？三万贯钱啊！”李大器快哭出来了。
　　“爹爹，其实这件事我在路上也想开了，所谓天之道，补不足而损有余，我们生意做得火爆，又白白得了这座御街上的店铺，实在太顺利了，所以上苍要给我们这次挫折，实在要不回钱来我们也就认了，咱们吃一亏，长一智，以后吸取教训，慢慢再把钱挣回来。”
　　“可现在周转钱怎么办？那么多人要债，我们根本就还不起。”
　　“谁说我们还不起，这座店铺就价值十万贯，再说我那里还有几千贯钱，可以把一些急迫的帐还掉，郑家那边我去谈，郑家会宽限我们时间的，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找人借一点，父亲一点都不要担心，关键要保住自己身体，然后好好做生意，只要宝妍斋的牌子在，会慢慢缓过来的。”
　　旁边杨氏也道：“延庆说得对，关键是要保住自己的身体，大器，你就不要再自责了，我也相信会好起来的。”
　　儿子的一番话使李大器也看到了希望，可想到居然要儿子掏钱来偿债，他心中更是充满了愧疚，不由低低地长叹一声，“我无能啊！”
　　李延庆看过了父亲，又来到店铺，正好遇到送客回来的吴掌柜。
　　“三个瘟神送走了？”李延庆笑问道。
　　“小东主可不能这样说，他们也是听到了风声，不知谁告诉他们我们要关门倒闭了，他们才着急，现在帐清掉了，大家又是朋友。”
　　“以后他们还送货吗？”
　　“彭家可能不送了，另外两家还是愿意继续送货，但要求见货结账。”
　　“还有别的什么欠账？”
　　“还有就是曹记木匠店宝盒钱，大约两千贯，另外张古老的一千贯花油钱，另外还有六百贯的工钱。”
　　停一下，吴掌柜又低声道：“最难办的是郑家的香料钱，他们倒不催，但停止供货了，我们的香料最多只能坚持三天。”
　　李延庆点点头，“我那里还有三百两黄金，大概值四五千贯钱，先把香料以外的账结了，剩下的钱就做周转，郑家那边我去谈。”
　　吴掌柜听说小东主还有三百两黄金，一颗心彻底落下，他知道小东主和郑家衙内关系很好，以郑家的家业，当然也不会把几千贯钱看在眼里，估计他们会给小东主面子，这次危机勉强就能熬过去了。
　　可想到三万贯钱，吴掌柜心中还是很不甘，“小官人，那三万贯钱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只能说试一试了。”
　　……
　　李延庆离开御街，直接来到了嘉王府，在门口等了片刻，一名侍卫快步走出来，抱拳笑道：“让李少君久等了，嘉王殿下有请！”
　　李延庆跟随侍卫进了王府，一直来到中堂，却见赵楷站在庭院中全神贯注地模绘一棵大树，李延庆没有打扰，在一旁静静地等候，这时赵楷放下笔淡淡笑道：“天气太热，我们就在院子里坐坐吧！”
　　“延庆打扰殿下了！”
　　“没有的事，请坐吧！”
　　树荫下有石桌石凳，李延庆和赵楷对面坐下，一名侍女上了两杯茶，赵楷端起茶道：“前两天父皇找我，说朱勔的藏品中出了西贝货，父皇觉得不可思议，我也觉得奇怪。”
　　李延庆心中一动，不露声色问道：“不知是什么假货？”
　　“几副名人字画，包括王右军的上虞贴，另外唐琴九霄环佩也是仿制的，令父皇很恼火，唐琴假的也就罢了，他思之已久的《上虞贴》也是假的，把我狠狠责骂一顿。”
　　李延庆立刻明白了，栾廷玉的目标果然不是唐琴那么简单，他的真正目标还是《上虞贴》，他眉头一皱，不露声色道：“这件事怎么会责怪殿下，我们沉船时并没有打开任何一个箱子。”
　　“是这样，你我都可以互证，但父皇却不知道，当然，他也并没有说是被我拿走了，他只是问我是怎么回事？”
　　“那殿下是怎么回答？”
　　“我还能怎么回答，只能说不知道，这里面的可能性太多了，说不定朱勔本身就搞到了假货，也说不定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在进京的半路上换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在水底撬开了箱子。”
　　说到这里，赵楷看了一眼李延庆，若无其事道：“我记得你曾告诉过我，箱中字画会进水，你当时怎么想到问这个问题？”
　　李延庆知道赵楷有点怀疑自己了，他很平静地说道：“当时我正在给师傅送葬，在整理他遗物时发现地窖进了水，他的很多书都泡在水里，全毁掉了，我由此便想到了水底的箱子。”
　　“看来确实有点巧合，就在你告诉我的前两天，梁师成也提醒父皇，箱子在水中会危及名贵字画，所以父皇决定打捞沉船。”
　　李延庆心中猛地一跳，答案已呼之欲出，他知道栾廷玉是替谁下水了。


第0212章 梁宦钓鱼
　　不过赵楷并没有深究，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李延庆偷走了字画和古琴，而且他相信以李延庆现在的地位和境界，还到不了玩字和琴的地步，他对黄金、白银会更感兴趣。
　　更重要是，这件事也并不是什么大事，父皇生气之余，也只是深感遗憾而已，犯不着为这种事和李延庆翻脸。
　　“你今天找我有事吗？”
　　李延庆点点头，“我遇到了一件棘手之事。”
　　李延庆便将宫中采购三千只宝盒的事情告诉了赵楷，赵楷着实感到惊讶，宫中居然赖账，这怎么可能？
　　他沉思片刻道：“一般而言，宫中一般不会用外面胭脂，都是自己配制，即使采购也是香水、香墨之类，我记得前年宫里曾经采购了一批蔷薇水，但宝妍斋的东西不错，很几样东西宫里做不出来，比如兰黛香水，比如玉脂等等，很可能会采购，这样吧！我来问一问，你可有支条？”
　　“支条原本有，但被宫中人夺走并烧毁了，现在我们没有一点办法。”
　　听说没有支条，赵楷也面露难色，口说无凭啊！
　　他又想了想道：“你父亲认识的姓李的宦官应该是李彦，他就负责后宫采办，他可是梁师成的心腹，这件事我估计还得去问问梁师成。”
　　“可就算没有支条，东西该有吧！三千只宝盒，应该在宫中随处可见，这个总赖不掉吧！”
　　“好吧！我去问问梁师成，就像你说的，东西就在那里，由不得他赖账！”
　　……
　　从嘉王府出来，李延庆却在想着栾廷玉之事，如果栾廷玉是为了钱替梁师成做事，他完全可以潜入湖底大发横财，又何必去替梁师成冒险赚钱？
　　他总觉得这里面还藏着更深一层的目的，但李延庆看不透，他也知道自己想不通，索性不再想这件事，直接返回御街店铺。
　　刚到店铺前，李延庆忽然看见了郑荣泰，他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见到这个胖子了。
　　远远看去，李延庆发现郑荣泰瘦了很多，虽然还是一头猪，但已经从大肥猪变成了瘦肉猪了，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河马般的体型，居然还能骑马了。
　　“他到底去哪里了？要我问几遍你们才肯说实话。”
　　郑荣泰正在逼问杨信，杨信张口结舌，他也不知道小官人去哪里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李延庆笑着走上前。
　　“啊哈！原来在这里。”
　　郑荣泰大笑着上前，要拥抱李延庆，却被李延庆一把推开，险些摔了个趔趄，李延庆知道这小子有些不良嗜好，和他靠得太近，着实有点汗毛倒竖。
　　“好吧！好吧！不跟你开玩笑了，我是来问问你们出什么事了，我大伯居然说你们不讲信用！”
　　“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请你喝杯酒！”
　　李延庆带着郑荣泰来到御西瓦肆，走进了一座酒馆，两人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李延庆笑问道：“可以吃点肉吧！”
　　“最多吃点鸡和鱼，猪肉可不能吃。”
　　旁边酒保连忙笑道：“本店的香辣鸡和糟鱼头最有名，味道绝妙。”
　　“那就各来一盘吧！其他蔬菜再来三四样，你自己看着办，有没有清酒？”
　　酒保连忙摇头，“小店最好的酒是羊酒和羊角酒，没有清酒，很抱歉！”
　　“那就来一壶羊酒，另外再来一个油焖干豆腐。”李延庆发现隔壁桌上有这道菜，似乎很不错。
　　“好咧！马上就来。”
　　酒保匆匆走了，李延庆打量一下郑荣泰笑道：“怎么做到的，居然变得这么瘦？”
　　“当然就是你教的办法，上午抱着美女骑马，下午抱着美女玩水，一个夏天过得很惬意，人又瘦了二十斤，我爹爹说要好好感谢你。”
　　“如果要感谢我，就请你大伯不要冻结供货，钱我们会给，再宽限几个月。”
　　郑荣泰连忙凑身上前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能拿下御街的店铺，居然连几千贯钱都付不出，我大伯觉得不可思议，他就说你们是不讲信用。”
　　“确实是出了点事，我父亲卖给宫里三千只宝盒，价值三万贯，结果宫里不肯付钱，说没这回事，加上我父亲最近四处开店，钱都用完了，这三千只宝盒都是靠赊账，出了这种烂事，店铺确实出现危机了。”
　　郑荣泰半天合不拢嘴，“你们居然和宫里做生意，你不知道宫里采购从来不付帐吗？”
　　李延庆一怔，“怎么会？”
　　“当然是这样，我们卖香料给宫里，这几年也至少卖了几万贯了，但我们一文钱没有拿到过，宫里那帮没卵子的乌龟，不知靠赖账发了多少财，只能说他们盯住了宝妍斋是你们的不幸。”
　　“从来都是一文钱不付？”李延庆追问道。
　　“也不是完全不付钱，只是很难要帐，非常艰难，或者给你一点东西就算抵债了，一般大店都不和宫里做生意，要么就是现结，先给钱再给货，不用怕这帮龟孙子，闹起来官家也不会帮他们。”
　　“我已经请嘉王帮忙了，还有你大伯那边，再宽容几月，我们一点会把帐付清。”
　　“那现在你们怎么办？要不要我借点钱给你们，我个人有九千多贯钱，我可以借五千贯给你。”
　　李延庆抱拳行一礼笑道：“心意感谢了，不过我自己也有点钱，只要你大伯不断货，我们就可以继续运转起来。以宝妍斋的牌子，最多半年就可以还清了。”
　　“没问题，我去给大伯说，几千贯对他来说就是毛毛雨，他若不答应，我就不继承他的财产了！”
　　虽然听着有点怪异，李延庆还是很感激郑荣泰的热心仗义，他给郑荣泰斟了杯酒笑道：“你告诉你大伯，请他放心大胆的赊帐，假如哪一天我们真还不起了，我就把御街的店铺抵给他。”
　　“哈哈！千万别告诉他，他夜里会睡不着的，整天就惦记着你们的店铺！”
　　……
　　次日中午，李延庆刚回到宿舍，喜鹊便如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小官人快去御街，吴掌柜请你赶紧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说不清楚，你去就知道了。”
　　李延庆也不想多问了，转身便向御街跑去，他一口气跑到宝妍斋，只见店铺门口安安静静，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买玉脂的客人依旧排成了长队。
　　吴掌柜就在门口张望，他看见了李延庆，连忙跑了出来，“小东主快跟我来。”
　　“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宫里送来一批东西。”
　　“东西？”
　　李延庆快步走进店铺，穿过店堂走到中院，他顿时愣住了，只见院子里和房间里至少堆了二三百个大酒桶，“这……这是什么？”
　　“这就是宫里付给我们钱，李公公说，从此钱货两清了。”
　　李延庆有点发晕，“这些值三万贯？”
　　旁边杨信冷笑一声，“我可以算给小官人听，外面酒馆里一角酒卖十文钱，就算它是好酒，那一角好酒可以卖二十文，这一桶酒有五百角，也就是一万文钱，算十两银子，一共有三百桶酒，最多就是三千两银子，我告诉他们这些酒只值三千两银子，他们说我放屁，这些酒就值三万贯钱，这叫折支，宫里的规矩。”
　　李延庆气得脸色铁青，折支是用实物抵现钱，确实是宫里的规矩，但一般都是打个九折，最多八折，象这种用三千两银子的东西来抵三万贯的货款，分明就是恶意赖账，估计这还是嘉王给梁师成说了以后，他们才换了一种手段。
　　这时，杨信忽然觉得不对，他上前闻了闻，一连闻了数十个酒桶，顿时惊讶地叫了起来，“酒都是酸的，谁会要这种酒啊！”
　　这一刻，李延庆忽然有了一种明悟，难怪当初在矾楼梁师成会敬他酒，不就是送酒的意思吗？
　　敬酒不吃吃罚酒，这算是敬酒还是罚酒呢？
　　解铃还需系铃人，恐怕这件事他最终还是得去找梁师成，不管成与不成，他都躲不开这一步。


第0213章 困题求解（上）
　　梁师成虽然是宦官出身，但他早已独立开府，府邸位于内城御街西，紧靠皇宫大内，是一座占地百亩的大宅，府内风景秀丽，绿水环绕，绿树成荫，各种精美的亭台楼阁点缀其中。
　　梁师成虽是宦官，但并不代表他不喜女色，他的府中生活着美女数百人，个个身着罗绮，低吟浅唱，成为府中一道道亮丽的风景，就算普通下人仆妇也是身着锦衣，腰束金带，生活极为奢侈。
　　李延庆来到梁师成的府门前，八名带刀家丁守在门口，不等他靠近，立刻有人喝道：“这里太师府邸，闲人不得靠近，快速速离去。”
　　李延庆走上前抱拳道：“请转告梁太师，就说太学生李延庆求见！”
　　一名家丁傲慢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第一，我家太师不见什么太学生；第二，太师现在不在府中，你走吧！”
　　李延庆依旧耐着性子问道：“请问太师几时归来？”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个月。”
　　李延庆沉思片刻，如果梁师成有心让自己来，那他必然会吩咐守门人，但这些守门人却茫然不知，难道是自己想多了不成？
　　就在这时，身后一名骑马家丁疾奔而来，大喊道：“速开大门，太师回府了！”
　　守门家丁顿时忙乱起来，搬开下马牌，开启大门，李延庆也后退几步，站到一边等候。
　　只片刻，一辆华丽宽大的马车在数十名骑兵的护卫下辚辚驶来，马车内梁师成正闭目养神，两名小童跪在地毯上替他轻轻捶腿。
　　这时，马车减速，这是上台阶进府了，梁师成慢慢睁开眼睛，他忽然看见李延庆站在远处，梁师成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吩咐童子道：“门口有个太学生，让管家带他到外书房等我。”
　　“是！”童子低低答应一声。
　　马车进府去了，只片刻，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奔了出来，高声问道：“外面可有一个太学生？”
　　这时，李延庆正要请家丁再替自己禀报，听到这句话，他连忙道：“在下就是！”
　　“你姓什么？”管家打量他一眼问道。
　　“在下姓李，太学上舍生。”
　　管家点点头，“请跟我来吧！”
　　李延庆便跟着管家进了府，刚走过中门，却迎面走来一名年轻男子，下巴尖细，脸色苍白，走路虚浮无力，正是在矾楼有过冲突的梁晴。
　　梁师成有三个假子，长子也是宦官，是将来要继承他衣钵的，次子和三子都是自幼收养的孤儿，要替他传宗接代。
　　次子稍好一点，在少府寺为官，而这三子梁晴却整天和一群权贵无赖厮混在一起，在外胡作非为。
　　梁晴忽然看见了李延庆，顿时气得跳起来，指着李延庆鼻子吼道：“你来我家做什么？”
　　梁晴在矾楼吃了大亏后，便怂恿高衙内报复李延庆，不料高衙内派去的八个人反而被收拾一顿，而高衙内事后含糊解释，似乎这个李延庆是个狠角子，最好不要招惹。
　　梁晴也是个欺软怕硬之人，只得忍下这口气，不料今天在自己府中见到了，梁晴想起那天自己吃了亏，心中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
　　李延庆微微笑道：“梁衙内那天送的戒指不错，多谢了！”
　　“你……你这个混蛋！”
　　梁晴当然不敢动手，又转头向管家吼道：“他来我府中做什么？”
　　管家向他行一礼，平静地说道：“回禀三衙内，太师要在外书房接见这位李少君！”
　　管家特地将“外书房”三个字咬得很重。
　　“啊！”梁晴一下子呆住了，他父亲极少见客，即使见客也是蔡京、童贯这样的高官，而且还是在外书房见客，这可不是一般的礼遇。
　　梁晴不敢再嚣张了，眼睁睁望着管家带着李延庆向外书房走去，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父亲为何要礼待一个太学生，这个李延庆身上又藏有什么秘密？
　　管家请李延庆进了外书房，笑道：“少君稍等片刻，我去禀报老爷！”
　　李延庆笑自己点点头，管家快步去了。
　　所谓外书房其实也一间会客室，只是冠以外书房的名字，就显得更加亲近私密，它意味着只有心腹手下才有在这里被接待的殊荣。
　　一名侍女给他上了茶，对他嫣然一笑，便缓缓退下去了，李延庆一边喝茶，一边打量书房，与其说书房，不如说是字画展览厅，墙上挂满了各种名人字画。
　　这时，李延庆忽然被一幅字吸引住了，这幅字裱糊得极为精致，长一丈，宽六尺，字体用墨丰腴，行书遒劲豪迈，“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是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李延庆临摹过苏轼的字多年，他一眼便认出，这竟是苏轼的真迹，李延庆一时看得心潮起伏。
　　“这幅字李少君喜欢吗？”旁边传来一个清细的声音。
　　李延庆一回头，这才发现梁师成站在自己身后，他连忙躬身行礼，“学生参见太师！”
　　梁师成眯眼笑道：“李少君似乎对苏字很有兴趣？”
　　“学生最喜欢东坡居士的词，也最欣赏他的字，自幼便临摹。”
　　“是吗？那就请李少君写幅字给我欣赏一番。”
　　李延庆连忙谦虚道：“学生才疏学浅，怎敢在太师面前卖弄。”
　　“不妨！不妨！进我外书房的客人都会写几个字留念，这是惯例，况且李少君是相州解元，相信字不会太差。”
　　李延庆推辞不掉，只得硬着头皮说：“太师盛情难却，学生就献丑了。”
　　他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幅宣纸，凝神酝酿片刻，便提笔写下苏轼的另一首词：《西江月》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梁师成自诩是苏东坡的遗腹子，他最喜欢在人前谈论苏轼，他最大的贡献就是保住了苏东坡的大部分诗词，才使它们没有在元佑党案中被焚烧殆尽，也使后人能够读到“大江东去、明月几时有”这样的千古名作。
　　梁师成在一旁见李延庆的字写得极为飘逸，浓墨渲染，深得苏字精髓，看得出是下过苦功的，而且《西江月》这首词是元丰三年所写，知道的人很少了。
　　尤其元佑党案后，苏词基本上在学堂中绝迹，象李延庆这样的学生根本就学不到，如果不是真心喜爱，私下偷藏禁书，是不可能写出这首词的。
　　梁师成暗暗点头，心中颇为赞赏，李延庆的第一关算是过了。
　　“这幅字不错，我会收藏起来，李少君请坐！”
　　梁师成笑着请李延庆坐下，又吩咐侍女重新上茶。
　　梁师成喝了口茶，淡淡问道：“不知李少君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李延庆当然不能说是来讨钱，这种话说出来就会崩掉，他必须用含蓄的、双方心知肚明，又不失礼节的话来暗示梁师成，这就叫谈山不见山，谈水不见水。
　　“矾楼夜宴，太师对学生另眼相看，学生感激不尽，特来拜谢！”
　　梁师成呵呵一笑，“这是小事一桩，少君江南之行表现得智勇双全，胆识过人，辅佐嘉王圆满完成了天子交代之事，当然值得嘉奖。”
　　停一下，梁师成又笑问道：“不知少君认识嘉王殿下多久了？”
　　“学生今年二月才进京，之前从未来过汴京，只是嘉王看了我的发解试策论，有几分兴趣，所以才认识。”
　　“哦！原来少君才刚刚认识嘉王殿下，不过嘉王殿下倒是很器重少君，昨天还专门找到我。”
　　这时，李延庆忽然意识到自己找嘉王帮忙失策了，非但没有丝毫作用，反而适得其反，更加得罪了梁师成。
　　一时间，李延庆沉默了。


第0214章 困题求解（下）
　　“李少君在想什么？”梁师成喝了口茶淡淡问道，他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狡黠的目光。
　　李延庆知道自己解这道题的思路错了，他一开始就应该来找梁师成，不能去找嘉王，找了嘉王只怕这道题更加难解，更加复杂，现在已经不是三万贯的问题，而是他和父亲的性命安危问题，以梁师成在朝廷中的滔天权势，得罪了他，十个童贯撑腰都没有用。
　　梁师成有的是狠毒的办法，三万贯钱只是一个开始，如果自己不能解开这个仇结，以后他在京城就寸步难行了。
　　当然，让李延庆转而背叛嘉王，拜在梁师成门下，这也办不到，李延庆不可能违背自己基本的做人原则。
　　李延庆沉思片刻，他索性坦率地说道：“我在想，我昨天不该去找嘉王，失策了。”
　　梁师成呵呵笑了起来，他竖起拇指道：“李少君很聪明，也很坦率，和李少君说话一点都不累啊！”
　　李延庆立刻捕捉到了梁师成的言外之意，如果昨天见嘉王得罪了他，他今天就绝不会再见自己了，他既然肯见自己，那就说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不知道学生还有什么办法弥补？”
　　梁师成淡淡道：“我这个人不喜欢记仇，也不是什么鼠肚鸡肠，一点气量都没有，既然李少君敬我先人，我自然也要投桃报李，那那三万贯钱我回头就让内藏府如数付清，不让你们为难。”
　　李延庆明白梁师成的意思，三万贯钱不过是一个警告，只是告诉自己，他要收拾自己易如反掌，不光是自己，连父亲李大器也不会放过。
　　现在把三万贯钱还给了父亲，意味着警告解除，可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他梁师成会轻易解除这个警告吗？
　　李延庆默默点头，等待梁师成继续说下去。
　　梁师成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一声，这小子确实很聪明。
　　他缓缓又道：“不过呢，我也希望李少君能帮我一个小忙。”
　　这才是关键条件了，李延庆毫不犹豫道：“只要我能办到，我绝不推辞！”
　　“以李少君的胆识，当然可以办到，我想请李少君替我杀一个人。”
　　梁师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压低声音冷冷道：“你替我把杨戬宰了，尚方宝剑之事，我们就一笔勾销！”
　　……
　　太学宿舍里，李延庆正在默默收拾行装，梁师成开出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他当然知道梁师成的真实意图，利用自己除掉宫中的死对头，然后嫁祸给嘉王赵楷，很高明的一箭双雕。
　　只是他李延庆就会任凭梁师成摆布吗？恐怕最后的结果不会让梁师成如愿，李延庆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将两盒用花岗石磨成的象棋装入马袋中，又将短剑也放了进去，他拾起铜弓，稍微犹豫一下，要不要带上它？
　　这时，门口忽然有人笑道：“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带铜弓。”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栾廷玉双手抱在胸前，倚靠在门上望着自己。
　　“是梁师成让你来的？”李延庆冷冷道。
　　栾廷玉走过来道：“你不要生气，我并没有欺骗你，我说得是实话，那张琴我原本是打算送给李师师。”
　　“那博得美人一笑了吗？”
　　栾廷玉摇摇头，“她不肯收，我拿着也没有用，连着《上虞贴》一起给了梁师成，这是我的另一个任务，酬金是三千两银子。”
　　李延庆冷笑一声，“船上三十万两银子都不止，你还稀罕三千两银子。”
　　“我帮梁师成做事不是为了钱，不管怎么说，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不光欠我一个人情，还欠我一箱黄金珠宝，你答应过分我一半，在小酒馆里。”李延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栾廷玉哈哈大笑，“看不出小师弟居然会对钱财感兴趣。”
　　“财帛动人心，我为什么不感兴趣。”
　　“没问题，回来后我送一箱黄金珠宝给贤弟。”
　　“梁师成给了二师兄任务吧！等我得手后，再把我干掉，是这样吗？”
　　栾廷玉注视李延庆半晌，苦笑一声道：“梁师成还是太小看你了，你说得一点不错，等你杀了杨戬，就由我来干掉你，然后把嘉王的一块玉佩放在你身上，嘉王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二师兄打算杀我吗？”
　　栾廷玉哑然失笑，“如果梁师成知道我和小师弟的关系，相信他绝不会让我去杀你，这是他最大的失策。”
　　“师兄回去又怎么交代？”李延庆注视着他问道。
　　“我为什么要向他交代？”
　　栾廷玉淡淡一笑，“得手拿钱，失手走人，这是我们的规矩，我给蔡京做过，也童贯也做过，甚至给天子也做过，我为什么要在梁师成的树上吊死？”
　　这时，李延庆也笑了起来，“那我就听师兄的劝告，铜弓就不带了。”
　　……
　　李延庆并没有和栾廷玉一起离京，栾廷玉从来都是独走独行，当天晚上，李延庆给喜鹊留了一张纸条，便带着豹头弓离开了汴京。
　　李延庆的目标是大宦官杨戬，杨戬虽然长期在外替宋徽宗收刮钱财土地，但在宫中他的权势与梁师成相等，历任镇安、清海、镇东三镇节度使，由检校少保升至太傅，是梁师成最大的政治对手。
　　目前杨戬主要在京东两路活动，就是今天山东一带，他的老巢便是梁山泊所在的郓州，李延庆扮作一个去曲阜游学的士子，一人一马前往郓州。
　　郓州其实并不远，距离开封府不过数百里行程，李延庆先到徐州，然后折道向北，向西北方向穿过兖州后便进入郓州地界了。
　　此时已到处暑末期，虽然白天还略有点晒热，但早晚已经凉了，这天中午，李延庆来到了郓州中都县，他头戴一顶范阳帽，身穿一件淡青色细麻直裰，腰佩宝剑，鞍桥上挂一副弓箭，看起来就是那种略会武艺的读书人。
　　不过他已经化了妆，脸上涂得漆黑，鼻梁稍稍垫高，两条眉毛染成白色，看起来颇有异相，和从前的相貌已经完全不同了，虽然这是为了防止梁山宋江他们认出自己，但李延庆这样化妆还有另一层深意，汴京就有一个长着他这种异相之人，号称黑面白眉，只是他戴一顶竹笠，遮住大半个脸庞，一般人看不到他的异相。
　　官道上小贩和商人来来往往，绝大部分都是骑毛驴或者步行，骑马之人极为罕见，马车更是看不到，毕竟这里不是京城，一匹马便是扎眼货，一匹好马更是刺眼睛了，所以李延庆一路都被人关注，他的大白马雄壮有力，四肢修长强健，不说郓州，就连京城也比较少见。
　　这时，李延庆见路边有一座茶棚，里面有二十几张小桌子，大约坐了一半的客人，他也有点燥热口渴，便翻身下马，牵马向茶棚走来。
　　刚到茶棚门口，掌柜便迎了出来，笑道：“欢迎小官人来小店歇脚，想喝茶还是吃点东西？”
　　“有什么吃的？”
　　“有葱爆羊肉饼，郓州大包子，赤糖方糕，还有鸭肉粥、田鸡粥、冰镇绿豆汤等等，大概有二十几样，保证物美价廉。”
　　李延庆点点头，准备把马拴在柱子上，掌柜连忙摆手，“小官人的马请拴到里面，马丢了小店可赔不起！”
　　“这里靠官道，还会丢马？”李延庆不解地笑问道。
　　掌柜肃然道：“小官人，这里可是郓州。”
　　“我知道了，不让掌柜为难。”
　　李延庆直接将马牵到一张小桌旁，拴在桌腿上，对掌柜道：“来一碗冰镇绿豆汤，一笼包子，两张羊肉饼，再给我来一盘酱羊肉。”
　　“小官人稍等，马上来就来！”
　　李延庆摘下竹笠扇了扇风，打量一下茶棚里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商人脚夫，虽然都在看他的马，不过都比较好奇，目光友善，但西南角的三名客人却引起了李延庆的注意，这三名都是身材魁梧的大汉，桌上放着朴刀，绑腿护腕，缁衣马裤，目光紧紧盯着李延庆的白马，眼中里露出一丝贪婪的目光。
　　李延庆顿时警惕起来，这里虽然不是梁山泊的势力范围，但还是要小心为上。
　　这时，掌柜给李延庆端来吃食，李延庆借着掌柜身体遮挡，低声问道：“西南角那三个人是做什么的，怎么总是盯着我的马？”
　　掌柜回头看了一眼道：“那三人我也不认识，不过听他们说话都是本地口音，我估计是押运。”
　　押运就是镖师的前身，宋朝已经兴起，到明清进入鼎盛，不过没有镖局，大部分都是武馆接活。
　　掌柜又道：“小官人，我还是要劝劝你，你的马还是寄存在骡马行比较好，再向北走就是梁山的地盘了，你这样骑马北上，太扎眼了，十有八九会遇到劫匪。”
　　就在这时，刚才三人中一名汉子走了过来，向李延庆抱拳道：“在下郓州王密，江湖上有个诨名叫快刀王，请问这位朋友贵姓，从哪里来？”


第0215章 白马风波
　　李延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兄台有什么事吗？”
　　王密呵呵一笑，“我有点莽撞了，其实我并无恶意，朋友这匹马是否肯转让？”
　　李延庆心中着实有些不快，看也就看了，偏偏还上门来问，他忍住心中的不快道：“很抱歉，我的马不卖！”
　　“我出三百贯钱，这个价格不低了，我劝老弟还是卖了吧！”
　　李延庆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了，他将大碗重重往桌上一搁，“我不卖又如何？”
　　李延庆动静稍大，所有人都向这边望来，这时，对方又走来一名年纪稍大的男子，慢条斯理对李延庆道：“我们可是一番好意，你这匹马在郓州走不了多久，与其被人抢走，不如卖给我们，至少还赚了几百贯钱。”
　　“李二！王三！”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只见一名官府公差出现在茶棚门口，怒视两名大汉道：“你们又要骚扰外地路人了，看我剥了你们的皮！”
　　两名汉子见了公差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吓得转身就跑，东西也没有吃完便迅速跑远了。
　　公差走上前笑眯眯对李延庆道：“我是中都县都头杨虎，刚才这几个无赖总是敲诈外地客商，今天算他们运气好，没有得手，否则我就直接将他们抓走！”
　　这时，杨都头向掌柜招招手，“赵掌柜，好久不见了。”
　　掌柜勉强笑了笑，眼中露出一丝惧意，这时，杨都头对李延庆笑道：“单身骑一匹马确实太危险，这里离县城还有十里，我们一起走吧！我可以护你一段路。”
　　李延庆向外看了一眼，见官道上站着两名捕快，李延庆只觉得这个都头太热心了一点，而且按照一般常识，一县都头到来，掌柜伙计肯定拼命巴结才对，可这位掌柜却畏之如虎，战战兢兢一句话不敢说，甚至连刚才三个客人的钱都不敢要，着实令人疑惑。
　　李延庆便笑了笑道：“多谢都头好意，我不去县城，我准备南下去兖州，都头请吧！”
　　“呵呵！我的一番好意居然被人当做驴肝肺，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好，我怀疑你是梁山乱匪同伙，跟我去县城一趟。”
　　这位都头见李延庆不肯跟他走，便开始翻脸了，面目变得狰狞起来，这时，茶棚里的食客开始夺路而逃掌柜和伙计也顾不得假装了，转身便跑进房子，“砰！”地关上门。
　　李延庆心中冷笑一声，忽然一指杨虎身后，“哎呀！那不是宋江吗？”
　　杨虎吃了一惊，回头望去，哪里有什么宋江的影子，他立刻知道上当，刚要去摸刀，一把锋利的宝剑已压住了他的脖颈，“动一下你就死定了，杨都头！”
　　“你走吧！我不抓你就是了。”
　　“让你手下都出来，把弓弩放下。”
　　杨虎知道已经被李延庆看破了，只得喝道：“你们都出来！”
　　只见从土房子背后出来三人，正是刚才狂奔而逃的三人，他们手中拿着弩箭，弩箭都很短小，一看便知道是药弩，如果李延庆刚才放开这个杨虎，这帮人就要射马了。
　　李延庆冷笑一声道：“看来杨都头的威信不够，贼人居然没有吓跑，让他们把手下弩箭放下，快！”
　　他手中一紧，一股鲜血已经从杨虎的脖子流了下来，这时，杨虎发现这个读书人的手臂如铁臂一般，他分毫动弹不得，他才知道自己看走眼了，这个表面上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竟然是高手。
　　杨虎只觉得脖子一阵剧痛，眼前发黑，他心中大骇，急声喊道：“把弓弩放下，统统放下！”
　　他的几名手下见头领脖子流血，都暗暗吃惊，连忙将弓弩放在地上。
　　“后退！”李延庆厉声喝道。
　　众人无奈，只得后退几步，李延庆猛地一脚，将杨虎踹出几步，翻倒在地，他一跃跳上马，长剑一挥，缰绳立断，他拨马向北疾奔而去。
　　五名手下连忙抢上来，扶住杨虎，见他处于半昏迷状态，脖子上全是鲜血，喉咙已经割开，隐约可见喉骨，众人吓得连忙给他包扎，半晌，杨虎醒过来，咬牙切齿道：“速发鸽信给……刘统领，务必……截住这个浑蛋，我非剥……他的皮不可！”
　　……
　　其实李延庆也犯了一个经验错误，他总觉得县城附近应该不是梁山泊的势力范围。
　　他却不知道，整个郓州除了州府须城县外，其他各县早已包括在梁山的势力范围之内，各县官府和梁山也是心照不宣，只要梁山泊的人不在县城内闹事，他们都睁只眼闭只眼，可就算是县城内，也安插了梁山无数探哨点，大多以经营酒楼和客栈为掩护。
　　不光是郓州，南面的济州也有一半的地盘沦为梁山的势力范围。
　　李延庆进入中都县，在县衙对面最大的平安客栈用事先准备的假身份住下，李延庆进城时打听过了，这家客栈有官府背景，和梁山无关，李延庆放下行李，下楼问掌柜道：“我想打听一些消息，有没有牙人给我介绍一个。”
　　这是李延庆救青儿时积累的经验，用钱来买消息，消息不仅可靠，而且他自己也更加隐蔽，当然，他也可以拿着童贯给他的铜牌直接找官府问消息，只是那样一来，杨戬恐怕就会注意到他了。
　　掌柜笑道：“当然有牙人，不知小官人想打听哪方面的消息？”
　　“问问官府的事情，也想了解一下梁山的情况。”
　　掌柜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对李延庆道：“我先给小官人说清楚，问可以，但千万不能出去传，梁山的事情在郓州是禁忌，在外面公开场合谁也不敢提及，谁敢乱说，立刻就会被抓。”
　　“我明白掌柜的意思。”
　　“好吧！我给你找个人，此人是县衙的文吏，消息绝对可靠，你就别问他名字了，十贯钱，你想知道的一切他都会告诉你。”
　　李延庆摸出十两银子，往桌上一扣，“我现在就需要这个人！”
　　掌柜暗暗咋舌，十两银子啊！这个小官人是从哪里来的？出手竟如此阔绰。
　　不多时，掌柜便带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进了李延庆客房，这名男子长得很白净斯文，他坐下笑道：“小官人是从京城过来的吧！”
　　李延庆摇摇头，“我不想知道兄台的尊姓，也不想知道兄台是做什么的，我只是路过中都县。”
　　言外之意就是说：“我不问你，你也别打听我。”
　　文吏笑道：“是我失礼了，不知小官人想知道什么消息？”
　　“可以随意问吗？”
　　“当然是随意问，前提是我知道，十贯钱在我们这里可是一大笔钱。”
　　“我想知道城外一个冒充都头的人，叫做杨虎……”
　　李延庆便将他中午的遭遇说了一遍，文吏笑道：“估计你是有什么东西被他们看中了，这个杨虎曾经是本县都头，后来犯事逃进梁山，在梁山做了个小头目，既然小官人得罪了他，路上就得当心点了，我给小官人一个忠告，从中都县向北，城外的客栈脚店不要住，酒馆不要进，十有八九都是梁山开的，在县城多买点干粮，向北再走两百里就是须城。”
　　“原来如此，多谢指点，另外，我想知道杨太傅现在是否在须城。”
　　文吏脸色稍稍一变，居然是找杨戬，他知道李延庆来头不小，他沉思片刻道：“他最近一个月都在，至于他接下来想不想出去巡视，我就不知道了。”
　　李延庆又问了十几个问题，无论巨细，文吏都一一告诉了他，李延庆希望得到的情报，基本上都已了解清楚。
　　次日一早，李延庆带着掌柜给他准备的一大袋干粮，换了一身装束，离开中都县，又继续北上。


第0216章 事态扩大
　　离开中都县一路向北便是丘陵地带了，这一带丘陵起伏，树林浓密，人烟稀少，正是盗匪出没的好地带，李延庆骑马沿着官道缓缓而行，头顶是火辣辣的烈日，天气十分干燥，一阵阵风吹来，官道上立刻沙尘扑面，使路人行走艰难，官道两侧是草地和灌木，再远处便是大片树林。
　　李延庆此时已不敢大意，他将弓箭横放在马鞍上，警惕地注视着两边树林内的动静，他已经走了二十余里，依旧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情况。
　　这时，一直鸣镝发出尖利的啸声从树林里传来，远处官道上出现了十几名手执兵器的汉子，李延庆立刻勒住马，对方终于来了。
　　他又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数十步外也从树林内奔出十几人，将他前途和后路都堵住了，但人数并不多，总共不到四十人。
　　李延庆已将弓箭调整到最佳状态，随时可以出箭，他现在关心的并不是前后的夹击的匪众，而是东西两侧树林内埋伏的弓箭手，既然前后的乱匪都没有弓箭手，那么对方弓箭手到哪里去了？
　　李延庆很快便找到了答案，弓箭手在西侧，只见十几名人影在树林中晃动，瞬间又静止下来，显然是举弓弩对准了他，不过李延庆并不担心，对方既然要他的马，那么不到关键时刻对方是不会放箭的。
　　这时，一名男子在前方大吼大叫，只见他脖子上裹着纱布，正是昨天被他割伤脖子的假都头杨虎。
　　但李延庆关心的不是他，而是他旁边大将，只见此人也骑着一匹马，马前横了一杆长枪，年约三十余岁，长得身材精瘦，皮肤黝黑，身上穿一件宋军的乌锤甲，戴着一顶铁盔兜鍪，远远看去就像一根黑炭。
　　昨天文吏教李延庆怎么识别梁山匪将的地位，一是看坐骑，梁山马匹极少，只有快马探子和统制以上将领才能骑马，其次是看盔甲，象杨虎这样的小头目是没有资格穿盔甲，也只有统制以上将领才能披甲戴盔，梁山一共有三十名统制，他们各施其责，象阮氏三雄就属于统制。
　　如果对方是戴银盔，那就是梁山的核心将领了，一共有十人，称为将军，而戴金盔大将只有宋江和晁盖两人，他们自称上将军，麾下一共五千匪众。
　　眼前这员大将显然就是三十名统制之一了，而宋江又派了八名统制分别下山打探各路情报，负责东南方向的统制叫做刘高，也就是杨虎的顶头上司。
　　刘高绰号索命黑无常，他兄长赤发鬼刘唐也在梁山为寇，却属于核心将领，而刘高本人是晁盖的心腹部将之一，负责东南一带的情报打探，同时为梁山筹集军资，中都县便是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昨天他得到心腹手下杨虎的消息，一名黑面外地少年骑着一匹极为雄健的白色骏马途径中都县，还将杨虎的喉咙割伤。
　　且不说手下吃了大亏，刘高无法坐视不管，就凭对方有一匹骏马，他也会怦然动心了，老主公晁盖一直为没有一匹好坐骑而苦恼，曾交代过自己替他找一匹好马，他也交代了下去，才发生了杨虎不择手段要夺取李延庆坐骑之事。
　　这时，刘高打量着李延庆胯下战马，只见这匹白马通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而且体型雄壮，四肢修长，是一匹难得的宝马。
　　刘高心中大喜，这下他可以让老主公如愿以偿了，他又看了看李延庆，只见他头戴金冠，身穿淡紫色武士服，布料似乎是用极为昂贵的花练织成，刘高也有点见识，他知道这种花练比蜀锦还要昂贵，穿这种布料的人非富即贵，再加上对方黑面白眉，长得颇有异相，他心中便谨慎起来。
　　他便对一名心腹手下道：“你去问问对方来历，就说我不想伤他性命，让他下马走人。”
　　小校飞奔而去，距离李延庆三十步喊道：“你是什么人？”
　　李延庆破口大骂：“你管本衙内是什么人，本衙内的手下被你们抓走，给老子立刻放人，否则本衙内杀上梁山，剜了宋江和晁盖那两个狗贼！”
　　小校脸色大变，飞奔回去禀报，刘高顿时勃然大怒，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休怪他辣手无情了。
　　他催马向李延庆奔去，这时，李延庆已经准备好，待对方离他还有百步，他立刻催马疾奔至侧面，两支连珠箭向刘高射去，两支箭的速度快得无与伦比，眨眼便到刘高眼前。
　　刘高大吃一惊，急侧身躲避，一支从他左肩上方射过，但另外一支箭他却躲不过了，第二支箭正中他左胸，虽然他穿着乌锤甲，但李延庆用的却是破甲箭，箭尖呈纺锤形，又细又长，可以从甲片缝隙射入。
　　第二支箭“噗！”地射进刘高左胸，痛得他惨叫一声，但真正致命的却是随即射至的第三支箭，这支箭算准了刘高侧面的方向，就在刘高被左胸之箭痛得嘶声惨叫之时，第三支箭已到了，正中刘高的面门，这一箭射穿了刘高的头颅，刘高当即毙命，“扑通！”一声，尸体从马上栽倒。
　　李延庆快马如飞，附身拾起地上的长枪，狠狠一枪刺在刘高战马的臀上，战马惨嘶一声，撒开四蹄李延庆战马疾奔，这样一来，刘高的战马就成了一面挡箭牌。
　　李延庆伏身白马身上，纵马疾奔，十几支弩箭从他头顶飞射而过，忽然，刘高的战马一声长嘶，他连中三箭，失蹄倒地。
　　他摆开长枪，上下翻飞，连刺数人，虽然他的枪法远不能和箭法相比，但对付这些小喽啰也足够了。
　　这时，数十名喽啰都被吓呆了，刘统制中箭落马，生死不知，这个黑面又异常凶狠，慌乱之中被李延庆杀开一个缺口，冲过了封锁。
　　十几名弓弩手从树林奔出了，端弩向李延庆后背瞄准，李延庆转身连射五箭，每一箭必有一人中箭惨叫倒地，吓得其余弓弩手纷纷扑在地上，等他们再起身寻找，李延庆早已奔远。
　　……
　　梁山泊在隋唐时期被称为巨野泽，是中原地区最大的湖泊，虽然沧海桑田几度变迁，梁山泊依然是中原以及山东地区最大的湖泊，波光浩淼，一望无际，纵跨郓州和济州，方圆近千里，又被称为八百里梁山泊。
　　梁山泊湖畔长满了十几里的芦苇荡，里面分布着大大小小上百个岛屿，也分布着十几个渔村。
　　梁山便位于梁山泊的西北角，梁山方圆数十里，地势险峻，高山林密，沟壑纵横，一百多年来，梁山和梁山泊便一直是盗匪的乐园，生活着大大小小十几支乱匪，靠抢掠和渔猎为生，自从宋江上山后，他用五年时间统一了梁山泊各路乱匪，整编为梁山义军。
　　这几年杨戬在郓州建立西城所，疯狂掠夺土地和水泊、山林资源，导致无数农民破产，越来越多的人逃进梁山落草为寇，使得梁山义军声势大涨，已拥有五千军队，控制人口十余万。
　　下午时分，东南路的数十名探哨将刘高的尸体运回了梁山泊，在梁山泊招贤村的阮小七得到消息大惊，急发鸽信前往梁山大寨，又安排船只将刘高的尸体送入梁山。


第0217章 矛盾激化
　　梁山聚义堂前，刘唐伏在兄弟尸首上嚎啕大哭，四周众将默然，这是梁山义军成立以来最惨重的一次损失，竟折了一员统制，晁盖更是暴跳如雷，要立刻率军下山攻打须城，活剐了杀人凶手，宋江大惊失色，死死拉住他不放。
　　“大哥冷静，我们不能意气用事，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晁盖气昏了头，回头对宋江大吼，“死的不是你兄弟，你当然不在意！”
　　宋江默然，这时吴用连忙上前劝道：“大哥不要激动，此仇我们一定要报，但要查清仇人是谁，否则误杀了一干百姓，仇人却逍遥在外，岂不让人心寒！”
　　晁盖也意识到刚才自己说错话了，他长叹一声，转身向内堂愤懑而去。
　　吴用对宋江道：“刚才大哥是一时气话，二哥不要放在心上！”
　　宋江苦笑一声说：“我能理解他的痛苦，毕竟刘高跟了他多年，这件事我们必须要查清。”
　　“其实要查清这件事也不是很难。”
　　“你有线索？”
　　吴用点点头，“我们去内堂说吧！”
　　内堂上，晁盖闷闷不乐地喝着茶，宋江和吴用正在询问杨虎，杨虎跪在堂上道：“刘统制知道晁上将军想要一匹好马，便吩咐我们留意，昨天中午一个年轻士子骑着一匹骏马出现，此人很是机警，识破了我们的计策，险些伤了我，我回去向刘统制汇报了此事，刘统制认为此人一定会北上，便率兄弟在路上埋伏，果然截住了这厮，不料这厮箭法高强，反而把刘统制伤了，我们拦不住他，还折了九个兄弟。”
　　“听他口音是哪里人？”
　　“好像是京城口音，但又不太像，此人长有异相，黑面白眉，很是少见。”
　　吴用和宋江对望一眼，心中同时生出一个念头，“莫非是他！”
　　“他叫什么名字？”吴用又追问道。
　　“他没说，只是口口声声自称本衙内，他还说我们抓了他的随从，让我们把人交出来！”
　　宋江眉头一皱，回头问晁盖道：“大哥，我们最近有抓人吗？”
　　晁盖摇了摇头，“今年以来就没有抓过一个人，要么是别的山寨干的？”
　　这时，戴宗快步走进来，将两支箭呈给宋江，“郎中把箭取出来了，请寨主过目。”
　　宋江接过箭细看，只见这两支箭打造得极为精致，一看便是出自名匠之手，而且箭头镀金，一般御箭才会镀金，这时，宋江忽然发现箭尾刻了一行小小的字，他凝神细看，竟然刻着“御赐杨太傅”。
　　宋江大吃一惊，“这竟然是杨戬之箭！”
　　“二弟说什么？”晁盖连忙凑身上前。
　　“我当然不是说刘高被杨戬射杀，只是黑面白眉让我想起一人。”
　　“谁？”
　　“杨戬九个义子中的老九杨琎，他就是黑面白眉，生有异相，一向心黑手狠。”
　　“那就对了！这既然是杨戬的箭，杨戬又把箭给了义子，这个狗杂种竟射死了我的兄弟。”
　　宋江向吴用望去，见吴用沉吟不语，便问道：“军师怎么看？”
　　吴用缓缓道：“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点蹊跷。”
　　“有什么蹊跷之处？”
　　“第一，如果真是杨戬的义子，他怎么可能单枪匹马，随从到哪里去了？”
　　“刚才不是说了吗？他们随从被我们抓走了，他们还问我们要人，这很好解释，为什么军师还说它蹊跷？”晁盖语气中有些不悦了。
　　“话虽这样说，可所有的随从都被抓走，这种情况不合情理，最多部分随从被抓，其次，一般射人都不会用刻名字的箭……”
　　不等吴用说完，晁盖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只有偷袭才会使用不刻名之箭，如果是光明正大对垒，用刻名之箭扬万很正常，我就会用刻名字之箭射杀敌人，军师的解释太牵强了，恕我直言，如果军师惧怕杨戬，找各种理由推脱，军师大可不必如此，直说就是了。”
　　吴用的脸色变得很尴尬，旁边宋江连忙解围道：“吴军师没有这个意思，吴军师只是想说最好能调查清楚，然后从长计议。”
　　晁盖冷笑一声，“恐怕这是贤弟的意思吧！第二次说从长计议了，拖到最后不了了之，所以刚才我就说了，死的不是你的兄弟，你当然无所谓！”
　　说完晁盖站起身便快步走了，宋江脸色一变，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当然知道晁盖指的是什么？
　　梁山义军有两大派系，兖州派和郓州派，这是根据两个首领晁盖和宋江的籍贯而分，宋江是郓州人，他的一批手下便被称为郓州系，晁盖是兖州郓城人，他的一批手下就被称为兖州系。
　　在梁山割据时代，晁盖曾是梁山最大的一股势力，要远远超过宋江的势力，无论他的资历和在梁山的时间都要比宋江久，但晁盖总觉得自己目光狭隘，见识浅薄，在江湖上的号召力远不如宋江，为了成就一番大业，他主动率领部将和宋江合并，并甘愿坐第二把交椅。
　　但随着时间推移，两人的理念开始有了分歧，他们最大的分歧就是在对待手下上，晁盖待人以诚，把所有手下都视为自己的亲兄弟，以心交心，分给他们兵力和财物，这也是他威望极高的原因。
　　但宋江却很不赞同这种待人方式，他认为这样会尾大不掉，会让部将坐大，尤其部将拥有自己的军队，将来会形成割据，所以宋江希望收回军权，并建立等级森严的制度，用制度来管理三军。
　　虽然理念不同，但晁盖还是支持宋江收权，宋江也尽量用心机和手腕来笼络晁盖手下大将，所以梁山内部还是比较和睦，至少表面如此。
　　但年初在招揽卢俊义和扈诚上山这件事上，晁盖第一次对宋江心生不满。
　　原因是宋江不择手段，虽然成功将卢俊义和扈诚招揽上山，却害得两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尽管宋江最后为此道歉，但晁盖心中却留下了不满的种子。
　　今晚为刘高之死，两人的矛盾再一次出现了。
　　宋江不由长长叹息一声，“顾全大局，何其之难也！”
　　吴用当然明白宋江的心思，不管刘高是不是杨琎所杀，宋江都不想和官兵开战，现在起义的时机还不成熟，他们还需要时间继续壮大力量，现在他们必须忍，偏偏晁盖就不理解宋江的良苦用心。
　　吴用沉吟一下道：“确实疑点重重，比如杨琎既然知道北上有危险，他为什么不在中都县找几个手下北上，或许等他父亲派军队南下接应，他给我的感觉就是故意惹事。”
　　“他倒不是故意要惹事，这件事的起因是我们要谋他的马，杨琎正常北上，我们的人却把他拦截，他不杀人怎么办？”
　　宋江满脸无奈道：“他是不是杨琎倒无所谓，现在的关键怎么善后这件事，怎么说服大哥和刘唐，还有兖州系的其他弟兄。”
　　“要不公明再去和大哥谈一谈，把利害关系讲给他听，让大哥理解公明的苦衷，现在不是动兵之时，同时也承诺将来一定给刘高报仇。”
　　“现在他正在气头上，等他稍微冷静下来，我再去和他谈。”
　　宋江摇了摇头，心情郁闷地走了，这时，吴用招手把戴宗叫上前，低声对他道：“你去一趟京城，打听一下杨琎的情况，看看他在不在京城？”
　　“军师还是觉得这个杨琎有问题？”
　　吴用点点头，“他的疑点很多，但每一个疑点都可以解释，我也说服不了大哥和公明，最好的办法就是看看杨琎还在不在京城，找到直接证据。”
　　“好！我这就下山去京城。”
　　戴宗快步走了，吴用负手走了几步，自言自语道：“这个所谓的杨琎到底想做什么？”
　　入夜，宋江正坐在房间里烫脚，忽然，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奔来，急声道：“寨主，晁上将军带兵下山了。”
　　宋江大吃一惊，腾地站了起来。
　　……


第0218章 一山二虎
　　李延庆冲过封锁不久，便来到了曾头市，曾头市是中都县和须城县之间的一座大镇，隶属于须城县。
　　去年这里曾爆发一场大战，控制曾头市的豪门曾氏家族被梁山军击败并灭门，虽然梁山军退出了曾头市，但这里便从此成为梁山的势力范围，成为梁山军控制的三镇之一，市镇内的客栈、酒楼和妓院以及质库、关扑店以前是曾家的产业，现在都成了梁山的资产。
　　李延庆是在黄昏时分进入曾头市，他和栾廷玉约好在这里见面，李延庆不敢大意，这里和中都县不同，中都县至少还是官府的地盘，梁山在县中只是有些耳目罢了，但这里完全就是梁山的地盘，所有的店铺都有梁山的背景，甚至一半人家子弟都在梁山落草。
　　他稍不留神恐怕就会栽在这里，李延庆将剑横在马鞍上，长期的跑步使他的听力和视力都比一半人更加敏锐，反应也十分迅速，他感觉每一扇门窗后都有人在窥视自己，毕竟骑着这么一匹雄健的骏马出现在曾头市，对梁山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这边！”
　　李延庆忽然听到一条小巷深处传来一个熟悉而低微的声音，他心中大喜，立刻翻身下马，牵马向小巷内走去，走到巷子底，只见一扇虚掩着，门缝中露出栾廷玉那张削瘦的脸庞。
　　李延庆牵马走进院子，房子不大，就只有一座小院和三间土坯屋，栾廷玉关上门笑道：“我一直在等你过来！”
　　“师兄知道我要来？”
　　栾廷玉点点头，“你杀死刘高的消息已传到曾头市了，前面发来鸽信，要这里的梁山探哨拦截一个骑白马的黑脸男子。”
　　“可是……我并没有看见拦截之人！”
　　“负责收鸽信的人已经被我干掉了，这封鸽信就在我手上，他们当然不知。”
　　李延庆恍然，栾廷玉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当然替自己解决了。
　　李延庆又打量一下房子，他感觉房子已经破旧不堪，恐怕再过段时间就会坍塌，栾廷玉怎么住在这里？
　　栾廷玉从屋中搬出桌椅，他明白李延庆的疑惑，便笑道：“我曾经在这里住过一年，这是我的房子，五年前我花二十贯钱买下的，背后就是树林，若有异常可以立刻撤离，你就放心吧！”
　　“师兄怎么会在这里生活一年？”
　　“说来话长，坐下喝口茶吧！”
　　李延庆坐下，栾廷玉给他倒了一碗茶，淡淡道：“五年前我接了杨戬的一票生意，护送他来郓州，后来我不慎病倒了，便在这里养病一年，同时教授曾家子弟武艺，后来遇到大师兄林冲，受他的邀请上梁山住了几个月。”
　　“师兄还上过梁山？”李延庆好奇地问道。
　　“你觉得奇怪吗？”
　　“有点奇怪，那么师兄又怎么离开梁山，宋江肯放人？”
　　“我上梁山和宋江无关，我是住在晁盖的大寨里，当时他们正在协商合并，大家都不同意和宋江合并，但晁盖力排众议，一心想做大事，大家也只好勉强同意了，但还是走了不少人，我就是在合并不久后离开梁山，返回京城。”
　　“所以师兄才这么了解梁山！”
　　“我是旁观者清，不像他们当局者迷，当初我就劝林冲，一山不容二虎，将来总有一天晁盖会死在宋江手上，林冲是晁盖手下的二号人物，就算宋江笼络他，但也不会给他任何实权，宋江那个人我早就看透了，虚伪、沽名钓誉、任人唯亲，对普通百姓心狠手黑，可对官府却宽容大量，无非是怕断了自己的后路，晁盖居然还觉得他能做大事？”
　　“师兄确实看得很透彻！”
　　栾廷玉喝了口茶道：“你今天杀的梁山大将叫做刘高，在梁山三十六将中排名第三十四，虽然地位不高，但他兄长刘唐却是晁盖手下第二号人物，仅次于林冲，而且刘氏兄弟对晁盖忠心耿耿，宋江或许不在意刘高，但晁盖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吃点东西立刻出发吧！”
　　……
　　夜色中，李延庆和栾廷玉站在一座小山岗上，望着举着火把俨如长龙一般的下山队伍，李延庆暗暗佩服栾廷玉的判断准确，打了小的，老的一定会跳起来，这是梁山义军的传统，如果不这样做，以后就没有人肯卖命了。
　　当然，这个度得把握准确，比如像杨虎那样的小头目，杀一百个都没有意义，关键是统制以上将领，他们在聚义堂上有座位，属于梁山这座大公司的董事会成员。
　　只要杀了其中一人，为了安抚其他董事，不管是宋江这个董事长还是晁盖这个副董事长都不得不拿出行动来。
　　李延庆凝视片刻，对栾廷玉道：“他们必然是去须城县，我们分头行动。”
　　栾廷玉犹豫一下道：“其实晁盖这个人不错！”
　　李延庆轻轻摇头，“师兄，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好吧！我先去了。”
　　栾廷玉无奈，只得调转马头，沿着另一条小路下了山岗。
　　……
　　须城是郓州的州治，也是杨戬所创立西城所的长驻之地，尽管杨戬盘剥民众财富的范围已扩大到京东两路以及河北东路，但西城所的长驻地始终没有迁移过。
　　当然，把西城所设在郓州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镇压梁山军队，虽然杨戬还一时灭不了梁山之军，但两万禁军驻扎在郓州，还是有效地阻止了梁山乱匪的扩张。
　　在北宋末年的四大宦官中，杨戬排名第二，权势仅次于梁师成，但他在地方上却有极大的权力，在京东两路以及河北东路，他的权威甚至超过了圣旨。
　　杨戬今年约六十岁，长得身材高大，体格微胖，长一双猪泡眼，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喝茶，尤其喜好玩茶，他自己不仅是分茶高手，还专门养了四个擅长点茶、分茶的美姬，随时为他制茶。
　　在梁山脚下有一口名泉，叫做珍珠泉，用它泡茶尤其甘冽，为了不让梁山乱匪骚扰这口名泉，杨戬还专门和宋江达成了一个默契，他默认宋江对曾头市的控制，换取宋江不去骚扰这口名泉，每天早中晚都会有专门的人去珍珠泉汲水回来制茶。
　　杨戬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他的府宅园林内，府宅占地两百亩，位于须城县东南，是一座极为精致典雅的园林，假山湖水，绿水成荫，各种亭台楼阁点缀其中。
　　此时在内堂上，杨戬一边喝茶，一边和心腹谋士杜公才商议给天子准备生辰纲的事宜，天子寿辰是十月初十，那一天，天下各州府都要送生辰纲前往京城，杨戬当然也不例外。
　　这两年他着实收罗的不少名贵玉石，他准备拿出一部分进献天子，但光送玉石似乎太少了一点，他便和杜公才商量再添加点别的什么东西。
　　“官家喜欢花木奇石，我觉得可以在这方面做文章，东西在精而不在多，太傅去年得的那座岱石，我觉得就是非常好的寿礼，天下无人能比！”
　　去年秋天，有人在泰山脚下发现一块重达千斤的奇石，外形和泰山一模一样，当地知州便将它献给杨戬，令杨戬爱不释手，并将它命名为岱石。
　　这是杨戬最珍爱的物品，要把它献给天子，他着实有点舍不得。
　　杜公才小心翼翼提醒道：“现在是确定大内总管的关键时刻，一块石头算什么？”
　　一句话提醒了杨戬，最早大内总管是梁师成出任，后来由他接任，七年前，他外出创办西城所，大内总管之职便一直空缺，宫中之事由两个副总管负责，年初，宫里传出了要重新任命大内总管的消息，无疑让杨戬紧张起来。
　　是梁师成的心腹李彦出任，还是自己的心腹赵漳出任，这是关系到他和梁师成最终谁能掌握宫内大权的生死攸关问题，他和梁师成斗了二十年，终于要到决定胜负的一刻了。
　　杨戬点点头，“你说得对，和宫中大权相比，这块岱石确实算不上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奔至堂下禀报：“启禀太傅，码头仓库那边传来紧急消息，梁山军队即将袭击仓库！”
　　杨戬一下子愣住了。


第0219章 箭在弦上
　　须城县驻扎了两万军队，东西南北各有一座军营，用厚厚的板墙构筑，十分坚固结实，以梁山军队的实力，攻打须城县并不现实。
　　但有价值的目标也并非只有须城县，另外还两处比较有战略价值的目标，一处便是济水码头，这里有十几座大仓库和船只，仓库内存储有大量的粮食物资。
　　第二处战略目标便是位于城南十里外的西城所官衙，它所处的南市镇是水陆交通枢纽，西城所实际上是管理公田的官衙，在朝廷和天子眼中，它是财富之源，可在平民百姓眼中，它却是罪恶之源，在杨戬主政西城所七年中，京东两路和河北东路已有数十万户平民破产，近百万顷私田被转为公田，光是佃租每年就给朝廷输入大量粮食和财富。
　　正因为西城所的重要，杨戬特地在西城所旁修筑了一座军营，驻军两千人。
　　但这次晁盖偷袭的目标却是济水码头和仓库，晁盖当然不可能攻下须城县把杨琎抓出来千刀万剐，但让他忍下这口气也是不可能的。
　　攻打济水码头和仓库是他这几年一直主张的战略，他认为只要策划得当，快进快出，一定可以成功，一旦成功，将对梁山义军的声望将有着巨大的推动作用，会吸引无数英才前来投奔梁山，但宋江却主张低调隐忍，不要挑战官府，利用方腊造反为掩护来积累实力。
　　尽管晁盖最终接受了宋江的低调方案。但并不代表他就放弃自己的主张，他只是承认宋江的权威，为了顾全大局而不得不隐忍，事实上，晁盖自己有切身经验，勇于和官府斗争虽然风险很大，但收益也大，短短一两年时间，他们的兵力就能突破数万人，而不像现在，低调了五六年兵力才五千人。
　　没有斗争就没有影响力，没有影响力就没有人来投奔，没有人投靠就无法壮大，更没有勇气和官府斗争，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直到今天，因为刘高之死，晁盖和宋江的矛盾开始激化，他再也不理睬宋江低调隐忍那一套，率领两千军队赶来偷袭码头和仓库。
　　晁盖当然并不鲁莽，仓库和码头位于济水东岸，而他们在济水西岸，只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搭建一座浮桥，军队杀过去，等数里外的官兵反应过来，赶过来救援时，他们已经达到目的撤退了，那么仓库燃烧的冲天烈火必将震惊整个京东西路，会让无数有志于反抗官府的英雄豪杰汇聚梁山。
　　两更时分，晁盖和刘唐率领两千士兵无声无息地来到了济水西岸，须城县位于梁山泊北方三十里处，济水将郓州地理以及经济环境一隔为二，西面是大片的沼泽和洼地，人口稀少，而东面则是密集的农田和村庄，与此同时，阮小七率领的三十艘小船也沿着西岸抵达了码头对面。
　　这三十艘小船用铁链扣住横放，搭上木板，就是一座天然的浮桥。
　　晁盖凝视着济水对岸，对岸很安静，码头上堆着不少木材，用油布盖着，几艘大船静静停泊在码头上，在距离码头百步外，十几座大仓库一字排开，在几支火把的照亮下，隐约可见有人影晃动。
　　“动手！”
　　晁盖低声下达了命令，济水的小船开始行动起来，一百多名水手在阮小七的率领下，配合得异常默契，迅速用船只搭建浮桥，短短一炷香时间，一座长达二十丈的浮桥便搭建完成。
　　一旦浮桥达成，就没有时间再犹豫，晁盖立刻喝令道：“杀过去，烧毁仓库！”
　　两千名士兵如一条长龙般冲了过了浮桥，向两百步外的仓库杀去。
　　就在这时，意外却发生了，一艘千石货船从上游疾驶而至，向浮桥猛冲而来，后面还有数百名梁山士兵没有渡河，见此情形，不由一片惊呼。
　　与此同时，两边火光四起，密集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向梁山军射来，一千余名梁山军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瞬间倒下数百人。
　　晁盖知道中埋伏了，他一边用盾牌抵挡箭矢，一边大喊：“立刻撤退！”
　　“轰！”
　　千石货船撞碎了数艘小船，将浮桥拦腰截成两段，梁山士兵纷纷落水，这时，鼓声大作，不知多少官兵从四面八方杀来。
　　刘唐抢到一艘小船，对晁盖大喊：“大哥快上船！”
　　晁盖手执盾牌和战刀，连杀十几人，他见官兵蜂拥杀来，手下实在抵挡不住，大部分都纷纷跳水求生。
　　晁盖连杀数人，大吼一声，一跃向船上跳去，就在这时，一支强劲的箭矢闪电般射来，快得无与伦比，晁盖大吃一惊，尽管他武艺十分高强，但半空中已无法躲闪，“咔！”的一声，这一箭射中了晁盖的额头，射进了半支箭，晁盖大叫一声，摔入济水中。
　　刘唐大惊，急喊道：“阮七，大哥落水了。”
　　阮小七也看见了，他一个猛子扎进水中寻找晁盖，但寻找了两个来回都没有看见晁盖的影子，这时，数千官兵冲到岸边，一起向河中放箭，阮小七措手不及，被一箭射中大腿，万般无奈，他只得放弃寻找，向对岸游去。
　　不多时，晁盖的尸体已被下游官兵找到，数千士兵一起欢呼起来。
　　就在百步外的一片小树林内，李延庆收起了弓箭，拨马向黑暗中无声无息而去。
　　……
　　天亮时，杨戬听说射毙梁山贼首晁盖，他顿时大喜过望，立刻下令枭其首，挂在城楼上示众。
　　此时，梁山却是一片凄风惨雨，两千士兵参与偷袭，却损失过半，逃回来只有九百余人，更重要是梁山的精神领袖晁盖死在官兵箭下，令梁山诸将无尽愤恨和悲伤。
　　聚义堂内，宋江哭得双眼流血，几度晕厥过去，被众人扶进内堂，好生相劝，宋江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
　　情绪稍微稳定，宋江便对吴用道：“这次出战，刘唐和阮小七护主不利，我准备将他们二人严惩，重重责打并赶出梁山泊，军师觉得如何？”
　　吴用大吃一惊，“二哥不可鲁莽行事！”
　　他当然明白宋江的心思，晁盖既死，宋江便可抓住机会整顿晁盖旧部，刘唐是晁盖的第一心腹，赶走他就是杀鸡儆猴。
　　吴用急道：“我明白二哥之意，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需要安抚，收买人心，将来他们若不服二哥，再收拾也不迟。”
　　宋江沉吟片刻，点头道：“也罢，梁山规矩太乱，需要好好整顿整顿，以前大哥总是拦住我，现在他既然去了，我也没有掣肘。”
　　“二哥说得不错，但现实是需要二哥展示仁义之时，若能替晁大哥报仇雪恨，那他们以后对二哥也就死心塌地了。”
　　宋江面露难色，杨戬是当朝权贵，他巴结都还巴结不过来，怎么还可能去替晁盖报仇？
　　也幸亏晁盖中伏失败，若真的烧了仓库，得罪了杨戬，将来招安后杨戬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他一时有点为难。
　　这时，一名小校奔来禀报：“启禀寨主，外面林将军、刘将军等十几名将军要求见寨主。”
　　这些人都是晁盖旧部，宋江知道他们为什么找自己，但他又不能不见，只得给吴用使个眼色，两人走出了内堂。
　　中堂院子里，林冲、刘唐、白胜、公孙胜以及阮氏三雄等十几名大将聚集在一起，林冲是晁盖旧部，也是梁山泊的第四把交椅，晁盖死后，他便成了晁盖旧部的领袖。
　　宋江走出来，十几人一起大喊：“请寨主立刻下令攻打须县，夺回大哥尸首！”
　　宋江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想夺回大哥尸首，但我们现在只有四千余人，怎么可能敌得过两万官兵，我们现在去只能是送死！”
　　林冲上前一步道：“寨主担忧虽有一定道理，但梁山上下悲愤万分，为大哥报仇的士气高涨，相反，宋军百年未打仗，个个贪生怕死，兵法云，哀军必胜，我们只要以必死之心作战，一定会击败敌军，如果寨主实在担心敌不过宋军，那么我们可以攻打西城所，只要手中有了敌军战俘，便可换回大哥尸首。”
　　“这个……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林冲等人对望一眼，他们都看出宋江没有诚意，连西城所都不肯打，何谈打须城，众人一时都有点心灰意冷，林冲叹了口气，索性抱拳行一礼道：“如果寨主不愿承担责任，那我们自己去和杨戬决一死战，愿和晁大哥死在一起，请寨主自己保重。”
　　说完，林冲等大将转身便走，众人纷纷施礼，“寨主保重！”
　　他们跟着林冲而走，宋江顿时急了，这不就是散伙了吗？他连忙喊道：“请大家留步，听宋江一言！”
　　众人停住脚步，宋江无奈，这个关键时候，他不表决心不行了，只得取出一支箭道：“我宋江一定会率领大家夺回晁大哥尸首，厚葬于梁山，若违此誓，犹如此箭！”
　　说完，他将箭一折为二，众人大喜，一起躬身道：“愿听寨主差遣，万死不辞！”


第0220章 新兵立规
　　虽然立下了誓言，宋江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肯定不会去攻打官兵，以卵击石，还得罪了杨戬，但如果不出兵表示表示，梁山恐怕就此散伙了。
　　这时，吴用低声道：“其实林冲的方案不错，攻打西城所，我们可以声东击西，佯攻须城，实攻西城所，只要能抓到西城所的官吏，就可以用他们来交换晁大哥的尸首，这笔交易杨戬应该会答应。”
　　宋江犹豫片刻道：“我想和杨戬和谈解决此事！”
　　“和谈？”
　　吴用一愣，连忙道：“大家怎么可能接受和谈，再说我们有什么本钱可以和杨戬议和？”
　　“本钱倒是有一点，马上就是天子的寿辰，杨戬必然会送生辰纲进京，我们可以答应让生辰纲安全进京，另外，我们还可以答应退出曾头市，收缩势力范围，保证不碰他的珍珠泉，我相信杨戬会答应这个条件，至于众人的不满，我可以虚攻须城，声势大，雨点小，这就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吴用着实无话可说，他知道宋江绝不是心血来潮，宋江早就有和杨戬和谈的想法了，只是这次利用晁盖阵亡的机会来实现他求和的意愿。
　　“二哥真这样决定了？”
　　宋江缓缓点头，“我已经决定了，我会修书一封，派人送给杨戬！”
　　……
　　一连两天，李延庆都藏身在杨戬府邸的附近的一座闲置民宅内，他在寻找机会对杨戬下手，但杨戬两次出门，戒备都十分森严，而且有三顶疑轿，不知道杨戬在哪顶轿子中，使他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这天下午，外面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李延庆开了门，栾廷玉闪身进了院子，手中拿着一副宋军的盔甲。
　　“我给你找到一个机会，你要不要试一试？”
　　李延庆瞥了一眼盔甲，“师兄是要我混进宋军之中？”
　　栾廷玉点点头，“宋军士兵会花钱请人替他服役，有个叫陈平的禁军急着回汴京，出二十贯钱雇人替他当两年兵，他正好是个弓箭手，你要不试试看？”
　　李延庆眉头一皱，“这可瞒不过他的同伴和上司！”
　　“这个你放心，这种替人服役之情在宋军中很普遍，大家都心知肚明，谁也不会揭破的，上面只要有人当兵，他们才懒得管这种破事。”
　　“就算我混进军队，你等保证我有机会干掉杨戬。”
　　栾廷玉沉吟一下道：“说实话，这个你要看运气，但有一点我能肯定，宋江一定会攻打须城或者西城所，否则他就没法向晁盖的旧部交代，关键是我不知道杨戬会不会亲自领兵，如果他还是龟缩在府邸中，那我们只有摸进去了。”
　　李延庆笑嘻嘻道：“以师兄的身手，杀杨戬易如反掌，索性师兄替我代劳算了。”
　　栾廷玉摇摇头，“首先这是你的事情，我的任务是事成后干掉你，栽赃给嘉王，我现在放过你已经是看在师兄弟的面子上了，你就别让我为难，其次，杨戬很怕死，怕人刺杀他，他特地用高价请了三名武艺十分高强之人贴身保护，以一敌三，我近不了杨戬的身边。”
　　“那师兄刚才还说，实在不行就暗杀杨戬？”
　　“我的意思是说，我引开他们三人，给你创造机会，你从远处一箭射杀，这是唯一的办法，但这是下策，我们还是先看战场上有没有机会？”
　　……
　　李延庆洗去了黑面白眉妆，完全用汤阴的口音，扮作一个相州流民混入军中，顶替了一个叫陈平的禁军，这是大宋军队中公开的秘密，有很多家境富裕子弟在军中呆了几年后，深感腻味，便花钱请人替他继续从军。
　　宋军待遇不错，养尊处优，因此有不少人愿意顶替服役，大家也心照不宣，没人会破坏潜规则，揭发这件事。
　　李延庆便临时客串了一名叫陈平的大宋弓弩手禁军，驻扎在南军营内。
　　就李延庆入住军营的当天晚上，宋江的信便送到了杨戬手中。
　　内堂上，杨戬眯住眼睛读完宋江的信，他又把信递给杜公才，“杜先生怎么看此事？”
　　杜公才读完信笑道：“晁盖一死，似乎这个宋江很愿意被招安，太傅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招安他们，平息梁山之乱，这便是立下大功，压倒了梁师成。”
　　杨戬冷笑一声，“宋江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讨价还价？他既然想死，我就成全他！”
　　杜公才一怔，“太傅的意思是……”
　　杨戬冷冷道：“我可以答应他的条件，也同意他所谓虚攻西城所，等他虚攻之时，我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将他们人头送进京城请赏，岂不是比和谈的利益更大？”
　　杜公才竖起了大拇指，由衷指赞道：“太傅高，实在是高！”
　　……
　　宋军前期的编制虽然比较混乱，但在宋神宗改革为“将兵法”后便比较清晰了。
　　十人一火，五火一队，十队一营，十营一军，每军有主将和副将，元丰四年，天下共设立九十二将，基本上就不再改变。
　　所以宋军的基层还是比较稳定，只是百年未战，宋军就像一座被虫蛀空的大厦，表面完整光鲜，但实际内部已经腐朽不堪。
　　宋军的腐朽是从基层开始，李延庆进军营的第一天便遭遇到了这种腐朽的下马威。
　　李延庆所在的大帐是南军五营七队，定额应该是五十人，但实际上只有四十人，有十个空饷。
　　其中刀手五人，枪手十人，其余皆为弩手和弓手，李延庆顶替的陈平只留给他一张弓和一口刀，其他还有一张毯子。
　　李延庆是在第三火，一共有八名士兵，火长名叫张洪，年约三十岁左右，开封府人，长得五大三粗，极为凶悍，据说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因走投无路才投身军中，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个火长靠的是七名手下，吃的也是七名手下。
　　“陈平过来！”
　　天刚擦黑，士兵们回了大帐，张洪坐在一张桌上，恶声恶气地将李延庆叫过去。
　　李延庆进帐之时，把二十贯钱分给了同帐兄弟，请他们多多关照，当时这个张洪不在帐中，李延庆本来还留了几贯钱给火长，但似乎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桌上放着一堆钱，正是下午李延庆给士兵们的钱，没人敢要，全部上交给了火长。
　　“这钱是你的？”张洪指着钱冷冷问道。
　　“是陈平给我的钱，还剩下五贯，我打算给火长。”
　　“不错嘛！居然准备给我五贯钱，这是谁的规矩，是你定的规矩吗？”
　　“没有什么规矩，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狗屎！”
　　张洪忽然变脸，指着李延庆的鼻子大吼：“这座大帐是老子的地盘，你他娘的就得遵守老子的规矩。”
　　李延庆见其他士兵都流露出歉疚和同情的目光，他知道二十贯钱惹出了事情，张洪要给自己立下马威了。
　　李延庆并没有被他的怒吼吓倒，平静地问道：“什么规矩？”
　　“什么规矩？”
　　张洪眼睛狠狠一瞪，“你这个狗杂种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给老子听好了，第一个规矩就是把衣服脱光，跪下来回答老子的问话。”
　　他见李延庆没有动，伸手就是一巴掌向李延庆脸上抽去，“听见没有！”
　　李延庆头一偏，张洪一巴掌打空，身体重心失去平衡，险些从木桌上摔下来，异常狼狈，几名士兵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张洪丢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他咆哮着吼道：“狗杂种，反了天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他一脚踢开桌子，向李延庆猛扑而来，李延庆本想低调度过这两天，怎奈他的上司欺人太甚，李延庆深知此时不动手则已，一旦动手就不能有半点妇人之仁。
　　李延庆左手一把抓住张洪的手腕，反手一拧，只听“咔嚓！”一声，手骨折断，不等他惨叫出身，右手寒光一闪，锋利的匕首已割断了张洪的喉管，张洪仰面倒在地上，喉咙里咕嘟咕嘟冒出血浆和血泡，身体拼命扭动，痛苦万分，却一句话也喊不出来，李延庆蹲下冷冷道：“老子的规矩就是跟我动手者，杀！”
　　他狠狠一刀插进他的心脏，张洪顿时气绝身亡。
　　帐中其他六人吓得呆住了，谁也没有想到李延庆如此武艺高强，如此心狠手辣。
　　这时，李延庆恶狠狠道：“老子是有背景之人，谁敢去偷偷告状，张洪就是他的下场！”
　　六人俨如石像一般一动不动，半天才有一人结结巴巴道：“张洪……欺辱我们……多年，我们早……早想杀他了。”
　　另一人也道：“壮士杀了他，我们……我们心中其实欢喜之极。”
　　嘴上说欢喜，但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欢喜的样子，李延庆知道他们心中担忧被牵连，便道：“你们不用担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在军营只呆两三天，你们如实上报就是了。”
　　这时，一名士兵很机灵地说道：“如果壮士走了，我们就说是陈平杀了张洪逃跑了，反正倒霉的是陈平，和壮士无关。”
　　李延庆听得无语，便道：“回头再说吧！先帮我挖个坑把他埋了，他的钱物你们几个分掉。”
　　这几名士兵早已恨透了张洪，又听说有油水可分，众人一起动手，在帐中挖了一个六尺深坑，将张洪埋了进去，还不等他们将泥土掩埋，外面忽然传来咚咚的战鼓声，六名士兵顿时慌了神，“糟糕了，要集结了。”
　　李延庆知道杨戬要开始行动了，便对众人道：“先别管，把坑掩埋了再说，若押队问起来，就说张洪进城未归。”
　　众人七手八脚，将泥土推进坑中，又将坑踏平，用一张军毯掩盖住。
　　这时，门口有人大吼：“怎么还不去集结？”
　　众人这才拿起弓弩，慌慌张张地跑出帐了。


第0221章 浑水摸鱼
　　李延庆的担心并没有发生，这是一次夜间紧急行动，集结得十分仓促，各营根本来不及清点人数便在主将朱柏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出营了。
　　不光是南军营，其他三个军营也同时集结出发，杨戬亲自出任两万大军主将，副将由厢都指挥使王荐出任，两万大军兵分两路向南面的西城所杀去。
　　队伍中，李延庆跟着众人一路向南小跑，黑暗中，众人的脸庞忽明忽暗，很难被人看出他是个新兵，队伍并不整齐，快慢不一，只跑出不到五里，他便和同帐士兵跑散了，但依旧混在大队弓弩兵中奔跑。
　　他密切注视着两边的情况，他很快发现不断有士兵跑出队伍，在路边灌木丛内蹲下，两边的将领也不理睬，士兵归不归队，他们似乎也不关心。
　　这时，李延庆忽然看见和他们平行的队伍中出现了一顶巨大的伞盖，李延庆心中一怔，这可是天子才有的排场，即使不是天子，也是天子的心腹近臣才允许使用。
　　他急忙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身边的士兵，向巨大的伞盖努嘴问道：“那是什么人？”
　　“还会是谁，当然是杨公公，除了他，谁敢用伞盖？”
　　李延庆心中暗喜，杨戬终于出面了，这时，他见两支队伍开始分道而走，连忙跑进灌木丛蹲下，过了片刻，他趁人不备，混入对面的队伍之中，他越跑越快，距离紫色伞盖也越来越近，距离只有三十步了。
　　李延庆终于看清了伞盖下的人，是一个长得颇为高大胖壮的中年男子，颌下无须，喉结平缓，正是一个宦官的模样，他坐在一辆宽大的无盖马车上，正眯着眼睛沉思着什么。
　　李延庆立刻判断出，此人就是他此行的最终目标——杨戬，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皮靴中的匕首，二十步，他完全可以像杀朱涛一样，将杨戬射杀，只是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到时候，即使杀了杨戬，他也很难逃脱，他还需要等待最佳时机。
　　李延庆克制住了内心的杀机，又继续混杂在大群弓弩手中向南奔去。
　　……
　　三更时分，在梁山水泊的东岸，上百艘小船满载着梁山军士兵上岸了，在芦苇荡中，一队队士兵跳上岸，向前方的集结处奔去，这是第三批一千名士兵，前两批士兵已经先一步上岸了。
　　这是宋江亲自率领三千军队和十几员大将偷袭西城所，目的是抓捕大批战俘换取梁山领袖晁盖的尸首。
　　但将领们不知道的是，宋江已经收到了杨戬的亲笔回信，同意他求和的请求，也同意他凌晨佯攻西城所，但也明确要求梁山军不能进入距离西城所五十步内，否则就视为宋江毁约，他将大举进攻梁山。
　　宋江骑在一匹黄骠马上，目光凝重地注视着西城所方向，这里距离西城所不到二十里，一个时辰便可以杀到，但宋江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刚刚接到须城县的探子快报，须城县的官兵倾巢而出，县城空虚，这让宋江忽然看到了一次机会。
　　这时，吴用走过来低声道：“杨戬没有丝毫诚意，他显然是想利用我们佯攻西城所的机会将梁山军一举歼灭，二哥为何不将计就计？”
　　宋江半晌道：“就怕一场大战难以避免了。”
　　“在天子寿辰之前，杨戬不会有任何动作，过了天子寿辰就入冬，他也不会出兵，这一晃就到明年开春了，或许那时我们早已恢复元气，并不惧怕杨戬攻山，二哥也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全面掌握梁山大权。”
　　吴用的最后一句话说中了宋江的心事，但他还是有点犹豫，这样一来，他就真的得罪杨戬了。
　　吴用很了解宋江的心思，他又继续劝道：“其实得罪杨戬不怕，怕的是我们没有实力。”
　　宋江最终被吴用劝服了，他立刻令道：“让所有大将来见我！”
　　……
　　时间已渐渐到了四更时分，两万宋军在西城所一带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梁山军前来自投罗网。
　　李延庆始终在杨戬伞盖两百步内，虽然在行军时，他偶然能够靠近杨戬的马车，可一旦进行了部署，杨戬的两千亲卫便将他团团护卫住，任何外人都很难进入百步内。
　　这让李延庆心中有点暗暗懊恼，早知道杨戬的亲卫防卫如此严密，他在行军时就应该下手了，他现在有点担心机会已经丧失。
　　这时，李延庆忽然听见两名大将在低声谈话：“情况恐怕有点不妙，梁山军可能是引蛇出洞。”
　　“杨兄，此话怎么说？”
　　“把我们骗到西城所，须城县和码头空虚，梁山军极有可能偷袭须城啊！”
　　李延庆暗暗赞同，宋江既然能做到梁山之主，他必然也有过人之处，明明知道官兵部署在西城所，宋江为什么要来送死？偷袭须城县倒真是一个良策。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指着北方大喊：“快看！”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北方数十里外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士兵们喊了起来，“是码头方向，一定是码头仓库烧起来了。”
　　杨戬也看到了北方的烈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宋江愚弄了，心中勃然大怒，喝令道：“大军立刻回城！”
　　副将王荐骑马飞奔而来，高声道：“太傅，宋江可能是调我们北上，他还是要袭击西城所，卑职建议分兵两路，一半军队依旧留在西城所！”
　　杨戬着实担心须城县自己府邸，那里藏有他这些年收刮来的无数名贵财宝，一旦被对方攻破须城县，自己的府邸将首当其冲。
　　他毫不犹豫令道：“你可率军留下，我回须城！”
　　杨戬所在的一万大军开始掉头北撤了，李延庆心中大喜，只要是行军，他就会找到新的机会。
　　他紧跟杨戬亲卫大队后面向北奔跑，目光始终不离开杨戬，奔跑五六里后，李延庆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开始观察两边地形，官道左边是大片山林，而右面则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此时稻子还没有收割，已经快要成熟，大片的稻浪起伏，一眼望不见边际。
　　他心中暗忖，如果是自己要伏击杨戬，他必然不会选择稻田的地势太平坦，而杨戬亲卫中有五百骑兵，平坦的地形正好有利于骑兵发挥，他一定会埋伏在山林一侧。
　　想到这一点，李延庆便稍稍偏向稻田一侧行军，大约行军了十里左右，宋军队伍渐渐拉长，后面的士兵跟不上杨戬的两千亲卫，一万军队拉长成三里。
　　但杨戬并没有停下来等候后面士兵的意思，他着急赶回须城县，须城县有一千守军，或许能替他抵挡一阵子。
　　就在这时，左面山林忽然响起一阵梆子声，紧接着密集的箭雨如暴风骤雨般射向杨戬的亲卫，亲卫们措手不及，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响成一片，一名大将急声大喊：“结盾阵，保护太傅！”
　　数百名骑兵迅速集结，高举大盾，形成了一座盾山，他们不仅可以防止偷袭的箭雨，也可以有效防御敌军冲击。
　　这时，林冲大吼一声，“杀杨戬为大哥报仇！”
　　他率领两千士兵从密林中杀了出来，向保护杨戬的盾阵杀去……
　　李延庆紧靠杨戬的亲卫队伍，他也受到了箭雨的波及，不过他料敌在先，先一步站位在最右边，当梆子声响起，十几支箭从他头顶上掠过，左面的士兵纷纷中箭倒地。
　　这时，李延庆一个翻身滚进了稻田里，爬起身向稻田内狂奔，奔出数十步，他转身单膝跪下，从身后的箭壶中抽出了一支特殊的箭，这支箭的特殊之处就在箭杆上面刻有“梁山宋江”四个字。
　　李延庆张弓搭箭，瞄准了八十步外的马车，此时，杨戬的亲卫集中在左侧抵挡梁山军的冲击，但他们背后却形成了一个空挡，只见杨戬趴在马车中，露出一个头向人群缝隙中探望。
　　就在这时，李延庆已拉弓如满月，破甲箭尖触指即射，一支锋利的破甲箭如闪电般射向杨戬的后脑勺，可怜杨戬做梦也想不到死神竟从他身后来临。
　　“噗！”这一箭力量极大，破甲箭从后脑勺处射入，箭尖从前额眉间透出，杨戬惨叫一声，当即毙命……
　　李延庆在出手的一瞬间，他便知道此箭必中，他一头埋进稻穗中，撒腿狂奔，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当年胡大叔说的话：“跑步在关键时可以逃命！”


第0222章 意外之财
　　李延庆在天亮时分抵达了和栾廷玉的约定之处，一座松林山岗下有间孤零零的茅草屋，这是一名猎人搭建的泥草房，房屋十分破败，窗户只有一个黑洞，泥墙上裂开了手臂宽的缝隙，看得出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李延庆手中摸出两颗石象棋，左手握住剑柄，十分警惕地一步一步向草屋走去。
　　栾廷玉的任务是在他得手后直接杀掉他，嫁祸给嘉王，虽然栾廷玉再三说过，他不会实施这个命令，但李延庆并不完全相信，栾廷玉毕竟是冷血杀手，而且栾廷玉来历很神秘，如果他还有更大的企图，他很可能就不会在意师兄弟之情。
　　想到栾廷玉那一身强悍的武艺，李延庆心中着实紧张，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武艺就是箭法和打石，但出箭太慢，只有打石能在一瞬间救自己一命。
　　草屋里很安静，感觉不到有人存在，李延庆绕着草屋走了一圈，他的目光已扫过所有可以藏身之地，都没有看见栾廷玉的身影，只有草屋里面了。
　　“师兄，你在房间里吗？”
　　李延庆问了一声，草屋里传来哒哒的声音，却没有人回应，他慢慢靠近草屋，从缝隙处向草屋内望去，只见自己的马匹拴在草屋内，马鞍上似乎有张纸条。
　　李延用剑挑开了门栓，一脚踢开破烂的木门，闪身进去，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他的马匹，他又看看头顶，上面什么也没有，他又凝神听了片刻，没有任何动静。
　　李延庆这才走上前，用剑刺过纸条，只见上面只有四个字，“有缘再见！”
　　原来师兄已经走了，李延庆一颗心终于放下，他将马牵出草屋，向四周辨认一下方向，这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战马，“驾！”战马撒开四蹄，向北方疾奔而去。
　　……
　　梁师成府门前，一名三十余岁的宦官骑马飞奔而至，宦官长着一张天生的笑脸，总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印象，此人便是梁师成的长子梁福安，他原本是宫中的小宦官，十一岁时被梁师成看中收为义子，此后便不遗余力地加以培养，梁福安也不负梁师成的期望，不仅能写一笔好字，而且非常精明能干，目前在御书房负责给天子整理文书。
　　梁师成常常发出一些有争议的诏书，实际上就是出自梁福安的手笔，他模仿天子赵佶的笔迹令人真假难辨。
　　梁福安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台阶，几名守门家丁纷纷行礼，“我父亲可在？”梁福安急问道。
　　“应该在，今天没有出门！”
　　梁福安走进府中，直奔后园父亲的内书房，一般而言，他父亲梁师成都会呆在书房。
　　此时，梁师成正在内书房里考虑天子的寿辰，天子的寿辰每年都是他负责，年年都差不多，但今年他总想办出点新意来，大内总管很快就要确定了，这个职权梁师成势在必得，他唯一的竞争对手就是杨戬，两人从二十几年前便开始恶斗，双方各有胜负，但在天子的信任上，梁师成却输给了杨戬，否则天子不会让杨戬去创办西城所。
　　梁师成心如明镜，一旦杨戬手握重权，他必会利用自己曾经假冒天子手谕和尚方宝剑的一些把柄，一步步削弱自己，最后将自己放逐，使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也是基于对未来的恐惧，梁师成一定要将这个关键的位子拿到手中。
　　但天子寿辰已经连续办了十届，已经演变成天子揽财的一个绝妙借口，所谓办出新意，无非是揽更多更好的财宝。
　　就在梁师成冥思苦想之时，门口传来侍卫禀报，“太师，福安衙内有急事求见！”
　　梁师成一怔，长子极少出宫，他居然在上午出宫来找自己，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梁师成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片刻，梁福安匆匆走进书房，跪下给父亲行一礼，急声道：“父亲，出大事了！”
　　“我知道肯定出大事了，但出了什么大事？”
　　“启禀父亲，杨戬死了！”
　　“啊！”
　　这个消息令梁师成又惊又喜，杨戬的防卫极为严密，他本来就对李延庆不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李延庆真的将杨戬干掉，他一时心花怒放。
　　“这消失可是真的？”
　　“绝对是真，孩儿在御书房看到了郓州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快报，杨戬被人一箭射死。”
　　梁师成长长松了口气，他想起一事，又连忙问道：“凶手抓到了吗？是谁干的？”
　　“启禀父亲，快报上说，杨戬当时率军和梁山乱匪激战，结果被宋江一箭射死，箭杆上刻有梁山宋江的名字。”
　　梁师成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会这样？居然死在梁山乱匪手中，不是应该死在嘉王派出的刺客手上吗？
　　梁师成一时不明所以，要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时，梁福安也有点糊涂了，这难道不是令人欣喜万分的好事情吗？父亲怎么变得有了心思。
　　他小心翼翼问道：“父亲，杨戬被杀有什么不妥吗？”
　　这时，梁师成已经渐渐理清了思路，他低低叹息一声，“此人年纪轻轻，怎么会如此厉害？”
　　不用说，一定是李延庆挑起了梁山和杨戬的战争，在混战中一箭射杀了杨戬，还栽赃给了宋江，说不定栾廷玉也死在他手上。
　　“福安，你觉得这个结果如何？”
　　梁福安极为精明，他忽然隐隐猜到，恐怕杨戬的死和父亲有关，堂堂的太傅，怎么会轻易死在一群乱匪手中？
　　他沉思片刻道：“其实这样做好，大家都知道父亲和杨戬有隙，杨戬若莫名其妙死去，父亲的嫌疑倒是最大，死在乱匪手中，至少和父亲无关了。”
　　梁师成也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策略有瑕疵，嘉王和杨戬并没有什么仇恨，相反，杨戬是反太子之人，栽赃给嘉王，恐怕天子并不相信，反而会怀疑是太子所为。
　　梁师成暗出一身冷汗，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考虑事情不周，也多亏李延庆找到了梁山宋江这个替罪羊。
　　从这件事上，他可以看出李延庆对嘉王并不忠心，如果他忠心于嘉王，嘉王绝对不会允许李延庆射杀杨戬。
　　“此人将来在关键时刻说不定还有大用。”梁师成暗暗思忖道。
　　……
　　李延庆返回京城稍微绕了原路，他渡过黄河，从黄河对岸的大名府南下，再次渡过黄河进入开封府，五天后才返回京城。
　　进城时天已经黑了，他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直接来到太学自己的宿舍，这次郓州之行他足足耗费了半个月的时间，再有十天就是弓马大赛了，他心中多少有点沮丧，这半个月他完全可以让自己的骑射再上一个台阶，他却白白把时间浪费了。
　　李延庆推了一下门，见门是从里面反锁，估计喜鹊在，他便敲了敲门，片刻，院子里传来喜鹊的声音，“是谁啊？”
　　“是我！”李延庆无精打采地回应一声，他忽然感觉自己饿得快要抽筋了。
　　“啊！小官人回来了。”
　　房门吱嘎一声开了，露出喜鹊异常惊喜的小脸，“小官人怎么回来了？”
　　“你希望我晚点回来？”李延庆笑问道。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
　　喜鹊连忙打开院门，李延庆扛着马袋走进院子，他的马已经寄存到马棚了。
　　“有什么吃的没有，我快饿死了。”
　　“还有几个包子，我今天买的，有点凉了，我热一热。”
　　“不用热了，端给我吧！”
　　“好的，等我洗个手。”
　　李延庆这才发现喜鹊满手通红，就像沾满了献血，他顿时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在研究一种新的胭脂。”
　　“哦！”
　　李延庆这才想起喜鹊可是宝妍斋的首席胭脂匠，他便笑道：“我忘记你会做胭脂了。”
　　李延庆走进房间，见小桌上摆满了十几种胭脂，旁边还有几个钵盂，装满了不知什么东西。
　　这时，喜鹊洗了手进来，从橱柜中端出一盘冷包子，李延庆饿极，拿起一个包子便啃，他一边大嚼，一边指钵盂含糊不清地问道：“这些是什么？”
　　“牛髓啊！最好胭脂必须要用它来调和面脂，但牛髓市场上很少，价格很贵，张古老胭脂店也用不起，便用牛脂来替代，做出来的胭脂其实也不是最好，我就考虑用甘油来替代牛髓。”
　　“甘油可以吗？”
　　“目前看来是可以的，但究竟用多少量还不清楚，只有一次一次的反复尝试，我已经做了十几天了，已经快有结果了。”
　　这时，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那三万贯钱，宫里付了吗？”
　　“付了，前天才付给老爷，大家都高兴坏了，老爷专门请大家去庆功楼聚餐，可惜小官人当时不在。”
　　喜鹊说到这，忽然一拍脑门，“小官人，有样东西是给你的。”
　　她跑进里屋，吃力拖出一只铁皮箱子，“这是什么？”李延庆走上前问道。
　　“我也不知道，你走的第二天我在院子里发现，上面纸条上写着给你，我就把它藏在床下。”
　　“纸条呢？”
　　喜鹊跑进屋去找纸条，李延庆拎了下这口铁皮箱子，至少重四五十斤，上面有一把小锁锁住。
　　李延庆找来一把铁锤，“当！”地将小锁敲掉，打开铁皮箱子，他顿时愣住了，铁皮箱子分为两格，大半格内全是整根金条，足有一百余根，一片金光灿灿。
　　而另一小半格内则装满了明珠，均是市场上最名贵的日本海珠，每一颗都有鸽卵大小。
　　“小官人，我明明记得放在抽屉里，怎么找不到了。”
　　“不用找了。”李延庆已经明白这是谁送给他的财富。
　　他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栾廷玉竟然当真了。


第0223章 弓马大赛（一）
　　李延庆再没有去找梁师成，既然梁师成已经把钱如数支付给了父亲，那就表明他履行了承诺，他们之间达成了这个交易就算结束了。
　　很显然，杨戬之死对于梁师成一样敏感，在这个关键时刻，梁师成一定非常谨慎，不会希望自己上门去找他。
　　李延庆也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弓马大赛的准备中去了。
　　三年一次的弓马大赛最早起源于王安石推行的保甲法改革，那时，为了检验保甲法的效果，朝廷每年令各州调挑选优秀保丁来京城举行以射箭为主的比武大赛。
　　王安石改革失败后，比武大赛也随之取消，直到赵佶登基后，王安石的新法再次复兴，而此时，北方各地弓箭社蓬勃发展，赵佶便承接了当年的比武大赛，开始举行一年一度的各州弓箭大赛，一连举行了六次，最终因为耗费太大而停办。
　　直到三年前，在童贯的倡议下，弓箭大赛再次复苏，不过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了军队内部的弓马大赛，每三年举办一次。
　　参加人员只限于军队系统，再加上太学和国子学，包括禁军、地方厢军、乡兵、各州武学、最高武学、太学和国子学，大赛包括步弓和骑弓两项，各取前十名。
　　三年前的第一届，太学和国子学只参加了步弓比赛，他们选不出能够进行骑射的士子，就算步弓他们也名落孙山，没有一人杀进百名以内，太学怎么可能和禁军、武学相比。
　　不过今年太学倒是选出了十三名太学生参加弓马大赛，包括十名步射选手和三名骑射选手，除了李延庆外，其他十二名太学目前都在武学进行训练，太学的射圃只有五十步距离，而弓马大赛的距离最低也在八十步，太学暂时没有这个条件进行训练。
　　次日一早，李延庆来到了太学勤思院，勤思院是太学的行政中心，包括学正在内的一干太学学官都在这里办公，李延庆回太学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销假。
　　李延庆刚走到门口便遇到了学录孙厉，学正一般由国子监官员兼任，并不主管具体事务，而太学的具体事务由两名学录负责。
　　学录相当于副校长，一共有两人，一人主管教学，另一人则负责日常事务，孙厉便是负责事务的学录，李延庆得到童贯的名额进入太学上舍便是孙厉的安排。
　　孙厉当然知道李延庆有童贯为后台，因此他对李延庆格外关注，也格外关心，李延庆的很多事情他都是睁只眼闭只眼，虽然太学管理自由，允许学生外出游学，但也不至于放任自流，它们也有一套规章制度。
　　象李延庆几个月下江南是借口去应天书院游学一月，这种游学首先要有名额或者对方的邀请书，然后打申请，申请通过后才能出行，游学结束后拿着对方的游学证明才能回太学注销这次游学。
　　但李延庆什么邀请书都没有，他就给孙厉写了一份书面申请，孙厉便当即签字同意了，回来后也没有任何应天书院的游学证明，这种严重的违规行为，要换成别的普通太学生，早就遭到太学的严厉处罚了，但在有背景的太学生面前，太学的规章制度没有任何约束力，孙厉也不过才从八品小官，他怎么可能和李延庆的背景对抗？
　　况且李延庆去江南那次，嘉王还专门派人给孙厉打过招呼，李延庆回来后，孙厉哪里还敢多问？
　　“延庆回来了？”孙厉呵呵笑道。
　　李延庆连忙躬身施礼，“这半个月不在，给学录添麻烦了。”
　　孙厉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去曲阜拜祭圣人嘛！”
　　李延庆这次去郓州找的借口是去曲阜拜祭圣人，这是每个太学必须要做的事情，一般是外舍生时就该做了，太学鼓励太学生去曲阜拜祭圣人，但如果实在没有经济条件，在京城文庙也可以，李延庆直接跳入太学上舍，他就缺了这一环。
　　他这次的理由倒很充分，不过和上次一样，他也没有任何回执，无法证明他是否去了曲阜，孙厉显然也不想问他要什么回执，他将李延庆带到官房内，笑眯眯在李延庆的申请书上盖了章，填上回太学的日期，便算注销了这次曲阜申请。
　　“怎么样，去曲阜感受很深吧？”孙厉笑问道。
　　“确实感受很深，我已决定参加后年的科举，不知我的条件是否符合？”
　　孙厉捋须笑道：“我早就替你考虑过了，你的条件完全符合，你不说我也会建议你后年参加科举，《三经新义》发解试和省试的难度一样，但省试的量要多一倍，没有时间给你准备草稿，所以这一块必须要非常熟练，省试主要是策论要求极高，你以后要在策论上多下点功夫，这个主要靠积累，光凭运气是远远不够的。”
　　虽然这个孙厉为人圆滑，做事不太讲原则，但不可否认他眼光很准，李延庆目前最大的弱点就是策论积累不够，如果说发解试的策论是高考作文，那省试的策论就是大学毕业论文了，这和学生自身人生观的成熟有很大关系。
　　“多谢学录的教诲！”
　　李延庆虽然有很深的背景，但他依旧表现得很恭敬知礼，这一点让孙厉很满意，不像大胖子郑荣泰居然派个家丁来请假销假，着实让孙厉敢怒不敢言。
　　孙厉又笑道：“十天后就是弓马大赛，希望你这十天抓紧时间好好准备，听说你的骑射不错，在太学生中很罕见，或许这一次太学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学录过奖了，学生只是略略学过一点骑射皮毛，和禁军中真正的骑射高手相差甚远，不过学生一定会尽力而为。”
　　“太学对这种比赛本身也没有太高期望，本来我们也只是陪衬，别的事情都是我们压着武学，好不容易武学压我们一回，也无所谓了，你尽力而为便可。”
　　李延庆消了假，便起身告辞而去……
　　武学操练场上，数十名武学士子和太学士子正在紧张地进行步射训练，武学请的教头是禁军金枪班首席教头徐宁，徐宁不仅在枪法上独步天下，他在箭法上也极为高明，在禁军众多教头中也仅次于周侗。
　　上一届弓马大赛，武学取得了骄人的成绩，步射和骑射均有人杀入前十，打破了禁军的垄断，当然，这也是武学在策略上应对得当，它们在三个月前便开始在各州武学进行选拔，以期挑出最优秀的参赛代表。
　　李延庆来到武学操练场，正好看见了坐在草地的牛皋，李延庆快步走过去，笑着在他身边坐下，“怎么样？”
　　牛皋苦笑一声道：“俺步射选上了，但骑射没有选上。”
　　这也在李延庆的意料之中，牛皋骑射学得太晚，半个月才勉强能在五十步外射中目标，就算他在后来的十几天内突飞猛进也来不及了，选拔已经结束。
　　牛皋叹了口气，“武学的选拔赛在十天前结束，数百人中选出步射和骑射各二十名，俺的步射突围了，但骑射在第一轮就被淘汰，看看你们太学选出那两个骑射士子，还不如俺呢？”
　　“别说这些废话了，王贵怎么样？”
　　“他也是步射入选，不过俺很奇怪，这小子平时射箭也稀松平常，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发挥出色，一轮比一轮射得好，最后居然拿第三名，俺才拿到第十五名。”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这小子就是天生的临场发挥好，越紧张、压力越大的场所，他发挥得越出色，他平时在家从来都没有超过十射五中，可县考的时候他就能十射九中，你拿他有什么办法？”
　　“这样说起来，说不定这次弓马大赛王贵又要爆冷门了。”
　　李延庆点了点头，其实他也是这样想的。


第0224章 弓马大赛（二）
　　李延庆和牛皋正说话之时，岳飞和王贵、汤怀快步走了过来，“老李，你又溜到哪里去了？”
　　王贵从后面一把掐住李延庆的脖子，“又神不知鬼不觉失踪半个月，这次要老实交代？”
　　“去曲阜拜祭圣人去了，我不是给你留条了吗？”
　　李延庆轻轻一甩肩臂，将王贵从后面甩到前面，尽管王贵有防备，但还是没有撑住，被摔个仰面朝天，他爬起身悻悻道：“说得跟真的一样，谁会相信你的话。”
　　“贵哥儿就别问了，延庆有分寸的，该告诉我们的，他不会隐瞒。”
　　“还是老岳理解我！”
　　李延庆笑嘻嘻道：“以后有机会告诉你们，现在不行。”
　　说着，李延庆一眼瞥见汤怀手中的钢筋骨扇，那是高衙内的扇子，李延庆送给了汤怀，看出汤怀看不释手。
　　“老汤，扇子好用吗？”
　　汤怀刷地展开扇子，眉头轻轻一挑，“要不要来过两招？”
　　“我来！”
　　王贵跳起来一拳便将汤怀面门打去，这一拳速度疾快，力量十分刚猛，李延庆忍不住喝彩一声，“好拳！”
　　他欣喜地发现王贵进步神速，和小时候那个慵懒的小顽童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这是师父因材施教的结果，汤怀扇子一挑，将王贵的拳头挑开，身体轻轻一转，俨如一片轻云，身体已经转到王贵侧面，手中扇子快得无与伦比，“啪！”地打中王贵后背，王贵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向前奔了几步。
　　“臭小子，你居然敢真的下手！”
　　王贵恼羞成怒地低吼了一声，却象个无赖一样扑上去，将汤怀摁倒在地上。
　　李延庆和岳飞连忙上前将他们二人拉开，汤怀满脸通红，怒视王贵道：“我如果真的下手，你的脊梁骨早断了。”
　　“别吵了！”
　　李延庆没好气道：“你们两个以前斗嘴，现在斗架，下次我再出去一个月，你们该动兵器了。”
　　“本来就是这小子输不起！”汤怀嘟囔道。
　　“谁输不起了！”
　　王贵直着鼻子吼道：“我赤手空拳，你却拿着铁扇子，有本事你把扇子丢了打！”
　　“我邀老李过来对招，你自己跳上来，怪我吗？”
　　王贵一时哑口无言，李延庆连忙拉着王贵到一边，低声笑道：“我也送你一个暗器。”
　　“什么好东西？”王贵立刻将汤怀丢到九霄云外了。
　　李延庆从怀中摸出个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铁戒指，“这是什么？”王贵不解地问道。
　　“你看着！”
　　李延庆将铁戒指带到右手食指上，捏紧拳头，用拇指轻轻一按指环，只听“咔”地一声，一根铁针跳了出来，吓了王贵一跳，李延庆笑眯眯道：“这根铁针是中空的，戒指中藏有毒液或者麻药，一拳刺中人体，毒液立刻注入对方身体，在关键时刻可以保自己一命。”
　　汤怀在一旁探头看着，他最喜欢这种暗器，立刻心痒难耐，“老李，他用不着，给我吧！”
　　“谁说我用不着，我偏偏就用得着。”王贵一把抢过戒指，瞪了汤怀一眼。
　　李延庆一摊手，“我已经说好给老贵了，你自己和他商量吧！”
　　汤怀立刻揽住王贵的肩膀，脸上的笑容真诚得要把人融化了，“阿贵，你还记得咱们一起穿开裆裤的时候吗？我们比谁抓的蛤蟆多，结果你赢了……”
　　两个冤家到一旁商量去了，李延庆笑着走回了，岳飞一竖大拇指，“好一招声东击西！”
　　“他们两个一向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我却白白损失了一个暗器。”
　　“能者多劳嘛！反正你那玩意儿拿着也没有用，不如做个人情。”
　　“什么叫我那玩意儿？”
　　李延庆哑然失笑，又问道：“五哥也在这里练箭吗？”
　　岳飞摇摇头，“我在这里跟徐师傅练枪。”
　　李延庆恍然，他们教头可是金枪将徐宁，“这倒是个好机会！”
　　“是啊！师傅给我说过，如果有机会遇到徐师傅，一定要缠住他，让他好好指点一下我的枪法。”
　　“他肯吗？”
　　“他听说我们是师傅的徒弟，对我们非常关照，他说最有兴趣之人就是你。”
　　岳飞话音刚落，牛皋在一旁道：“徐师傅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只见走来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剑眉深目，高鼻梁，相貌十分英俊，他年约四十岁，却步履矫健，丝毫不亚于年轻人。
　　众人一起躬身行礼，“参见徐师傅！”
　　徐宁笑着摆摆手，“听李少君回来了，请问是哪位？”
　　他的目光落在李延庆身上，这里除了李延庆外，别人他都认识。
　　李延庆躬身行一礼，“学生就是！”
　　徐宁打量一下李延庆，笑问道：“听说周教头把铜弓铁箭传给了少君，可带来了？”
　　李延庆摇了摇头，“铜弓铁箭很少使用，一般我都用这把弓。”
　　他将豹头弓递给了徐宁，徐宁接过弓试了试，淡淡笑道：“这柄弓不错，可以称为优质之弓，但李少君觉得这柄弓可以替代铜弓铁箭？”
　　“回禀徐师傅，铁箭只有十支，不能轻易使用。”
　　“那你就错了！”
　　徐宁脸上笑容消失，他注视着李延庆肃然道：“铁箭虽然只有十支，但铜弓却没有限制，从前你师父也是用铜弓射普通箭，速度快，杀伤远，最远杀伤射程达一百八十步，威力十分强大，你应该继承师傅这个优势，否则你师傅把铜弓铁箭传给你就没有意义了。”
　　李延庆躬身道：“徐师傅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徐宁却毫不含糊，“我不想听什么‘铭记’之类的虚言，你如果认同我说的话，那现在就去把铜弓拿来练习，如果不认同，那以后我就不会再问你一句，你自己决定！”
　　说完，他便催促士子们去训练射箭，不再过问李延庆。
　　李延庆之所以不太想用铜弓，是因为他使用豹头弓已经非常熟练，已经到了人弓合一的程度，他觉得用豹头弓自己还可以再突破一步，可如果练铜弓，等于推倒从头再来，还有十天就是弓马大赛了，是否还来得及？
　　李延庆踌躇良久，他最终决定接受挑战，骑马赶回宿舍取来了铜弓，他又重新用铜弓开始了新的训练。
　　……
　　延福宫杏岗上的翠微殿外，数十名宫女宦官战战兢兢，不敢说话咳嗽，连走路也是高抬腿轻落脚，他们生怕一不小心发出什么声响，触怒了殿内的天子，惹来杀身之祸。
　　这几天，天子赵佶因杨戬阵亡一事而震怒异常，他几天前已派御史中丞王黼赶去郓州调查杨戬死因，赵佶有点不太相信一群乌合之众有能力杀死统帅两万大军的太傅。
　　赵佶已经多多少少怀疑上了梁师成，毕竟杨戬之死，梁师成是最大的得益人，只是这种事情没有证据，赵佶一肚子怒火也只能闷在心中。
　　这时，一名宦官小心翼翼走上前禀报道：“陛下，童太尉在殿外请求觐见！”
　　赵佶沉默片刻道：“宣他进来！”
　　不多时，童贯匆匆走了进来，跪下行礼道：“老奴童贯叩见陛下！”
　　“童爱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
　　“杨太傅之事，童爱卿已经听说了吧！”
　　“回禀陛下，枢密院也得到了那场战事的详细报告，老奴已知。”
　　“那你说说看，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奴只敢说自己的一点看法。”
　　“你说吧！朕想听一听。”
　　“回禀陛下，射死杨太傅的箭是军队中常用的破甲箭，但居然是从后脑射入，这是老奴唯一感到蹊跷的地方。”
　　赵佶顿时有了兴趣，坐直身体问道：“那意味着什么呢？”
　　“这就意味着杨太傅不是被流矢射中，是被人从背后伏击，而且力量很大，居然射穿了头颅，这是两石弓才能办到，宋江可没有这个本事。”
　　“童爱卿的意思是说，有人假借宋江之名射杀了杨太傅？”
　　“陛下，事情不会那么凑巧，毕竟当时发生了激战，老奴推断是宋江的心腹大将埋伏在另一侧，因为贼首晁盖刚刚死在杨太傅手中，很显然，宋江是想借此机会收买人心，用他的名义来射杀杨太傅就在情理之中了。”
　　“砰！”赵佶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道：“朕一定要扫灭梁山，将贼首宋江凌迟处死！”
　　“陛下，现在已是深秋，冬季将至，不宜作战，等明年春天，陛下可调精兵强将扫灭梁山，以绝后患！”
　　赵佶点了点头，又问道：“爱卿见朕有什么事？”
　　“老奴是为弓马大赛一事前来请示陛下。”
　　“按照上一次的方案来办就是了！”赵佶对弓马大赛不太感兴趣。
　　“陛下，辽东和西夏也想派人参加这次弓马大赛。”
　　赵佶顿时一怔，居然还有这种事？
　　“陛下，是他们主动提出来，实际上是一种挑战，如果我们拒绝，反而显得我们信心不足，似乎技不如人，老奴觉得可以让他们参加。”
　　赵佶负手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良久他才冷冷道：“既然他们想参加，那就让他们参加，不过你也要选出大宋最优秀的弓骑手和他们对阵，朕希望看到振奋人心的一幕。”
　　“老奴遵旨！”


第0225章 弓马大赛（三）
　　时间进入九月后，汴京的街头多了不少携弓带箭的箭武士，箭武士是参加弓马大赛选手的统一称呼，这些箭武士大多是各州乡兵的代表，也有各州武学没有通过选拔的士子，他们并不急于回乡，而是留在京城等待弓马大赛的开幕。
　　虽然弓马大赛并不像科举那样引世人关注，但对于一向喜欢娱乐热闹的汴京民众而言，它却是另一种风景线，尤其在民间弓箭社蓬勃兴起的宋朝，人们对弓箭的热爱也足以让弓马大赛成为汴京大街小巷津津乐道的话题。
　　在弓马比赛还有半个月之时，汴京三大关扑店便开出了各自的箭武士排行榜，关扑店弓马排行榜只限于骑射，并不关注步射，毕竟弓箭真正的较量还是在骑射上，步射只是一种陪衬。
　　汴京最大的关扑店叫玉堂阁，它以上一届骑射前十位为基础，去除三名因升迁而没有报名参加今年比赛的箭武士，又去除两名状态不佳的箭武士，然后将五名最近几年崛起的箭术新秀列入表内，形成了今年新的弓马争雄榜。
　　押注方式有三种，一种是押前三名，另一种是押本届榜首，第三种押注是任意押，不一定依照争雄榜的名单，而写出自己的名单，毕竟争雄榜只是参考，完全可能会有黑马杀出来。
　　弓马争雄榜前十名中，有八人来自禁军，两人来自武学，其中八名禁军箭武士又分为三块，四人来自京都军、两人来自西北军以及两名河北军。
　　在某种程度上，弓马大赛实际上就是三支禁军的争夺赛。
　　虽然今年有点特殊，辽国和西夏各有五名箭武士也将参加弓马大赛，但关扑开出的赌注却没有把他们算在内，简而言之，就算前三名被辽国或者西夏武士夺走，大宋只夺得第四名，那么这个第四名大宋箭武士就是关扑店认定的第一名。
　　玉堂阁开出来的榜单得到了另外两大关扑店的响应，两家都认可了这张参考榜单，最后的下注日期是九月初九重阳节，也就是弓马大赛开始的前夜。
　　随着弓马大赛的日子越来越临近，下注的人也越来越多，整个汴京城的注意力都开始集中在这场代表着大宋最高骑射水平箭技大赛之上。
　　宝妍斋已经从资金链断裂引发的经营困境中渐渐走了出来，随着玉脂香皂开始在普通民众中广为人知，宝妍斋的胭脂、香水以及玉脂新品再一次在汴京引发了热销，凭着宝妍斋得到宫廷的认可以及店铺所处的御街黄金地段，宝妍斋一举超过了百年老店张古老胭脂铺，成为京城公认的最好的胭脂品牌，每天门庭若市，购买玉脂的民众排成了长队。
　　就连新桥的李记胭脂铺也因为物美价廉而渐渐得到中下层民众的认可，生意开始步如正轨，虽然销售和宝妍斋相比还差得很远，但凭借它和宝妍斋的特殊关系，李记胭脂铺也能挤身进京城前十名。
　　这天下午，铁柱兴冲冲返回了御街店铺，御街店的面积比新桥店大一倍，这不仅使店堂大得多，后院也多了几间休息房。
　　铁柱从后门进了店，一眼便看见了正在喝水的吴掌柜。
　　“铁柱，买了多少？”吴掌柜笑眯眯问道。
　　“买了一百注，押小官人夺冠。”
　　“才买一百注，一万文钱，你小子怎么如此小气，就算输了也是支持东主，连我都买了一千注，东主甚至下注一千两银子，买了一万注，你呀！”
　　“买什么？”
　　杨信的浑家谢三娘跳了进来，好奇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一千两银子，买什么猪？”
　　吴掌柜笑道：“不是什么猪，是去关扑店下注，这不马上要举行弓马大赛了吗？小官人将代表太学参加，我们都押小官人夺冠。”
　　“夺冠了怎么样？”
　　“封顶是翻十倍，也就是说小官人如果夺冠了我们可以赚十倍，我的一百两银子变成一千两银子，东主的一千银子更是翻为一万两银子。”
　　谢三娘眼睛顿时亮了，眉开眼笑道：“居然有这么好的事情，我也要下注五百两银子。”
　　吴掌柜摇摇头道：“不是好事情，这么给你说吧！小官人排名连前一百名都没进去，夺魁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我们是感谢东主才下注表示支持，实际上这钱十有八九是赔了，所以我才说铁柱太小气，才下注了十两银子，亏东主平时对他那么好！”
　　铁柱挠挠头，小声嘟囔道：“那我再去下注四十两银子。”
　　谢三娘听说要十有八九要赔掉，她顿时没有了兴趣，摇摇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想到什么，有点紧张问道：“吴掌柜，我家那口子下注没有？”
　　“当然下了，下了五十两银子，本来他也想下一百两银子，被东主劝阻住了，所以最后他下了五十两银子。”
　　说到这，吴掌柜瞥了谢三娘，眼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仿佛在说，“还不是因为顾虑到你！”
　　谢三娘听说丈夫居然下注了五十两银子，她先是惊愕，随即双眉竖起，杏眼瞪圆，跳起大骂：“挨千刀的死冬瓜，竟然敢偷老娘的银子，老娘今天非要剥了他的皮，抽他的筋不可！”
　　谢三娘转身便怒气冲冲走了，吴掌柜望着她的背影，不由摇了摇头，这时，铁柱道：“掌柜，我再去一趟关扑店！”
　　“去吧！早去早回。”
　　铁柱也快步走了，吴掌柜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追着他喊道：“铁柱，去玉堂阁关扑店，他们家有信用。”
　　“我知道！”
　　铁柱远远答应一声，飞奔而去了。
　　“铁柱去做什么了？”李大器走上前问道。
　　“这小子只下了一百注，我说了他两句，他心中过意不去，又去加注了。”
　　“下次别这样，心意到了就可以了，我也是，头脑一昏，居然下注一千两银子，哎——”
　　“东主也后悔了？”吴掌柜讶然问道。
　　李大器点点头，“这可不是相州发解试，这是大宋弓马大赛，他只是一个读书人，就算遇到一个好师傅，会一点武艺，又怎么能和真正的军队抗衡？算了，掌柜算算账，回头大家下注的钱都算我的。”
　　“东主未免太悲观了，小官人很努力啊！大家都看见的。”
　　“我知道他很努力，不光他努力，所有人都很努力，但有的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办到，你我都应该明白这一点。”
　　说完，李大器摇摇头走了，走到门口他又道：“别忘了，算一算大家下注的钱，都由我来承担。”
　　“我知道了！”
　　……
　　夜已经很深了，李延庆依旧在武学操练场上练习射箭，虽然距离比赛的时间很短，但他依旧决定挑战自己，放弃原来的豹头弓，用铜胎弓来练习骑射，铜弓的技巧他早已掌握，但微妙处还欠一点火候。
　　在大部分时间里，李延庆都是引弓不发，他需要用心来体会那种引箭待发的势感，这也是周侗去世前送给他那本册子详细描述的几个要点之一。
　　他必须寻找到出箭一瞬间的那种强大的势感，那一箭不仅是对目标射出，也是对他心中射出，他要用心来捕捉每一箭射出时的那种微妙变化，然后找出规律，最终掌控规律，他就成功了。
　　李延庆已经苦练了七天，每天从天不亮开始，练到半夜三更十分结束，双臂异常疼痛，疲惫不堪，每天到最后，箭都拉不动了，用药水按摩恢复后，第二天又继续，周而复始。
　　在大量重复的拉弓射箭中，他每一次都用心去体会那种细微的变化，经验一点点积累，规律也逐步被摸清，但如何掌控这种规律，李延庆却始终找不到感觉，这让他心中有点焦急，而且沮丧。
　　这时，徐宁出现在李延庆身旁，淡淡笑道：“我感觉到了你有点急躁，为什么？”
　　李延庆叹了口气：“我现在的感觉就是在单手摸河中的一个大石球，已经真真切切摸到了，可就是无法把它捞起来，我控制不住它。”
　　徐宁笑道：“我和你师父聊箭法时，他也提到过这种触手可及，却又无法控制的感觉，我当时问他最后是怎么解决这个难题的，他说练枪！”
　　“练枪？”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我师傅的意思是说，枪法箭法都一样，都能融会贯通，在练枪中可以寻找到解决方案？”
　　“其实不光是枪法，读书也是一样，怎么把读到的书变成自己的学识，这不就是一回事吗？世间万物都有共通之处，你好好体会一下自己已经突破的某种才能，想想它的关键之处在哪里？或许你就能触类旁通了。”
　　徐宁的武学经验无疑给李延庆打开了一扇窗子，他忽然有了一丝明悟，从马袋里摸出一颗石制棋子，他在手中摩挲片刻，随手打出去，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自己对这颗棋子的强大控制力，似乎这颗棋子就是自己手的一部分。
　　他一连打出二十几颗石棋，细细品味那种控制力，他忽然抽出一支箭，猛地拉开弓，转身一箭射出，这一箭又狠又快，只见百步外的香头火点倏地灭掉了，香却纹丝不动。
　　就在刚才出箭的一瞬间，李延庆忽然感觉到了箭变成了石头，变成了他手的一部分。
　　尽管这种控制箭的感觉非常微弱，转瞬即逝，但他终于找到了。
　　徐宁笑了起来，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师傅苦练了一年的枪才找到这种感觉，而你却只用了七天，这种射击的天赋，恐怕连你师傅也望尘莫及，看来把铜弓铁箭传给你，是你师傅这辈子最成功的一个决定。”
　　李延庆却没有一点沾沾自喜，他知道自己只是摸到了一丝门径，要想彻底掌握它，他在最后的三天里还需要付出极为艰苦的努力才行。


第0226章 弓马大赛（四）
　　三年一次的弓马大赛在万众瞩目中拉开了序幕，这次弓马大赛是由枢密院牵头，兵部承办，除了五千禁军弓弩高手参赛外，还有来自各州的乡兵、武学、太学等三千余人，另外辽国、西夏、大理和吐蕃也各派出二十名骑射高手参加比赛，总擦参赛人数超过了八千人，比上一届的四千人翻了一翻。
　　比赛之地暂借禁军北大营的三座演兵场，三座演兵场都位于汴京北部的陈桥门外，已经搭建了数百顶临时大帐，三千名士兵负责维持秩序。
　　一大早，甲乙两座演兵场四周已经围满了上万汴京民众，士兵们不断地推攘民众，维持秩序，带着小马扎的民众可以坐在前面，而空手而来的民众只能站在后面，很多小贩看到了这个商机，纷纷叫卖马扎，原本三十文一把的马扎涨到百文一把，生意异常火爆。
　　另外还有卖各种吃食的流动小摊小贩，使得原本冷寂的北大营变成热闹起来。
　　比赛之地是甲乙两座演兵场，另外第三座演兵场则是报名和抽签之地，数千名箭武士集中在这里等待，西面竖起一块大牌子，专门有士兵变换牌子上序号，通知演兵场上的武士进场参赛。
　　今天李延庆、王贵和牛皋三人将参加步弓淘汰赛，岳飞和汤怀没有被武学选中，只能作为观众在场外观战助威了，西北角落里，几名伙伴正聚在一起聊天。
　　王贵愤愤骂道：“武学更是狗屎，禁军根本就没有什么选拔，想参加比赛，直接报名就可以了，谁也可以参加，武学还搞什么选拔，两千名武学士子只选出四十人，这些当官的脑子都被狗吃了！”
　　王贵是为岳飞和汤怀抱不平，岳飞和汤怀都被选拔赛剥夺了参赛资格，当然他也是为自己不满，他也报名参加骑射，排名第二十二，差一点他有资格参加骑射了，只参加步射明显被人瞧不起，连他自己都嫌弃。
　　岳飞笑了笑，“其实参不参加都无所谓，反正也只是陪衬，不参加反而给我时间向徐师傅请教枪法，我还求之不得呢！”
　　李延庆见王贵又要骂，便笑道对他道：“阿贵，再给我说说规则，我这两天有点练糊涂了。”
　　王贵的骂语被李延庆打断，他只得拉长脸道：“所有骑射武士先参加步弓淘汰赛，取一千人进入骑射大赛，被淘汰的骑射武士则可以和步弓武士一起参加步弓大赛，狗娘养的，步弓就是垃圾桶，专门装垃圾的，难怪连关扑店都不肯开注，早知道我也不参加了。”
　　李延庆摇摇头，这臭小子穿越到后世估计也是愤青，不骂几句心里不舒服，他见汤怀在一旁摇着扇子笑而不语，一反往常和王贵抬杠，便奇怪地问道：“汤哥对阿贵的评论没有高见吗？”
　　汤怀微微笑道：“非不想也，实不能也！”
　　牛皋在一旁给李延庆解释，“你那个带刺的戒指，贵哥儿答应给汤哥儿了，但条件就是一个月内不准和他顶嘴，顶一句，戒指就没有了，汤哥儿好不容易忍了十天，可不想前功尽弃。”
　　这时，旁边武士一阵骚动，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两支数十人的番兵骑兵气势汹汹进场了，他们个个凶悍，挥舞皮鞭乱抽，汤怀低声对众人道：“前面穿黑漆甲的武士便是辽国宫帐军箭筒士，当年我们见过的，后面穿鎏金铜甲的骑兵是西夏御围内六班直的骑射高手。”
　　众人都想起了他们小时候去县里参加神通比赛归来时的情形，契丹蛮子的嚣张凶悍深深刻在了他们心中。
　　王贵低声骂道：“契丹蛮子和党项蛮子，一丘之貉！”
　　李延庆这时也认出了西夏骑兵的首领，正是和他在矾楼有过交手的撒金，只见他的弓也颇为硕大，至少也是两石弓，难怪是六班直之首，壶箭在西夏并不流行，这个撒金却能在壶箭上杀得西北军将领一个个灰头土脸，说明他在箭法上的造诣非常高。
　　不过李延庆也奇怪，矾楼的壶箭大赛根本就没有传出去，就像个炮仗炸裂，一瞬间很响，然后就烟消云散了。
　　演兵场上本来就人多马杂，辽国和西夏武士偏偏要骑马硬闯，众人心中不满，都不肯让道，辽国骑兵急了，为首带队的辽国骑兵大将用汉语高声叫骂起来，“你们这些汉狗给老子快滚开！”
　　四周武士听他出口辱人，心中皆大怒，纷纷拔出战刀，王贵和牛皋更是怒不可遏，两人热血涌上头顶，一起拔出刀要冲上去，李延庆和岳飞连忙拉住了他们，王贵骂道：“堂堂大宋京师岂能容胡狗嚣张！”
　　李延庆微微一笑，“这种小事不劳我们王贵大将军亲自出马，让小卒李延庆来收拾他！”
　　众人眼睛一亮，知道有好戏可看了，李延庆随手从边上捡了块石头，手腕一挥，石头闪电般打出，“啪！”的一声，正中为首辽将的左颊，石头虽小，但李延庆力道却大，辽兵将领大叫一声，翻身落马。
　　四周众武士一片哄笑，后面手下七手八脚扶起他，只见他满脸鲜血，痛苦不堪地捂着左眼，他左眼角被打裂了，流出了血，辽国骑兵纷纷拔刀，气得暴跳如雷，四下寻找肇事者，可是左面有上千名骑武士，谁都不知这块石头从哪里打来？
　　这时跑来一名官员，十分不满地对辽国和西夏骑兵大喊道：“比赛时辰已经过了，最后就在等你们抽签，若不再去就视同放弃！”
　　辽国骑兵找不到肇事者，只得含恨收刀，跟着官员向点兵大帐而去。
　　王贵眉开眼笑，一竖大拇指赞道：“还是老李的这招厉害，不露声色杀人，要是用淬了剧毒的飞刀就好了。”
　　李延庆一脚踢去，“老子没有你那样心狠手黑！”
　　汤怀撇撇嘴，“我们阿贵还没有杀过人呢！不知谁心狠手黑了？”
　　“去！”
　　李延庆瞪了他一眼，“为了一个戒指就丧失底线原则，下次有好东西不给你了。”
　　“啊！我说错话了，你们都是菩萨，就我汤怀心狠手黑好不好！”
　　四人一起大笑起来，牛皋却没有笑，他第一次看见李延庆的飞石绝技，竟有点呆住了。
　　……
　　“咚！咚！咚！”随着鼓声敲响，步弓淘汰赛正式开始，这次弓马大赛一共进行四天半，第一天是步弓淘汰赛，只有一千人能进入骑射比赛；第二天是骑射初轮淘汰赛，五人中取一人，要淘汰八百人，两百人进入复赛。
　　第三天是骑射复赛，一样是五人取一人，四十人杀入最后决赛，第四天决出前十名。
　　第五天上午是整场弓马大赛的高潮，进行十人争霸赛，争夺弓马大赛的第一名。
　　首先进行的是步弓淘汰赛，象王贵和牛皋这样只参加步弓比赛的箭武士今天轮空，步弓淘汰赛只限于骑射选手参加，七千名骑射武士将被淘汰大半，他们中很多人又将转头和步弓武士争夺步弓比赛的复赛名额，这便是王贵极为不满的缘故。
　　李延庆一直在注视着远处大牌子上的号牌，每次会通知三百名武士入场，他是两千三百四十五号，很快就会轮到他进场。
　　这时，牌子上出现了新一轮比赛号，两千两百号到两千五百号入场，李延庆的时间到了，他将战马交给了王贵，便快步向入口处奔去……
　　李延庆在门口验了号，便走进演兵场，三百人排着长长队伍依次领取弓箭和赛位号，骑射可以用自己的弓箭，但步射不行，都是统一的八斗弓，每人领一张弓和十支箭。
　　李延庆很快便领到了弓箭，他先看了看赛位，第二十垛，李延庆又试了试弓，八斗弓对他而言稍轻了一点，不过勉强可用，他这才背着箭壶快步来到了第二十垛口前。
　　全场一共有三十个赛位，每个赛位前有十名选手，他们依次排队射箭，他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射完十支箭，距离是六十步，弓马大赛实行计分制，骑射根据精准、难度和箭武士本身的条件来打分。
　　而步弓就比较简单，射中内圈红靶为上上，射中圈黄靶为上，射中外圈蓝靶为中上，脱靶为下，按照上一届的经验，至少要拿到六个上上和四个上才有机会拿到进入骑射比赛的资格。
　　李延庆排在第六个，这时前五人都结束了，这五人没有一个人能拿到六个上上，成绩最好的一人也只有三个上上。
　　“下一个！”
　　李延庆快步上前，把自己的考牌递给登记官，每个赛位有四名考官，两个计分，一个计时，一个记名，考官看了看考牌，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居然是太学生，倒是少见。
　　考官便登记了他的信息，李延庆、太学生、两千三百四十五号，这时，两名计分官换了一个新的靶牌，计时官点燃了计时香，香很细，高只有两寸左右，十分钟就可以烧完。
　　“抓紧时间，开始吧！”
　　李延庆一步上前，他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深深吸了口气，便猛地拉开了弓。


第0227章 弓马大赛（五）
　　第二十垛口的四名考官已经接待近百名考生，每个人都有点疲了，几乎都是机械般做着手中的事情，登记、计时、计分，一批结束后又来新的一批，周而复始。
　　但眼前出现的这名箭武士却将他们吓坏了，十支箭一支接着一支，没有半点停顿，连珠而发，最后一箭射完，计时香才刚刚开始露出一点白头。
　　最后的结果却把周围人都惊呆了，只见十支箭密密麻麻地挤在中间的小红圆上，刚刚容纳得下，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
　　李延庆把弓箭一收，笑道：“没有违规吧！”
　　四名考官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强悍的箭术，记分官颤抖着手，手中喃喃念道：“太学！太学！”
　　他生怕自己记错了行，在李延庆那一栏的成绩上记下了“十箭上上”的骄人分数。
　　李延庆抱拳一笑，麻烦各位了，他把弓交给计分官，转身便向出口处扬长而去，四名官员呆呆地望着李延庆背影走远，他甚至忘记了后面还有四名排队武士。
　　“老李，射箭怎么样？”
　　李延庆刚刚走回休息地，几名伙伴便围住了他，王贵更是急不可耐道：“刚才得到消息，有名禁军士兵射出了九箭上上，一箭上中的成绩，突破了上一届的最高纪录。”
　　汤怀也道：“这次比赛大家都准备得很充分，高手不断涌现，听说至少要七箭上上，不能脱靶才有机会入围，你可别让我们担心。”
　　“你们两个多虑了，延庆什么时候低过八箭靶心？”岳飞在一旁摇摇头道。
　　李延庆见时间快到中午，便笑道：“步弓问题应该不大，早上吃得太早，这会儿有点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喝杯酒补充一下，我请客！”
　　岳飞犹豫一下，“要不你们去吧！我下午还要跟徐师傅练枪。”
　　“担心什么，我们下午也要练箭，最多半个时辰了，难得老李请客，不狠狠宰他一刀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肚子。”
　　王贵不容分说，硬拖着岳飞便走，四人便离开了军营，从陈桥门返回汴京城。
　　他们在北城的洲北瓦肆内找了一家酒馆坐下，宋人中午不吃正餐，一般是喝茶吃点心，稍稍填一下肚子，所以汴京的茶楼和酒馆几乎一样多，几家茶楼生意都很好，宾客满座，而他们所在的酒馆却冷冷清清，二楼大堂上，只有他们几人在喝酒吃饭。
　　喝了一杯酒，吃了几块肉，李延庆的肚子稍微暖和一点，他举起酒杯道：“我发现这次弓马大赛虽然热闹，但除了跑来看热闹的民众外和主事的官员外，其他朝廷官员居然一个都看不到。”
　　王贵喝了口酒道：“那是肯定了，朝廷的传统历来是重文轻武，这帮酒囊饭袋不来，一点都不奇怪！”
　　他心情着实不好，还在为自己无法参加骑射比赛而耿耿于怀。
　　李延庆却摇了摇头，“其实你说错了，朝廷一点也不重文轻武，相反，武事要比文事更重，你看武官的俸禄补贴要远远超过同级文官，朝廷的每年大部分收入都用在军队上，这哪里是重文轻武，分明就是重武轻文。”
　　“老李说得有一定道理！”
　　汤怀在一旁笑道：“听说举办这次弓马大赛，朝廷耗费了五十万贯钱，每个进京参赛的乡兵都有补贴，进京后安排住进军营内，食宿也免费，进京赶考的读书人有这个待遇吗？还有，武学的食宿补贴待遇明显比太学好得多，你们自己有亲身体会的。”
　　“那是为什么？”
　　牛皋有点糊涂了，“老李，俺不懂，能不能给俺说说。”
　　李延庆微微笑道：“那是因为老贵把武事和武人搞混淆了，朝廷是重武事而轻武人，所有掌握军权的高官都是文臣出任，神宗时狄青担任枢密使，当时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狄青在朝廷被百官抵制围攻，他的一道政令都下不去，若不是神宗皇帝信任他，一次次替他挡箭，他能当四年枢密使？最后还不是一样被免职，一年后就抑郁而终，所以我说，宋朝权力最大的不是天子，而且整个文官集团。”
　　“文官集团！”
　　岳飞对这个新词很有兴趣，他笑了笑问道：“延庆好像颇有感慨，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只是觉得这次弓马大赛完全可以作为人才选拔赛，但朝廷却漠不关心。”
　　汤怀却在旁边笑道：“这是童贯搞得弓马大赛，他怎么能容忍蔡京插手进来，蔡京就算想插手，也力不从心啊！相反，童贯却在挖蔡京的墙角。”
　　“何以见得？”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汤怀神秘一笑，他向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对众人道：“太学！”
　　王贵和牛皋还是一脸糊涂，岳飞若有所悟，李延庆却立刻明白过来，太学一向是蔡京的核心地盘，蔡京在出任相国期间，两次扩大太学，使太学从两千四百人增加到三千六百人，提高太学的地位，并同时大力兴办州学和县学，蔡京并不是真的重视教育，而是想把太学这个人才摇篮牢牢抓住自己手中，培养出的优秀人才都成了他的门生。
　　而童贯办弓马大赛也同样是想把军队的优秀人才掌握在自己手中，但他却用太学有射艺课为借口，把和军队关系不大的太学也拉进了弓马大赛，很显然是在挖蔡京的墙角。
　　这就是为什么要设步弓比赛的缘故，就是为太学量身打造的。
　　只是第一届没有挖动，国子监消极应对，只让太学派了五名普通士子象征性的参加，最后步弓比赛连前一百名都没有进，太学并不是没有骑射人才，很多在太学读书的权贵子弟骑射都很厉害，太学的消极应对，使这些权贵子弟不得不借用开封府的乡兵名额参加弓马大赛。
　　而这一次，国子监依然不为所动，还是让太学只派出十三人参加弓马大赛，其中十名步弓，三名骑射，不过这里面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太学派出骑射武士，这也是因为学录孙厉为人圆滑，不想过分得罪童贯，李延庆正是有童贯的背景才被太学选中参赛。
　　想到这，李延庆忽然有一丝不祥的预感，这次弓马大赛恐怕他又要成为童贯和蔡京争斗的焦点了。
　　……
　　吃完饭，岳飞和王贵三人返回了武学，汤怀却陪同李延庆返回了演兵场等待成绩。
　　“我不像他们三人还要训练，我没有事！”
　　面对李延庆奇怪的眼神，汤怀一摊手道：“反正闲着也闲着，看看热闹也行啊！”
　　“老汤，你怎么会知道童贯和蔡京的矛盾？”
　　只有在众人都不在时，李延庆问出了这个令他疑惑的问题，虽然汤怀从小就是百事通，但也不至于到了解朝廷内幕的地步，他还到不了这个高度，那汤怀怎么会知道蔡京和童贯的明争暗斗？李延庆一脸疑惑地看着汤怀。
　　“这件事我其实也是听一位老前辈说的。”
　　汤怀犹豫一下道：“你听说过宗泽这个人吗？”
　　李延庆吃了一惊，“你怎么会认识他？”
　　“他就住在汤氏客栈，他听说我是武学士子，便常常找我聊天，此人敢说敢言，针砭时弊，我在他那里收益很大。”
　　“他现在还在客栈吗？”李延庆急问道。
　　汤怀摇了摇头，疑惑地看了一眼李延庆道：“他只是进京办事，昨天已经回登州了，莫非你想见见他？”
　　李延庆心中十分遗憾，他一直就想见一见这位宋末名将，这次正好有机会，但还是被他错过了。


第0228章 弓马大赛（六）
　　下午时分，步弓淘汰赛终于结束，所有箭武士都在伸长脖子焦急等待合格名单出来。
　　步弓淘汰赛虽然并不排列名次，只列出合格者的名单，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成绩不上报，此时，在最大的一顶营帐内，二十几名官员正在忙碌的排列名次，七千多名参加步弓淘汰赛的箭武士成绩已经汇总，即将排出最后的名次。
　　枢密使童贯也已经来到大帐，他坐在角落里不慌不忙喝茶，等待最后名册出来，童贯对这次弓马大赛非常重视，所有出类拔萃的骑射人才都能得到他的重用。
　　童贯掌控军权多年，他深知宋军和辽军、西夏军的差距在哪里？差距就在骑兵，在骑射，宋朝没有足够的草场来养战马，只能以步兵为主，如果是打阵地战，宋军的战斗力要强于辽军和西夏军，可问题是辽军和西夏军皆是骑兵，一战不利便高速撤退，往往使宋军的战绩胜而不大，而且在追逐中由胜转败的可能性更大。
　　痛定思痛，童贯认为只有强化宋军的骑射能力，宋军骑兵才最终能和辽国骑兵抗衡，他便在三年前说服了天子，开始恢复从前的弓箭大赛，并改名为弓马大赛，从天下各州挑选精锐的骑射劲兵。
　　这时，众人终于排列好了名次，检查了两遍，兵部郎中张机拿着厚厚一叠名册快步走到童贯面前，“启禀太尉，名册已经好了。”
　　“今年的成绩如何？”童贯并没有急于接过名册，而是不慌不忙喝了口茶问道。
　　“和上届相比，这次的成绩明显进步了，要七箭上上才能排进一千名内。”
　　“提升明显嘛！这是什么缘故？”
　　“应该是备战的时间长了，据我们所知，有些军队两年前就开始着手训练了。上一次最快也是距大赛半年前才开始训练，这是关键原因。”
　　“最高成绩多少？”
　　“十箭上上，是一名太学生。”
　　童贯一怔，居然是一名太学生，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接过名册，他一眼便看到了排名第一名的李延庆。
　　“果然是他！”
　　童贯既感到吃惊，同时又觉得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他沉思片刻，对帐中官员道：“所有人都过来，我有话要说。”
　　二十几名官员都聚拢上来，童贯站起身，指了指名册道：“我先有言在先，这上面的成绩不准任何人出去乱说，就算对你们的家人也不能说，如果谁敢泄露出去，一旦被我查到，我这样告诉你们，如果仅仅是丢了乌纱帽，那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目光凌厉地向所有人一一望去，众人都低下头，这么明显的警告，谁不会明白呢？不过很多官员也奇怪，这个成绩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为什么不能出去乱说？
　　只有少数官员明白童贯的担心，步射第一名居然是太学生，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影响就大了，这很可能会成为太学和军队联系的一个契机，蔡相公一定会勒令太学退出比赛，防止童贯的手伸进太学。
　　所以童太尉才会封锁消息，等最后木已成舟，蔡相公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童贯见众人都有敬畏之意，便提笔在名册上签了名字，递给官员道：“名单可以发布了！”
　　众官员开始紧张地抄写名单，这时，童贯低声对一名亲兵道：“估计李延庆就在演兵场上，带几个兄弟去找一找，把他找来见我！”
　　亲兵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童贯这才端起茶杯，心中若有所思，李延庆居然拿下步弓第一名，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看来自己是有点小看这个李延庆了。
　　……
　　李延庆正和汤怀在西北角落里聊天，这时，远处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大喊：“名单出来了！”
　　众人纷纷向发榜处跑去，李延庆和汤怀也快步走了上去，在高高的揭示牌前，二十张红纸名单帖了出来，名单被数千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尽管这不是科举发榜，如果能榜上有名，还是会让人异常激动。
　　这时，一名太学士子从里面挤出来，正好看见李延庆，便走上前笑道：“你不用去看了，你榜上有名，我看见了，咱们太学就你一个获得骑射资格，其他人只能参加步射了。”
　　虽然这个结果是在李延庆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松了口气，说明比赛比较公正，考官并没有随意篡改成绩。
　　“老李！”
　　汤怀在后面拍了拍李延庆的肩膀，李延庆一回头，只见汤怀身边站着两名士兵，其中一名士兵上前，“李少君，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是？”
　　士兵在李延庆耳边低声道：“童太尉要见你！”
　　李延庆点点头，回头对汤怀道：“你在老地方等我片刻，我很快就出来。”
　　他这才跟着两名士兵向大帐走去。
　　李延庆在一顶大帐前等了片刻，一名士兵出来对他道：“李少君请进吧！”
　　李延庆走进大帐，只见穿着一身文官袍服的童贯正负手站在大帐内，李延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学生李延庆参见太尉！”
　　“李少君，我们又见面了。”童贯微微一笑道。
　　“学生打扰太尉了。”
　　“这是我找你，谈不上打扰，请坐吧！”
　　童贯很客气，让李延庆在一旁坐下，他也坐了下来，这时，亲兵送进来两盏茶，童贯端起茶笑道：“今天我看了名册，确实让我惊讶，你居然排名第一，不过我惊讶，所有的官员都惊讶，大家都想不到会是一个太学生。”
　　“学生惭愧，侥幸发挥出色而已。”
　　童贯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他非常优雅地说道：“你在汤阴也是这样告诉我，侥幸而已，我不知道你的下一个侥幸会是什么时候？”
　　李延庆暗暗有点懊悔，最后一箭他应该稍稍射偏一点，他就不会这样引人瞩目了。
　　童贯又道：“我找你来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已经下了封口令，官员都没有不会出去说这件事，我也希望你不要四处宣扬，这对你没有好处，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但希望你记住我的话。”
　　李延庆当然明白童贯话中深意，太学生拿步射第一，传出去蔡京可是要翻脸的，“请太尉放心，学生不喜欢张扬，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十箭皆中，我会记住太尉的告诫。”
　　“很好，就这件事，我会继续关注你的骑射发挥，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明天，太尉是希望我所有保留吗？”
　　“不！不！明天骑射初试同样不会公布名次，你尽管照常发挥，进入骑射的一千人都是高手，稍有疏忽都会被淘汰，你不能大意。”
　　“学生明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学生告辞。”
　　“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放松一下，争取明天来个开门红。”
　　李延庆躬身行一礼，便告辞而去了。
　　童贯负手走到大帐前，望着李延庆矫健的背影，他心中也充满了好奇，这位总是让他感到惊讶的少年究竟能走多远？


第0229章 弓马大赛（七）
　　弓马大赛开幕后，汴京的三家关扑店便关闭了投注，大家都在摒息等待着最后结果出来，不过关扑店开出的弓马争雄榜却不会停止，它会根据每天的成绩来进行调整。
　　步弓淘汰赛结束后，关扑店的弓马争雄榜依旧没有变化，上面的十名高手都通过了淘汰赛，关扑店并不在意步射成绩，即使有无名步弓高手出来，但也不能证明骑射的格局就会发生变化，大家关注的还是骑射。
　　随着步弓淘汰赛结束，骑射初轮比赛正式拉开了帷幕。
　　天不亮，李延庆便在武学大门前和几名伙伴汇合了。
　　“老李，你今天居然用普通弓？”
　　王贵目力尖锐，一眼看见李延庆居然拿着豹头弓，不由大惊失色，“徐师傅不是让你用铜弓吗？”
　　“初赛和复赛我打算用豹头弓，进入决赛后再用铜弓。”
　　“这样可以吗？”岳飞疑惑地问道。
　　李延庆点点头，“我特地咨询过了，允许中途换弓，骑射比较自由，不像步射那样限制得死死的。”
　　“哎！”
　　王贵幽怨地叹息一声，“骑射就是让人羡慕啊！不像我们狗屎步射，连自己的弓都不能用，想想就让人生气。”
　　李延庆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别说丧气话了，应该都准备充分了吧！”
　　汤怀在一旁笑道：“阿贵昨晚睡得跟猪一样，一觉睡到天亮，老牛昨晚大半夜没睡，老牛是吧！”
　　牛皋的年纪和汤怀一样大，众人都叫他老牛，不过牛皋入伙较晚，还比较腼腆，他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俺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赛，心中很紧张。”
　　李延庆笑道：“第一次谁都会紧张的，等射箭的时候平静下来就行了，走吧！时间不早了。”
　　众人振奋精神，催马向陈桥门方向奔去。
　　天虽然还没有亮，但北大营演兵场外却热闹异常，骑射登记是在东面，人数稍少，但大家都带了同伴前来帮忙牵马，还是显得十分热闹。
　　而步射登记处却人山人海，虽然没有拿到骑射资格让不少参赛箭武士失望异常，但如果步弓发挥出色，他们依旧有升官的机会，所以昨天被淘汰的绝大部分箭武士都没有离去，而是继续参加步弓比赛。
　　王贵的嘴都快撅上了天，原以为步弓有千余人报名，他还有机会杀进前十，可一转眼，参加步弓大赛的人却超过七千人，怎么能不让他郁闷。
　　李延庆把马交给汤怀，他走进了骑射登记点，登记不是报名，也不是科举，不会考虑冒名顶替之类，手续非常简单，把名字报给官员，官员随即在名册上找到名字，再给一块号牌，登记便结束了，接下就要去专门的演兵场等比赛通知。
　　李延庆快步走回来，却不见王贵和牛皋，岳飞指着一支长长的队伍道：“他们在那里排队呢！至少要排半个时辰。”
　　“那我不等他们了，我要进去了。”
　　岳飞和汤怀上前拥抱一下李延庆，“老李，好好发挥！”
　　“放心吧！晚上我们一起喝庆功酒。”
　　李延庆翻身上马，向两人挥了挥手，便向大门入口而去……
　　这次兵部借用两大一小共三座演兵场，其中一座演兵场用作步射比赛场地，另外两座演兵场则是骑射的比赛场地，稍小一座用于箭武士们休息等待之地，边上还搭起一座临时马棚，十几名经验丰富的马夫负责照看马匹。
　　不过马棚内的战马并不多，初轮骑射进展比较迅速，三十人一批入场，就俨如流水作业一般，和步射一样，每人只有一次机会，哪怕箭术超群，但只要发挥不好，就将直接被淘汰，连参加步弓比赛的机会也没有了。
　　李延庆是四百二十号，和所有的箭武士一样，大家都在注意号牌变化，时间很紧张，如果错过了时间也就失去了机会，正是这种紧张感，使得演兵场上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全神贯注地等待号牌的变化。
　　这时号牌换了新的一批，远远有士兵大喊：“四百二十号到四百五十号入场！”
　　李延庆立刻牵马跟随人群涌进了入口，他将自己的号牌递给了查验考官，又从一只篮子随手抽取了顺序号，纸条上写着五号，也就是说，他在这一批三十人中第五个出场。
　　骑射和步射的评分标准完全不一样，他们将纵马奔出一百五十步，其间向百步外的目标射出三箭，初赛和复赛是固定人形靶，决赛和争霸赛则换成移动靶，评分标准主要看准确性和力量，其他细节作为参考，其中准确性占分六成，力量占分两成，其他细节占分两成。
　　比如李延庆的两石弓，在力量上可得满分二十分，精准射中头部一箭便得二十分，三箭全中就是六十分，那他的两项总分就是八十分，另外二十分就由十名考官来决定，比如流畅，比如双手开弓，比如花式射箭，再比如出箭速度等等，实际上比较随意，就看考官对箭武士的印象如何。
　　但如果是一石弓，力量上只有十分，如果再射中咽喉或者胸膛，得十五分，射中其他部位十分，这样加起来分数就低了，然后从高分到低分录两百人，其他八百人则被淘汰。
　　另外辽国和西夏的箭手不参加初试和复试，他们直接参加决赛和争霸赛。
　　“下一个五号！”
　　一名考官高喊一声，李延庆走上前，将弓箭交上去查验，考官是一名禁军将领，他他仔细检查了李延庆的弓，又尝试拉了一下，对旁边记录人道：“两石弓！”
　　所有人都向李延庆看来，一般八成以上的箭武士都是一石弓，八斗弓的很少，但一石以上的也少，一石五斗弓偶然可见，但两石骑弓却极为罕见，这次弓马大赛恐怕不超过二十人。
　　考官看了他一眼，又问道：“规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学生都已明白！”
　　“去吧！祝你好运气。”
　　或许是两石弓的缘故，这名考官对李延庆颇有好感，待看清李延庆来处，顿时更加惊讶了，居然是太学生。
　　李延庆将剑箭壶背在身后，轻轻一甩弓，将箭壶甩到左肩，他翻身上马，等待着前面箭武士参赛，这时，第三号骑士已经结束，两箭中胸膛，一箭左肩，一石弓，细节得了十分，这样总分就是六十分，级别属于上下，必然被淘汰了。
　　“当！”一声钟响，李延庆前面的四号箭武士催马疾奔而出，他左面是一座看台，上面坐着十名考官以及观赛的禁军高级将领，但今天童贯却不在，四周赛场外围满了看比赛的民众和禁军士兵，密密麻麻，足有数万人之多，他们拼命叫喊，为箭武士助威打气。
　　四号骑武士是一名禁军骑兵，他的第一箭已射出，正中百步外第一只木人的胸口，开局不错，十五分到手了，奔出数十步，第二箭射出了，十分遗憾，他想射头部，但箭从耳边擦过，这一箭射空了，四周嘘声一片，这名箭武士明显紧张了，双臂有些发抖，在最后十步时，射出了第三箭，李延庆摇了摇头，这一箭完全失控了，箭从左侧十步外射飞了。
　　三箭一中，惨遭淘汰，数万人的目光转到了李延庆身上，今天李延庆穿一身蓝色武士服，头戴平巾，精神抖擞，加上他独有的士子气质，更显得他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儒雅，他一出场，便引来四周一片喝彩声。
　　“当！”一声钟响，李延庆策马飞奔冲上了跑道，他不慌不忙从肩后抽出一箭，张弓搭箭，拉弓如满月，大羽箭如一道白色疾电射向百步外的木雕人形靶。


第0230章 弓马大赛（八）
　　“啪！”李延庆射出的第一箭力量强劲，正中偶人靶眉心，四周顿时欢声雷动，为这极为精彩的一箭喝彩。
　　看台上坐的十名审评官都开始关注起来，纷纷翻开刚刚送来的箭武士资料，李延庆，太学推荐，两石弓，其中太学身份格外引人瞩目。
　　十名审评官都是各卫身居闲职的高级将领，其中就包括左卫上将军高深，高深是今天的三名主审官之首，他看到了李延庆的名字，心中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在他记忆中，李延庆应该是个不谙武艺的文弱书生，他二女儿对李延庆的评价更低，暴发户子弟，粗劣难容，但高深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李延庆非但不是一个文弱书生，竟然还是一个骑射高手，看他的气质器宇不凡，哪里有半点像女儿说的那种粗劣暴发户。
　　“不错！”
　　旁边另一名主审官曹羽笑道：“抽箭、搭箭、出箭如行云流水，典型的高手做派，太学今年派出真材实料了。”
　　“看他后两箭吧！”
　　李延庆第二箭已射出，不过稍稍有了一点保留，他暂时不想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第二箭略略偏下，一箭射中咽喉，引起四周一片遗憾的嘘声，第二箭只得了十五分。
　　这时，李延庆已经奔出百步，抽出了第三支箭，他完全可以用左手开弓，然后倒挂铁板桥射出，但李延庆依然采取保守的射法，开弓一箭射出，这一箭去似流星，正中第三只偶人靶的眉心，三箭射完，他收弓奔了出去，四周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这时，曹羽低声问道：“高兄觉得如何给分？”
　　高深想了想道：“出箭还算流畅，形象也尚可，箭速较快，可惜没有左右开弓，也没有马技射箭，给九分吧！”
　　这个给分还算公允，要知道左右开弓的份量极重，至少占了八分，其他只扣三分，已经很不错了，众人一致认可了这个给分，这样，李延庆的总分便达到了八十四，等级为上上，虽然不是最高，但目前为止已经能进二十了，真正的骑射高手，最后三箭一分都不会丢，他们还会充分利用各种得分规则来赢得评审官的分数。
　　李延庆刚骑马奔出赛场，便听见有人叫他，他还以为是岳飞和汤怀，回头看去，叫他之人竟然是一名宋军将领，李延庆只觉有些眼熟，再细看此人，顿时认了出来，竟然是何灌，也就是从前的张侨。
　　“何兄也来了吗？”
　　李延庆连忙迎上去笑道：“我昨天还在想你会不会来？”
　　和上次在安阳县相比，何灌的变化很大，胡子更长更密，就仿佛一下子成熟了十岁，李延庆记得他不过二十余岁，可看起来就像三十岁一般。
　　何灌微微笑道：“我是韩经略特地点名要求我参加弓马大赛，前天才赶到京城。”
　　“何兄还在定州当团练推官吗？”李延庆笑地问道。
　　“我现在已经不在定州了，调入河北厢军，职务尚未定下来，正好遇到弓马大赛，便想来碰碰运气。”
　　“原来如此，大雁如何了，我上次寄的文书收到了吗？”
　　“收到了，大雁已恢复民籍，我们夫妻对少君感激不尽，今年春天，大雁给我生了个儿子，取名何晋。”
　　“那就恭喜何兄了。”
　　“哪里！哪里！”
　　何灌客气两句，他又低声问李延庆道：“我看刚才少君射箭，似乎颇有保留，这是为何？”
　　李延庆暗赞，不愧是高手，一眼便看出自己没有尽全力，他笑了笑道：“只是初赛，不想让人注意。”
　　“初赛这个策略是可以的，不过我要提醒少君，进入复赛的射手都是八十分以上，复赛中若少君再有保留，恐怕就要被淘汰了。”
　　“多谢何兄提醒，明天我会全力以赴。”
　　这时，远处有人在叫何灌，何灌便拍拍李延庆肩膀笑道：“进了官场，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以后有机会再请你喝酒吧！”
　　李延庆抱拳道：“何兄尽管去忙，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聚。”
　　何灌牵马匆匆走了，这时，岳飞和汤怀找了过来，岳飞笑道：“虽然我们来晚一步没有看到，但听别人说你射得不错，进复赛应该没有问题。”
　　“我自己也感觉差不多，他们两个呢，还没有结束吗？”李延庆没有看见牛皋和王贵。
　　“步弓那边太乱了，多少人一起射，我们根本就找不到他俩，不过两个人的号牌都在后面去了，估计要等到黄昏。”
　　汤怀挠挠头笑道：“老李，今天去遇仙楼喝一杯吧！好久没去，有点想他们家的玉液了。”
　　“我没问题，回头叫上阿贵和老牛，今晚好好喝一杯。”
　　……
　　复赛的二百人名单出来了，这一次排出了名次，李延庆以八十四分的高分名列第四十七，顺利闯进了复赛。
　　这份名单在汴京引起了极大的关注，好赌的宋人在汴京三大关扑店投下了三十余万注，近四万贯钱，有人赌前三，有人押第一，甚至有不少人押下上万注，想狠狠博一把。
　　到目前为止，前三的名次没有变，来自禁军的花荣、关胜和张清在第一轮初赛中依然排名前三，他们也是上一届的前三，其中花荣以九十五分的高分稳居第一，关胜和张清都是九十二分，但关胜在今年的禁军内部骑射比赛中超过张清，而且他的相貌独特，颇有几分先祖关羽的气质，所以他排在第二，张清只能屈居第三。
　　但名单上的变化还是存在，河北厢军的何灌异军突起，以九十分的高分排名第七，他的名字之前不在弓马争雄榜上，虽然何灌名列第七并没有改变博弈大局，但他崛起这件事的本身，就使得很多赌客担心起来，今年恐怕还会有冷门之事发生。
　　遇仙酒楼位于大相国寺对面，是汴京的十大酒楼之一，它有自己的独门绝技，那就是玉液清酒。
　　事实上，汴京的名酒很多，象矾楼的眉寿、忻乐楼的仙醒、遇仙楼的玉液、和乐楼和仁和楼的琼浆、高阳店的流霞、会仙楼的玉醋等等，但这些都是普通民众喝得到酒，还有更好的酒却是普通人喝不到，象皇宫的三大御酒内中酒、蒲中酒、苏合香酒。
　　另外还有权贵名臣家中的私人藏酒，那更是数不胜数，他们也不轻易拿出来，都只有贵客才有机会品尝。
　　所以市场上卖的名酒也只是矮子里面拔高子罢了，但就算如此，也让人流念忘返，遇仙楼他们来过一次，这里的玉液清酒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五人坐在二楼的一个角落里兴奋聊天，王贵和牛皋都顺利通过了第一轮初赛，双双杀入一千名，虽然距离登顶还远，但今天也是七人中淘汰六人，能通过如此激烈的竞争，着实让两人兴奋不已，王贵自己都记不得他是第几次描述自己的神来之箭。
　　“我第一箭就射中中圈黄靶，我以为自己完蛋了，但后面却一箭比一箭好，连续九箭射中红靶，就算训练的最好成绩也是七红三黄，这次居然是九红一黄，可惜不写名次，我估计我至少在二十名之内。”
　　“可以了，你已经让我们都牢牢记住一辈子了！”
　　李延庆笑着拍拍王贵的后背，“你再说我就写给牌子挂在你脖子上：‘九红一黄’，人家还以为是卖菜呢！”
　　众人都大笑起来，王贵摸摸鼻子笑道：“不说我了，说说老李，为什么有六个八十四分，你却排在最后一个，依据是什么？”
　　“我没有名气呗！”
　　李延庆笑眯眯道：“不像你那个九红一黄，众人皆知了，一站出来，大家便喊，快来看啊！这个土老帽就是九红一黄！”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王贵臊得满脸通红，从后面掐住李延庆脖子，“我现在知道了，原来你的嘴比老汤更坏！”
　　汤阴悠悠一叹，“知我者，王贵也！”
　　李延庆被掐得直咳嗽，“好了！好了！下次保证不说九红一黄，说一黄九红，大家就不知道了。”
　　这时，从旁边走上前一名相貌英武、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抱拳对李延庆笑道：“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了李少君！”


第0231章 弓马大赛（九）
　　众人不再开玩笑，李延庆连忙整整衣服起身回礼道：“我便是李延庆，你是——”
　　“在下花荣。”
　　王贵顿时惊讶喊道：“小李广花荣！”
　　众人皆动容，花荣可是弓马争雄榜第一名，居然在这里遇见他。
　　花荣连忙谦虚道：“过奖了，那都是同僚的夸张之言，花荣实在当不起‘李广’二字，若论箭法，李少君也不遑多让。”
　　李延庆也颇为吃惊，他听师傅说过，禁军骑射第一高手就是这个花荣，虽然只是一名低级军官，但禁军中名气极大。
　　当然，这个花荣并没有上梁山，他在北宋末年腐朽的军队中始终没有出头的机会，消失在历史的大潮之中。
　　李延庆微微一笑，“我只是第四十七名，差了花兄十一分，哪里能和花兄相比？”
　　花荣摇了摇头，“我心里有数，李少君今天第二箭是故意射低，这样就去掉了五分，另外，周侗的高徒怎么可能不会左右开弓，这又去掉八分，如果把这两项加上，今天的第一名应该是李少君才对。”
　　众人都吃了一惊，岳飞和汤怀之前没有看到李延庆射箭，李延庆自己却闭口不说，他们都不知道李延庆今天居然是故意放水。
　　李延庆淡淡道：“很多事情不是花兄想的那样，第二箭是我手上汗，影响了发挥，并非我故意减分，至于左右开弓我倒是会，但我的马技不佳，无法在同一个方向左右开弓。”
　　李延庆虽然说得一本正经，但花荣却并不相信，如果说手上有汗，那第三箭却丝毫不受影响，如果说马技不佳，那就更是无稽之谈，马背铁板桥是骑射的基本功，能用双腿控马从容射箭，怎么可能不会铁板桥？
　　不过李延庆既然坚决不承认，说明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花荣倒也不能自作聪明地强迫别人承认，况且他过来也只是想认识一下李延庆。
　　花荣给李延庆倒了一杯酒，端起自己的酒杯笑道：“今天很巧，在遇仙酒楼遇见了李少君，借这个酒楼的彩头，我敬李少君一杯，希望明天能看到李少君真正的箭技！”
　　两人酒杯一杯，一饮而尽。
　　李延庆又行礼道：“延庆箭法不足之处，还请花将军多多指点。”
　　“你的不足之处就在没有用铜弓铁箭！”
　　花荣大笑一声，向众人行一礼，转身便扬长而去。
　　王贵叹道：“不愧是禁军第一箭，这份潇洒气度就让人折服！”
　　汤怀却摇摇头，“这不是气度，他一向骄狂，目中无人，上届的弓马大赛第一名，居然还只是一个马军都头，若不是他太骄傲令人反感，也不至于混得这么差了。”
　　“他多少岁了？”李延庆忽然问道。
　　“大概二十五六岁吧！”
　　李延庆暗暗点头，靖康之时也才三十出头，还有机会报效国家。
　　这时，一直比较沉默的牛皋却道：“早知如此，我就下注老李了，说不定还能赚一笔。”
　　“就是啊！你干嘛要藏着掖着。”王贵埋怨地望着李延庆，就仿佛他没有抓住这个发财机会都是李延庆的错。
　　“五哥，我记得你好像下注了，是吗？”汤怀疑惑对岳飞道。
　　岳飞点点头，“我下了一百注，把我所有的钱都押在老李身上了。”
　　……
　　骑射复赛的流程完全和初赛一样，只是更加严格一点，比如验弓就由三个人来交叉校验，这也是因为只有两百名骑手参加复试，时间比较从容，也不像昨天那样，一次性叫三十人入场，而是两百人排成长队，每次五人入场。
　　今天的四周观战人更多了，汴京平民、禁军士兵以及昨天被彻底淘汰的箭武士，近四万人将大校场围得水泄不通，李延庆抽到了第八十四号，这个号码比较吉利，军队按照他谐音戏称为“不死”，更巧的是，他前面的八十一号正是何灌，只隔了两个人，这意味着他们将在一组出赛。
　　今天李延庆依旧和昨天一样打扮，身着蓝色武士服，脚穿长皮靴，头戴士子巾，也依旧拿着他的豹头弓，后背大羽箭，众人都默默等待着入场，没有人说话，从不断传来的欢呼声和喝彩声，便知道箭武士们都发挥出色，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时，花荣的成绩出来了，依旧和昨天一样，九十五分，发挥得相当稳定，虽然花荣的骄傲让人不喜，但大家都不得不承认，今年很可能依旧是花荣第一。
　　队伍慢慢缩小，李延庆终于到了入口处，这时，红旗一挥，从八十一到八十五进了候赛区，同时三名考官检验了他们弓，片刻，何灌回头看了李延庆一眼，他翻身上马，催马向赛场上奔去，赛场四周顿时欢声雷动，他昨天异军崛起杀到第七名，今天便成万众瞩目的焦点。
　　“当！”钟声响起，何灌纵马飞奔而出，张弓一箭，精准地射中木偶靶左眼，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奔出数十步，何灌忽然不在马上了，他从马肚子下射出一箭，同样正中脸部，到了第三箭，他换成左手执弓，忽然让战马在原地转了个圆圈，使他有左手发弓的机会，再次一箭精准射中面颊。
　　李延庆迅速给他打分，应该在九十二分左右，如果不是厢军身份，分还会更高一点，大家心里都明白，有五分是评审官的纯喜好分，各军地位不同，分值也会不同，一般是京城禁军地位最高，其次武学，然后是地方禁军，再其次是厢军，最后才是地方乡兵，至于太学，地位很难说，或高或低，这和政治斗争有关。
　　李延庆前面两人都已经射完，下一个就是李延庆出场了，高深看了看李延庆的资料，心情十分复杂，今天一早童贯派人送给了指令，“太学当在众军之上”，言外之意就是说，不但不准压太学的分，而且必须加分，目前太学生就只剩下李延庆一人，这不就是暗示给李延庆加分吗？
　　更让高深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梁师成也派人送来纸条，只有六个字，“文归文，武归武”。
　　这句话就像谜语一样，但高深还是猜出了梁师成的意思，不要让太学占据高位，指的还是李延庆，两个完全相反的指令让高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两个权贵他都得罪不起，可让他不解的是，这两人似乎都很关注李延庆，这又是什么缘故？
　　“高兄，时间到了！”旁边曹羽小心翼翼提醒他。
　　高深点头道：“开始吧！”
　　看台上钟声敲响了，“当——”
　　李延庆双腿夹马，低喝一声“驾！”战马如箭一般腾空而出，向白线跑道疾奔而去，今天李延庆没有再放水了，他将发挥自己的真实水平，他拉弓如满月，在疾奔中一箭射出。
　　这一箭射得很早，几乎刚上跑道便出箭了，但他并没有射第一靶，箭从右侧面射中了中间一尊偶人靶的眉心。
　　四周观众一片哗然，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看错靶了吗？但按照规则，李延庆并没有犯规，规则上写得很清楚，“三靶可任意射击”，也就是说，他们无论射哪一只靶都可以。
　　但一般箭武士不会这样选择，因为这意味着距离远近，如果李延庆射直线射第一靶，距离是百步，可射斜线第二靶，距离就变成一百五十步，差距太大，没有人敢冒这个风险。
　　只愕然片刻，四周的欢呼声便如雷鸣般的响了起来，大家这才反应过来，这名箭武士竟然是在一百五十步外射中眉心，这是何等高明的箭术。
　　李延庆继续纵马疾奔，奔出七十步，和第二只偶人靶成直线了，他忽然从马背上消失，从马肚子下射出了第二箭，这一箭也同样精准眉心，和第一支箭并列在一起。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大家似乎明白了什么，所有人摒住呼吸，都在等着看他的第三箭。
　　当战马即将奔出赛道，李延庆忽然一个后挂，上半身挂在马的侧面，他已换成左手执弓，再次一箭疾射而出，一百六十步的距离，第三支箭如闪电般射向第二尊偶人靶，精准地从左侧面射中了眉心，三支箭整齐地排射在眉心上，就像一个“爪”字。
　　李延庆策马奔出了赛道，沉默良久，四周的掌声和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响了起来，这种精彩绝伦的骑射，远远超过第一名花荣的骑射，简直无懈可击。
　　看台上的军队高官都鼓起掌，其实不少人认识李延庆，去年在汤阴县大发神威的少年不就是这个年轻人吗？
　　十名评审官有人给十八分，有人给出十九分，甚至有人给出二十分的满分，按照规则，评审官分数不统一，则以主审官的分值为主。
　　所有人都向高深看来，高深踌躇良久，他不得不考虑梁师成的态度，最终给出了十五分，理由是第三箭出箭太迟，当扣去五分，最后总分九十五，和花荣并列，四周顿时响起了一片嘘声。
　　“无耻！不要脸！”观众们无比愤怒地声讨评审官，几乎有一半人愤然离场，以示抗议。
　　不仅是观众，其他评审官都对高深投来了不满的目光，大家都知道，这个太学生至少应该给九十八分，高深显然是在故意压分。


第0232章 弓马大赛（十）
　　第二天的弓马大赛悬念迭生，精彩纷呈，连出三个冷门，初赛的崛起何灌继续名列第七名，而第九名却是一个来自太原府少年乡兵，名叫杨再兴，同样拿到了九十二分的高分。
　　但惊爆所有人眼球的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学生，和第一名花荣同样拿到了九十五分高分，却因为名声不显屈居第二。
　　一时间，李延庆这个名字传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有人认为李延庆名至实归的第一，但他也有人不屑一顾，认为他只是偶然发挥出色，支持他的多，反对他的也多，酒楼茶馆，挺花派和挺李派吵得不可开交。
　　挺花派的酒客们理由非常充分，“骑射当然要看稳定发挥，花将军是上届第一，这次连续两天夺下第一高分，这是积累的经验，不是一两次发挥出色就能替代。”
　　挺李派当然也不甘示弱，他们反唇相讥，“若经验能当饭吃，还要比赛做什么，谁的经验最高，那就让谁拿第一好了，为什么还要比赛，李延庆明明骑射更加技高一筹，被压分才屈居第二，如果公平打分，他至少是九十八分，谁的箭术更高，大家眼睛都是雪亮的。”
　　……
　　如果说酒客、茶客的辩论还属于意气之争，但三大关扑店却陷入了巨大的被动之中，李延庆的异军突起使他们制定的弓马争雄榜出现了明显的瑕疵，不管是他们正榜，还是后三十名的备选榜都没有李延庆这个名字出现。
　　关扑店制作弓马争雄榜就是给赌客们做一个下注的参考，但李延庆的出现不仅冲击第一名，也同样使前三名出现变化，这就意味着绝大部分赌客都将输掉这次弓马大赛下注。
　　如果仅从利益上考虑，绝大部分赌客输掉会让关扑店赚得钵满体满，但关扑店都是靠信誉吃饭，这样结果会严重损害他们信誉，后果他们承受不起。
　　就在复赛成绩单公布了一个时辰后，三大关扑的掌柜都聚集在玉堂阁，商量对应之策。
　　象赌博这种行业，没有强大的后台是不敢轻易染指，玉堂阁就是皇太后向家的产业，但向家产业很多，绝不仅仅关扑店一种，所以发生这种经营上的小问题，就用不着让主人出面过问，一般是掌柜们先商议一个方案，如果涉及官府权势，掌柜们实施不了，再提交给主人解决。
　　玉堂阁的大掌柜姓蒋，五十余岁，在关扑这一行做了三十年，遇到过各种风风雨雨，象这次遇到的问题也是比较常见。
　　他缓缓对其他两家关扑的掌柜道：“我已经派人去查这个李延庆的底细，同时整理一下押他的注数，大约两千两银子，其中最大一笔是一个叫李大器的人押的，一千两银子，此人是宝妍斋的大东主，我怀疑他就是李延庆的父亲，毕竟只有父亲才会对自己儿子有这么大的信心。”
　　另外两名掌柜都精神一振，连忙道：“我们来之前也仔细核查过，在我们两家都没有人押李延庆，大掌柜的推断应该正确，李大器应该是这个李延庆的父亲。”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果李延庆夺走第一，那按照封顶十倍的赔数，我要赔出两万两银子，也就是玉堂阁还要亏几百贯，倒是你们两家每家至少赚一万贯，我不好向东主交代啊！”
　　关扑店赔钱是不可能的，最多是只有佣金收入，但现在的问题是其他两家闷声发大财，却让玉堂阁出头露面，蒋大掌柜着实心怀不满。
　　“我们应该全面考虑，如果能阻止李延庆拿第一当然好，可如果阻止不了又该怎么办？我觉得这笔账应该好好算一算。”
　　蒋大掌柜的言外之意就是说，好处都被你们两家拿到了，现在却让我去卖力，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两个掌柜都明白他的意思，想让自己把利益分给玉堂阁，这怎么可能？哪个掌柜有胆子把自己店的盈利分给别人。
　　沉默片刻，其中一名掌柜道：“最好的办法就是阻止李延庆拿第一，这样大家都不为难了。”
　　蒋大掌柜见两人避实就轻，不提补偿之事，便冷冷道：“这样吧！我们各自回去禀报东家，如果东家说没有必要，那我们就不用在这里白操心了。”
　　“可东家未必会管这件事，最后还得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们能想什么办法？人家是太学生，我们总不能拿把刀子躲在太学门口等他出来捅一刀吧！”
　　说到这里，蒋掌柜已经不耐烦了，站起身道：“先回去禀报吧！我还有事，两位先请！”
　　……
　　虽然赶走了两个掌柜，但蒋大掌柜却又不能置身事外，他便坐上一辆马车，向位于大内东侧的向府驶去。
　　向太后在十六年前去世后，她的两个兄长向宗良和向宗回也先后去世，向家的恩宠已渐渐趋淡，但他们依然拥有大量的产业和房产，富甲天下。
　　目前向家的主事人是工部尚书向适，工部尚书同样是没有实权的虚职，实权在各曹郎中手上，这便是宋朝朝廷的特点，高官有势无权，低官有权无势，这便养了大批无所事事的闲官，但俸禄福利却一点不少。
　　向适是向宗良的长子，他虽然不能继承父亲郡王的爵位，但同样被封为开府仪同三司，拥工部尚书的高位官职，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在朝中无事，在家中却很忙，他最大的爱好有两个，一个是造人，一个是造酒，或许是钱多得令他厌烦的缘故，他养了数十个美姬，每天供他实施造人运动，中午一回，晚上一回，每天虽然筋疲力尽，但他却乐此不疲。
　　向适的另一大爱好就是酿酒，宋朝对酿酒控制得极为严格，有资格购曲酿酒的只有两类人，一是正户酒店，其次便是宗室、外戚和高品官，向家是外戚，不在禁止之列，因此向家也想方设法酿制好酒，终于在向适父亲向宗良手中酿出了绝妙之酒，取名为天醇。
　　向适继承了父亲酿酒的天份，每天造人之余便醉心于酿酒品酒之中，酒色噬人骨，向适才四十余人岁，可看起来就像六十岁的老人，皮肤松弛，头发半白。
　　此时，向适正在房中训斥向琮不务正业，整天和堂弟向环游手好闲，惹是生非。
　　“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肯听进去？安排们去太学读书不肯，让你们进宫当侍卫也不肯，你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懂事？”
　　向琮态度虽然不错，低头听训，一句话不敢说，但他是典型的左耳进右耳出，父亲尽管训斥，他却照玩不误！
　　但今天向适却受到了刺激，郑皇后的侄儿当了三年侍卫等到恩荫，去巴蜀当县丞了，向适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他更加着急，他见儿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便拍桌子骂道：“郑骏以前和你一样当无赖，可人家三年前听话当了侍卫，现在去做县丞了，你看看你自己，武不会拉弓，文不会提笔，你说你会什么？”
　　这时，有宅老在门外禀报，“官人，蒋掌柜有急事求见！”
　　宅老就是管家，在普通平民大户称为管家，但在权贵高官府中便称为宅老，向适正在气头上，哪里向听什么汇报，立刻喝道：“不见！”
　　话刚出口，他心念一转，连忙道：“让他进来！”
　　他忽然想起，可以让儿子管管产业，也算是收他的心。
　　“你也坐下吧！听掌柜说什么？”
　　不多时，蒋掌柜匆匆走进房中，跪下行大礼，“小人蒋志参见官人，参见衙内！”
　　“有什么急事？”
　　蒋掌柜坐起身道：“回禀老爷，是这件事，关于弓马大赛的下注问题……”
　　蒋掌柜便将目前遇到的困境给向适详细汇报了，这时，向琮在一旁忽然愣头愣闹脑地插口道：“父亲应该好好收拾这个李延庆！”


第0233章 弓马大赛（十一）
　　向适脸一沉，狠狠瞪了一眼儿子，向琮立刻低下头不敢多嘴了。
　　蒋掌柜又继续道：“现在的麻烦是关扑店的声誉问题，大家都没有想到李延庆会异军突起，如果他拿了第一名，不仅关扑店要赔得损失惨重，更重要是大家以后就不会再相信我们，以后生意就很难做了。”
　　向适喝了口茶，不慌不忙道：“下注赌博有亏有赢不很正常吗？凭什么赌客输了我们就会有歉疚感，若每次下注的人都赢钱，我们关扑店岂不是变成了居养院？”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人的意思是说，这次九成九的人都要输，现在很多人都在骂我们制作的争雄榜欺骗了他们，牵涉面太大了。”
　　“这就是放屁！输了钱骂我们，赢了钱怎么不分我们一半？认赌服输是什么意思，若争雄榜完全准确，还要比赛做什么。”
　　向适对蒋大掌柜的胆小着实不满，蒋掌柜不敢吭声了，他本来是希望东主能想办法阻止李延庆夺第一，这样对玉堂阁的信誉损害不算太严重，不料东主根本就不感兴趣。
　　这时，向适对长子向琮道：“关扑店的经营你去了解一下，想办法在两三年后再在各地增加十家分店，你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哪些地方比较合适，有什么不了解的事情多和大掌柜沟通一下，你把这件事做好了，我会想办法给你也弄个荫官！”
　　向适倒不是想让长子去管产业做生意，他只是想找点事给长子做做，让他收收心，不要整天出去惹是生非。
　　向琮无奈，只得答应了，向适又对他道：“去吧！现在就和大掌柜一起去，我先警告你，不准你参与弓马大赛这件事。”
　　从府中出来，向琮立刻追问大掌柜，“既然李延庆夺第一影响会我们的关扑店，那有没有什么办法扭转这个影响？”
　　“我今天来见大官人就是想说这件事，如果能阻止李延庆夺取第一名，那我们信誉就能继续维持，可惜大官人不在意这点损失，我就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在商言商，作为商人，蒋大掌柜的想法并没有问题，向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对他没有什么指责，但向适绝不会去做这种傻事，为了几个小钱去破坏童贯主导的弓马大会。
　　向适当然也知道他儿子头脑简单，整天和高衙内一群人吃喝嫖赌、骄横狂妄，所以向适再三警告儿子，不准他插手弓马大赛之事，但向适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儿子居然和李延庆有过节。
　　向琮目光闪烁，似乎若有所思。
　　……
　　夜已经很深了，在武学的骑射场上，李延庆仍然在练习铜弓，明天他就正式使用铜弓上场，他还需要在铜弓上巩固一下那种箭势的感觉。
　　“崩！”巨大的弓弦声在夜间回荡，一支破甲箭强劲射出，瞬间便射灭了一百二十步外的香头火，速度之快，至少是他豹头弓的两倍。
　　“好！”身后传来一阵鼓掌声。
　　黑暗中走出一人，正是金枪将徐宁，李延庆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徐师傅！”
　　徐宁微微笑道：“这几天都是用豹头弓，现在改成铜弓，又有什么感受？”
　　李延庆想了想道：“就像从软床回到了硬床！”
　　“这个比喻倒有意思，再具体说说！”
　　“学生用豹头弓觉得非常舒适，很容易找到感觉，但铜弓和舒适无缘，它给人的感觉就是强硬、凌厉、势不可挡，这种感觉不仅是对敌人，对我也一样，就像一匹很难驾驭的野马。”
　　“可你还是驾驭住它了，不是吗？”
　　李延庆苦笑了一声，“只能说我把这匹马打怕了，它不敢反抗而已，还远没有到心服口服的程度。”
　　“把弓给我！”徐宁伸出手。
　　李延庆将弓递给了他，徐宁转身便向东北方向一株高大的青冈树走去，李延庆不解，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跟了上去。
　　徐宁来到大树前，将弓放在大树下，回头问道：“给我三支香！”
　　李延庆连忙跑去取了三支射靶用的香，递给徐宁，徐宁将香插在铜弓前，这才对李延庆道：“我这人比较看重祭祀，我相信你一定没有经历过这种祭弓，我说得没错吧！”
　　李延庆默默点头，他确实没有经历过这种祭弓仪式。
　　“武学每一大树都有它的名字，比如大门口那两株数百年的大杉树，叫做干将和莫邪，这棵青冈树叫做后羿，又叫做弓神之树，已经有三百多年了，每个练弓的武学士子在学弓之前都要对这棵大树行师礼，你是太学生，肯定没有经历过这一步，我们现在补上这一环也不晚！”
　　徐宁注视着李延庆，李延庆上前跪下，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徐宁抽出匕首，在李延庆的胳膊上轻轻刺破一个小口，一缕鲜血流出，他指了指弓。
　　李延庆明白他的意思，将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铜弓上，用手轻轻一抹，鲜血便涂满了整个铜弓。
　　“早点回去睡吧！相信明天它会给你带来好运。”
　　……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和往常一样走出院子，他却发现院外角落里隐隐藏着几个来历不明的人，延庆不由停住了脚步，喝道：“你们都出来吧！”
　　“小官人，你叫谁？”喜鹊不解地问道。
　　李延庆一把将她推进院子，轰地关上了门，几块石棋已扣在手上，这时，从前后左右的角落里慢慢走出四名士兵，为首一名士兵上前施礼道：“我们是奉童太尉之令暗中保护李少君，并没有恶意。”
　　“我不需要你们保护，你们回去吧！童太尉的好意我心领了。”
　　“李少君，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就只有今天和明天，大赛结束后我们就回去了，请李少君不要让我们为难。”
　　李延庆也知道他们不会听自己的话，好在只有两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赛场上，他便不再多说什么，去马棚取了自己的战马，直接翻身上马向北大营奔去。
　　李延庆是在陈桥门前遇到了王贵和牛皋，昨晚王贵和牛皋都杀进了前两百名，但名次都不太好，王贵是一百三十五名，牛皋是一百九十名，今天步弓也要决出前四十名，两人信心明显不足了。
　　“五哥和汤怀呢？”李延庆不见岳飞和汤怀，便笑问道。
　　“今天是徐师傅在武学的最后一天，老岳想多学一点枪法，老汤也想学钩镰枪，两人就抛弃我们，不肯来了。”
　　李延庆见牛皋愁眉苦脸，便拍拍他胳膊笑道：“振作起来，还没有开战呢！就先输了士气。”
　　牛皋挠挠头笑道：“俺不是没有士气，俺是有自知之明，反正今天会全力以赴，管他娘的能不能杀进前四十名。”
　　“这就对了，时间不早，我们走吧！”
　　“老李，我们今晚去矾楼喝酒吧！”王贵在一旁笑道。
　　“怎么想到去矾楼？”
　　“昨晚我听该死的老汤吹嘘矾楼怎样怎样，我还没去过呢！”
　　李延庆这才想起几个兄弟都没有去过矾楼，他便欣然笑道：“如果今天我杀进前十，那今晚我请大家去矾楼喝最好的葡萄酒！”
　　“不！不！不！今晚我来请客。”
　　李延庆揽着他肩部笑道：“下次你请，今晚还是我来吧！”
　　王贵明白他的意思，只得点点头答应了，王家虽然在孝和乡是头面人物，但进了京城，他才知道自己的渺小，相反，李延庆凭借他的才智和过人的能力，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已远远不是他能相比，王贵只感觉自己和李延庆的差距已经越来越大，着实令他有一点失落。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大喝：“别当道，速速闪开！”
　　众人回头，只见一支番人骑兵骑马疾速奔来，城门口的行人吓得跌跌跌撞撞向两边闪躲，他们穿着鎏金铜甲，正是西夏国六班直的骑射高手。
　　为首却是一名文官，李延庆也见过了，是西夏国驻汴京使臣焦彦坚，他是西夏国箭武士的带队。
　　焦彦坚一眼认出了李延庆，连忙勒住战马笑道：“李少君昨天射得很精彩啊！不知移动靶如何？”
　　“马马虎虎吧！”
　　“李少君太谦虚了，我们都认为昨天应该是你拿第一，宋朝官员太卑鄙，明显是欺负太学，不知李少君有没有兴趣去西夏游历？”
　　李延庆微微欠身笑道：“会去的，总有一天我会去西夏！”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把李少君介绍我们西夏君王。”
　　“恐怕不需要吧！我自己会去认识他。”
　　焦彦坚不明白李延庆这话意思，便含糊道：“希望今天我们能够公平地同场竞技！”
　　焦彦坚抱拳行一礼，催马向城外奔去，撒金却鼻孔朝天，就仿佛根本不认识李延庆。
　　望着他们走远，王贵急道：“老李，莫非你真要去西夏？”
　　“我去西夏很奇怪吗？”
　　“可是……西夏是我们的敌国，你怎么能——”
　　李延庆淡淡一笑，“我只是说我一定会去西夏，并没有说怎么去，他可能有点误会了，我其实是想说，总有一天我会率军杀进西夏！”


第0234章 弓马大赛（十二）
　　决赛虽然只有四十人参加，但因为辽国、西夏、大理、吐蕃的骑射高手也要参赛，各种规则又稍稍有些不同，天还没有亮，四十名箭武士便聚集在大帐中。
　　枢密使童贯缓缓对众人道：“大宋和辽国、西夏虽然已有数十年未战，但我们的较量并没有停止，不在战场，却在各个层面，包括今天的弓马大赛。辽国武士和西夏武士都是他们从国内挑选出来的骑射高手，其目的是压制大宋，打击我们以骑射强军的计划，所以对于你们而言，个人的胜负是次要的，维护我大宋的上国荣誉才是你们应时时铭记之事。你们中间有禁军、有厢军、有乡兵、有武学生，甚至还有太学生，但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是大宋最顶级的箭武士，你们代表着大宋的骑兵，要让辽国和西夏人知道，他们面对的是大宋最精锐之军。”
　　众人一起轰然应诺：“绝不让太尉失望！”
　　童贯点点头，“先去统一盔甲，你们要以骑兵的形象和他们对垒，这也是天子的意思，天子虽然不能亲来，但他时时刻刻在关注你们，去吧！”
　　说到这，童贯给李延庆使了个眼色，让他单独留下来，众人被士兵领取大帐换装，李延庆却没有走，童贯笑道：“我派了几个士兵保护你，你看到了吧！”
　　李延庆连忙行礼，“多谢太尉厚爱！”
　　“这没什么，你昨天异军突起，已经被很多人关注了，我只是希望不要有人打扰你的后续比赛。”
　　童贯之所以关注李延庆，倒并不是因为他箭术超群，而是因为他太学生的身份，童贯沉吟一下问道：“郑家矾楼宴会时，听说你和西夏第一箭手撒金比试过，这是真的吗？”
　　“回禀太尉，只是比试壶箭，我侥幸胜了他。”
　　童贯笑了起来，“以后不要再说‘侥幸’两个字了，至少在我面前不要说，谦虚是美德，但过于谦虚就是矫情了。”
　　“学生记住了！”
　　童贯点点头又道：“昨天焦彦坚找到我，特地提出让撒金和你较量一番骑射，我没有答应，但我估计天子可能会答应，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
　　“学生有准备！”
　　“有准备就好，去吧！全力以赴，争取今天杀进前十。”
　　李延庆行一礼便告辞退下了，士兵带他去换盔甲，刚走到门口，这时，一名身材矫健魁梧的年轻骑士从帐内走出来，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原来是李少君，抱歉！抱歉！”
　　李延庆却没有见过他，只见他长一张方脸，剑眉星目，鼻直口方，长得十分英武，从面相就可看出此人是个正直之人，而且他年纪似乎也不大，和自己相仿，李延庆顿时对他有了几分好感，笑问道：“请问兄台是……”
　　“在下太原杨再兴！”
　　“原来你就是杨再兴！”李延庆顿时惊呼一声。
　　“李少君认识我吗？”
　　杨再兴心中有点奇怪，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乡兵，可以说默默无闻，李延庆怎么会认识自己。
　　李延庆笑道：“我听种帅说起过你……”
　　“啊！”
　　杨再兴顿时惊喜交加，他虽然年少，但也心怀满腔热血要报效国家，也希望被人赏识，他最渴望之事就是能加入种家军和西夏决战，他做梦也想不到种师道居然知道自己。
　　他犹豫一下道：“要不李少君先去换盔甲，我在这里稍等片刻。”
　　杨再兴当然想知道种帅是怎么评价自己。
　　李延庆点点头，“那杨兄就稍等片刻。”
　　不得不说李延庆用了一个小小的手腕，一句话便将杨再兴留住了。
　　他快步走进大帐，大帐里已经没几个人了，花荣正在不慌不忙地扣系丝绦，看见李延庆，他笑着指了指后面一张桌子。
　　李延庆向他抱拳行了一礼，快步走到一张小桌子前，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原来每个人的盔甲都准备好了，每张桌子旁边还有一名士兵帮他们穿戴盔甲。
　　“让你久等了！”李延庆歉然对年轻士兵笑道。
　　“没关系，小人名叫王沾，今明两天的比赛都是小人负责伺候李少君，还请李少君多多关照。”
　　李延庆可是懂人情世故之人，他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塞给他，笑道：“这两天就辛苦你了。”
　　王沾大喜，收下银子连忙道：“先试试盔甲，看看大小是否合身，不合身小人去换。”
　　李延庆去年这个时候参加发解试时，身高是五尺五，他此时正是发育迅猛之时，一年时间他又猛长了十一厘米，身材达五尺八出头，也就是一米八五了，却不是虎背熊腰型，而是肩宽细腰型，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爆发力，但穿上士子衫却看不出他的体型粗壮，依旧显得文质彬彬。
　　李延庆看了看盔甲，和上次士子军的盔甲一样，朱漆山字甲和凤翅兜鍪，这是天龙禁军的盔甲，也是宋军最好的一种盔甲，不过没有骑兵的绣衫，这主要是怕绣衫妨碍他们射箭。
　　李延庆报名时有身高，这套盔甲非常合身，他活动活动肩膀和胳膊，也十分自如，没有影响到他使用弓箭，李延庆穿好盔甲，便对王沾笑道：“麻烦把我的马牵过来，弓袋中的弓比较重，你不要碰它就是了。”
　　“我这就去牵马！”
　　王沾跑出帐去了，这时，花荣也已离去，大帐内只剩下李延庆一人，他快步走出大帐，只见杨再兴还在帐门口等自己，李延庆笑道：“让杨兄久等了。”
　　杨再兴的身高和李延庆差不多，但长得比李延庆雄壮，年纪也比李延庆大一岁，杨再兴虽然是乡兵，但并不代表他出身贫寒，他可是出身望族，是大宋赫赫有名的杨家将子嗣，他目前在太原府学读书，加入了乡兵，因为弓马出众，便被太原知府推荐来京城参加弓马大赛。
　　他身上流着祖辈的忠义热血，一心要报效国家，上阵杀敌，他有点急不可耐地问道：“李少君是什么时候见到种帅的？”
　　“杨兄可以叫我延庆，我是在一个多月前，在矾楼夜宴上认识了种帅，我们聊了很多，说到西北军骑射后背人才时，他提到了你的名字。”
　　杨再兴顿时信心大增，如果这次回去，种帅招募自己从军，他一定毫不犹豫参加，就算父亲反对，他也要参加。
　　这时，王沾牵着李延庆的马跑来，李延庆和杨再兴翻身上马，杨再兴发现李延庆的弓袋中的弓似乎体型巨大，便好奇地问道：“延庆的弓似乎和昨天不一样？”
　　李延庆便从马袋里取出铜弓，杨再兴顿时惊呼起来，“铁箭铜弓！”
　　“杨兄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是铁臂周侗独步天下的神弓，莫非贤弟是……”
　　“周侗正是我的师傅！”
　　“难怪！”杨再兴这才恍然，原来李延庆是周侗之徒，难怪骑射如此厉害。
　　“我还说怎么太学也有如此骑射高强的读书人，现在我知道原因了。”
　　李延庆微微笑道：“杨兄现在还在读书吗？”
　　杨再兴脸一红，“我还在府学读书，去年发解试我没有考过，便直接进了府学读书，听说贤弟是太学上舍生，真令人羡慕啊！”
　　“我只是发解试发挥得不错，考中解元，便直接进了太学读书，其实在去年我也是县学士子，还不如杨兄。”
　　杨再兴听说李延庆是解元，心中更加敬佩，他低低叹息一声，“是啊！考中了科举，命运一下子随之改变。”
　　两人边说边走，不多时便来到了抽签台前，这时，李延庆笑道：“杨兄，不如晚上和我们一起去喝酒，我的几个朋友都是武学士子，大家年纪都差不多，我们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杨再兴也是豪爽之人，便欣然笑道：“那好吧！晚上一起去喝酒。”
　　“你们两个，最后是你们抽签了。”抽签的考官见他们两人迟迟不过来，急得喊了起来。


第0235章 弓马大赛（十三）
　　决战并不是最后一场比赛，而是决出前十名的比赛，明天的前三争霸赛才是整场弓马大赛的最后一战。
　　不过今天的比赛也异常重要，今天的成绩将带进明天，和明天的成绩加在一起作为最后的评判。
　　大理国和吐蕃国各出五名骑士参赛，加上辽国和西夏国的四十名骑射高手，一共有五十名外域箭武士，他们和四十名大宋箭武士打散，进行移动靶比赛。
　　这次决赛在辽国和西夏国的坚决反对下，比赛取消了弓重计分，这也是因为西夏和辽国的弓手大都是一石弓，而杀进决赛的宋军箭武士几乎都是两石弓，在弓上宋军就占了优势。
　　不过虽然取消了弓重计分，但又增加了三十分的计时分，所有参赛武士必须在三十记鼓声中射出三箭，以残余鼓声计分。
　　为了确保公平，决赛还取消了印象分，但保留了左右开弓十分，这样加上六十分的射靶分和三十分的计时分，总分依旧是一百分，如果同分还须加试。
　　箭靶比较特殊，是三只鸽子，这是辽国提出的方案，当箭手入场疾奔时，三名鸽奴依次将鸽子抛上天空，计分标准和固定靶一样，射中头部得二十分，脖子十五分，身体十分。
　　这就要求武士们在选箭时非常讲究，不能选箭头为倒三角形的狼牙箭，必须用细长尖锥形箭头的破甲箭，否则就算射中鸽子头部，也会因为箭头阻力大而射不进去，只有细细长长如针一样的箭头才是最理想的赛箭。
　　李延庆抽到第七十九号，排到后面去了，但一直向他挑衅的西夏武士撒金却是三号，第三个出场，随着赛旗举起，撒金已经策马在出发点上等候了，每个人只有三支箭，只有三次出箭的机会。
　　“当！”一声钟响，撒金纵马奔出，记时鼓声随即响起，鼓声不快也不慢，如果马不停蹄，应该只耗费二十记鼓声便可完成比赛，这样可以拿到十分的记时分，这其实就是考验每个武士出箭的果断和骑射水平高低。
　　不过这样一来，想拿到九十几分几乎不可能了，发挥得十分完美也只能拿到八十分。
　　撒金是第一个非大宋的武士，当他冲入赛场，四周围观民众顿时嘘声四起，大宋民众恩怨分明，将无情地嘲弄送给敌国武士，百年恩怨岂是一场友谊比赛就可以消泯？
　　看台上的贵宾席内，焦彦坚脸一沉，对旁边的童贯道：“这未免太无礼了吧！”
　　童贯淡淡一笑，“如果我们去西夏比赛，估计待遇也差不多。”
　　后面大理国使者段兴业笑道：“如果是在西夏国比赛，恐怕不仅有嘘声，还会乱箭齐发，能活着离开就不错了。”
　　童贯仰头呵呵一笑，“段王爷真会开玩笑！”
　　焦彦坚回头狠狠瞪了段兴业一眼，便不吭声了，这时，第一只鸽子扑棱棱腾空而起，按照经验，鸽子一般在刚被抛上天空，翅膀还没有展开时是最好的机会，那时箭矢不受鸽子翅膀扇动的影响，鸽子本身也难以躲闪。
　　撒金也抓住这个机会一箭射出，这一箭又快又狠，正中鸽子头部，针箭直接刺穿了鸽子头部，鸽子哀鸣一声，从空中落下，这时，四周沉寂了，死一般的沉寂，没有喝彩也没有嘘声，数万人默默注视着这个西夏武士，很多人的眼睛射出了仇恨的目光。
　　撒金没有停留，他又连续两次出箭，第三箭换成左手执弓，成功射下了三只鸽子，每一只鸽子都精准地命中头部，用了二十二记鼓声奔完全程，评判结果，他竟然得了七十八分的高分。
　　这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恐怕能超过他的人太少了。
　　李延庆也暗暗点头，不愧是西夏第一箭手，确实很厉害，无论出箭精准还是出箭的时机都表现得无懈可击，比他的箭壶厉害多了。
　　李延庆是在下午三点钟左右上场，这时赛程已过大半，宋朝箭武士和西夏、辽国的抗衡几乎是势均力敌，七十分以上宋朝已有十人，而辽国和西夏加起来也是十人，大理和吐蕃皆没有一人上七十分，已全军覆灭，但最高分依旧是撒金的七十八分，花荣的马速慢了一步，只得了七十七分，屈居第二。
　　这时，在场数万观众的心都变得沉甸甸的，几乎所有人都向休息大棚处望去，所有的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李延庆身上，这个时候就算李延庆夺走第一，即使他们赌钱输掉，他们也丝毫不在意了，在绝大部分人的心中，民族尊严要远远比钱更重要。
　　这时，看台上红旗挥起，有人喊道：“下一个，七十九号！”
　　李延庆翻身上马，从休息大棚里走出，温暖的阳光顿时洒满他全身，和阳光一起迎接他的，还有满场数万人欢呼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人们热烈地向他挥舞着手臂，满怀期待地望着李延庆，只希望他能创造奇迹，将西夏武士比下去。
　　李延庆挥了挥手，举起了铜弓，阳光照射铜弓上，闪烁熠熠金光，四周叫喊声和鼓掌声更加激烈了，观战的数万士兵激动得大喊大叫：“铜弓铁箭！”
　　看台上的评审官和诸多将领也一片哗然，周侗的铜弓铁箭居然出现在李延庆手中，高深眯起了眼睛，原来李延庆是周侗的高徒，真是意想不到啊！不知道他的身上还藏有什么秘密？
　　焦彦坚疑惑不解地问童贯道：“他的铜弓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童贯微微笑道：“他的铜弓可不是用铜铸出来那么简单，我也仿造过，拉弓几次就断裂了，他的铜弓应该不完全是铜，里面应该还别的什么东西，所以韧性很大，而且很难掌握，它的原主人就是大宋从前的第一骑射高手。”
　　“你是说周侗？”
　　童贯点点头，“这个李延庆应该就是周侗的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呵呵！我倒很期待了。”
　　童贯随即令道：“敲钟吧！”
　　“当——”
　　钟声敲响了，李延庆策马奔出，战马和他心意相通，迈开四蹄，在鼓声中俨如一阵狂风般地向终点奔去。
　　“咚！咚！咚！”
　　鼓声缓慢而有力的敲响，李延庆紧紧握着铜弓，昨晚的祭祀使他仿佛和铜弓有了某种默契，弓柄不再象从前那样冰冷，反而有丝丝暖意，或许这只是阳光带来的一丝错觉，但带给李延庆的却是一种更加强大的自信。
　　“扑棱棱！”第一只鸽子飞起，李延庆却并不管它，他只管催马疾奔，但鸽子飞行的轨迹却铭刻在他心中。
　　“崩！”弓弦声响起，一支破甲箭闪电般射向鸽子，转瞬即到，这一箭从左眼射入，右眼透出，鸽子从空中落地。
　　四周欢声雷动，但李延庆丝毫不关心结果，他的第二箭已射出，一只鸽子刚刚抛起，便被一箭射穿头部，钉在不远处的木桩上。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紧张的等着他的最后一箭，这时，李延庆已经换成左手执弓，他心中却在默数鼓声，已经十七声了。
　　“咚！咚！咚——”
　　就在第二十声刚刚响起，他的战马一跃而起，在即将跃出终点线的一瞬，李延庆躺在马背上一箭射出，战马随即跃出了终线，箭在空中一闪而过，一箭射中了已飞到一百二十步外的鸽子头部，鸽子从空中落下。
　　这时，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人们激动得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二十声鼓声完成了赛程，这时，评审席一致给出了八十分的最高分。
　　童贯捋须呵呵大笑，焦彦坚却铁青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休息棚内，撒金狠狠一拳砸在木桩上，嘴里大声咒骂着什么。
　　连花荣也罕见地竖起了大拇指，他知道李延庆胜在哪里？就在李延庆根本不看目标，全身心地策马疾奔，尤其最后一箭，完全抛开了任何阻碍，这才节省下来最宝贵的两声鼓响，这已经接近了到了骑射的最高境界，用心来捕捉目标。
　　这时，一名手下快步奔来，在童贯耳边低语两句，童贯脸色一变，起身便快步离开了看台。
　　他从木楼梯走下看台，两名宣旨宦官已经笑眯眯在不远处等候他了。


第0236章 弓马大赛（十四）
　　翠微殿内，相国蔡京和尚书右丞兼国子监祭酒张邦昌正在劝说天子赵佶取消太学参加弓马大赛。
　　这次蔡京的消息晚了一步，他是在今天上朝时才知道一个太学生夺得了昨天弓马大赛复赛第一，这令蔡京又惊又怒，他当然很清楚童贯把太学拉进弓马大赛的目的，不就是想把手伸进太学吗？
　　太学是蔡京的绝对势力范围，他扩大太学，并说服天子将上舍中等生视为同进士出身，这样太学生出来就不仅是前往州学县学为教授，也可以出任主簿县丞之类的地方官，再一步步提拔起来，最终与进士出身的官员分庭抗礼。
　　正是蔡京打的如意算盘，才使得他不准任何人染指太学，不料童贯却说服天子，将太学拉进了弓马大赛。
　　蔡京既然无法阻止，他便用消极应对的办法，只派几个文弱士子象征性地参加比赛，上一届太学士子名落孙山，这一届本来也应该在第一轮被淘汰，但蔡京做梦也想不到，太学生竟然夺下了骑射复赛第一。
　　蔡京坐不住了，他必须果断阻止太学再参与下去，否则童贯就会找到伸手进太学的机会了。
　　“陛下，老臣已经阐述了太学不该参加弓马大赛的六项理由，太学乃清净求学之地，不应该受诸如弓马大赛之类活动的影响，老臣恳请陛下同意让太学退出比赛。”
　　“蔡相国此言诧异！”
　　后面传来了童贯的声音，童贯本身就是赵佶的心腹宦官，他有进殿不用禀报的特权。
　　童贯急如风火一般跑来，终于在关键时刻拦住了蔡京的恳请，他走上前向赵佶深施一礼，“请陛下原谅微臣的鲁莽！”
　　赵佶点了点头，“蔡相国认为太学生参加弓马大赛是不务正业，蔡相国，朕没有说错吧！”
　　蔡京连忙道：“正是如此！太学生的主业是接受圣人教诲，修身修德，学习治国之道，学习如果安抚黎民，业有所司，弓马骑射应该是军队的事情，如果这种事情也由太学生来做，那开武学做什么？要军队做什么？”
　　童贯笑道：“蔡相国恐怕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吧？”
　　赵佶也有了兴趣，笑问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陛下，今天大宋、辽国、西夏、大理、吐蕃五国竞赛弓马，原本第一名是西夏第一箭手撒金，也就是西夏大将撒辰之子，他箭法高强，骑射精悍，无人能敌，在场五万观战的将士和民众情绪低落，但正是一名太学生力挽狂澜，战胜了西夏箭手撒金，重新夺得第一，令数万军民扬眉吐气，相信今天晚上整个汴京的民众都会为之欢呼。”
　　赵佶也不由又惊又喜，连声道：“还有这种事情，居然是个太学生，真是出乎朕的意料，此人叫什么名字？”
　　“启禀陛下，此人叫做李延庆，相州人，去年相州发解试第一名，得到微臣的推荐，目前在太学上舍读书。”
　　“李延庆？”赵佶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在哪里听说过，但他一时也想不起来。
　　童贯又对蔡京道：“保家卫国，维护大宋的荣耀，不仅是士兵的事情，也是每一个大宋子民的份内之事，堂堂的太学生又岂能置身事外。”
　　蔡京刚要反驳，童贯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如果没有能力，那太学可以不参加弓马大赛，但太学明明有这个能力，为何就不想为国效力，为维护大宋的荣耀而尽一份微薄之力呢？”
　　童贯的最后两句话说得大义凛然，令蔡京无言以对，这时赵佶打了个圆场道：“明天弓马大赛就要结束了，反正下一次还有三年时间，蔡卿就不用着急了，以后我们再从容商议此事，先让这次弓马大赛圆满结束再说吧！”
　　蔡京无奈，只得躬身行礼，“微臣遵旨！”
　　“蔡卿和张右丞先去吧！朕还要和童太尉商议一些别的事情。”
　　“微臣告退！”
　　蔡京和张邦昌退下去了，赵佶负手走了几步，这才对童贯道：“关于杨戬之死的详细报告已经出来了，正如爱卿所言，确实很难判断他的真正死因，究竟是被人暗算，还是死在梁山乱匪手中？王御史无法下结论，但厢都指挥使王荐防护不力，导致杨戬的护卫出现防御漏洞，他有直接责任，朕已经将王荐革职问罪，另外，朕准备明年开春后剿灭梁山乱匪，不知道爱卿觉得让谁去比较合适？”
　　童贯没想到天子居然询问自己，难道他是想让自己领兵去剿灭梁山吗？
　　他便小心翼翼道：“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赵佶摇了摇头，“朕不是让你去，你要全力应对方腊，朕是让你推荐一个得力之人。”
　　童贯大喜，这种机会一般是推荐一个自己的心腹，或者是推荐一个自己憎恨之人，他沉思片刻，决定采用后者，便道：“殿前指挥副使高俅虽然位居军队高职，但缺乏实际战功，在军中权威不彰，梁山乱匪乃乌合之众，不过数千人，可让高指挥使率三万禁军前去扫荡，微臣相信他不会让陛下失望。”
　　童贯的推荐正合赵佶之心，高俅也是他的心腹，这种立功的机会当然要留给自己的心腹。
　　“爱卿所言正合朕意，高俅确实很适合，朕就让高俅先准备吧！”
　　“陛下英明！”
　　这时，赵佶又笑道：“朕的几个帝姬、王子都想去看弓马大赛，你明天准备一下，朕明天也会出席最后一场争霸赛！”
　　……
　　蔡京满心沮丧地从延福宫出来，张邦昌在他身旁小声道：“或者我们可以把这个李延庆从太学革除，他的所作所为就和太学无关了。”
　　蔡京恨恨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糊涂了，若可以开除我早就开除了，还用得着你说？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他是太学生，你把他开除了，你怎么向天子交代？只怕童贯抓住你这个把柄，将你弹劾一状，说你公权私用，你这个尚书右丞还要不要当了？”
　　蔡京经验老到，张邦昌是他的心腹，手握吏户礼三部重权，童贯实在要插手太学，他还可以从容应对，可如果被童贯抓住机会弹劾了张邦昌，那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孰重孰轻，蔡京可拎得清清楚楚。
　　张邦昌不敢吭声了，蔡京沉吟片刻道：“我明明交代是安排弓步太学生参加弓马大赛，怎么会出现骑射太学生参加弓马大赛？说明童贯在太学也安排了人，你去查一查这是谁安排的？”
　　张邦昌苦笑一声说：“其实不用查，弓马大赛由学录孙厉负责安排，他是童贯同乡，应该是被童贯收买了。”
　　“该死的混蛋！”
　　蔡京骂了一声，又对张邦昌道：“看来国子监兼管太学很不得力，必须要任命一个太学学正，你留心一下，看看谁比较合适，尽管安排下来。”
　　“下官明白了。”
　　张邦昌答应一声便告辞匆匆去了，蔡京这才对旁边喝道：“你躲什么躲？我早看见你了。”
　　从大柱背后转出一个年轻侍卫，正是蔡京的四孙蔡征，蔡征只有二十岁，刚进宫当侍卫两年，他战战兢兢上前跪下道：“孙儿参见祖父！”
　　蔡京见他换了便装，似乎是准备出去，便问道：“你这是去哪里？”
　　蔡征吞吞吐吐道：“孙儿想出去找朋友喝酒！”
　　蔡京见他目光闪烁，显然没有说实话，蔡京今天心情本身就不高兴，现在连孙子都要欺骗他，蔡京顿时大怒道：“畜生，你连我都敢欺骗？”
　　蔡征见祖父大发雷霆，吓得他慌忙跪下，连连磕头，“祖父息怒！息怒！”
　　“你到底想去干什么？说！”
　　蔡征再不敢隐瞒，只得低声道：“向琮发出了英雄令，要大家晚上去矾楼聚会，似乎有什么要紧之事，孙儿想去看看。”
　　所谓英雄令就是京城一帮衙内党召集同伙的通令，表示有重要事情，蔡征本来没有加入衙内党，但蔡京却鼓励他加入，和权贵子弟们搞好关系。
　　“发生了什么事？”蔡京随口问道。
　　“孙儿也不太清楚，听说是一个太学生坏了向家的生意，向琮想教训此人。”
　　蔡京心中一跳，“太学生”三个字此时对他而言实在太敏感了，他连忙追问道：“太学生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李，参加弓马大赛的，孙儿一下想不起名字。”
　　“是李延庆吗？”
　　“对的，就是这个名字，李延庆。”
　　蔡京心念一转，立刻明白了，一定是李延庆异军突起影响了向家关扑店的生意，他暗暗庆幸，“真是天助我也！”
　　蔡京立刻将蔡征拉到一边，低声对他嘱咐了几句。
　　蔡征连连点头，“孙儿明白了！”


第0237章 弓马大赛（十五）
　　夜晚的矾楼格外热闹，宾客盈门，几乎所有的单间雅室都爆满，连楼边大堂上也坐满了客人，中心的花园内，一百名名美貌女妓正轻挥小罗扇，在花园内或娇态慵懒坐卧青石，或凌波微步，姿态妙曼，令人怦然动心。
　　高高的木台上，丝竹声悦耳，一串串美妙的音符如珍珠般地倾跳向矾楼的三层大堂。
　　在秋楼二层的一间雅室内，李延庆和伙伴正欢聚一堂，饮酒庆祝今天李延庆夺取决赛第一，除了岳飞、王贵四人外，今天还多了一个特殊的客人，那就是太原府的杨再兴，杨再兴今天也发挥出色，以七十三分的成绩夺得第十四名，不过这是汉胡混赛的第十四名，如果单列宋朝武士，他排在第八名，按照规则，单列前十名将参加明天的争霸赛，杨再兴明天也有机会。
　　杨家将的英勇事迹在宋朝时便已传遍天下，听说杨再兴是名将杨业的后人，众人对他格外尊敬，皆七嘴八舌问他先祖的事迹。
　　杨再兴苦笑道：“其实也没有大家传说的那样神乎其神，不过杨家子弟世世代代都牢记先祖遗训，保家卫国，抗击鞑虏，所有男子六岁就开始学武，七岁读书，文武兼修，我父亲也希望我读太学，但我却一心想从军，这次回太原我希望能加入种家军，父亲再反对我也不管了。”
　　说到这里，杨再兴望向李延庆，眼中充满期待，李延庆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没有问题，我会写一封信给种帅，他还欠我一个人情，相信杨兄会得到种帅的器重。”
　　杨再兴大喜，连忙起身施礼，“多谢延庆为我出头！”
　　李延庆举杯淡淡一笑道：“这其实是你自己争取的，没有你自己在弓马大赛上的出色表现，我写一百封信也没有用。”
　　“这里的酒不错！”
　　王贵品了品葡萄酒，将酒一饮而尽，他有点快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在今天的比赛中他再一次超水平发挥，名列第三十七名，杀进了步弓四十名内，简直令他心花怒放。
　　汤怀连忙用胳膊碰了他一下，给他使个眼色，王贵这才注意一脸阴郁的牛皋，牛皋却没有王贵的运气，在进前四十名的比赛中被淘汰了，他连前一百名都有进去，排在一百五十名之后。
　　王贵坐在牛皋身边，揽着他肩膀笑道：“老牛别沮丧了，咱们步弓本来就是陪衬，连下注的机会都没有，不像老李那样风光，要不我叫个美娇娘来唱歌解解闷如何？”
　　牛皋轻轻推开他，“俺想得开的，只是你小子喝了酒浑身就发臭，你自己不知道吗？”
　　“老李，老牛说我喝酒就浑身发臭，你觉得呢？”
　　李延庆低下头闻了闻，连忙扇扇鼻子道：“一股臭肉的味道，你小子怎么回事？”
　　“不会吧！”王贵有点惊恐，连忙对汤怀道：“你闻闻看！”
　　汤怀做出个恶心想吐的样子，“别让我闻，我要吐了！”
　　“五哥！”
　　王贵连忙连忙起身跑到岳飞面前，“我身上有味道吗？”
　　岳飞闻了闻，“没味道呀！不就有点酒味吗？很正常啊！”
　　王贵忽然醒悟，回头望去，只见李延庆几人低着头嗤嗤发笑，他心中大恨，冲上去掐住牛皋的脖子发狠道：“从你开始的，我要一个个掐死你们。”
　　这时，从外面快步走进一人，急声问道：“李少君可在？”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回头望去，只见是一名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李延庆认出了他，是矾楼的大掌柜，姓魏，最初给宝妍斋宣传时，他特地来过新桥的店里。
　　“魏掌柜，有什么事吗？”李延庆走出来问道。
　　“李少君带着朋友快走吧！今天的酒钱我就不收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王贵大怒，上前一把揪住他衣襟道：“浑蛋！有这样赶客人的吗？”
　　李延庆知道必然事出有因，他连忙上前制止王贵，“阿贵，别这样！”
　　他拉开王贵，这才问道：“魏掌柜，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以走，但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魏掌柜满脸为难，叹了口气道：“在春楼最大的雅室雪堂内，一群人在商量如何收拾你，他们不知道你就在不远处，一旦他们发现，恐怕就会打起来，矾楼惹不起他们啊！”
　　李延庆心念一转，“是……高衙内他们吗？”
　　魏掌柜点点头，“有十几个人，都是权贵子弟，歌妓告诉我，好像是和关扑店押注有关。”
　　汤怀摇了摇扇子道：“这个我倒知道一点，三叔给我说，关扑店开出的争雄榜没有料到延庆会异军杀出，无论是押第一还是押三都会输，几乎所有人都输了，这时关扑店的大忌，会对关扑店的声誉造成恶劣影响，我估计是关扑店的后台想对延庆动手。”
　　魏掌柜也连忙道：“这位小官人说得不错，汴京最大的关扑店玉堂阁是向家的产业，刚才那群人就是向踪主导。”
　　“延庆，我们走还是不走？”岳飞低声问道。
　　李延庆有点担心御街的胭脂铺，这帮衙内动不了自己，恐怕会拿胭脂铺撒气，他便点点头道：“我们不给矾楼添麻烦，这就离开。”
　　魏掌柜大喜，连忙道：“我带你们从内部通道离去，可以直接通往矾楼的东角门，那边不走客人的。”
　　李延庆等人稍微收拾了一下，便跟着魏掌柜出了门，向右拐走了十几步，走到一扇小门前，这就是矾楼的内部通道，众人刚要进小门之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乱，隐隐有女人尖叫声，众人不由停住脚步，好像也是在二层，是从夏楼那边传来。
　　这时，一名管事匆匆跑来，对魏掌柜急声道：“那群西夏蛮子开始闹事了。”
　　魏掌柜恨得一跺脚，低声骂了一句，只得对李延庆他们道：“这条路没有岔道，一直走到底就到东角门了，我就不送你们了，今天失礼之处，请李少君多多包涵。”
　　“没关系，谁没有难处呢？魏掌柜去忙吧！”
　　李延庆开了门，“我们走吧！”
　　众人走下了漆黑的通道，魏掌柜一直见他们消失，这才跟着管事匆匆走了。
　　走出楼梯便是外花园，一条弯弯曲曲的碎石小道通往远处一扇隐蔽的小角门。
　　李延庆停住脚步对众人笑道：“你们先出去吧！我要回去一趟。”
　　“老李，你还回去做什么？”众人不解问道。
　　“有个朋友，我要去打个招呼，我马上就来。”
　　“老李，那我陪你去吧！”王贵关心地说道。
　　“不用了，我马上就回来，你们可以在外面等等我。”
　　众人答应了，快步向外走去，王贵对众人道：“我陪老李去，你们在外面等等。”
　　“阿贵，不用你陪我。”
　　王贵却拉着李延庆压低声音笑道：“你想干什么我心里有数，别想丢下我！”
　　李延庆无奈，只得带着王贵又回了通道，他们摸着黑暗的楼梯向上楼跑去，王贵低声问道：“现在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你刚才没听见那人说吗？一群西夏蛮子要闹事，我估计是西夏武士。”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万一是别的西夏人呢？”
　　“只是推断，那帮家伙不参加明天的争霸赛，今天就算结束了，他们十有八九定会来矾楼喝酒。”
　　两人又从内部通道出来，只见争吵声还没有结束，他便向骚乱处走去，迎面遇到一名舞妓哭着匆匆跑来，眼角还有淤青。
　　李延庆一把拉住她手腕，“出什么事了？”
　　女妓吓了一跳，拼命挣扎道：“你快放开我！”
　　李延庆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推到角落，盯着她的眼睛恶狠狠道：“你告诉我那群西夏人想干什么，我就让你走，否则今天算你倒霉！”
　　女妓挣脱不掉，心中害怕，只得低声道：“他们要找师师陪酒，掌柜让我们陪他们，却被他们打出来了，他们说如果师师不来，他们就拆了酒楼。”
　　“是一群西夏武士吗？”
　　舞妓点点头，“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伙，象魔鬼一样。”
　　她忽然想起眼前这个男子也很凶神恶煞，她顿时吓得脸都白了，李延庆放开她，歉然行礼道：“刚才是我失礼了，大姐莫怪，我只是想问问西夏人。”
　　舞妓见他放了自己，转身便慌慌张张跑了。
　　王贵上前笑嘻嘻道：“第一次见到老李抱女人，当然啦！喜鹊不算，她是小丫头片子。”
　　“别胡说了，你帮我找几个酒杯或者茶杯来。”
　　王贵一转念便反应过来，立刻道：“我这就去找！”
　　他想了想，便将头上幞头翻转过来戴上，又将一块白毛巾搭在胳膊上，活脱脱就是一个酒保的模样。
　　他转身推门进了一间雅室，只听他笑呵呵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各位继续喝酒，小人是本店酒保，本店提供上等官窑茶杯，如果大家有兴趣，小人给大家换一下。”
　　李延庆哑然失笑，还上等官窑茶杯，亏他想得出来，片刻，只见王贵出来了，怀中抱着七八个小黑瓷茶碗，向李延庆挤眉弄眼道：“我们快走！”


第0238章 弓马大赛（十六）
　　穿过一条空中走廊，他们进入夏楼，这时，叫骂声似乎已经停止了，李延庆远远看见魏掌柜在一间雅室门口点头哈腰陪笑：“大家尽管放心，我这就去把师师姑娘请来，大家先品尝一下我们矾楼的眉寿酒，稍等片刻，师师姑娘化完妆马上就来。”
　　“快去！快去！我们可没有耐心。”
　　李延庆听出了这个声音，正是撒金粗野的嗓子，他心中不由暗骂掌柜欺软怕硬，为了哄这群西夏蛮子，居然把寿眉酒都拿出来了。
　　这时，王贵低声笑道：“我们猜猜看，掌柜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李延庆撇了撇嘴，“这还用猜吗？肯定是找个人冒充李师师呗！反正这帮人也没见过李师师是什么样子。”
　　“错！我觉得一定是在寿眉酒里面下药，等他们醒来时已经被抬到官衙了，汤阴县酒楼对付闹事无赖就是这样干的。”
　　李延庆觉得王贵说得也有道理，找个女子假冒师师，万一被霸王硬上弓，会坏师师名声的，酒楼肯定不会这样做，下药的可能性最大。
　　这时，一名西夏武士醉熏熏走了出来，左右张望一下喝问道：“我要去茅厕，伙计在哪里？”
　　李延庆推了王贵一把，“带他去茅厕！”
　　王贵心中暗骂自己倒霉，早知道就不来了，他只得陪着笑脸上前道：“我是酒保，我送大爷去茅厕。”
　　“好！回头我有赏。”
　　西夏武士长得又高又大，一把将王贵拖过去，搂住他脖子，将王贵当成一根拐杖，王贵被他长着黑毛的粗胳膊勒得直翻白眼，带他向茅厕慢慢走去。
　　走到茅厕前，西夏武士放开王贵，令道：“在这里等我，回头我赏你一百文钱。”
　　西夏武士进了茅厕，很快便传来呕吐声，不多时，只见李延庆从春楼那边跑来，王贵满脸不高兴地埋怨他道：“你干嘛让我带他来茅厕，差点把我勒死！”
　　李延庆不理他的埋怨，低声道：“等他出来，你告诉他，你知道李师师在春楼雪堂，你可以带他先去见一见。”
　　王贵顿时慌乱道：“可是我不知道春楼雪堂在哪里？我是第一次来。”
　　“我刚才去了，你顺着走廊一直走到底，门口站着三个大汉，那就是雪堂，你告诉西夏武士，李师师就在房间里陪酒，里面几个小白脸不准她去陪党项蛮子。”
　　“然后呢？”
　　“然后你跑回去报信，就说他们同伴被人打了。”
　　王贵呆了一下，“这……这样可以吗？”
　　“你怕什么，你的脑门又没写名字，这里没人认识你！”
　　这时，茅厕里传来脚步声，李延庆瞪了王贵一眼，转身便闪到一旁。
　　西夏武士呕吐干净了，又痛痛快快撒了泡尿，顿时酒醒了不少，他走出来，见王贵还在等着自己，便拍拍他肩膀赞许地笑道：“虽然汉人无信，不过你还不错，这个赏给你！”
　　他掏了把钱塞给王贵，王贵接过钱连忙躬身感谢，又挤出笑脸道：“大爷不是要找师师姑娘吗？”
　　西夏武士一怔，随即大喜，“你知道她在哪里？”
　　“小人知道，要不我带大爷去看看她，说不定还可以先亲一亲芳泽。”
　　酒壮色心，西夏武士心中一荡，连忙道：“你快带我去。”
　　王贵回头偷偷看了后面一眼，李延庆已经不见踪影，王贵肠子都悔青了，自己干嘛要跟着这家伙回来，他躲在背后，什么都让自己出头，这算什么好兄弟？
　　王贵心中暗骂几声，只得硬着头皮带着西夏武士继续向前走，大约走了数十步，前面果然看见三名身材魁梧的大汉叉手抱在胸前，站在一扇华丽的大门前。
　　王贵指了指三名大汉，“师师姑娘就在房间里陪几名小白脸喝酒，刚才师师姑娘没来，就是因为里面有几个小白脸拉住她，不准她去陪党项蛮子喝酒。”
　　党项蛮子是宋人对西夏人的蔑称，属于一种侮辱语言，西夏武士极为好勇斗狠，又喝了酒，听说几个宋朝小白脸拉着李师师不放，还辱骂他们，他心中顿时大怒，一把推开王贵，大步走了上去。
　　王贵趁机转身就跑，这时，三名大汉已经看见了快步走来的西夏武士，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喝道：“这里不准闲人靠近！”
　　西夏武士听见房间里传来女人银铃般的娇笑声，更认定了这就是李师师的声音，便一把推开大汉，伸手要去推房门，几名大汉顿时大怒，一起拉住他，“汉子不得无礼！”
　　就在这时，一个黑瓷茶碗闪电般打来，“啪！”一声打在西夏武士的后脑勺上，茶碗十分沉重，顿时打得西夏武士头破血流，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西夏武士摸一把后脑勺，只见手上全是黏糊糊的鲜血，他心中勃然大怒，怒吼一声，转身便将阻拦自己的大汉按倒在地上，提起钵盂大的老拳便向对方面门狠狠打去。
　　另外两名大汉急了，冲上来便拳打脚踢，这时，正在房间里喝酒的一群衙内听见外面有叫骂声，纷纷开门出来，向琮走在最前面，只见三名手下正按着一名大汉猛揍。
　　向琮眉头一竖，喝问道：“怎么回事？”
　　“回禀衙内，这个蛮子喝醉了酒，上门挑衅，先动手打人。”
　　十几名衙内听说居然有人敢上门挑衅，他们顿时大怒，上前也踢了几脚，向琮更是发狠道：“给我狠狠打，打死了我来负责！”
　　有主人这句话，三名大汉下手更狠，向西夏武士的各致命之处拳打脚踢，打得西夏武士连声惨叫，口鼻鲜血乱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来，大群西夏武士冲来了，他们见几名大汉将同伴按在地上毒打，同伴已被打得奄奄一息。
　　一群西夏武士眼睛顿时红了，怒吼着冲了上来，十几名衙内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向屋里逃去，吓得声音都变了，“快……快去报官！”
　　……
　　就在一片哭喊惨叫声传来之时，李延庆和王贵已经快步走出小角门，离开了矾楼，刚才王贵还在满心诅咒李延庆，这会儿他又眉开眼笑赞道：“老李，这一招借刀杀人很高明啊！”
　　李延庆淡淡一笑，“冲冠一怒为红颜嘛！西夏男人也不例外。”
　　这时，岳飞等人迎上来，“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李延庆笑着一摆手：“我们去高阳店喝流霞酒，我继续请客！”
　　王贵也哈哈大笑，“没事！没事！喝酒去。”
　　……
　　发生在矾楼的斗殴事件虽然最终被御街巡逻军队及时赶来制止，但还是酿成了三死群伤的血案，两名向琮的手下被西夏武士活活打死，另一名手下被打成重伤，而最初被毒打的西夏武士也因重伤不治而亡。
　　十几名衙内也付出惨重的代价，多人被打成重伤，其中向琮最惨，他的两条腿皆被打断，蔡征被打断三根肋骨，梁晴鼻梁被打断，眼睛被打出血，其余十几名衙内都或多或少受了伤，这还是矾楼数十名酒保伙计拼命保护他们，才使这群衙内免遭更惨的伤亡。
　　矾楼事件造成了极坏的影响，甚至惊动了天子赵佶，赵佶十分震怒，勒令各家权贵约束子弟，严禁结党，同时下旨免去权知开封府事郑居中之职，免去鸿胪寺卿严俊之职，并令枢密院照会西夏及辽国长驻汴京使臣，在弓马大赛结束后，相关人员必须立刻回国。
　　不过这件事发生在夜晚，又是普通民众无法涉足的矾楼，矾楼事件只是在汴京上层社会偶有耳闻，加上各大权贵家族封锁消息，使得这件事并没有传播开来，也没有影响到轰轰烈烈的弓马大赛继续进行。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再次挎弓出发，在岳飞、王贵等伙伴的簇拥下，向北大营而去，今天将是弓马大赛的最后一天，也是最为精彩的一场比赛，由十名最顶级的大宋箭武士拉开精彩绝伦的十强争霸赛。


第0239章 弓马大赛（十七）
　　天还没有亮，汴京民众的便陆陆续续涌向北大营，大家都想占个好一点的位子，按照规则，辽国和西夏两国的箭武士今天只进行一些表演性质的射箭，他们不参与宋朝自己举行的十强争霸赛。
　　大帐内，十名箭武士聚集一堂，枢密使童贯正临时召集他们宣布几件大事。
　　“今天有三件大事要告诉你们，第一件事，天子将亲临赛场，观看今天的比赛，希望大家振奋起精神，拿出最好状态，发挥出自己的最好的箭技。”
　　停一下，童贯观察一下众人的表情，见大家眼中都露出激动之色，他满意点了点头，又接着道：“第二件事恐怕会让部分武士失望了，这也是天子的要求，大家只能修改规则，十强争霸赛将重新计分，也就是说，原本决赛的成绩不再带到争霸赛中来，我很抱歉！”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消息着实让大部分人又惊又喜，恐怕除了李延庆外，每个人心中都暗暗欢喜，这意味着他们每个人都又有争夺第一的希望，毕竟李延庆昨天的八十分已经压了所有人一头。
　　童贯同情地看了一眼李延庆，见他面无表情，便又提高提高声音继续道：“下面再说第三件事，关于这次弓马大赛的奖励！”
　　大帐里顿时寂静无声，每个人都摒住了呼吸，这也是他们极为关心之事，每个人当然都希望能够升官发财，就连杨再兴也希望自己多一点资本，将来进入种家军后，不用再从小兵做起，至少能当个都头之类。
　　不过李延庆却有点迷茫，他参加弓马大赛只是为了满足师傅的遗愿，他只是太学生，基本和军队暂时没有关系，正是没有期盼，所以他心中平淡如水，如果不是出于礼貌，他甚至想离开了。
　　“这次弓马大赛的奖励有两块，一块是你们来源地的奖励，按照上届的经验，应该都有，来自禁军的武士将得到禁军的奖励，来自太学的武士，太学也会有奖励，这一块每个人都不一样，也和我们无关，我只说说朝廷的奖励，上一届比赛，进入前十名武士朝廷都给予了官升一级的奖励，这一次也是一样，如果进入前三，朝廷会给予官升二级的奖励，敕令天子已经签署，这里，我要先恭喜诸位了。”
　　大帐内顿时一片窃窃私语声，童贯笑道：“大家去准备吧！等圣上到来后，比赛正式开始。”
　　众人转身离帐，童贯喊道：“李延庆留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很多人都向李延庆投去同情的目光，他只是太学生，难道他还能升官不成？
　　片刻，众人走尽，大帐内只剩下童贯和李延庆两人，童贯歉然道：“昨天的成绩不能带到今天，恐怕就是你的损失最大了，我很抱歉！”
　　李延庆摇了摇头，“太尉不必如此，我并不在意！”
　　“是啊！你的箭术高明，今天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只是……朝廷的奖励，作为太学生，有点难办……太学那边升级得报国子监特殊批准，但有蔡相国横在中间，恐怕不会太顺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升级无非是上舍中等生，学生并不在意。”
　　“话虽这样说，但对你还是不公平。”
　　童贯沉吟一下又道：“这样吧！如果这次你拿不定奖励，我只是说如果，那就当我欠你的，等你入仕后，我一定会补偿给你，我童贯言出必行，绝不失言。”
　　李延庆不得不佩服的童贯的老姜，三言两语之间，原本是朝廷给自己的奖励，就变成他童贯的奖励，原本是自己应得的东西，也变成了他童贯的人情。
　　不过李延庆对这种升官奖励实在没有什么兴趣，很多时候，尤其在北宋末年，升官未必是幸运，反而会是一个陷阱，他还是得走自己的路，不要跟童贯陷得太深，历史上，无论从蔡京的心腹，还是童贯的心腹，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自己得悠着点才行。
　　童贯见李延庆没有吭声，便不再提这件事，又淡淡问道：“延庆，你是太学生，感触应该比我更深一点，你觉得军队和太学之间会有某种关联吗？”
　　李延庆立刻意识到，这是童贯想把手伸进太学了，只是他似乎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办？
　　李延庆当然知道该怎么办？他笑了笑道：“太尉还记得汤阴县的士子军吗？虽然说蒋知县的做法有点荒诞，但大家都承认一点，军事训练了一个月后，大家纪律观念和团体观念都明显加强了，更重要是身体得到了锻炼，原本大家都读书多年，一个个体弱多病，但军事训练一个月，身体明显变得强健了，这个办法也可以用在太学中，叫做军训，每个太学生必须军训一年，对他们身体大有好处，将来带兵打仗也不至于一窍不通了！”
　　童贯越听眼睛越发亮，听到最后他恨不得抱住李延庆狠狠啃上两口，简直让他心花怒放，军训，这是多么好的借口，童贯开始想象把太学生们拉到军营来训练一年的情形，中间施与小恩小惠，还怕他们不效忠自己吗？
　　李延庆见童贯有点失态了，便躬身道：“如果太尉没有什么事，学生先去准备了。”
　　“啊！去吧！”
　　李延庆行一礼便转身离开了大帐，童贯一人留在帐中继续思考。
　　李延庆回到了准备大帐，他首先需要换上盔甲，只见大帐内杨再兴已经换好了盔甲，却没有走，显然是在等他。
　　伺候他的士兵连忙上前给他披挂盔甲，杨再兴走过来道：“我刚听说昨天晚上西夏武士在矾楼和一群衙内打架了，怎么就会这么巧呢？”
　　李延庆看了一眼士兵，又给杨再兴使个眼色，笑道：“西夏武士好勇斗狠，在哪里都会和人打架，我倒觉得很正常，也有可能他们被人挑拨了一下火气。”
　　李延庆实际上就是暗示杨再兴，是他挑拨了西夏武士，杨再兴顿时明白了，原来李延庆昨晚又回去，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他也忍不住笑道：“如果真是这样，估计他们今天也翻不起什么浪了。”
　　“大部分西夏武士都翻不起浪，但有一个人例外。”
　　“你是说撒金？”
　　李延庆点点头，“他昨天虽然败在我的手下，但他绝不会服气，如果是我，我也不会服气，听鼓断时本身就有漏洞，容易被钻空子，万一这名鼓手比较爱国，在我射箭时把鼓声放慢了那么一点点呢？”
　　杨再兴点点头，“或许你说得对，他确实不服气，但他又能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总之今天要留一手才行。”
　　这时，李延庆发现杨再兴的气色不太对，便关切地问道：“你没有问题吧？”
　　“我有没问题，只是昨晚没睡好，有点紧张。”
　　“比赛时间很短，要打起精神来，关键时刻可不能功亏一篑。”
　　杨再兴勉强一笑，“放心吧！我身体能顶得住。”
　　……
　　天色大亮时，演兵场四周已是人山人海，近八万汴京民众和士兵拥挤在东西南三面，五千名士兵负责维持秩序。
　　而北面的看台昨天晚上又重新搭建，中间加高了数十个座位，那是给天子以及帝姬王子们的座位，四周的座位则是文武百官，既然天子到来，朝廷很多官员当然也会到来。
　　评审官和高级将领们都没有了座位，都安排在看台下，勉强给他们安排了一些低矮的小凳子。
　　日头越来越高，但比赛却迟迟没有开始，周围民众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仿佛就像开了锅一。
　　就在这时，一队队御林军士兵出现了，一队队旌旗和伞盖出现在北面的看台上，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民众和士兵都终于意识到，原来天子也来观看比赛了。
　　这时，一顶巨大的黄罗伞盖出现在看台上，数十名宫女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大宋天子赵佶，他穿着明黄色普通常服，头戴纱帽，一脸笑容，在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少年男女，一个个精神抖擞，衣着鲜艳，正是他的儿子和女儿们，再后面则跟着大群文武官员。
　　童贯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微臣欢迎陛下到来！”
　　虽然昨晚上发生了矾楼事件，但并不影响赵佶此时的心情，他在正中龙椅上坐下，看了看四周的人山人海，兴致勃勃道：“与民共乐嘛！朕也很久没有参加这样的活动了。”
　　“武士们都听说陛下到来，都摩拳擦掌，要为陛下一展绝技！”
　　赵佶微微一笑，“时间不早了，就开始吧！”


第0240章 弓马大赛（十八）
　　上一届的最后十名武士由八名禁军士兵和两名武学士子组成，而这一次的代表却广泛得多，除了禁军和武学外，还多了厢军系、乡兵系甚至还有太学，就算是禁军也是派系众多。
　　也正是代表性广泛，才使这次弓马大赛牵涉到了方方面面的利益，虽然国子监张邦昌偏向蔡京，对太学参加弓马大赛极为反感，但国子监和太学的其他官员可不是这样想，太学生居然在复赛和决赛中连续夺得第一名，对于国子监的官员和太学师生当然是欢欣鼓舞的事情，在观战台旁边也出现了大群太学生，足有一两千人，他们打出了巨大的横幅，上写四个大字“太学必胜”，格外地引入瞩目。
　　十名箭武士在休息大棚内进行最后的抽签，李延庆第一个抽出纸条，他打开看了一眼，上面是“七”，他将在第七个出场。
　　众人纷纷抽出各自的纸条，但谁也没有吭声，这时，一名官员跑来问道：“谁是第一个出场？”
　　张清举起手，他抽到了一号，李延庆不由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这个张清是不是梁山好汉中没箭羽张清的原形，此人是禁军登州指挥使孙立的部将，骑射超群，但不会打石子。
　　宋朝人取名大多是两个字，而且普通人家取名字不太讲究，顺口就行，所以象张顺、王顺、张清、李英、王英这种名字比比皆是，光太学就有四个张顺。
　　不过关胜肯定是梁山大刀关胜，长得很像关羽，卧蚕眉、丹凤眼，也使一把青龙偃月刀，武艺超群，骑射出类拔萃，才二十七八岁，官已至马军副指挥使，是所有箭武士中官职最高的一人。
　　除了花荣、关胜、张清、杨再兴、何灌等五人外，十名争霸赛的武士还有一对兄弟，叫做朱岷和朱峨，两人一个排名第五，一个排名第九，还有一个叫冷超，是一名宫廷侍卫，排名第八，最后一人李延庆也认识，来自西北军的王英杰，在矾楼，他在壶箭比赛上输给了撒金，他排名第十。
　　这时，张清已经立马在出发线前，由于今天天子出席弓马大赛，天子信奉道家，十分讲究“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官员们便不敢用鸽子作为活动靶，只好纸鹞来代替，也就是用硬纸扎成的鹞子，比鸽子稍大，用强弩发射上天，能飞数十步。
　　这原本是宋军的一种火器，叫做火鹞子，用火油布或硬纸扎成，尾部有火药竹管，用强弩射上天后，火药再接力发射，会在半空中点燃，最远可飞出千步，宋军利用它来烧营，有很强的实用性。
　　今天的火鹞子去掉了火药，也不用油纸制作，就是一只普通的纸鹞，不用为了便于天子观看，纸鹞被涂成赤红色，在空中十分醒目。
　　时间延长为五十声鼓响，不过今天鼓并不计分，而是在五十记鼓声中发射出三十只纸鹞，十名箭武士以射中数量和准确性计分，再加上十分的左右开弓附加分，最后以总分多寡来定成绩，这就要求箭武士们不仅准确，而且出箭要快，这就相当于在大战中不仅要杀伤敌军多，而且还要一箭毙命。
　　比赛跑道安排在校场中间，由于时间充裕，所以要求箭武士奔跑一个来回，必须在五十记鼓声中回到出发点，这对武士们的要求更高了，不仅要射击目标，还要记住鼓声，否则晚回会扣分，早回则浪费了时间。
　　“当！”一声钟响，张清纵马奔出，四周顿时沸腾起来，在缓慢而有力的鼓声中，第一只纸鹞子飞出，由西向东飞去，其实时机并不多，在纸鹞飞起的瞬间，张清的第一支箭疾射而出。
　　……
　　在休息大棚内，其他九人都在默默地各自准备着，有的在一支支地检查箭矢，有的人适应弓力，毕竟要在短时间内射三十支箭，这对每个人的臂力都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李延庆双臂抱在胸前，注视着飞行的纸鹞子，他在寻找纸鹞飞行轨迹的规律，这时，何灌走上前低声问道：“老弟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这些纸鹞子飞行路线都比较笔直，不会轻易偏离，最高也只有十丈，基本上都是冬天太阳在天空的运行轨迹。”
　　“真正的军中的火鹞子可不是这样直线飞行，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何灌笑道。
　　“为什么？”李延庆不解地望着他。
　　“因为要保证天子的绝对安全，纸鹞子绝不能飞向天子那一面。”
　　李延庆点点头，“原来如此！”
　　这时，张清已经结束了，他射下了二十四支纸鹞，成绩相当不错，下面是朱岷上场。
　　李延庆却感觉少了点什么，这个时候杨再兴应该上前和自己聊两句，但他却没有出现。
　　李延庆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连忙向两边看了看，却不见杨再兴，再细找，才发现杨再兴坐在一个角落，用手支着额头，神情略有点痛苦，李延庆连忙向何灌道声歉，快步走到杨再兴面前。
　　“你怎么了？”李延庆发现杨再兴的脸色比大帐内更加苍白了，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我没事，只是有点紧张。”杨再兴低声道。
　　李延庆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只感觉他的额头滚烫，顿时吃了一惊道：“你生病了！”
　　杨再兴勉强笑了笑，“只是昨晚喝了酒，夜里发冷，可能有点受凉了。”
　　李延庆连忙道：“要不你放弃吧！反正前十昨天已经定下来了，今天你不参加，至少也是第十名。”
　　杨再兴坚决摇的摇头，“杨家子弟不会放弃的，我若放弃，就无颜去见先祖了。”
　　“那你是几号？”
　　杨再兴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五”，还有一点时间，李延庆连忙让考官去找军医来，比赛都有军医跟随，也是怕出万一，不多时，军医匆匆赶来，给杨再兴扎针外敷。
　　这时，朱岷也结束了，下面是花荣上场，四周顿时欢呼声一片。
　　“李少君！”
　　一名考官匆匆走到李延庆面前，低声对他道：“外面有人找！”
　　“是谁？”李延庆眉头一皱，这个时候谁来找自己？
　　“李少君还是去见一见吧！”
　　李延庆若有所悟，若是一般人，考官早就把他赶走了，他只得转身来到大棚外，只见大棚外站着两人，一个小娘和一个少年，后面还跟着一群侍卫。
　　李延庆立刻认出了这个小娘，正是延庆帝姬赵福金，她今天穿了一件红石榴罗裙，上身着黄色襦衣，头梳双环髻，脸上略略画了淡妆，容颜异常俏丽，脖子上挂了一串七彩宝石项链，更显得她神采飞扬，气质不凡。
　　只是她略有点骄傲地仰着头，等着李延庆给她见礼，但眼角却偷偷瞄着李延庆。
　　李延庆都快忘记她了，连忙上前行礼，“李延庆参见帝姬殿下！”
　　“哼！”赵福金轻轻哼了一声，“听说你蛮风光的，估计你早把我忘记了吧！”
　　“小民身份卑微，不应该记住帝姬！”
　　赵福金一跺脚，怒道：“这么说，你真把我忘记了？”
　　“忘当然没有忘，只是……”
　　“只是什么？”赵福金狠狠瞪了李延庆一眼。
　　“只是我怕遇到帝姬，又再让我改名。”
　　赵福金脸上想笑，却忍住没笑出来，不过脸色却和缓不少，她瞥一眼李延庆，徐徐道：“改名就不必了，我来是想告诉你，这次我在你身上押了五百两银子，这是我攒了一年的体己钱，你可别让我输了。”
　　李延庆笑问道：“帝姬怎么知道我也要参加弓马大赛？”
　　“这个你别管，我自有办法知道！”
　　这时，她身后的少年皇子胀红了脸，吱吱呜呜道：“阿姊……我……”
　　“你急什么，我会给你介绍。”
　　赵福金回头瞪了他一眼，这才给李延庆介绍身后的少年，“这是我兄弟，广平郡王赵构，他很崇拜你的箭术，一定要跟我来见你。”


第0241章 弓马大赛（十九）
　　原来这个皇族少年就是宋高宗赵构，李延庆这才仔细打量他一下，只见他年约十岁左右，但长得很瘦小，看得出身体也比较文弱，比起嘉王的英武神秀实在差得太远，不过他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外表的瘦弱掩饰不住他内在的聪慧。
　　赵构鼓足勇气道：“我觉得今天李少君不宜用铜弓？”
　　“殿下也知道我用铜弓？”李延庆笑问道。
　　“我听侍卫说的，他们说昨天李少君用了铜弓，射程很远，但昨天只是射三箭，用铜弓没有问题，可今天是三十只纸鹞，用铜弓就不明智了，我建议李少君改成从前的弓箭！”
　　李延庆暗暗佩服这个少年思路缜密，看问题能看到关键处，他今天当然不能用铜弓，他现在铜弓也最多能开弓十下。
　　“多谢殿下关心，铜弓铁箭需要非凡的臂力才能使用，我现在还远没有到任意开弓地步，今天我也决定用之前的弓。”
　　赵构胀红了脸，点点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们走吧！”
　　旁边赵福金催促道：“人家马上要射箭了，我们就不要打扰了。”
　　赵构抱拳道：“祝李少君再夺第一。”
　　“多谢殿下关心，多谢帝姬关心。”
　　赵福金撇了撇嘴，“我才不关心你呢！自作多情。”
　　她带着赵构在一班侍卫的保护下便扬长而去。
　　李延庆也顾不上她，连忙转身回到大棚，却不见了杨再兴，李延庆顿时急问考官道：“他人呢？”
　　“杨少君已经上场了，刚才军医给他服用一点罂粟粟，他精神好多了。”
　　罂粟粟就是鸦片，在宋朝已经普遍当做药物使用，少量服用当然没有问题，宋朝比赛也没有什么禁药的说法，但李延庆还是有点担心，他快步走到大棚屋檐下，注视着杨再兴的比赛。
　　这时，杨再兴已经调转马头向回奔跑了，他明显不在状态，第一轮的十五只纸鹞子只射下十只，而且大都是腹部中箭，这样只能得十分，看他的状态，最多两百多分，要知道满分可是六百一十分。
　　这时，杨再兴已经快支持不住了，他眼前一片纸鹞纷飞，他只凭本能进行射箭，四周不断发出一片片嘘声，回程已飞起十只纸鹞，他居然只射中三只，这时距离终点只有三十余步，天空居然同时飞起四只纸鹞，他连续四只没有射中。
　　忽然，两只纸鹞在空中碰撞了一下，一只纸鹞调转方向朝看台方向飞去，飞得比较低矮，杨再兴一时没有意识，本能地一箭向纸鹞追射而去，四周顿时一片哗然，侍卫和百官都大惊失色，这一箭竟然是射向天子的看台。
　　杨再兴距离天子看台也就四十余步，这一箭绝对能射上看台，当然，不会那么准确，正好射中天子，但这种面朝天子方向射箭的举动，性质就已经非常严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支箭“嗖！”地飞上天，正中杨再兴的箭，两支箭在空中相撞，一起落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见李延庆手中拿弓，他在关键时刻射下了这支箭，才使杨再兴不至于闯下大祸。
　　这时，杨再兴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从马上摔了下来，四周一片惊呼，几名士兵连忙奔上去，将杨再兴抬回了大棚。
　　看台上，蔡京怒视童贯道：“这是怎么回事，居然向天子射箭，他想做什么？童太尉，你怎么解释？”
　　蔡京和童贯一左一右坐在天子身旁，蔡京抓住了这个机会，向童贯发难了，不管射箭之人是谁？本意是什么？但向天子看台射箭，作为这场比赛的最高组织者，童贯难辞其咎。
　　童贯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严重，他心中也颇为紧张，连忙对赵佶解释道：“陛下，这个武士昨天发挥得非常出色，夺得第八名，今天明显状态不对，一出场微臣就发现他骑马不稳，拉弓无力，看样子他是病了。”
　　“病了就可以向天子射箭吗？童太尉，你未免说得太轻描淡写了吧！”
　　赵佶向蔡京摆摆手，问贯童道：“看他年纪不大，他就是那个太学生吗？”
　　“他不是！”
　　童贯连忙道：“他叫杨再兴，是我大宋名将杨业的子孙，今年只有十五岁。”
　　赵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原来是杨家将的后人，那应该是误射了，速安排太医给他看一看病。”
　　童贯一颗心落地，他连忙道：“陛下是圣明仁君，微臣替杨再兴感谢陛下的宽宏大量。”
　　赵佶又笑道：“拦截的那一箭射得很精彩，不知是谁出的手？”
　　“陛下，正是李延庆出的手。”
　　赵佶已经想起李延庆是谁了，是嘉王的朋友，在狩猎时射杀猛虎救下帝姬，自己好像还给他父亲开的宝妍斋胭脂店写过几个字。
　　赵佶眼中的兴趣更浓了，他很期待亲眼一睹李延庆的箭法。
　　这时，蔡京见打击童贯的机会就这么轻易化解了，他心中着实恼火，便冷冷哼了一声，正想再讥讽童贯几句，却瞥见天子脸色有些不悦，便忍住了后面的话。
　　这时，一名官员上前对童贯低语几句，童贯便对赵佶道：“陛下，西夏使臣想为昨天的事情向陛下当面道歉！”
　　蔡京脸色微变，昨晚他孙子居然被一群西夏武士打伤，向琮也被打成重伤，气得蔡京怒火中烧，他当然想不到这里面有李延庆的黑手，只是认为李延庆运气太好，在关键时候居然有西夏人替他出头。
　　赵佶沉吟片刻道：“带他来见朕！”
　　不多时，西夏使臣焦彦坚被几名侍卫带了上来，他跪下行大礼参拜，“西夏使臣焦彦坚特来向大宋天子陛下谢罪！”
　　按照庆历和议的规定，元昊取消帝号，接受宋朝册封，名义上西夏和宋朝是君臣关系，所以焦彦坚虽是西夏使臣，但他也要向宋朝皇帝行君臣之礼。
　　“焦爱卿起来说话。”
　　“谢陛下！”
　　焦彦坚站起身又道：“微臣约束下属不严，导致他们酒后闹事，打伤了诸多大臣之子，微臣歉疚万分。”
　　“这件事双方都有责任，朕听说你们也死了一人，所以朕不想再追究下去，到此为止吧！比赛结束后，他们也可以回国了。”
　　“感谢陛下宽仁，他们已经再收拾行装了，明天一早就离开汴京，只是这次比赛颇有遗憾。”
　　“有什么遗憾？”
　　“回禀陛下，我家国主这次特地挑选了最优秀的箭术来汴京求教，希望能得到大宋第一箭手的指点，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了，当然深感遗憾。”
　　童贯脸色顿时变了，原来这个焦彦坚道歉是借口，他实际上是来下挑战书，看来昨天他们败在李延庆箭下，根本就不服气啊！
　　赵佶当然也明白他的意思，便淡淡道：“你先下去吧！这件事让朕考虑一下。”
　　“微臣告退！”
　　焦彦坚退下去了，童贯连忙解释道：“陛下，昨天西夏第一箭手已经败在李延庆箭下，完全可以拒绝他们的无礼要求。”
　　赵佶面无表情，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言不发，童贯摸不透天子的心思，也不敢再说下去，连忙向下面摆了摆手，示意比赛继续开始。
　　“当！”
　　一声钟声，排在第六个出场的关胜催马冲了出来……
　　大帐内，杨再兴已经苏醒过来，他还记得自己射出的最后一箭，心中十分担心地问李延庆，“我最后一箭有没有射在看台上？”
　　李延庆微微一笑，“放心吧！你那一箭被我拦截住了，没有闯祸，而且刚才太医来给你看病，说明天子并不计较。”
　　杨再兴顿时长长松了口气，心中感激不尽，“多谢延庆关键时刻帮我解危，要不然我真闯大祸了。”
　　“都是自己兄弟，不用客气！”
　　这时，一名官员跑了上来，对李延庆道：“关胜已经回程了，李少君快准备吧！”
　　李延庆点点头，对杨再兴笑道：“那我就准备上场了！”
　　“祝贤弟马到成功，再次勇夺第一！”
　　李延庆哈哈一笑，“那是肯定的！”
　　他加快脚步向出发处走去……


第0242章 弓马大赛（二十）
　　在李延庆之前已经有六人上场比赛结束，其中最高分依旧是花荣，他射中二十五只纸鹞，其中头部二十只，颈部三只和腹部两只，加上十分左右开弓，总分应是四百七十五分，但他在时间控制上计算有误，导致鼓声结束时，他距离始发点还有两步，又被扣去二十分，最后总分是四百五十五分，比第二名张清高出整整五十分。
　　此时大家都意识到，时间控制才是比赛的最难点，既要心无旁骛的射箭，又要时刻计算鼓声，难度不是一般的大，这里面控制得最好的是关胜，他只差一步抵达起点，只被扣去十分，如果不算杨再兴的话，控制最差是朱岷，足足被扣去了六十分。
　　李延庆执弓站在始发点上，微风吹拂着他的脸庞和盔缨，他眯起眼睛注视天空的阳光，尽量让眼睛适应明亮的光线，他们始发是从西向东疾奔，阳光是不可避免的障碍，好在现在已是深秋，阳光温暖但并不刺眼。
　　四周看台上已经骚动起来，大部分观众都认出了李延庆，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摒住呼吸，注视着他的比赛。
　　主看台上，童贯低声对赵佶道：“陛下，下面就是李延庆出场了！”
　　赵佶点点头，他对李延庆已久闻其名，心中对这个太学生也充满了好奇，童贯又回头对一群皇子和帝姬笑道：“各位殿下，下面出场之人就是复赛和决赛的第一名，叫做李延庆，大家可以看看他的箭术！”
　　十几名皇子帝姬顿时窃窃私语，赵构激动得小声对赵福金道：“阿姊，他要出场了！”
　　赵福金嘴一撇，“大惊小怪，出场就出场呗，有必要这样激动吗？”
　　话虽这样说，她的一双秀目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起发点上的年轻将领，这时，高台上红旗一挥，“当！”出发的钟声敲响。
　　李延庆纵马奔出，只奔出三步，第一记鼓声便敲响了——“咚！”
　　跟随着鼓声敲响，第一只纸鹞也被发射上天，这一次李延庆却果断坚决，纸鹞刚露出头，李延庆便刷地一箭射出，这一箭又快又狠，一箭射中了纸鹞头部，但力量并不很大，带着它飞出七八丈远落地，四周顿时欢呼声大作，看台侧面的一千多名太学生更是激动万分，挥舞着旗帜和横幅，为李延庆呐喊助威。
　　这时，第二只、第三只和第四只纸鹞几乎都同时飞出，李延庆双腿控马，连抽三支箭，如连珠箭般地射去，三只纸鹞纷纷中箭落地，皆是一箭穿头。
　　四周欢呼声更加声势浩大，但对于李延庆，他更重要的事情是计算鼓声，当他射下第四只纸鹞时，刚好是第七声鼓响起，他张弓搭箭，满弓一箭向第五只纸鹞射去……
　　看台上，童贯对赵佶笑道：“陛下，此子出箭如行云流水，快而不乱，从容自若，以小可见大，此子将来必可为陛下做一番大事。”
　　另一边，蔡京却心怀不满，但他又不敢多说，只得阴沉着脸注视比赛，赵佶却始终捋须不语，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在后面，赵福金已经完全忘记了她假装的傲气，全身心地投入到比赛中，李延庆射中一只，她便跟着全场观众一样欢呼鼓掌，当李延庆连射五只纸鹞，她更是激动得跳起来。
　　连她身边的赵构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拉一下她袖子，低声道：“阿姊……”
　　赵福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脸一红，坐下道：“他的输赢关系到我五百两银子的下注，我当然很关心。”
　　赵佶却听到了这句话，回头奇怪地看了女儿一眼，笑问道：“四娘在他身上下了五百两银子？”
　　赵福金俏脸更红了，连忙道：“女儿听三哥夸赞他箭术出众，一定能拿第一，我便托内侍去关扑店下了注。”
　　今天赵楷没有来，他不知道自己成了小妹的挡箭牌。
　　赵佶对这个宝贝女儿极为骄纵，便笑了笑，“早知道父皇也托你下几注了！”
　　赵福金顿时娇笑道：“女儿若赢了钱，一定给父皇买个好玩的寿礼！”
　　赵佶哈哈大笑，“好！朕就等着你的礼物。”
　　赛场上，李延庆已经调马回头了，弓箭也换成了左手执弓，肩膀轻轻一甩，将箭壶甩到右肩，这时他越射越顺手，从铜弓铁箭上悟到的箭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时，天空飞出两只纸鹞并肩而飞，李延庆抽出两支箭一并射出，两只纸鹞同时被射中头部坠落，精彩之极的二龙出水，四周数万民众再次欢呼雀跃，花荣也骇然叹服，虽然他也能射出二龙出水，但绝对无法两箭皆中头部，李延庆这种对出箭的强大控制力令他自愧不如。
　　看台另一侧的撒金慢慢握紧了弓箭，心中充满了战胜李延庆的渴望。
　　“咚！”又一记鼓声敲响，李延庆心中计数这是第五十七记鼓声，纸鹞已经飞出二十八只，还差两只没有飞出，而他距离始发点还有十几步的距离。
　　他伸手抽出最后两支箭，不料竟然只摸到一支箭，他心中一愣，怎么会少一支箭？
　　但时间已不容他细想，“咚！”第五十八声鼓敲响，他纵马疾奔，向终点冲去，他还有最后一个机会，就看在关键时刻能否抓住了。
　　这时，最后两只纸鹞同时飞起，在两支纸鹞即将并拢的一瞬间，他最后一支箭射出，“噗！”的一箭双雕，两只纸鹞被射穿头部，同时落地，四周的欢呼声已经淹没了鼓声，这是最精彩绝伦的一箭，令每个人都叹为观止！
　　鼓声骤然停止，李延庆立马向东，举起了双手，他提前两步返回了始发点。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李延庆的最后成绩出台了，一共射下二十八只纸鹞，其中二十五只射中头部，一只颈部，两只腹部，加上左右开弓的十分，最终他以五百四十五分绝对优势提前夺得了第一名。
　　尽管后面还有三个人没有出场，但大家都知道，不可能再有人异军突起了。
　　连赵佶也轻轻鼓掌，叹息一声道：“想不到最后居然是太学生夺冠！”
　　童贯见蔡京正好不在，便抓住这个机会对赵佶道：“陛下，太学本是大宋精华人才汇聚之地，十年寒窗，学习繁重，很多士子身体羸弱，未来不堪政务重压，微臣考虑，能否在太学生入学之初，前来军营按照军队方式训练一年，这样不仅能强健他们身体，同时也能训练纪律，培养他们对军事的理解，对士兵和军队的了解，将来带兵打仗也能涌现出更多的儒帅，不知陛下觉得如何？”
　　赵佶当然明白童贯的真实目的，说得娓娓动听，实际上就是想染指太学。
　　不过赵佶并不反感，挑起大臣的斗争正是帝王传统的御下之术，蔡卞死后，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相国，眼看蔡京权势日益坐大，光靠梁师成一人不行，他确实还需要再找一个心腹来压制蔡京的权势。
　　童贯想染指太学倒是一个不错的突破口，让童贯来牵制蔡京，赵佶便笑了笑道：“这个提议不错，爱卿写份正式奏折上来，让朕再好好考虑考虑！”
　　官家的考虑考虑实际上就是准了，只是不会那么直接表示同意，需要委婉一点。
　　童贯大喜，“感谢陛下理解！”
　　赵佶的心情着实不错，他又童贯笑道：“去告诉西夏人，就说比武之事，朕准了！”
　　这个决定却让童贯倍感压力，虽然他知道官家是想好好教训一下西夏人的狂妄，但这种事情没有绝对的把握，李延庆毕竟经验不足，失手怎么办？
　　但圣意不可违，他连忙起身，向西夏人的席位走去。
　　大棚内，众人纷纷围住李延庆，祝贺他登顶，花荣不解地问道：“贤弟怎么只有二十九支箭？”
　　李延庆这时已经想到了原因，他有一支箭是替杨再兴挡祸了，当时他只顾关心杨再兴的病情，却忘记把箭要回来了。
　　“之前我已经用掉一支箭，后来却忘记了。”
　　众人顿时想起来了，何灌笑道：“不过也幸亏少了一支箭，我们才有幸看到了延庆一箭双雕的绝技。”
　　张清竖起拇指赞道：“那个机会转瞬即逝，想抓住它必须事先判断箭势，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李延庆笑道：“其实大家都能做到，只是我正好遇到了，形势所迫而已。”
　　这时，童贯快步走进了大棚，众人纷纷行礼，童贯摆了摆手，对李延庆道：“你准备一下吧！西夏人向我们挑战，天子已经同意了。”
　　众人皆愣住了，但李延庆却事先已经想到，他连忙问道：“不知他们打算怎么挑战？”
　　童贯叹了口气，“按照西夏人的规矩，各射三箭，生死由天！”
　　李延庆默然，大棚内炸了锅，所有人都愤恨道：“这里是大宋，怎么能按西夏人的规矩来，就算挑战也要按大宋的规矩来办！”
　　童贯高声对众人道：“庆历议和时，双方曾在西夏比剑，当时是按大宋的规矩，他们刚才就提出了对等的原则，天子也同意了。”
　　大棚里安静下来，既然天子已经同意，那还有什么可说，众人都向李延庆望去，李延庆沉默片刻道：“我可以和西夏人比箭，不过我要换一把弓，请稍等我片刻。”
　　童贯连忙问道：“你的弓在哪里？”
　　“就在外面，我朋友替我拿着。”
　　童贯点点头，“你不用去，我让人替你去拿！”
　　杨再兴站起身道：“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去吧！”
　　他快步向外走去，童贯急令两名士兵跟上，不多时，士兵将李延庆的铜弓铁箭拿了回来。
　　李延庆接过沉甸甸的弓箭，他冷笑一声，既然撒金不肯死心，那就休怪他出手无情了。


第0243章 弓马大赛（二十一）
　　最后一个出场的是何灌，他同样表现出色，以四百五十分的总分屈居第三，他只比花荣少了五分。
　　争霸赛最终结果出台，李延庆以五百四十五分的绝对优势夺魁，花荣以四百五十五分夺得第二，何灌以四百五十屈居第三。
　　这次弓马大赛完全出乎汴京人的意料，不仅第一名和预测不符，而且前三名也和预测相差甚远，这就意味着绝大部分的人下注都输了。
　　不过这也只是一种娱乐，鲜有人会把身家性命给押上去，除了几家关扑店因为严重预测失误，致使声誉受损外，其他影响并不是很大。
　　当成绩出台，观战的数万民众以为比赛已经结束，开始陆陆续续离场返城，这时，又一个重大消息传出，接下来将加赛一场，由西夏第一箭手挑战弓马争霸赛的头名。
　　这个消息如一时激起千层浪，离场的民众又纷纷赶了回来，数万观众再次聚集在赛场四周，他们兴趣更加浓厚，期待带着接下来的比赛，这一场比赛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由十强争霸赛变成了两个国家之间的挑战赛，变成了两国之间荣誉的一种竞争。
　　看台上，童贯正代表大宋和西夏使臣焦彦坚进行抽签，决定谁先谁后，由于西夏人的弓马挑战赛十分残酷，常常会造成伤亡，所以先后顺序至关重要，抢占先机者往往能先一步射伤并击败对方。
　　这时，一名宦官快步跑来，在童贯耳边低语几句，童贯愕然，半晌，他无奈对焦彦坚道：“不用抽了，天子说以客为先，你们先射吧！”
　　焦彦坚仰头呵呵一笑，“那我们就客随主便了！”
　　……
　　赛场上，李延庆立马在百步之外，手执厚背短剑，箭决是西夏的传统决斗方式，因为情敌、仇敌或者金钱纠纷，双方轮番射对方三箭，生死由天，如果三箭都伤不了彼此，那么双方仇怨便一笔勾销，彼此不能再找对方麻烦。
　　箭决在中原的先秦时代还常常出现，但自从汉朝流行用剑来决斗后，弓箭决斗便很少看见了，不过依旧在小范围内存在，弓箭作为一种远程兵器，它的决斗也有一定优势，至少不会出现两败俱伤的情形。
　　箭决规则西夏和宋朝都差不多，双方可以用兵器格挡，但不允许用盾牌，兵器包括短兵器和长兵器，这个没有限制，另外还有一点是不准射马，在某种程度上，马匹是一面肉盾牌，最后是距离有要求，发箭时双方的间距不能低于百步。
　　赛场四周一片鸦雀无声，从官员到士兵乃至平民都十分紧张，居然被抽到西夏武士先射，这让每个人的心都悬到嗓子眼上，就不知道李延庆能否挡住对方首发三箭。
　　这时，沉闷的鼓声敲响，箭决开始，撒金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催马一步步向李延庆靠拢，他缓缓抽出一支长箭，扣在长弓上。
　　撒金也是两石弓，在西夏人中极为少见，强大的箭力使他在西夏所向披靡，他至少参加过十场箭术决斗，但每一次都是以射杀对方而结束。
　　“你身体在发抖了吗？”
　　撒金高声笑道：“我感受到了，你害怕得想跪下求我！”
　　话音未落，他“嗖！”箭速快疾，直取李延庆咽喉，李延庆并没有被他的叫喊声所动，他眯着眼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当对方长箭射出，他的短剑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精准地向箭矢劈去。
　　“当！”这一剑正劈中箭头，将对方的第一箭劈飞出去，四周观众愣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顿时爆发出雷鸣的掌声和喝彩声。
　　撒金纵马疾奔，他拧身又是一箭，从一个极小的角度直取李延庆的腿部，这一箭射得非常阴险，无论李延庆怎么躲闪都只有一个选择，要么射中李延庆大腿，要么就射中他的战马。
　　撒金赌李延庆不会让自己的爱马受伤，肯定会用剑劈砍来箭，就在第二箭射出的随即，第三箭也射出了，这一箭稍微高那么一点点，只要李延庆去劈砍第二箭，那么第三箭就很难躲过了，这是撒金的绝命杀招，他参加十次箭决，有八个人便死在这一招上。
　　撒金的判断没有错，李延庆发现这一箭角度十分刁钻，不管自己向前、向后还是侧闪，大腿是可以躲过，但马却躲不过。
　　李延庆当然不会让自己的马匹受伤，他刚要侧身挥剑向来箭劈去，但心念忽然一动，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箭的陷阱，他当即改变了主意，急中生智，抬腿一脚向来箭踢去，这一箭力量十足，被靴尖踢中，箭改变方向向上，贴着他的头皮飞走，将李延庆也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第三箭已射倒，如果他刚才弯腰劈箭，那这一箭正好射中面门，而现在，这一箭是射向他胸膛，但李延庆已有准备，他不慌不忙挥剑劈去，“当！”箭被劈为两段，飞出一丈多远。
　　三箭已过，李延庆安然无恙，四周观众憋在心中的怒气终于发泄出来，各处吼声大作，“该我们了，射死他！”
　　撒金见李延庆居然识破了自己的计策，他心中失望之极，将长弓狠狠向地上一摔，也拔出了长剑，他们都有经验，对付密集的箭矢，用长兵器拨打较好，但单打独斗，还是用剑更加灵活一点。
　　李延庆冷笑一声，从弓袋里抽出了铜弓，他后背只有三支铁箭，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场合使用铜弓铁箭。
　　“我的箭可沉重，当心了！”
　　“废话少说，要射就射！”
　　李延庆抽出一支铁箭，搭弓上弦，他双腿策马，战马开始缓缓奔跑，当他和对方形成了“丁”字角度时，李延庆等到了时机，果断出箭。
　　“崩！”一声巨响，铁箭闪电般射向撒金面门，当第一支箭射出，李延庆的第二箭已搭上弓弦，拉弓如满月，再一箭射出，紧接着第三支箭也发射了，三支连珠箭裹夹着强大的劲力向对方射去。
　　撒金做梦也想不到对方的箭速竟如此之快，眨眼就到面前，吓得他一哆嗦，挥剑劈去，“当！”铁箭和铁剑相撞，虽然铁箭勉强被挡开，却震得他手臂发麻，酸软无力，手中剑几乎脱手而出。
　　不等他喘一口气，第二支箭眨眼又到了面前，和第一箭的轨迹一模一样，直取他面门，用剑劈砍已经无力，也来不及了，撒金只得本能地向后一躺，一招铁板桥躲过了第三支箭。
　　但第三支箭又到他面前，这是李延庆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他知道撒金除了躺下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所以第三箭便稍微压低，依旧是射他的面门。
　　撒金已无法躲闪，在绝望的一瞬间，他本能用手臂抱住头，恐怖地惨叫起来。
　　“咔嚓！”这一箭正中他的左肘，强大箭力将他肘关节击得粉碎，只剩一点皮肉挂住手臂，撒金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顿时晕了过去，身体从马上栽落下地。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李延庆强大无比的三箭吓呆了，他们只看见李延庆三箭连续射出，便杀得对方毫无抵挡之力，最后敌方中箭翻身落马，生死不知，但很快，激动万分的欢呼声便四面八方传来，整个赛场都沸腾了。
　　十几名巡逻士兵飞奔上前，用担架将撒金抬了下去，战马也牵走，李延庆附身拾起自己的三支铁箭，高高举起双手，激动的叫喊声再次将整个赛场淹没了。
　　……
　　“李少君！”
　　一名官员奔来大喊道：“陛下召见！”
　　李延庆翻身下马，将马匹和兵器递给士兵，跟随官员快步向看台上走去，这时，焦彦坚带着西夏武士愤而退场，他们输不起，也无法抵赖，只能灰溜溜逃走。
　　赵佶高兴得呵呵大笑，连声对周围的百官道：“这是朕登基以上最精彩的一场比赛，狠狠替朕出了一口恶气。”
　　蔡京虚伪万分地假笑道：“正因为有陛下英明决策，李延庆才能发挥得如此神勇，这是陛下之洪福也！”
　　众臣纷纷赞颂天子乃大国之君，武德兼备，才是胜利之本。
　　赵佶听得十分舒服，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决策英明，让西夏先射，既有大国的风度，又保住了最后的胜利，他有了参与感，心中更有一种胜利的满足。
　　这时，侍卫带着李延庆快步走来，李延庆跪下行礼道：“学生李延庆参见皇帝陛下，祝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佶满脸笑容摆手道：“李少卿平身！”
　　“谢陛下！”
　　李延庆并不是一般白丁，他有太学生的身份，在某种程度上属于天子门生，他可以面见天子。
　　赵佶微微一笑，“朕听嘉王说起过你，说你不仅是去年的相州解元，而且箭术高强，只是朕没有想到，最后居然是弓马大赛之冠，箭术堪称独步天下，如此文武全才，实属罕见，也是我大宋之幸也！”
　　“启禀陛下，学生也只擅长箭术，别的武艺也很稀松平常。”
　　“你书法摹帖何本？”赵佶话题一转，便从武转到了文上。
　　“学生从小摹帖苏黄字体。”
　　赵佶点点头，“苏黄之字大器浑厚，确为大家之作，不过临摹人太多，显不出个性，朕自创瘦金体，倒也别具一格，回头朕送你一本字帖吧！”
　　赵佶的瘦金体没有他同意，没有人敢随意临摹，赵佶这就是准李延庆临摹他的字体了，其实也没什么意义，只是赵佶自我感觉良好罢了。
　　李延庆虽然也没什么兴趣，但也不得不认真表态，“学生谢陛下厚赐！”
　　“这次你夺取弓马大赛之冠，朕应该升你官才对，不知你对军队是否有兴趣？”
　　童贯吓了一跳，李延庆是他插手朝政的棋子，怎么能从军？他急忙目视李延庆，让他不要答应。
　　其实就算童贯不提醒，李延庆也不会现在从军，仅靠天子恩泽，没有自身的科举资本，当了官也很难升上去。
　　李延庆躬身道：“学生尚年少，不宜为官，学生已决定参加后年的科举，望陛下恩准！”
　　赵佶笑了笑道：“年少不是借口，大宋一向重视神童，相国晏殊十四岁授同进士出身，补秘书省正字，蔡伯俙七岁获进士出身，入东宫伴读，还有李淑、杨亿等等名臣都是十一二岁入仕，如果你愿意，朕可赐你同进士出身，补秘书省正字，你意如何？”
　　秘书省正字就是入宫伴读，陪皇子读书，还顺便教他们练练弓箭，赵佶见几个皇子都颇为崇拜李延庆，便有心让他入宫。
　　但李延庆依旧摇摇头，“陛下厚恩学生感激不尽，但参加科举是学生祖父、父亲几代人的愿望，也是学生从小的志向，望陛下成全！”
　　宋朝的皇帝就有这点好处，对臣子十分宽容，绝不会动不动就翻脸发怒，宋朝大臣并没有伴君如伴虎的感受，所以李延庆的婉拒并没有让赵佶生气，他反而欣然笑道：“既然你有大志，那就朕就成全你，准你参加后年春闱！”
　　“谢陛下成全！”
　　赵佶想了想又道：“既然你不愿为官，那朕就封你父亲武德郎之衔，赏金千两，赐宅一座，表彰他为朕教出这么优秀的儿子！”
　　“臣替父亲谢陛下龙恩！”


第0244章 一纸素柬
　　“干杯！”
　　会仙楼内，上百名汤阴同乡聚集一堂，欢庆李延庆夺得弓马大赛第一名。
　　不过今天的主角并不是李延庆，而是他的父亲李大器，李大器父因子贵，居然被天子封为武德郎，虽然并不是实权官，但已经有了官的头衔，这就意味着李大器的社会地位得到大大提高，不再是有钱位卑的商人，而已经挤身士族了。
　　众人将酒一饮而尽，李勾儿跳起来笑道：“各位听我一言！”
　　“狗儿要叫了，大家听着。”
　　众人哄堂大笑，李勾儿也不生气，继续笑嘻嘻道：“咱们汤阴同乡会已经筹办了快五年，始终没有能建立起来，关键就是少一个让大家心服口服的人，现在我觉得大器就最为合适，又是宝妍斋的大东主，又封官武德郎，学问又好，咱们就推举大器为会长，大家说我的建议如何？”
　　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热烈响应，汤阴同乡会五年前就由几个在京城混得不错的同乡发起，但同乡会方案推行五年，却始终得不到大家的一致认可，关键就在于缺少一个让大家心服口服的领头人。
　　李大器本来就是举人出身，又在短时间内成功创办宝妍斋胭脂铺，现在还被天子亲口封为武德郎，这可是从七品的官衔，不管是财富还是地位，李大器都让人众望所归。
　　李大器再三谦让，大家不依，无奈，李大器只得端起酒杯道：“既然大家信任大器，那我一定好好会替大家做事，但创办同乡会并不是我李大器一个人的事情，是我们大家所有人的事情，我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为了让同乡会筹办运转起来，我先捐一千两银子。”
　　李大器的慷慨和阔绰得到众人的一致赞赏，汤正玄再次表示，汤氏客栈将继续作为同乡会的活动场所，并无偿捐出一间客房作为同乡会的常驻之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畅想着汤阴同乡会的未来，并选出了五名同乡会筹办人。
　　……
　　夜渐渐深了，众人渐渐散去，李勾儿喝得半酣，坐在李大器身边笑问道：“今天给小员外庆功，结果他本人却不见！”
　　“今天是童太尉设宴招待弓马赛前十名，他实在走不开。”
　　“我只是说说，当然应该是事业为重，大器，听说你中了满注，赏金应该翻了二十倍吧！”
　　李大器摇摇头，“上限是十倍，不可能再多了。”
　　“真令人羡慕啊！一千两银子翻了十倍，一万两银子就这么轻易到手了，要是我也投注小员外多好，我押了花荣，结果十贯钱全赔了。”
　　李大器笑了笑，“这个谁能想得到呢！我本来也后悔来着。”
　　李勾儿又低声道：“听说天子赏你一座美宅，不知有多大的宅子？”
　　这才是李勾儿找李大器的目的，他是庄宅牙人，各种关于房产的信息都各外敏感，李大器既然得赏赐，这里面必然有利可图。
　　李大器摇摇头，“下午倒是来了一个官员，稍微聊一下，给我的宅子大概有二十几间屋，有个后院子，具体占地多大他没说。”
　　“那宅子在什么地方？”
　　“好像在保康门冰柜街那边。”
　　“啊！原来是在那里。”
　　“有什么不妥吗？”李大器不解地问道。
　　李勾儿连忙道：“冰柜街那一带在真宗皇帝时还是一片城脚洼地，相国丁谓用很低廉的价格把数百亩土地都买下来，然后他挖土填地，洼地填平了，又多了一面小湖泊，他又申请开保康门，结果无人问津的洼地变成了黄金地段，丁谓造了上百栋小宅子出租，每月租金就有四五千贯，后来他被罢相发配，抄没家产，上百栋宅子都变成了官宅，那边我去过，最小的一座宅子三亩地，最大的宅子六亩地，如果是二十几间屋，那应该就是四亩地的宅子。”
　　停一下李勾儿又笑道：“一般赏赐的宅子有两种，一种是名义上的赏赐，也就是主人死后还是会被官府收回去，本质上还是官房，还有一种就是真赏赐，和民宅一样，有房契地契，我估计大器这个赏赐够呛，冰柜街那边全是官房，没有一家是真赏赐。”
　　“无所谓了，挣了钱自己买房，指望官府，哪里能靠得住？”
　　“话虽这样说，京城的房宅谁买得起？三四亩的小宅最低也要两万贯起价了，保康门那边的地段非常好，四亩一座的宅子最低五万贯，大器，五万贯啊！”
　　李大器却没有吭声，他现在还倒真拿得出五万贯钱，李大器心中感慨万分，几年前他还穷得五贯钱都拿不出，这才短短几年，一千贯钱对他来说就已经是毛毛雨了，他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
　　李延庆从段家院子出来已经是亥时左右了，今天童贯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欢庆弓马大赛结束，除了前十名箭武士外，还有三十余名禁军高级将领作陪，大家喝得尽兴而散，童贯有点不太放心李延庆，便让两名士兵陪他回去。
　　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左右，对于习惯于过夜生活的汴京人，此时才是夜生活刚刚开始，各种食铺、酒楼、青楼依旧灯火通明，御西瓦肆内人头拥挤，热闹异常。
　　李延庆有点疲惫了，没有进瓦肆，直接从瓦肆旁边小巷穿过，又走了一段路便来到了新桥，直接过了新桥，不远就是太学了。
　　这时，李延庆却发现李记胭脂铺内依旧灯火通明，他心中有点好奇，便牵马来到铺子前，“谁在铺子里？”
　　他喊了两声，却见一个粗壮的身影奔了出来，正是铁柱，“铁柱，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陪杨二叔呢？”
　　“他怎么了？”
　　“两口子吵架了，杨二叔说要休了二婶，二婶就又哭又闹，要上吊自杀什么的，杨姨便劝二婶，让我把二叔拉到店铺里来了。”
　　“为什么要吵架？”
　　“还不是为钱呗！还能为什么，说起来这件事确实是二婶不对！”
　　“喂！铁柱，别乱说话！”杨信在屋内没好气道。
　　李延庆探头看了一眼，见杨信闷闷不乐地坐在屋角，便对铁柱笑道：“别理他，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二叔，是小官人一定要追问我，不是我要故意要说的。”
　　铁柱回头交代了一声，这才低声对李延庆道：“之前押注小官人夺第一，大家都去关扑店投了钱，本来掌柜应该是押一百两银子，东主就没有让杨二叔多押，只让他押注五十两银子，可就为了这五十两银子，杨二婶足足将二叔骂了两天，骂他是败家子，钱多烧得慌。可最后小官人真的夺第一了，大家的本钱都翻了十倍，杨二婶悔青了肠子，又骂二叔是胆小鬼，做事没魄力，没卵蛋的窝囊废，让她白白损失了五百两银子，二叔就火了，将她狠狠打了一顿，要休了这个贪财的恶婆娘，结果就这样了……”
　　李延庆听完转身就走，铁柱急了，“小官人，你怎么走了？这事该怎么办？”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事你别问我，就当我什么都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破事情李延庆才懒得管，钱是好东西，但有时候也会惹出家务纠纷，这不，杨信的家庭战争就算来开了序幕。
　　太学大门前，李延庆打发两个士兵回去了，他寄存了马，背着马袋返回自己的宿舍，宿舍门虚掩着，他刚进门便见喜鹊迎上前抱怨道：“小官人终于回来来，这边有个很麻烦的臭小子，真是讨厌死了，让他走不肯走，一定要等你来。”
　　“是谁？”
　　只见从客房里走出一个小男童，也就是六七岁模样，唇红齿白，长得非常机灵可爱，李延庆顿时想起了他是谁，不就是矾楼中丰月楼看门的小童吗？
　　“原来是你啊！”
　　李延庆笑道：“这么有什么事吗？”
　　“我给我家姑娘送封信，姑娘吩咐了，一定要亲自交到李少君手上。”
　　说到这，他向喜鹊扮了个鬼脸，喜鹊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
　　“小家伙，信在哪里？”
　　小童连忙从怀里取出信，递给李延庆，“李少君先看看吧！我还要回消息呢。”
　　李延庆打开，原来是一张素白请柬，李师师请他明天下午去家中吃顿便饭，地址是御街旁的甜水巷。
　　“怎么样，李少君能去吗？”小童期盼地望着他。
　　“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客人吗？”
　　小童摇了摇头，“姑娘从不会轻易请人去家里吃饭，不过明天除了小官人外，确实还有三个客人，其中周先生少君也认识，另外一对夫妇也是文雅之人，不是那些粗鲁的纨绔子弟，绝不会让少君感到为难。”
　　“不知这对夫妇是何人？”
　　“这个我不能说，少君明天就知道了，当然，我家姑娘非常期待少君光临寒舍！”
　　李延庆想了想，李师师对自己创办宝妍斋帮助极大，自己还没有好好谢她，她既然专程请自己吃饭，又怎么能拒绝，他便欣然笑道：“好吧！明天我一定准时达到。”


第0245章 师师请客（上）
　　次日下午，李延庆准时抵达了甜水巷，这一带明显是高档住宅区，住着不少达官贵人，四周环境十分幽静，一座座精美的府宅掩映在绿树丛中。
　　李延庆雇了一辆牛车前来，他在巷口下了车，直接走进了甜水巷中，他一眼便看见了李师师的府宅，门口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那是矾楼用来迎送贵客的马车。
　　李延庆走上台阶拍了拍门环，大门吱嘎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管家模样老人，“请问你是……”
　　不等李延庆回答，只见李师师满脸笑容地快步走了过来，“文叔，他是我的客人！”
　　“啊！真不好意思，快请进！”
　　老人连忙打开门，请李延庆进门，李延庆走进大门，打量一下李师师，只见她穿一件淡绿色的半袖褙子，一头乌黑的秀发梳得很精致，插一支镶嵌的宝石的金钗，天鹅般长长的脖颈露出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她脸上没有任何化妆，细长的秀眉，一双深如潭水般的美眸，秀丽高挺的鼻梁，丰满而圆润的小嘴，加上曲线玲珑的身材，更显出她一种温婉淡雅的气质，但又不失青春少女的活力。
　　“这是给你的！”李延庆把手中的一包礼物递给她。
　　“是什么？”
　　李师师笑靥如花，一双动人的美眸里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李延庆竟一时有点看呆住了。
　　李师师略有点娇嗔地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问道：“你是要我猜吗？我猜是你们宝妍斋的香粉之类。”
　　李延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不是化妆之物，是书！”
　　“书？”
　　李师师有点惊讶，歪着头，俏皮地望着他笑道：“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书，你知道我喜欢什么书？”
　　“我不知道，不过这是我写的书，是我以前写的一些志怪白话小说，或许你听说过。”
　　“原来是李少君的大作，我要好好拜读了。”
　　她伸手来接，李延庆连忙摆手，“这个可重，你估计拿不动！”
　　旁边老管家笑呵呵上前道：“少君给我吧！我来拿。”
　　“那就麻烦老丈了。”
　　李延庆把厚厚一包书递给他，这时从里屋走出三人，最前面一人李延庆认识，正是李师师的挚友周邦彦，后面是一男一女，年纪都大约二十余岁，男子身材中等，皮肤白皙，长得温文尔雅，脸上带着一种温和可亲的笑容。
　　他身边的少妇穿一身白色的襦衣长裙，肩头披一件红色的绣锦，她身材高挑而丰满，皮肤白皙，鹅蛋脸，五官十分精致，眉眼有一种女性中少见的英气，虽然应该是第一次见面，但李延庆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她。
　　周邦彦呵呵一笑，“我们今天的主客来了！”
　　李师师白了周邦彦一眼，对李延庆抿嘴一笑，“李少君，我来给介绍这两位朋友，这位是德甫兄，赵相公之子。”
　　这样介绍虽然很客气，但李延庆还是一头雾水，男子倒是爽快，抱拳笑道：“在下赵明诚，李少君神箭无双，令明诚无限敬仰！”
　　李延庆心念一转，他忽然知道旁边这个少妇是谁了，原来她就是名流千古的李清照，令李延庆又惊又喜，居然在这里遇到了李清照。
　　只是现在不是他瞻仰李清照的时候，李延庆连忙回礼，“李延庆也是久仰赵兄了！”
　　“你知道我？”赵明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旁边李清照柔声道：“夫君，人家只是说句客气话。”
　　“不！不！”李延庆连忙解释，“我确实久仰赵兄，赵兄是金石大家，小弟欣闻已久。”
　　赵明诚脸上略略一红，他只是痴迷于金石研究而已，远远谈不上大家，不过李延庆居然真的知道自己，倒也让他心中欢喜，他连忙给李延庆介绍旁边的妻子，“这位是拙荆，比我稍有名气。”
　　李延庆有点心虚，他把李清照的诗给了李师师，却没想到两人居然是朋友，不过那首诗应该是南渡之后的事情，与现在无关，李延庆连忙躬身行礼，“易安居士之名，延庆更是久仰！”
　　李清照却微微一笑，“李少君，我们见过。”
　　“我也感觉居士有点面善，但就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真是失礼。”
　　“那你应该认识我的族妹九真吧！”
　　李延庆顿时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在矾楼……”
　　他在矾楼遇到了李九真，李九真后来被一个少妇叫走，不就是李清照吗？
　　“你们聊天，把我这个主人冷落了，这可不行！”
　　旁边李师师娇笑道：“等会儿一定要每人罚酒三杯！”
　　众人都笑起来，周邦彦连忙道：“院子里冷，我们进屋里说话，说实话，罚我十杯我都愿意！”
　　“你这个酒鬼想得美，对你的惩罚就是不给喝酒！”众人大笑，跟随主人走回客堂。
　　李师师的房间都不太大，都布置得非常精雅，客堂里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清香，虽是深秋萧瑟季节，但这里却温暖如春，每个人坐在宽大的圈椅上，非常柔软舒适。
　　这时，两名侍女给他们重新上了茶，周邦彦轻轻咳嗽一声，对李延庆笑道：“我们刚才还在谈论延庆昨天拒绝官家的提携。”
　　李延庆愕然，这件事这么快就传开了吗？
　　李师师在一旁柔声道：“有些事情传得非常快，昨天发生的事情，今天已经满朝皆知了，这件事还是今天上午周翁在朝中听到的，李少君是否允许我们继续谈论下去？”
　　李延庆欠身道：“延庆愿洗耳恭听！”
　　赵明诚笑道：“刚才我说到李少君拒绝天子的提携，在很多朝官看来是一个愚蠢的决定，但我认为并没有什么不妥，当年晏相公十四岁补秘书省正字，这里面有个前提，那就是他考中的童子科，虽然不能和科举相比，但毕竟是功名，而李少君没有参加任何考试，平白得一个同进士出身，于法理上不通啊！”
　　旁边李清照笑着替丈夫补充道：“就像一支瓶中茉莉，初绽时素雅芬芳，可日久却枯黄衰败，再无重生之机，原因就是它失去了根。”
　　“对！就是这个道理，没有根基，不能长久。”
　　李师师一双美眸又注视着李延庆问道：“李少君弓马娴熟，昨天拒绝官家，是否有从军之意？”
　　李延庆略略沉思片刻说：“从军倒没有这个想法，不过若让我率领一支军队保家卫国，我一定会欣然答应。”
　　“不妥！”
　　周邦彦摇了摇头，“刚才明诚和易安居士也说了，为官之道首先是需要根，但光有根还不行，还要有生长的环境，就像一棵大树，长在森林内，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如果孤零零长在路边，不到成材就会被人伐走，其实环境最为重要！”
　　李师师见李延庆没有说话，便抿嘴笑问道：“周翁所说的环境具体是指什么呢？”
　　“同为文官一党吧！”
　　周邦彦是个十分健谈善辩之人，他既然说出了结论，当然就要找出论据来证明。
　　“我再给大家说一件往事，大概在仁宗年间，高邮知县叫做晁仲约，当时有一支乱匪纠集千人要攻打高邮，晁仲约便私下用重金贿赂乱匪头子，让他们不要打高邮，去打别的县城，这件事后来被人告发，仁宗皇帝非常愤怒，一定要杀晁仲约，朝中大臣都纷纷支持杀这个晁仲约，敕令都下达了，但相国范仲淹却坚决反对，坚决不肯在旨意上加印，同僚们都责怪他，说给叛军送钱，嫁祸其他地方，这种人不杀，以后郡县怎么守？你们知道范相公怎么回答吗？”
　　众人都异口同声道：“周翁快说下去！”
　　周邦彦捋须一笑，又继续道：“范相公就给大家说，我朝不杀大臣，这是盛德之事，怎么能轻易破坏呢？今天咱们开了个口子让天子杀了晁仲约，万一哪天天子手一滑，把我们拉出去杀了怎么办？大臣们顿时醒悟，第二天，所有的大臣都坚决反对杀晁仲约，最后仁宗皇帝只好收回敕令，把晁仲约发配了事。”
　　众人一起鼓掌，“果然有意思！”
　　“这还是仁宗年间，到了神宗年间，情况就更加严重了。”
　　说到这里，周邦彦笑着对李延庆道：“少君有兴趣再听下去吗？”
　　李延庆这才意识到，周邦彦的故事其实是讲给自己的听的，原来他在自己上课，李延庆心中略略有些不快。
　　他看了一眼李师师，见她轻轻向自己点了点头，李延庆便淡淡道：“既然周翁兴致盎然，延庆又岂能做扫兴之事，周翁请继续！”


第0246章 师师请客（中）
　　周邦彦其实并没有兴趣给李延庆说这些官场往事，他看出李延庆不愿听，那自己又何必惹人烦？
　　只是他碍不过李师师的面子，只得继续道：“神宗年间发生了对西夏的战争，有一个文官，我记不得名字了，他临阵逃脱，导致军队惨败，神宗皇帝大怒，下旨处斩此人，宰相蔡确带头反对，绝不签署天子旨意，他带着几名重臣，很强硬地对神宗皇帝说，大宋开国以来，从不杀士大夫，我们不希望天子破这个例。神宗皇帝斗不过蔡确，只好改旨意为刺配，但门下侍郎章惇却坚决反对，他说士可杀不可辱，在士大夫脸上刺字，还不如把他杀了，神宗皇帝被激怒了，拍桌子厉声说，快意之事做不得一件么？章惇却很冷淡地回答，如此快意之事，不做也罢！你们猜猜看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赵明诚叹了口气，“事情肯定是不了了之。”
　　“说得没错，尽管神宗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但所有的大臣都不执行他的敕令，他这个皇帝就当不下去了，这个犯了死罪的文官最后只被流放了事。”
　　说到这里，周邦彦意味深长地对李延庆道：“这就是我说的森林，文官之党，他们才是大宋真正的掌权者，延庆若想做一番大事，你首先就得在这片森林中扎下根，再慢慢长成参天大树，当一员武将，就永远融不进这个党团，也就永远没有前途！”
　　周邦彦虽然说得有趣生动，但李延庆未必认同他的观念，“枪杆子里出政权”，“真理在大炮射程范围内”等等理论已根深蒂固地生长在他的脑海里，成为他的思维方式，更重要是他知道再过七八年会发生什么事情。
　　宋朝开国之君赵匡胤就是厚道之人，不杀后周宗室，不杀文人，到了神宗时，更是被士大夫们逼得取消了文官罪刑中的刺字和杖刑，天大的罪也只能流放，事实上流放也是走走形式，两三年就回来了，继续当官。
　　在某种程度上，宋徽宗重用宦官也是被文官集团架空的必然结果。
　　在宋朝当文官极为安逸滋润，没有风险，也不用考虑责任，正是这种几百年的温室生活导致大宋官场一天天腐朽败坏，积重难返，最后被金、元等异族横扫，山河破碎，灿烂的文明几乎断绝，可以说南北宋都是亡在文官集团的手中，为了小集团的利益，而不顾国家兴亡，周邦彦居然还要自己加入它？
　　当然，李延庆反感周邦彦还有另一种难以启齿的原因，或许有那么一丝嫉妒的成分，虽然也知道他和李师师的关系是一种友情，但也足以让李延庆对他难生好感。
　　李延庆沉默不语，房间里的气氛便显得有些尴尬了，这时，李清照扬了扬手中的书，笑道：“这本大圣捉妖记写得很有趣，我听九真说过，今天还是第一次拜读。”
　　李清照已经是第二次提到了九真，李师师好奇地问道：“九真是谁？”
　　“是我的小族妹，他父亲曾经在相州为官，很小时就认识李少君了。”
　　“是吗？”李师师一双美眸似笑非笑地望着李延庆。
　　李延庆挠挠头笑说：“是我的小读者而已，当时这本书喜欢它的基本都是孩子，九真就是其中之一。”
　　“李少君是相州人？”赵明诚问道。
　　“正是，出身相州汤阴县乡下的贫寒人家。”
　　李延庆这样说实际上就是撇清了他和李九真的关系，一个是乡下贫苦少年，一个是知州的千金闺秀，他们会有什么交往？李师师绝顶聪明，她便立刻不再多问了。
　　就在这时，管家走到堂下禀报，“姑娘，酒菜已经到了。”
　　李师师连忙起身对众人笑道：“师师厨艺太糟糕，只好从矾楼买了几样小菜，望大家不要嫌弃。”
　　周邦彦笑道：“菜虽然一般，但酒却是极好，矾楼的二十年寿眉酒，矾楼的存货也只剩下十坛，今天师师特地拿出一坛来招待我们。”
　　李清照秀眉一挑，“师师这么有面子？”
　　“易安居士不知道吧！师师可是矾楼的……”
　　李师师轻轻咳嗽一声，止住了周邦彦的泄密，她淡淡笑道：“师师在矾楼有点份子而已。”
　　李延庆却明白了，李师师一定是矾楼的大股东，难怪她身为名妓却能保持自由之身，若没有雄厚的财力保证，怎么可能做得到？
　　“大家请随我来！”
　　李师师挽着李清照的胳膊在前面走，李延庆特地放慢了脚步，和赵明诚走在一起，他着实不喜欢周邦彦，不想再听他说教。
　　“德甫兄长居青州，怎么有时间来京城？”
　　赵明诚笑道：“主要是来京城和书坊协商出版我的《金石录》，另外还想来抢购一批湮没于民间的书法。”
　　“什么书法？”李延庆笑问道。
　　赵明诚叹口气道：“我听说陈留县那边有一批苏轼的字画，是元佑党人案中没有被烧毁的真迹，我和拙荆匆匆赶来，但还是晚了一步，已经被人高价买走了，着实令人扼腕叹息。”
　　“德甫兄喜欢天子的书法吗？”
　　赵明诚点点头，“坦率地说，今上的书画造诣相当高，尤其瘦金体更是珍品，最近拙荆也想练瘦金体，只是苦于找不到字帖。”
　　“我倒是有两本，如果大嫂喜欢，我就送给她一本。”
　　“你有天子的字帖？”赵明诚惊讶地问道。
　　李延庆点点头，“是天子赐我之物，我今天上午才拿到，瘦金体不太适合我，我就转赠给兄长和大嫂了。”
　　“可那是御赐之物，怎么能随意……”赵明诚着实很动心，但他知道御赐之物不能随意转赠，后果很严重。
　　李延庆淡淡一笑，“那就当借给你们吧！”
　　赵明诚精神一振，借倒是可以，他连忙低声道：“我回去和拙荆商量一下，回头再联系。”
　　赵明诚悄悄递给李延庆一张纸条，“这是我们在京城的住址，李少君随时可以来做客。”
　　两人一边聊天，很快便来到了餐堂，用餐之地竟是李师师的后园，一个精致小巧的园林，小桥流水，竹林深幽，两座八角小亭相应升辉，东面之亭叫朝起，西面之亭叫落月，造型古朴典雅，灯光柔和，四周有纱幔，可以防秋虫侵扰。
　　“大家随意坐吧！不要太拘束了。”
　　虽然说随意坐，但大家还是按照习惯坐下，李清照和李师师坐在一起，她们可以聊聊女人的话题，李延庆则和赵明诚坐在一起，他更喜欢赵明诚的谦虚随和，周邦彦只好一人独坐了，不过酒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实在不在意坐在哪里？
　　菜肴很丰富，每人都有十几道，五名侍女负责给他们上菜。
　　先上两道菜，头一道菜是清水蛤蜊，肥美甘甜，每人盘中有五只，李延庆在矾楼吃过，这可是矾楼名菜，在外面酒楼吃不到，一只蛤蜊就要二两银子，这盘菜就是十两银子，何况是五盘，李师师请客可是大手笔。
　　第二道菜是橙酿蟹，现在正是食蟹季节，但宋朝上流社会却不是嚼蟹，而是有各种雅致的吃法，橙酿蟹就是很有特色的一种，属于宫廷菜，将熟透的橙子旋去顶盖，取掉橙肉，留一点橙汁，将蟹肉、蟹黄、蟹油放入橙内，再将橙顶盖上，放入小甑内，加入清酒、醋和水蒸熟，最后拌上醋和盐吃，美味异常。
　　一只橙酿蟹至少要用五只苏州大闸蟹，在矾楼的价格十分昂贵，李延庆虽然没有吃过，但他知道不会低于五十两银子。
　　这时，侍女给他们上了酒，酒器是高脚玉盏，如蜂蜜一样的金黄色寿眉酒缓缓注入盏内，看起来就像一条长长的寿眉，酒便因此得名，这也是矾楼的镇店之宝，有钱也买不到，亭子里立刻酒香四溢，令人陶醉。
　　这时，李师师用玉手举盏抿嘴笑道：“良辰美景，有醇酒蟹香……”
　　“还有美人如玉！”周邦彦在旁边插了一句。
　　李延庆和赵明诚抚掌大笑，“不错，还有美人如玉！”
　　李师师俏脸泛起一丝红晕，如宝石般明亮的目光盈盈注视着李延庆，又继续道：“师师今天请来几位挚友小坐共饮，一来共赏秋夜之宁静，二来祝贺李少君勇胜西夏武士，扬我大宋之国威，师师无以为敬，只好用酒来表达心意，我们敬李少君！”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笑道：“敬李少君！”
　　李延庆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原来这是李师师特地给自己置办的庆功宴啊！


第0247章 师师请客（下）
　　时间过得很快，酒宴已到了尾声，李延庆喝得半酣，起身去前院方便，一名侍女领他去了贵宾更衣之处，寿眉酒甘醇清冽，是李延庆喝过最好的一种酒，只是后劲有点大，李延庆如厕罢，又站在镜子前呆了半晌，侍女送来银水盆，李延庆洗了脸和手，这才略有点步履沉重地走回来。
　　他顺着小径上小丘，这时，一阵酒意上涌，他不由扶住假山，侍女要扶他，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这时，上方的落月亭内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师师的一番苦心恐怕他并不接受，我看得出来，他很反感我说的故事。”这是周邦彦的声音。
　　紧接着听见李师师的叹息声，“或许我是多虑了，但我真的不希望狄青的悲剧在他身上重演，他将来是大宋的顶梁之柱，朝廷百官却不能容他，我真的很担心，不光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大宋的未来。”
　　半晌，周邦彦一字一句道：“我认识你五年，还从没见过你这样关心一个人……”
　　李延庆的心中忽然涌出一股暖流，他稳了稳心神，又慢慢向前走，这时，李师师也看见了他，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李少君，你没事吧！”
　　李延庆苦笑一声，“有点贪杯，结果饮酒过头了。”
　　“那你在这里稍坐一下，醒一醒酒。”
　　李延庆见周邦彦已经回去了，便走进亭子里坐下，头靠在柱子上，忽然问道：“师师姑娘也去看比赛了吗？”
　　李师师脸色一热，但还是轻轻点头，“我是从复赛开始，瞻仰李少君的英姿！”
　　“喜欢吗？”李延庆借着酒劲，忽然说出一句很唐突的话。
　　他心中顿时后悔，连忙解释：“我是说……我没那个意思，姑娘别生气！”
　　李师师脸上有些羞红，但她还是咬着嘴唇道：“少君雄姿英发，汴京少女们个个都爱慕，我……我声音都有点哑了，你没听出来吗？”
　　李延庆望着她一双深潭般的美眸，双眸朦胧，如秋水含烟，令他怦然心动，但他还是克制住了，挠挠头笑道：“师师在赛场出现，难道没有引发骚乱？”
　　李师师抿嘴一笑，“我是坐在马车里，还占了高处的便宜，看得更清楚。”
　　停了一下，她又小声道：“今天很抱歉，让你心中不快了。”
　　“没什么，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为我着想，我心中感激还来不及，哪里会生气？”
　　李师师一怔，抬起头凝视着李延庆，一双美眸变得格外明亮，她忽然又低下头，担忧地说道：“我听周翁说，你拒绝官家的提携，在朝廷中引发掀然大波，蔡相公公开骂你不识抬举，官员们都说了不少难听的话，认为你是读书人异类，李少君，我真的很为你的将来担心，我怕你成为狄青第二。”
　　李延庆心中感动，沉默片刻问道：“你很崇拜狄青？”
　　李师师默默点头，“我曾祖父是西安府人，十六时被西夏人掳掠到韦州为奴，深受奴役之苦，后来又有了我祖父和父亲，世代都在盐州为盐奴，受尽了折磨和奴役，直到二十年前吕相公率军占领盐州，我父亲才重获自由返乡，在家乡遇到了母亲，三年后有了我，父亲从小就告诉我，他和祖辈遭遇的苦难，可惜不久父亲就旧病复发去世，不久母亲也伤心过度去世，我被舅父卖到乐坊，辗转来到京城，那年我才六岁，但我身体里流淌着先祖不屈的血，流淌着对西夏鞑子的仇恨，昨天你战胜了西夏箭手，那一刻我都忍不住哭了。”
　　说到这里，李师师眼中流出了两行激动的泪水，李延庆心中顿时涌起无限同情，他轻轻将李师师搂入怀中，柔声道：“我们家园如此美好，岂能容异族肆意蹂躏，假如有一天山河破碎，我李延庆也会站出来，率军抗击鞑虏，收复我们的家园！这是我给你的誓言。”
　　说完，他轻轻在李师师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李师师浑身一颤，她猛地想起什么，慌忙推开李延庆，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亭子，赵明诚夫妻在低声说笑，周邦彦趴在桌上喝酒，似乎已经醉倒，几名侍女早已知趣地躲开。
　　她稍稍松了口气，娇嗔地白了一眼李延庆，含羞小声道：“你这个……登徒子！”
　　李延庆心中一荡，他鼓足勇气握住了李师师的手，李师师轻轻抽了一下手，却没有抽动，便不再拒绝，头低得更深，脸上象遮了一块红布。
　　“你放心吧！我有自己的目标，我知道金国必然会南侵，天下将大乱，我在为这一天做准备，我不会去当武将，后年我将参加科举，走一条前人未走过的路。”
　　“离科举只有一年多一点的时间了，来得及吗？”李师师关心地问道。
　　“我看过历届考卷，我对自己有信心。”
　　“你总是对自己有信心。”
　　李师师羞涩地白了他一眼，声音里有一丝甜意，轻轻晃动着身子说：“你要全身心攻读，等你考上进士那一天，我再置酒为你庆功，这期间可不准你再来矾楼。”
　　李延庆点了点头，这时，亭子那边传来李清照的说话声，李师师连忙挣开李延庆的手，她若无其事迎上笑道：“主人离席，怠慢阿姊了。”
　　“时间不早，我们告辞了。”
　　周邦彦忽然坐起身，“啊呀！我想起一件要事，我也得走了。”
　　李师师轻轻瞥了一眼李延庆，“时间不早了，李少君明天还要发奋读书，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本来还想再喝两杯，怎奈主人不留客，那只好走吧！”
　　李师师叹口气笑道：“看看你，好像我在赶客人一样，美酒虽好，可不能贪杯，这样吧！你就稍等片刻，我回头拿瓶好酒给你。”
　　李延庆摸摸鼻子笑道：“听到好酒，我就走不动路了。”
　　周邦彦呵呵一笑，“这话应该我来说，怎么被你抢走了？”
　　众人大喜，李清照夫妇便告辞而去，周邦彦意味深长看了李延庆一眼，也转身走了。
　　李延庆坐在亭子里，他不知自己留下的决定是不是明智？
　　不多时，李师师送客人回来，背着手慢慢走进亭子笑道：“真的要我拿瓶好酒给你？”
　　侍女们早已知趣地走了，整个小山上只有两人，李延庆捏灭了灯，上前将她搂入怀中，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便低头吻住了她的唇，李师师嗯嘤一声，浑身一软，便倒在李延庆怀中。
　　良久，他们慢慢分开，李师师轻轻叹了口气，倒在李延庆怀中，幽幽道：“你相信吗？我是第一次被男人吻。”
　　“我感觉得出来！”
　　“你感觉得出来？”
　　李师师推开他，似笑非笑地问李延庆道：“你告诉我，你和多少女人吻过？”
　　李延庆摇摇头，“这辈子是第一次，但上辈子有过。”
　　李师师见他眼睛里流露出真诚，又轻轻倒入他怀中，低声笑道：“冤家啊！我居然会喜欢一个小弟。”
　　“别管那个年龄！”李延庆略有点粗暴地抱着她，低声喊道：“那个根本不是我的真实年龄，我有两辈子的记忆，内心比谁都沧桑！”
　　“你有两辈子的记忆？”
　　李师师抬起来，美眸中闪过一丝俏皮的目光，“你上辈子是谁？”
　　“也是个学生……”
　　李师师“噗嗤！”笑出声来，伸出玉葱的手指在他脸上刮了刮，“真没出息，我还以为你会说，你上辈子是个大将军呢！”
　　“可是……”
　　不等李延庆说出来，李师师便用手指按住他的嘴，“你不要说，我心如明镜，你给我的感觉完全不是少年男子，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不是一般人的胸怀，你以为我真是听了你一番话才决定帮助你创办宝妍斋吗？”
　　“那是因为什么？”
　　李师师伸出白藕般的玉臂搂住他脖子，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只因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啊！”
　　李延庆被她柔情缠绕得心都要融化了，他再次如暴风骤雨般地将她迷失在甜蜜的热吻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四唇依依不舍地分开了，李师师将头枕在他肩上，低声问道：“李郎，你真的不嫌我的身份吗？”
　　李延庆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摇摇头，“我没有这种想法。”
　　“你不用安慰我，其实我心里明白，没有人会不在意的。”
　　李师师凝视着他眼睛，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周翁差点说露嘴时，我就感觉到了你心中不舒服。”
　　她索性坐下来，望着远处的一抹乌云徐徐道：“我也不瞒你，矾楼确实有一半是我的产业，是官家给我的，我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前年，一次是去年，都是在矾楼，不过不是外面传闻的那样，他不喜欢一见面就投怀送抱的女人，他说他只是想听我唱歌、弹琴，和我聊聊音乐，当然，或许有一天他会对我起非分之念，但我已心有所属，绝不会从他，就算他贵为天子，也休想让我屈服。”
　　李延庆心中的结顿时解开了，他再次将李师师搂入怀中，吻了吻她小巧的耳廓，“我知道，你身体里流淌着先祖不屈的血。”
　　李师师笑了起来，她主动回吻了李延庆，深情地凝视着他说：“我虽不幸身在乐坊，却始终守身如玉，你安心去读书，我两年前便不再陪任何男人喝酒，将来也不会，哪怕是天子也休想，我会一直等着你，你走吧！”
　　李延庆点点头，转身向小山下走去，走了十几步，李师师忽然低喊了一声，“李郎！”
　　她按耐不住心中的情感，奔下来一头扑进李延庆怀中，李延庆紧紧地拥抱着她，好一会儿，李师师取下脖子的一条项链，塞进李延庆手中，小声道：“你记住了，我姓郭，我爹爹给我起名叫郭思思，思念家乡的意思，这颗盐晶石坠子是我爹爹留我给的，它虽不值钱，却是我最珍爱之物，你莫要辜负我！”
　　李延庆捧着她的脸，再次痛吻她的香唇，低声道：“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去拜祭我母亲的陵墓！”
　　说完，他转身便快步走了，李师师望着他矫健而魁梧背影，心中涌起无限的甜蜜和忧愁，她忍不住低声吟唱了起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第0248章 再见易安
　　天不亮，李延庆便醒了，他双手枕在头下，凝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昨晚上发生的事情就仿佛是一场梦，但唇角的余香告诉他，那不是梦，是真的，他竟然赢得了一代名妓李师师的芳心。
　　李师师美若天仙般的容颜和热情奔放的柔情蜜意固然将他的心融化，但在他内心深处，却还隐藏着另一个美丽的倩影，李延庆低低叹了口气，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同姓不婚，就算旁人不在意，但她父兄也绝不会答应。
　　这时，隔壁传来了动静，这是喜鹊起床了，喜鹊跟随他也养成了五更起床的习惯，李延庆索性翻身起来，长长舒展一下身体，快步走出房门。
　　“小官人早！”
　　喜鹊正在井边打水，李延庆走上前拉起了水桶，笑道：“以后不要起这么早了，多睡一会儿。”
　　“没办法，已经养成这个习惯了，到了这个时候怎么也睡不着，只好起来了。”
　　喜鹊将桶中水倒进铜盆中，洗了一把毛巾，递给李延庆，李延庆接过毛巾洗了一把脸，冰凉的井水顿时让他神清气爽，“喜鹊，以后提醒我少喝酒，半夜总是会头疼。”
　　“你才不会听我的话，所以我也懒得说。”
　　喜鹊让他坐下，细心地给他梳头，她又想起一事道：“昨天晚上郑胖子来找你的。”
　　“哦！他说什么？”
　　“他是来向你告别……”
　　“告别？”李延庆一惊，连忙问道：“他是什么意思？”
　　“别乱动！”
　　喜鹊用梳子敲了他的头一下，“刚梳好又被你弄乱了。”
　　停一下，喜鹊又继续道：“他说要休学一年，回相州准备科举，当然不是他自愿的，被他阿姊逼回家乡，说他在京城整天闯祸，听他说，好像是因为矾楼打架。”
　　李延庆顿时醒悟，那晚在矾楼郑胖子应该也有份的，自己竟然把他忘了，他可是认识王贵。
　　“他还说什么，关于打架的事情？”李延庆又连忙问道。
　　“他没说，他只是让你好好复习，他说大宋还是文官的天下，考不上科是举没有前途的，小官人，我觉得他好像一下子懂事了。”
　　头发梳好了，李延庆站起身笑道：“从今天开始，我也好好复习了！”
　　“那就对了，书中自有颜如玉，小官人考上进士，蔡相公说不定都会把女儿嫁给你。”
　　李延庆哈哈一笑，“他的女儿我可不敢要，太老了，孙女还差不多！”
　　李延庆跑出了院子，很快便消失在浓黑的夜雾之中，喜鹊的小脸红红的，却不知道她想到哪里去了？
　　……
　　上午，李延庆又去听了三经新义，虽然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但京城的大儒说不定会有更深的见解。
　　一堂课就是半天时间，冗长枯燥的讲解听得李延庆呵欠连天，他感觉所谓的京城大儒甚至还不如姚师父有水平，姚师父比他们讲都更加深透，他们只是照本宣科。
　　其实省试和发解试的考试内容完全一样，只是省试的题量要大得多，三经新义也是考贴经，它考得不是理解深透，而是对经文的熟悉，根本没有时间让你草稿，必须直接在正卷上一气呵成，而且不能有半点修改，有修改就是污卷，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这种严格的规定也是为了逼迫士子一遍遍地抄写三经新义，抄一遍就至少要半年时间，很多士子花在抄书上的时间都是以年起算，十年八年很正常，耗费大量金钱、时间和精力，李延庆思考良久，他觉得自己走不了捷径，不抄上两遍他休想考上进士。
　　中午，他在茶馆里吃了一些糕点，便离开太学前往悦来客栈，今天他还有另一件事，他要送一本字帖给李清照，昨晚他答应赵明诚的。
　　悦来客栈汴京有三家，赵明诚夫妇住在梁门附近，就在州西瓦肆的斜对面，李延庆急着今天赶来，是因为他们明天就要离京了。
　　李延庆走进客栈，一直来到后院，后院有几间小院子，他敲了敲其中一扇门，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丫鬟仰头问道：“你找谁？”
　　“你主人在家吗？我和他约好的。”
　　“他出去了，要晚上才回来。”
　　李延庆一怔，心中略有些失望，他们不在家，李延庆正要取出字帖，这时，院子里传来李清照轻柔的声音，“小荷，外面是谁？”
　　李延庆心中大喜，连忙道：“大嫂，是我，我是延庆！”
　　“原来是李少君！”
　　李清照上前开了门，笑道：“明诚说你中午可能会来，让我等你，果然来了，快快请进！”
　　李延庆走进院子，笑问道：“德甫兄不在吗？”
　　“他父亲的一个旧同僚病了，他要去探望一下，晚上还要和几个朋友去喝酒，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
　　李清照请李延庆到客堂坐下，又让丫鬟去点茶，李延庆从怀中取出字帖，递给李清照，“字帖有两本，一本是天子日常的文作，一本是南华经，我带来了日常文作，如果大嫂喜欢南华经，我回去再换。”
　　“我无所谓，都很好！”
　　李清照打开文作，她翻看了几页，赵佶的书法清丽脱俗，自成大家格局，李清照着实喜欢，满脸笑容绽开，“那就说好了，我借阅一年。”
　　李延庆摇了摇头，“借只是对外人的籍口，实际上我就送给大嫂了，不用再还我。”
　　“这……”
　　李清照想了想，“好吧！我也送给少君一本诗集，你稍等片刻。”
　　李清照起身回屋了，不多时，她拿来一本自己的诗集，笑着递给李延庆，“不能和你送的礼物相比，但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李清照当年一首如梦令便名动京城，在书坊里也能看到她的诗词集，不过那是雕版印刷，而李清照现在送给李延庆的诗集却是她亲笔写的诗词集，李延庆翻了几页，发现其中好多诗词都是后世不知道的，她当然写了不少作品，但流传于世的却只有那么几首。
　　“谢谢大嫂的心意！”
　　这时，丫鬟送来了两盏茶，李清照喝了口茶，浅浅笑道：“说起来我应该多谢你，若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哪能喝到那么好的美酒，李少君，师师对你情深义重啊！”
　　李延庆脸一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尴尬地笑了笑，本来他还想利用这个机会问一问九真的情况，但现在这个情形，他问不出口了。
　　李清照注视着李延庆又道：“师师虽不幸身在乐坊，但那不是她的错，她能出淤泥而不染，显得她人品清高，我认识两个奇女子，都是不幸占籍教坊，但她们却比男人更有志向，更加忧国忧民，足令须眉汗颜。”
　　“一个是师师，另一个是谁？”
　　“另一个是西京教坊的梁红玉，我估计你没听说过。”
　　“啊！”
　　李延庆低呼一声，点点头，“我知道她！”
　　梁红玉后来嫁给韩世忠，成为抗金巾帼英雄，那师师呢？自己又能否改变她的命运。
　　这时，李清照提笔写了一首诗，笑着递给李延庆，“这是你写的诗，我很喜欢！”
　　李延庆的脸腾地红了，“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着实让他有点无地自容。
　　李清照叹息一声道：“有时候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思路，但我没有这种情感，写不出这种遒劲苍凉的诗作，师师很喜欢它，李少君，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给我也留一幅字？”
　　“延庆愧不敢当！”李延庆喃喃道。
　　“我看是不肯给我写吧！”李清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时李延庆已恢复了常态，他挠挠头不好意思说：“大嫂有令，小弟焉能不从，不知大嫂要延庆写点什么？”
　　“这就对了，我还是喜欢豪爽的男子！”
　　李清照嫣然一笑，她想了想说：“我的书房叫做归来堂，延庆就给我写幅对联吧！”
　　李延庆心中一松，笑道：“我从小就擅长写对联！”
　　李清照抿嘴一笑，“我知道的，所以才让你写对联。”
　　李延庆想到了九真，这必然是九真告诉她，李延庆心中顿时生起一丝黯然，他铺开纸，沉思了片刻，便提笔写下一幅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悦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好一个家事国事天下事！”
　　李清照赞不绝口道：“书法好，对联更好，多谢延庆赠联，我一定裱糊起来挂在墙上。”
　　“能得易安居士称赞，延庆之幸也，时间不早，小弟告辞了！”
　　李延庆起身告辞，李清照一直将他送出大门，这时她踌躇了片刻，便缓缓对李延庆道：“我有几句话，临别之时送给延庆！”
　　“请大嫂教诲！”
　　李清照注视着李延庆，“教诲谈不上，但是我的一番心里话，大丈夫处世，当率性而为，三妻四妾并无不可，只要有功于天下，无愧于国家，又何必在意什么礼教束缚，只要不是同祖，同姓又何妨？只要是真心相许，教坊又如何？最后我祝延庆金榜高中，鹏程万里！”
　　李清照慷慨激昂的一番话，李延庆一时间竟呆住了……
　　良久，李延庆深深行一礼，转身便快步走了，李清照望着他的背影走远，不由低低叹了口气，他真的明白自己所说的同姓其实并不是指师师吗？


第0249章 磨刀霍霍
　　李延庆当然知道李清照暗示的同姓是指谁，李师师其实姓郭，当然不是说她，应该是说九真，如果说师师是骤然在他心中绽放的一朵白莲花，那么九真就是一直藏在他内心的深处的一抹暗香，始终萦绕在他内心深处，挥之不去。
　　他本来以为自己和九真无缘，不料今天李清照的一番话却让他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难道自己真能携二美归乡？
　　可是……李纲那么古板，他怎么可能答应妹妹嫁给自己。
　　这时，李延庆终于有所明悟，李清照其实是在告诉自己，只要自己有功于天下，手中有权柄在握，家人的反对也没有意义，是啊！他何必让别人来决定自己的命运，连一个女人的都看得那么透彻，自己却自怨自艾……
　　李延庆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他根本不要去想这些事情，他只要在大宋剧革之时做一番大事，权力也好，美人也好，一切阻碍都自然会迎刃而解。
　　万丈高楼脚下起，他的第一步是要考上进士，获得晋升的阶梯，才能一步步走向他的目标。
　　虽然他看过历届的科举试题，但那只是会做而已，其实李延庆也知道，参加科举的绝大部分士子都会做科举题，但会做不等于做得好、做得完，考上进士的关键就在“做得快做得好”六个字，做得快是指熟悉经文，千锤百炼，不会有一个字的错误，能在短短两天内默写出一万多字的经文而没有一处错误，一个污点。
　　而做得好则是指策论，立意新，站点高，能用全局观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这恰恰是李延庆的长项，也是考上科举的关键，李延庆唯一不足就是论据教弱，对唐宋历史理解不够深刻，这一块他需要恶补。
　　这时，牛车停了下来，车夫笑道：“官人，大相国寺到了。”
　　李延庆从牛车里出来，他以前只经过这里，在这里步行还是第一次，“多少钱？”
　　“官人，十文钱！”
　　李延庆摸出一把递给他，车夫吓一跳，这一把钱至少有三十文，他连忙摆手，“官人，要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赏你了。”
　　“多谢官人，要不……我等你回去。”
　　李延庆想了想笑道：“好吧！我去买几本书，等会儿送我回太学，你的牛车我今天包了。”
　　“官人买书的话，顺着右边这条菩提巷一直走，那边有一百多家书坊，官人慢慢逛，我就在这里等你。”
　　李延庆转身便不慌不忙向菩提巷走去，大相国寺是汴京的一个著名标志建筑，它是皇家寺院，香火一年到头十分鼎盛，但对于读书人而言，大相国寺又是书坊最集中之地，象汴京的三大书坊，梁记书坊、翰学书坊和三元书坊的总店都在这里，天下各州稍有名气的书坊也都会在这里开分店，一里长的街道两边聚集了一百多家大大小小的书坊。
　　在大街上李延庆看不到多少士子，可到了菩提巷，穿着士子袍，头戴士子巾的读书随处可见，大多是三三两两前来逛书店。
　　李延庆要找的是翰学书坊，这是卖科举书籍最有名的书店，也是汴京第三大书店，不过书店很好找，走了不多久，李延庆便看见一本两丈高的书矗立店门前，书是用木头制作而成，已经成了翰学书坊的标志。
　　虽然大街上读书人不少，但对于一百多家书坊还是竞争激烈，李延庆刚走到翰学书坊门前，一名伙计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夫子要买什么书？”
　　“看看科举方面的。”
　　“省试还是发解试？”伙计又问道。
　　“省试吧！”
　　“夫子请随我来！”
　　伙计热情地将李延庆迎入书坊，走了书坊才叫叹为观止，书坊的宽只有三丈，但深至少有十几丈，看得出是三间屋打通后连接在一起，不过布置得很巧妙，房间连接处有各种装饰。
　　正中间是一张和店铺一样长的桌子，上面整齐地堆满了各种书籍，两边各有两排书架，一直顶到屋顶，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
　　“这边走！”
　　伙计领着李延庆向里面走，热情地解释道：“现在离科举还早，所以科举书籍都放在里面，不过不是我吹嘘，现在很多书坊都看不到科举书籍，也只有小店最多最全，最新的三经新义大解，历届高水平策论全集，还是诗词速成，太学讲义全本，可以说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都是官方的标准答案，考省试一点问题都没有。”
　　李延庆笑了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那怎么每年只考上几百个？”
　　“那个人天赋不同了，同样的牛去耕田，有的牛就学得快，有的牛就死活不会，这有什么办法。”
　　伙计能说会道，举的例子也是有趣，他又压低声音道：“还有就是一分价钱一分货，真正的好东西价值不菲，一般人买不起。”
　　李延庆懒得理他，无非是想诱引自己买高价书，伙计见李延庆不信，急道：“夫子怎么不信呢！有的书是本店花高价请翰林学士编写，他们都是每年出题的大儒，价格当然昂贵，有的书却是我们自己剪剪裁裁，没有什么本钱，价格就自然便宜，我说得是实话，并非为了骗夫子。”
　　李延庆倒有了兴趣，便笑道：“你拿几本最贵的书给我看看。”
　　“最贵的是《三经新义精编》，这是蔡相公亲自审定的，一套书八十贯钱，然后是《论语精要》和《孟子精要》，这是国子监祭酒张右丞所写，一共十本，五十贯钱一套，这是针对科举所写，夫子买了这两套书，三经和小经两科就没有问题了，然后是策论，最贵的一套是《唐宋名篇大全》，从唐朝的第一届科举到本朝大观元年，一共六册，一百二十贯钱一套，因为一共只印了两百多套，版子就被官府毁掉了，成了绝版。”
　　“为什么要销毁版子？”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因为涉及元佑党人，这个我不好多说，夫子明白就行了……”
　　李延庆倒真的动心了，这伙计说得似乎没错，便笑道：“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拿给我看看。”
　　伙计吓了一跳，“全部加起来要几百贯……”
　　李延庆从怀中摸出一锭黄金，至少重三四十两，在手中掂了掂，“这个够了吧！”
　　伙计的眼睛顿时花了，他知道今天自己遇到阔爷了，连忙道：“夫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拿几本。”
　　李延庆连忙道：“把《唐宋名篇大全》拿一策给我看看。”
　　李延庆感觉这本书很可能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伙计狂奔而去，“知道了，夫子稍等！”
　　片刻，掌柜匆匆走来，将李延庆请到贵宾房，又吩咐伙计点茶，“请问夫子在哪里高就？”掌柜很客气地问道。
　　李延庆虽然已名震汴京，但大部分汴京人都没有见过他，无法将姓名和本人对上号。
　　“我在太学读书！”
　　“哦！原来是太学生，失敬了，看来夫子是要参加后年的春闱吧！”
　　“正是！”
　　“太学生考科举有优势啊！尤其上舍生，几乎一半人都能考中进士，最差也是同进士。”
　　“为什么上舍生优势这么大？”
　　“当然是学识高，能从内舍生升为上舍生，那可不是简单的考试啊！据说比科举还难，能考上上舍生，科举当然不在话下。”
　　虽然李延庆没有参加内舍生升上舍生的考试，但他在发解试中战胜了三名上舍生，至少说明他也具有了上舍生的水平，这让李延庆又多了几分自信。
　　这时，伙计抱着厚厚十几本书匆匆赶来，将书放在桌上笑道：“我一样拿了几本，夫子请慢慢看！”
　　李延庆从中间找到了一本《唐宋名篇大全》，他一边喝茶，一边细细翻阅，这些其实都是历届进士策论，他虽然也读过，但没有这么详细，尤其是各种历史事件的引用，在后面的注解中都详细地写了出来，这就是李延庆想要的，他可以看一些史书了解历史事件，但怎么善于运用这些历史事件，这才是关键。
　　一件史实，他可以从史书上看到，但朝廷的态度是什么，他却无从知晓，而这些策略名篇就是最好的借鉴。
　　李延庆是一个极为善于学习的人，这也得益于他两世的记忆，使他能举一反三，能在浩瀚的文书中寻找到各种规律，能活学活用，绝不死板，能吸取别人的优点为自己所用，正是这些超人一等的学习方法，使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别人数年苦读也达不到的效果。
　　李延庆足足看了一个时辰，这才指着所有的书道：“这些书我都要了，你们替我送到太学去。”


第0250章 全力以赴
　　院子里，喜鹊望着几大箱书发呆，书房里已经堆满了书，这几箱书又该放在哪里？
　　“喜鹊，过来帮个忙！”李延庆在房间里喊道。
　　“来了！”
　　喜鹊连忙走进书房，只见小官人站在书桌上，用锤子在墙上钉了几个大钉子，“小官人，要我做什么？”
　　李延庆指着地上豹头弓道：“把弓箭和箭壶递给我！”
　　喜鹊拾起弓箭递给李延庆，“这是在做什么？”
　　“这叫弓箭上墙，表示我一年内不碰兵器了。”
　　“干嘛挂在墙上，和铜弓一起放在箱子里不行吗？”
　　李延庆摘去了弓弦，小心将豹头弓挂在钉子上，又挂上了箭壶，歪着头看了半晌，这才跳下来笑着对喜鹊道：“这是一种仪式，表示我洗心革面，要全力以赴地读书了。”
　　“装模作样！”喜鹊小声嘟囔一句。
　　李延庆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喜鹊急忙道：“我是说院子里的几箱书怎么办？书房里已经没有地方摆放了，你看四周都是书。”喜鹊指着房间随处堆满的书说道。
　　这倒真是个难题，李延庆挠挠头，忽然灵机一动，笑道：“多买几个大箱子，把暂时不用的书分类放在箱子里，然后向高处堆放，这样位子就有了。”
　　“我看还不如把不用的书放在隔壁起居房，多放几排书架，起居房反正也只是吃吃饭而已。”
　　“这也是啊！”
　　李延庆也觉得喜鹊的方案不错，他指了指墙壁笑道：“再开一个门，就把两个房间连在一起了。”
　　“可小官人的上墙仪式怎么办？”喜鹊指着墙上的弓箭笑道。
　　李延庆这才发现如果要开一扇门，他辛辛苦苦钉的钉子都白费了，弓箭还得拿下来，半晌，他摸摸鼻子苦笑道：“那就不开门了，我辛苦绕点路吧！”
　　……
　　夜幕降临，喜鹊还在忙碌地替李延庆整理书籍，将所有和科举无关的书籍都移下架，这些准备装箱，一些稍微次要的科举书籍则放到隔壁，等书架到来后再整理上架。
　　此时李延庆正全身地投入到抄写经文中，尽管好的方法可以让学习事半功倍，但有些事情就算再枯燥无聊他也必须做，比如三经和小经他早已倒背如流，可如果用笔写下来则又是另一种感受，所有考上科举的士子都经过这一步，他李延庆也不例外，只是他强大的记忆力使他只要抄写两遍便足够了。
　　李延不得不感激当年的胡大叔，他长年累月跑步带来的好处不仅仅身体方面的变化，而且使他的精力前所未有的充沛，记忆力极强，几乎做到了过目不忘，他今天中午在书坊买书时看了一个时辰的书，所看过的内容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就仿佛用刀在脑海里刻下了一样。
　　李延庆一边默写，一边暗背，他首先要知道自己，一口气默写多少字不会出错，在他桌上摆放着一只计时沙漏，这是翰学书坊给他的赠物，用上好的无色琉璃做成，五寸高，里面放置细沙，全部流完需一个时辰，流完后沙漏会稍微摆动，上面挂的一颗银珠会因碰撞而响起，做工十分精致，价值十贯钱，是非常实用的计时工具。
　　李延庆写字如飞，他需要在一个时辰内写完一千五百字，而科举的要求是一个时辰写完八百字，才能在两天内完成一万五千字的题量。
　　李延庆以两倍的题量来要求自己，这样才能保证他在科举中从容应对。
　　“当！”桌上沙漏发出一声低微而清脆的声音，一个时辰到了，李延庆放下笔，他略略估算了一下，写了一千三百多字，没有写到一千五百字，但光速度快没有用，还得看质量，当李延庆检查完一遍，他心都有点凉了，居然错了八个字。
　　在考发解试时，他是先写在草稿上，然后再抄上正卷，这才能保证一字不错，按照惯例，省试的三经和兼经，只要错五个字，或者涂三个黒疤，基本上就与进士无缘，毕竟五六万人参加科举，百人只录一人，竞争异常激烈，是不允许这种低级错误出现的。
　　李延庆低低叹了口气，圈出了八个错字，又重新开始默第二遍……
　　半夜，喜鹊睡眼朦胧起身，她见隔壁的灯还亮着，便起身走到院子里，来到书房窗前向内张望，只见小官人依然在挥毫写字，身边的稿子已经积了厚厚一叠，这时，外面传来了梆子声，已经两更时分了，喜鹊心中一惊，这么晚还没有睡吗？
　　忽然，房间传来“哗啦！”一声响，喜鹊再细看，只见小官人竟然把桌子掀翻在地，笔墨纸张皆落满一地，沙漏也滚在一旁，喜鹊吓了一跳，连忙走进房间收拾地上的纸张笔墨。
　　李延庆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已经连续写了三遍，依然还是有五个错字，着实令他恼羞成怒。
　　喜鹊已经帮他将笔墨纸张重新收拾在桌上，沙漏也重新调整好，她却不敢吭声，垂手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李延庆心中怒气稍稍平息，对喜鹊道：“你去睡觉吧！我只是生自己的气。”
　　“小官其实是太着急了，还有一年零四个月，其实不用这么逼迫自己，已经两更了，小官人也睡吧！明天早起再学。”
　　李延庆点点头，“我是太急了一点，打着瞌睡写字怎么能不出错？我要睡了，你也去睡吧！”
　　“我去给小官人打热水烫脚！”
　　“不用了，你去睡吧！”
　　喜鹊已经跑去小厨房，片刻她端来一盆滚水，笑道：“用滚水烫脚才能睡得香甜，中午再小睡半个时辰，晚上睡三个时辰也就够了，这是我的经验。”
　　“你这个小丫头，居然还有经验？”
　　“你可别小瞧我，这两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喜鹊一本正经道。
　　李延庆这才想起喜鹊已经跟自己两年了，他笑问道：“你娘情况怎么样？”
　　喜鹊父亲年初欠上百贯赌债被人打成重伤而死，她母亲在去年也被卖身到大户人家做仆妇，李延庆托李真将她赎回来，目前他和儿子在汤阴县城里开家杂货店。
　　“哥哥上个月相亲了，年底成亲，我把钱都托人给娘捎了，让她在县城里买座房宅。”
　　喜鹊这半年调制胭脂挣了不少钱，她可不仅是李延庆的小丫鬟，在保妍斋她还是首席胭脂调制大匠的身份，她精心配制成功的玉女桃花粉、雪肌胭脂和金花胭脂在汴京极受欢迎，成了宝妍脂响当当的牌子，李大器一个月开她五十贯的工钱，她死活不肯要，和其他几名胭脂大匠一样，拿着每月二十贯的工钱，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喜鹊回房取了一包药粉倒入水中，这是当初周侗给李延庆练箭时用于疏通经络、缓解疲劳的独门配方，他去世前把配方留给了几个徒弟，但很难配制，只有喜鹊这样的胭脂调制高手才能配制成功，王贵和汤怀等人还时不时跑来讨要。
　　她又取了一贴膏药，从后面掀开李延庆的小衣，将膏药给他贴在颈椎下方，一边抹匀，一边笑道：“今天老爷和我聊天，他很担心你能不能考中科举，我就告诉他，只要小官人狠下心来做一件事，没有做不成的，考举人是这样，练箭也是这样，考进士也是一样，小官人就是一个天才，比小官人更聪明的人我还没有见过。”
　　李延庆哑然失笑道：“我看比你嘴巴更甜的人也没见过。”
　　喜鹊嘻嘻一笑，“老爷也是这样夸我的！”
　　泡了一炷香时间，李延庆只觉一股暖流涌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浑身舒适，但同时也觉得头脑里疲惫之极，眼睛皮都困得快睁不开了，他走回自己房间，一头倒在床上，片刻便呼呼睡去了。
　　五更时分，李延庆和平常一样起来了，虽然只睡了三个时辰，但李延庆却丝毫不觉困倦，只觉浑身筋骨舒爽，他稍微梳洗一下，便出门跑步去了。


第0251章 家乡消息
　　秋去冬来，夏去秋至，转眼到了次年十月，十月初一，朝廷正式改年号为重和，此时距离科举还有五个月，但京城科举的气氛也渐渐浓厚起来，每年的这个时候，就陆陆续续有各地的举人赶来京城准备应考，一般参加科举的人数都是五到六万人，如果中间有恩科的话，人数会稍多，正好前年秋天发解试开了一次恩科，有经验的官员便预测明年参加科举的人数将达八万之众。
　　京城的客栈生意开始好转，很多民房也挂出了临时出租的牌子，酒楼、茶馆、青楼、教坊、书坊等等行业开始期盼黄金时代来临。
　　参加省试科举的士子一般都是各州的举人，太学生也可以报名，另外，每州也可以推荐若干名州学优秀士子进京参加省试，这也是朝廷收回发解试出题权后，对各州的一种补偿。
　　报名时间一般在十二月左右，十二月后几乎所有的士子都要进京报名，除了部分汴京附近的士子会回乡复习，大部分士子都会留在京城，等待两个月后的科举大考开始。
　　不过十月份对李延庆而言还有一场重要的考试，那就太学一年一度的年考。
　　太学年考一般是在八月初举行，今年因故推迟到十月，比往年晚了两个月。
　　虽然太学是采用积分制，平时成绩也算分，诸如出勤、作业、旬考、月考之类，可这也只是对外舍生和内舍生的头两年而言，年考确实不重要，只要平时积分够了，年考就算不考也没有问题。
　　但对面临升学的太学生，年考却是生死之考，比如州学升太学、外舍生升内舍生、内舍生升上舍生，以及上舍初等生升上舍中等生等等。
　　以上四种情况的升学年考都极为重要，考试决定命运，当然，如果平时成绩非常优秀，太学也会酌情给一次明年重考的机会，可如果第二年还是考不过，那就只能退学了。
　　李延庆属于第四种情况，他去年八月去了郓州而没有参加年考，今年十月他将面临上舍初等生升上舍中等生的考试，这是上舍生的特殊之处，一旦考中上舍中等生，便可视为考中省试，赐同进士出身，可以有资格去各州府任教。
　　吃罢早饭，李延庆匆匆赶去勤学楼听少宰兼中书侍郎余深讲解时事政论，给太学生讲课是朝廷高官的一项义务，几乎每月都会有一名高官前来太学讲课一天，但相国前来讲课并不多，去年十二月蔡京来太学讲过一次，谈论税赋改革新思路。
　　“李贤弟！”
　　后面有人叫他，李延庆回头，却是同乡武邦昌，武邦昌比李延庆高一级，他去年没有考过上舍中等生，但因为他平时成绩不错，今年他还有一次机会，如果他还考不过，就只能退学了。
　　“原来是武兄，好久不见了。”
　　“我估计今天会遇到你，果然碰到了。”
　　“武兄找我有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和你聊聊明年科举之事，我有些消息，可能你比较感兴趣。”
　　李延庆顿时大喜，连忙问道：“武兄请说！”
　　“明年科举将增加考诗，你知道吗？”
　　李延庆点点头，科举诗词在王安石变法后曾废止诗赋，司马光掌权后又重新恢复，赵佶登基后再次废止，不过前年发解试已经恢复考诗，这是一个信号，意味着下届省试也将考诗，大家都有心理准备，果然增考了。
　　“那律法呢，也要考吗？”
　　武邦昌摇摇头，“暂时没有消息，不过如果要考，早就该通知了，不会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我估计明年省试还是不考律法，下一次就难说了。”
　　“还有别的消息吗？”
　　“还有就是明年继续取消誊录，已经明确了。”
　　誊录就是由专人将考卷抄一遍，防止考官从笔迹认出考生，从北宋中期开始实施，不过反对者日益增多，主要是无法分辨考生的书法，以及考生是否涂改试卷，另外考生完全可以在考卷内容中约定记号，就算誊录也照样作弊。
　　所以蔡京掌握相权后就基本上取消了誊录，直接在卷子上糊名。
　　不过年初传闻明年开始将重新誊录，让很多考生都心怀希望，这样即使出现污卷也能侥幸逃过了。
　　武邦昌已经得到明确消息，明年继续取消誊录。
　　“后天就是年考了，武兄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武邦昌摇摇头，“我给你说老实话，我根本就没有准备年考，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明年的科举上了，年考过了又如何？所谓赐同进士出身，说得好听，还不是去县学、州学当助教，哪有机会让你出仕当官？现在官员庞大，一个县里的实缺位子至少有五六个人在盯着，我们太学生莫说竞争不过科举进士，何况还有几百名权贵子弟在排队等着荫官，老弟，现在可不是开国之初了，粥多僧少，同进士出身就能当知县，现在考中了进士也要排队等官，除非是一甲进士及第，可那才几个人！”
　　武邦昌发了一通牢骚，李延庆却抓住了重点，急问道：“年考和科举考试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同，科举有指定的范围，三经、兼经、策论、作诗，太学年考就广泛了，诸子百家，诗词歌赋都可能考到，从县学开始算起，直到太学内舍为止，只要学过的东西都会考到，听说去年还考到了对联，有趣吧！”
　　李延庆有些为难了，他完全理解错误，他一直以为太学年考和科举差不多，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不一样，他从前没上过州学，也没有经历过外舍生和内舍生阶段，这可怎么办？
　　武邦昌看出了他的为难，便拍拍他肩膀笑道：“没关系的，其实也是以三经新义为主，你只要三经分考得高，别的弱一点也能过，再说你的诗写得不错，我觉得你问题不大。”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进了勤学楼，进了大堂才吓了他们一跳，里面已经是人山人海，几百个座位早就坐满了，两边走道和后面都站满了人，至少有两千多人。
　　李延庆是在后来才知道，太学的正式注册生是三千六百人，可实际上在太学读书的士子至少有一万三四千人，除了正式生，还有巨量的旁听生，比如大儒孙复讲《春秋》之时，跑来听课的学生竟达到了五六千人，大殿里座位远远不够，走道、窗外、门口全是黑压压的人群。
　　这些旁听生除了没有补助和食宿外，其他和太学生没有任何区别，也不需要额外交费，太学大门进出自由，绝大部分旁听者都是屡试不中的落第者，他们为了考中进士当官，不惜卖田卖房长年盘桓在京城。
　　这些旁听生主要听外舍生的课，外舍生的课程最接近科举，而外舍生是在城外辟雍上课，所以李延庆和他们交集不多，他是年初的一个偶然机会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旁听生。
　　“没位子了，我们走吧！”武邦昌心中十分沮丧。
　　“余相国的声音很小，坐在后排都听不见，更不用说站在外围，我们别浪费时间了。”
　　李延庆心中也颇为遗憾，这一年多来，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在宿舍里没日没夜攻读，对朝廷的事情了解极少，本想来听听相国的时事点评，却来晚了一步。
　　李延庆只得离开勤学楼，返回宿舍，后天就要年考了，他需要在恶补一下。
　　李延庆刚走回院子，却见王贵从起居房出来，这让李延庆不由一怔，出什么事了？
　　王贵神情黯然道：“五哥让我来告诉你，姚师父病危，已经不行了，你要不要回去一趟？”
　　李延庆呆住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涌入了他的内心，泪水不知不觉涌入眼中，去年送走了周侗，难道今年又要送走姚师父吗？
　　他连忙拭去泪水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五哥今天就要赶回去，我和老汤问问你，如果你也要回去，那我们一起走。”
　　李延庆叹了口气，“我后天年考，从一早考到黄昏，考完后我就连夜赶回去，如果你们急，就先回去吧！”
　　王贵摇摇头，“我们当然和你一起走！”
　　……
　　李延庆随即又来到了位于御街的宝妍斋，经过一年多的发展，宝妍斋已经不仅仅是汴京第一胭脂铺，也是大宋排名第一的胭脂品牌。
　　它的名声享誉天下，各州县的贵妇人都以使用宝妍斋的胭脂以及其他化妆品为荣，知州知县夫人祝寿，一盒宝妍斋的胭脂宝盒就是最拿得出手的礼物。
　　就连走中低端路线的李记胭脂铺也杀进了汴京的胭脂品牌前十名，排名第八，物美价廉是它的最大特点，深受汴京中下层妇女的喜爱。
　　一年多的时间，宝妍斋已经在天下各州开了十四家分店，都是当年收回了本钱，财源滚滚，李大器已经被公认为汴京的十大商贾之一，加上他有武德郎的头衔，汴京人都称呼他为李大员外。
　　不过李延庆这一年来并没有过问宝妍斋的事情，他只是偶然才和父亲吃一顿饭，在李延庆记忆中，他上次见到父亲还是夏天的事情了。
　　“哟！小员外来了。”
　　李延庆刚走到门口，在门口招呼客人的二掌柜孙大娘子便笑着迎了过来，“真是巧啊，你爹爹刚才还说到你呢！”


第0252章 大器烦恼
　　孙大娘子是年初招募的新掌柜，以前的吴掌柜已升任为大管事，负责宝妍斋全盘运营，包括花庄、研制、生产乃至店铺，还要巡视各地分店，和东主李大器一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孙大娘子今年才三十岁，长得十分美艳，她是个寡妇，身边有个女儿，原来是染红王记胭脂铺的副掌柜，王记胭脂铺被查封后，她回家乡苏州自己开了一家胭脂铺，但总被当地无赖骚扰，无奈之下，她只能关店回京城，年初被李大器聘为新掌柜。
　　孙大娘子能说会道，做事泼辣，在这一行浸淫十几年，对胭脂美容了解极深，而且她是女人，由她来接待客人，比以前的吴掌柜更加方便。
　　孙大娘子拉着李延庆的手，脸上笑得像桃花绽放一样，“这么英俊的后生，若我年轻十岁，我一定要千方百计嫁给你，要不，过几年让芳儿跟了小员外吧！”
　　芳儿就是孙大娘子的女儿，今年只有九岁，长得倒是个小美人，在店里学习调配胭脂，若是平常，李延庆也会夸张地开几句玩笑，但今天他心情比较沉重，只得勉强笑了笑问道：“我爹爹在店里吗？”
　　“在店里！”
　　孙大娘子察言观色，看出李延庆心情不太好，便收起玩笑之心，指了指后门，“员外在后院！”
　　李延庆点点头向后院走去，他虽然在一年前勇夺弓马大赛桂冠，轰动汴京，但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名声也渐渐消失，头上的光环也褪色了，除了军队士兵还记得一年前的大赛外，汴京的市井百姓早已将他淡忘。
　　李延庆从后门进了小院，李大器年初花了八千贯钱，将店铺后面的半亩空地买下，建造了七八间屋子，成为宝妍斋的账房总部，李大器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会呆在这里。
　　李延庆走上内堂，只见父亲正在堂上和李勾儿聊天，李大器目前是汤阴同乡会的会长，李勾儿也是同乡会的主要成员，两人关系颇好，李大器给店员们租赁房子基本上都是找李勾儿，在各地买的几座百花山庄，也是李勾儿经手过户。
　　这时，李大器看见了走进院子的儿子，呵呵笑道：“延庆怎么来了！”
　　“爹爹，我有点事呢！”
　　李勾儿见他们父子有事，便起身告辞了。
　　李延庆走进内堂坐下，一名丫鬟给他上了茶，李大器见儿子表情凝重，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师父病危，恐怕这次……”
　　李大器呆了一下，半晌，叹口气道：“人过六十，除非很善于保养，否则都难长久，你也别难过了，努力考上进士，就是给你师父最大的安慰。”
　　李延庆点点头，沉默一下，“我打算后天年考结束回去一趟。”
　　“这个随你，对了，我正好有封信要给真二叔，你帮我顺便带给你，另外，如果姚师父去世，后事尽量做得风光点，所有的费用我来承担。”
　　“我有足够的钱，爹爹就不用管了，我来是想请爹爹帮我把一批书安排船只捎运回去，我想在老宅住一段时间。”
　　“没问题，我帮你运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二月要报名，我肯定报名之前赶回来。”
　　“只要不耽误报名就行，你自己决定吧！”
　　停一下，李大器又对儿子道：“其实我也有两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爹爹请说！”
　　“我想在京城买处宅子，去年天子赏赐的宅子，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而且是官宅，无法传给子孙，我想买一处自己的宅子。”
　　以李大器现在的财力，在京城买座五亩的宅子已经不成问题了，而且这是他的一大心愿，是他年轻进京参加科举时的一个梦想。
　　“刚才爹爹和李勾儿就是在谈这件事？”
　　李大器点点头，“李勾儿帮我选了三座宅子，我都去看过了，我对梁门附近的一座宅子比较满意，靠汤氏客栈很近。”
　　“爹爹已经定了吗？”
　　李大器连忙摇头，“只是看过而已，买房是大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再说。”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如果爹爹决定买房，我劝爹爹去买杭州钱塘县的宅子，多买几处宅子，不要买汴京的宅子。”
　　“我在钱塘县倒是买了一座商铺做分店，可我觉得那边也一般啊！还不如苏州，为什么要买那边的宅子？”
　　李延庆不知道该怎么泄露后来的历史走向，他想了想道：“爹爹还记得我曾经说过女真人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你的预言很准，女真人崛起神速，接连大败辽军，已经占领了大半辽东，很多人都说女真人迟早会灭了辽国。”
　　“女真灭辽国是必然的，一旦这种强虏在北方崛起，一定会大举南侵，河北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如何能抵御他们的铁骑，黄河冬天结冰，女真大举南下，汴京将无险可守，禁军虽有百万之众，但百年不经兵戈，早已腐朽不堪，这样的军队连破落辽兵都打不过，不用说和刚刚崛起的金兵了，如果我没有猜错，十年之内，朝廷必然会被迫迁都，这也是我劝父亲尽量储存金银的缘故。”
　　李大器半晌没有说话，儿子这番话几乎是一种猜测，没有让人信服的说服力，不过在预测女真人崛起之事上，儿子却预测得非常准确，多年前就预测到了，这又让李大器又不能一笑了之，万一真的迁都，自己花数万贯钱买房宅岂不是丢到水里去了。
　　“那为什么会是杭州钱塘县，而不是别的地方？比如巴蜀、襄阳、苏州、江宁、合肥等地？”
　　“巴蜀太闭塞，那是天下沦陷后的最后一步，襄阳、合肥等地不够繁荣，撑不起一个都城，苏州虽然足够繁华，但不靠海，少了一条关键退路，至于江宁是南唐故都，天子再糊涂也不会迁都去那里，只有杭州是大运河终点，商业发达，人口众多，又是粮食主产区，还有海路便利，我考虑再三，如果迁都，只有杭州最为合适。”
　　李大器负手走了几步，他又看了看儿子，见儿子目光严肃而坚定，他最终点了点头，“也罢！就听你的话，我们先住在官宅，自己的房宅以后再考虑，杭州那边比较便宜，我就买下一百多亩地看看。”
　　“不要连片买，要分散买，尽量靠河边，不要买北面，北面一般都是皇宫、官衙，南面才是商业区。”
　　“这个我明白，另外鄂州江夏那边我已经买下了三座百花山庄，你觉得还要再扩大吗？”
　　“我还是那句话，要分散买，连在一起容易惹人注意。”
　　李大器点点头，他沉吟一下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虽然姚师父情况不好，不应该说这件事，但如果我现在不说，以后说就有点晚了。”
　　“什么事？”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你杨姨有身孕了，已经五个月了，哎！这件事我不知该怎么说。”
　　李延庆哑然失笑，“那我应该恭喜爹爹才对！”
　　李大器一怔，“庆儿，你……你不在意？”
　　李延庆摇摇头，“这种事情很正常，杨姨和爹爹这么久了，没有身孕才不正常，汤怀、王贵都有同父异母的兄弟，我又有什么特殊？”
　　李大器大喜过望，他一直为这件事揪心，不知该怎么告诉儿子，没想到儿子根本就不在意，让他白白担心了几个月。
　　“你放心，这宝妍斋是你的，无论如何将来爹爹都会留给你。”
　　李延庆笑着摇摇头，“若我考中进士当了官，爹爹觉得我会兼任保妍斋的大东主吗？”
　　李大器一拍脑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爹爹真是糊涂了，自己当了商人，还希望儿子也当商人，没出息啊！”
　　李延庆急着赶回去收拾行李，便起身走了，李大器再也坐不住，他要立刻去找玉娘，把儿子的态度告诉她。


第0253章 太学年考
　　太学的年考在太学生们的忐忑不安中拉开了序幕，天不亮，李延庆便来到了潜思楼，这里是太学上舍生的考试专用楼，太学的年考和科举一样严格，所有的考生都要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宽大的儒袍，然后在行礼面前行礼，这才进入考场。
　　考场不是贡院式的格间考场，而是大堂，一座大堂可以容纳一百名考生同时进行考试。
　　因为考试人数比较少，升中等生的上舍生一共只有一百五十人，包括去年没有考过的部分太学生，所以不需要事先发放考号之类，考生几乎都认识，大家在门口拿到一张临时座号，便前往自己的考位。
　　此时天还没有亮，大堂上灯火通明，李延庆拿到的临时座号是丁十二号，是第三个考场，左边最后的一个座位，桌子颇为宽大，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笔墨纸砚，和省试科举一样，每个考生只有两张稿纸，这是要求考生直接在正卷上答题。
　　按照惯例，考试内容是贴经三道题，墨义五道题，还有杂考约二十道题，最后是作诗一首，考六个时辰，总字数大概在七千字左右，每个时辰大约一千字多一点，中午会提供一杯茶和几块点心，给考生一刻钟休息时间。
　　从考试的量来看，和省试科举持平，但上舍生考试难度却是被公认超过省试科举，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你不知道考试的范围是什么，尤其是杂考的二十道题，更是诸子百家无所不考，尤其喜欢考各种冷生僻的内容，这就要求太学生有大量阅读。
　　不过今年只是李延庆的第一次中等生考试，如果考不过他明年还会有一次机会，这时，考官在上方宣布着考试规则，李延庆端坐在桌前，他却有点走神了，脑海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幕，那个只有六岁的孩童被带着师父面前，忐忑不安地等待师父询问。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读书？”
　　原以为自己的回答会与众不同，不料他最后的选择还是所有人一样，或许这是一种融入，或许这只是一个起点，他和他们选择的路会不同。
　　“当你走过平原，你会快看见一望无际的大海，或许到那时，你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读书？”
　　……
　　李延庆轻轻闭上了眼睛，心中悲伤地叹息一声。
　　这时，考卷发下来了，考官轻轻敲了敲桌子，将李延庆的思路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考卷有两份，答题纸有六张，第一份卷子都是考三经新义，难度不大，关键是第二份卷子。
　　第一题估计便将很多人难住，“故立天子以为天下，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立国君以为国，非立国以为君也。立官长以为官，非立官以为长也。”要求破题阐述。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所以拥立天子是为了治理好天下，并不是设置天下来为天子一个人服务；拥立国君是为了治理好国家，并不是建立国家来为国君一个人服务；设置官职是为了更好地履行职责，并不是设置官职来为长官个人享乐。
　　字面意思很简单，但如果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也就无从答题。
　　这句话李延庆是看过的，是战国著名思想家慎子在著作《慎子》中的一句话名言。
　　李延庆沉思片刻，提笔写道：“慎子以千年前之名言以警示后人，故武德九年，前幽州记室直中书省张蕴古上《大宝箴》，其略曰：圣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
　　这是太学年考的标准答题格式，开篇必须要点名出处，然后后人如何引用，李延庆便自然而然地引到唐初，武德九年也是玄武门之变那一年，李世民在这一年登基为太宗，用他的实际行动演绎了为何天子。
　　李延庆又提笔写道：“曰贞观之治始于太宗之明，然太宗之明并非其为天子，乃臣子拥戴之明也，始有天子之位，后有天子也……”
　　……
　　夜幕中，李延庆和王贵、汤怀在官道上纵马疾奔，呼呼的夜风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一路向北的官道空空荡荡，偶然才有一队赶夜路的商队。
　　三人谁也不说话，一路纵马疾奔，次日中午，他们抵达了黄河边，对岸是新乡县，过了新乡，相州就不远了。
　　马匹奔跑一夜加一个上午，早已累得疲惫不堪，他们也不急着过黄河，在靠近黄河码头处找了一座茶棚坐下，三人点了十几样小吃和十笼包子，王贵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含糊不清问道：“老李，昨天考得怎么样？”
　　李延庆摇摇头道：“不太理想，题目太偏了，我个人感觉就在通过和不通过的边缘上，就看评卷考官的尺度了。”
　　“其实太学考试也没什么，关键是科举，你准备了这一年，我觉得也差不多了，老汤，你说是不是？”王贵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汤怀。
　　“噢！”汤怀随口答应一声，又继续吃他的赤豆糖粥去了。
　　李延庆笑了笑，“你这话说得多轻松，要是你当主考官该多好。”
　　王贵哼了一声，“要是我当主考官，我就不用为去哪家军营而烦恼了。”
　　“去什么军营？”李延庆听出王贵话中有话，连忙问道。
　　王贵叹了口气道：“武学是前两年在京城，第三年进军营实干，明年二月我们就要满两年了，然后去军营实干一年，当个小军官什么的，我们都发愁了，不知该去哪里才好？”
　　“有选择余地吗？”
　　“有四处可选！”王贵道：“河北边境是一个地方，郓州是一个地方，江南是一个地方，还有河东军师一个地方，其实说白，就是对辽国、对西夏、对梁山、对方腊，都是要打仗的地方，四处地方我们可以任选其一。”
　　“那你们打算选哪里？”
　　王贵看了一眼汤怀，没有吭声，汤怀把粥碗一放，“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应该让老李知道才对。”
　　“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李延庆有些不满地问道。
　　王贵挠挠头，“不是想瞒你，实在是有点丢脸，我们四个居然想去的地方都不一样，五哥想回河北，我想去太原，老汤想去打梁山，老牛想去参加灭方腊，你说这可怎么玩？”
　　“还有这种事情！”
　　李延庆第一次遇到四个人打算分道扬镳了，他对汤怀道：“别去打梁山，高太尉的教训忘记了吗？”
　　今年春天，太尉高俅率三万禁军前去镇压梁山军，结果被梁山军打的惨败，三万军折了两万，被俘者不计其数，包括参加弓马十强赛的花荣和关胜都在这一战中被俘，高俅狼狈逃回京城，天子赵佶震怒，直接免去了他的殿前都指挥使之职，责令他在家面壁反省。
　　李延庆就是提醒汤怀，不要站在立危墙之下。
　　汤怀沉吟片刻，叹口气道：“这件事我打算回家再和父亲和祖父商议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
　　李延庆知道汤怀从小心机就比较深，恐怕去梁山只是他的借口而已，他实际上另有打算，只是不想告诉好朋友。
　　不过李延庆也理解，有的事情属于个人隐私，确实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便不再多问，便笑道：“时间不早了，赶紧吃完上路吧！”
　　三人加快速度，风卷残云般将桌上吃食扫荡一空，李延庆起身结了账，三人便牵马向黄河边走去。
　　黄河边渡船不少，有专门供人畜共渡黄河的大船，一次可运送数十匹骡马和百余人渡河，价格也不算贵，五十文一个人，牲畜翻一倍，正好有一艘大船要出发了，艄公在船头招呼他们，“三位官人赶紧上船了，位子有空的。”
　　“什么时候出发！”
　　“你们上船就走。”
　　三人便牵马上了船，王贵付了船钱，他找了个机会低声对李延庆道：“你觉得我去河东的选择对不对？”
　　“你为什么想选河东？”李延庆问道。
　　“我不瞒你说，我家在河东军中有点人情，我们家船队就挂在河东军中，祖父已经和那边打好招呼了，我去河东的条件会好一点。”
　　“那不就得了！”
　　李延庆没好气道：“既然你家里都安排好了，问我做什么？”
　　“可我总觉得，不应该和大家分开。”
　　“这不是只有一年吗？一年后你们还要回来参加武举的。”
　　王贵连连摇头，“不是这么回事，基本上现在去哪里，将来就去哪里了，这是学武的惯例，所以武学才给大家选择，基本就是选自己的未来。”
　　李延庆心中一怔，事情居然到了大家要分道扬镳的程度，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岳飞好好谈一谈了。


第0254章 拜祭恩师
　　半夜时分，李延庆三人终于赶到了鹿山镇，小镇上一片漆黑，但鹿山学堂内却灯火通明，李延庆三人暗叫不妙，他们翻身下马，牵着马沿着小路向学堂奔去，刚到大门处，三人顿时呆住了，只见学堂广场上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灵棚，灵棚前二三十人披麻戴孝，正忙忙碌碌摆放桌子。
　　李延庆腿一软，顿时跪了下来，他伏在地上失声痛哭，王贵和汤怀也跟着跪下大哭起来，灵棚前的姚氏家人这才发现李延庆三人，姚鼎长子姚万年快步上前扶起李延庆，又扶起王贵和汤怀，安慰他们三人，“不要这样伤心，你们师父是在睡梦中去世，走得很安详，你们能赶回来就是对师父最大的尊敬！”
　　“师父什么时候去的？”李延庆忍住悲痛问道。
　　“三天前，连岳飞也没有赶上。”
　　这时，岳飞满脸泪水地从大棚里奔了出来，和众人紧紧拥抱，四人再次抱头痛哭。
　　姚万年叹了口气，回头对大棚低声道：“父亲，延庆他们来看您了，他们特地从京城赶来，愿您在天之灵安息！”
　　这时，李延庆抹去眼泪道：“我们去拜祭师父！”
　　三人走进大棚，李延庆点燃三支香来到师父关棺木灵位前，他跪下喃喃道：“延庆愧对师父，没有能及时赶回来送师父最后一程，请师父放心，延庆一定会全力以赴考好明年的科举，以慰师父在天之灵！”
　　李延庆磕了三个头，将香插进香炉内，这时，姚万年过来给他戴上孝，领他到一旁席上坐下。
　　“你们来得还算及时，再过几个时辰你们师父就要下葬了。”
　　“师父葬在哪里？”
　　“在鹿山脚下，原是王家的一块好地，王贵祖父把它送给你们师父了，正好可以看到鹿山学堂，这也是你们师父最大的心愿。”
　　李延庆知道师父一家都是清贫之人，为办师父后事一定借了不少钱，他便取出五十两黄金交给姚万年，姚万年再三拒绝，李延庆坚决不肯收回，姚万年这才不得已收下。
　　这时，王贵和汤怀也戴孝走了过来，姚万年拍拍他们肩膀，又让妻子照顾他们，这才起身离去了。
　　王贵低声道：“刚才五哥告诉我们，天亮给师父抬灵，就交给我们四个了。”
　　李延庆默默点了点头，这是让他唯一略感安慰之事，终于赶回来送师父最后一程。
　　……
　　按照当地风俗，下葬必须在天蒙蒙亮时出发，在太阳升起之前入土安葬，李延庆和岳飞、王贵、汤怀四人抬着师父的棺木缓缓而行，走在最前面是长子姚万年，他怀抱父亲的灵位，神情悲痛，步履稳重，一步一步引导着后面的人。
　　虽然天刚蒙蒙亮，但鹿山镇几乎所有的店铺前都摆上了香案，人们在香案前拜祭，送走这位令所有孝和乡人尊敬的老人。
　　很快，人们来到了墓地，墓穴已经点开，姚鼎的次子和女婿已经先一步将药物散进了墓穴中，李延庆四人缓缓向棺木放进了深深的墓穴，李延庆和岳飞开始将土铲进墓穴中，这时，所有人跪下放声痛哭，送走了姚鼎的最后一程。
　　……
　　李延庆和岳飞坐在山顶一块大石上，默默望着正在搭建庐棚的姚氏兄弟，岳飞折断一根青草缓缓道：“我舅父已经辞去了汤阴县学正和县学教谕的职务，以后也不会再担任了，他实在无法忍受蒋大道的专横跋扈。”
　　“那谁接任学正呢？”李延庆问道。
　　“一个你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岳飞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笑道：“所有人都想不到，继任者居然是你四叔李大光！”
　　“什么！”
　　李延庆吃了一惊，“怎么会是他？”
　　“不奇怪，他是县学的副教谕，非常彻底地执行蒋大道关于文武兼学的命令，县学被他办成了练武场，整天刀光剑影，乌烟瘴气，如此得力的帮手，蒋大道怎么能不提拔他？”
　　李延庆无语，李大光居然能掌管一县的教育，简直让人匪夷所思，李大光甚至连举人都没有考上，他有什么资格？
　　“州里不管吗？”
　　“州里……”
　　岳飞摇摇头，“州里只是说他资历不足，但还是批准了，童贯的人，谁敢得罪！”
　　李延庆再也说不出话来，说起资格，高俅、童贯、梁师成这些人又有什么资格呢？蒋大道又何尝有当知县的资格，一叶可知秋，北宋官场的腐败已经到了骨子里。
　　李延庆不想去追问这些烦心事，便又问道：“我听阿贵和汤怀说起你们明年将进军队实践，你为什么会选择河北？”
　　“我是相州人，当然选择河北，很正常啊！”岳飞淡淡笑道。
　　李延庆沉吟片刻说：“去年八月，我曾经在军队里呆了一段时间，很短的半天，是一个底层小兵……”
　　岳飞有点惊讶地看着李延庆，但他没有打岔，而是专心地听他说下去。
　　“虽然才短短几个时辰，我便深刻体会到了军队的黑暗和腐朽，坦率地说，梁山乱匪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兵无完甲，将无战马，人数不过数千，可就是这样一群乱匪，居然连败数倍于己的官兵，与其说是他们精悍，不如说官兵毫无斗志士气，一战即溃，进入这样的军队，你只会感到绝望。相反，只有西北军长年和西夏军作战，战斗力还算不错，尤其种家军更是宋军中的一支精锐，我接触过种师道，此人颇有名将之风，在他的手下为将，我觉得对我们这些没有背景的平民子弟，会更有发挥自己才能的机会。”
　　“延庆是让我去投靠种师道？”
　　李延庆点点头，“我和他有一面之缘，如果五哥愿意去他那里，我可以替五哥写一封推荐信。”
　　岳飞沉思良久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选择河北并非一时兴起，我考虑了整整半年，你可能不知道，我父亲在年初时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了，我兄弟还年少，家中没有一个担当者不行，所以明年我才决定选择相州厢军。”
　　停一下，岳飞又笑道：“我已经致信给知州梁逊，希望能加入本州厢军，梁知州已邀我去面谈，过几天我要去一趟安阳县，回头还要捏着鼻子拜访蒋大道，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留在汤阴县训练乡兵，这样我就能兼顾家里了。”
　　李延庆心中苦笑，他愿以为进武学后能改变岳飞的人生轨迹，但没有想到走了一圈后，岳飞又回到了历史轨迹上。
　　他无法再劝说岳飞，岳飞极为孝顺父母，他的选择完全在情理之中，况且他已经和地方官取得联系，除非地方厢军不肯接收他，否则不可能再改变这个事实了。
　　“说说你自己吧！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岳飞笑着问他。
　　李延庆笑了笑道：“明年先参加科举，如果科举能考中当然最好，如果考不中，那就只能走太学路线，不过我不想去州学任教，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进军方一系出任文官。”
　　“你深得童太尉青睐，他会提携你，我觉得你应该能心愿达成。”
　　李延庆摇摇头，“世事难料，我也只能是尽力而为。”
　　“五郎！”
　　山下传来喊声，“快来帮忙抬木头！”
　　这是岳飞父亲岳和在山下叫儿子前去帮忙，岳飞起身道：“我先下去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头再聊！”
　　李延庆点点头，岳飞抱拳行一礼，便快步下山而去，李延庆望着他的背影远去，他心中着实有点迷茫，这么快他们就到了人生抉择之时吗？
　　这时，王贵在李延庆身边坐下，笑道：“我说得没错吧！你劝不了他，这人从小就是一根筋，认准的事情八头牛拉不回来，否则师傅就不会让他学枪了。”
　　李延庆当然了解岳飞的倔强，他叹息一声道：“劝不劝在我，听不听在他，如果我不劝他，以后我会后悔的。”
　　王贵沉默片刻道：“老汤其实是留京城禁军了，他家也找了很硬的关系，我刚才听祖父说的。”
　　李延庆一点不奇怪，人往高处走，汤怀有关系能留京城，当然不会去冒险攻打梁山了。
　　李延庆笑着拍了拍王贵的肩膀，“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有机会在一起！”
　　“真的吗？”王贵顿时又惊又喜。
　　“只是说有可能，我会尽量向那个方向努力。”
　　李延庆注视着远方，每个人都在考虑自己的前途，他也该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未来了。


第0255章 再回故乡
　　王贵和汤怀也分别被家人找回家了，毕竟他们也都快两年没有回家，父母家人惦记已久。
　　和岳飞告别，李延庆独自一人骑马向李文庄缓缓而去。
　　从去年年初离乡后，李延庆也是快两年没有回来，这条熟悉的道路依旧和从前一样，只是行人少了很多，偶然才看见一队商旅匆匆走过，和从前络绎不绝的情景形成了鲜明对比，一方面这和快到年末有一定关系，但更重要是辽国形势堪忧，已经开始影响到了宋辽两国的民间贸易。
　　经过李文村，李延庆并没有进村，而是继续向小红林方向而去，这时麦子已经收割了，麦田里空空荡荡，到处是一堆堆没有处理的麦秸，还有不少拎着篮子在麦田拾捡麦穗的孩子。
　　小红林这边的一千亩土地是家族的族田，从去年春天开始不再种麦子，而是在李大器的建议下种满了红蓝花，这是做胭脂最基本的原料。
　　种一亩地麦子最多只有五百钱的收入，而种一亩地的红蓝花却能赚四贯钱，巨大的利差使族人们一切决定改种红蓝花，虽然种红蓝花要比种麦子辛苦得多，每天都需要有人在地里看管，但想到每家在年底可以分到一百多贯钱，再辛苦大家也心甘情愿。
　　一千亩土地四周筑起了一道一人高的土墙，防止各种小动物进去破坏，在田边还建了一座丈许高的眺望木塔，不过现在红蓝花已经收获并晒干，装船运去了京城，田地里空空荡荡，要等到明天春天再种新的一季红蓝花。
　　“小官人！”
　　围墙边忽然有人在向李延庆招手大喊，李延庆愣了一下，竟然是李冬冬，李冬冬十分激动，一跃翻过围墙，向李延庆这边奔来。
　　李冬冬在去年和父亲分手后带着妻儿去了南京开店，李延庆只知道他凭借香水蒸馏技术做得还不错，怎么跑回来种地了？看他一身泥土，显然是在耕耘土地。
　　“冬哥，你怎么在这里？”李延庆奇怪地问道。
　　“呵呵！我半年前就回来了，说起来一言难尽，我们去那边坐一坐。”
　　李延庆翻身下马，牵马走进地头的一间小木屋里，这里是守夜人临时休息的地方，李延庆将马拴到门口木桩上，走进木屋坐下，李冬冬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我听说父亲说，你在南京做得不错，怎么又回汤阴了，也是来收购原料吗？”
　　“别提了！”
　　李冬冬愤恨道：“本来是做得很好，却被刘家害惨了，他们的蚊香赔的一塌糊涂，几个刘家子侄跑来找我，又哭又求，我浑家心软，便答应他们留下做伙计，几个月后，我外出采办原料，回来却发现我的店铺没有了，所有的货物、配方和技术，还有一千多贯钱都没有了，还欠外面一屁股债，而在大街对面，刘氏胭脂铺却开起来了，我一怒之下把婆娘休了，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种田，还是你父亲不忘旧情，让我替他采办原料，我前几天才把红蓝花送进京回来，明天要去真定府向辽人购买牛脂，哎！我就是个劳碌命，做不成大事。”
　　“你真把浑家休了？”
　　“我这一辈子就毁在这个女人手上，她既然什么都要拿给娘家，那我就把她也还回去，留下她这祸根，迟早把我害死！”
　　李延庆见李冬冬越说越激动，便劝他道：“男子汉大丈夫，跌倒了再爬起来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哎！我也现在也是三十五岁的人了，雄心壮志早已磨掉，根本原因还是我不识字，不是做大事的料，也是你爹爹仁厚，一个月开我三十贯钱的工钱，我也只能尽量辛苦一点，以回报他的恩德。”
　　这时，门外有人笑道：“真是小官人回来了！”
　　李延庆回头，却是李大印和几名族人，他连忙站起身，“三叔，好久不见了。”
　　“快两年不见，小官人居然长这么高了！”
　　李大印踮了踮脚，李延庆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后面进来另一个族人李长志笑道：“小官人刚才经过李文村时，好几人都看见了，族长不相信，让我们过来看看，果然是小官人。”
　　李大印推攘李冬冬，“你快去忙吧！小官人不跟你聊天了。”
　　李冬冬无奈，只得拱手道：“小官人，我明天要去真定府，今晚要回去准备一下，回头到京城再和你聊。”
　　“好！帮我多打听一些关于辽国的情况。”
　　“没问题，我一定多问问。”
　　李冬冬快步走了，李大印笑道：“小官人快跟我们回去吧！大家都想见见小官人呢。”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走吧！”
　　李长志抢先替李延庆牵马，三人快步向李文村走去。
　　“估计现在村里没有以前热闹了。”李延庆笑道。
　　“那是当然，大部分年轻人都跟随你爹爹到京城去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种花居然还能发一笔财，好多人家都准备盖新房了。”
　　“三叔打算盖新房吗？”
　　“我不盖，延彪在京城攒了一笔钱，我打算去县城里买一座宅子，我特地去看过，五亩地的宅子四百贯钱就可以买到了，小官人，延彪去年可是挣了上千贯钱，买宅子足够了，不过，我有点想去安阳县买。”
　　“我爹爹打算去杭州买宅子，不如四叔也去吧！跟着爹爹买，绝对能发大财。”
　　李延庆压低声音道：“后周那会儿，汴京的一座五亩宅子也不过两千贯钱，现在却要卖五万贯钱，跟着我爹爹去钱塘县买房子，说不定几十年后，延彪就发了。”
　　李大印有点动心了，别人的话他不信，但李延庆的话他却十分相信，他自己就有深刻体会的，“小官人，你说得是真的吗？”
　　“跟着我爹爹去买房没错，否则他怎么两年内就做成了天下第一的宝妍斋？”
　　李大印心一横，“好吧！过了年我就去杭州看看。”
　　三人很快便回了李文村，李文村村口已经挤满了村民，几乎全村人都跑出来迎接李延庆归来，不仅是李氏族人，还是村民，众人纷纷向李延庆抱拳行礼。
　　“小官人回来了！”
　　“小官人箭法威震天下，连我们都听说了。”
　　“小官人回来多住几天吧！”
　　众人七嘴八舌，语气里充满了崇敬和关爱，李延庆心中感动，他笑着对众人道：“这次我回来，可能会多住一段时间，一两个月左右，准备明年春天的科举，这期间可能会麻烦大家，延庆先感谢了！”
　　众人纷纷说道：“小官人太客气了，是我们感激不尽！”
　　这时，李真走进来对众人道：“小官日夜奔赶，昨晚又一夜未睡，已经很累了，大家先回去吧！我知道大家的心思，以后有的是时间聊。”
　　众人也看出了李延庆眉眼间的倦意，便不再多说什么，纷纷告辞走了。
　　李真笑道：“小官人先回去休息，忠叔昨天知道小官人回来，什么都收拾好了。”
　　“二叔，大伙有什么心思？”
　　“其实也没有什么，以后再说吧！”
　　李延庆可不喜欢被人吊着胃口，便笑道：“我现在也不困，二叔说就是了。”
　　李真苦笑一声道：“那一千亩族田种了红蓝花，大家收入颇丰，可问题是我们李文村可不仅仅是李氏族人，还有一大半其他姓氏人家，他们也心痒啊，另外潜山村的好几个长老都找到我了，希望我们能帮扶一下，你看……”
　　李延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家都想种红蓝花，一亩地能挣四贯钱，这样的收入谁不眼红。
　　他沉吟一下，“这件事二叔和我父亲说过了吗？”
　　“我写过信了，你父亲说可是可以，但要征得你的同意才行。”
　　“我同意？”
　　李延庆一下愣住了，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父亲还是有点担心影响太大了，小规模地种花，官府或许会睁只眼闭只眼，但大规模的弃粮种花，恐怕官府就会干涉了。
　　他沉思片刻道：“这样吧！我父亲在鄂州最大的百花山庄是三千亩，那我们也以三千亩为上限，扣去一千亩族田，剩下两千亩来分配，我的要求是必须每家人都要有利益，这样大家就会团结一致，这件事就烦请二叔去分配。”
　　李真没想到李延庆这么痛快答应了，他心中大喜，连忙道：“放心吧！我这就去安排，一定按照小官人的要求来做。”
　　李真匆匆走了，李延庆快步向自己家里走去，他远远看见了老宅，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蓦然流入心中，他心中一热，快步向老宅走去。


第0256章 回乡偶见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便热气腾腾跑步回来，他离开官道，跑进了李文村内，李文村内已经有人家亮灯了，不过显得稀稀疏疏，远远不能和从前相比，从这一点也看出来宝妍斋对李文村的巨大影响，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去了京城，还有十几家人举家搬迁南下。
　　比如邻居顾婶家，几个孩子都进了宝妍斋做事，他们夫妻也去了鄂州，去宝妍斋的百花庄园种花，据说顾婶已经准备卖房子卖地，彻底搬到南方。
　　几年前李延庆还劝过顾婶去南方，但被她一口回绝，可现在，一切都变了，环境变了，人的心也变了。
　　让李延庆伤感的还有大黑，今年春天时也老死了，就埋在后院的枣树下，短短两年时间，李文村已经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觉。
　　跑过小路，李延庆直接推门回了家，刚走进院子，他便闻到了诱人的香味，是从厨房传来，格外熟悉，似乎是他最喜欢的羊肉细馅大包子。
　　“忠叔，是你在蒸包子吗？”
　　“小官人，你回来了！”从厨房里走出一名年轻妇人，竟然是菊嫂，只见她用帕子擦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和李延庆打招呼。
　　“原来是菊嫂，我说这香味这么熟悉！”
　　“我家在前面不远，听说小官人独自回来，我便过来替小官人做饭。”
　　李延庆见她比从前白胖了一点，气色也不错，便笑道：“快两年未见了，小娘也长大了吧！”
　　“嗯！已经五岁了，我又有了一个小郎，也快一岁了。”
　　“恭喜！恭喜！”
　　李延庆连忙回屋拿了一锭黄金，递给菊嫂，“这是给你成亲的喜钱，还有孩子的见面礼！”
　　菊嫂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我不要，我不能要！”
　　李延庆硬塞给了她，“你好歹也跟了我不少时间，我怎么能不表示一下。”
　　菊嫂只得接过，她心中着实有点羞愧，她是小官人买的仆妇，签了十年卖身契约，按理，她再嫁人必须得到小官人的同意，虽然老爷恢复了她的良籍，但她至少应该给小官人说一声，她却没有说，这两年她一直为这件事羞愧，可小官人还赏她金子。
　　菊嫂感动之余，心中更加愧疚，她扑通跪下哭了起来，“小官人，我对不起你！”
　　李延庆吓了一跳，连忙扶起她，“你这是做什么什么？”
　　“我……我没有得到小官人的同意，就嫁人了！”菊嫂呜咽着哭道。
　　李延庆又好气又好笑，虽然他当时听到菊嫂嫁人的消息时，确实有点不舒服，但这件事过去了快两年，他早已忘记了，没想到菊嫂居然一直记在心中。
　　“别为这点小事难过了，我根本没放在心上，只要你自己生活美满，我当然也替你高兴。”
　　这时，忠叔也上前笑道：“我早给你说过了，小官人是做大事的人，不会记住你这点芝麻小事，你就不信，现在看见没有，小官人生气了吗？”
　　“谢谢小官人！”菊嫂哽咽着说道。
　　李延庆呵呵一笑，“这件事就别提了，菊嫂，我肚子饿了，开饭吧！”
　　“哎！我给小官人熬了红糖冬瓜粥，蒸了羊肉细馅包子，都是小官人喜欢的早饭，我这就端来。”
　　菊嫂心情大好，快步走去厨房了……
　　吃罢了早饭，李延庆便起身前往汤王村，去汤王村倒不是去见王贵，而是去拿他的书，永济渠在汤阴县有两个码头，一个是县码头，在县城北面，一个就是位于孝和乡的汤王村码头，李延庆和父亲约好了将他的书送到汤王村码头。
　　送书的船比他还提前一天出发，从时间上计算，船只也应该到了。
　　以马代步要比骑驴快得多，半个时辰后，李延庆便抵达了汤王村外的小树林，从这里直接穿过小树林便可到永济渠码头，比进汤王村要近不少，而且汤王村的狗特别凶猛，每次他来汤王村，总有十几条大狗追着他又吼又叫，着实令他心中不爽。
　　李延庆一转马头，便沿着另一条路向永济渠方向走去，可刚走数十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喝道：“臭小子，你去哪里？”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王贵出现在树林旁，手中拿着一根哨棍，满脸不高兴地望着他，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容颜俏丽的少女，李延庆一眼便认出来，正是汤怀的妹妹的汤圆儿。
　　李延庆只得暗叫一声晦气，怎么就这么巧，又遇到了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他只得拨马回头，打个哈哈笑道：“我去码头，估计我的书已经到了。”
　　“你去码头怎么不从村里走，你小子就不想见我，是不是？”王贵忿忿说道。
　　“阿贵说得不错，老李就是想避开我们。”汤圆在一旁帮腔。
　　李延庆哑然失笑，“我说你们两个，你们几时变得什么唱什么随了，还有，你们小两口在这里欣赏风景，你觉得我会加入一起欣赏美景吗？”
　　汤圆顿时俏脸通红，狠狠瞪了李延庆一眼，对王贵道：“贵哥哥，我先回去了，回头我再来找你，有个坏家伙在这里胡说八道，实在影响我的心情。”
　　她转身就走，李延庆笑道：“汤圆儿别走啊！我去码头拿东西，不影响你们。”
　　“才不理你呢！”
　　汤圆儿丢下一句话，快步向村里走去了。
　　李延庆又拨马回头，奇怪地看了一眼王贵，“你怎么不留她？”
　　王贵无精打采道：“她一大早就把我拉出来，逼我向她家里求婚，我就在想，老李怎么不来呢？结果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是天意！”
　　李延庆眉头一竖，“你这个臭小子，她让你求婚不是好事情吗？你们也快两年不见，她一直惦记着你，这么好的姑娘，你居然……阿贵，说老实话，你是不是有点嫌弃她了？”
　　王贵苦笑一声，“我哪里敢嫌弃她，她是我祖父认定的孙媳妇，我只是……只是不想这么早成婚，我也才十六岁，至少二十岁再考虑这件事吧！反正那时她也才十八岁，我就不知她才十四岁，就急得跟什么似的，居然逼我去求婚！”
　　“她是怕你变心，汴京那种繁花之地，象你这么英俊潇洒又多金的武学高手，身后肯定跟着一大群……”
　　不等李延庆说下去，王贵便挥棍打来，“让你臭小子再说！”
　　李延庆拔马闪开他的棍，忍不住哈哈大笑，王贵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算了，不跟你这种人计较，我陪你去码头。”
　　他将李延庆拉下马，两人一起向码头方向走去。
　　汤王村码头是二十几年前，王家和汤家联合修建的，汤家开店，王家停船，码头有一家小酒馆，有杂货铺，有修船铺，还有一家邸店，都是汤家的产业，邸店有点象邮局，可以寄放信件和小件货物，也可以在这里存钱，基本上各种杂事都做。
　　李延庆的两大箱书已经到了，他把信物交给伙计，不多时，两名伙计将两大箱书用木轮车拖了出来。
　　这时，掌柜笑眯眯走过来道：“这两大箱书至少重百斤，要不然我们给小官人送去李文村吧！只要两百文钱运费，如何？”
　　李延庆欣然答应，把地址留给他们，让他们去找忠叔要钱，这才和王贵来到旁边小酒馆里坐下。
　　两人要了几盘冷菜和一壶酒，李延庆喝了一杯酒感慨道：“明年就是宣和元年了！”
　　“你说什么？”
　　王贵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知道明年的年号？”
　　李延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便含糊解释道：“我是听童太尉说的，明年准备改年号为宣和。”
　　“改就改呗！你感叹什么？”
　　李延庆沉吟一下说：“你还记得我当年说过女真人之事。”
　　王贵点点头，“你说得很准，辽国屡战屡败，我估计它们坚持不了几年了。”
　　“所以我给族人说，一旦女真人灭了辽国，一定会大举南侵，相州恐怕也难逃女真人的铁蹄蹂躏，我劝族人搬去南方，老贵，你也劝劝家人吧！早点给自己留条后路。”
　　王贵知道李延庆让父亲在鄂州江夏一带买了不少庄园，显然也是在为将来准备后路，王贵在这件事上一直认为李延庆有先见之明，一旦女真人大举南侵，相州难逃战火。
　　他便默默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劝说祖父在南方买一点土地，给家族留条后路。”
　　“你祖父会信的话吗？”
　　王贵狡黠一笑，“我就对他说，是童太尉告诉你的朝廷机密，他一定会相信！”


第0257章 太学来函
　　汴京，蔡相国府门前，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官员正焦虑不安地来回踱步，他不时伸长脖子向府门内望去，但目光总是失望地收回来。
　　这个年轻官员便是密州州学教授秦桧，这两年他四处钻营，千方百计调回京城，虽然秦桧本人出身贫寒，但他妻族却是豪富大族，丈人王仲山拿出上万贯钱替他打点门路，终于走通了张邦昌这条路子，张邦昌将秦桧推荐给了蔡京。
　　今晚下午，蔡京在府中接见他，他兴冲冲赶来后，门房替他进去禀报，却没有了消息，秦桧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眼看太阳西斜，他开始心急如焚，又上前躬身对守门侍卫道：“能不能帮我再去传递一下消息，我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侍卫冷冷看了他一眼，“很正常，等两个时辰的官员都有，你连这点耐心都没有，让相公怎么用你？”
　　秦桧无言以对，只得退回到墙角继续长吁短叹，不过没多久，一名管家便匆匆走出来，左右看了看问道：“秦桧可在？”
　　“在！在！”秦桧飞快跑过来，连声答应。
　　“相公要见你，跟我来吧！”
　　管家转身向府中走去，秦桧亦步亦趋，紧紧跟在他身后，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蔡京的外房，管家转身对秦桧道：“这里是相公的外书房，能进这里的朝官都是自己人，秦官人可要自己把握好机会。”
　　秦桧顿时受宠若惊，“多谢大院提醒，秦桧感激不尽！”
　　“跟我来吧！”
　　管家带秦桧走进院子，在门口禀报道：“相公，秦桧带到！”
　　“让他进来！”
　　管家回头给秦桧使了个眼色，秦桧连忙整理一下衣冠，这才走进了书房，书房内，蔡京正在伏案写着什么，秦桧连忙躬身长施一礼，“下官秦桧参见蔡相国！”
　　蔡京用笔指了指旁边椅子，“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写完了。”
　　“是！”
　　秦桧走到椅子前，却不敢坐下，依然垂手站立。
　　蔡京又写了片刻，这才放下笔，看了秦桧一眼，淡淡笑道：“知道本相为什么要找你来吗？”
　　“下官……不知！”
　　蔡京笑了笑，从桌前取过秦桧的履历，瞥了一眼问道：“你是政和四年进士及第？”
　　“是！下官是第一名状元。”
　　“堂堂的状元怎么会去密州当助教，这有点滑稽啊！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秦桧有苦难言，他是因为出身贫寒，而妻子是他考中解元后迎娶，虽然是江宁大族，在京城的地位却不高，简而言之，他没有后台，所以才被打发去密州当助教。
　　秦桧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蔡京倒没有为难他，又继续看他的履历，“不错，政和六年居然又考中了词学兼茂科，难怪张邦昌推荐你，确实比较有才学。”
　　蔡京把他的履历丢到一边，背靠椅子笑道：“张邦昌推荐你为太学学正，官职虽然不高，但非常重要，你觉得自己能胜任吗？”
　　秦桧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已经听说张邦昌准备推荐他为太学学正，关键就在蔡京是否同意，今天蔡京接见他，显然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他连忙表态道：“下官绝不会让相国失望！”
　　自从去年弓马大赛童贯成功将手伸进太学后，童贯时不时找各种理由去巡视太学，找优秀的太学生谈话，勉励他们习文学武，强健身体。
　　而今年春天更是将新入学的太学生拉去军营训练，到现在还没有结束，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干涉太学，蔡京心中恼火万分，却又无可奈何，他一直想任命一个太学学正，抵消童贯对太学的影响，却始终找不到合适人选。
　　秦桧是他面试的第四人，前三个要么资历不足，要么能力欠缺，他都不满意，这个秦桧资历很不错，看起来也颇为精明，说不定真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蔡京又喝了口茶缓缓问道：“今年年初三百名太学新生被拉到军营训练，估计要到明年新年后才能返回太学，这里面有不少人应该心不在学业上，不知你怎么应对这件事？”
　　虽然蔡京说得很含糊，但秦桧已经从张邦昌那里了解到了具体情况，他知道蔡京在担心什么，这两天他也专门考虑过这件事，心中多少有了一旦应对之策，秦桧不慌不忙回答道：“下官觉得既然有士子无心学业，那也不必在太学读下去，去他该去的地方就是了。”
　　蔡京顿时有了兴趣，立刻追问道：“那你具体怎么做呢？”
　　“下官会针对他们进行一些专门的考试，不合格的士子，自然就请他去别处高就，不用留在太学。”
　　虽然秦桧的方案不是太让蔡京满意，有点笼统，比如他怎么知道谁暗中效忠了童贯，这种事情不会写在脸上，光靠考试可分辨不出来。
　　不过秦桧这种强硬的态度却让蔡京很欣赏，他点了点头，对秦桧道：“太学的整顿首先就应‘严’字当头，不合适的太学生应该坚决淘汰，比如像那种沉溺骑射，号称天下骑射第一的太学生，他应该去武学，而不应留在太学，这样吧！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暂任太学学正之位，如果太学的整顿让我满意，那我就正式委任你为太学学正，同时兼任国子监博士，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秦桧激动万分，跪下痛哭流涕道：“相国知遇之恩，秦桧将铭记于心！”
　　……
　　李延庆已经在家乡呆了一个半月，父亲李大器在李延庆回乡的第二天便将几大箱书雇船送回了老宅，使李延庆在家中能全力以赴的备考科举。
　　事实上，经过整整一年多的潜心苦读，他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他从前世带来的高效学习方法使他这一年进步极大，相比解试时又更上了一个台阶，他信心百倍，等待着科举的到来。
　　清晨，在屋后的树林内，李延庆正默默背诵着他整理的三百多首南宋以后的诗词，他无心将这些诗占为己有，但为了应对科举，他必须有所准备。
　　写诗是他最大的弱项，他写的诗虽然也比较工整，但无论文采和立意都过于普通，要想在科举中脱颖而出，还是远远不够，无奈之下，他只能再借鉴前人的作品。
　　“小官人！”远处忠叔在叫他了。
　　李延庆快步走出树林，只见忠叔站在后门处向他招手，李延庆见时辰已不早，便收了书快步走上前去。
　　“忠叔，什么事？”
　　“这里有一封急信，是京城送来的。”
　　忠叔将一封信递给李延庆，李延庆看了看，居然是太学寄来的，他打开信，里面居然有两张信纸，第一张信纸是太学印刷的年考成绩单，他的经文得分是上上，杂考得分是上下，这可以理解，毕竟有两道题他没有答出来，诗考得分是上中，最后的总得分是上中，按照太学的规定，他已经通过了年考。
　　李延庆稍稍松了口气，看来太学评分没有他想象的严格，他又打开第二张信纸，却让他一愣，居然是一张责令改过书，这是太学排名第三的处罚通知书，仅次于除名公告和勒令退学书。
　　李延庆又继续向下看，信中列出三件事要求他做出解释：去年五月和去年八月，他两次外出游学，为什么没有提供游学证明？这是第一件事，其次是他为什么去年没有参加年考，并且平时旷课极多，他怎么解释？
　　第三件事，就是他这次回乡虽然已向太学请了假，但在太学批准之前他就擅自离校，要求他必须就此向太学解释并检讨。
　　在信的最后，要求他立刻返回太学进行解释，否则太学将依照规则将直接开出勒令退学书，落款是“太学学正秦桧！”
　　李延庆眼睛蓦地瞪大了，秦桧居然当了太学学正。


第0258章 西夏消息
　　李延庆拿着信沉思了良久，在一个月前，秦桧还不是太学学正，秦桧应该是在自己离开后才被任命为太学学正，还不到一个月时间，秦桧便向自己下手了，背后显然是有人指使。
　　不用想李延庆也能猜到，这一定是蔡京的指使，自己是童贯在太学竖的一面旗帜，可在蔡京心中，自己就像他后背的一根芒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居然把去年的两件事拿出来做文章，足见秦桧用心良苦，李延庆也相信秦桧已掌握了证据，只要派人去调查一下，便可知道真假。
　　只是……秦桧完全可以用除名通告或者勒令退学书将自己开除出太学，他却用了一种稍微和缓的方式，让自己前去太学解释，秦桧显然也并不鲁莽，他不敢做得太明显，应该是害怕童贯。
　　“小官人，发生什么事了？”忠叔在一旁小声地问道。
　　李延庆从沉思中醒来，他立刻对忠叔道：“帮我收拾一下，我要立刻赶回京城。”
　　“小官人这就走吗？”
　　李延庆快步向屋里走去，忠叔跟了过来道：“小官人的书要我托运去京城吗？”
　　“怎么托运忠叔知道吗？”
　　“知道，我帮老爷托运过东西，运去汴京的新桥店，河水已经封冻，我托鹿山镇的骡马行运送，他们经常送货去京城。”
　　“那就麻烦忠叔了！”
　　李延庆很快便将书收拾起来，又给王贵写了一封信，这才上马返回京城。
　　此时已是十一月下旬，寒风凛冽，河水冻结，前几天下了一场小雪，使官道十分泥泞，行路艰难，两天后，李延庆抵达了黄河边。
　　黄河已经封冻，不需要船只摆渡，行人和商队直接走上黄河冰面，向对岸而去，原来的摆渡船夫改做冰橇生意，行人坐上冰橇，便可直接拉到对岸，两百文钱一个人，价格也不算贵。
　　“官人租一条皮裤吧！”
　　一名摊贩对李延庆笑道：“冰面上寒气太重，没有我这种老羊皮裤，身体顶不住的。”
　　摊贩一边说，一边打量李延庆，他心中奇怪，这个年轻人怎么只穿一件单衣，不冷吗？
　　李延庆跑步多年，早已寒暑不侵，冬天只用穿一件单衣便可，过河他当然也不用在意寒气袭身，不过自己的马倒要保护一下，他走上前问道：“有没有马的护具？”
　　“当然有，有全套的驴马护具，主要是保护肚子和四肢，都是用羊皮包裹，马稍微贵了一点，一百文钱一次，我送你们过去。”
　　李延庆注意到旁边已经有数十名行人和一支商队准备出发了，商队由大大小小百余头健驴组成，每头驴子驮着两大包货物，有一种难闻的气息，李延庆心中一动，这种货物的气味似乎就是牛脂那种特有的臭味。
　　他又注意到，一共有四名伙计招呼这百余头健驴，为首是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长得十分彪悍，口音和村里的文四叔很像，似乎是幽州那边人。
　　趁摊主给自己马匹包裹的机会，李延庆走上前拱手问道：“这位大哥是幽州人吧！”
　　周围不少人一起向汉子望去，居然是辽国人，汉子既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他不慌不忙道：“我们都是幽州汉儿，常来大宋送货，这位老弟有什么指教？”
　　他自爆身份，都是幽州汉人，经常来大宋，周围人的目光便柔和了许多，要知道宋辽百年世仇，若是契丹人独自来大宋，若被群殴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李延庆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一个朋友也去幽州买货，说不定你们会有接触。”
　　汉子依旧保持着距离，冷冷道：“去幽州买货的汉人很多，我未必认识。”
　　李延庆拍了拍货物，“我没猜错的话，这些货物应该是牛脂吧！”
　　他又望着一脸戒备的汉子笑道：“我朋友叫做李冬冬，他就去幽州买牛脂。”
　　汉子脸色稍微平和一点，他显然知道李冬冬这个名字，但他依然心存防备，很客气地对李延庆道：“我们只负责送货，具体商人我们不接触，很抱歉！”
　　“这个货物是汴京宝妍斋的吧！如果是的话，那我们就可以结伴同行了。”
　　“这位老弟和宝妍斋有关系吗？”
　　李延庆淡淡一笑，“我父亲是宝妍斋的东主。”
　　汉子恍然，“你就是弓马大赛那位……”
　　他听李冬冬吹嘘过，少东主夺得去年弓马大赛头名，令他们无限敬仰。
　　李延庆笑了笑，“在下李延庆，李冬冬可能有点夸张了。”
　　四人连忙上前见礼，他们确实是受李冬冬委托，将两万余斤牛脂送去京城，用少许牛脂混合甘油做胭脂会有更好的效果，而且用牛脂做的香皂会使肌肤更加细腻润滑，是宝妍斋顶级香皂“丽人脂”的必须原料，这样的香皂一块就要十贯钱，但依旧供不应求。
　　“官人，马匹包裹好了，出发吧！”
　　数十人以及一支商队跟随着摊贩浩浩荡荡出发了，李延庆跟着商队，笑着问汉子道：“请问兄台贵姓？”
　　“在下免贵姓张，大家都叫我张九。”
　　“那我就叫兄长一声九哥吧！”
　　后面一名伙计笑了起来，“我们都叫他九哥！”
　　“九哥经常南下吗？”
　　“以前倒是常来，这两年来得不多了。”
　　“为什么？”
　　“战事紧啊！辽国到处在抓丁，我原本有一百多个伙计，近千头驴骡，可现在，就剩这点家当了，若不是家人在幽州，我们真不想回去了。”
　　“听说女真人在攻打东京辽阳府？”李延庆试探着问道。
　　“东京去年就被攻下了，辽国十万大军全军覆灭，现在另一路女真军正在围攻上京临潢府，双方在打拉锯战，听说异常惨烈，一旦长霸县被攻下，上京也就完了。”
　　旁边一名伙计补充道：“现在辽国贵族都纷纷逃到南京，也就是我们幽州，只有辽国皇帝不肯南逃，坐镇中京大定府，说要和金兵决一死战，我们都觉得凶多吉少。”
　　“那辽国内部呢？”
　　李延庆又继续问道：“老百姓怎么看？”
　　张九笑了起来，“小员外对辽金很感兴趣啊！”
　　李延庆也笑道：“不瞒九哥，我明年春天要参加科举，恐怕策论中会涉及到辽国局势，所以我很关心，有点麻烦九哥了。”
　　张九这才恍然，便笑道：“如果是这样，我就告诉小员外两个独家消息，我上个月刚从西夏兴庆府回来，辽国使臣向西夏借兵，结果被一口回绝，辽国使臣大骂西夏王，结果惹怒了对方，便将准备离开西夏的辽国使臣又抓了回去，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我们当时人心惶惶，唯恐西夏人向我们下手。”
　　“还有一个消息呢？”李延庆又追问道。
　　“还有个消息是我们离开西夏后，在西京大同府听到的，西夏在辽国边境上屯兵数万，不知是想迎战辽军，还是想防御辽军报复，但谁也想不到，西京只剩下数千辽兵，西京的十万辽军都被调到上京参与作战了，大同那边兵力十分空虚。”
　　“九哥觉得西夏的意图是想趁机攻打辽军吗？”李延庆又问道。
　　张九点点头，“西夏在大同府那边有很多耳目，不说耳目，商人也有很多，西夏怎么可能不知道大同府辽兵空虚，他们既然敢囚禁辽国使臣，我觉得他们就是想趁机落井下石了。”
　　李延庆意识到这是个极为重要的情报，有必要让朝廷知道，他便笑道：“到了京城后，我想让九哥见一个人。”
　　“老弟想让我去见谁？”
　　“去了就知道了，对九哥只会有好处。”


第0259章 面陈童贯
　　童贯刚从朝中回来，自从高俅率三万军攻打梁山惨败而回，被天子免去一切职务，斥令回家面壁思过后，殿前都指挥使的职务便落到了童贯的头上，他也由此接管了高俅的地盘，这是童贯今年最大的胜利，着实令他志得意满。
　　去年他的手伸进了太学，在太学开设了武略课，他也几次去太学讲课，在太学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加上他安排新招太学生去军营训练一年，已渐渐改变了大批太学生的思想，不再专注于文，而在于文武兼修。
　　童贯插手太学倒并不是想培养一批忠于自己的人，他已年过六十，宦海生涯不会太长了，又没有子女继承事业，他主要是为身后之名考虑，在大宋的制度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他需要培养一大批认同自己的理念的官员，彻底改变武将在大宋官场无权的地位。
　　房间里，童贯正坐在灯下看书，这时，一名亲卫在门口禀报，“启禀太尉，李少君求见！”
　　“李延庆？”
　　“正是！”
　　童贯有点奇怪，李延庆不是回乡去准备科举了吗？现在就回来了？他沉吟一下道：“带他去外书房稍候，我马上就来。”
　　亲卫快步去了，童贯起身换了一件衣服，这才不慌不忙向外书房走去。
　　外书房内，李延庆正坐在桌前喝茶，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侍女低声道：“太尉来了！”
　　李延庆连忙起身走到门口，只见童贯负手走了过来，他上前施一礼，“学生参见太尉！”
　　童贯笑呵呵道：“这么快就从家乡回来了吗？”
　　“太学发生一点事情，学生不得不赶回来。”
　　“哦？发生了什么事？”
　　“学生……”
　　童贯摆摆手，“坐下再慢慢慢说。”
　　童贯走进房间坐下，李延庆也在侧面坐下，他从怀中取出太学给他的信，递给了童贯，“太尉请看这个！”
　　童贯看了一遍，顿时怒形于色，秦桧出任太学学正他是知道的，他也见过一次，此人对他恭敬异常，态度十分卑谦，童贯倒也不反感，没想到此人居然是两面派，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难道他不知道李延庆是自己在太学竖的一面旗帜吗？谅他没这个胆子，这必然是蔡京的指使，对李延庆下手，最后把自己在太学的影响力彻底清除。
　　“哼！此人好大的胆子。”
　　童贯又看了一遍信，眉头略略一皱，“去年八月你不在太学，去哪里了？”
　　李延庆当然不会说他去杀杨戬，他心里早有备案，便不慌不忙道：“学生其实去宋辽边境了解情况去了。”
　　“去了解什么？”童贯更加疑惑。
　　“启禀太尉，女真人已在前年攻下东京辽阳府，铲断了契丹人的根基，又大举围困上京，辽国局势已岌岌可危，学生十分关注后续战况，所以去年八月去了真定府，了解上京的战况。”
　　童贯点点头，李延庆的理由有强大的说服力，不由他不相信，他扬了扬手中的信道：“他明天要你去解释，你就告诉他，是我把你派出去了，我会给你出证明，我就不相信，一个小小的学正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我作对！”
　　“多谢太尉的厚爱！”
　　童贯把信还给李延庆，“还有什么事吗？”
　　“另外还有一个情报，学生想让太尉知道。”
　　“什么情报？”
　　李延庆便将张九在路上告诉他的消息转述给了童贯，童贯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居然还有这种事情，他立刻问道：“此人在哪里？”
　　“此人就在门外等候，望太尉不要惊吓了他。”
　　“我知道！”
　　童贯随即让亲卫去把门外的张久带来，他和西夏交战多年，当然知道这个情报的重要性，政和四年，他率军攻打西夏古骨龙，大败西夏军，最后因为方腊再次作乱，迫使宋军不得不暂时停战，在某种意义上，宋夏两国依旧处于战争状态，只是停战的时间太久，大家都有点遗忘了。
　　李延庆也有他的想法，历史上，西夏确实也趁机进攻辽国，不过那是在辽国即将灭亡的后期，同时趁靖康之危，大量蚕食宋朝的领土。
　　不过以西夏擅长于落井下石的一贯风格，在辽国战事吃紧，西京兵力空虚之时，它没有趁机进占辽国西京的意图，就很难说了。
　　一旦西夏趁机进攻辽国西京，这会使辽国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必然会加速辽国灭亡。
　　历史上，金朝之所以没有灭掉整个宋朝，南宋得以保存，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金国没有准备充分便仓促南下，以致后劲乏力，如果辽国提前灭亡，金兵准备充分后再南下攻宋，后果不堪设想。
　　无论如何，李延庆必须劝说童贯阻止西夏这种愚蠢短视的行为，当然，金辽之战的后期，童贯也犯下了重大战略失误，导致金兵看透了宋朝的虚弱，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他必须先制止迫在眉睫的危机。
　　不多时，张九被亲卫领了进来，他进屋便战战兢兢跪下，“小民参加太尉！”
　　童贯眯着眼睛问道：“你是幽州汉人？”
　　“是！小人先祖世代不与胡人通婚，小人是真正的汉儿。”
　　“真正的汉儿可不是什么血统纯正，而是在他是否愿为自己的故国效力！”
　　“小人愿为大宋效力。”
　　童贯点点头，“你们去西夏经商，没有被西夏人为难吗？”
　　“回禀太尉，小人的曾祖父开始就是从事给商贾送货的行当，至少有五十多年了，三国边境守军和民众都知道张家货行的名声，所以不会为难我们。”
　　童贯眼中兴趣更加浓厚了，他们最缺就是这种能随意出入敌国的商队，他之前派出多队斥候探哨，都不幸折戟，李延庆不仅给他带来一个重要情报，更给带来一支可以好好培养的商队暗哨。
　　童贯便温和地笑道：“只要你愿为大宋好好效力，我可以禀明天子，赐你父亲、祖父爵位，封你官爵，让你光宗耀祖。”
　　张九扑通跪下，痛哭流涕道：“这是我们每个幽州汉儿的心愿，太尉大恩大德，张九不知该怎么报答！”
　　“快快起来，我个人不需要你报答，只要你肯好好为大宋效力，那就一定会有光明前途。”
　　童贯叫来一名亲卫，让他先带张九下去休息，他后来再和张九细谈。
　　张九跟着亲卫下去了，童贯又对李延庆笑道：“你一路辛苦，回去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明天之事，秦桧胆敢把你赶出太学，他这个官就别想当了，明天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李延庆得到童贯的保证，便起身行礼，“学生告辞！”
　　离开太尉府，李延庆骑马返回太学，其实李延庆倒不是很关心太学之事，对他而言，能不能继续在太学读书并不重要，他关心的是童贯会怎么利用自己提供给他的情报。
　　他很担心童贯非但不出兵进攻西夏，反而会趁辽国西京空虚的机会大举攻辽，最终使金国渔翁得利，如果真演变成了那样的结果，他李延庆将会成为罪人了。
　　李延庆心中忐忑不安，一路胡思乱想地回到了太学。
　　……
　　次日一早，李延庆正准备出门，院门口却出现一人，正是学录孙厉，他叹了口气对李延庆道：“我估计你不知道在哪里接受询问，我特来带你前去。”
　　李延庆见他心神情黯然，便问道：“先生是为我的事情难过吗？”
　　“不光是你的事情，也是为我自己难过。”
　　孙厉长长叹息一声，“我被国子监调查了整整一个月，说我贪污太学的财物，昨天结论出来了，虽然找不到证据，但还是把我贬去齐州任州学博士，我奋斗了二十年，才从州学助教一步步进入太学，可短短一个月又被打回了原形，这就是命运啊！”
　　“先生去找过童太尉了吗？”
　　孙厉点点头道：“一个月前我就去找过他了，但在他心中我显然不够分量，他说他会尽力帮我，可到头来……”
　　孙厉长长叹息一声，“我来找你，其实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肺腑之言，如果你能留下来，绝不是童太尉在帮助你，而是秦桧侵犯了他的切身利益，在他心中只有自己的利益，假如有一天你失去了利用价值，你就会象我一样被弃之若履，切记了！”


第0260章 反客为主
　　李延庆在会思堂前的走廊上等了片刻，一名助教出来道：“李少君请进吧！”
　　李延庆走进了大堂，大堂俨如一座小型宫殿，高大宏伟，十分气派，李延庆刚来太学时，曾经在这里听过几次关于《孟子》的讲座。
　　所讲的内容他有点忘记了，唯一印象深刻的是，这座大堂里摆满了椅子，数百名太学生肩并着肩，脚靠着脚，专心致志地听大儒王珪的讲座。
　　但现在大堂内却完全变了模样，密密麻麻的椅子没有了，只有几十把椅子围成一个半圆，排成三排，二十几名太学或者国子监的官员正襟危坐，一个个板着脸，就仿佛数十名陪审团成员即将面对一场惊天大案的审问。
　　在第一排正中间，坐着刚刚当了两个月太学学正的秦桧，他脸上挂着一丝虚伪的笑容，眼睛里却是一种虎豹即将扑食猎物时的冷酷无情。
　　在他们前面摆放着一张孤零零的椅子，这分明就是一场严厉的犯罪庭审。
　　李延庆走进大堂，也不行礼，只是冷冷地看着秦桧和众官员，秦桧咳嗽一声问道：“下面可是上舍生李延庆？”
　　李延庆眉毛一扬，“正是！”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每个官员眼中都闪烁着愤怒，这个学生居然如此无礼，连最起码的尊师态度都没有。
　　秦桧脸色露出一丝尴尬，摆手道：“请坐吧！”
　　李延庆拉过椅子，傲慢地坐下，双手放在腿上，一脸不屑地望着众人，这时，坐在边上的一名官员终于忍不住怒斥道：“无礼！”
　　李延庆冷眼瞥了一眼此人，扭过头去，对他的怒斥不屑一顾。
　　这名官员大怒，正要拍案而起，旁边另一名官员及时将他拉住了，低语道：“学正会好好审问他，我们不要逾越。”
　　官员满脸愤怒地瞪了李延庆一眼，不再说话了。
　　这时，秦桧拿过质问书，缓缓问道：“我们有三个疑问，希望李少君能如实回答，这是太学的制度，我们必须严格遵循。”
　　李延庆冷哼一声，“有屁快放！”
　　大堂内的气氛顿时凝固了，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这么狂妄的太学生，他当真是不想在太学读书了。
　　秦桧脸上表情极为难看，半晌才继续道：“首先我们要质问……”
　　李延庆轻轻扇了扇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臭气，这时，窗子外面“轰！”的一阵大笑，原来一群太学生在偷窥审问，两名官员愤怒之极，冲过去吼道：“你们这群混蛋，每个人都要记大过！”
　　太学生一哄而散，官员重重关上窗户，大堂里的光线稍稍暗了下来。
　　秦桧咳嗽一声，继续问道：“你去年曾有两次游学，第一次游学是去应天书院，第二次游学是去曲阜拜祭圣人，但根据我们调查，你根本就没有去这两个地方，那边没有你的任何记录，请你如实交代，这两次游学你究竟去哪里了？”
　　李延庆笑了笑道：“要听实话吗？”
　　“当然要听实话，请你据实回答！”
　　“好吧！第一次游学，我确实没有去应天书院，游学只是一个借口，实际上我是去苏州把朱勔干掉了，第二次游学也是借口，我其实是去做一件非常隐秘的大事，你们实在想知道，我可以找个证人。”
　　秦桧再也忍不住，“啪！”地一拍桌子怒斥道：“一派胡言！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
　　“是你让我说实话。”
　　“不准胡扯，快从实招来！”
　　李延庆笑了起来，“看来我是遇到官堂会审了，好吧！我就给各位说实话，第一次我其实去是江南游玩了，游了十几处名胜，象扬州的蜀岗和瘦西湖、苏州的虎丘塔，杭州的西湖等等，还顺便逛了五六家青楼，你们都知道我家里很有钱，可以让我眠花宿柳，挥金如土，至于第二次，实不相瞒，我其实是去爬泰山了，我还第一次爬泰山，瞻仰一下前人遗迹……”
　　“够了！”
　　秦桧一声怒喝，打断了李延庆的话，他问旁边记录者，“此人说得话都记下来了吗？”
　　“都记下来了。”
　　秦桧又继续审问道：“第二个质问，是关于你藐视太学规矩，随意缺课……”
　　“你不用再审问了！”
　　李延庆打断了他的话，“我确实只上过几堂课程，没有什么理由，我就不想去听，至于第三个质问，我回去给师父奔丧了，也没有请假，想怎么处罚随便你们。”
　　李延庆站起身，“我还有事，失陪了！”
　　他转身向大堂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脚步，回头似笑非笑地对秦桧道：“秦学正不徇私情，刚正不阿，值得赞赏，不过我忘记告诉你了，我昨晚专门去拜访了童太尉，他说你若胆敢把我开除，你这个学正就别想当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李延庆扬长而去，秦桧目瞪口呆望着李延庆远去的背影，一句话说不出来。
　　大堂上仿佛炸开了锅，二十几名官员愤怒大吼：“开除他，现在就开除他，我们太学没有这种不知礼义，目无尊长的混蛋，请秦学正立刻签署开除令！”
　　“扯谎游学，还居然是青楼鬼混，有这样的学子是太学的耻辱，我们决不能容忍，我们要求立刻开除此人！”
　　秦桧嘴里苦涩得就像灌了五十斤黄莲，他知道自己中了李延庆的圈套，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敢吗？他不敢，把李延庆开除，他这个学正就别想当了。
　　秦桧之所以找来二十几个官员陪审，他就是想把开除李延庆的责任推到这些官员身上，不是他的本意，是这些官员强烈要求开除，向童太尉撇清自己，没想到李延庆已经事先告诉了童贯，那么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掩饰，只要李延庆被开除，童贯只会追究他的责任。
　　秦桧心中乱成一团，这可如何是好？
　　“秦学正！秦学正！”
　　旁边有人轻轻推了一下他，秦桧这才醒过来，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秦桧恨不得狠狠给自己几个耳光，他把这些人都拉来共审，最后却逼死了自己。
　　不过秦桧还算反应敏捷，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便起身对众人道：“本学正也恨不得立刻将李延庆开除，可他不是一般的太学生，是弓马大赛的第一名，连天子也接见过他，太学要开除他，恐怕得先上呈天子，天子同意以后，我们才能下开除令，各位就请耐心等等吧！”
　　秦桧这番话说得众人大眼瞪小眼，居然还要天子同意，那还审问个屁啊！刚才大家还义愤填膺，这会儿所有人都无精打采了。
　　其中有几个心思敏捷的人立刻明白了，恐怕天子只是一个借口，刚才李延庆威胁的那几句话才是关键，之前还以为这个秦桧是个不畏权贵，有担当的人，现在看起来也是软蛋一个。
　　“秦学正，那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啦？”有几个官员不甘心地问道。
　　秦桧肃然道：“如果本官是怕事之人，今天也不会召集大家来审问他了，我刚才也说过，太学的制度不容任何人践踏，李延庆既然肆无忌惮，视太学的规矩为无物，那我一定会按照制度严惩他，只是……我们需要尊重天子，这件事我今天就会向上汇报，只要有消息下来，我立刻开除此人。”
　　秦桧索性在桌上的开除令中填入李延庆的名字，高高举起道：“我已经把他的名字填入开除令了，我向各位保证，只要天子表态按照规则办事，我就会立刻签字。”
　　在秦桧的再三保证下，众人便三三两两的离开了会思堂，几名官员边走边议论。
　　“张兄，这个秦学正看起来还是很有魄力！”一名颇为年轻的官员赞赏道。
　　“狗屁魄力，装模作样罢了，他哪里敢得罪童贯，找我一起去会审，无非是装样子给蔡京看。”
　　年轻官员不服气道：“可是他连开除令都写了，这个态度应该没有问题吧！”
　　旁边另一名官员撇撇嘴道：“他也就是有个态度而已，真要他在开除令上签名，他是不敢的，说得好听，今天就向上汇报，他却不说向谁汇报，过几天他肯定会告诉我们，天子不同意，天子同不同意谁又知道？这种事情无从查证，横竖都由他的一张嘴来说。”
　　年轻官员陷入了沉思，真是这样吗？
　　一名老官员拍拍他肩膀笑道：“你要向这位秦学正好好学一学，什么叫厚颜虚伪，什么叫趋炎附势，什么叫装模作样，什么叫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此人深得官场精髓，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第0261章 分歧初现
　　从会思堂出来，李延庆倒没有立刻赶回宿舍读书，他而是急匆匆地感到西城外的四方脚店，这是一家比较低档的脚店，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容纳数百头骡驴，张九一行便是住在这里，李延庆刚赶到脚店，正好看见张九带着几名伙计赶着大队健驴准备离去。
　　“九哥！”
　　李延庆远远喊了一声，张九看了一眼，便停下了脚步。
　　李延庆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道：“你们今天就要回去吧！”
　　张九笑了笑说：“一般而言，我们会呆上五六天，接到一票北上的运货生意后再北上，但这一次，小员外也知道原因，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去。”
　　李延庆将张九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九哥下一步要去哪里，西夏还是西京？”
　　李延庆昨晚一夜未睡好，他急于想知道童贯下一步的进攻目标是哪里，童贯未必会告诉他，但他可以从张九这里看出一点端倪。
　　张九沉吟一下道：“童太尉昨天问了我很多关于幽州的情况，他问得非常仔细，足足和我谈了两个时辰，他赏给我三百两黄金，让我下一步去西京大同府做生意，替他了解西京的详细情况，明年开春时让我回京城把情况告诉他。”
　　李延庆心中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童贯是对辽国的西京感兴趣，而不是对西夏感兴趣。
　　“小员外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们就走了。”张九急着要离去，他见李延庆有点失神，便向他行一礼告辞了。
　　李延庆点点头，抱拳道：“祝九哥一路顺风。”
　　“小员外，我们走了，明年春天我们或许还有再见之时。”
　　众人向李延庆挥挥手，赶着大队健驴走了，李延庆翻身上马，催马向城内太尉府奔去，他一定要向童贯说清楚这件事，绝不能让童贯间接帮助了女真人。
　　也是巧，李延庆刚到童贯府门前，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在数十名骑马亲兵的护卫下从府内驶出，正是童贯的马车，李延庆急忙挥手，“请太尉留步！”
　　童贯透过车帘看见了李延庆，便吩咐道：“停下！”
　　马车缓缓停住了，童贯拉开车帘笑眯眯道：“应该没事了，我刚才已派人去太学，你就安心读书，准备明年的科举。”
　　“太尉好意，学生感激不尽，学生赶来是有另外一件事向太尉禀报。”
　　“上车再说吧！”
　　童贯让小童开了车门，李延庆上了车，车厢十分宽敞，就俨如一间小屋子，除了童贯外，还有一名六七岁的小童，养男童自古便是部分士大夫的一种特殊癖好，不过对于童贯这样的宦官，他用男童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他伺候自己。
　　李延庆在前排坐下，对童贯行一礼道：“学生知道政和四年太尉率军在古骨龙大败西夏军，虽然最后停战，但太尉攻打西夏的雄心未减，这次西夏大军蠢蠢欲动，欲图谋西京，西夏南部一带必然兵力空虚，正是太尉出兵西夏的良机，学生认为如果宋军把握住这个机会，必能一战击溃西夏，西夏臣服甚至灭国都有可能，那不仅是大宋一洗百年耻辱，也是太尉盛名的顶点，请太尉三思！”
　　李延庆绝口不提辽国，只是在西夏上做文章，说服童贯攻打西夏，而不是进军辽国。
　　李延庆虽是一番苦口婆心，但童贯的态度却很冷淡，他瞥了一眼李延庆冷冷道：“你的奋斗目标是文政，军政之事就不要过问了，辽夏方面我自有定计，你就安心准备科举吧！”
　　“可是……”
　　“没有可是！”
　　童贯略有点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头，“你在弓马大赛上夺冠，武已经到顶了，以后你不要再过问，也不要再关心任何关于武的事情，安安心心做文官，不管你是科举出身，还是太学出身，你的目标都要进户部，从底层一步步做起，十年内掌握朝廷财税大权，我会安排好的你的每一步路线，你只管听我的安排，不要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李延庆头脑里一片空白，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下的马车，童贯的马车驶远了，李延庆牵着马站在空旷的大街上，呆呆地望着远去的马车。
　　这时，他鼻尖一凉，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鼻子上，不远处有几名孩童欢快地大喊：“下雪了！下雪了！”
　　李延庆慢慢抬起头，只见天空如扯絮般地飘下一片片细小的雪花，扑簌簌地落在他身上和脸上，他的头脑渐渐清醒过来。
　　李延庆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今天他第一次看到了童贯的底牌，童贯竟然是要将自己安排为财税之臣。
　　“我会安排好的你的每一步路线，你只管听我的安排，不要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童贯的话如响钟般回荡在他耳边，李延庆冷笑一声，棋子的宿命岂是他李延庆的追求，他翻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马匹，纵马向太学方向奔去。
　　雪越下越大，渐渐地，整个汴京城都被灰蒙蒙的纷飞大雪吞没了。
　　……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买肉
　　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初一、初二，满街走……
　　伴随着满城的炮竹声，新年即将到来，孩子们都换上新衣，家家户户都在大门口贴上桃符和春联，大户人家则挂上了红灯笼。
　　今天是除夕，李延庆抓紧时间看半天书，准备下午去冰柜街府宅那边帮忙准备祭祖物品，几乎所有的年轻李氏子弟都在汴京，李大印责无旁贷，必须组织他们进行祭祖。
　　祭祖就在冰柜街府宅内举行，李大印专门腾出一间屋，放置一些重要的先祖灵牌。
　　尽管离科举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时间非常紧张，但李延庆还是想给自己放半天假，和亲友们团聚，一个人长时间在宿舍里刻苦攻读，时间久了，他多少也难免有些孤独。
　　这时，院子外响起了敲门声，李延庆抬头透过窗户向院门看了看，院门没有反锁，显然不是喜鹊。
　　“请进，门没有锁！”
　　但似乎外面的人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敲了几下门，这倒有点奇怪了，会是谁？
　　现在太学已经放假，除了准备科举的部分太学生外，其他师生都已回乡，或许是王贵、汤怀他们，李延庆放下书，走进院子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身披斗篷的年轻男子，李延庆只觉得他十分眼熟，年轻男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不认识我了？”
　　“啊！”
　　李延庆听出了声音，竟然是李师师，他顿时又惊又喜，李师师笑着走进院子，见院子和屋里没人，便一头扑进了他的怀中。
　　李延庆搂住她炽热动人的娇躯，慢慢摘取她的帽子，抹去她脸上的化妆，露出了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李师师伸臂搂住了他脖子，热烈地吻住李延庆的双唇，李延庆的心也被她热烈奔放的情感融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四唇才渐渐分开，李延庆捧着她的脸庞笑道：“我还以为要到科举后才能见到你。”
　　“今年是除夕，可以给你放放假，顺便再来检查检查你，看看还剩下最后一个月之时，你有没有准备好？”
　　李师师歪着头调皮望着他，“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
　　李延庆心中欢喜之极，一把将她抱起，大步向屋里走去。
　　李师师尖叫一声，“会被人看见的。”
　　“没有人会看见。”
　　李延庆将她抱进屋，帮她脱去男子外袍，里面是一件深衣褙子，下身是条长裙，外面套了一件狐皮短袄，他再次抱起她慢慢倒向床头……
　　李师师闭上双眼，任他的狼爪在自己身上肆意抚摸，但她脑海依然保持着一丝清明，在最后关头，她按住了李延庆准备解开她裙带的手，李延庆会意，便不再继续，依旧抱着她、亲吻她、抚摸她，两人温存良久，李师师慢慢睁开美眸，低声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失去理智。”
　　“怎么会呢？那是洞房花烛夜才做的事情。”
　　李师师羞涩地低下头，埋首在情郎的怀中，心中涌起无限的柔情蜜意，她动情地颤声道：“李郎，抱紧我！”
　　李延庆再次抱紧了他，使她迷失在暴风骤雨般的热吻之中。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吓得李师师慌忙坐起身，李延庆按住她，起身向外走去，“是谁啊！”
　　“李少君，是我！喜鹊姑娘让我给你送午饭。”
　　李延庆打开门，接过一只食盒，又赏给送饭人十几文钱，送饭人快步走了。
　　他一回头，却只见李师师已经整理好衣裙，披散在肩头的秀发也挽了起来，虽然是简单挽起，却别有一番风情。
　　“我们出去走走吧！”
　　李师师柔媚地抿嘴笑道：“我还没有见过太学是什么样子。”
　　“你这样可不行，会引来满城风雨。”
　　李延庆从屋里找了一顶喜鹊的帷帽递给她，李师师接过帽子打量一下，似笑非笑地问道：“这是哪个女子遗忘在你这里的？”
　　李延庆给她戴上帽子，用轻纱遮住了俏颜，笑着解释道：“这是喜鹊的帽子，我去年给她买的，除了她没有别的女子走进这间院子，你是第二个。”
　　“嗯！这帽子似乎没有人戴过，好吧！且相信你，什么时候让我也见见你的小丫鬟？”
　　“会有机会的，走吧！我带你去逛逛太学。”


第0262章 良辰美眷
　　太学校园里空空荡荡，路上看不见一个行人，积雪覆盖着草地，一棵棵大树上也堆积着残雪，将树枝压弯，一片小树林里不时传来山鸡的咕咕叫声，四周看不见一个人，格外地静谧。
　　李师师挽着爱郎的胳膊在校园里缓缓走着，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与温馨。
　　“我听说你差点被太学开除，当时把我吓坏了，又听说你没事了，我才放下心。”李师师浅浅笑道。
　　李延庆知道她必然是从周邦彦那里听来的，周邦彦在太学有好几个故交，自己差点被开除的事情在太学已经传遍，自然也瞒不住周邦彦的耳目。
　　“朝廷中两个高官在拿我掰腕子，最后不了了之。”
　　“你总是引人瞩目！”
　　李师师摇摇头道：“过去在矾楼一提到你，总是会引来很多话题，不过这一年安静了，大部分汴京人估计都把你忘记了。”
　　“那你呢？你也把我忘记了吗？”李延庆眨眨眼笑问道。
　　李师师转身拉着他的手，慢慢地后退行走，一双美眸深情地凝视着他，“你说呢？”
　　“看样子没有，你若把我忘记，就不会来找我了。”
　　李师师低低叹了口气，“女人的感情是一个圆，走了几十年，又会回到起点，除非是那个男子抛弃她、背叛她，否则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说到这，李师师又白了他一眼，“而你们男人却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离去后就再也不会回头，一个个都是负心郎。”
　　“这么有经验，莫非你也被负心过？”李延庆带着一丝调笑的语气问道。
　　李师师秀眉一蹙，“你又来了，人家可是第一次，说不定以后也会被你负心……”
　　李延庆不等她说完，便将脖子上的一根链子拉出来，上面的吊坠正是李师师送他的盐晶石。
　　李师师见他竟然将盐晶石贴身而戴，心中异常感动，握紧了他的手，将头倚靠在他肩上，幽幽道：“李郎，我已认准了你，若真被你负心，那也是我的命。”
　　四周十分安静，没有一个行人，李延庆便大着胆子搂住她的腰，掀起她的面纱，再次低头吻住了她鲜红丰润的嘴唇，好一会儿，四唇才慢慢分开，两人没有说话，而是相依相偎缓缓向前走，享受着那种心心相印的甜蜜滋味。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一座茶馆，还开着门，旗幡也挂在外面，李师师一指茶馆娇笑道：“我们去喝杯热茶吧！暖暖身子。”
　　“好！”
　　李延庆带着她来到太学茶馆，茶馆里十分安静，没有客人，两个伙计似乎也回家了，只剩下掌柜伏在桌案上打瞌睡，他被推门声惊醒，一抬头，只见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客人，男的是小店常客李延庆，女的带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不过她身上那种清丽脱俗的气质，仿佛就像仙女下凡一般。
　　掌柜慌忙迎上前，“李少君请这边坐！”
　　李延庆带着李师师坐在窗边，笑问道：“大年三十的，茶馆居然没关门？”
　　“过了中午就关门了，每年都是这样，今天喝茶还是老样子吗？”
　　李延庆看了一眼李师师，李师师点点头，李延庆便笑道：“还是和平常一样，再多加一盘玉饼。”
　　“好嘞！请稍候。”
　　掌柜进里屋去了，李延庆笑问道：“我一直想问你，矾楼的另一半主人是谁？”
　　“是柴氏家族，周宗室的后人，矾楼一直由他们经营，我从不过问。”
　　不多时，掌柜送来一壶热茶和几盘点心，他殷勤地笑了笑，便回柜台去了，依旧不时偷眼地向仙女般的美人望去，可惜她一直没有掀起面纱，着实令掌柜有点失望。
　　“这一年你一直在矾楼？”李延庆喝了口茶问道。
　　李师师摇摇头，“你那天走后，我就只去过一次矾楼，一直在家里看书弹琴，只是今年春天去了一趟江南游玩，坐船去的。”
　　“当心被方腊抓去当压寨……！”
　　不等李延庆说完，李师师便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娇嗔道：“不准说扫兴的话！”
　　李延庆吐了一下舌头，便不敢多说了，李师师的美眸中流露出无限向往之色，她低声道：“我真的很喜欢那边的风景，那种烟雨三月的美景，我心都要醉了，李郎，你以后也去那边当官吧！我也可以跟你去了。”
　　“我不知道！”李延庆不忍欺骗她，只得无奈地苦笑一声。
　　李师师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低声道：“你给我说过的，女真人迟早会南侵，国难当头，你当然应以大局为重。”
　　李延庆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她，“我父亲在杭州钱塘县买了几块地，如果北方发生战争，他会去杭州居住，你也可以过去。”
　　李师师心中惊喜交加，她轻轻掀开面纱，美眸中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李郎，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李延庆点点头，“我答应过你的，我们会有洞房花烛的那一天。”
　　李师师俏脸地蓦地通红，她轻轻咬一下嘴唇，娇羞地白了他一眼。
　　这时，柜台那边“咕咚！”一声响，将两人吓了一跳，李延庆连忙走过去，只见掌柜痛苦地躺在地上，他竟然从高椅上摔下地，头正好撞在桌腿上。
　　“掌柜，你没事吧！”
　　“天啊！我今天真的看见仙女了。”
　　李延庆哑然失笑，原来他是被李师师的美貌惊住了，李延庆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得意。
　　……
　　喝了茶，李延庆又带李师师回了宿舍，两人一起呆到下午，李师师要回去了。
　　李延庆却抱着她的纤腰不让她离去，“反正你也是一个人，我们在外面吃了晚饭，我再送你回去。”
　　李师师温柔着抚摸他的脸庞笑道：“美酒要细细地品才有味道，留点思念在心中不好吗？”
　　“不好，我喜欢大碗喝酒。”
　　“遇到了一个调皮的孩子！”
　　李师师轻轻吻了一下爱郎的额头又笑道：“我可不是一个人，我有一大家子呢！光侍女就有八个，还有大院、门房、花匠，还有六个仆妇，每年大家都是一起过除夕，他们在等我呢！”
　　“还有一个周老爷子，对不对？”李延庆酸溜溜地道。
　　李师师又好气又好笑，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没出息的家伙，连他的醋也要吃，他也有夫人和孩子，怎么可能时时刻刻在我家中，他也是偶然才来一次，再说他都六十多岁了，你以为我和他……”
　　“别说了，我知道了。”
　　“以后别再胡思乱想了，你应该感谢他，若不是他在前面挡着，我早就被哪个权贵收为小妾了，还轮到你这个臭小子这样抱着我？”
　　“好吧！我下次请他喝酒。”
　　说着，李延庆的手又忍不住伸进她裙中，李师师重重拍了一下，“我刚刚才整理好的衣裙，别再弄乱了。”
　　“反正你也是穿男子外袍回去。”李延庆笑嘻嘻道。
　　“我才不想穿你们臭男人的衣服回去，有这个帷帽就够了，再说你要送我回去的，是不是？”
　　李延庆见她去意已决，便不再留她，他找小厮去雇了一辆宽棚牛车，这才送李师师回府。
　　时间已经到下午，侍女开了侧门，李师师走到门口笑道：“这顶帷帽你拿着也不方便，以后我再还喜鹊一顶，但我要提醒你，科举可只有一个月了，今晚上你可以喝点酒，接下来可是要全力以赴，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可不许松懈了。”
　　李延庆长长施一礼，“娘子有令，愚夫怎敢不从？”
　　李师师心中欢喜，他眼波流转，向李延庆回眸嫣然一笑，转身进府去了，这一笑百媚而生，令李延庆心荡神摇，他呆立半晌，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李师师的府邸，向保康门而去。


第0263章 岁暮除夕
　　除夕下午开始，大街上的行人便渐渐少了，到了黄昏时分，基本上已看不见行人，大部分店铺也关了门，家家户户格外热闹，只有一些揽客的牛车依旧在大街小巷出没。
　　牛车在冰柜街口停了下来，李延庆将身上一百多文铜钱都给了年迈的车夫，“现在要回家吃年夜饭了吧！”
　　“回家了，小官人是今年的最后一个生意。”
　　车夫发现钱竟多了十倍不止，慌忙道：“小官人，钱给得太多了。”
　　“没事，最后一个生意，预示着明年的好兆头。”
　　“多谢小官人了，祝小官人科举高中。”
　　李延庆哈哈一笑，“多谢了！”
　　李延庆今天心情极好，走路也轻快了很多，他还在回味和李师师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种销魂的滋味着实令他难以忘怀。
　　“老李，你今天到哪里去了？”从旁边小巷里跑出两人，正是王贵和汤怀。
　　李延庆挠挠头，“你们怎么在这里？”
　　“被你爹爹叫来的呗！一起吃年夜饭，五哥和牛皋也来了，你爹爹不让我们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
　　汤怀又问道：“我们上午还去你宿舍找你，门开着，人却不见了，我们在太学里找了一圈，都没有见到你，你到哪里去了？”
　　李延庆顿时想起来，那时自己应该和师师在茶馆，他心中暗叫侥幸，幸亏没有被这两个家伙撞见，他含糊解释道：“我去找其他太学生交流科举经验去了，在别人宿舍里，你们当然找不到。”
　　王贵凑上前，暧昧地低声道：“你小子昨晚是不是找女人了，你房间里怎么有一种很好闻的香味。”
　　李延庆敲了他一记，“胡说八道什么，那是喜鹊配的新胭脂，我宿舍里什么时候没有香味过？”
　　“这倒也是啊！”
　　王贵挠挠头，“我们还以为你憋不住了，找个小姐回来陪寝呢！”
　　宋朝的小姐和李延庆的前世是同一个意思，李延庆恨得咬牙，只好岔开话题道：“你们怎么在这里，五哥和老牛呢？”
　　“你爹爹组织了做包子比赛，一大群人在比赛呢！五哥和老牛也参加了，我和汤哥出来买酒。”
　　王贵晃了晃手中的两坛酒，得意洋洋道：“高阳正店买的上好羊酒，最后几坛都被我们买来了。”
　　“那就快走吧！”
　　王贵凑上前还想问，李延庆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没那回事，老子纯洁的很，哪象你这个好色家伙，居然去逛了三次百花楼。”
　　王贵被叫破了秘密，顿时满脸通红，他和汤怀不敢再多说，拎着酒快步向府宅跑去。
　　李延庆一进大门，一股喧嚣热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院子里的年轻男女至少有三四十人之多，都是孝和乡的年轻人，在宝妍斋作坊里制作胭脂香粉等等，他们今年无法回家乡过来，被大器接过来一起吃年夜饭。
　　此时大家正在进行做包子比赛，众人一边说笑打趣，一边动作迅速地做包子，笑语喧天，格外热闹。
　　岳飞和牛皋也坐在人群中，和众人着聊天，手上却不停，他们二人和喜鹊、文秀、铁锁为一组，五个人分工合作，岳飞和面、铁锁擀皮、牛皋剁馅，两个小娘捏包子，配合得十分默契，面前的三个大簸箕里摆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包子。
　　“延庆，你怎么现在才来？”
　　李大器走过来埋怨儿子道：“大家还在客堂里等着你写春联呢！”
　　李延庆一拍脑门，“居然忘记了，我这就写。”
　　客堂里坐着二十几个客人，都是汤阴同乡会的成员，大家都在等李延庆来给他们写春联，一个个等得心急如焚，好容易才见李延庆进来，众人一起围了上来，“小员外，先给我写吧！”
　　“大家别急，一个一个来，很快就写完。”
　　李延庆走到桌前，桌上红字已经铺好，一盘浓墨，一支好笔，就等李延庆挥毫了。
　　李延庆提起笔，对挤到他面前李勾儿笑道：“要写点什么？”
　　“什么可以，只要是吉祥发财的春联就行。”
　　李延庆肚子有几百条春联，他当即挥毫写道：龙凤呈祥招财进宝；龟蛇献瑞纳福迎春。
　　“好字！好对联！”
　　众人一致夸赞，李勾儿满意万分，拿着对联就飞奔而去，“二叔，明天过来给你拜年，我先去贴对联！”
　　李延庆又挥毫写了一幅，千花岭上千枝竞秀；百姓门前百鸟争春。
　　再次赢来众人一致叫好，李延庆不停笔，一口气写了二十几幅春联，众人各自得了一幅，都欢天喜地而去。
　　李延庆最后给自己也写了两幅对联：“十载寒窗，百天苦练，何人健步登金榜；一腔热血，万丈豪情，我辈英才夺桂冠。”
　　这是他准备贴到自己宿舍大门上，李大器在一旁暗暗赞叹，儿子书法遒劲浑厚，比起解元那会儿又大有进步，已经颇有一点大家风范，自己的字已经远远不能和儿子相比了。
　　这时，李延庆又写了一幅对联：名牌誉满三江水：好货诚招四海宾。
　　“这两幅对联爹爹要哪一幅？”
　　李大器看了看笑道：“虽然第一幅对联是指科举，不过挂在宝妍斋也可以，第二幅就挂在新桥店，两幅我都要了，你再给家里写一幅吧！”
　　李大器笑呵呵走了，李延庆无奈，只得给家里再写了一幅，让铁柱贴到大门去……
　　从古至今，除夕的重头戏都是年夜饭，李大器早早预订了三份万宾楼的福满金年夜饭，一份售价二十贯，由三十个大菜组成，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在汴京颇有名气，不过只是半成品，需要自己烹饪，李大器便又高价请了三个大厨掌勺，给家里的年轻人做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做包子比赛已经结束了，喜鹊和岳飞、牛皋所在的组以一百五十二个包子夺得第一，奖品是每人一块上好的“丽人脂”香皂。
　　李大器拍拍手道：“年夜饭要开始了，包子搬到后院去晾晒，去抬桌子和长凳子，按照去年的规矩，先发压岁钱，然后吃饭。”
　　众人顿时兴奋异常，大家一起动手，很快将院子收拾完毕，众人一个个挺直腰坐在桌前，李大器对站在墙边看热闹的李延庆五人笑道：“你们也坐进去，每个人都有份。”
　　五人听说他们也有份，顿时欢喜异常，一起挤进去坐下。
　　李大器对众人笑道：“你们父母把你们托付给了我，让我照顾你们，所以你们也都是我的孩子，作为长辈，我需要给你们发压岁钱，不过今年宝妍斋比去年更加兴盛，压岁钱当然也要比去年更多一点。”
　　众人喜不自胜，去年可是得了五两银子，今年又会得多少？
　　这时，李大器的后妻杨氏端着一个大盘走了出来，她已经怀孕六个月，挺着肚子，颇有点不便，不过风俗必须由她来端盘，李大器发钱，其实这也是东主以压岁钱为借口给伙计们的一种奖励。
　　压岁钱是用红纸包着，每人小小一锭，这时，拿到压岁钱的人开始惊呼起来，里面竟然是一锭黄金，大约重一两，这就是十两银子，拿回家乡可以买几亩好地了。
　　李大器把小红包递给了岳飞、王贵、汤怀和牛皋，四人连忙起身感谢叔父的厚爱，岳飞和牛皋尤其感动，他们还从未得到这么厚重的压岁钱，李大器笑眯眯对四人道：“不要乱花了，把它存起来娶媳妇！”
　　众人一起大笑，这时，李大器走过了李延庆，却没给他，李延庆挠挠头，不解地问道：“为啥我没有，难道我就不需要娶媳妇？”
　　院子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李大器敲了一下他的头，把一个红包塞给他，“小小年纪就开始想媳妇了，我可不想这么早抱孙子。”
　　李延彪怪叫一声，“二叔双喜临门，儿子孙子一起抱！”
　　欢快的笑声再次淹没了院子，这时，得了赏金的十几个少郎纷纷跑到大门外放炮仗，铁柱带着几个帮手在院子挂起了大灯笼，小娘们则进屋去拿碗筷、端酒菜，在灰蒙蒙的暮色中，院子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三十几人聚集在四张大桌子前，桌上摆满了各种丰盛的酒菜，李大器举杯笑道：“为了明年生意兴隆，学业有成，我们一起干了此杯。”
　　众人一起举杯大喊：“干杯！”
　　整个汴京城都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到处是欢声笑语，在除夕的家庭盛宴中，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第0264章 桑家瓦子
　　过了新年后，科举的日子便一天天临近了，新的一年改年号为宣和，宣和元年的省试科举定在二月初一。
　　其实省试只是科举中的第二场，下面是发解试，上面还有殿试，在某种程度上，省试只是殿试的资格考试，在紧接着省试举行的殿试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科举开始，由皇帝亲自主考省试中榜者，排出最后的名次。
　　殿试的结果甲榜和乙榜，甲榜是指前三名，考中者被称为进士及第，而乙榜人数不定，大多在二十人左右，这二十人赐进士出身，而在殿试中落榜的士子也有功名，赐同进士出身，都有机会出任官职。
　　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来自天下各地的举人和贡生已陆陆续续抵达京城，贡生是这一次科举特有的考生，也是礼部因为各地发解试出卷权被剥夺而给地方的一种补偿，从州学中推荐若干名优秀的士子来京城参加省试，人数差不多是发解试名额的一半少一点，这其实是照顾地方高官大族子弟发解试落榜的一种变通。
　　此时前来汴京准备参加科举考试的各地士子已接近八万人，太学生、新晋举人、贡生，但最多的一块还是从前的落榜士子，年龄从十五岁到六十岁皆有，京城的各大客栈早已爆满，寺院、民居也住满了士子，汴京的商业因各地士子的到来而进入了黄金时期。
　　客栈、酒楼、茶馆、青楼、教坊、妓院等等场所都随处可见读书人的身影，就连宝妍斋门前也设立了士子专柜，每天都有士子排起了长长队伍，难得进京一次，当然要给娘子或者母亲带点京城的高档物什，宝妍斋的胭脂香水自然便成了首选之物。
　　有钱的士子买上几盒二十贯钱的宝盒，稍微清贫一点的士子也会买两色胭脂，或者是去李氏胭脂铺买点物美价廉的脂粉带回乡。
　　但生意最好的却是各大酒楼，除了一些档次极高，诸如矾楼之类的酒楼外，汴京的大中小酒肆以及各瓦肆勾栏都被士子们占领了，到处是天南地北的口音，但所有人都在谈论着同一个话题，科举，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十年寒窗，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充分，只要是公平竞争，他们一定能被科举录取。
　　中元节过后，向科举飞奔的时光马车陡然加速了，一天天如翻书般的过去，眨眼间，距离科举序幕拉开只剩下十天时间。
　　下午，李延庆和往常一样，在宿舍背后的小树林里稍坐小憩，这是他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天下午都会抽一刻钟时间来这里走一走，呼吸树林里的新鲜空气，此时已是一月下旬，空气中已经有了一丝暖意，积雪早已消融殆尽，枝条开始发青，几株腊梅开放得正盛，使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沁香。
　　李延庆最喜欢腊梅和菊花，他就站在一株腊梅前，望着满树金黄的腊梅，娇嫩的花瓣，暗黄色彩，他仿佛看见了世间最美的艺术品，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一首绝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想起一声破锣般的叫喊：“哈！原来在这里。”
　　所有的美景和心绪都被这一声叫喊破坏殆尽，李延庆回头，只见一个肥胖的家伙出现在树林旁，脸上挂着招盘式的痴笑，原来是大胖子郑荣泰。
　　李延庆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喝酒呀！”
　　郑荣泰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李延庆对他再不客气，他也毫不生气，他跑上来笑嘻嘻道：“我昨天晚上才回京城，早上一睁眼就想来找你，可惜被大伯拉住了，你没觉得我又瘦了一圈吗？”
　　郑荣泰象猪八戒跳芭蕾舞一样，在李延庆面前转了一圈，李延庆笑着摇摇头，“我看不出哪里瘦，只觉得和从前一样，不过比我刚认识你时瘦得多了。”
　　李延庆说的是实话，他刚认识这个大胖子时，那简直象肉山一样，后来在京城稍微瘦一点，变成了河马，再后来自己教他减肥，他便又瘦了一圈，变成了一头山猪，然后就一直保持这个体型了。
　　李延庆忍不住笑道：“能保持就不错了，值得鼓励。”
　　“快走吧！我们矾楼喝酒。”
　　郑荣泰急不可耐地拉着李延庆便走，李延庆迟疑一下，“不去矾楼！”
　　郑荣泰忽然反应过来，他想起了那群西夏武士，去矾楼的热情立刻消退了，他便挠挠头，“那你说去哪里？”
　　“去桑家瓦肆！”
　　太学去年开了西门，西门外便是蔡河，而河对岸也是汴京一个极为热闹场所，桑家瓦肆便坐落其中，再向西北方向走一里就是兴国寺。
　　郑荣泰还有点犹豫，他嫌桑家瓦肆的档次太低了，李延庆眼睛一瞪，“你去还是不去？”
　　“去！去！去！”郑荣泰一迭声答应。
　　李延庆稍微回宿舍收拾了一下，便和郑荣泰向桑家瓦肆走去。
　　桑家瓦肆坐落在得宜男桥西，这一带是外来人口的聚集地，人口稠密，商业繁华，不过档次都比较低，民房大多以出租房为主，也有不少官方出租，常年在太学听课的一万多旁听生便有一半聚居在这里，还有一半则住在城外，因为这一带房租便宜，大量进京赶考的士子也住在这里。
　　桑家瓦肆远远比不上州西瓦肆或者新门瓦肆，它的特点是“大杂小”，大是指瓦肆占地面积大，足有数百亩之多，由十几条小巷上百座建筑组成。
　　杂是指店铺极多，密密麻麻，一家挨着一家，没有规划，各种行当交杂在一起，每家都不大，这就是“小”的含义，店铺小，数量多，虽说汴京有六千多家店铺，但并不包括这些密集杂乱的小店，另外汴京最廉价的妓院也集中在这里，桑家瓦肆就有十几家，隐藏在昏暗的小巷深处。
　　以郑胖子的皇亲国戚身份，当然瞧不起这些低档的铺子，李延庆却无所谓，他虽然已是巨富，但依然不改他出身贫寒的本色，况且这里的开店人来自天南海北，可以品尝到天下各地的美味。
　　“随便找一家吧！我肚子饿得抽筋，也走不动了。”
　　郑胖子一边走一边抱怨，他拿着一把折扇，目光嫌厌地望着四周形形色色的行人，在这里吃饭着实让他感到大丢身份。
　　“这家！”
　　李延庆兴致勃勃指着旁边的一家食店，其他店铺一样油腻破旧，上面的招牌依稀还能认出，“相州酥骨肉。”
　　“虽然店铺不怎么样，但酥骨肉做得真的很正宗，酸辣汤也不错，我每次来这里都去它家。”
　　郑荣泰的嘴都快咧到耳根了，他昨天才从相州过来，又要他吃相州菜，腻不腻啊！
　　但他又不敢反对，眼看李延庆进去了，他只得无精打采地跟了进去。
　　店铺很狭长，分为里外两间，外面只有三个座位，一个两人座，一个单人座，里屋有帘子遮住，看不清楚，看起来似乎人不少。
　　伙计认识李延庆，躬身笑道：“真对不住李少君，里面没位子了，就坐外面吧！”
　　“行啊！胖子，咱们就坐外面。”
　　郑荣泰忽然找到了借口，连忙道：“我这身子一坐，走道就没法通过了，要不，咱们换一家吧！下次再来吃这家。”
　　李延庆挠挠头，郑荣泰的身体确实太宽了，他一坐下，狭窄的走道便堵住了大半，看来只能换一家了。
　　“那好吧！再去别人家看看。”
　　“好咧！”郑荣泰一转身便向外急不可耐地走去。
　　李延庆正要离开，这时，帘子拉开，有人探头问道：“我们的菜怎么还没有上！”
　　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李延庆一回头，那人也看见了李延庆，两人一下子愣住了，竟异口同声道：“原来是你！”


第0265章 京城遇旧
　　这个探头的男子竟是李延庆参加发解试时认识的朋友周春，临漳县人。
　　“原来是周大哥，真是巧啊！”
　　“哈哈！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贤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两人上前亲热地打招呼，已经走到店外的郑荣泰顿时泄了气，看样子，这家店是非吃不可了，可是招牌这么油腻！
　　“贤弟是来吃饭吧！我们这里正好有位子。”
　　李延庆指了指店外的郑荣泰，“外面还有一个呢！”
　　周春看见了郑荣泰，脸上露出会心的笑意，原来是郑胖子，“没问题，一起来吧！旁边有空位，加一张椅子就行了。”
　　“郑贤弟，请过来坐！”周春热情地向郑荣泰招手。
　　郑荣泰只得无精打采地走了进去。
　　在一张小桌前挤了五个人，周春和另外两个朋友在一起吃饭，其中一个李延庆也认识，也是临漳县的士子洪大志，而另一人则是岳麓书院的士子，也是相州安阳人，叫做吴蕴，巧的是他认识郑荣泰，他和郑荣泰就住在一条街上。
　　彼此都认识，关系就融洽了很多，李延庆笑着问洪大志，“洪大哥是去年中举的吧！”
　　去年九月，各州又举行了一次发解试，发解试也是三年一次，在省试的前一年秋天举行，李延庆那年是恩科，属于加考，去年的发解试才是正常考试。
　　洪大志笑着点点头，“因为你们那一年名额太少，相州官府几次和礼部协商，最后礼部终于松口，名额增加到三十人，我考中第二十九名，终于抓到了尾巴，可以进京赶考了。”
　　“那第一名解元是谁？”李延庆笑问道。
　　“你认识的，杨度，你那一年的第二名。”
　　“考中了还可以重复考？”李延庆惊讶道。
　　“当然可以，只要愿意就可以报名再考，不过没几个人愿意重考，如果这次考不中，以前考中的也跟着作废了，估计杨度一心想拿第一。”
　　“他不是想一心拿第一，他也是没有办法。”
　　一旁的郑荣泰插口道：“上舍中等生他两次都没有考过，他只有拿到解元，才可以直升上舍中等生，否则就只能离开太学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看样子，他把机会抓住了。”
　　王大志又低声道：“李老弟，真的很不幸，去年发解试，汤阴县居然只有一个人考中，临漳县考中了十二个。”
　　李延庆一点不奇怪，有李大光那样的人当学正，县学生徒整天舞枪弄棍，汤阴县士子考得过才怪。
　　李延庆喝了口酒，长长叹了口气，“这就是蒋大刀的政绩，他当知县这么多年，把汤阴县害惨了。”
　　这时，伙计端来了几盘酥骨肉，酥骨肉是将肉骨头腌制三天后再用小火慢慢烤，烤的焦黄酥脆，喷香异常，是相州一道名菜，只是各家的腌制配料不同，所以味道都有所不同。
　　这家店做得非常地道，连郑荣泰也不嫌弃档次太低了，他一口气啃了三根，大声叫好。
　　周春端起酒杯问道：“听说今年的主考官是太宰余深，贤弟一直在京城，对他了解吗？”
　　旁边的王大志和吴蕴也凑上前，想听听李延庆的高见，主考官的性格和政治理念对科举成绩极为重要，比如主考官是主战派，而考生策论满篇都是绥靖妥协，这样的考生文采再好也是落榜。
　　李延庆笑道：“我去年初倒是听过一次他的报告，我个人理解，此人条理性很强，非常注重条理，考策论的时候把自己的观点列出来，要分成一二三四五，这一点要切记了。”
　　众人听得很认真，连郑荣泰也一眨不眨地睁着小眼睛，全神贯注听李延庆的讲述，他忍不住问道：“他对书法有要求吗？”
　　“书法应该和所有主考官一样吧！写成正楷和行楷都可以。”
　　李延庆看了一眼郑荣泰，“你不会真要参加科举吧？”
　　郑荣泰表情十分尴尬，勉强笑道：“我当然不想，只是我那个老爹和阿姊非要逼我参加，不过我也想试一试，体会一下科举的气氛也好。”
　　旁边洪大志和吴蕴不解道：“郑贤弟也是举人，还是太学内舍生，怎么就不能参加科举？”
　　周春知道一点点端倪，他不吭声，李延庆当然很清楚郑胖子参加科举意味着什么，他也不说破，打个哈哈笑道：“当初他自己跟我说不参加科举的，现在又变卦了，所以我觉得有点奇怪。”
　　郑荣泰刚想解释，却被李延庆在桌子下面踢了一脚，他只得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主考官还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之类？”周春又继续问道。
　　“爱好喝茶吧！”
　　众人都笑了起来，周春正要解释，李延庆却摆摆手笑道：“和你开个玩笑，余深比较关注柴米油盐之类的小事，对边疆大事不太关注，太学很多士子都说，今年可能不能考宋辽、宋夏之类的大事，而是会关注民生。”
　　“可余深只是主考官，他并不管出题。”洪大志不服气道。
　　李延庆笑道：“其实这种议论有一定道理，主考官的任命其实代表一种风向，比如上上届科举由相国蔡卞为主考，有人从他履历中推断科举会重点考财税，结果五道策论题都是和税赋漕运有关，或许这只是巧合，不过即使相信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各位认为呢？”
　　众人默默点头，大家都觉得有必要再去看看一些关于民生方面的书籍。
　　这时，李延庆想起一事，问周春道：“你们住在哪里？”
　　“在宜男桥客栈，就在瓦肆大门对面，房费不算贵，一天三十文钱，包早饭，每天都有热水供应，比民房方便。”
　　旁边一直不吭声的吴蕴笑道：“岳麓书院给所有参加科举的士子每人补贴三贯钱，虽然吃饭要花钱，但住宿费就有了，再加上平时节俭的一点钱，基本上不用增加家中负担。”
　　众人又聊了片刻，时间便差不多了，大家抢着付帐，还是李延庆掏钱结了账，众人这才分手。
　　走了一段路，郑荣泰才嘿嘿一笑，“老李在京城这么有名，弓马大赛的第一，宝妍斋的少东主，我发现他们居然都不知道，还以为你和他们一样清贫。”
　　李延庆瞪了他一眼，“这种事情我都不放在心上，你激动什么？”
　　郑荣泰嘟囔一句，“我只是觉得他们孤陋寡闻而已。”
　　“他们是读书人，弓马大赛他们会关心吗？汴京又有几个人知道宝妍斋的东主姓李？你说这些都是废话。”
　　李延庆又忽然将郑荣泰拉到一个角度，低声问他道：“你是不是又想在科举中作弊？”
　　郑荣泰满脸尴尬，半晌才吱吱呜呜道：“我真不想参加科举，但家里硬逼我参加，还说是太子的意思，这一次我什么都不管了，只管答题，能否考上与我无关。”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郑家应该是走考官路线，挟带、抄袭、替考这些低端的作弊方式都不用了，直接在考官那边搞定，以郑家在京城的权势，在省试作弊反而比在解试作弊更容易一点。
　　李延庆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自从有了科举，作弊便如影伴随，尤其到了北宋末期，官场黑暗腐败，科举作弊极其严重，郑家的作弊不过是冰山一角，自己着实没有必要惊讶，可就算如此，也让李延庆觉得像吞了只苍蝇般的难受。
　　“走吧！我要回去了。”
　　李延庆本想再找个地方喝上两杯，可这一刻他一点兴致都没有了，郑荣泰着实令他觉得索然无趣。
　　他也不管郑荣泰能否跟上自己，转身便向太学方向走去。


第0266章 指点迷津
　　入夜，李延庆独自坐在书房里读书，虽然下午吃饭时，他对周春等人说余深当了主考，今年科举策论很可能偏向鸡毛蒜皮的小事，尽管这只是开个玩笑，但李延庆自己也觉得很可能会是真的。
　　科举试题往往是当权者一种舆论风向的体现，现在大宋弊端丛生，官员庞大，军队庞大，财政开支庞大，税赋及专卖收入日趋窘迫，而底层民众却日益贫困，在这种情况下，朝廷的风向往往会有两种选择，一是要么激发士子们的忧患意识，让士子们关心国事，为朝廷出谋划策。
　　而另一种选择却恰恰相反，尽量回避各种弊端，而引导士子们将目光转向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科举的试题往往就会起到这种作用。
　　所以李延庆觉得，有必要再好好研究一下余深的治国理念，从这些理念中他或许能猜到一些科举题。
　　李延庆的运气不错，在年初第二次购买的一大堆书中，他买到一本余深写的一本策论集，因为数量太少，所以没有刻印，而是以手抄本的形式在书坊出售，他当时买这本书花了二十贯钱，现在看来，这本书非常有用。
　　第一篇便是余深写的《论开边》，李延庆便是因为这篇千余字的策论而买下这本书，在书中，余深极力反对攻打辽国，他认为辽国已是腐坏之躯，内讧严重，皇权斗争极为残酷，这样的王朝已对大宋毫无威胁，但它却能抵挡北方新锐胡虏的崛起，可以说，这个观念和李延庆不谋而合，也和朝廷中绝大多数官员不一致。
　　李延庆隐隐觉得，赵佶让余深当主考，正是体现了他内心的矛盾，一方面又想趁辽金大战，后背空虚的机会，出兵夺回幽云十六州，可另一方面，赵佶又担心金国成为辽国第二，很可能今年的试题还是涉及辽金局势。
　　这时，外面院子传来敲门声，紧接着门开了，似乎喜鹊在和谁说话。
　　李延庆便放下书问道：“喜鹊，是谁啊？”
　　院子里传来王贵的声音，“老李，是我们，我们来找喜鹊要点药膏，另外，老牛有事情找你。”
　　李延庆起身走出房门，院子里只有王贵和牛皋两人，他便笑问道：“五哥和阿汤呢？他们怎么没来？”
　　王贵笑道：“五哥要跟徐宁练枪走不开，汤哥今晚当值巡逻，所以我们两个来了。”
　　“进来坐一会儿。”
　　李延庆让两人进书房坐下，他见两人似乎有心事，便笑问道：“好像不是来讨要药膏那么简单吧！”
　　王贵叹了口气，“明天要负重行军去河北，要二月初才能回来，那时你正好在科举，估计我们见不着面了。”
　　“为什么？”
　　“回来的第二天我们就各自出发了，去选定的军队实战一年，一年后回来参加武举，大家的前途都差不多定了。”
　　这时，喜鹊拎了一大包药走了进来，把药放在桌上，“所有的存货都在这里了，够你们用半年，里面还有一份配制膏药的具体方子，你们每人抄一份，自己学会配制吧！”
　　“太感谢了！”王贵和牛皋连忙致谢。
　　李延庆指了指茶杯，意思喜鹊去倒两杯热茶来，喜鹊会意，转身便出去了。
　　“那老牛去哪里决定了吗？”李延庆问牛皋道。
　　牛皋摇了摇头，“这就是俺来找你的原因，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可是……现在还没有决定，还来得及吗？”李延庆有点担忧的问道。
　　“明天上午截止，若明天上午再不报上去，就由武学来分配，所以今晚俺要做出最后的决定了。”
　　牛皋说完，目光期待地望着李延庆，他确实有点迷茫，不知道自己该选哪一条路？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那你自己想去哪里？”
　　“俺不知道，不过俺想打仗，最初想选江南那片，那边有方腊造反，可后来俺听说不是去打方腊，而是驻防杭州，俺就没有兴趣了，梁山那边去了也是送死，更没有兴趣。”
　　李延庆笑道：“按照我的推测，这两年是有三个地方要打仗，我列出来，你自己选择一个，一个是方腊，它们屡剿不灭，朝廷大规模出兵剿灭他们是必然的，另一处是梁山军，我听说梁山已聚兵数万人，势力还在不断增大，靠梁山那块地方养活这么多军队是不可能的，梁山军必然要向外扩张，可一旦他们攻州掠县，朝廷也会面临一场大战。”
　　这时，喜鹊端了三杯热茶进来，李延庆有些口渴，端起茶杯喝了两口。
　　“那还有一处呢？”王贵焦急地问道。
　　“你别急，听我慢慢说就是了。”
　　李延庆放下茶杯对二人笑道：“还有一处比较绝密，朝廷现在就在备战之中，战场在西北，但具体目标我不能肯定，要么攻打西夏，要么打辽国西京大同府。”
　　牛皋眼睛一亮，急问道：“这个消息能确定吗？”
　　“大概七成把握。”
　　“那俺就去西北军！”
　　牛皋毫不犹豫道：“俺可不想内战，要打就打党项鞑子和契丹鞑子，这是俺从小的愿望。”
　　李延庆看了一眼王贵，王贵猛然醒悟，连忙劝说牛皋道：“那老牛跟我一起去太原好了，如果要打西夏和辽国，太原军队绝不会袖手旁观，再说咱们在一起也可以互相照顾，一个人多没劲，我劝你那么久了，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牛皋笑道：“俺不就是想听听老李的意见吗？既然西北要打仗，俺就去太原。”
　　三人又闲聊的片刻，王贵和牛皋便起身告辞了，李延庆一直送他们出了太学，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不由有些失落，从小一起长大，最后还是要分手了，不知道他们最后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
　　不管士子们怎么想拖住时间，但时间还是一天天无情地过去，转眼间，宣和元年的科举终于到来。
　　这是整个大宋为之瞩目的一件大事，大宋以文官立国，几乎所有的名臣宰相都是来自科举，因此科举是大宋人才的试金石，也大宋百官的摇篮，考上科举，也就意味着迟早有一天将成为一国的重臣或者一地之父母官。
　　八万最优秀的士子为了自己“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全身心地投入进这场极为残酷的竞争之中。
　　按照历届录取人数的规律，宋朝科举录取的人数已渐渐稳定下来，每次科举大约录取六百人左右，这就相当于一百三十人竞争一个名额，录取比例并不算太低，但还是相当残酷。
　　由于参加科举的人数太多，礼部便将科举分为甲乙两个考场，其中贡院是主考场，可容纳一万人在这里考试。
　　而乙考场却是临时搭建，借用北大营的空地，朝廷用木板临时搭建了一座巨大的考场，这一套建材已循环使用了数十年，搭建非常便利，两个月前便已搭建完成，四周是军营板墙，外人无法打扰，七万考生将在这座军营考场内决定自己的命运。
　　和发解试分段考试不同，省试考试将连续考四天三夜，内容包括经义、策论和诗考三大类，其中经义又包括大经和兼经，大经是考《三经新义》，兼经又叫小经，就是《论语》和《孟子》，内容有贴经和墨义；而策论分策和论两类，诗考就是作诗。
　　总的说来，内容发解试差不多，难度也大致相同，不过量很大，做题时间非常紧张。
　　但不管难度也好，数量也好，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竞争激励，一百三十比一，就算你做得全对，也未必会被录取，这里面涉及书法、卷面、考场纪律、考官印象等等十几个环节，只要有一个环节稍弱就会被无情淘汰。
　　李延庆准备足足一年多，虽然每个节点都准备充分，但他依然没有把握，他试卷只要稍有差池，就会被枪毙，李延庆心中着实也有点忐忑不安。
　　指望童贯帮忙也是不可能，童贯用他的前提就是必须科举通过，他连科举都考不过，童贯怎么还瞧得上他？当然，他也不希望童贯在科举中帮自己作弊，他不想欠童贯任何人情。
　　二月初一，五更时分，李延庆和往常一样醒来了。


第0267章 省试开考
　　五更时分，梁师成也准时起床了，这时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作为曾是天子最亲近的内侍，早早起身准备是他的份内之事。
　　不过现在的早起只是他的习惯，他早已经没有五更起床的必要了。
　　梁师成梳洗完毕，回到书房小憩，或者看看书，或者准备一下今天要做的事情。
　　梁师成刚走到房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若有所思地对身后小宦官道：“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科举吧！”
　　“太傅说得一点没错，今天科举正式开始。”
　　“那太子殿下的东西送来了吗？”梁师成又问道。
　　“昨晚送来了，就放在书房里。”
　　梁师成点点头，快步向书房走去，片刻，他走进书房坐下，桌上放着一封没有开启的烫金硬壳信封，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不过梁师成心里清楚，这是太子给自己的亲笔手书。
　　他拾起一把小刀，裁开了信封，从里面取出两张信纸，第一张信纸上写着寥寥几句话，希望郑荣泰能考中同进士出身。
　　这里面隐藏着一句未尽之言，就是郑荣泰考中省试，而不用去参加殿试，梁师成当然明白太子的意思，一旦参加殿试就会露陷了，必须止步于省试，办法有很多，因病弃考、迟到被取消殿试资格等等，太子的意思就是考中同进士出身就足够了，同样可以封官任职，甚至将来还可以出任宰相。
　　梁师成沉吟良久，他很清楚太子的意图，是在为将来的登基布局，重用外戚确实是一步好棋，可是……这个郑荣泰会是一个合格的人选吗？
　　梁师成虽然没有见过郑荣泰，但他听养子梁晴说过，这个郑荣泰不学无术，形象很糟糕，这让梁师成心中有点抵触，不过既然太子信任自己的小舅子，他也不好说什么。
　　梁师成又拾起第二封信，信中也只有一句话，“勿使嘉王中榜”。
　　梁师成不由暗吃一惊，难道传言是真的，嘉王也要参加今年的科举吗？梁师成很清楚赵楷的才学，如果他参加科举，一定能考中进士，甚至能考中前几名，太子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愿意自己的兄弟过于出彩，那会影响到他的太子之位。
　　梁师成沉吟良久，撕掉了第二封信，他虽然支持太子，但并不对太子言听计从，他心里清楚鸟尽弓藏的道理，如果太子没有了竞争对手，也就不会将自己放在心上了，只有太子的对手越强，太子才更加巴结自己，最好赵楷更加强势一点。
　　他又写了一纸张条，封在信封里，对门口小宦官道：“去把二郎给我找来！”
　　“恐怕……现在小官人还没有起来。”小宦官小声道。
　　梁师成脸一沉，怒喝道：“那就把他叫起来！”
　　吓得小宦官转身便跑，不多时，一脸睡眼惺忪的梁晴被带到了梁师成的书房，自从前年矾楼事件引起了天子赵佶的震怒后，京城的权贵子弟党便悄然解散，大部分权贵子弟都有了事情做，梁晴进宫当了侍卫，虽然不能说他幡然醒悟，但梁师成却不愿再养一个没用的浪荡子，他也不得不为义父跑腿做事。
　　梁晴进门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梁师成恼怒，重重一拍桌子，“你要睡就滚回去睡！”
　　梁晴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清醒过来，连忙躬身道：“请父亲吩咐！”
　　“我上次让你做的事情做好了吗？”
　　“回禀父亲，已经做好了，向家已经答应放弃，不再和父亲争买御街的店铺。”
　　梁师成脸色这才和缓一点，他拾起桌上的信封递给梁晴，“把这个交给余庆绪，让他转告他父亲，若这件事办不成，就回乡养老吧！”
　　余庆绪是余深的幼子，也曾是权贵党子弟，现在和梁晴同为侍卫，很多人找余深帮忙都是通过他这个儿子，现在余深已经进了贡院，很难再和外面联系了，但梁师成心里清楚，余家肯定有办法和余深联系。
　　“孩儿遵命！”
　　梁晴接过信转身要走，梁师成又叫住了他，“我刚才是怎么说的，你给我复述一遍。”
　　“父亲说，如果这件事办不成，余相国就可以告老还乡了。”
　　“我的原话是，若这件事办不成，就回乡养老，按照我的原话说，少一个字都不行，多也不行！”
　　“孩儿记住了！”
　　“去吧！”
　　梁晴行一礼走了，梁师成闭上了眼睛，他倒想看看，赵楷在今年的科举中会有怎样的发挥？
　　……
　　李延庆的考号是甲二十五之八十四号，甲是指甲考场，也就是贡院，二十五是巷号，八十四是他的考房。
　　李延庆和数十名太学生乘坐牛车来到了贡院，贡院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排了长长的五支队伍。
　　“快点，开始入场了！”
　　太学生们纷纷跳下牛车，向广场奔去，“延庆，快跟上！”武邦昌回头喊道。
　　“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李延庆回头向一群正跑来的士子望去，其中一人身影十分熟悉，片刻，一群士子跑近，其中一人正是周春。
　　“延庆！”
　　周春也看见了李延庆，急向他挥手。
　　李延庆笑着迎上前，“上次忘记问你们在哪个考场了？”
　　“我在甲考场，大志在乙考场，你是多少巷？”
　　“二十五巷，你呢？”
　　“我比你前面一点，我在第四巷，八号，还好不是靠厕所。”
　　两人快步向广场上走去，周春笑道：“我回去后，按照你那天说得细节又准备了一下，心里踏实了很多。”
　　“那你准备宋辽关系了吗？”
　　“当然准备了，这个是必须要准备的，我们书院的教授说，宋辽开战这几年恐怕会发生，今年科举会有这个风向。”
　　李延庆不由暗暗佩服岳麓书院的教授有水平，洞察入微，能看到大趋势，他又问道：“那你是什么态度？”
　　“当然是支持宋军作战，收复燕云，这应该是宋人的共识吧！”
　　李延庆见旁边无人，便在他耳边道：“但主考官余深是反对宋辽作战的，我看过他的开边论和辽论，他的态度很鲜明。”
　　“为什么？”周春愕然道。
　　“因为金国，唇亡齿寒的缘故吧！”
　　周春踌躇难定，支持宋辽开战是朝野及民间共识，如果自己反其道行之，会不会风险太大了？
　　李延庆明白他的担忧，便笑道：“还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写，不过可以提一下金朝的威胁，既不脱离共识，但也有自己的想法。”
　　周春默默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快跟上！”一名维持秩序的士兵向他们两人挥手。
　　李延庆轻轻推了一下周春，两人快步跟了上去，李延庆却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十几个排队人中，一名年轻士子正面带笑容地看着他，若是李延庆看见他，一定会很惊讶，此人竟然也来参加科举。
　　……
　　省试和发解试最大的不同在于士子不用自带干粮，准确地说是什么都不准携带，一切都由考场提供，除了浮票，也就是准考证外，任何东西都不准携带，一旦发现有携带，轻则警告，重则直接取消考试资格，如果被查到有作弊嫌疑，那更是会面临禁考的严惩。
　　省试的严厉早已出了名，但科举作弊却愈演愈烈，只是这种作弊不在于考场，而在于幕后，考场的严厉往往是为了掩盖肮脏的另一面。
　　“我不是故意的，那是我忘记了。”
　　一名士子被搜出了一支笔，他拼命解释。
　　“胡说！有将笔绑缚在大腿上的吗？”
　　考官接过笔，咔嚓一声掰断了，笔筒里抖出一卷细长的绢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士子脸色煞地变得苍白，腿一软，普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考官大怒，“企图作弊还敢狡辩，给我拖下去！”
　　几名士兵如狼似虎般冲上前，将这名吓得说不出话的士子拖了下去。
　　四周一片窃窃私语，周春低声笑道：“此人挟带不高明，据我所知，很多人是把东西藏在粪门里，很难搜出来。”
　　“其实就那么一点东西，一个时辰就背下来了，犯得着冒这个险吗？”李延庆不屑道。
　　“话虽这样说，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心难测啊！”
　　“下一个……下一个！”
　　考官连续两声高喊，李延庆忽然醒悟，连忙推了一把周春，周春跌跌撞撞走上去了。


第0268章 冷僻之题
　　“下一个！”
　　考官一声高喊，李延庆快步走上前，将浮票递给了考官，考官看了一眼浮票上的名字，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了李延庆一眼。
　　这一幕是如此熟悉，让李延庆又想起了几年前的发解试，几乎所有的环节都是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省试似乎更是严格，在火光下，三名士兵搜查一人，从头到脚，头发和鞋子，甚至考试的私处也不放过，这让很多考生都极为不舒服，但又无可奈何。
　　考官犹豫着，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他又看了一眼李延庆，最后做出一个让李延庆也感到吃惊的决定。
　　“他不用搜了，直接进去吧！”
　　考官把浮票递给了李延庆，摆出一个请的动作，李延庆向他抱拳行一礼，快步进去了，这时后面有考生抗议，只听考官冷冷道：“若你能干掉西夏武士，我也不搜你的身。”
　　李延庆也不知道这是自己的运气还是会有什么隐患，但此时他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一名士兵引导着他向自己的考房走去。
　　汴京的贡院和相州的贡院没有什么区别，可以说相州贡院就是汴京贡院的缩小版，贡院可同时容纳一万余士子考试，规模十分庞大，一条条小巷一眼望不到头，足足有一百二十条巷子，每条巷子里都黑黝黝的，偶然会有点燃的蜡烛透出一丝光亮。
　　“这里就是二十五巷，请进吧！”
　　李延庆走进了巷子，他的号房距离巷口不远，很快便找到了八十四号，他又核对了一遍浮票，这才走了进去。
　　此时天还没有亮，但已经有了朦胧的晨曦，但房间里依然很昏暗，不过朦胧中能看清轮廓，给李延庆的感觉，它比相州的考房要大一点，李延庆用手量了一下，确实要宽半尺左右，可别小瞧这半尺，它就没有了那种狭窄空间的压抑感。
　　从现在开始，他要在这间小屋子里呆四天三夜，李延庆慢慢坐了下来，桌子有一只很熟悉的篮子，不过它比安阳贡院的那只篮子要大一点、满一点，不存在不够用的情况，光蜡烛就有四支，还有笔墨砚台水壶火石等等，唯一缺少就是纸，李延庆点燃了一支蜡烛，房间里顿时亮了起来，后面确实很宽长，还两床毯子，晚上不用蜷缩着睡觉了。
　　李延庆将砚台里注满，开始慢慢研墨，他耳朵却竖着听两边房间的动静，只听隔壁八十四号的士子低低叹息一声，“土地爷爷，学生无法带香，只好用蜡烛代替，敬土地爷爷，保佑学生省试考中，殿试考中，学生一定会再来祭拜还愿！”
　　随即便听见磕头的咚咚声，而右边的考生却很安静，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天色渐渐亮了，随着贡院大门轰然关闭，所有考官迅速就位，和发解试一样，每条巷子都有一名考官和两名士兵，整个考场变得肃穆庄重，所有人都在摒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当——”
　　考场上空终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云板敲响，沙沙脚步声由远而近，所有的考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上，开始下发试卷了。
　　李延庆也在默默等待着，这时一个黑影出现在他面前，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经义科，尽量两天完成！”
　　三卷厚厚的纸放在他面前，旁边还有一份试卷及细长的糊名纸。
　　李延庆打开试卷大致看了一遍，包括《三经新义》和《论语》、《孟子》，一共三十道题，题目都不难，只要苦读经书，基本上都能做出来，关键是量大，李延庆心中粗粗估算，最少要写一万五千字，必须在两天内答完，也就是每天要写八千字左右。
　　当然，卷子答完后并不用上交，而是放在一旁，等全部完成后一起上交，第三天开始做策论，如果两天做不完，就会影响到第三天的策论，继而导致最后策论完不成或者诗作水平太差，直接被淘汰。
　　所有的考生都迫不及待地提笔答题了，大家心里都有数，题目不难并不代表自己就能考生，毕竟录取比例摆在那里，大家只能拼细节，书法和卷面整洁就是给审卷官的第一印象了。
　　李延庆并不急于提笔，他需要谋定整个篇幅，以决定字体和行距，这是他在发解试中的经验，也是所有高手的共同体会，越是这种靠细节决定胜负的考试，他们越要谨慎小心。
　　李延庆足足筹谋了一刻钟，才最终确定了字体大小和行间距，这时，他把试卷又翻到最前面，从第一部分开始做起。
　　第一部分是贴经，共有十题，也是经文题中字数最多的部分，要有万字左右。
　　贴经有两种考法，一种是给出几行字，只露出其中两句，其余涂墨，要求考生把涂墨部分默写出来，这种稍微简单，因为字数不多。
　　第二种方式就比较难，只写出一句，要求考生将整篇文章都默写出来，北宋后期的科举都是采用第二种方式。
　　第一题只有一句话：“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
　　如果经文不熟悉，根本不知道它的出处在哪里？
　　李延庆细看第一题，才暗感吃惊，刚开始初看时认为比较简单，可细看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这是出自老《尚书》中的一句话，王安石编写的《书经新义》中，这句话却没有了，作为伪说而删除，如果士子不看老尚书，只看《书经新义》，这句话根本就闻所闻未。
　　李延庆不由暗暗感激师父姚鼎，当年他授课时，专门讲了《尚书》和《书经新义》的对比，又把删除的部分列举出来，其中就有这句话，若非如此，他李延庆一样答不出这第一题。
　　这道题对于一般考生而言其实非常冷僻，估计对很多考生，第一道题就是迎头一棒。
　　这句话是出自《虞书·舜典》，李延庆沉思片刻，决定把题目也写上。
　　他随即提笔写道：“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将使嗣位，历试诸难，作《舜典》……”
　　……
　　就在考生们全神贯注答题之时，贡院的审卷楼三楼内，主考官余深正站着窗前慢慢喝一杯茶，从他的视角可以清晰地看见下方的考场。
　　这是他第二次作为省试科举的主考官出现在这里，科举作为朝廷重大政策的风向标，主考官的任命绝不是随意指定，而是几方势力博弈的结果。
　　朝廷时局看似风平浪静，但实际上暗流激涌，朝廷中除了公相蔡京外，还有媪相童贯和隐相梁师成，他们三大势力，一个管朝政，一个掌军权，一个主导制诰，三人都权势极大，这也是帝王之术，制造矛盾以平衡，蔡京和童贯明争暗斗，梁师成则两头挑拨，两头通吃。
　　在朝廷中，除了蔡京大权独揽外，还有左相白时中和右相余深，白时中是蔡京走狗，而余深又和童贯走得颇近。
　　这次科举原本是蔡京推荐白时中出任主考，但遭到童贯的强烈反对，他指出白时中在上届科举为主考时出现了作弊的重大丑闻，不宜再担任主考，最终天子赵佶接受了梁师成的推荐，任命余深为主考。
　　而这次科举正逢辽金战事激烈，宋朝出现收复燕云机会之时，从去年开始，朝廷已经几次派使者乘船北上辽东，和金国秘密协商共同灭辽的大计，与此同时，金国也派使者秘密赶赴西夏，和西夏协商攻辽事宜。
　　也正是这个缘故，极力主张攻打辽国的童贯占据了舆论上风，余深也由此成为今年的主考。
　　虽然余深和童贯走得很近，两人甚至已经形成了政治上的准同盟，但这并不代表余深就坚决支持童贯联金灭辽的大计。
　　相反，余深本人坚决反对灭掉，他认为这会打破宋辽百年平衡的局面，极易引狼入室，一旦金国取代辽国，宋金之间必然会爆发战争，在数十年反反复复的拉锯战后才能最终形成新的平衡，而以宋朝目前的财力，很难支撑数十年的大规模战争。
　　余深心中很惆怅，他明知天子让自己为主考的深意就是在科举中推行联金灭辽的思想，但这又和他本人的政见冲突，着实令他左右为难。
　　这时，一名监考官匆匆走来，递给他一张纸条，余深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着“首题瘦金体”五个字。


第0269章 无奈妥协
　　余深不露声色地将纸条撕成碎片，这是一个暗号，郑荣泰的第一道题是用瘦金体回答，科举要求必须用楷书或者行楷答题，在这里两种字体以外，都将判为无效之卷，况且瘦金体是天子首创，没有天子许可，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中使用这种字体，郑荣泰的瘦金体就是极好的暗示。
　　余深身为相国，已经不是钱能收买，尤其涉及科举作弊这种有损名声的事情，他是不会轻易再碰，而这一次非同小可，是梁师成指定录取之人，余深心中虽然不请愿，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这个郑荣泰是太子殿下的小舅子，太子才真正的幕后指使者。
　　虽然余深不会再轻易涉嫌科举作弊，但如果其他考官有什么人情之多，只要不太过份，他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他知道科举三年一次，不仅被万众瞩目，朝廷中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次机会。
　　这时，余深看见一辆送食材的大车缓缓推进了贡院，十几名士兵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大车上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连轮子也不放过。
　　余深自嘲地笑了起来，近乎变态的严格检查又能如何？能制止权力之间交易吗？或许这就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
　　时间渐渐到了傍晚，“咚！咚！咚！”贡院的暮鼓敲响，休息吃饭的时间到了，早已饿得头昏眼花士子们纷纷收拾卷子，把桌子空出来，他们早饭吃得太早，中午只喝了杯茶，吃了两块点心，一个个早已饿得饥肠咕噜，就等着开饭了。
　　李延庆也收拾了桌子，他拉了一下铃铛，片刻，一名士兵走了过来，李延庆做了一个洗手的姿势，士兵点点头，“跟我来吧！”
　　每条巷子的一号便是粪厕，二号无人，三号和四号都是著名的粪号，极为强烈的气息腐蚀着他们的魂魄，抽到这两个号的士子基本上就算废了，只能再苦等三年，下次科举再寻找机会。
　　五号稍微好一点，那是因为天气还不算热，令人销魂的气息尚无法远征，五号才侥幸逃过一劫。
　　李延庆屏住呼吸，在一号出了恭，又在旁边的水池里洗了手，这才返回自己的号房，这时，送饭的士兵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给考生送饭。
　　贡院的饭菜可不是免费，士子们在报名时已缴纳了三百文钱的饭钱，四天七顿饭，加上中午一盘点心，晚上再给一床毯子，这个价钱不算贵，但也绝不便宜。
　　士兵将一只托盘递给了李延庆，还算不错，一盘包子，两个小菜，一碗排骨冬瓜汤，包子大、份量足，基本上可以吃饱。
　　这时，隔壁传来一阵低微的嘟囔声，“这点吃食还要四十文钱，在小吃铺最多二十文钱，黑心的朝廷啊！连我们这些穷苦士子的钱都要赚。”
　　李延庆不由哑然失笑，这位仁兄是把三百文钱一分为七，算出一顿四十文钱，他却忘了中午还有一顿点心，忘记了笔墨纸砚、蜡烛火石等等。
　　吃罢晚饭，夜幕便降临了，考生纷纷点起蜡烛，准备夜晚再继续奋笔疾书，李延庆一个白天写了近八千字，基本上已完成过半，从时间上算，明天白天完全来得及。
　　本来科举的时间安排就没有包括夜晚，夜晚答题光线暗淡，风险太大，稍不留神就会污卷，但对于绝大部分士子而言，夜晚却是他们唯一可以利用的机会，否则两天时间根本做不完经文题。
　　李延庆小心翼翼地将试卷收好，又将木板放下来，这样便形成了一张床，他合衣躺在硬木板上，将毯子叠成一个枕头，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即将睡着之时，忽然“啊！”一声尖叫，将李延庆猛地惊醒，一下坐起身，只听声音是从隔壁传来，隔壁士子似乎用头撞墙，“咚！咚！”直响，只听他哭喊道：“我该死！我完了！墨汁打翻了……”
　　这时，两名膀大腰圆的士兵冲了过来，将这名士子一拳打翻，各抓一只脚拖了出去，他们动作十分熟练，配合默契，显然是常做此事，一名身材瘦小的士子被拖出考房，直接用破布堵上嘴，两名士兵便将他拖走了。
　　李延庆不由暗暗摇头，在考场叫喊是扰乱考场，最轻的处罚也是停考一场，这名士子下一次科举也没有机会了，这一转眼就是六年，人生有几个六年？很多读书人都在科举中熬白了头。
　　李延庆又躺了下来，慢慢闭上眼睛，在一阵胡思乱想中进入了梦乡。
　　……
　　一晃两天过去了，第三天吃罢早饭后，李延庆用士兵提供的清水洗了一把脸，让头脑清醒，李延庆瞥了一眼放在匣子里的卷子，他是在昨天下午做完了经文的全部试题，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没发现错误，他便糊上了卷子，小心卷起后装入试卷匣内，每个士子都有一只这种抽插式的试卷匣，便于考卷存放。
　　“当——”云板声再次敲响，发卷的时间到了，今天发卷会将明天的诗考卷一并发下，如果说头两天的科举在于熟练和数量，那么后两天的科举就在于难度和深度了，量不算太大，要求写论一篇，策五篇，每篇的字数在千字左右，最后一天诗作两首。
　　一般考生平时都已准备了不少各种类型的诗作，总能挨到一点边，所以第四天的时间基本是多出来的，等于用两天的时间来写六篇策论，所以大部分士兵都能完成，关键就看质量。
　　论是对已完成的事情进行评价，发解自己的见解，而策则是对各个问题提出解决方案，所以策论是科举的关键，尤其是其中的一篇策，被称为题眼，也是整场科举的核心题，大家都很关心这道题。
　　二十五巷的考官开始依次发卷了，李延庆很快便拿到了卷子，和所有士子一样，他首先看策的第五题，也就是题眼，题目正是李延庆事先猜到的：《宋辽金之对策》。
　　这时，左边的考房内低低发出一声惊呼，显然，这位仁兄也猜到了题目。
　　题目虽然猜得到，但未必答得好，李延庆在几年前的发解试上也答过这道题，不过当时金朝是略写，现在要成为主角了。
　　这时，李延庆又翻了翻其他题目，议论题是《人命至重，是以圣贤重之》，这道题其实是讨论大宋司法恤刑慎杀制度。
　　其他几道对策涉猎甚广，有要求应对保甲法之改进，有要求谈酒盐专卖制度，有要求写廉政之策，有要求写平寇之法，每篇对策都非常务实，这就是考士子的真才实学了。
　　最后是诗作，诗作属于捎带脚儿的，不是很重要，在王安石科举改革前，诗赋是决定考生命运的题目，但王安石却认为考诗赋看不出士子人品和能力，便取消了诗作，改考经义和策论，学圣人经义以修德，做天下文章安民，这种务实的思想便一直延续下来，这次虽然增加了诗作，但它远远不能和策论相比。
　　诗作之题为，“战罢沙场月色寒”。
　　这是出自王昌龄的出塞诗：“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其中以“战罢沙场月色寒”一句破题，赋诗一首，不限韵脚。
　　这显然是呼应《宋辽金之对策》这道对策题，其实对策题的意图已经明显了，朝廷已有北伐之意。
　　李延庆沉思良久，科举的格局已定，如果他写联辽灭金，恐怕第一轮就要被淘汰。
　　他低低叹了口气，提笔先写了一首诗作，用陆游的一首诗修改而成：
　　《关山月》
　　和戎诏下已百年，将军不战空临边。
　　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幽燕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第0270章 省试落幕
　　随着交卷的鼓声敲响，为期四天的省试科举终于结束，士子们纷纷交卷了，李延庆将几份卷好的试卷放入匣内，插上封口木板，交给了前来的收卷的考官，他也长长松了口气，虽然其后还有殿试，但那至少是半个月后的事情。
　　他走出了呆了四天的考房，正好隔壁的士子也出来，李延庆吓了一跳，原来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但细看也就五十余岁，可背已经有点驼了，难怪四天来一声不吭。
　　老者笑着向李延庆拱拱手，“老弟应该考得不错吧！我感觉得出来。”
　　“彼此彼此！”
　　李延庆也回礼笑道：“兄台应该也押到题了。”
　　“我押到两题，宋辽关系和诗作，不过我估计很多人都押到了。”
　　这时，有人在远处招手叫这名老者，老者笑道：“同乡叫我了，我们后会有期！”
　　“祝兄台高中！”
　　老者向李延庆行一礼，“也祝老弟金榜高中！”
　　他转身便快步走了，李延庆也跟着人流向贡院外走去，刚走出后院大门，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听声音应该是周春。
　　李延庆回头，只见周春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李延庆笑着迎上他，“兄长考得如何？”
　　“马马虎虎，这里人多，我们过去说话。”
　　两人走出贡院广场，找了一个人流稍少之地，周春笑道：“贤弟说得没错，按照贤弟的判断，五道对策题我押中了三道，连论题我也押中了。”
　　“连刑罚慎杀兄长也押中了？”
　　周春心情极好，“这是我们书院的一个教授押中的，去年这个问题在朝廷中讨论了很久，连续开三天朝会，影响很大，他便根据经验判断，关于刑罚慎杀很可能会在科举中出现，结果真被他说中了。”
　　李延庆暗叹，不愧是四大书院，确实有水平，太学虽是最高学府，但在学术上却不如四大书院，他听了一年的课，太学的教授只管授课，根本不屑于押题。
　　“走！我们喝一杯去，我请客。”
　　周春不由分说，拉着李延庆便向宜男桥方向兴冲冲走去。
　　……
　　两人在相州酥骨肉小店里坐了片刻，洪大志便匆匆赶来，一见面就悲嚷道：“我今晚就收拾行李回乡！”
　　周春将他硬拉坐下，关切地问道：“是考得不好吗？”
　　洪大志抓过桌上酒壶，一口气给自己灌下半壶酒，忍不住潸然泪下，“兼经题没有做完，对策有四题没做，根本就不会，太难了，那些东西平时就闻所未闻。”
　　经文题没做完肯定就会被淘汰，更不用说对策题了，洪大志这次肯定名落孙山，李延庆心里明白，没有经过太学和四大书院的学习来开阔视野，思路还是留在州县那种狭隘的小地方，怎么能做天下文章。
　　李延庆便安慰他道：“一百三十人才录取一人，不仅是洪兄，我们都有可能落榜，象我的诗作题就有点偏激了，有对朝廷不满的情绪，很可能第一轮就过不了。”
　　“这倒不一定！”
　　周春对李延庆道：“就是刚才我给贤弟说的那个教授，叫做郭鞅，岳麓书院的首席教授，他之前就给我们说过，如果天子决定北伐，那一定会批判过去的绥靖之策，把责任推给过去，占领道义高地，所以他要求我们在对策题中多少带上一些批判过去对辽绥靖之策语句，这样会符合朝廷的风向。”
　　李延庆默默点头，确实有点道理，他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倒误打误撞着了。
　　“那我该怎么办？”洪大志痛苦地抱头道。
　　李延庆对他颇为同情，便想了想对他说：“太学有一万多旁听生，他们都和洪兄一样，觉得州县太闭塞，听不到朝廷的声音，如果洪兄还想继续考科举，我觉得可以效仿。”
　　停一下，李延庆又问道：“不知洪兄成家没有。”
　　“我倒是没有成家，就是……就是住在京城花费太大，家里负担不起。”
　　“除非是大富人家，一般中等人家的子弟都要在京城找点事情做，赚钱补贴食宿，不可能让家里负担的。”
　　“让我去哪里找事情做？京城我一点都不熟悉。”
　　“这个我父亲可以帮忙，他是汤阴同乡会的会长，他可以给兄长介绍一些文案方面的活，当然，我父亲认识的人都是商人，不是权贵人家，可能会在店铺里做事，不知洪兄能否接受？”
　　对在太学当旁听生的建议令洪大志极为动心，只要能有机会学到真正的才学，吃再多的苦他也愿意，再说也是贫寒农家子弟出身，哪里在意做什么事情，他连忙起身向李延庆长施一礼，“我愿意接受，恳求贤弟帮忙。”
　　“好吧！等会儿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我父亲，我看看他那边是否需要人手。”
　　……
　　三人吃完饭，又是李延庆抢先结了账，他知道周春就那么几贯钱，也不忍心让他破费，不过他们从考场出来，都同样是身无分文，李延庆和店主很熟悉，他便签字押单，以后一并结账。
　　李延庆又叫了一辆牛车，三人坐上牛车向御街而去。
　　牛车停在宝妍斋店铺前，车夫回头笑道：“三位小官人，十五文钱！”
　　“稍等一下。”
　　李延庆向店铺门口喊道：“孙大娘！”
　　正在店铺前迎客送客的孙大娘子看见了李延庆，连忙笑着走上前：“小员外考得如何？”
　　“这个回头再说，先帮我付一下车钱。”
　　孙大娘子捂嘴轻笑，“小员外穷得连几文钱都拿不出来吗？”
　　“考场没法带钱。”
　　“这倒也是啊！”
　　孙大娘子取出一锭银子递给车夫，车夫吓得连忙摆手，“我找不出！”
　　“那就稍等片刻，我去店里拿钱。”
　　孙大娘子转身回店里去了，这时，周春和洪大志瞪大眼睛指着李延庆道：“原来……原来宝妍斋是你们家开的？”
　　“是我父亲开的，和我没有关系。”
　　两人都异常震惊，赫赫有名的宝妍斋竟然是李延庆家的产业，那他家该多么巨富，两人都不约而同有了一种高山仰止的崇拜。
　　李延庆微微一笑，“回头我拿两只宝盒给你们，带回去给家人。”
　　“那就多谢了！”
　　两人大喜，宝盒要二十贯一只，他们可买不起，周春想着送给舅母，他去岳麓书院读书就是舅父资助的，洪大志没有成亲，打算送给师娘。
　　这时孙大娘子匆匆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李延庆的父亲李大器，他听孙大娘子说儿子回来了，连忙赶了出来。
　　“延庆，考得如何？”李大器上前便急不可耐地问道。
　　“还行吧！算是发挥了我的水平，但能不能考上就不知道了。”
　　“那就好，只要没有遗憾就是成功。”
　　李大器又看了周春和洪大志，觉得他们有点眼熟，“你们是……”
　　两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晚辈向世叔请安！”
　　李延庆笑道：“爹爹忘记了吗？在安阳县见过的，临漳县的两位朋友，他们今年也来参加科举。”
　　“对！对！对！我想起来，你们都住在汤记客栈的，这里不方便，我们去后院坐。”
　　李大器带着三人来到后院，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下，又让一名跑腿小童上茶。
　　“你们两位今年都应该考得不错吧！”
　　周春笑道：“晚辈发挥不是太好，恐怕得等下届了，等发榜后就回岳麓书院继续攻读。”
　　洪大志羞愧道：“晚辈差得太远，肯定名落孙山了。”
　　李大器点点头叹道：“省试是千军挤独木桥，一百多人中才能考中一人，这还只是省试，想出人头地，还得再考殿试，当年我也觉得自己考得不错，最后还是落榜，科举哪里有那么容易考中的。”
　　这时，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事，老家主曾说父亲差一点就考上科举了，主考官还安慰他，让他下次再来，一定就能考上。
　　李延庆现在想起来，才发现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考生怎么可能见得到主考官？就算主考官锁院结束回到家，也会避嫌，不能见任何考生，这必然是父亲科举落榜后死要面子的自我吹嘘。
　　李延庆笑而不语，也没有揭露父亲，他喝了口茶，对父亲道：“大志想在京城旁听太学讲课，但他家境贫寒，无力负担他在京城食宿，他想找点事情做，父亲能不能帮他一下。”
　　李大器自己当年就曾贫困潦倒，他对寒门士子深有感触，便对洪大志道：“我店里的账房经常在外面跑，实在忙不过来，要不你来帮帮他吧！每天抽一个时辰来整理帐簿，我一个月开你五两银子，够你在汴京生活了。”
　　洪大志感动万分，再次起身行礼，“世叔厚德，大志铭记于心。”
　　……
　　周春和洪大志走了，李大器对李延庆道：“我们同乡会已经大家捐一笔钱，专门帮助汤阴县的寒门子弟在外面求学，我打算再捐一万贯钱，把范围扩大，不仅是汤阴县，相州的寒门子弟只要肯刻苦读书，都能受到我的资助。”
　　李延庆竖起大拇指笑嘻嘻赞道：“爹爹不愧是武德郎，把百年后的州志都想好了。”
　　李大器脸一红，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记，“我哪有象你想的这样心机深沉，再胡说，我把所有的钱都捐出去，一文钱都不留给你这个臭小子。”
　　“爹爹去杭州买地了吗？”
　　“去了，你印叔也跟我一起去了，他说是你教他去杭州买房。”
　　“是我教他的，他买了多少？”
　　“他在南城附近买一座七亩的旧宅，花了八百贯钱，我买三十几处小宅子，一百五十多亩地，都是靠主干道，但没有沿街，花了九千多贯钱，应该差不多了。”
　　说到买地，李大器又想到一事，“李勾儿替我找到一处旧宅，在城外汴河边，有一座私人码头，大概有十亩左右，对方要价六千贯钱，我觉得不错，明天上午你陪我去看看。”
　　“爹爹还是要在京城买房吗？”
　　“不是买住宅，是雇的人越来多，仓库也很不方便，宝妍斋必须要成立商行了，还要建自己的船队，所以得找地方。”
　　李延庆也知道父亲说得对，御街店铺后院太小，根本就无法做宝妍斋的总部，他们已经到了成立商行的程度，是要找一个大点的地方做办公场所。
　　“好吧！明天一早，我陪爹爹去！”


第0271章 城外买地
　　次日一早，李延庆和父亲来到了西城外，李勾儿骑驴走在前面，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给李大器父子介绍道：“西城外以虹桥为界，虹桥以西房价很便宜，只需千贯钱就可以买到一处小民宅，三千贯钱就能买到沿街占地一亩的商铺，可在虹桥以东，房间就立刻翻两倍，越靠近城墙房价越贵，一亩的店铺也动辄以万贯报价了。”
　　“那勾哥给我们介绍的房子在虹桥东还是虹桥西？”
　　李勾儿眯眼笑道：“我这种老牙人做事你还不放心吗？这个机会我整整等了两年，那家人刚决定卖房子，我立刻就盯住了，小员外我告诉你，就在离虹桥不到百步，当然是在桥西，虽然价格不算便宜，但足足有十亩地，靠河边这么大的面积很难买到。”
　　“没有人和我们竞争吗？”李延庆又笑问道。
　　“这么说吧！城外之地权贵瞧不上，虽然很多人也想买宅，但六千贯未必有人出得起，而且这不是房宅土地，是商铺土地，但又不是沿街商铺，很尴尬的一个位子，所以买的人绝不会很多，这家主人两年前开价八千贯想卖掉，但基本上无人问津，过了两年他又拿出来卖，这次直接降价两千贯，我们是第一个去看的，成不成再面谈吧！”
　　众人边说边走，不多时便来到虹桥，虹桥上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人流如织，中间是牲畜道，牛车、驴车，运人的、送货的，一辆接着一辆，桥两头的小商贩随处摆摊，叫卖声此起彼伏。
　　“正宗糖葫芦，上好山里红，白糖熬制浇浆，酸酸甜甜，味美无穷！小官人来一串，上好白糖，二十文钱一串。”
　　“给我来五串！”李延庆给每人买了一串，他自己拿着两串啃了起来，虽然他知道不可能是白糖，应该是红糖，但味道还是不错。
　　桥头一名算命先生见穿着文士袍服的李大器父子走过来，便高喊道：“算命了，祖传九宫推命，事业婚姻，尤其擅长科举铁算！”
　　李大器有点犹豫，想给儿子算一算科举，李延庆哈哈一笑，“他若真能算命，还用得着在这里摆小摊吗？”
　　“小员外说得对，这不是几个小钱的问题，会自寻烦恼的。”
　　李勾儿极会说话，他知道今天买房真正做主的人不是李大器，而是他儿子李延庆，他都是顺着李延庆的话说。
　　李大器点点头，对儿子笑道：“你说得有点道理，就不算了。”
　　他们要去的店铺并不在汴河北岸，而在汴河南岸，不用过桥，一行人又继续向西走，大约走了百余步，李勾儿指着前方一排建筑道：“那里就是了！”
　　约好的东家已经等在门口，他连忙迎上前和李大器见礼，房东姓夏，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性格很和善，很快便和李大器有说有笑了，两人一起向店铺中间的一条小巷走去。
　　李勾儿向李延庆招手，“小员外快跟上！”
　　“勾哥先进去吧！我想先看看外面。”
　　李勾儿无奈，只得跟着李大器和房东先进去了。
　　李延庆打量一下四周的环境，环境还算不错，因为离虹桥很近，正好是个商业中心区，道路两边修建着各种各样的房屋，有茶铺、食铺，有客栈酒楼，有脚店、有商铺，密集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不远处的南面是一座白墙红瓦的建筑，看起来像是一家寺院。
　　父亲要买的屋子位于商道北面，紧靠汴河，但它没有商铺，它前面沿街的一排商铺由一家米铺，一家布店和一家茶馆组成，房东没有自己的铺面，他的房子在后面，从米铺和布店之间的巷子走进去。
　　李延庆想了想，便将马交给随行的小厮，他快步向虹桥走去，走上虹桥，在桥中间便能看到这座建筑背后了，不过还好，建筑的后墙距离河边至少还有五六丈远，即使涨水也淹不到墙根，背后还有一排粗壮的大柳树。
　　但李延庆还是发现了不足之处，那就是这一带的船只停泊得太密集，一座小小的码头两边停满了船只，他们以后的船只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停泊了。
　　“小员外！”
　　小厮在桥下向李延庆招手大喊：“员外请你过去一下！”
　　李延庆只得向桥下走去，他快步来到刚才的店铺前，直接穿过米铺旁的小巷，进入了后面的房子大门。
　　从外面看，房子似乎不大，但真正进了大门，才发现房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光院子就至少有五亩空地，实际上就是一大片空地，被一座两层楼的房子一隔为二，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很多长得太茁壮的杂草已经被主人清除了，以免给看房人留下荒凉的印象。
　　但李延庆还是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荒凉，两层楼的木屋至少也有几十年的历史，着实显得有点老旧了，需要重新翻修，四周有两人高的院墙，还好，周围都没有两层楼房。
　　这时，李大器正在房东的陪同下站在后门向外面张望，李延庆走了过来，李大器连忙道：“延庆，你说后面这五六丈的空地可不可以利用起来？”
　　李延庆摇摇头笑道：“前年我也看过一座类似的房子，它就是利用后面的五六丈空地造起来，只要汴河一涨水，院子里也可以行船了。”
　　房东也笑道：“小员外说得没错，你看家家户户后面都没有修房子，就是怕汴河涨水，不过最高水位离墙边还有五尺，如果修了房子就怕地势会下沉，一般官府也不准修。”
　　李延庆探头看了看外面，见外面颇为宽阔，离河边还有点距离，难怪父亲会动心，他便问房东道：“后面的土地也是房东的吗？”
　　房东摇摇头，“后面的土地应该算是官地，但也可以说是无主之地，如果员外实在想利用起来，也不是不行，反正也没有人管。”
　　李延庆便对父亲笑道：“如果父亲一心想利用后面的土地，也有一个办法，外面土地用石头铺平，一直铺到河边，河边用石头垒高，封整齐，变成一段真正的码头，码头上就可以堆放货物了。”
　　房东连连摇头，“那样代价太大了，没有两三千贯钱做不下来，而且还要去官府申请，必须得到官府同意后才能施工，我估计官府一般不会同意。”
　　“这个回头再说吧！”
　　李大器走回院子，指着很大一片土地问李延庆，“你觉得如何？”
　　李延庆笑道：“别的都还好，就是码头便停满了船只，以后我们的船停哪里？”
　　“这个没关系！”
　　房东连忙道：“码头我是租给隔壁的米铺了，码头是我的，这一段河道除了官船外，也只能我的船只停泊，码头租约下个月就到期，我叫这些船只走开就是了，它们在西面还有一座大码头，这边只是米铺临时停船。”
　　“如果是这样，我觉得这个地方还不错。”
　　“小员外放心，这块土地是我祖上传下来，土地绝对价值很高，若不是我急着要钱，我也不会卖它。”
　　房东又对李延庆道：“我刚才也给你父亲说了，我祖父在南京那边还有一座很大的庄园，现在几个兄弟在分家产，我是长子，想把整座庄园都拿下来，这样就得给三个兄弟每人一笔钱，可我正好把钱都投出去了，手头实在紧张，所以便决定把这片土地卖了，这里紧靠虹桥，六千贯钱真不算贵。”
　　“但绝不便宜，只能说价格还算公道，双方都不吃亏，毕竟这块土地没有店铺。”
　　“其实可以开一个小小的铺子，中间那条走道是我的，五尺宽，进深两丈，上面搭个棚子，就是一个小店铺了，卖卖各种小玩意，至于进出，可以从虹桥那边绕着走。”
　　李大器摇摇头，“店铺就没有必要了，就留着做通道。”
　　“那父亲可以买下它！”李延庆最终替父亲做出了决定。
　　李大器便对房东道：“我现在就可以定下来，兄台还需要别人来看一看吗？”
　　作为房东，他当然希望看房的人越多越好，好从中择价高者出售，但他也知道，自己这块地既不能修成府宅，也不是沿街商铺，感兴趣的人很少，更不用说能拿出六千贯钱的人，况且自己在选择，对方也在选择，万一对方在别处又看中了某块地，自己可就悔之晚矣。
　　房东立刻道：“既然李员外有诚意，那就这样吧！我们一言为定，六千贯钱，牙钱和过户钱我们一人一半，不知李员外打算怎么付钱？”
　　“付会子，朝廷发行的会子，各地都可以通兑，见地契我先付一半，过户后，剩下一半一次付清。”
　　李大器买土地已经很有经验了，他又对李勾儿笑道：“剩下过户的事情就是你的了。”
　　李勾儿大喜过望，这可是他做的最大一笔田宅生意，六千贯钱啊！他可以提牙佣三百贯，扣掉牙税，净到手两百七十贯。
　　他连声答应，“我今天就着手办理！”


第0272章 喜当兄长
　　“其实那片土地我早就看中了！”
　　在回城的路上，李大器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低声对儿子说：“我们以前做粮食生意的时候就发现这边空着一块地，当时老东主还想把它租下来，但米铺不肯转租，让我们遗憾了好久。”
　　“原来那块地是被米铺租下来的？”李延庆笑道。
　　“那边一直是米铺的仓库，听说米铺东主在西面也买了块地，所以去年十月租期满了后就没有再续租，米铺掌柜还跑来问我要不要续租？结果李勾儿打听到房东要买地，我就忍住没有租，结果真的买到手了。”
　　“那米铺呢？”李延庆又问：“我们拿下地，它运货就不方便了，他是不是也打算关掉？”
　　“他们是有这个打算，回头我再和米铺东主商量一下，可以把米铺的店铺转租给我，这样我们在城外再开一家宝妍斋。”
　　“不妥！”
　　李延庆摇摇头，“周围的店铺档次太低，会拉低宝妍斋这块牌子，我觉得开李记胭脂比较好。”
　　“这个……让我再考虑一下。”李大器显然不太想把宝妍斋的总部和李记胭脂铺扯在一起。
　　李延庆也不再劝父亲，自己不过是在纸上谈兵，而他父亲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早已非吴下阿蒙，在经营上更加务实，况且还有吴掌柜这个左膀右臂，这些小事不需要自己操心。
　　父子二人刚进了城门，便见远处杨信骑着毛驴向这边急急奔来，李延庆眼力极好，老远便看见了满头大汗的杨信，杨信却没有看见他们，依旧在不停地催促毛驴快跑。
　　“杨二叔怎么来了？”
　　李延庆向杨信指了指，李大器也看见小舅子，他心中一动，急忙迎了上去，“二郎，怎么啦？”
　　杨信终于看见李大器父子，连忙大喊：“姊夫快回去，我阿姊要生了！”
　　李大器“啊！”的叫了一声，急对儿子道：“延庆，我要先回去了！”
　　“爹爹快去吧！我随后就来。”
　　李大器打马便奔跑，调头向保康门方向奔去。
　　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李延庆完全能理解父亲此时的心境，父亲离过去的不幸已经越来越远，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意味着父亲也将彻底获得新生。
　　李延庆赶到冰柜街的府宅，只见院子只有父亲和杨信两人，杨信在伸长脖子等待消息，而父亲则背着手，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李延庆将马匹交给小厮，他走上前小声问道：“生了吗？”
　　杨信轻轻摇头，“还没有，两个接生婆都在忙。”
　　他又附耳对李延庆低声道：“我刚刚知道，才八个月，有点早产！”
　　李延庆心中也有点紧张了，虽然早产一个月问题不大，但这是宋朝，没有育婴房，吸氧之类，早产儿一般很难存活。
　　就在这时，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声，里面传出一片欢呼，李大器也一颗心落下了。
　　“快送热水！”一名接生婆跑出来喊道。
　　热水早已准备好，两名仆妇提着两大桶热水送了进去，这时，李大器急问道：“人怎么样？”
　　接生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笑道：“还好，母女平安！”
　　“啊！是个小娘。”
　　“是个小娘子，长得像老爷，很清秀的小模样。”
　　李大器激动得泪水都涌出来了，他居然又有了个女儿，他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就冲进去看女儿。
　　不多时，一名接生婆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李大器赶紧上去，“这里风大，快进屋去！”
　　接生婆抱着孩子进了隔壁房间，李延庆犹豫一下，也走了进去。
　　只见父亲抱着襁褓，笑得嘴都合不拢。
　　“爹爹，给我也抱一抱！”
　　“小心，要托着头！”
　　李延庆小心翼翼地抱过襁褓，他眼前出现了一个粉红色的小婴儿，纤细的鼻子，乖巧的小嘴，眼睛还没有睁开，小手放在嘴里使劲地吸吮着。
　　这是自己的妹妹，李延庆心中深处的一根弦被悄然拨动，一种难以言述的情感顿时涌入他的胸膛。
　　……
　　贡院依旧大门紧闭，科举结束五天了，阅卷进度也渐渐进入了最紧张的时刻，在审卷院内，两大间屋子里木匣堆积如山，每一只木匣里便是一份完整的卷子，足足堆放了八万只木匣试卷。
　　一共有五十七名审卷官，主考官和两名副主考外，还有十名二级审卷官和四十四名初级审卷官。
　　四十四名审卷官分成了二十二组，每组两人，进行交叉审核阅卷，每一份卷子都必须有两人的签名。
　　规矩和发解试完全一样，如果两名审卷官意见不同，那必须交由上一级的审卷官来决定是否采纳，如果二级审卷官还是意见不一，那就得提交副主考决定的，不过这种情况极少发生，所有的审卷官都是来自太学和四大书院，个个都是饱学之士，他们有足够的才学和资历，只要不带偏见，基本上都能做到公平判卷。
　　八万试卷绝大部分都要被初级审卷官淘汰，条件非常苛刻，首先是进行第一轮初选，题目没有做完、卷面有涂改以及书法欠佳，都会被毫不犹豫地判处死刑，仅第一轮初选就淘汰了一半考生。
　　这是科举的铁律，有点考生才华横溢，就是因为在考试时稍微疏忽，写错了一个字，就会忍不住涂墨了，然后把正确字写在上面，这属于正常的修改，但在审卷官眼中，这却是有留记号的嫌疑。
　　有经验的考生在发现自己写错时，并不涂改，而是将错就错，这样卷面就没有污点，至少第一轮不会被淘汰，尽管按照阅卷标准，卷中出现错别字则属于次卷，同样会被淘汰。
　　但不少考生还是抱有侥幸心理，万一审卷官没有发现，说不定自己还有一线生机，但事实上，这种生机极为渺茫，即使逃过两位初审官的严格阅卷，也逃不过二级审卷官的阅卷。
　　经过五天的紧张阅卷，初级审卷官的三轮初审已经结束，八万份试卷被淘汰了九成，剩下八千份卷子送到了二级审卷官手中，按照流程八千份卷子还要在被淘汰掉大半，大约一千两百份卷子会被送到两位副主考手中，由他们二人挑选五百八十六份试卷给主考官，主考官再从中抽阅试卷，如果没有异议，那在这五百八十六份试卷上签字，他们就成为最后的幸运者，被省试录取，即使殿试落榜，但至少同进士出身保住了。
　　当然，如果主考官对某几份试卷不满意，就会退回去，两名副主考再从二审卷中择优补充。
　　两名副主考一个是礼部侍郎张文轩，另一人是大学士刘龄，当别的审卷官在紧张阅卷之时，他们并没有坐在房间里喝茶，而是在两处审卷大堂内巡视，处理不同意见。
　　这时，副主考刘龄见一群审卷官在争论着什么，便走上前问道：“有什么异议吗？”
　　几名审卷官连忙起身，其中一人将一份卷子递给刘龄，“请刘主考看看这份卷子！”
　　刘龄看了看卷头，上面已经有三枚印章，表示初审三轮已经通过，现在正处于二审状态，他看了看卷面，一笔极为漂亮的行楷跃入他眼帘，书法极好，颇有大家之风，令刘凌失声赞叹，“好字！”
　　“启禀刘主考，这名考生不仅书法一流，而且经文毫无错误，策论也写得极为深刻，是目前为止最优秀的一份试卷，已被大家公认。”
　　“那有什么可争论？”
　　“关键是他这首诗，大家意见不一。”
　　刘凌看了这份试卷上的诗作：
　　《关山月》
　　和戎诏下已百年，将军不战空临边。
　　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幽燕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第0273章 左右为难
　　“这首诗有什么不妥吗？”刘龄不解地问道。
　　几名审卷官面面相觑，一名专审这份试卷的官员躬身道：“这首诗本身极好，没有一点问题，但大家都觉得这首诗批评叹惋过重，而励志锋锐不足，似乎这名考生对朝廷有些不满。”
　　在王安石科举变法之前，诗赋是科举大头，因此科举士子在诗作中都极尽歌风颂德，鲜有批评朝廷的诗作，所以这些官员对这份试卷别的都一致夸赞，唯独这首诗让他们感觉有点难以拿定主意，就算刘龄不问，他们也会上报请示。
　　刘龄点了点头，对众人道：“朝廷对这次科举已经定调，鼓励天下读书人支持朝廷北伐，既然是鼓励北伐，就要虚心接受考生对过去绥靖策略的批判，这是官家的态度，不破不立，以后有类似的诗都不要再有异议。”
　　刘龄将手中卷子递给审卷官，“这份卷子可以二审通过，签章后送到我那里。”
　　“下官明白！”
　　这时，刘龄看见一名从事从外面匆匆走进来，便迎上去急问道：“找到了吗？”
　　从事递上一只试卷匣，“我们三人找到整整五天，才终于找到！”
　　刘龄大喜，接过试卷匣打开看了看，正是郑荣泰的考卷，他对从事道：“先下去吧！回头每人赏十两银子。”
　　“谢大人赏！”
　　从事行一礼走了，刘龄拿着试卷匣匆匆向主考官的房间走去。
　　此时，余深正负手站在窗前久久沉默不语，显得心事重重，他身后传来的敲门声，“余相公，是我！”是副主考刘龄的声音。
　　“进来吧！”
　　余深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刘龄推门走了进来，余深笑道：“我已经闲坐了几天，莫非要到最后才把试卷压给我吗？”
　　“下官那里已经有两百多份了，争取下午拿一部分给余相公。”
　　“这次试卷的质量如何？”余深又问道。
　　“感觉比上次要高一点，或许上次是恩科的缘故，很多士子准备不足。”
　　“或许吧！”
　　余深看了一眼刘龄手上的试卷匣，淡淡问道：“这是郑荣泰的试卷吗？”
　　“正是！他第一批就被淘汰，三个从事从几万份试卷中找出来，着实不容易。”
　　刘龄将木匣递给了余深，余深听说第一批就被淘汰，眉头稍稍一皱，但他没有说什么，打开木匣，取出了里面的试卷，他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他没见过这么差的书法，简直是小学堂的水平，难怪第一批就被淘汰。
　　他索性“刷！”地撕开了糊名条，正是郑荣泰的试卷。
　　良久，他叹息一声对刘龄道：“这次有两个麻烦事，一个是这位郑荣泰，太子殿下的小舅子，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事。”
　　刘龄一惊，“莫非又有人要特殊照顾了吗？”
　　“没有说要特殊照顾，但人确实很特殊，是嘉王殿下。”
　　“啊！”刘龄惊呼一声，“嘉王殿下也参加科举了吗？”
　　余深点点头，“今天上午大内总管李彦派人送来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嘉王也在科举。”
　　刘龄微微一怔，怎么是李彦送来的纸条，不应该是梁师成送来纸条才对吗？
　　余深明白刘龄的不解，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李彦当上大内总管没两年，就急着要甩掉梁师成的掣肘，想独立成一系了。
　　不过这是宫内的暗斗，他不想过问，他现在头疼的是嘉王赵楷，赵楷肯定是用化名来参加科举，他化名是什么？可就算知道化名，在八万份糊名试卷中又该怎么寻找？
　　余深头痛之极，他很担心李彦传达的是天子的口信，万一嘉王落榜了他怎么交代？
　　刘龄安慰他道：“下官知道嘉王殿下才学极高，只要他正常发挥，中榜不是问题，再说，官家也很清楚科举是糊名制，他如果想要余相公暗助，一定会告诉相公线索，既然什么都不说，很可能官家并无此意，相公也不要太多虑了。”
　　余深叹了口气，倒不是刘龄的安慰起作用，而且他确实没有办法找到嘉王的卷子，他只得暂时不想这件事，他又把郑荣泰的试卷递给刘龄，“凭这份试卷无论如何不能录取，你找两个信得过的人给他做一份卷子，然后直接录取。”
　　……
　　时间又过去了三天，距离省试科举发榜只剩下两天时间，大批回家或者出去游玩的士子又纷纷赶回京城，汴京的客栈、酒馆和青楼又再次生意火爆起来。
　　这天下午，李延庆正准备出门吃饭，一个熟悉的胖大身影却出现在门口。
　　“老李，为什么总要我来找你，你就不能来找找我吗？”郑荣泰很不满地堵住李延庆的宿舍大门直嚷嚷。
　　“你这人太忙，今天这个应酬，明天那个减肥，实在懒得去找你！”
　　“我哪里有什么应酬，整天泡在女人堆里，腻都要腻死了，算了，不想找你吵架，去喝杯酒，我请客！”
　　李延庆想了想，“那就去清风楼吧！”
　　郑荣泰顿时眼睛都笑眯了，只要不去桑家瓦子就行，清风楼的碧泉酒可是他们的招牌，他连忙道：“走！去清风楼。”
　　清风楼在太学南面，也不远，出太学南大门后步行几百步就到了，它也是汴京十大酒楼之一，紧靠南城门御街，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酒楼。
　　两人来到酒楼，酒楼早已爆满，里面坐满了吃饭的客人，绝大部分都是参加科举的士子，有两个靠窗的座位暂时还没有人坐，不过已经被人预定，郑荣泰财大气粗，掏出十两银子往柜台上一拍，“十两银子要不要？要的话，两个座位让给我们。”
　　十两银子顿时让掌柜笑弯了腰，“小官人这是什么话，有客人我们还能撵吗？快请二楼就座！”
　　说完，他急给酒保使个眼色，酒保会意，立刻高喊：“贵客两位，二楼靠窗三号座！”
　　郑荣泰刚才嗓门太大，早已惊动了一楼大堂中的酒楼，几乎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居然拿十两银子买座位，这是什么样的纨绔子弟？
　　众人暗暗指着郑荣泰和李延庆窃窃私语，李延庆脸上滚烫，他可不习惯这种招摇跋扈的气势，郑荣泰却得意洋洋，他很受用众人惊讶羡慕的目光，扬着头跟着酒保上二楼了。
　　两人终于得到了最好的靠窗座位，这个位子在二楼的角落里，靠窗且十分安静，李延庆来过几次这里，比较熟悉清风楼的酒菜，他要了一壶十年陈酿的碧泉酒，光这一壶酒就要五贯钱，反正是郑胖子请客，李延庆也不心疼，他又点了五六个清风楼拿手绝菜，这顿饭吃下来至少二十贯钱，听得旁边酒保直咋舌。
　　不过郑荣泰却毫不在意，他笑眯眯问道：“我听大伯父说，你们家喜得千金，是这样吗？”
　　郑荣泰的大伯父负责供应宝妍斋的香料，他消息比较灵通。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来找你了吧！我白天要照看这个妹妹，实在没有时间外出找朋友。”
　　“我当然理解，我是和你开玩笑的，小妹叫什么名字？”
　　“是我给她起的名字，乳名宝娘，官名叫做李宝妍。”
　　郑荣泰一下子愣住了，忽然拍桌子狂笑起来，惹得周围士子都对他怒目而视。
　　“觉得奇怪吗？”李延庆淡淡道。
　　“不！不！我觉得这名字实在太……哎！太出名了，你爹爹愿意？”
　　“他是有点不太情愿，但这个名字我已定下来了，由不得他。”
　　郑荣泰感叹一声，“看来外面的传闻没错，你才是宝妍斋真正的大东主。”
　　“不说这件事了，你今天来找我有事吗？”李延庆端起酒杯问道。
　　郑荣泰向两边看了看，把椅子搬到李延庆身旁，压低声音对他道：“我有点科举的内部消息要告诉你。”


第0274章 内幕消息
　　李延庆顿时有了兴趣，笑道：“你说，我洗耳恭听！”
　　郑荣泰在李延庆面前一直抬不起头，难得李延庆关注他的话，他心中不由有几分得意，连忙道：“不过关于我的事情，你可别再骂我！”
　　李延庆知道他在说什么，便笑道：“你的事情我心里有数，那个其实和你没关系，你就是个被操纵的棋子。”
　　“这话怎么听着别扭啊！”
　　郑荣泰咧嘴道：“虽然事实如此，但你也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说得好听一点，比如我迫不得已之类。”
　　“少说废话，说正题！”
　　郑荣泰连声答应，他又压低声音道：“今年一共录取五百八十六人，名单已经出来了，今天下午报送礼部，等天子认可后就正式公榜，不好意思，愚兄已经被录取了，这次是梁太傅的人情，听说绝大部分都是南方士子。”
　　“那我的名字有没有上名单？”
　　郑荣泰摇摇头，“我真不知道，这个是绝对保密的，不过你可以去找童太尉，既然名单已经报给礼部，他可以打听到。”
　　李延庆只是随口问问，这个关键时刻他才不会去找童贯，反正还有两天，时间一晃就过。
　　“还有什么消息？”
　　“还有就是嘉王殿下听说也参加了科举。”
　　这个消息让李延庆一下愣住了，赵楷是历史上唯一的皇族状元，难道就是这次科举吗？
　　当然，事情并不像野史中说得那样传奇，赵佶事先不知道自己儿子考上状元，是赵楷告诉他后，他才知道真相，他大为高兴，但还是把儿子调为第二名榜眼。
　　事实上这就是一派胡言，状元可是殿试的第一名，赵佶亲自考试，前三名还要面试，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儿子考中状元，就是赵佶钦点儿子为状元，又装模作样谦让。
　　这应该是赵佶在给太子制造竞争对手，用这个办法来提高赵楷的声望。
　　太子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千方百计扩大势力，连郑荣泰这个不学无术的小舅子也要培养了。
　　想到这，李延庆又笑着问郑荣泰道：“你还要参加殿试吗？”
　　郑荣泰摇摇头，“我爹爹说，我绝对不能去参加殿试，让我殿试前一天病倒，反正省试过了，最差也是赐同进士出身，吏部和审官院那边的关系都打点好了，准备让我去相州县里当官。”
　　李延庆心中一激灵，不会是去汤阴县当县尉吧！这个位子已经空了一年，会不会真是给你郑胖子量身打造？
　　李延庆打量一下，觉得真有这个可能，这个胖子最适合的官职就是县尉。
　　“再告诉你一个利好消息！”
　　郑荣泰得意洋洋道：“我爹爹把高阳正店买下来了，我们也可以酿酒卖了，如果宝妍斋想做酒生意的话，我可以便宜卖给你父亲。”
　　大宋的酒是实行专卖制，制酒的曲饼只能问官府买，酿酒也只有十几家正店有资格，其他酒楼都是从各家正店买回酒后再窖藏加工，形成自己风格的配制酒，其实就是清酒。
　　李延庆自从用蒸馏法提纯香水后，他也有过做酒生意的想法，只是他当时要专攻胭脂一术，才放弃了酒生意。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买不到好的酒源，如果郑家肯把高阳正店的清酒卖给自己，倒可以让杨信来蒸馏制酒和酒精，这可是一门大生意啊！
　　而且他知道宋朝最有名的桂林三花酒就是蒸馏酒，只是远在偏僻之地，秘方从不外传，可惜李延庆也知道蒸馏酒的秘密。
　　不过这件事不能急，等科举结束以后再考虑也不迟。
　　……
　　省试和发解试不同的是，省试后面还有一场殿试，在某种意义上说，省试只是殿试的资格考试，考中者没有跨马游街，也没有名次排行，只有录取榜单，要等殿试后才正式发三榜，那时才会产生状元、榜眼、探花。
　　清晨，贡院广场已是人山人海，数万考生从京城的四面八方涌来，等待录取榜单出来，为了分流看榜士子，朝廷又在北城外设置了一个看榜点，但作用不大，大部分考生依旧涌到贡院。
　　李延庆一早便约了周春前去贡院看榜，洪大志在科举第二天便回乡，他知道自己肯定名落孙山，也不想再负担京城高昂的生活费，便早早返乡了，他会在一个月后，等科举完全结束后才重新返京，在宝妍斋担任临时账房，同时在太学旁听。
　　像洪大志的考生绝不在少数，很多考生没有能完成考题，便知道科举无望，再加上囊中羞涩，便早早离去了。
　　可就算是这样，整个汴京还是有六万余考生在等待发榜一刻的到来。
　　李延庆和周春赶到贡院已经有点晚了，贡院已密密麻麻站满了考生，一群群聚集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延庆，发榜会在辰时三刻，至少还有半个时辰，我们有点来早了。”
　　李延庆指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笑道：“不说半个时辰，我们再晚来一刻钟，这贡院广场能进得来吗？看完榜至少要到中午去了。”
　　“周贤弟！”远处有几个人在向周春招手。
　　“是我岳麓书院的同窗，过去看一看。”
　　周春和李延庆快步走上前，这里聚集着十几名岳麓书院的士子，大都二十余岁，周春给他们介绍了李延庆，众人听说是太学生，一起拱手见礼。
　　一名士子笑道：“我们前年都参加过恩科考试，有经验了，这边是甲考场发榜处，西面是乙考场发榜，要尽量靠榜单近一点，等会儿可是挤不过的。”
　　“那等会儿怎么出去呢？”李延庆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群问道。
　　“李贤弟不用担心，发榜多少年了，考官们都有经验。”
　　一名士子指着对面一条路笑道：“看见没有，那条路很空旷，没有一个人，那条路口有士兵守着，只能出不能进，看完榜我们就从那边出去，外面就是大相国寺，还可以顺便去逛逛书坊。”
　　周春笑问道：“你们考得如何？书院每次考试你们都排在前面，应该都能中榜吧！”
　　“书院是书院，科举是科举，哪有那么容易中榜。”
　　众人说说笑笑，时间便很快过去，发榜时间快到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士子越来越多，广场上已经进不去了，大量士子等候在四周街道上。
　　辰时三刻，也就是八点半，贡院大门准时开启，数十名考官拿着数十张大纸榜单从大门内出来，数万士子顿时激动起来，呼喊声响彻云霄，后面的士子拼命向里面拥挤，一千多名手执巨盾的士兵结成盾墙，有效地将士子抵御在榜单一丈外。
　　由于省试榜单不分名次，所以为了方便士子看榜，三十多张榜单贴在东西两头，甲考场录取名单贴在东面，乙考场录取名单在西面，然后由以考号顺序排列，这样很方便考生寻找自己的名字。
　　比如李延庆考号是甲二十五之八十四号，那他就需要到东面看榜，然后迅速找到二十五巷，这样就不用几十张榜单一张张寻找了。
　　几名官员搭上小梯子开始刷浆糊贴榜，第一张榜单是一到三巷，开始有士子激动得惊呼起来，几名士子喜极而泣，甚至有一人激动得晕了过去。
　　“我考中了！”
　　周春忽然在第二张榜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激动得大叫起来，旁边另一名同样考中的同窗和他紧紧拥抱。
　　李延庆没有过去，二十五巷应该在第四张榜单上就出现了，此时此刻，他心中也紧张异常，怦怦乱跳，这十天他规划过自己的人生，但也想过考不上怎么办？
　　第四张榜单贴上了，最后三名都二十五巷的士子，第十一号，三十八号和六十六号，李延庆的头脑顿时“轰！”的一声，顿时变得一片空白，口干舌燥，心脏紧张得快要跳出来，但表面上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待着第五张榜单的出现。


第0275章 殿试前夕
　　此时西面的乙考场榜单下面已经略有些骚乱起来，乙考场榜单张贴较快，已经贴完了一半。
　　榜单下的世态百相便渐渐显露出来，有士子顿足捶胸，嚎啕大哭，更多士子却是潸然泪下，掩面而去，也有中榜士子激动得跪地大哭大叫，将多年积蓄的情绪宣泄出来。
　　更有两名多年落榜的中年士子再次失利，情绪控制不住，冲上去要撕扯榜单，下面的士兵早已准备，几名士兵上前将他们一拳打翻，直接拖了下去。
　　东面榜单下却比较安静，这时，两名考官在木板上刷满浆糊，将第五张榜单贴上去，第一个名字依然是二十五巷，赫然便是二十五之八十四号，太学李延庆。
　　李延庆只觉心中蓦地一松，鼻子发酸，眼角忍不住湿润了，他低头用手捧住了脸，当初他发解试考中第一，也比不上此时此刻的激动和震撼，省试中榜，意味着他的新人生大门终于打开了。
　　这时，周春挤过来，他也看见榜单上李延庆的名字，心中更加激动，紧紧拥抱他一下，笑道：“先出去吧！”
　　李延庆点点头，两人快步向小路走去，这时，后面忽然有人喊道：“延庆！”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身后匆匆追来一人，头戴士子巾，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儒袍，容貌俊秀，李延庆一下子认出来，正是嘉王赵楷。
　　“原来是……”
　　不等李延庆说穿自己身份，赵楷便抢先笑道：“我是开封府王楷！”
　　李延庆立刻醒悟，连忙笑道：“王兄应该也中了吧！”
　　赵楷笑着点点头，“我是第二十八巷，我刚才也看见贤弟的名字了。”
　　他又看了一眼周春，“这位是……”
　　李延庆连忙给他介绍道：“这是我的同乡周春，岳麓书院士子，刚中了省试！”
　　他又对周春笑道：“王楷，京城人，官宦子弟。”
　　赵楷和周春见了礼，正好这时，几名岳麓书院的中榜士子跑了过来，拉着周春激动得又蹦又跳。
　　“走！喝酒庆祝去。”
　　众人欢喜地拉着周春便走，周春连忙对李延庆道：“一起去吧！”
　　赵楷急给李延庆使了个眼色，李延庆会意，便笑道：“你们去吧！明天我再请你喝酒。”
　　“那我就先走一步。”
　　众人簇拥着周春快步奔跑而去，等他们走远，李延庆这才抱拳笑道：“恭喜殿下了！”
　　赵楷见后面又来了一群士子，便笑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
　　两人从小街出来，对面果然是大相国寺，这里是比较繁华的商业中心，又紧靠贡院，周围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家客栈，两人走进一家十分安静的小酒店坐下，要了一壶酒几个菜，赵楷沉默片刻道：“我平时没有机会这样无拘无束的出来。”
　　李延庆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殿下参加科举是天子默许的？”
　　“不是默许那么简单，就是父皇暗示我参加科举，你说我父皇究竟是怎么想的？”
　　“其实殿下已经猜到了答案，不是吗？”
　　“你是说和我皇兄有关？”
　　“我不敢这样说，但如果殿下考中状元，恐怕心中最不舒服的就是他了。”
　　“你说得没错，他确实希望某人阻止我考中科举，只可惜他没有成功。”
　　虽然没有明说，但李延庆很清楚他说的某人是谁，除了梁师成外没有别人，只是梁师成施压竟然没有成功？
　　赵楷冷笑一声说：“我化名王楷，又是糊名考试，就算余深想拍东宫的马屁，他也找不到我的试卷，我早就防着他这一手……”
　　这时，酒保将酒菜送上来，赵楷立刻沉默了，等酒保走了，他才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李彦吗？”
　　李延庆怎么会不知道李彦，自己干掉了杨戬，最大得益者就是这个李彦，出任大内总管，在皇宫中的权势仅次于梁师成。
　　“我听说过此人，大内总管，好像是梁师成的人。”
　　“哼！过去或许是吧！”
　　李延庆听出了赵楷话中有话，但他并没有急切地问下去，而是给赵楷斟了一杯酒。
　　赵楷毕竟还年轻，只比李延庆大两岁，城府并不深，他久居深宫，没有知心朋友一吐心胸，虽然他有不少侍卫好友，但毕竟这些人不懂宫廷权力斗争，而唯有李延庆跟随他一起去苏州铲除朱勔，曾是他的军师，所以今天在发榜时遇到李延庆，赵楷内心压抑了很久的话便忍不住要说出来了。
　　“自从杨戬死后，父皇已经不太信任梁师成了，虽然他从不提及此事，但我感觉得出来，父皇已认定杨戬是梁师成所杀，正是这个缘故，他已渐渐冷落梁师成，把不少权力都移交给了李彦，李彦现在的局面是权势大而资历低，不得不对梁师成低头，或许是父皇对他暗示了什么，他现在对我格外热心，我说这些话，不知道延庆能不能明白？”
　　赵楷心中很乱，有些话他又不好明说，只能含糊其词。
　　李延庆微微一笑，“殿下的意思是说，李彦已不再服从梁师成，反而要取代他，梁师成既然烧太子的香，那么李彦或许就会来烧殿下的香，是这个意思吗？”
　　赵楷点点头，“是这个意思，你觉得李彦此人如何？”
　　李延庆沉默片刻道：“我只给殿下一个忠告，殿下可以用他，但绝不能信他，否则殿下迟早会栽在他手上。”
　　……
　　下午时分，五百八十六名中榜士子聚集在贡院集贤大堂内，听取主考官宣布殿试事宜，大堂内鸦雀无声，一名官员快步走到余深身边低声道：“全部已到齐！”
　　余深点点头，这才缓缓对众人道：“首先我要恭喜各位士子考中了今年省试，虽然接下来还有殿试，但不管殿试结果如何，各位已经获得了同进士资格。”
　　旁边几名官员带头鼓掌，数百士子一起跟着鼓掌，余深摆了摆手，大堂又再次安静下来，他继续道：“虽然省试不公布名次，但并不等于没有名次，相反，我们已经根据各位的考卷情况拟定了一份名次表，不过这不是最终的名次，还要结合各位的殿试成绩进行细微调整，所以这份名次表暂时不会公布。”
　　说到这里，余深停了一下，他见众人都表现很平静，便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殿试时间每次都一样，想必大家都很清楚，但我还是强调一遍，具体时间是后天上午辰时一刻开始考试，地点是在大庆殿内，那是皇宫主殿，是举行重大朝会之地，下面我再说集中时间和地点，大家听好了。”
　　大堂内异常寂静，所有人竖起了耳朵，唯恐自己听漏了，误了殿试，余深微微笑道：“大家不用紧张，朝廷有制度，不会让大家误了殿试，今天晚上大家回去和亲友庆贺中榜，切记不要贪杯，更不可喝醉了酒，然后明天辰时正之前，大家还是来贡院集中，在贡院内住一天，后天凌晨，大家一同前往皇宫参加殿试，记住了不要带任何东西，我看你们不少人带有指环佩玉，这些都不能带，要沐浴更衣后才能进行考试，在天子眼皮下，不要有非分之念，反正我明天还会再强调，记住了，明天辰时正之前来贡院报到，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呢？”
　　余深向众人一一望去，见前排的一名士子欲言又止，便笑道：“你想问什么？”
　　士子躬身道：“学生荆州襄阳县商英，请问余相国，不知殿试要考什么内容？”
　　这其实也是所有士子想问的问题，大家都紧张地看着余深，余深却笑着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殿试是天子亲自出题，只有开考之时才会宣布考题，不过有一点大家放心，因为只考一个时辰，所以不会象省试那样量大，根据前几次殿试的情况，题目应该对各位而言比较简单，天子酷爱书法，书法上佳会有优势，另外，前十名天子要亲自面试，以决定三甲名次。”
　　停一下，余深目光落在队伍中的郑荣泰身上，他冷冷道：“我要再劝各位一句，每次科举都会有乐极生悲的士子，今晚切不可喝醉，不可去风月场所寻欢作乐，更不可染上风寒，如果失去了殿试的机会，就无法再弥补了。”


第0276章 大器之忧
　　御街宝妍斋店铺内，李大器心中忐忑不安等待着消息，他几乎一夜未睡，今天是科举发榜的日子，他虽然安慰儿子不要太在意能否考上，大不了从头再来，可事实上，他心中比谁都紧张，比谁都期盼儿子能考上进士，这不仅是他最大的遗憾，也是他一生中刻骨铭心的耻辱。
　　如果儿子才学一般，他也不会抱这个期望，可偏偏儿子曾经考中的相州第一，这便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而且汤阴县已经三十年没有出科举进士了，虽然也有几个同进士出身，象老家主李文佑的二弟李文嗣，汤北乡的张荥等等，但他们都是太学的同进士出身，而不是科举进士。
　　李大器多么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为汤阴县三十年来的第一个真正进士，自己父亲、祖父都可以在九泉下瞑目了。
　　这时，远处开始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这是有人家在庆祝子弟中榜了，李大器心中紧张到了极点，脖子都望酸了，他一早就让铁柱和李延彪去看榜，这两人却始终没有回来，李大器心急如焚，“延庆倒底有没有考中？”
　　“员外先休息一下吧！”
　　孙大娘子劝道：“或许看榜人太多，铁柱和延彪还没有挤进去。”
　　“他们两个长得那么壮实，怎么会挤不进去，我就怕延庆没考中，这两个家伙不敢回来见我。”
　　李大器话音刚落，一名女店员指着远处大喊道：“那两个是不是他们？”
　　李大器连忙跑出店门，只见两人飞奔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是铁柱和李延彪，李大器急忙迎上去问道：“考……考中了吗？”他声音都发颤了。
　　“中了！”
　　铁柱气喘吁吁喊道：“小官人……考中了！”
　　李延彪也急忙道：“我们看见他的名字了，考号也对上了。”
　　李大器大叫一声，一下子晕了过去，直挺挺倒在地上，众人都慌了手脚，连推带攘，“员外醒醒！员外醒醒！”
　　这时，孙大娘子一咬牙，拔出头上的金簪，向李大器的人中刺去，“啊！”李大器醒来，骨碌坐起身，将众人吓了一跳。
　　“员外，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太激动了！”
　　李大器已经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爬起身手舞足蹈向店里奔去，一边跑一边大喊：“考中了！我儿子考中了！”
　　“掌柜，大员外是不是有点哪个了？”铁柱担心地小声问道。
　　“胡说八道什么！”
　　孙大娘子在他头顶上敲了一记，“还不快去放炮仗，愣着做什么？”
　　“哎！”
　　铁柱和李延彪急忙跑去后院取鞭炮，不多时，宝妍门前也噼噼啪啪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李大器心中激动，当即宣布，所有宝妍斋和李记胭脂铺的伙计以及匠师，每人赏十贯钱，共贺小官人考中进士，一时间，众人皆大欢喜。
　　不过李大器毕竟也曾是参加过科举的士子，他当然知道省试后还有殿试，但他已经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他便立刻让孙大娘子去汤氏客栈对面的中山园子预定酒席。
　　他今晚就要宴请在京城的同乡喝酒，庆祝儿子考中进士。
　　……
　　入夜，汴京城内几家欢乐几家愁，落榜的士子则黯然收拾行李，准备明天返乡继续刻苦攻读，三年后卷土再来，而中榜的士子则摆酒庆贺，庆祝金榜高中。
　　中山园子内，一百多名汤阴县同乡聚集一堂，热烈庆贺李延庆考中进士。
　　李大器接受众人的祝贺，脸上笑开了花，他举杯对众人道：“蒙各位乡亲厚爱，这个月我双喜临门，先是中年得女，随即儿子争气，考上了进士，想我李大器历经坎坷，苦尽甘来，也祝愿各位同乡心想事成，感谢各位的捧场，我们干一杯。”
　　“干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李大器挥手道：“大家开怀畅饮，放开肚子吃吧！”
　　大堂上笑声四起，“我们就不客气了！”
　　众人纷纷开吃，碗碟上响成一片。
　　坐在李大器身边的几名同乡都是京城中混得不错的人物，不过大多是生意人，而一些汤阴籍的朝廷官员却不在列，如李文嗣，张荥等人，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们事务繁忙，无暇顾及同乡之谊，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朝廷官员瞧不起这些底层的同乡，不屑与他们为伍。
　　坐在李大器旁边的，是刚从汤阴县赶来的老友汤正宗，也就是汤怀的大伯，因李延庆的缘故，汤正宗得到了宝妍斋的授权，在大名府开了宝妍斋分店，李大器投了三成份子，而汤家则独占七成份子，这也是唯一一家李大器只占小份额的分店。
　　汤正宗是来京城汇报去年分店的经营情况，不料正好遇到李延庆考中进士，他也兴奋异常，对李大器笑：“我还记得那年庆哥儿参加神童大赛，当时知县就给我说，延庆若能得到名师教导，将来必能考上进士，也多亏他遇到了姚师父，得到姚师父精心传授，可惜姚师父还是没有能看到庆哥儿考中进士的这一天。”
　　李大器也叹息道：“我也希望姚师父的在天之灵能看到。”
　　这时，李勾儿和另外几名同乡端着酒杯走来，笑问道：“说了半天，小员外在哪里？”
　　李大器歉然对众人道：“他后天还要参加殿试，不能饮酒，所以我今天没有让他来，请各位谅解。”
　　一名老者笑道：“我们都理解的，不过我要提醒李员外，该给小员外考虑终身大事了，可别被抢了婚，听说很多权贵人家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殿试发榜呢！”
　　“老虞这话就跟不上趟了，殿试下来是权贵人家抢婚，很多普通大户人家现在就开始了，殿试的甲榜和乙榜轮得到他们吗？”
　　李大器顿时添了心思，儿子住在太学，会不会有人连夜去抢婚？他心中着实担心，连忙道：“各位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他快步走出大堂，在柜台上写了一张纸条，交给掌柜，“烦请掌柜派人去宝妍斋，把这张纸条交给孙掌柜，她应该在那里！”
　　“李员外放心，我这就让伙计去！”
　　李大器哪里能放心，儿子的婚姻可是大事，他就怕儿子年少气盛，糊里糊涂被人抢婚，糊里糊涂进了洞房，虽然儿子会武艺，可这种事情不是武艺能抵挡，李大器忧心忡忡，一时间兴致全无。
　　……
　　李大器的担心并不多余，权贵人家固然是盯着殿试后的甲榜和乙榜，可对于大多数汴京大户人家，包括中层官员和诸多有名无实的高层虚官，他们却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五百六十多名进士，三十岁以上已有妻儿的占去了一大半，二十余正当青春的进士只有很少一部分，其中二十岁以下的年轻进士更加罕见，据说不足二十人，因此在发榜的当天晚上，各个家族都开始行动了。
　　宜男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内，周春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他原本是和洪大志住一间屋，洪大志走后，他便一个人独居，但从明天开始他也要搬去贡院了。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掌柜道：“周官人，热水送来了。”
　　周春连忙上前开门，只见掌柜端着一盆热水，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周春连忙感谢，“让伙计端水就行了，还要烦劳掌柜，真不好意思！”
　　“这是哪里话，周官人是小店十年来的第一个进士，为周官人送水是小人的福气。”
　　“掌柜太客气了，周某不敢当！”
　　“其实周官员可以把妻儿接来一起住，小店愿意免费提供十天的食宿，让娘子和儿女来京城玩玩也不错，要不，小店来帮周官人办妥这件事？”
　　周春呵呵一笑，“实在惭愧，我尚未成亲，家中并无妻儿。”
　　周春话音刚落，外面笑呵呵走进来一人，抱拳行礼道：“在下是左卫高大将军的管家，奉上将军之令，特来请周官人去府中用餐。”
　　周春暗叫不妙，连忙道：“我早已用过晚饭，请转告大将军，多谢他的美意，改天我再登门拜访！”
　　“就去喝杯水酒，宴席已经摆好，不去不好吧！”
　　“我明天要去贡院参加殿试，实在没有时间，我答应，考完试一定上门拜访。”
　　管家回头道：“你们也来劝劝吧！”
　　顿时从外面走进来五六个三十余岁的妇人，个个身体强壮，她们一拥上前拉住周春笑道：“我们都是女流之辈，不为难官人，周官人请吧！”
　　嘴上说请，但她们下手却很泼辣，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抬着腿，不理睬周春的挣扎，硬将他抬了出去，一名女子笑嘻嘻道：“周官人的手在我怀里乱摸，是不是想揩我的油水！”
　　周春吓一跳，手上不敢乱动了，又不敢乱叫，心中叫苦万分，硬被一群女人抱下楼，拥进一辆马车里。
　　管家十分满意，取出二十两银子递给掌柜，“这是给你的酬劳，多谢了！”
　　可怜周春不知道，每年这个时候，各大客栈的掌柜都会发一笔小财，他们提供本店进士的消息给牙媒，牙媒再来联系大户人家。
　　他下午刚回来就被高家盯上了。
　　掌柜只恨自己店里只有一名进士，要是多住几名进士，他岂不是发大财了。


第0277章 高家捉婿
　　高府大门前，高深正引颈候盼，他身旁的妻子却阴沉着脸，高夫人潘氏并不满意丈夫看中的这个进士，一个相州的穷小子，要什么没什么。
　　高夫人却一直念念不忘上次的李延庆，人长得不错，又是宝妍斋的小东主，听说也考中了进士，还文武双全，这样的条件多好，偏偏丈夫就看不上，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高深很清楚夫人的心思，便耐心对她道：“那个李延庆虽然条件不错，但他是童贯的人，我们控制不了他，这个周进士虽然出身小户人家，却恰恰需要我们的帮助才能向上爬，这样我们高家的利益就和他的利益融为一体，这实际上就相当于赘婿了，夫人明白了吗？”
　　其实高夫人也知道，这些进士可不是那么容易抢到，老爷能捉到一个就已经很不错了，她只得无奈地叹息一声，“既然老爷这样说了，我也不会从中作梗，不过希望他的外貌条件不要太差，那样会委屈我女儿的。”
　　“放心吧！这人我见过，长得很清秀，身材虽然不算高大，但配三娘也足够了，等会儿夫人可以看，实在不满意，咱们也就算了。”
　　老两口正说着，一辆马车缓缓在门口停下，坐在前面的管家跳下马车，对高深行礼笑道：“老爷，人带来了。”
　　高夫人连忙道：“等一等，我先回避。”
　　她急忙躲到一旁去了，管家上前开了车门，几名女人扶住满脸愠色的周春下了马车，这群女人为了控制住，不惜让他占便宜，便一路强抱着他过来，这也是高深为了捉婿煞费苦心，他怕用男子强迫周春会伤了女婿的尊严，所以让几个长得还不错的女人去捉婿，至少对方就不会那么抵触了。
　　只可惜周春不是登徒子，他心中着实憋屈，高深心里明白，上前笑眯眯从礼道：“临时从权，让周贤侄受委屈了，非礼之处，以后再向周贤侄慢慢道歉。”
　　周春知道这位就是上将军高深了，他不好失礼，便也行礼道：“多谢上将军对周春厚爱，只是……”
　　高深哪里容他拒绝，这时他没有听见妻子的咳嗽声，就说明妻子那一关通过了，便道：“先进府门再说，周贤侄请！”
　　周春无奈，只得跟着他进去了，等他们进了屋，高夫人才从门房里转出来，管家陪笑道：“夫人觉得这个女婿捉得如何？”
　　高夫人点点头，“还算可以吧！”
　　周春长得很清秀，又是书香门第出身，气质温文尔雅，令高夫人非常满意，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把李延庆丢到脑后了。
　　宋朝的风气是厚嫁，极为重视嫁妆，普通人家的陪嫁一般是五六十亩上田，很多贫寒人家为了嫁女，不得不举债，所以宋朝有句谚语，叫“盗不过五女之门”，如果家里若有五个女儿，强盗都懒得去光顾了。
　　到了豪门或者权贵人家，嫁妆更是令人咋舌，比如穷困潦倒的秦桧娶了富豪王仲山之女，光是嫁妆就给了二十万贯，家境贫寒的进士黄佐之娶大富豪王生的女儿，光嫁妆就是五百万贯，高深为了让周春娶自己的女儿，当然也要有拿得出手的嫁妆。
　　内堂上，高深的三女儿高田亲自给周春上茶，她当然是精心化妆过，显得肤白貌美，楚楚动人，周春看到了这个标致的美人儿，心中的不满顿时消去了大半。
　　高深察言观色，见周春不时偷偷看自己的女儿，便知道他是看上自己女儿了，心中暗暗欢喜，这就算成功一半了。
　　这时，高田也看中了周春，满脸羞红地出去了，高深呵呵一笑，“这是小女第一次见外人，看来她对周贤侄的印象很好，贤侄觉得小女如何？”
　　“不愧是名门闺秀！”
　　高深将厚厚一份嫁妆清单推给了周春，笑道：“我三个女儿出嫁都会给同样的嫁妆，这是小女的嫁妆，我几年前就给她置办好了，贤侄不妨看一看我的诚意。”
　　周春有点难为情，他没想到高深这么现实，进门就相亲，开口就谈嫁妆，但他内心也很想知道，娶高家之女会有什么好处？
　　他便拾起嫁妆看了看，眼珠子都快瞪掉了，嫁妆第一项就是汴京外城三亩美宅一处，按一亩宅一万贯计算，这就价值三万贯钱了，奁田三千亩，奁具十万贯，湖绸五百匹，仆妇二十人，首饰衣物十大箱。
　　周春昨天还在苦恼自己回乡盘缠不足，准备问李延庆借十贯钱，可这一转眼，他就坐拥十几万贯的家财了，还有一个如花美眷，周春简直就像做梦一样，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只要自己考上进士，什么都有了。
　　他喃喃道：“可是……学生不敢肯定自己能考中殿试。”
　　高深微微笑道：“五百八十六名进士，殿试只录二十人，我很清楚这其中难度，再说，除非是前三名甲榜，否则二甲的进士出身和乙榜的同进士出身区别并不大，想谋个好职还得靠关系，象三年前的状元秦桧，老丈人有钱却无权，最后只得一个密州教授之职，我们高家就不会这样，我大女婿是郑和二年进士，也是同进士出身，我替他运作，他最后得到汝州梁县主簿之职，这几年我在朝廷替他打点，政和四年升为县丞，政和七年正式出任梁县知县。”
　　这才是让所有考生怦然心动的条件，短短五年就升为知县，这个诱惑谁也无法拒绝。
　　这时，高深将一份婚书又推到周春面前，笑眯眯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不会让贤侄为难，不过贤侄若对小女有意，那就在上面签字画押，这桩婚事就算定下来了。”
　　一般大户人家捉婿，直接把人推进洞房，生米做成熟饭，但高家比较是有身份的人家，他不会这样做，他只要周春在婚书上签字画押，就不怕他反悔。
　　周春终于抵制不住五年做知县的诱惑，他提笔在婚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手印。
　　高深呵呵大笑，“贤婿今晚就不用回客栈了。”
　　……
　　高家凭借天时地利和人脉终于捉婿成功，除了高家外，汴京各处客栈都在上演类似的喜剧，不过太学却很安静，这得益于太学官府的安排，这次太学一千两百余人参加科举，考中五十三人，为了让这五十三名中榜士子能在殿试中再创佳绩，不受捉婿的干扰，太学将他们集中住在最高的观天楼内，院门和大门紧锁，使不少潜入太学的捉婿队找不到目标，不得不无功而返。
　　观天楼三楼，李延庆和十几名中榜士子站在窗前注视着远处不断出没的人影，其中一人笑着对李延庆道：“着实有点可惜了，说不定蔡相公也正在为他孙女捉婿呢！”
　　李延庆淡淡道：“蔡相国是能看到名次榜单的，他若要捉婿，目标应该早就定好了，不会等到这时候才跑来捉婿。”
　　这时，武邦昌走过来笑道：“李老弟说得有道理，大家不妨来猜猜这次殿试的前三吧！”
　　这次省试相州发挥出色，一下子考中了四人，除了李延庆和周春外，武邦昌和杨度也考中了，武邦昌便显得格外地意气风发。
　　旁边一名士子笑道：“大家公认今年扬州王昂能夺状元，他早已名满天下，这次他科举他第一个交卷，夺取状元是名至实归。”
　　“有传闻说嘉王殿下也参加了科举，有他在，恐怕王昂夺状元不太容易吧！”
　　这时，武邦昌对李延庆笑道：“贤弟觉得呢？”
　　李延庆摇摇头，“我不知道！”
　　武邦昌看了他一眼，“贤弟好像有心事？”
　　“心事谈不上，只是有点担心！”
　　李延庆苦笑一声，“我有一个好友住在宜男客栈，我很担心他会不会被不幸捉了婿？”
　　武邦昌迟疑一下，“贤弟是在说周春吗？”
　　“正是他！”
　　“他成亲了吗？”
　　“应该没有，他才二十岁。”
　　武邦昌半晌没有说话，如果周春今晚还住在客栈话，很可能真的逃不过捉婿大队的清剿。


第0278章 大庆殿试（上）
　　次日一早，太学的五十三名中榜进士分乘十辆牛车前往贡院，一路引无数路人关注，颇为壮观。
　　李延庆跳下牛车，一眼便看见周春从一辆宽大奢华的马车里走出来，他心中不由一怔，连忙快步上前道：“周兄请留步！”
　　周春没想到这个时候遇到了李延庆，他顿时一张脸胀得通红，半晌道：“贤弟，真是巧啊！”
　　这时，李延庆发现周春的衣服也不对了，昨天上午还是一件快褪色的细麻直裰，今天却穿一身簇新的深衣，而且是用最上等的湖绸裁成，腰间的半旧革带也变成了金丝软腰带，快裂口的布靴也变成上等鹿皮靴，显得潇洒飘逸，一表人才。
　　李延庆上下打量他一圈笑道：“我没猜错的话，周兄昨晚被捉婿了吧！”
　　周春吱吱呜呜，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个……实在一言难尽，我们先进去再细谈吧！”
　　走进了贡院，结果却让李延庆合不拢嘴，原来周春是被高家捉婿了，他挠挠头，心中暗骂一句，“怎么就这样巧！”
　　周春叹了口气，“其实他们并没有强迫我，我是自愿答应的。”
　　“周兄是顶不住美人的诱惑吧！”李延庆笑嘻嘻道。
　　周春脸更红，不仅是美人，还钱财和前途，三箭齐发，除了投降他还能怎么样？
　　“贤弟也是觉得我没有坚持原则吧？”
　　“我不觉得！”
　　李延庆摇摇头，“如果周兄没有成亲或者定亲，那我觉得这就是一件好事，既然周兄要在官场上混，没有后台可是寸步难行。”
　　说到这，李延庆有点担心自己了，如果自己和童贯反目，他也一样没有后台了，那自己还能走多远？
　　周春点点头，李延庆的这番话说到自己心坎上去了，“我就是担心这个，如果我没有后台，我肯定要去州学教书，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翻身，所以我觉得应该务实一点，高家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我为什么不答应？”
　　李延庆抱拳笑道：“那就恭喜兄长了！”
　　“多谢贤弟理解，以后咱们还得多多关照。”
　　这时，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如果兄长得授官，有想过去哪里吗？”
　　“没有，这种事我当然身不由己。”
　　“有了高家就不一样了，我们汤阴县尉一直空缺，可以请高家替兄长争取，而蒋知县已经在汤阴做了很长时间了，再过两年他就该离任，知县的位子不就空出来了吗？”
　　汤阴县已经被蒋大道搞得乌烟瘴气，李延庆才不希望又去一个郑胖子，他希望周春能到自己家乡做官，把汤阴县的混乱局面扭转回来。
　　周春也颇为心动，衣锦还乡是每个人的梦想，他当然也希望自己能去相州为官，便于照顾自己的父母弟妹，这件事倒可以和老丈人商量一下。
　　李延庆决定再好好拉拢一下周春，他将周春带到一边，低声道：“我昨天仔细研究了天子登基以来每一次殿试的考题，我发现他其实是策、赋、诗、词四样轮流转换，考策赋时，时间是一个半时辰，考诗词时，时间是一个时辰，昨天主考官已经泄露时间是一个时辰，那么明天的殿试肯定是考诗词。”
　　周春心中顿时一阵激动，这个情报太重要了，他也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道：“上次殿试考的诗啊！”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那么明天十有八九是考词。”
　　“那我得好好准备一下。”
　　李延庆拍拍他胳膊，意味深长道：“殿试一共只录取二十人，僧多粥少，周兄沉默才是金啊！”
　　周春默默点头，他明白李延庆的意思，不要去岳麓书院同窗中宣扬这件事。
　　……
　　一夜无话，次日五更时分，所有的士子都起床了，大家在贡院集中吃早饭，然后收拾一刻钟，所有人在贡院大门前列队，步行前往大内皇宫。
　　天还没有亮，内城御街上出现一支由五百八十余人组成士子队伍，正快步向皇宫方向而去。
　　二十几名考官也跟随着队伍，主考官余深骑马和队伍同行，这时，一名官员跑来向余深汇报道：“三名没有来的士子已经查清原因了，海州士子曹群是因为父亲去世，他是家中独子，必须赶回去，所以不得不放弃殿试，开封府士子张谨慎昨晚喝醉酒摔伤，小腿骨折，只能缺席，相州士子郑荣泰严重腹泻，也无法参加殿试。”
　　余深叹息一声，“每届殿试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全来，今年也不例外啊！把他们记录在案，列为乙榜最后三名。”
　　虽然无法参加殿试，但只要有正常理由，朝廷也不会轻易剥夺士子省试的成绩，还是会承认他们为赐同进士出身，不过名次会列为最后。
　　李延庆和周春对望一眼，两人心知肚明，郑荣泰无论如何不敢参加今天的殿试了，不过也便宜了这个家伙，腹中学识连县学士子都不如的人，居然考中了进士。
　　不多时，众人抵达了皇宫护城河前，在他们面前是一座气势宏伟的高楼，叫做宣德楼，下面是极为开阔的宣德门，左右数百步外，还有左掖门和右掖门。
　　这时，宣德门缓缓开启，士子们考中了省试，身份就变成了天子门生，那么他们就和朝廷大臣一样，有资格走正门进入皇城。
　　士子队伍鱼贯而入，在他们面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前面还有一座城楼和大门，这里只是瓮城，官员乘坐马车或者骑马前来皇宫，从左右掖门进来后在这里下车下马，然后步行进前方的大庆门，实际上大庆门才是真正的皇宫大门。
　　“这边走！”
　　众人这才注意到东西两面各有一排建筑，在宏伟的皇宫面前显得颇小，但走到门前才发现实际上并不小，里面十分宽敞。
　　“大家在这里沐浴更衣！”
　　余深把众人集中起来，再次高声对众人道：“我再重复一遍，殿试所考内容和省试不一样，大家不要想着作弊什么的，一旦被搜身发现有任何多余的物品，将立刻被驱逐出皇宫，同时取消省试成绩，到时想哭也来不及了，除了身上衣物，不准携带任何物品！”
　　余深一连说了两遍，这才让众人进去沐浴更衣，他们自己的衣服鞋袜则放在各自的一个小柜子里，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焕然一新，穿着白色士子袍，连鞋袜和头巾都是新的。
　　余深站在门前一座方台上，就像一只居高临下的老鹰，目光凌厉地盯着每一个沐浴更衣出来的考生，这时，他忽然冲下去，抓住一名士子大吼：“我是怎么交代的，你竟然还是不听，给我滚出去，不准参加殿试！”
　　士子吓得不知所措，余深从他头上拔出一根发簪，“这是什么？”
　　“这个……这个也不可以吗？”
　　余深大怒，转身对几名考官道：“把他押出皇城，取消殿试资格！”
　　士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无可挽回，放声痛哭，被几名考官请了出去，考官低声安慰他，“现在出去至少还能保住省试成绩，若被士兵搜身发现，你真的就完了。”
　　话虽这样说，但士子还是悲从中来，哭哭啼啼跟着考官出去了。
　　余深余怒未消，又对众人道：“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任何物品，包括发簪、戒指、玉佩，都不允许带进去，已做到仁至义尽，你们若还是被士兵搜身发现了什么违禁之物，那就回乡种田去吧！”
　　几名士子吓得脸色惨白，偷偷把头上的发簪取下来，塞进自己的柜子里。
　　经历这次小风波，士子们才战战兢兢地被领进了大庆门，接受严厉的搜身检查。


第0279章 大庆殿试（中）
　　由于天气晴好，殿试被转而安排在大庆殿广场上举行，每人面前放一张桌子，桌上有笔墨纸砚，没有椅子，所有人都必须站着考试，八名监考官坐在八个方向，余深负责带两名副主考在考场上来回巡视。
　　此时，考试还没有开始，士子们在耐性等待时间到来。
　　辰时正，大殿上一声钟响，余深手执一只卷轴匆匆从台阶上走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手上的卷轴，那就是今天的考题了。
　　在八名考官和众多士子的目视下，余深拆开了卷轴，所有考生的心都悬了起来，殿试考题终于出现了。
　　几名考官将题目抄下了，打着牌子在考场上出示，当题目路过李延庆面前时，李延庆心中松了口气，果然被自己猜中了考题。
　　填词一首，要求双阙押“艳”韵，词牌不限，副题为北伐，限时一个时辰。
　　所谓双阙就是指必须有上阙和下阙，韵脚为“艳”字韵，虽然不限词牌，但已经限制了题意，那就是北伐，其实科举就是一种政治风向标，朝廷会利用科举来表现重大政治意图。
　　只是省试时诗考为北征，这次殿试的题目还是北征，着实让很多人感到惊喜，他们都隐隐猜到殿试题目也和北伐有关，不过，有经验的考生都知道，题目太容易了未必是好事，那意味水涨船高，录取的标准也就更高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几乎所有的考生都没有动笔，他们在酝酿、在思考，虽然写一首词对这些已经考中省试的士子而言都是轻而易举之事，每个人都可以一挥而就，就连不擅长诗词的李延庆也不在话下。
　　但殿试只录取二十人，尽管大家都知道殿试成绩加上省试成绩才是最终的科举成绩，可在名次排行榜没有公布前，谁也不知道自己在省试中的排名情况，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有希望进入前二十，所以殿试的成绩对他们而言就极为重要了。
　　词虽然好写，但没有出彩的词作就等于被淘汰，每个士子都在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拿出自己最好的词作。
　　时间过去了三刻钟，离殿试结束还有一刻钟时间，“当！”钟声敲响，主考官余深大喊：“只剩下一刻钟，没有动笔的士子可以下笔了。”
　　这时，李延庆也没有时间在犹豫下去了，他已经构思两首词，但都不满意，无奈之下，他还是得借助千古名词突围。
　　他深深吸了口气，挥毫在卷纸上一气呵成：
　　《破阵子·北征》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
　　殿试的书面考试结束了，士子并不能离去，而是坐在凤栖阁内喝茶休息，现在才上午十点，等一会儿还要面试，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面试，只有前十名由天子亲自面试，以确定前三名。
　　随即就会宣布二十人的殿试录取名单，前三名称为进士及第，第四名到第二十名称为进士出身，剩下的五百六十六人则称为赐同进士出身，虽然都叫进士，但在进士的等级上却有所不同。
　　然后礼部会在皇城外发榜，确定最终的科举名次，同时将录取文牒发送各州，由各州派报喜官赶赴考生原籍报喜。
　　与此同时，进士们将骑马夸街，最终前往金明池畔的琼林苑接受天子宴请。
　　凤栖阁内，众人默默坐在椅子上喝茶休息，想去方便的士子由侍卫领去如厕，士子也可以随意参观凤栖阁，这里实际上就是给各国使臣休息等待之地，有一条长长的回廊，直接通往大庆殿偏殿。
　　所有士子都十分安静，偶然有人窃窃私语，李延庆和五十余名太学士子坐在一起，这时，赵楷笑着走了过来，在李延庆身边的空位子坐下，笑道：“贤弟很紧张吗？”
　　“多少有一点吧！”
　　李延庆苦笑一声说：“在这个气氛里，不紧张也有点紧张了。”
　　“其实前二十名在省试时就已经定下来了，殿试只是前二十名的名次微调，除非是词写很糟糕，或者写得太出彩，才会出现大幅度的名次调整。”
　　“那面试呢？”旁边武邦昌凑上前笑问道。
　　“面试是定前三，这种情况下仪容好、气质佳就会占优势了。”
　　旁边太学士子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道：“今年的授官情况会怎么样？同进士出身和进士出身区别有多大？”
　　赵楷微微笑道：“其实只是前三有一点优势，授官这种事情，与其说看名次，不如说看运气，象上上届的状元秦桧，最后被授密州教授，虽然也是一种官，却不是吏部任命的官，你说这运气如何？”
　　众人都纷纷点头，大家都知道官员有吏部官和非吏部官之分，这就像后世的行政编制和事业编制一样，虽然都是铁饭碗，但实际上相差很大。
　　士子都想当吏部任命的官员，留在朝廷进入各部寺，去地方则在县中为官，这才是他们追求的目标，没有人想去州学任教，那是留给太学生的职位。
　　“那我们能得到什么官职？”
　　“所以我说要看运气，运气好了，就算是同进士出身，也能在县里出任主簿县尉之类，运气不好，能去州学就不错了，有的进士还得耐心等待几年，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先例。”
　　所有进士都是聪明人，虽然赵楷口口声声说运气，其实大家都明白，不是什么运气，而是后台关系。
　　所有人都沉默了，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这时，急促脚步声从大门外响起，士子们纷纷站起身，只见副主考刘龄快步走了进来，他重重咳嗽一声，对众人道：“下面我叫十个人，听到名字的请跟我走！”
　　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这是前十名出来了，大家都没想到会这么快，才半个时辰就有结果了。
　　“这是前十名吗？”一名士子小声问道。
　　“正是！”
　　刘龄抽出一份名单高声念道：“福州闽县张华、庐州合肥县王致和、江宁府江宁县金俨、扬州江都县王昂、开封府开封县王楷、开封府开封县贾修正、开封府开封县曹逊、相州汤阴县李延庆、太原府阳曲县周元、简州阳安县林洪泰……以上十人请随我来！”
　　李延庆的大脑地“嗡！”的一声，竟然有自己的名字，那说明他的省试已经考进了前十名，他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那首略有点情绪的诗作真被主考官认可了。
　　周春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李延庆，向他竖起了大拇指，李延庆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刘龄高声道：“请以上十人跟我走！”
　　在一片羡慕的目光中，十名士子从人群中走出来，跟着刘龄沿着回廊向大庆殿方向走去。
　　面试是在大庆殿偏殿内举行，众人在外面一间屋子里等候，刘龄对众人道：“下面是由天子亲自面试各位，你们是天子门生，以门生之礼相见就行了，不用行大礼，距离在丹陛前一丈左右，到时候会有殿中侍御史指点你们，不要抬头直视天子，天子让你们抬头再抬头，回答问题以精简为要，切不可长篇大论，要诚实回答，大家明白了吗？”
　　众人一起行礼，“明白了！”
　　“很好，请随意坐下等候，等会儿会依次叫名字入内，我先说一句，叫名顺序和最终排名无关，只是各州府的排列顺序，大家不要任何顾虑。”
　　众人纷纷坐了下来，十名士子都有一点按耐不住地激动，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进入前十名，至少是二甲进士出身了。
　　这时，赵楷压低声音对李延庆道：“我真的有点紧张！”
　　“是担心拿不到状元吗？”
　　“不是！我是怕他们真把状元硬塞给我，我心里有数，我不应该进前十。”
　　李延庆笑道：“你心里会有什么数呢？这些人中除了我之外，你还认识谁？”
　　“谁也不认识！”
　　“那不就行了，你并不知道他们才学。你怎么能确定自己不如别人？”
　　“我只是一种感觉！”
　　李延庆摇摇头，“你是想得太多了。”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高声喊道：“请福州张华入殿面试！”


第0280章 大庆殿试（下）
　　“开封府开封县贾修正入殿面试！”
　　……
　　“开封府开封县曹逊入殿面试！”
　　……
　　休息房内等候的士子越来越少，参加完面试后便不再回来，此时休息房内只剩下李延庆一人，他默默坐在房内等候，他知道天子把自己放在最后面试是有原因的。
　　这时，一名宦官走到门口，高喊道：“相州汤阴县李延庆入殿面试！”
　　李延庆站起身，整理一下衣帽，跟随宦官向偏殿内走去，偏殿内光线稍暗，天子赵佶高高坐在龙椅上，正好位于暗处，看不清他的容貌，在两边坐着十几名文武高官，包括蔡京、余深、王黼、白时中、李邦彦、张邦昌等重臣，不过童贯却不在，他此时并不在汴京，而是赶赴河北，奉旨督查河北各州的备战情况。
　　当李延庆走进大殿，蔡京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这小子不简单啊！居然能考进前十，难怪童贯那么器重他。
　　李延庆走上前，一名官员指点着李延庆应该站立的位子，李延庆躬身长施一礼，“学生李延庆参见吾皇陛下！”
　　上面传来赵佶柔和的声音，“李少君，我们又见面了。”
　　“这是学生的荣幸！”
　　“朕很惊讶，李少君不仅骑射超群，文学也极为出彩，可谓文武双全，这样的顶尖人才大宋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了，李少君的出现，是我大宋中兴的好兆头，令朕深感欣慰。”
　　赵佶又看了看李延庆的试卷，在省试中，李延庆排名第五，但这不是最终的名次，要加上殿试的成绩也能决定最终排名。
　　他翻开李延庆的殿试卷子，《破阵子，北征》，写得大气磅礴，书法也隐隐有大家之气，令赵佶非常满意，尤其词中一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着实令人感动。
　　赵佶翻看了片刻，又笑问道：“李少君才十六岁吗？”
　　“学生家乡算年龄不分大月小月，而学生是正月出生，按照汴京的算法，应该是十七岁了。”
　　“那也是英雄出少年啊！不知李少君有何志向？”
　　李延庆躬身行一礼，恭恭敬敬道：“回禀陛下，学生愿实践陛下的抱负，参加北征。”
　　这个问答令赵佶颇为惊讶，前面考生都希望能为官一方，造福一方，唯独这个李延庆居然希望从军，他又继续问道：“李少君是想从军吗？”
　　“学生先祖曾参与宋夏之战，不幸阵亡沙场，学生愿继承祖志，参与攻夏之战，恳请陛下成全。”
　　赵佶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淡淡道：“李少君心怀大志，令人敬佩，朕会考虑，先下去吧！”
　　这时，旁边的蔡京却眼睛一亮，他知道童贯是想把李延庆安插进朝廷，作为他干涉朝政的一颗棋子，没想到李延庆居然自己想去边疆从军，这简直令蔡京喜出望外。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李延庆并不想成为童贯的棋子，这让蔡京心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这个李延庆能为自己所用。
　　这时，李延庆已经跟随宦官下去，面试结束了，赵佶看了一眼众臣，“各位爱卿都说说吧！名次该怎么排？”
　　余深作为主考官，起身道：“启禀陛下，嘉王殿下省试名列第一，殿试也发挥出色，他夺状元乃众望所归，微臣以为他可为第一。”
　　蔡京也起身道：“自隋唐科举以来，皇子尚未夺取状元的先例，难得嘉王以绝世之才勇夺第一，名至实归，他为状元也算是一段千古佳话。”
　　面对众人纷纷要求将嘉王点为第一，赵佶却不为所动，他淡淡道：“嘉王虽然有真才实学，但知道之人不过寥寥数人，一旦他点为状元，恐怕朕的脊梁骨都会被天下民众戳爆，朕再三考虑，他不可为第一，李延庆这首词朕倒很欣赏，朕判他殿试第一。”
　　赵佶言外之意，想点李延庆为状元，蔡京怎么能容忍童贯的人为状元，就算李延庆不想当童贯的棋子，他也不能容忍。
　　蔡京起身道：“启禀陛下，大宋之初以诗赋论高低，往往导致考生文采虽佳，但政务能力却薄弱，才有王安石的科举变法，李延庆词虽不错，但省试毕竟只是第五，若取他为状元，会给天子士子一个误导，以为陛下将重诗词而轻经义，微臣以为，李延庆可定为前列，但定为状元却万万不可！”
　　众臣都起身道：“陛下，蔡相国言之有理，望陛下三思！”
　　余深也起身道：“李延庆的试卷微臣曾仔细研读，微臣之所以把他定为省试第五，是因为他在《宋辽金之对策》一文中坚决反对与女真结盟，并提出辽国若灭，大宋会有唇亡齿寒之忧，他的思路是夺回幽云，保留辽国，观念还是比较保守，缺乏锐意进取的气势，所以微臣没有把他定为前三。”
　　其他大臣的反对赵佶可以不放在心上，但主考官余深的一番话却让赵佶有点犹豫了，如果点一个北征保守的士子为状元，确实不符合这次科举的政治气氛，尽管赵佶很喜欢李延庆这首词，但他不得不考虑李延庆的保守态度。
　　沉思片刻，赵佶便提笔在第二名王昂名字旁边写了个一，在嘉王赵楷名字旁边写了个二，在李延庆的名字旁边写了个三，将名单交给余深，“发榜吧！”
　　……
　　五百八十余名考生列队站在大庆广场上，耐心等待着发榜一刻的到来，去掉大家都知道的前十名，其余五百七十余名考生只能期望第十一名到二十名的一线希望。
　　这时，一声钟响，主考官余深和两位副主考从大殿内走出来，一直来到大殿台阶前，士子们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唯恐听漏一个字。
　　余深缓缓看了众人一眼，扯去卷轴封套，展开名册高声唱名：“殿试结果已出，现公布如下，一甲取三名，第一名扬州江都县王昂，第二名开封府开封县王楷；第三名相州汤阴县李延庆，以上三人取为进士及第！”
　　士子沸腾了，纷纷向三人表示祝贺，李延庆心中也异常激动，自己居然中了第三名探花。
　　这时，有官员请三人前去更衣，余深又高声道：“下面是二甲，第四名到第二十名，名单如下：第四名开封府开封县曹逊，第五名……”
　　……
　　就在主考官余深宣布名单的同时，在皇城外也正式发了榜，榜文前人山人海，都在争先恐后查看榜单，李大器带着铁柱和李延彪也赶来了，他挤不进去，由识字的李延彪挤进去看榜。
　　铁柱笑道：“小员外不是已经是进士吗？庆功酒都喝过了，二叔干嘛还这么关心？”
　　“你才不懂，那个只是预进士，官府不会报喜的，这个才是真正的进士榜，关系到进士的名次，要下发到各州县报喜，这才是关键！”
　　“二叔要回汤阴吗？”
　　“考得好当然要回去，否则谁来接榜？你们两个也要和我一起回去，我们骑马回汤阴，赶在报喜之前回家。”
　　这一刻李大器等待多年，这是他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他怎么能不回去？
　　“延彪出来了！”
　　铁柱一指，只见李延彪满头大汗地挤了出来，跑到李大器面前道：“二叔，中了！”
　　“我知道中了，中了多少名？”李大器急得直跺脚。
　　“甲榜第三名！”
　　“啊！”
　　李大器激动得狂吼一声，“我儿子中了探花！探花郎啊！”
　　周围人纷纷向他看来，几乎所有人都向他投来无比羡慕的目光，此人的儿子居然中了第三名探花，李大器已经顾不上众人的眼光，急对两人道：“我们现在就回汤阴县！”
　　“现在就回去吗？不等等小官人。”
　　“不等他了，我们走，先回一下店铺！”
　　李大器心急如焚，拉了一下两人，三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皇城，匆匆赶回店铺。


第0281章 金明池畔
　　街鼓动，禁城开，天上探人回。凤衔金榜出云来，平地一声雷。
　　莺已迁，龙已化，一夜满城车马。家家楼上簇神仙，争看鹤冲天。
　　——《喜迁莺》
　　下午时分，随着轰隆隆鼓声大作，皇宫宣德门缓缓开启，数十名禁军骑兵打着大旗飞奔而出，在他们后面跟着五百多名骑马的新科进士。
　　其中状元、榜眼和探花穿着红色外袍，其他进士穿着绿色外袍，每个人头戴纱帽，帽上插着簪花，胸前戴着绸带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个个喜气洋洋，正所谓：“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
　　看榜的民众早已挤在御街两边，争先恐后地目睹新科进士风采，当英俊潇洒的年轻士子们鱼贯而来时，两边民众爆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巨大的荣耀让每个士子都心情澎拜，骑马夸街是每个读书郎的梦想，尤其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红袍绿袍，引起成千上万的年轻女子激动万分的尖叫声，她们在幻想着其中一位将成为自己的夫婿，那种感觉，让每一个新科进士都有点飘飘欲仙了。
　　跟随士子互动的，还有一辆辆“择婿车”，前天晚上的捉婿只是刚刚拉开序幕，大规模的捉婿今天才进入高潮，这也是宋王朝科举的一个花边，被朝廷所默许，在这种高官权贵围剿金龟婿的氛围之下，宋朝才会出了陈世美，但也绝不是只有一人。
　　高官甲和权贵乙在路上相遇，两人心领神会。
　　“兄长也是来捉婿乎？”
　　“没办法，小女年复一年等待，芳龄已经二十，今遭再不捉到一个金龟婿，真是要愁死人了！”
　　“我也是啊！科举三年一次，两届就六年过去，我那宝贝女儿整整哭哭滴滴，叫着嚷着要嫁进士郎，今天我也豁出去了。”
　　“今年进士感觉年龄偏大啊！”
　　“新科状元王昂已经二十九岁，儿子都十一岁了，榜眼王楷就是嘉王赵楷，大家心里都明白，他是不能动的，探花李延庆就是那个弓马大赛的头名，文武双全，听说颇得天子器重，今年十六岁还是十七岁，可惜年纪稍小了一点。”
　　“可看他年纪似乎不小啊！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我女儿正好大他三岁……”
　　高官甲和权贵乙对望一眼，眼睛里同时一亮，高官甲急道：“贤弟别和我争，他今年归我了！”
　　“呵呵！想争他的不止你我啊！这个就看缘分了，谁争到归谁。”
　　李延庆做梦也想不到，他这个小李探花已经被无数权贵高官看中瞄准，就等着在金明池畔捉婿。
　　士子们绕城一周，接受了无数鲜花和夸赞后，出西城抵达了金明池，位于西南方向有两座御苑，一座叫做金明池，一座叫做琼林苑，队伍沿着金明池畔一路南下便抵达琼林苑。
　　只见金明池畔停着数百辆马车或者牛车，每辆车旁都是十几名家丁，一个个跃跃欲试，现在他们还不敢动手，等御宴结束，进士们回城时，才是他们动手捉婿的大好时机。
　　赵楷用马鞭一指远处的马车对李延庆笑道：“估计贤弟是他们重点争夺对象，回去时可要当心了。”
　　“我不信他们能抓住我？”
　　“呵呵！这可不是武艺能解决的问题，下有绊马索，上有撒渔网，你躲得过明枪，躲不过暗箭，躲得过东家，躲不过西家。”
　　“那可怎么办？”
　　赵楷微微一笑，“如果你真不愿被人捉婿，我倒可以教你一个办法。”
　　李延庆连忙抱拳，“赵兄请说！”
　　“你注意我父皇和蔡相国，只要他们先后离去，尤其是蔡相国离去，那就是一个动手的信号，那些高官权贵就会冲进宴席捉婿，这个时候千万不要贪图宴席上的珍馐美味，赶紧逃，往水面上逃！”
　　“往水上逃？”李延庆着实惊讶，可见赵楷的模样不像说笑。
　　赵楷笑了笑，“新科进士可是汴京最抢手的金龟婿，不仅是高官权贵想招之为婿，还有地位稍低的豪门大户，都想借进士来提高自己的家族地位，能进琼林苑抢婿的，至少是四品以上高官，那些低品官或者豪门大户都在外围等着呢！你以为就只有这几百辆牛车马车吗？你逃得过权贵高官，逃不掉外围的豪门大户，所以每次琼林大宴对进士们都是一场严峻的考验，要么你已经成婚了，不肯抛弃贫贱之妻，他们没办法，没有成婚的进士们大都在这个时候有了岳父。”
　　“朝廷不管吗？”
　　“人家只是想把女儿嫁给你，只要双方你情我愿，朝廷怎么管？如果你死活不肯，对方还能强迫你不成？只是到了那个时候，很多士子都顶不住诱惑而答应罢了！”
　　说到这，赵楷又压低声音道：“延庆，你并不明白，很多进士其实都在等这一刻，考上进士不仅仅是为了当官，也是为了攀一个好丈人，否则这么多年辛苦读书为了什么？你不愿意，但绝大部分进士都愿意。”
　　李延庆想起了周春，周春何尝不是如此，刚开始被捉婿义愤填膺，后来就受不了诱惑答应了，说起来高家运气还不错，周春居然考中殿试第二十名，超过了同乡的武昌邦和杨度。
　　李延庆回头看了看其他士子，只见很多人都很期待地望着两边的马车，看来赵楷说得没错，这些人也都是想趁这个机会找个硬一点的后台靠山，无非是看重未来岳丈的名望和家产。
　　李延庆不由向远处的湖面望去，心中着实发愁，从湖面上逃，难道是要自己泅水逃走不成？
　　这时，李延庆看了一眼赵楷，顿时计上心来。
　　……
　　琼林宴安排在金池湖畔，宴会已经准备就绪了，菜是各种珍馐美味，酒就是各种琼浆玉液，玉盏琉璃杯，上等官窑瓷，金勺银匙，象牙镶金箸，一队队宫女如蝴蝶般地在长桌间穿行。
　　进士们各自就位了，但天子尚未到来，大家只得忍着腹中饥饿耐心等候，好一会儿，只听一声玉钟敲响，众人纷纷起身，天子赵佶在数十名宫女宦官的簇拥下乘船而来，他下了船，后面还跟着十几名高官重臣。
　　在光禄寺卿的引领下，赵佶坐到了主位上，他身后的大臣也纷纷就位，这时，赵佶笑着摆摆手，示意士子们坐下。
　　他举杯站起身，声音低缓而清朗，缓缓道：“又是一次琼林宴到来，朕又看到了新的一批国家栋梁，你们十年寒窗苦读，才有今天的成就，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天子门生，是朕的门生，即将奔赴天下各地为朕治理江山，爱护子民，朕对你们只有一个期望，那就是清廉自律，爱民如子，来！为了今晚的美好之夜，大家一起饮了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赵佶只是象征性地用酒杯碰了一下唇，便放下了，钟声敲响，琼林大宴正式开始。
　　进士们开始尽情地吃喝，李延庆一边喝酒一边注视着天子赵佶，只见他只给旁边蔡京说了两句话，便起身上船离去了，蔡京代表天子继续宴请进士。
　　又过了片刻，连蔡京也似乎要起身了，李延庆已看出蔡京有要离去的趋势，便连忙对赵楷低声道：“我去方便一下。”
　　赵楷微微一笑，“去吧！去吧！赶紧逃命。”
　　李延庆起身向茅厕方向走去，走到边上，他询问一名士兵，士兵便带他去了茅厕。
　　过了片刻，李延庆不见了，只有士兵独自回来，他却挎刀在赵楷身后一站，赵楷愣了一下，回头不悦道：“我不需要你护卫，赶去离去！”
　　士兵微微一笑，“殿下不走，我怎么能走？”
　　“这声音……”
　　赵楷再仔细一看，原来这名披甲戴盔的士兵竟然是李延庆装扮，他不知用什么涂了脸，竟然皮肤黝黑，加上天色已暗，不听声音，根本认不出他来。
　　赵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家伙倒也聪明，居然用了李代桃僵之策。
　　这时，已经开始有官员端着酒杯走下来，和进士们聊天套近乎，御史中丞王黼端着酒杯来到李延庆桌前，见李延庆不见了，他心中一愣，连忙问赵楷道：“殿下，李探花到哪里去了？”
　　赵楷笑道：“莫非王中丞也有女儿想许给李探花？”
　　“我女儿还年少，只是我的侄女已经十八岁了，尚未嫁人，我觉得她和李探花郎才女貌……”
　　不等他说完，右骁卫大将军，金城郡公潘纪跑了过来，急声问道：“请问李探花去哪里了？”
　　王黼也急了，“李探花是我先定下的，潘公怎么能横插一杠？”
　　“胡说！这个要李探花自己决定，又不是买鱼买虾，没有什么先来后到之说。”
　　这时又跑来两名大臣，问道：“李探花去哪里？”
　　赵楷向茅厕方向一指，笑道：“刚才他去方便去了，或许被谁抢先堵住了吧！”
　　众人大急，争先恐后地向茅厕方向奔去，赵楷向就站在他身后李延庆一笑，“你怎么谢我？”
　　李延庆见越来越多的高官权贵开始进入琼林苑捉婿，他也有点急了，低声道：“我们快离开这里，回头再说！”
　　赵楷呵呵一笑，起身道：“跟我来吧！”
　　李延庆扮作士兵挎刀紧紧跟着赵楷后面，赵楷来到湖边径直走上一艘船，这是专门等候他的船只，李延庆也跳了上去，便急声催促船夫，“快开船！”
　　这时，琼林宴内已经乱成一团，年轻英俊的进士往往会被几个官员争抢，连状元王昂也被几个官员围住，劝他回家离婚。
　　赵楷微微笑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两天求婚大臣会踏破门槛，我劝延庆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才行。”
　　此时李延庆的心已经飞去了一个地方，他期待已久之处。


第0282章 温柔之乡
　　夜幕中，已经换了一身旧衣服的李延庆出现在第一甜水巷街口，此时从金明池畔回城的士子需要遭遇各种艰难险阻，但城内却没有任何异常。
　　李延庆走上台阶拍了拍门环，片刻，吱嘎一声，大门开了一条缝，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管家婆问道：“你找谁？”
　　“我找师师姑娘，请你转告她，就说李延庆来了。”
　　管家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是我家姑娘让你来的吗？”
　　“正是！”
　　“那你稍等一下。”
　　大门轰地关上了，李延庆只得在大门台阶上耐心等待，好在这条巷子住的都是朝廷高官，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但只过了片刻，大门内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大门迅速拉开，这一次不再是刚才的管家婆，而是一张灿烂娇媚的笑脸。
　　“李少君是怎么过来的？”李师师颤抖着声音问道，她已经快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说来话长，我站在这里说，估计天亮也说不完。”
　　李延庆掩口一笑，连忙让他进府，大门重新关上了。
　　“你跟我来！”
　　李师师带着李延庆前往内堂，一边走一边笑道：“我请周老先生去琼林苑帮我捉婿了，就怕你这个小李探花被人捉走。”
　　“周公也去了吗？”
　　李师师给他抛了个媚眼，娇声道：“你以为呢？”
　　两人走进内堂，李师师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娇躯扑进了李延庆怀中，激动得瑟瑟发抖。
　　李延庆紧紧搂住她动人的娇躯，在她耳边低声笑道：“怕我变成负心郎，是吧！”
　　李师师抬起头，一双如宝石般明亮的美眸注视着爱郎，“谁让你考上探花，你知道人家今天一天都担心死了，就怕你被什么相国、郡公捉婿，小女子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和他们竞争夫婿？”
　　李延庆低头吻住了她的红唇，不准她再说下去。
　　李师师伸出白藕般的雪白手臂，搂住爱郎的脖子，尽情和他激吻，过了好一会儿，李师师才娇喘吁吁道：“今晚有的是时间，我们先去吃饭！”
　　“我不饿！”
　　李延庆话音刚落，肚子便一阵咕噜噜响，李师师嫣然一笑，“还说不饿呢，快来吧！估计老周很快也会无功而返了。”
　　这时，管家婆在堂外道：“姑娘，周公和管家回来了。”
　　“我说得没错吧！你先别出面，看我来逗逗他们。”
　　李师师调皮一笑，快步向前院走去。
　　院子里，周邦彦叹口气道：“去捉婿的人家太多了，我们就根本靠不上去，光外围就有千余户人家，那个重臣高官都直接进琼林苑了，我们连进士的影子都没有看见一个，愧对师师的重托啊！”
　　“李少君一点消息都没有吗？”李师师故作担忧地问道。
　　周邦彦摇摇头，“真的很抱歉，我说句不好听的话，状元已经有妻儿，榜眼是皇子，李少君今晚就是最耀眼的进士，不知多少人家想抢他为金龟婿，师师往最坏的地方想吧！”
　　就在这时，李延庆出现在李师师身后，周邦彦一下瞪大了眼睛，“原来李少君已经……”
　　李师师回头看见爱郎，娇嗔道：“让你别慌出来，人家还要逗逗周公呢！”
　　周邦彦呵呵笑了起来，“原来师师在逗我，不行，必须罚酒三杯，当然，我办事不力，也要罚酒十杯。”
　　话虽这样说，周邦彦可是聪明人，打了哈欠道：“我这老胳膊老腿，被师师呼来唤去折腾了一天，我得回去早早休息了，延庆在这里吃饭吧！有好酒的话给我留一瓶。”
　　“我家里可没有酒给你喝了。”
　　李师师开了句玩笑，却让管家婆拿了瓶最好的酒给周邦彦，今天周邦彦从早上就去看榜了，累了一天，她心中着实感激。
　　周邦彦拎着瓶好酒，得意洋洋走了，李师师这才带着李延庆来到自己绣楼用餐。
　　“我早上五更时吃了一碗稀饭，两个馒头……”
　　李延庆一边埋头大吃，一边含糊不清道：“琼林宴我筷子都没动，一看形势不对，立刻就逃，最多只喝了两杯酒，菜一口没吃着。”
　　李师师抿嘴笑看着爱郎狼吞虎咽，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先吃完再说，别噎着了。”
　　李延庆风卷残云般吃掉半桌酒席，这才拍拍肚子，“这下真的饱了。”
　　李师师端起一杯酒，笑盈盈道：“这杯师师敬你，祝贺李郎高中探花。”
　　“多谢娘子！”
　　李师师羞红了脸，低头娇声道：“我可不是你娘子，你的岳丈们的正在满城找你呢！”
　　李延庆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激情，一把将她抱起，向里屋走去，李师师心属爱郎，已不再拒绝，她羞得俏脸滚烫，将螓首伏他怀中，声若蚊嘤道：“这里不行，去二楼！”
　　李延庆将佳人抱上二楼，几名贴身侍女连忙给他们收拾，这才退下楼去。
　　李延庆吹灭蜡烛，怀抱佳人，慢慢倒在了芙蓉暖帐之中……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频聚，唇朱暖更融。
　　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留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
　　赠环明遇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清镜，残灯绕暗虫。华光犹冉冉，旭日渐曈曈。
　　……
　　天渐渐亮了，李延庆从熟睡中醒来，伸手却摸了个空，身边佳人已不在了，他一回头，却见窈窕仙姿正坐在妆台前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
　　“现在什么时辰了？”李延庆笑问道。
　　李师师娇媚地白了爱郎一眼，轻声细语说：“天刚亮，李郎再睡一会儿。”
　　李延庆慢慢躺下，他又想起昨晚销魂一夜，说不尽的情话，享不尽的鱼水之欢，那种郎情妾意的销魂滋味着实令他刻骨铭心。
　　这时，他见身旁盖着一段白绫，便轻轻掀开白绫，只见下面的缎被上点点斑斑，李师师在他身边坐下，象只猫儿一样伏在他怀中，低声道：“你现在相信师师是清白之身吧！”
　　李延庆轻轻抚摸着她瀑布般的秀发，柔声道：“也真难为你了！”
　　李师师低低叹息道：“妾身只是比较幸运，有几分容貌，又有才艺傍身，否则早就象其他姐妹一样沦落风尘了，哪里有机会得到李郎的疼爱。”
　　李延庆吻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你去赎身吧！或者我帮你赎身，然后我禀明父亲，娶你为妻。”
　　李师师鼻子一酸，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她连忙拭去泪水，主动地吻了一下爱郎，在他耳边低声道：“师师身已属李郎，心坚如磐石，只是师师有自知之明，不敢为李郎之妻，若能为妾，得李郎之宠爱，师师便已心满意足。”
　　“这是为什么？”
　　李延庆坐起身，有点不高兴道：“我又没有娶妻，为什么就不能娶你？”
　　“一日入教坊，终身难洗白，我虽为清白之身，但名声已不良，李郎高中探花，前程似锦，师师又能为一己之私，误了李郎的前程。”
　　“前程？”
　　李延庆冷笑一声，“战乱将至，连大宋也没有了前程，我还敢奢谈什么前程！”
　　李师师抚摸着爱郎的脸，柔声道：“我考虑了整整一年，你若没有考上科举，我愿意跟你隐居江南，男耕女织，我们过平静的日子，可是你考上了科举，你要实现胸中的抱负，师师又怎能成为你的负担？李郎，不要再为难我了。”
　　“你什么意思？要撵我走吗？”李延庆冷冷问道。
　　“不！不！不！我愿意跟随你，但千万不要再谈娶我为妻，至少这几年不要谈。”
　　李师师心中悲苦，慢慢低下了头，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虽然官家暂时没有碰她，但他也绝不会容许任何人得到自己，若被他得知自己身心已有归属，他怎么可能放过李郎？那时，自己才真的害了李郎。
　　李延庆瞅了她片刻，又缓缓问道：“你跟随我，愿意放弃这栋宅子，愿意放弃矾楼的财富？”
　　李师师轻轻点头，“只能要跟着李郎，我什么都愿意放弃。”
　　“好吧！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我先去看看父亲，下午再回来找你。”


第0283章 难以善后
　　离开甜水巷，李延庆先赶到了新桥，他刚走进李记胭脂铺，掌柜杨信便迎上来笑道：“昨天多少人在找小员外啊！”
　　“我爹爹也在找我吗？”
　　“没有！你爹爹昨天下午就赶回汤阴了，准备去接你的喜报，是很多提亲的人家，都是喜鹊接待的，把那小丫头烦得不行。”
　　“所以我不敢回来啊！”
　　李延庆听说父亲回了汤阴县，他心中也松了口气，笑道：“我在这里坐一会儿，麻烦二叔帮我把喜鹊找来。”
　　“没问题，我这就去！”
　　杨信吩咐店员几句，便骑上小毛驴向冰柜街府宅赶去。
　　李延庆考中进士后，将休息三天，第四天去吏部报到，在吏部建立档案，然后就等待吏部安排授官，这个等待的时间就不定了，有关系的话两三天就有消息，若没有关系后台，等两三年都有可能。
　　这三天名义上是休息，但对于新科进士而言则是四处活动的时机，他们需要去高官家中拜访，联络感情，建立关系，当然，对于被抢婿的进士们，这三天就是他们筹办婚事的开始。
　　不过李延庆还需要去太学办个手续，彻底脱离太学生的身份。
　　李延庆正坐在新桥店里喝茶，不多时，喜鹊抱着一个包裹气喘吁吁跑来。
　　“小官人，我这两天可累死了，老爷不在，夫人在坐月子，大家都说你的事情由我来负责，结果什么事情都找到我了。”
　　李延庆笑着拉拉她的小辫子，“知道你辛苦了，以后再好好奖励你。”
　　喜鹊得了夸奖，心中舒服了很多，她也笑嘻嘻道：“不过也幸亏小官人不在，这么多人家想把女儿嫁给小官人，要不然小官人把她们都娶了吧！”
　　“胡说什么！我昨天不就出去躲了吗？”
　　李延庆从喜鹊手中接过厚厚一叠请柬，至少有二十几份，这些请柬其实就是求婚书，里面还夹着嫁妆清单，象右骁卫大将军、金城郡公潘纪开出的嫁妆清单就令人咋舌，光嫁具就有三十万贯，汴京城内十亩房宅一座，奁田五千亩，并承诺李延庆授官为上县县丞。
　　如果是寒门进士的话，真的很难拒绝这个优厚的条件，喜鹊又笑嘻嘻道：“我专门问过前来送请柬的管家，这个潘家之女年方二十，美貌如花，对小官人极为敬仰，不如小官人就从了吧！”
　　“从你个头！”
　　李延庆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又问道：“我留在太学的东西有没有给我运回来？”
　　喜鹊被小主人敲了一记，揉着头气呼呼道：“你的命令谁敢违抗，我就算当牛做马也得替你扛回来。”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李延庆笑着替她揉揉头，“我知道小喜鹊很辛苦，这不！那边有很多重要的东西，我能相信也只有你了。”
　　“说的比唱的好听！”
　　喜鹊肚子里的气总算消了一点，这才嘟囔道：“你那些重要的东西是我替你拿回来的，那把铜弓差点把我压趴下，还有那个铁箱子，也是我一点点拖上牛车，其他书、被褥什么的都是铁锁和曹三郎替你搬回来的。”
　　说到这，喜鹊又恢复了她的好奇心，“这么多好人家，小官人一个都看不上吗？老爷临走时说，让你选一个有实权的高官女儿。”
　　“我爹爹也这样说了？”李延庆一下子停住翻看请柬，惊讶地问道。
　　“他是这样告诉我的，让我转告你，原话中还有一句，让你找个有名望的高官岳父，嫁妆多少不重要。”
　　李延庆听得一脸无奈，心中暗忖，“要是父亲知道自己想娶李师师，他会怎么样？”
　　李延庆又翻了翻请柬，这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一份请柬吸引住了他，竟然是梁师成请他去府中一叙。
　　喜鹊顿时想起来了，“这是今天一早一个管家送来的，让我务必给你，我昏头昏脑的，把这件事给忘了。”
　　李延庆拿着请柬沉吟不语，两年前他和梁师成有过一次交集，没想到这个时候梁师成又找到自己了，着实令他深感意外。
　　梁师成当然没有女儿要嫁给他，或许他是要替别人做媒，李延庆沉吟片刻，这是梁师成亲自签名的请柬，自己不去恐怕不太好。
　　想到这，他又看了看具体时间，希望他今天中午有空去太傅府一叙。
　　居然让自己中午就去，催促得颇急，现在是上午十点不到，还有一个时辰左右，他可以趁这个机会去太学把手续办完。
　　李延庆把厚厚一叠请柬还给喜鹊，对她笑道：“如果有人来问，你就说我一直没有回来，可能是被谁家捉婿了。”
　　“小官人，你真的要……”喜鹊有点担忧地问道。
　　李延庆知道她担心什么，便笑着挥挥手，“没有的事，你快去吧！”
　　喜鹊刚刚离去，杨信走到门口道：“小官人，有个姓周的老丈要见你，他说昨晚和你见过的。”
　　难道是周邦彦？李延庆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片刻，杨信带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进房间，正是周邦彦，只见他脸色凝重，李延庆连忙示意杨信先出去。
　　周邦彦叹了口气道：“李少君，你闯下大祸了！”
　　李延庆已经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便平静地问道：“为什么？”
　　“你不该……你不该昨晚留宿在师师府中。”
　　“周公请坐下再说吧！”
　　李延庆请周邦彦坐下，淡淡道：“昨晚周公不也去捉婿了吗？”
　　“我知道肯定捉不到，但又怕师师伤心，所以我才去了，只是为了安慰她一下，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自己去了，师师对你很痴情，我就怕她控制不住自己，果然我的担心发生了。”
　　“周公的意思是，我不配得到师师？”李延庆着实有些不满道。
　　“不是这个意思！”
　　周邦彦忧心忡忡道：“师师没有了完璧之身，官家怎么可能饶过你们？”
　　李延庆哼了一声，“师师的身体属于她自己，她喜欢谁就给谁，谁规定她的第一次一定要给官家？况且我听师师说，官家对她并没有非分之心，只是喜欢听她弹琴。”
　　周邦彦满脸嘲讽地冷笑道：“那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官家那么风流的人怎么会对她没有非分之念？只是官家着实喜欢她，才给了她承诺，在她十八岁前不会勉强她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她才能保持完璧之身，官家又怕师师经受不住重金诱惑而献身，便把矾楼份子给了她一半，还送给她一处宅子，让她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可如果官家一旦知晓她心有所依，身有所属，那可是触犯了天子逆鳞啊！”
　　这时，女店员送进来两杯茶，两人都不说话了，等女店员退下，李延庆这才问道：“周公有什么建议吗？”
　　周邦彦踌躇半晌道：“唯一的办法就是你带着师师逃走，逃到官家找不到的地方！”
　　李延庆摇摇头，“我逃走父亲怎么办？他辛辛苦苦创立的宝妍斋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就不管师师了？”周邦彦顿时怒视李延庆。
　　“我怎么不管她呢？我想娶她为妻，她怎么也不答应。”
　　“娶为正妻不现实，你若不负她，娶她为次妻也是她的归宿了，问题是她现在怎么办？”
　　周邦彦目光炯炯地盯着李延庆，他一直把李师师视为自己的女儿，他希望师师有个好的归宿，可偏偏官家看上了师师，若师师进了宫，她哪里斗得过宫中那些嫔妃，一旦官家对她厌倦了，她的下场会非常悲惨，难得杀出一个李延庆，敢和官家争女人，或许他真能给师师一个归宿。
　　周邦彦生怕李延庆一夜风流后便不负责任，所以一大早来找他，此时周邦彦很紧张，一旦官家得知师师不再是完璧之身，龙颜震怒，怎么惩治李延庆他不管，他唯一担心师师会被官家报复，没入教坊为娼，那才是师师万劫不复了。
　　周邦彦需要李延庆给他一个承诺。
　　李延庆沉吟片刻道：“我想把她带走，找个地方先把她藏匿起来。”
　　这个办法虽然不是很好，但周邦彦也想不到别的法子了，他只得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我再和她去谈一谈，但我要先提醒你，你和师师关系切不可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我们得想方设法保密才行。”
　　周邦彦忧心忡忡走了，李延庆也顾不得去太学，直接骑上一头毛驴赶往梁师成的府邸。
　　……


第0284章 抓住把柄
　　在梁师成府门前，李延庆把请柬递给了守门的侍卫。
　　侍卫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进了府中，不多时，一名大院管事迎了出来，抱拳笑道：“太傅有请李探花！”
　　李延庆点点头，跟随大院向府内走去，不多时，两人来到梁师成的外书房，大院躬身笑道：“请李探花稍坐片刻，我这就去通报太傅！”
　　李延庆又一次走进了梁师成的外书房，和上一次所见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墙上挂满了苏轼的书法真迹，一名侍女给他上了茶，只片刻，外面响起了脚步声，穿着一身宽松深衣的梁师成负手走进了书房。
　　李延庆连忙起身行礼，“学生参见太傅！”
　　“呵呵！李探花太让我惊讶了。”
　　梁师成满脸堆笑，“象李探花这样的文武大才，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太傅太过奖了，学生实不敢当！”
　　“一点也不过奖，你当之无愧，快请坐！”
　　梁师成笑眯眯地请李延庆坐下，又重新让侍女上了茶，梁师成又笑道：“上次弓马大赛，李探花勇夺桂冠，令很多人念念不忘，昨天广平郡王殿下还向我打听你，我告诉他，你考中了探花，他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他想向你学习骑射，不知李探花有没有时间教一教他？”
　　原来梁师成是为这件事来找自己，李延庆心中一松，连忙欠身笑道：“略微指点无妨。”
　　“也不是让李探花专门教他，就是稍微指点一下，他也只是崇拜李探花，今天下午如何？”
　　李延庆发现这个梁师成颇为心急，上午给自己请柬，中午要见自己，刚刚提到赵构想学骑射，就立刻安排在下午，一天都等不了吗？
　　无奈，李延庆只得答应道：“学生听太傅安排就是了。”
　　梁师成呵呵一笑，“其实我是很有耐心的，只是广平郡王殿下太急了，一心想今天见到你，我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他了。”
　　“无妨，反正这三天我都有时间。”
　　“我也知道啊！”
　　梁师成喝了口茶，又淡淡笑道：“大庆殿面试之时，李探花说想参加西夏之战，不知你怎么知道朝廷要对西夏发动战争？”
　　李延庆可以找到无数个理由，比如他自己的分析之类，但他知道梁师成在问什么？和这个人打交道，他得千万小心才行，李延庆沉默片刻道：“我是听童太尉提到过此事。”
　　梁师成眯眼笑道：“和李探花说话真的很舒心，我就喜欢这样坦诚以待。”
　　李延庆没有说话，他心中暗骂梁师成阴险毒辣，上次暗杀杨戬一案，一直令他耿耿于怀。
　　梁师成看了他片刻又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童太尉是希望你进户部，他最薄弱的一环就是财权，他一直想安插人进户部，我说得对吗？”
　　虽然这个梁师成阴险毒辣，但李延庆也不得不佩服此人精明无比，把童贯看得非常透彻。
　　李延庆点点头，“确实如此！”
　　梁师成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了，“但李探花似乎想走自己的路，并不想听从童太尉的安排。”
　　李延庆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昨天梁师成虽然没有参加面试，但有人在面试后就立刻向他详细汇报了，和蔡京一样，梁师成立刻发现了蹊跷之处，这个李延庆并不打算做童贯的棋子，这便让梁师成也生起了笼络之心。
　　梁师成很清楚李延庆的价值，居然单枪匹马干掉了杨戬，还挑起了梁山军和杨戬的对抗，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一个极为有能力之人，又高中科举探花，这样的大才着实罕见，只是童贯并没有意识到李延庆的真正价值。
　　梁师成喝了口茶，又不慌不忙道：“恕我直言，既然童贯想安排你进户部，那么从科举一开始，他就应该着手安排了，但到今天为止，他都没有任何安排，我感觉他其实并不看重你，或许，他也发现李探花并不好控制，所以他很犹豫，我说得对吗？”
　　李延庆笑了笑，“可能是我和童太尉在一些重大问题上看法不一致，他希望联金灭辽，我却认为这是引狼入室，应该联辽抗金，结果我们发生了冲突，我坚决不肯认错，他便在暴怒之下把我赶下马车，不过这是前年腊月发生的事情，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一年多都没有和你联系吗？”
　　李延庆摇摇头，“没有！”
　　“这就对了，我听人说，今年科举童太尉安排副主考张文轩录取三个名额，三个人都考中了，但这其中并没有你，我就觉得奇怪，他怎么会把你给遗忘了，万一你没有考中怎么办？现在我才明白了原因，我想李探花也应该心里有数了吧！”
　　李延庆也登时明白了，童贯一年多来对自己不闻不问，科举也不管，原来他是已经放弃了自己。
　　李延庆不由苦笑一声道：“我觉得太傅说得对，他其实并不看重我，或许我这人天生不适合做棋子。”
　　梁师成呵呵一笑，“真是有趣了，官家本想点你为状元，但蔡相国以为你是童贯之人，坚决反对，最后你才委屈为第三，若他知道你其实并不是童贯的人，他会很有可能会把自己孙女嫁给你。”
　　“太傅说笑了，学生现在并不想考虑婚姻之事。”
　　“是吗？”
　　梁师成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延庆，“你这话恐怕会让师师姑娘伤心了。”
　　李延庆顿时脸色大变，吃惊地望着梁师成。
　　梁师成喝了茶，淡淡道：“连我都佩服李探花的勇气，师师姑娘可是官家的女人，汴京人人皆知，那么多皇亲国戚谁也不敢打她的主意，唯独李探花昨晚居然留宿师师绣楼，李探花真是非常人也！”
　　说到这，梁师成目光凌厉阴冷地注视着李延庆。
　　李延庆的后背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师师府中一定有人在暗中监视她，否则梁师成怎么会知道？这才是梁师成找自己来的真正原因。
　　这时，梁师成眯眼笑道：“李探花，我们从前合作得很愉快，我不喜欢拿别人当棋子，我更喜欢做交易，不如我们再做一次交易？”
　　难怪梁师成在北宋末被称为隐相，此人心机手腕确实非一般人所能及，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掐住自己的脖子。
　　李延庆苦笑一声，“无论如何，我要感谢太傅的一番苦心。”
　　“呵呵！举手之劳罢了，周邦彦和师师姑娘走得太近，官家也不放心啊！我这样告诉你，李师师府中上上下下都是我安排的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其实你和李师师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若不是你昨晚越过了底线，或许我会继续保持沉默。”
　　“官家知道吗？”
　　“若官家知道了，你还会坐在这里吗？我不说，官家永远不会知道。”
　　李延庆沉默片刻，“太傅希望我做什么事？”
　　梁师成摇了摇头，“李探花，你太小看自己了，你别把自己当做刺客，这种粗鄙之事不需要你去做，我觉得你能做一番大事。”
　　梁师成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冷冷道：“自从杨戬死后，官家已经怀疑我了，开始对我冷淡，还不惜把李彦扶持起来和我打擂台，可笑的是，这个李彦还是我亲自看中的接班人，杀了杨戬，他成为大内总管，现在他却要成为我的对头，我是不是做了搬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太傅是要我杀了李彦？”
　　梁师成摇了摇头，“我刚才说了，不需要你做刺客之事，杀了李彦只会让我彻底被打入冷宫，虽然我恨不得把那个杂种碎尸万段。”
　　停了一下，梁师成注视着李延庆道：“我很清楚你想要什么？我会让你心想事成，让你成为种师道的左膀右臂，保护你不受童贯的报复，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报答我，有一天我需要军队保护之时，你和你的军队能及时出现。”
　　李延庆沉默片刻，平静道：“若太傅现在需要军队，应该有人也会挺身而出吧！”
　　“是有人会挺身而出，可只要官家说一句话，这个人就会反手剁了我的脑袋。”
　　梁师成冷冷笑了起来，“但你就不会了，你不明白夺走官家的女人意味着什么，你就算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也会毫不犹豫杀了你，我之所以和你做这个交易，是因为你已无路可走。”
　　李延庆默默点点头，又问道：“太傅需要我什么时候出手相助？”
　　“我也不知道，或许有一天太子和官家兵戎相见之时，我就需要你的帮助了。”
　　“那现在呢？太傅打算怎么帮我？”
　　梁师成注视着李延庆，缓缓道：“我这样给你说吧！再过三天，师师姑娘就十八岁了，官家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一旦他发现师师已非完璧之身，你们俩都活不成，所以你只有三天时间，你把她带走，剩下的后事我来处理，怎么样？我没有把你当棋子吧！”
　　李延庆低低叹了口气，“我们是各取所需！”
　　“这就对了，人和人之间就是这么回事，说得好听点叫互相帮助，说白了就是互相利用，只是很可惜啊！童贯看走眼了，你失去你这个人才，总有一天他会后悔的。”
　　梁师成走上前拍拍李延庆的肩膀，“跟我进宫吧！去指点一下广平郡王殿下练箭。”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能不能让我先回去，我想安排一下，回头我直接去皇宫。”
　　“你要安排什么？”梁师成不解地问道。
　　“安排师师立刻离开京城。”
　　梁师成没想到李延庆居然这么果断，他不由赞许地笑道：“你果然是一个能做大事之人。”


第0285章 师师失踪
　　李师师府内，李师师穿着一身艳红的长裙，正坐在内堂上神情平淡地喝茶，周邦彦一脸尴尬，很多从前他一直回避的话题，此时都不得不面对了。
　　“师师还记得去年我帮你办脱籍之事？”
　　“我记得，周公说开封县暂时停办这类事情，我就没有再催促了。”
　　“其实并不是停办！”周邦彦苦笑一声说。
　　李师师一怔，“那是为什么？”
　　“就是针对你，县里说是上面压着不准，我估摸着就是官家不让你脱籍。”
　　李师师顿时满脸怒容，将茶杯重重向桌上一放，“我已经为自己赎身，为什么不让我回归良籍？”
　　李师师七岁时父母双亡，她舅父将她卖入教坊，教坊老鸨见她姿容秀丽出众，嗓音极好，便把她带进汴京，高价卖给了著名的天音乐坊，因为乐坊主人姓李，便起艺名为李师师，落籍为太常音声人，也就是乐户，虽然比娼户稍微好一点点，但社会地位仍与工户、杂户一样，都属于“贱民”阶层，毫无人身自由，而且代代世袭。
　　乐户被放遣为良民或乐籍女子被良人娶纳为妻妾，均须经过官府批准落籍免贱之后方可从良，李师师的乐籍是落在开封县，虽然她早已为自己赎身，不再是天音乐坊的乐妓，但必须要由官府同意，注销从前的乐籍后才颁发新的良民户籍。
　　李师师去年托周邦彦替自己改籍，但没有办成，她也没有催促，只是她做梦也想不到，根本不是什么一时停办，而是官家压根就不准她转籍。
　　周邦彦叹口气道：“后来我问过天音乐坊李东主，他说……”
　　“我义父究竟怎么说？”李师师不肯罢休地追问道。
　　“他说官家被你吸引，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就是你的身份！”
　　“什么？”
　　李师师呆住了，她第一次听说官家是对自己的身份感兴趣，一种莫大的侮辱顿时让她说不出话来。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周邦彦索性也说开了，“他贵为天子，后宫有上万嫔妃，他早已经腻味了，就是为了图个新鲜刺激才私下出宫……”
　　不等他说完，李师师便异常愤慨地打断他的话，“他就是为了图我乐妓的身份才来找我的吗？”
　　“也不能这样说，若不是师师才貌无双，他也不会看上你。”
　　李师师气得双颊通红，不停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的激愤令她难以平静下来。
　　这时，周邦彦低声道：“我今天上午去找过李少君了。”
　　“你找他做什么？”李师师蓦然回头问道。
　　“我去和他商量怎么应对眼前局面。”
　　“你把什么告诉他了？”
　　周邦彦缓缓点头，“我把官家和你十八岁之约也告诉他了。”
　　“周公，你怎么能……”李师师顿时急了，“你可要害苦我了！”
　　“我觉得既然你想把终身托付给他，就不应该隐瞒这件事。”
　　“可是……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他，你这样告诉他，他会对我多心的！”
　　“你别糊涂了！”
　　周邦彦忍不住怒道：“再过三天就是你十八岁生辰，你觉得官家会放过你吗？一旦他发现你和李少君的事情，你们俩都别想活了，哪有时间给你慢慢说！”
　　李师师颓然坐下，半晌，她低声问道：“李郎怎么说？”
　　“他说要把你带走！”
　　李师师眼前一亮，“他……他真这样说吗？”
　　就在这时，门外管家禀报道：“启禀姑娘，外面有个小娘找你，她说她叫喜鹊，你知道她的。”
　　“啊！快让她进来。”
　　不多时，喜鹊被带进了内堂，此时她还是一头雾水，但小官人的话她又不敢不听，当然，她已经知道这个闻名汴京的第一名妓居然是小官人的女人，着实令她惊讶万分。
　　“喜鹊妹子，快到这边坐。”
　　李师师热情地拉她坐下笑道：“早就听延庆说起你，说你是他最信任的人。”
　　“我哪里是他最信任的人，他爹才是！”
　　喜鹊回答让周邦彦呵呵大笑，这小丫头着实有趣，喜鹊却警惕地看周邦彦一眼，心中暗忖，“这个老头是谁，怎么能孤男寡女呆在一起？”
　　她又对李师师道：“我家小官人要我把一封信交给你，但希望旁边没有任何人！”
　　说完，她毫不客气地瞪了周邦彦一眼，周邦彦哑然失笑，这个小丫鬟很厉害啊！他便起身道：“那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师师派人来给我送个信。”
　　李师师也不留他，行一万福礼道：“周公慢走！”
　　周邦彦走了，李师师这才把喜鹊拉到自己的绣房，笑道：“你家小官人在哪里？”
　　“他进宫了，说是要教一个小王子射箭，晚上才能出来。”
　　喜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给姑娘的信！”
　　李师师接过信，打开仔细看了一遍，她美眸中登时迸射出喜悦的光彩，李郎终于要带她走了。
　　喜鹊这时才仔细打量李师师，只见她脸上没有一丝粉黛，美得令人窒息，喜鹊虽是小姑娘，但也看得呆住了。
　　“喜鹊在看什么？”李师师笑吟吟问她道。
　　喜鹊脸一红，连忙找个借口，“我觉得姑娘用丽人胭脂比较好，那种浅粉色正适合姑娘。”
　　“对了，你会调胭脂，以后也教教我。”
　　“好啊！我会调各种胭脂，也会做香水，做玉脂，只要姑娘感兴趣，我教你好了。”
　　李师师笑了笑，见送茶侍女远去了，这才起身把门关上，又低声道：“你家小官人有没有告诉你，我该怎么离去？”
　　喜鹊点点头，“小官人已经安排好了，你有什么必须要带的东西，稍微收拾一下，然后马上就跟我走。”
　　李师师心中乱成一团，马上就走吗？她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处理好，“要不然明天再走吧！”
　　喜鹊摇摇头道：“小官人说，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准备好，所以大家才不会怀疑，如果姑娘当断不断，可能就走不掉了。”
　　“好吧！”
　　李师师也知道时间紧张，她连忙回房间收拾一些细软首饰，打了一个小包下来了，喜鹊将小包放在自己背囊中，笑道：“我先走了，在矾楼北门处等你。”
　　“你先去吧！我要把两个贴身侍女带上。”
　　喜鹊急道：“小官人说下人都不可靠，会出卖姑娘的。”
　　“我知道，她们俩从小就是我收留的孤儿，跟了我五年了，别人我不知道，但她们一定可靠。”
　　喜鹊劝不了她，便先一步走了，李师师将自己的贴身侍女梦月和飞雾带上，对管家笑道：“矾楼那边有诗会，我去看一看，晚上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姑娘请慢走！”
　　李师师坐上马车去了矾楼，管家一直注视着马车走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这才回了府宅。
　　李师师从小门进了矾楼，待自家马车远去，她们三人又穿过矾楼，走出了矾楼北门。
　　“这边！”
　　一辆牛车内，喜鹊在向三人招手，三人上了牛车，牛车缓缓调头向南城驶去，喜鹊打开胭脂盒笑道：“我给姑娘化个装，模样就变了。”
　　两名姐妹侍女面面相觑，一人问道：“姑娘，我们是去哪里？”
　　李师师笑道：“我们出去游玩一圈，过段时间再回京城。”
　　“可是……什么都没有准备，衣物也没有带，出远门要带好多东西，我们都没有。”
　　“出去再买呗！急什么？”
　　两名侍女心中狐疑，却什么都不敢多问了。
　　李师师摒住呼吸，任由喜鹊在自己脸上化妆，喜鹊是宝妍斋第一胭脂匠，精于化妆，虽然化妆不是易容，但两者的分别其实也并不大，喜鹊寥寥数笔，将眉画粗，脸色变黑，眉眼凹凸处填一点脂粉，李师师便完全变了一个人，连她的两个侍女都不认识了。
　　“大功告成！”
　　喜鹊拍了拍手，把化妆品收拾起来，李师师却端着镜子打量自己。
　　从前那个肤若凝脂、美貌娇媚的李师师不见了，变成了黑脸粗眉，小眼睛的村姑，她眉头皱成一团，“这是我吗？”
　　“穿上这个吧！”
　　喜鹊从包里抽出三件外裳给她们，“不方便换就直接披上，这样就彻底变样了。”
　　“姑娘，我们这是做什么？”两名侍女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
　　李师师低低叹了口气，“暂时别问了，回头再告诉你们，先披上外裳吧！”
　　牛车缓缓来到南城，北宋末年，汴京门禁制度早已荒废，汴京各处城门皆没有一个守门士兵，辽金探子随意进出，如出入无人之境，城门只有几个门子，负责敲鼓敲钟，开门关门，但检查往来商客的士兵已彻底消失了。
　　牛车出了城，又走了两里，在汴河边的小红庄码头停了下来，这时，李师师和喜鹊等四人已经各穿了一身布衣，完全就是四个村姑，她们下了牛车，直接登上一艘等候在这里的客船，客船随即离开了河边，向南方驶去……


第0286章 家有婚约
　　就在李师师四人乘坐牛车离开南城门之时，李延庆正站在皇宫内的校场旁，心不在焉地望着骑在马上射箭的广平郡王赵构。
　　和赵构一起射箭的，还有延庆帝姬赵福金，赵福金也手挽一张弓，骑在一匹胭脂马上，她一边射箭，却不时偷偷向李延庆望去。
　　此时李延庆已经快半个时辰没有理会他们姐弟了，这时，赵福金再也忍不住，催马向李延庆奔来，她在李延庆面前勒住马匹，喝道：“你是怎么当教头的？”
　　李延庆茫然看了她一眼，思绪这才回来，连忙笑道：“殿下有什么事情？”
　　“你——”
　　赵福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半晌她恨恨道：“我在问你，你是怎么当教头的？”
　　“我不是教头，我只是来指点一下你们射箭。”
　　“那你指点了吗？”
　　“我刚才已经把射箭要点告诉你兄弟了。”
　　赵福金怒极反笑，“那我呢？你指点我了吗？”
　　李延庆愕然，他歉然道：“很抱歉，我不知道帝姬也是来学射箭的。”
　　“那你以为我来做什么？”赵福金气呼呼问道。
　　“别生气了，我现在就教你，拿一把弓过来。”
　　“这还差不多！”
　　赵福金眉开眼笑，翻身下马，跟着李延庆身后，两人来到射箭处，李延庆见她拿一把骑弓，便笑道：“既然是学骑弓，那就要上马射箭。”
　　“不！不！我学步弓。”
　　赵福金慌忙扔下骑弓，换了一把步弓，李延庆也拾起一把步弓，“殿下以前练过吗？”
　　“没有，我是第一次学射箭，你要从头教我。”
　　赵构回头看了她一眼，“皇姊，你学过的吧！”
　　“闭嘴，你射你的箭！”
　　赵福金狠狠瞪了他一眼，满脸尴尬地解释道：“我以前那叫什么学射箭，就是瞎玩！”
　　“好吧！我从头教你，你看着我！”
　　李延庆摆出张弓架势，“你注意看，上身要挺直，腰一定要正，腿略成弓步，象我这样，箭尖略向上。”
　　赵福金跟他的样子学，李延庆轻轻在她后腰上敲了一记，“后腰挺直！”
　　这一敲令赵福金心咚咚直跳，脸颊滚烫，她颤声问道：“我手的姿势对吗？”
　　“箭尖稍微向上一点！”
　　李延庆在她手腕上略略抬了一下，让箭尖朝上，“右手不对！”
　　李延庆见她姿势完全不对，根本射不出，又指点她两次，见她还是无法领会，便直接用右手握住她执弓柄的手，左手握住她拉弦的手，慢慢一起用力，“向耳后的方向拉，这样就对了！”
　　这时，赵福金身体一软，险些栽倒在李延庆怀中，李延庆连忙扶住她，“殿下小心！”
　　“人家拉弓手酸了嘛！”
　　旁边赵构撇撇嘴道：“才拉一下弓手就酸了，那你还学什么弓？”
　　“关你什么事，你练箭去，我的事情你少管！”
　　赵福金叉着腰，凶巴巴地向兄弟怒视，赵构吐了一下舌头，远远躲开了，他可惹不起这个三姊，今天脾气大得吓人。
　　赵福金咬咬嘴唇，瞥了李延庆一眼，立刻变了态度，晃着身子撒娇道：“人家是第一次练弓，李大哥再多教我几遍嘛！”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笑声，“三娘，哪有你这样学射箭的，你得自己练。”
　　李延庆一回头，原来是天子赵佶来了，后面跟着宦官梁师成和李彦，旁边还跟着嘉王赵楷。
　　李延庆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赵福金却不干了，拉着父皇的胳膊晃道：“父皇，三娘学射箭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是爹爹要和李探花说几句话，爹爹想给他做个媒。”
　　“啊！给他做什么媒？”赵福金紧张地问道。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给你做媒，你还小，等你长大了，爹爹再给你找个好夫婿。”
　　“不准父皇开我的玩笑！”赵福金俏脸通红，拉着父皇的手直跺脚。
　　李延庆心中也紧张起来，他看了一眼梁师成，梁师成却面无表情，李延庆连忙躬身道：“多谢陛下好意，只是学生自小就有婚约，恐怕要辜负陛下的好意了。”
　　“你有婚约了？”
　　赵福金惊讶地望着李延庆，她忽然有一种受骗的感觉，只是当着父皇的面她没有发作出来，便紧咬嘴唇瞪着李延庆。
　　赵佶却不以为然，摆摆手笑道：“只要没有成婚，一切都可以重新考虑，是皇后的兄长想把小女儿许给李探花，朕原以为李探花昨晚被捉婚了，没想到却跟着嘉王逃了出来，这倒是天意，李探花也不用急着回答朕，先考虑考虑吧！”
　　还好，不是逼自己立刻答应，这就有回旋的余地，李延庆心中松了口气，再次行一礼，“无论如何，学生都要感谢陛下的厚爱，如果没有什么事，学生先告退了。”
　　“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李延庆行一礼便慢慢退了下去，赵福金望着他背影远去，气得狠狠一脚将弓踢飞，这个混蛋居然有婚约了？
　　赵佶见女儿失态了，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怎么会不明白女儿的心思，只是李延庆不行，自己的女儿可是宝贵的政治资源，还轮不到这个李延庆。
　　“三郎！”赵佶回头叫了一声。
　　赵楷连忙上前躬身道：“孩儿在！”
　　“你追上去问问他，看看他是什么态度，顺便再劝一劝他，这是他的机会，如果错过了，他以后会后悔的。”
　　“孩儿遵命！”
　　赵楷翻身上马，朝李延庆离开方向追去。
　　……
　　李延庆刚走到宣德楼瓮城，便听见后面有人叫他，他一回头，只见嘉王赵楷正骑马向他追来，虽然皇宫内不准跑马，但嘉王来势很急，侍卫们也拦不住他。
　　李延庆停住了脚步，片刻，赵楷已奔至眼前，他翻身下马笑问道：“为何要急着离去？”
　　“我若再不走，要么成了你的妹夫，要么就成你的表妹婿。”
　　“呵呵！妹夫就别想了，表妹婿倒有可能。”
　　赵楷拍拍他胳膊笑道：“三妹对你有点意思，其实父皇也知道，不过三妹是要许给蔡相国之子，就是你见过的那位，这是很早就定下来的，再过几年，等三妹十八岁时就要成婚了。”
　　“为什么要等到十八岁？”李延庆着实对这个年龄限制很感兴趣。
　　“这是大宋皇室的一个不成文规矩，不建议女子早嫁，改掉隋唐的一些鲜卑习俗，先帝在位时索性就用十八岁为准，一直沿用下来。”
　　李延庆这才明白赵佶为何对十八岁情有独钟，他微微笑道：“可是我还没有满十八岁，为什么要我娶你舅父的女儿？”
　　“你没看出我父皇并不是很热衷吗？没有逼你当场答应，而是让你回去考虑考虑，他其实并不喜欢我舅父，只是碍不过母后的面子才来说亲，不过……你知道郑家开出什么嫁妆吗？”
　　“无非是多少钱，多少房宅，多少土地，承诺给什么官职，我接到不少婚书，内容都大同小异。”
　　“确实如此，不过郑家开出嫁具一百万贯，城内二十亩大宅一座，上田两百顷，母后还承诺给你知县之职，怎么样，心动了吗？”赵楷笑问道。
　　李延庆依旧摇了摇头，“我还是不想答应。”
　　“为什么？莫非你真有婚约？”
　　李延庆苦笑一声，“当时情急之下，随口扯了一个借口而已，我只是不想那么早成婚。”
　　“我就说不可能，其实我也不赞成你娶权贵之女，提到李延庆，人家就会说，这是某某某的女婿，着实令人丧气，男子汉大丈夫应该自己闯一条路才对，再说你家也不缺钱，走吧！到我王府里去聊一聊，父皇让我好好劝你，至少我也得装装样子吧！”
　　两人一起大笑，李延庆翻身上马，和赵楷一起向嘉王府而去。
　　……
　　入夜，正在沉睡中的天子赵佶被人叫醒了，“什么事？”赵佶迷迷糊糊问道。
　　“陛下，梁太傅说有紧急大事求见。”
　　“现在什么时候了？”
　　“两更时分？”
　　“朕知道了！”
　　赵佶打了个哈欠，只得起身披上件深衣走出寝殿，只见梁师成站在殿外，情绪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这么晚来找朕，出了什么事？”
　　梁师成上前急道：“陛下，李师师府中出事了。”
　　赵佶一下子从睡眼惺忪中惊醒，急问道：“她出了什么事？”
　　“她府中进了盗贼，师师和两个侍女被人掳走，其余九人无一活命，全部被杀。”
　　“啊！”
　　赵佶一下子惊呆了，今天他还在想着过两天出宫去找师师，没想到居然出事了，一种歇斯底里的愤怒骤然充斥他全身，他狠狠将手中参汤碗摔在地上，“砰！”汤碗摔得粉碎。
　　“是谁干的？”赵佶失去了理智，咆哮大吼道。
　　殿内所有人都吓得跪下了，梁师成也跪下战战兢兢道：“事情应该发生在一更时分，从脚印看应该有四人，非常狠辣，都是一刀毙命，师师府中的五千两黄金也不翼而飞，典型的劫财劫人，外面一定有接应，但应该还在汴京城内，开封府已经立案，正在城中全力搜捕。”
　　赵佶在殿内来回踱步，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过了好一会儿，赵佶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愤怒归愤怒，但他也知道自己绝不能牵涉进此事，那会有损他天子的名声。
　　半晌，赵佶冷冷道：“第一，封锁消息，绝不准此事泄露出去，谁敢泄露，杀无赦！”
　　“老奴遵命！”
　　赵佶摆摆手，又继续道：“第二，让开封府撤案，但责令开封尹林摅秘密搜查，一定要抓到凶人，若十天内破不了案，让林摅自己摘了乌纱帽；第三，所有知情人都统统闭嘴，朕和李师师没有任何关系。”
　　停一下，赵佶又问道：“去问过周邦彦了吗？”
　　“老奴特地去问过了，他十分悲恸，但他确实不知情，他恳请陛下下旨发兵，用军队搜捕盗匪！”
　　赵佶冷冷哼了一声，“明天就安排吏部把他调走，贬黜到地方州县去，离京城越远越好。”
　　“老奴这就去办妥！”
　　梁师成早就成摸透了赵佶的为人，赵佶此人外热内冷，他确实很喜欢李师师，不准任何人动他的禁脔，可一旦李师师真的出了事，他就会象烂泥一样甩掉，生怕牵连到他。
　　对梁师成而言，李师师是否侍奉天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利用李师师捏住李延庆的把柄，让李延庆为自己所用，童贯不识货，但梁师成却独具慧眼，从朱勔和杨戬之事上，他便看出了李延庆奇货可居。


第0287章 大器助学
　　今年科举相州成了大赢家，一共有四名士子考中进士，在整个黄河以北名列第一，不仅四人上榜，还有两人考进甲榜，甚至第三名探花也被相州士子夺取，相州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州学数千士子还特地举行了规模盛大的庆祝游行。
　　相比相州的喜悦，汤阴县却是满城沸腾，李延庆考中第三名探花的消息已传遍了汤阴全县，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彻夜不停，县衙还拿出了上元节的彩灯重新挂在主街上庆贺大喜。
　　去年汤阴县发解试全军覆灭，就在大家垂头丧气之时，李延庆考中第三名探花的消息及时赶到，一洗大家心中的阴霾，尤其知县蒋大道更是将它视为自己升迁的本钱，亲自带领一班官员前去孝和乡李文村报喜。
　　但真正的庆贺中心还是在孝和乡，虽然春社刚刚结束，但李大器却拿出五百贯钱，再次在鹿山春社空地上搭起大棚，摆下了三天三夜流水宴，孝和乡的村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敞开肚子大吃，庆祝庆哥儿考中探花。
　　一大早，李大器和姚万年带着两百多名鹿山学堂的学子拜祭姚鼎之墓，目前鹿山学堂的教谕由姚鼎长子姚万年担任，这是一个颇有点荒谬可笑的置换，之前的鹿山学堂教谕李大光出任汤阴学正，而汤阴学正姚万年却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出任鹿山学堂的教谕。
　　拜祭完姚鼎，姚万年将李大器请到学堂，姚万年的房间依旧是他父亲留下先生房，墙上还挂着李延庆当年给父亲写的对联，李大器负手读了儿子的对联，叹口气道：“难怪延庆能考中探花，从小就是奇才啊！”
　　“我父亲也常常这样说！”
　　姚万年将两杯茶放在桌上，笑道：“当年神童会我还记得呢！李知州不就说延庆只要悉心培养，长大必中进士吗？”
　　说到悉心培养，李大器更有感触，若没有师父姚鼎呕心沥血的多年培养，怎么会有延庆的今天，又怎么会有自己彻底翻身的机会，他心中一直对姚鼎充满了感激。
　　“学堂现在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出力？”李大器说得很坦率，也很诚恳，他是真心希望能帮助学堂的发展。
　　姚万年沉吟一下道：“学堂最大的问题就是学生太多，地方太小，我父亲在世时就把学制延长了两年，学堂出来的学子可以直接参加州学考试……”
　　“蒋大道允许吗？”李大器忍不住打断了姚万年的话，他连忙歉然一笑，示意姚万年继续说下去。
　　“刚开始蒋大道当然不肯，不过后来州里不断施压，蒋大道还是妥协了，他提出一个让步条件，学堂学子必须参加发解试的县考，考过了才能去参加州学考试，我父亲认为这个条件还算公平，便答应了，结果去年发解试，县学学子只有两成考过县考，考上州学者更是聊聊无几，而我们鹿山学堂五十名学生全部考过县考，四十五人考上州学，在整个相州排名第一，现在鹿山学堂已经不仅在汤阴有名，在整个相州都出名了，强烈要求来我们鹿山学堂读书的学子已经超过一千人。眼看庆哥儿考中探花，我估计鹿山学堂的行情还要被引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地方让学生上课，我们这里最多只能容纳二百余人，已经满了，要么只能扩大学堂，但蒋大道已经放话，不会给我们一文钱。”
　　“钱不是问题，关键有没有扩建的地方，还有从哪里聘请教授？”
　　“地方就是学堂后面那片坟地，我一家家找过，只要每户补偿十贯钱迁坟费用，他们愿意支持学堂扩大，另外山脚下还有一片土地，两片地方加起来有一百二十亩左右，我们现在学堂只有二十亩，大了六倍，可以容纳千余学生读书住宿了，另外我找了恩师周大儒……”
　　“是临漳县的大儒周闻博吗？”
　　“正是他，他的孙子听说今年也考中了进士，他愿意来我们学堂坐镇，出任首席教授，我打算再从四大书院高薪聘请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年轻士子来任教，不过这些都只是计划，因为我没有钱实施，乡里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唯一落实的就是州里已经答应，只要我们学子人数超过五百人，就批准我们升为书院，鹿山书院，这可是我父亲一辈子的梦想。”
　　“算过一共要多少钱吗？”
　　“我仔细算过，以后可以靠学费收支平衡，关键是启动就要一大笔钱，包括迁坟买地，这是大头，光这一块就要两千五百贯钱，还有平整土地修建房舍，购买桌椅床榻，师资招募等等，前前后后至少要四千贯钱，现在乡里大家凑了一千贯钱，还差三千贯钱没有着落。”
　　李大器点了点头，“我也正准备拿出一万贯钱资助相州士子，后来我想一想，支持相州士子太空泛了，有点不切实际，而且延庆也明确要求我支持鹿山学堂，那我就把这一万贯钱用来支持鹿山学堂吧！”
　　姚万年有点惊呆了，一万贯钱啊！
　　他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大器，真的不需要这么多！”
　　李大器笑道：“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你父亲，没有他就没有延庆的今天，这一万贯钱是延庆参加弓马大赛时我下注赢的彩钱，用来支持鹿山学堂不正好吗？鹿山学堂变成鹿山书院，剩下的钱给优秀的贫寒学子补助食宿，如果以后钱不够，尽管向我开口，我和延庆都希望鹿山书院能越办越好，成为相州乃至河北西路最好的书院。”
　　姚万年心中感动之极，躬身向李大器长施一礼，“我父亲泉下有知，一定会万分感激大器的慷慨助学。”
　　……
　　下午，李大器正在大棚内和一众乡邻聊天，这时，李真快步走过来低声道：“蒋知县来了！”
　　李大器一怔，蒋大道这是第二次来了，他连忙对众乡亲行礼道：“各位慢慢喝酒，我去去就来。”
　　众人纷纷笑道：“知县重要，大器但去无妨！”
　　李大器这才快步走出大棚，正好迎面遇到了一群人簇拥着的知县蒋大道，李大器连忙抱拳笑道：“蒋知县四处为民奔波，不愧是官员的楷模啊！”
　　李大器只是一介商人，但他却有七品武德郎的头衔，还是天子亲口御封，比八品的汤阴知县还高，蒋大道对他也极为客气，在他面前不敢摆官架子，何况李大器还是宝妍斋的大东主，强大的财力也不容蒋大道轻视。
　　蒋大道连忙还礼道：“李员外过奖了！”
　　李大器见知县带了十几个随从，便对身后的李延彪道：“带这些兄弟去大棚里喝酒，每人再给五两银子的茶水钱。”
　　这就是李大器会做人之处，这些衙役跟着知县东奔西跑，没有几个不抱怨的，可他们得了好处，不仅是他们皆大欢喜，而且知县也有了面子，极为省心。
　　蒋大道心中暗赞，便呵呵笑道：“让李员外破费了。”
　　他回头对随从们道：“还不快谢过李员外！”
　　十几名随从十分欢喜，纷纷抱拳感谢李大器，一个个钻进大棚喝酒去了。
　　这时，李大器摆手道：“蒋知县请这边坐！”
　　李大器请蒋知县请到稍微好一点大棚里坐下，又让人摆上酒，蒋大道便笑道：“前两天我来是给李员外报喜，当时时间很匆忙，很多事情都没有考虑清楚，这几天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我想到了几个方案，看看李员外有没有兴趣。”
　　“蒋知县请说！”
　　“首先是奖励问题，汤阴县已经几十年没有出科举进士了，何况还是第三名探花，上一次考中进士还是神宗年间，当时县里奖励了五百贯钱，我觉得奖励几两银子李员外也看不上，所以这次奖励我打算换一种方式，我已经将县学勤勉楼改名为探花楼，鼓励县学士子以令郎为楷模，刻苦攻读，这是其一；其次我想知道，李员外在县城内有没有宅子？”
　　李大器摇摇头，“很抱歉，在下在县里没有宅子。”
　　“果然被我猜中了，是这样，当初李文贵在县里有一处宅子，李文贵犯事后，这座宅子也被没收为官宅，我打算把这座赠给李员外，作为汤阴县的探花府，不知李员外是否接受？”
　　李大器怎么可能要李文贵的宅子，他若接受了，鹿山房的族人不在背后骂死他才怪，李大器立刻摇头道：“知县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一定要建探花府的话，不如用李文村的老宅更有意义，延庆毕竟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那里有很多他生活读书的痕迹，宅子由我来扩建，到时还要烦请蒋知县题写府牌。”
　　“县里那座府宅不更好一点吗？”
　　“启禀知县，县里那座府宅会产生族人矛盾。”
　　蒋大道这才恍然，便呵呵笑道：“好吧！就用老宅做探花府，不用李员外出钱，这座宅子所有费用均由县里负担。”
　　李大器想了想，便回头取来一百两黄金，轻轻推到蒋大道面前，“宅子就由县里出面修，但是费用还是我来负担！”
　　蒋大道眼睛笑眯了起来，虎子无犬父，李延庆的父亲怎么就这样聪明呢！一百两黄金就这么名正言顺地落进了自己的口袋。
　　“再其次就是编县志的问题，延庆必须放在名人堂前列，我希望县志和乡志能统一，回头编好后让李员外过目。”


第0288章 百花山庄
　　经过三天的航行，搭载着李师师的客船终于缓缓靠岸了。
　　李师师站在船头打量着四周的风景，她知道她们是沿着蔡水南下，昨天进入陈州境内，这一带是平原地区，到处是大片的农田和树林，一座座小村庄掩映在朦胧的晨雾之中。
　　此时是二月中旬，梅花和早樱已经盛开，到处是一片片姹紫嫣红，田野里一片摇曳的野花格外艳丽多姿。
　　“这里是哪里？”在京城生活已久，李师师骤然看见这份秀美的田园风光，她心中也格外欢喜。
　　喜鹊在船舱里收拾着物品笑道：“这里属于项城县的蔡口镇，不过我们这里距离市镇还有五里，我们老爷在这里买了一座百花山庄，占地三千亩呢！”
　　“百花山庄！”
　　李师师倒有几分兴趣，又笑问道：“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
　　“一个月左右吧！”
　　喜鹊笑道：“等京城的风头平息了，然后我们去苏州或者杭州，我们在那边有宅子，小官人说，姑娘喜欢江南。”
　　李师师听爱郎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心中着实欢喜，她又问道：“那延庆呢，他在哪里？”
　　“他会来的，过几天就来。”
　　“喜鹊，百花山庄在哪里？”侍女飞雾东张西望问道。
　　喜鹊脸一沉，用老气横秋的语气教训她道：“要叫喜鹊阿姊！”
　　梦月和飞雾是一对姐妹，两人只相差一岁，而妹妹飞雾和喜鹊同岁，不巧比喜鹊小了一个月，喜鹊立刻抓住这一点，让她叫自己阿姊。
　　李师师笑道：“飞雾，要懂礼貌！”
　　飞雾小声嘟囔一句，“比我矮比我小，哪里像阿姊了？”
　　她只得很不情愿地又问道：“喜鹊阿姊，百花山庄在哪里？”
　　“这还差不多，就在前面不远，跟我来吧！”
　　喜鹊带她们上了岸，对船老大挥手道：“民叔，辛苦你了。”
　　“喜鹊姑娘不必客气，能为小员外效力，是我的荣幸。”
　　客船是李延庆临时租的，但两名船夫却是宝妍斋船队的船老大，只有自己人李延庆才信得过。
　　四人沿着一条小路向百步外的一大片树林走去，喜鹊向树林内一指，“那片树林背后就是山庄！”
　　“喜鹊，这里安全吗？”李师师有点担心地问道。
　　“姑娘放心吧！这里民风很淳朴，也没有盗贼，晚上很多人家睡觉都不关门的，我去年秋天在这里住了一个月，研制茉莉胭脂，刚开始还感到新鲜，后来就很无聊了，不过你们运气很好，正好遇到百花盛开的季节。”
　　“喜鹊妹妹，要教我们做胭脂哦！”
　　梦月笑着提醒喜鹊，她话不多，比较沉默，妹妹飞雾却正好相反，一天到晚叽叽喳喳没完。
　　“放心吧！梦月姐，我教你们做最好的胭脂，还有香水。”
　　正说着，树林小路上迎面走出十几人，其中有七八个妇人，都是山庄里的花农，喜鹊高兴地向为首的妇人挥手，“顾大婶，是我，喜鹊！”
　　为首妇人正是李延庆从小的邻居顾大婶，她现在是几座百花山庄的大管事，丈夫却在鄂州庄园种花，那边有他们家自己的土地。
　　“原来是喜鹊姑娘！”
　　顾大婶脸上笑开了花，喜鹊可是她看中的儿媳妇。
　　她搂抱喜鹊一下，又打量一下李师师，虽然李师师化了妆，天姿国色被掩盖住了，不过看起来依旧很秀丽，尤其她那种清丽脱俗的气质简直是人间罕见，在一群乡农眼里，她就如仙女一般。
　　“喜鹊，她是谁啊！”
　　喜鹊在顾婶耳边低声道：“她是小官人的那位……来山庄看花的。”
　　顾大婶恍然大悟，原来是小东主的浑家，她连忙上前行礼，“原来是少夫人，我是这里的管事顾二娘，请少夫人多多关照。”
　　李师师俏脸一红，心中却涌起一丝甜意，她也盈盈施个万福，“以后要麻烦顾二娘了！”
　　“不麻烦！不麻烦！快请进山庄。”
　　众人在前面带路，穿过树林，一座气势恢宏的山庄顿时出现在她们眼前，这是李大器前年买下百花山庄，以种植红蓝花为主，同时也种了上百种各种花卉，此时大部分花朵已经含苞欲放，但还是有一片片绚丽的花盛开了，俨如进入了一片花的海洋。
　　李师师和两个侍女都忍不住一阵惊叹，她们虽然也有后花园，但怎么也无法和这里的花海相比，李师师和两个侍女心都陶醉了。
　　喜鹊也是第一次在春天时来到这里，她也跟着惊叹万分，立刻又从重新喜欢上了这里。
　　顾大娘笑道：“先住下，然后再慢慢赏花！”
　　她们顺着一条小溪向北走，前面便出现了一座占地两三亩的小宅，四周有围墙，这也是李延庆把李师师安顿在这座百花山庄的缘故，山庄前主人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度假别宅，曲廊环绕，溪水潺潺，七八间屋舍也修建得格外精雅。
　　“少夫人就住这里吧！这里什么都有，里面是主人房，我和两个大娘住在外屋，其他人住在东面的平房内，这里很安全，少夫人尽管放心。”
　　李师师笑道：“顾婶，我暂时还不是少夫人，我姓郭，名叫思思，思念家乡的思，以后顾婶就叫我思思好了。”
　　“好吧！思思姑娘请安住，我再去拿一些新的东西来。”
　　顾大婶走了，喜鹊连忙追上她，给她交代了几句，顾大婶笑道：“放心吧！小东主交代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妥。”
　　“那就烦劳顾婶了！”
　　“你这个小娘子！”
　　顾大婶怜爱地在她小脸上捏了一把，笑呵呵走了。
　　飞雾歪着头问道：“喜鹊……那个阿姊，小东主交代了什么？”
　　“什么叫喜鹊……那个阿姊？”喜鹊板着脸道。
　　她又对李师师笑道：“我让顾婶去附近村里雇几个粗使丫鬟和厨娘来，再去镇上买点好布料，咱们可以做衣服了，这是小官人吩咐的，至少要让姑娘住着舒适。”
　　李师师点点头，想不到爱郎还这么细心，这时，飞雾又忍不住问道：“喜鹊阿姊，镇上在哪里？热闹吗？”
　　“这还差不多！蔡口镇向北走五里就到了，咱们可以骑毛驴去，那里很热闹，什么都有，就和我们鹿山镇一样，对了，我可以买点纸笔，教你们两个读书认字。”喜鹊好为人师的习惯总是改不了。
　　“这里还有书？”李师师笑问道。
　　“有不少呢！还有小官人写的书。”喜鹊笑嘻嘻补充道：“我去年带来的。”
　　李师师顿时想起李郎送给自己的书，她才看了几本，可惜忘在京城了，幸亏这里也有，自己没事可以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看了。
　　“走吧！我们去看看屋子。”李师师转身向房舍里走去，三人连忙跟上，四人走进一扇月门，一座两层的红房小楼便出现在她们眼前。
　　……
　　随着进士们在吏部注册完毕，接下来的十天等待是每个进士最难熬的时刻，十天并不是一个期限，而是一个经验数值。
　　一般而言，进士在吏部注册后，会有审官院对每个进士进行严格的审查，然后提交吏部授官，吏部往往会在十天内完成通知当事者。
　　但也有不少进士在十天内没有任何消息，一直拖延数月甚至几年都有，也有进士在等待数月后，最后拿到一份前往州学任教的派遣书，令人绝望。
　　李延庆也在耐心地等到通知书的到来，这些天他一直住在冰柜街的府宅内，这天上午，李延庆正在房内看书，管家在院子里道：“小员外，有客人找！”
　　李府的管家姓余，汴京本地人，曾在一个官员家中做管家，官员告老还乡，他没有跟去，在熟人的介绍下，又当上了李府的管家，余管家今年只有五十岁，非常精明能干，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延庆从书房走出来，笑问道：“是谁找我？”
　　“是周官人！”
　　原来是周春，李延庆快步走出内院，只见周春正坐在客堂上喝茶，李延庆走进去笑道：“是哪阵香风把高家贵婿吹来了？”


第0289章 吏部授官
　　周春确实和当初大不一样了，穿一件质地考究的深衣，头戴纱帽，中间镶嵌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腰束一条金丝锦带，腰间挂着玉佩，面颊也养得白胖起来，看起来颇有几分官员的派头。
　　周春脸一红，略有点尴尬道：“你自己不愿意就别再嘲笑我了。”
　　“我可没有嘲笑你，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李延庆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问道：“是不是有消息了？”
　　周春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点点头说：“今天上午得到吏部通知，我被授予汤阴县县尉！”
　　李延庆有点惊讶，他只是提个建议，居然成真了，高家还真的有人脉。
　　“那就恭喜兄长了！”
　　“哪里！哪里！以后还要请贤弟多多关照。”
　　“应该是我请你关照。”
　　李延庆笑道：“你是我家乡父母官，以后很多事情都要请你帮忙，你可不准推却。”
　　“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会尽力帮忙。”
　　这时，一名丫鬟给他们上了茶，李延庆喝了口茶问道：“贤弟什么时候去报到？”
　　“吏部要求我一个月后去汤阴县就任，我打算先去吏部报到，然后回家办一下婚事，成婚后就立刻去汤阴县。”
　　“婚事在老家办？”
　　周春摇摇头，“就在京城办，我要把父母接到汴京来，祖父可能来不了。”
　　这时，周春想起一事，又笑道：“还有一件事可能会吓你一跳，我刚刚得到消息，我祖父可能要去鹿山学堂任教了。”
　　李延庆真的吓了一跳，“你祖父去鹿山学堂……”
　　“我也没有想到，听说鹿山学堂的教谕是祖父从前的学生，他请了几次祖父，祖父才终于答应了。”
　　鹿山学堂的教谕是姚万年，原来他是周春祖父的学生，出人意料啊！
　　“那以后就要烦请周县尉多多关照鹿山学堂了。”
　　“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对望一眼，一起大笑起来。
　　这时，管家在堂下道：“启禀小员外，郑小官人来了。”
　　是郑胖子来了，周春立刻起身道：“我不见他，先告辞了，下次再请贤弟喝酒！”
　　李延庆知道是周春抢了郑胖子的汤阴县尉的缘故，两人见了面是比较尴尬，他连忙让管家带周春从侧门离去，管家会意，向前摆出一个请的姿势，便带着周春匆匆离去了。
　　李延庆快步来到前堂，只见郑荣泰正东张西望打量着房子。
　　“你好像不是第一次来吧！”李延庆笑道。
　　“本官正在视察民情！”郑荣泰一本正经地晃头道。
　　李延庆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敢再说一遍，看我乱棍将你打出去。”
　　“大胆刁民，竟敢见本官不拜？”
　　李延庆伸出去拿棍子，吓得郑荣泰连忙摆手，“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老李千万不要当真！”
　　“看样子，郑兄是得了一个好差事！”
　　“好差事谈不上，不过倒可以混混日子。”
　　郑荣泰摸摸肚子，“正好中午了，不如我们去喝一杯如何？”
　　“好！就去街头的同德酒楼喝一杯。”
　　两人步行来到街头的同德酒楼，这家酒楼规模只能算中等，酒一般，菜还不错，李延庆几乎每天都来这里吃饭。
　　中午吃饭人不多，整个酒楼里显得冷冷清清，只有一楼有几个客人在喝酒，大门外也没有了迎客的酒保。
　　李延庆带着郑荣泰走进酒楼，正在拖地的酒保连忙扔下拖布迎上来，“原来是探花郎，中午来喝酒啊！”
　　“带朋友来喝一杯，二楼可以上去吗？”
　　“可以！可以！二位楼上请。”
　　两人上了二楼，在靠窗处拣了一个位子坐下，李延庆点了一壶酒和几个小菜。
　　“说说吧！得了什么美差？”李延庆笑问道。
　　郑荣泰压低声音道：“出任从八品通直郎，具体在工部掌铁案。”
　　铁案原本是三司下面盐铁副使管辖的八案之一，掌管天下冶铁和生铁供应，权力极大，元丰改制后，撤三司，将三司职权重新还给户部和工部，生铁也就归口工部管理，但工部只颁布生铁的各种规则制度，具体政策执行者是少府寺。
　　由于铁案可以直接批条子给商人去矿山购置生铁，油水极大，李延庆暗暗惊讶，这小子居然得了这么一个肥差？
　　一般进士都是九品官开始做起，只有前三名才能授正八品官，前二十名可授从八品，郑胖子显然是因为太子的缘故，破格授官了，而且还是授实职官。
　　郑荣泰叹了口气，“其实我家里还是希望我能在相州为官，一直看好汤阴县尉，只是太子殿下不太愿意，他更希望我能留朝廷，结果汤阴县尉被人抢走了，令人遗憾啊！”
　　“遗憾个屁！”
　　李延庆骂道：“你现在是从八品，进士出身也不过如此，你还居然怀念县尉，我看你的脑袋被门夹扁了。”
　　“我不喜欢在朝廷里做事情，我更喜欢威风八面地带着随从去乡下巡视，看见哪个老农不顺眼就抽一顿鞭子，管什么铁案，我什么都不懂，只能去坐冷板凳。”
　　“你知足吧！”
　　这时，酒保给他们上了酒菜，李延庆给郑荣泰倒了一杯酒，笑道：“别再说官职之事了，我还没消息呢！听着难受，聊聊汴京的消息，最近有什么花边消息。”
　　“能有什么花边消息，无非就是捉婚呗！”
　　郑荣泰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压低声音道：“知道吗？李师师出事了。”
　　李延庆一脸惊讶，“她出了什么事？”
　　“这个是绝密消息，你可千万别出去传，要被抓的。”
　　“我不传，你说就是了。”
　　郑荣泰向两边看看，确定二楼无人，才用更低的声音道：“她被几个盗匪劫走了，已经快十天了，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盗贼也抓不到。”
　　“那府中人呢？没人看见盗贼吗？”
　　“听说她的两个贴身侍女也一并被劫走，其余九人全部被杀，没有一个活口，上面不准立案，只能秘密调查，但根本查不到任何线索。”
　　这个消息和李延庆五天前得到的消息一样，没有任何进展，不过李延庆也不得不佩服梁师成手段狠毒，只要有一个不死，恐怕现在死的就是他李延庆了。
　　在这件事上，他犯下了不少错误，盲目、冲动，也是他运气好，遇到了梁师成的私心，才得以暂时脱身，只是他又会在好几年中被梁师成所控制。
　　“老李，你说既然李师师是天子的女人，他为什么不派军队来保护？最后白白送给了盗贼，太可惜了！”
　　“派兵来保护不就承认民间的传言了吗？天子严禁大臣养别宅妇，他自己却干这种事，天下人都知道了，他的颜面往哪里搁？”
　　“我就不在意这种事！”
　　郑荣泰又低低叹口气，“说实话，我还没见过李师师什么样子，真是遗憾啊！”
　　两人又聊了片刻，李延庆结了账，郑荣泰便告辞而去，李延庆慢慢向府宅走去，这时，后面忽然传来马蹄声，李延庆回头，只见几名年轻的官员背着红布公文袋，正骑马从自己身边飞驰而过。
　　李延庆心中一动，连忙追了上去，果然，这群官员在自己的府门前停下了，正和管家说着什么？
　　“喂——这边！”李延庆挥手大喊。
　　管家看见了他，连忙指着李延庆对几名官员道：“我家小员外在那里！”
　　几名官员立刻上前问李延庆道：“可是探花李延庆？”
　　“我正是！”
　　“我们是吏部从事，奉命向你宣官！”
　　李延庆大喜，他的官职终于来了，令他又期待又紧张，他连忙问道：“需要什么仪式吗？”
　　“不需要，这不是圣旨，你只要听宣就行。”
　　李延庆连忙指着府门道：“这里不方便，请到府中宣官。”
　　三名官员跟他进了府，为首官员打开文书高声宣读，“殿试甲榜第三名李延庆，经审官院核定，其身世清白，德行上佳，符合授官条件，特提请吏部授官，按照朝廷例制，可授正八品官职，特授给事郎之职，派遣为保静军节度支使，听宣后请三日内前往吏部就职，宣和元年二月十八日。”
　　节度支使也就是节度使助理，在军中属于中级文官，和节度掌书记并称为节度使的左膀右臂，据李延庆所知，保静军节度使正是种师道。
　　李延庆连忙给管家使个眼色，管家早已准备好了三十两银子，递给三名官员作为茶水钱。
　　三名官员眉开眼笑收下，为首官员笑道：“今天上午给第一批十名进士授官，连状元郎都还没有着落，要恭喜李探花了。”
　　“三位辛苦了！”
　　三人告辞而去，李延庆长长松了口气，他知道梁师成发挥作用了。


第0290章 小别重逢
　　在皇城内的中书省内，相国蔡京坐在一张宽大的桌子前，逐一审查吏部送来的进士授官清册，一般进士大都授八品官和九品官，官职卑小，按照一般权限设定，用不着相国批准，吏部草拟方案，尚书右丞批准后就可以颁布实施。
　　不过这次授官比较特殊，蔡京亲自打了招呼，事后要给他审查，审查不是审核，审核是需要他核准后才能实施，而审查只是事后的审视，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发生，摸摸每个进士背后的人脉。
　　清册上的第一人便是郑荣泰，此时是太子的小舅子，蔡京心知肚明，便不再多问，连续看了几个，他忽然眉头一皱，“这个周春是什么背景？”
　　张邦昌站在一旁，躬身笑道：“相公有所不知，此人是二甲第二十名，大将军高深捉的女婿，童太尉特地打了招呼。”
　　“原来是高家的女婿！”
　　蔡京点点头，高家虽然实权已经没有了，但他们家在朝廷人脉很深，估计各个环节都打点好了，而且在禁军中也颇有影响，连童贯都要给他一个面子。
　　“这个林昭呢？好像前二十名没有他，他是什么背景，怎么得了江宁县丞之职？”
　　蔡京极为精明，江宁县丞可是从八品官，看得出这又是个破格提升的进士。
　　“此人是皇后娘娘侄女的夫婿，长得一表人才，宫里专门递了条子出来，所以吏部只得稍微松了一松。”
　　既然是皇后的侄女婿，天子也必然默许了，蔡京又继续看下去，下面他却愣住了，李延庆出任保静军节度支使，虽然这个职务也是正八品，倒也中规中矩，但李延庆得到的却是军中的实权官，而且还是西北诸军中最精锐之一的保静军。
　　蔡京着实不高兴，冷冷道：“之前我不是说了吗？此人让他去州学任助教，又是谁把他放回军队？”
　　蔡京一直对李延庆不满，不仅是他和童贯的明争暗斗，而且在朱勔一事上，李延庆让他险些栽了个跟斗，另外在弓马大赛上也让他在天子面前丢了面子，这些着实令蔡京记恨于心，虽然在殿试时，蔡京发现李延庆已和童贯异路，他心中曾经升起一丝笼络之意，但这只是一个念头而已，还不足以将蔡京心中的恨意平息。
　　蔡京既不容许李延庆进入朝廷任职，成为童贯的棋子，但也不想让李延庆本人的心愿达成，所以他特地给吏部打过招呼，安排李延庆到州学任教，只是最后的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蔡京重重一拍桌子，对张邦昌十分不满道：“你给我一个解释！”
　　张邦昌满头大汗，连忙低声道：“请相公息怒，这件事确实有原因。”
　　“什么原因？”
　　“昨天梁太傅来吏部了，这是他在吏部亲自挑选的官职。”
　　“什么？”
　　这个消息令蔡京着实吃了一惊，梁师成亲自来吏部挑官，他就不怕背上干政的嫌疑？
　　梁师成干政虽然也是常事，但一般都是用含蓄的方法来暗示，大家心领神会，至少面子上也不尴尬，可这一次居然光着膀子跑来吏部了。
　　难道他将李延庆捉婿了？想想也不可能，一个宦官，哪来什么女儿招女婿，难道是李延庆转而投靠了梁师成？
　　蔡京更觉得有点糊涂了，李延庆可是跟随嘉王去苏州干掉了朱勔，是太子的对头，梁师成怎么会帮助他？
　　蔡京毕竟有数十年的官场经验，他虽然一时惊愕，但还是立刻反应过来，这恐怕不是梁师成的本意，若是梁师成的本意，他不会这样明目张胆干政，这极可能是天子的吩咐。
　　蔡京越想越有可能，梁师成怎么可能帮助李延庆？
　　就算李延庆转而投靠他，也不至于让梁师成亲自出动，这只能是天子的吩咐，才会让梁师成如此卖力。
　　想到这，蔡京缓和一下口气对张邦昌道：“你也做官二十年了，应该明白这件事怎么处理，而不应该由我来问你，你说呢？”
　　张邦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道：“下官是考虑不周，相公教训得对，下次一定会及时向相公汇报。”
　　蔡京忽然目光凌厉地看了一眼张邦昌，他刚刚才反应过来，张邦昌做了二十年的官，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他是在献媚梁师成呢！却不想让自己知道，便想装糊涂混过去。
　　想通这一点，蔡京心中着实不舒服，梁师成被称为隐相，权势滔天，固然朝廷人人都在讨好他，连自己也不例外，只是张邦昌为了讨好梁师成而不惜隐瞒自己，这更令人憎恨。
　　蔡京一直把张邦昌引为自己心腹，可这一刻他发现张邦昌其实也靠不住，恐怕在关键时刻也会背叛自己，蔡京心中顿时生出了一分警惕。
　　“你去吧！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希望下不为例。”
　　“下官告退！”
　　张邦昌告辞走了，蔡京越想越不对劲，张邦昌虽然是尚书右丞，掌握最后进士授官的核准，但具体授官却是吏部的事情，而吏部侍郎正是自己的长子蔡攸，就算张邦昌刻意隐瞒自己，长子蔡攸也不应隐瞒自己啊！
　　难道连自己的长子蔡攸也打算隐瞒自己了吗？
　　想到这，蔡京心中顿时升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
　　授官在分批进行，有关系后台，一般都会拿到满意的实缺官职，没有后台背景，大多会面临失望的结局，能去州学当教授已经是幸运了，很多进士的授官往往会面临遥遥无期的等待。
　　不过进士们还有另外一条出路，那就是去给权贵高官当幕僚，以幕僚的身份出任某个职务，当权贵升迁时，便会帮助他们以进士身份转正，成为正式职官，继续掌控原来的权力，这也叫做进士们的自谋出路，曲线出仕。
　　没有授官的进士还在一天天的煎熬中等待消息，而已经授官并且在吏部办了出任手续的进士们则纷纷返回各自的家乡，他们基本上都有一个月的时间安顿家庭，有的准备成婚，有的则返乡安顿好妻儿，然后直接上任。
　　李延庆给父亲留了一封信，便离开京城乘船南下了，南方有佳人，牵引着他的思念。
　　几天后，客船再一次缓缓在百花山庄的码头靠岸，“小员外，要我们在这里等候吗？”船老大笑问道。
　　李延庆想了想，虽然坐他们的船比较放心，不过自己恐怕在这里呆的时间恐怕比较长，便笑道：“辛苦两位了，等候这里不太方便，你们回去吧！”
　　说完，他取出二十两银子赏给两名船夫，“这银子拿回去，到京城后好好休息几天，以后我还会请你们帮忙。”
　　两名船夫感激万分，接过银子连声道谢，李延庆跳下船，大步向不远处的树林走去。
　　刚到树林边，他便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一回头，只见几个小娘正骑着毛驴从另一条路过来，每个人都拿着大包小包，三人嘻嘻哈哈说笑，最前面的小娘正是喜鹊。
　　“喜鹊！”李延庆喊了一声。
　　喜鹊一怔，她这才看见前面的李延庆，“啊！小官人来了。”
　　她连忙跳下毛驴向李延庆奔来，“小官人，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到！”
　　李延庆看了看后面两个小娘，见她们十分眼熟，却一下子想不起来，便问道：“她们是……”
　　“她们是梦月和飞雾，和师师姑娘一起来的。”
　　李延庆顿时想起来了，就是被盗贼一起掳走的两个侍女，这时，梦月和飞雾也认出了李延庆，一起上前来行礼。
　　李延庆又笑问道：“你们是去了哪里？”
　　“当然是去镇子啦！”
　　喜鹊笑嘻嘻道：“去买了一堆东西，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我们从前面村子穿过来，近一点。”
　　梦月和飞雾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向山庄里奔去。
　　李延庆也不叫住她们，一边走，一边问喜鹊道：“师师姑娘住得如何？”
　　“有我在，当然不会让她委屈，我又临时雇了三个粗使丫鬟，找了一个厨娘，吃得都是新鲜鱼肉菜蔬，百花山庄也美不胜收，只是有那么一点……”
　　“什么？”李延庆不解她的意思。
　　“这里毕竟不能和京城比，我和梦月、飞雾聊天，我才知道这里的吃穿用度和她们从前差了十万八千里，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师师姑娘有说起吗？”
　　“没有！她从来不提，更没有任何抱怨，只是两个死丫头不懂事。”
　　喜鹊叹了口气，“小官人，师师姑娘真的很好，你可别负她！”
　　“你这个小脑瓜，整天在想什么？”
　　李延庆笑着假装要敲她脑袋一记，吓得喜鹊连忙捂住头，“你敢再敲我，我……我就回京城了。”
　　李延庆忍不住哈哈大笑，“我逗你玩呢！”
　　他们穿过树林，前面就是山庄大门，李延庆忽然停住脚步，只见李师师就站在大门口处，远远地凝视着他。
　　喜鹊连忙干咳一声，拉着毛驴匆匆走了，这个时候，她要先溜为妙。
　　李延庆走了几步，李师师的泪水忽然涌了出来，低低喊了一声，向他奔跑而来，不顾一切地扑进了爱郎的怀中。


第0291章 父子激争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李延庆前世今生最快乐也是最刻骨铭心的一段时光，他和李师师朝夕相处，或听她弹琴，或给她画眉，到了夜里，更是两尽情人享受鱼水之欢的春宵之夜。
　　时间悄然流逝，离李延庆出发北上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这天上午，在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里，李延庆用桃花、梨花和杏花以及柳枝给李师师编了一顶花冠。
　　“小时候娘教我用花和柳枝编花冠，我至今还记得。”
　　李师师歪着头笑道：“你娘不是在你很小的时候去世了吗？”
　　李延庆说漏了嘴，连忙挠挠头笑道：“不是指我娘亲，是说胡大娘，她教我用鲜花编各种东西。”
　　“是教你们两个吧！”李师师抿嘴笑道。
　　“是！还有小青儿，她没有我编得好，总是把我编的花冠抢过去。”
　　李延庆笑着把花冠给李师师戴上，李师师浅浅一笑，格外的明艳娇媚，李延庆心中一荡，在她耳边低声笑道：“我发现你比从前更加娇艳，是不是我每天晚上辛勤浇灌的结果？”
　　李师师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扬手便打，“打你这个坏家伙，再敢胡说八道。”
　　李延庆哈哈大笑，抱头便逃，追了几步，李师师也懒得理他了，索性来到小溪边，蹲下来用手戏水，眼角目光却在偷偷地瞟向爱郎，李延庆慢慢走到她身边，却不敢靠近。
　　“你怕什么？”李师师白了他一眼。
　　“我怕你把我推下水！”
　　李师师咯咯笑起来，“臭小子还算聪明，算了，本姑娘今天饶你一次，下次再敢胡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站起身，娇嗔道：“还不赶快来扶人家！”
　　李延庆上前扶着她，“你要干嘛？”
　　李师师扶着他的肩膀，轻轻跳上一段横在小溪边的树干，张开手臂保持平衡，“我小时候最喜欢走独木桥，我家村子旁边有一大片杨树林，树木被砍下堆在河边，我们几个小娘就天天比赛看谁走得远走得稳，我总是拿第一。”
　　“既然能拿第一，我就放手了。”
　　李延庆假装要放手，李师师吓得尖叫一声，“你不准松手！”
　　李师师加快速度，走到了树干尽头，这才得意洋洋道：“本姑娘走得不错吧！”
　　“是走得不错，那我放手，你再走回去。”
　　“胡说！快把人家抱下来。”
　　李延庆一把将她抱了下来，却不肯放开她，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亲吻，手在她身上肆意抚摸，李师师身体渐渐融化，她迎合着爱郎，激烈地吻着。
　　过了良久，双唇终于分开，李师师气喘吁吁地低头伏在爱郎胸前，小声说：“李郎，我不想去苏州了，我想和你一起去西北，和你在一起，而且那里也是我的家乡。”
　　“我知道！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只是……今年要爆发攻打西夏的战争，你距离战场太近，我真的不放心。”
　　“我可以住在西京，你们总不会打到最后，连西京也丢了吧！”
　　“这……”李延庆着实有点为难。
　　李师师嫣然一笑，“我是说着玩的，你既然要做番大事，又怎能整天惦记家里的娘子，其实我还是喜欢烟雨江南。”
　　李延庆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吻，低声道：“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这是一位大法师写的诗，他是出家人，只能在如来和爱人中选一个，而我不是，我要事业，也要美人，你等我几年，等我站稳了脚跟，我一定会把你带在身边。”
　　李师师轻轻点头，“我会等你！”
　　这时，远处听见喜鹊在喊道：“小官人，你在哪里？”
　　李师师连忙推开李延庆，笑道：“喜鹊找你可能有事，你快去吧！我从另外一条路回去。”
　　李师师转身从另外一条小路回去了，李延庆只得快步迎了上去，“喜鹊，什么事？”
　　喜鹊从一簇花丛里跳了出来，“老爷来了，让你过去呢！”
　　李延庆吓一跳，这不是正好要遇到师师吗？他急得拔腿便跑，喜鹊在后面喊道：“老爷在码头上，不在山庄里！”
　　李延庆一个急刹车，又调头向山庄外跑去，他临走时给父亲留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被分配到保静军任节度支使，又去项城的百花山庄散散心，父亲怎么也来了？难道他对自己的选择不满？
　　李延庆并不担心父亲会知道李师师的事情，这件事只有喜鹊知情，喜鹊知道轻重，绝不会写信去告诉父亲。
　　片刻，李延庆便奔到了码头，只见一艘大船停泊在码头上，父亲李大器负手站在船头，极为不满地望着自己。
　　“爹爹怎么来了？”李延庆跳上船笑问道。
　　“哼！我要被你气死了。”
　　“发生什么事了？”
　　“你很能干嘛！小小年纪居然也会养女人了？”李大器怒视儿子。
　　李延庆蓦地回头向两个船夫凌厉望去，两个船夫吓得跪下，连连磕头道：“我们没办法才告诉老爷，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也幸亏这两人不知道山庄里住的是谁，否则自己非杀他们灭口不可。
　　“是我逼他们说的，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吗？”
　　李延庆一指船下对船夫道：“你们先下去等候，走远一点！”
　　两名船夫连忙跳下船，向岸上树林奔去，李延庆见他们进了树林，这才冷静地对父亲道：“我们进船舱去说。”
　　李大器哼了一声，负手进船舱去了，“你说吧！是哪里来的女人？”
　　“父亲知道矾楼吗？”
　　“我当然知道！”李大器怒道：“我就知道你包养了矾楼的女人，良家女子会随便跟你走吗？”
　　李延庆着实听得逆耳，索性开门见山道：“不是一般的女人，是李师师！”
　　“我管你是谁，矾楼的女人就不准要，等一等！你刚才说是谁？”李大器忽然反应过来。
　　“是李师师！”李延庆平静地说道。
　　“啊！”
　　李大器惊得目瞪口呆，腿一软坐在船舱上，半晌，他瞪大眼睛指着儿子道：“你……你活腻了吗？”
　　“我和她已经认识快两年了，没有她怎么会有宝妍斋？父亲一点都想不到？”
　　“可是……她……她是天子的女人，你不知道吗？”李大器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那只是天子的一厢情愿，她跟着我，一直是清白之身，和天子没有任何关系。”
　　“你这个浑蛋，你要害死我们了，京城到处在搜查盗贼找她，原来……原来是被你带走了。”
　　“原来父亲也知道这件事？”
　　“我怎么会不知道，孙大娘子的兄弟就是负责这桩案子的捕快，我一回京城就知道了，连开封府尹也因此案被革职，破不了案的捕快每人重打八十大板，听说还死了九个人，是你杀的吗？”
　　“不是我，是梁师成杀的！当然，他是为了保护我！”
　　李大器差点晕过去了，怎么又和隐相梁师成扯上关系了？
　　好一会儿，李大器才深深吸一口气道：“你原原本本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准你有一点隐瞒！”
　　李延庆当然不会把细节告诉父亲，他只是大致说一点经过，可就是这点内容，也把李大器吓得脸色惨白，儿子居然把天子的女人抢走了，居然还是梁师成帮他，这叫什么事啊！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李大器稍稍冷静下来问道。
　　“我准备娶她！”
　　“不行！绝对不行！”李大器吼了起来，“我绝不允许！”
　　李延庆也急了，硬着脖子道：“那好，我现在就把她送回京城，告诉天子是我把她拐走的，你就看着办吧！”
　　李大器一拍脑门，“你简直在胡闹啊！”
　　“那父亲说怎么办？让我杀了她吗？”李延庆冷冷道。
　　李大器心中乱成一团，好一会儿他才稍稍恢复一点理智，杀人当然不可能，但送回京城更是自取灭亡，他反复权衡，最后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李大器只得长长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我也只得认了，你可以纳她为妾，但必须把她隐藏起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李延庆当然也知道娶李师师为妻不现实，但可以娶她为次妻，比妾的地位稍微高一点。
　　“我是打算把她送去苏州或者杭州。”
　　“那就送她去杭州吧！我在哪边有一栋二十亩的大宅，丫鬟仆妇都有，你杨姨也正好要去那里住一段时间，带着你妹妹一起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们只是想去那边修养一段时间，汴京水质不好，既然她也去杭州，我索性就让她们母女住长一点，彼此有个照应。”
　　李延庆大喜，“那就多谢爹爹了！”
　　李大器叹了口气，“你呀！从小就不给我省心，除了我们父子，还有谁知道她的身份？”
　　“还有就是喜鹊，她和两个丫鬟当然不会说。”
　　李大器点点头，“那让喜鹊也跟过去，绝不能让任何知情人留在京城，这两个船夫，我也让他们去鄂州！”
　　“这两个船夫不知道她是谁？”
　　“不行！若被有心人猜到怎么办？我们父子都别想活了。”
　　李延庆点点头，还是父亲考虑得慎重。
　　李大器沉思片刻道：“我想再单独和她谈一谈，你给我安排一下吧！”


第0292章 悄定名份
　　俗话说“丑媳妇终归要见公婆！”
　　尽管李师师很不想见李郎的父亲，但她也知道，她若不迈出这一步，她就很难成为李家的媳妇。
　　大堂上，李师师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见到了李大器，她盈盈施了个万福，“师师参见伯父！”
　　李大器也是第一次见到名闻天下的女子，见她清丽绝伦，穿一身素白长裙，仿佛不染一点人间烟火，他心中暗暗感慨，自己的儿子到底有何通天本事？居然把天子的女人给抢走了。
　　“师师姑娘，请坐吧！”
　　李大器颇为客气，请李师师坐下，但李师师却恪守晚辈之礼，没有坐下，李大器点点头，没有勉强她，他沉吟一下问道：“我听延庆说，师师姑娘本名姓郭？”
　　“是！我本名叫郭思思，思念的思。”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你也姓李，你也知道，同姓很难在一起。”
　　“我知道！”
　　李大器感觉到了李师师的紧张，便笑道：“师师姑娘不必紧张，我没有拆散你们的想法，只是他一直隐瞒着我，我是为这个有点不高兴，和师师姑娘没有关系。”
　　“是师师让伯父为难了。”
　　“谈不上为难，今天找你，是有些话我得当面说清楚，虽然是有点难开口，但总归要面对现实……”
　　李大器沉思一下又道：“我可以答应延庆娶你，但前提是不能为正妻，这其中的缘故我想你自己也清楚，只能纳你为妾，这是我能答应你们的底线，希望师师姑娘不要再让我为难。”
　　李师师默默点头，她当然清楚，不管她再名动天下，但她依旧是乐妓之身，地位低下，就算赎身为良籍也很难嫁好，一般的名望大户是绝不会娶她们为主妇，更不用说她现在很难转为良籍，她们的命运要么是嫁给同样地位的乐工、匠户，要么嫁给小商人，就算嫁入豪门大户也是为姬妾，这都是她无法回避现实。
　　良久，她低声道：“师师明白，也从未想过为延庆之妻。”
　　李大器见她接受了自己的方案，心中顿时欢喜起来，又道：“现在京城还在四处搜寻你，你不可能再回京城，我在杭州买了不少房宅，正好我后妻也要带小女去杭州住一段时间，你也可以住过去，大家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你觉得如何？”
　　“师师听伯父安排！”
　　“好！我今天下午就赶回京城，把她们娘俩接过来，你们就在山庄汇合，然后一起去杭州，估计也就等四五天，对了，喜鹊也和你们一起去，她人虽年少，却很能干，有她和你在一起，延庆也能放心一点。”
　　李师师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想说点什么，却又难以开口，李大器见状，便笑问道：“你还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来！”
　　李师师低声道：“师师一切听伯父安排，但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伯父成全。”
　　“你说！”
　　“延庆再过两天就要去西北述职，我希望在他走之前把我们的名份明确下来。”
　　李师师的要求并不高，不管是为妻也好，为妾也好，都需要把名份定下来，这种名份定下来并不是嘴上说一句话那么简单，需要一个具体的仪式，虽然纳妾不是娶妻那样明媒正娶，行六礼，但也要媒人撮合，需要主婚人和证婚人，然后新人跪拜公婆后才算是正式定下名份。
　　李大器想了想问道：“你家里可有人在？”
　　“师师从小父母双亡，父无兄弟，是狼心舅父把师师卖给乐坊，师师再无家人。”
　　李大器心中也颇为怜惜，叹口气说：“延庆也是从小丧母，我们父子相依为命，这样吧！我去镇上请一个媒婆，你把生辰八字给我，我给你现做一份婚书，正好顾大婶也在山庄，她是看着延庆长大，可以当证婚人，主婚人就我来做吧！今天晚上就把你们的事情办了。”
　　李师师心中感动，跪下行大礼道：“多谢公公成全！”
　　“孩子，快快起来。”
　　李大器双手虚托，把自己的第一个儿媳请起，笑道：“我们抓紧时间，你先把生辰八字给我，我现在就去镇上。”
　　……
　　当天晚上，在李大器的主持下，李延庆正式娶李师师为妾，两人算是定下了名份，当天晚上，李大器便要连夜返回汴京，李延庆将父亲送到了码头。
　　“延庆，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任职？”李大器问道。
　　“后天吧！还有十二天时间，应该能赶到太原府。”
　　李大器叹息一声，“连我这个普通商人都知道朝廷要北伐了，也不知道朝廷怎么会把你任命到边疆前线，你自己要多保重。”
　　“爹爹放心吧！我是文官，除非是全军溃败，否则战争波及不到我。”
　　李大器上了船，笑道：“你回去吧！思思还在等你呢，给我努力一点，让我早点抱孙子。”
　　李延庆挠挠头，忍不住也笑了，“父亲一路顺风。”
　　“爹爹也祝你一路顺风！”
　　李大器向儿子挥挥手，他走进船舱去了，李延庆也转身离去，这时，李大器悄悄从船舱里出来，他站在船头，呆呆地望着夜幕中儿子远去了背影，他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低声道：“孩子，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
　　这时，大船缓缓起拔，逆流而上，向汴京方向而去。
　　……
　　春宵苦短，欢娱难尽，两天后，李延庆也到了出发的日子，他的战马和弓箭之前已由父亲李大器一同送至山庄，天不亮，李延庆便牵马出了山庄，一行人将他送至大门处。
　　李师师站在大门处望着夫郎远去，心中哀思难掩，她强做笑颜道：“我们过两天就会南下杭州，请夫郎不用挂念，倒是夫郎身在边疆，战乱频繁，身边无人照顾，望夫郎自己保重！”
　　李延庆默默点头，儿女情长虽难舍，但男儿更应以事业为重，他翻身上马，抱拳对李师师道：“此去千里，少则一年，多则两年，我一定会回来相聚，我先走了！”
　　他不再留恋，调转马头双腿一夹，战马疾奔而去，越奔越远，两里外，他停住战马回头挥手，李师师拿着丝帕挥了挥手，噙着泪水低声道：“夫郎，保重！”
　　李延庆调转马头疾奔而去，渐渐地消失在原野的地平线上。
　　喜鹊叹口气，对李师师以及梦月、飞雾道：“我们也要收拾了，从时间上算，后天或者大后天我们也要去杭州了，小夫人去过杭州吗？”
　　“去过一次，那里很滋润，我尤其喜欢西湖。”
　　“老爷买的大宅就在西湖边上，以后我们还可以经常划船呢！”
　　旁边飞雾顿时兴奋地问道：“喜鹊阿姊，你会划船吗？”
　　“我不怎么会，不过可以学啊！听说也不难学。”
　　三个小丫鬟叽叽喳喳回去了，李师师又忍不住回头向远方望去，她心中一阵悲苦，她一生无依无靠，好容易有了夫君，有了归宿，可相聚短暂，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了。
　　……


第四卷 男儿何不带吴钩


第0293章 奔赴西北
　　大宋地方行政编制，最高一级叫路，如河北西路、河北东路等等，下面一级又按照地位和职能细分为：府、州、军、监四大类。
　　府是指传统的地方政治经济中心，比如开封府、京兆府、太原府、河南府、应天府等等。
　　而州和军主要是按照战略地位的重要性来区分，所谓“地要不险为州，当津会者为军”，也就是说战略位置不重要，设为州，战略位置重要则称为军，朝廷会一般会在这里驻军。
　　军大多设在边疆和经常爆发民众造反的地区，无论面积上和地位上都要稍逊于州，主官也同样称为知州，在北方边疆有大大小小数十个军，象顺德军、怀德军、怀化军、保安军、保德军等等。
　　第四类监，则主要指矿区，比如桂阳监，那里是大宋著名的银矿区。
　　但李延庆要去的保静军却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支军队的编制名，军衙位于延安府，大宋王朝在吸取唐亡的教训和经历五代十国的军阀混战后，痛定思痛，严防割据军阀出现。
　　节度使在唐朝和五代是割据军阀的代称，但宋朝的所谓节度使只是一个虚名，设有节度使官衙，但下面没有一兵一卒，节度使本身也只是一个虚官，又叫做养老官，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后，一众军头都被封为节度使，享受高薪厚禄，却无权无事。
　　所以李延庆被任命为节度使支使，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去一个闲置衙门当闲官，名义上是八品官，可实际下面没有任何事情可做，整天就在军衙内抓蚊子，宋朝的节度支使都差不多，很少有进士愿意去出任这个职务，更不用说探花，所以当李延庆出任保静军节度支使的消息传开后，跟多人都是报以同情或者幸灾乐祸的态度。
　　但真正了解官场的人却不会轻易下结论，他们会更加深看一步，他们会看担任节度使的高官究竟是何人？
　　究竟是一个赋闲的皇族外戚，还是一个真正有实权的高官，这才是评判一个职务是否有权的依据。
　　梁师成要想把李延庆培养成他的一个秘密武器，当然不会让李延庆去军衙里抓蚊子，他之所以选择保静军节度使，是因为出任节度使的高官正是西北军主帅种师道。
　　种师道真正的实权官是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这是他统帅河东、陕西七路西北军的基础，而保静军节度使不过是虚职，代表他目前的官衔。
　　李延庆名义上出任保静军节度支使，但他实际上是担任西北军中的机要文官，这才梁师道把他安排为保静军节度支使的真正用意。
　　这天下午，李延庆抵达了太原府阳曲县，阳曲县便是今天的太原，在唐朝它是李氏的龙兴之地，被封为北都，就算到了宋朝，它的地位依旧十分重要，是河东路的首府所在地，同时也是钟师道的军衙所在地。
　　李延庆骑马刚到城门前，几名士兵便拦住了他，“是哪里来人，为何携带兵器？”
　　由于西北军开始北伐战备，各方面都开始趋紧，尤其各个关卡对奸细的盘查尤其严格，李延庆携带弓剑便引起了守城士兵的注意。
　　李延庆抱拳道：“我是今科进士，特来太原任职！”
　　“你请稍候！”
　　士兵不敢怠慢，连忙跑了回去，片刻，出来一个都头，上前打量李延庆一下问道：“既是任职的进士，可有吏部文牒？”
　　李延庆取出文牒递给他，都头看了看，肃然起敬道：“原来是李探花，失敬了，不过李探花出任保静军支使应该去延安府，为何来太原？如果只是路过，就当我没有问。”
　　“我是来找种帅，他在太原城吗？”
　　“这个不太清楚，在下官微职卑，不知道种帅的情况，不过确实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一队百余人的骑兵从官道上过来，都头眼睛一亮，连忙笑道：“真是巧了，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不是种帅来了吗？”
　　李延庆只见骑兵中有一名头戴金盔的老将，他头顶一杆旗帜猎猎飞舞，上书一个斗大的种字，这名老将正是西北军主帅种师道。
　　只片刻，先头骑兵经过李延庆身边，忽然一名年轻俊秀的小将大喊道：“延庆，是你吗？”
　　这声音……李延庆顿时认出了这员小将，竟然是杨再兴，李延庆大喜，“三郎，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在马上亲热一击掌，杨再兴道：“我是种帅的亲卫都头，当然应该在这里，倒是你……怎么来太原了？”
　　这时，旁边传来种师道笑呵呵的声音，“我就在担心李探花别真跑到延安府去了，果然没有令我失望，两年未见，李探花别来无恙乎？”
　　李延庆向他抱拳行一礼，“节度使在太原，下官当然来太原报到，保静军节度支使李延庆参见种帅！”
　　“不必多礼，我们先进城再说！”
　　种帅道异常高兴，他麾下武将有余，而文官奇缺，大宋重文轻武，象进士这样的高层次人才一般也不会来军中任职，所以当种师道得到吏部快报，探花李延庆被任命为保静军节度支使，他顿时喜出望外，弓马大赛第一名，科举探花，这样文武双全的奇才居然成为自己的麾下，简直让他做梦都想不到。
　　他当然不会让李延庆去保静军空衙赋闲，为此他还特地派一名手下去延安府蹲点，一旦李延庆去了延安府报到，就立刻把他带到太原城来。
　　李延庆跟随种师道进了城，一股热闹繁华的气息扑面而来，阳曲县毕竟是河东路首府，虽然不能和汴京相比，但依旧是一个异常热闹繁华的大都市，早在隋唐时代，它闻名天下的雄城之一了。
　　经历了上百年的繁华发展，这里早已成为近百万人口的大城，人口密集，商业发达，一眼望去，店铺密集，瓦肆勾栏内到处是各色各样的店铺。
　　“李探花，感觉太原如何？”种师道笑问道。
　　“启禀大帅，感谢很繁华！”
　　李延庆又连忙欠身道：“种帅还是叫我延庆吧！探花已经过去了。”
　　“好！就叫延庆，这次应该是你自己选择来保静军吧！”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来西北军任职是我的本意，不过我托了一点关系，才最终能如愿以偿。”
　　“来军队还用得着托关系么？”
　　种师道苦笑一声，自嘲地笑道：“一般都是托关系不要让自己分到军队吧！”
　　“这个真的难说，如果我不托关系，恐怕就会到州学教书去了。”
　　种师道连连摇头，“让你去教书，那真是埋没人才了。”
　　两人边说边走，不多时便来到了都指挥使军衙，种师道对杨再兴道：“你先去安排延庆住下，就按上次我说的，现在就去！”
　　“小将遵令！”
　　种师道又对李延庆笑道：“一路辛苦了，今天先休息一天，明天我们再具体谈职务安排，跟杨都头去吧！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多谢种帅厚爱！”
　　“去吧！”
　　李延庆这才跟随杨再兴向军衙北面走去。
　　杨再兴大步流星走着，一边走一边道：“大帅接到吏部的文牒便立刻让后勤官为你安排好了食宿，看得出大帅很看重你啊！”
　　“安排食宿就是重视？”
　　李延庆笑道：“我千里迢迢来西北军报到可不是为了食宿待遇。”
　　“不会让你失望的！”
　　杨再兴停住脚步，回头肃然对李延庆道：“弓马大赛后，大帅就写信给童贯要你，但童贯却没有理睬，气得大帅大骂童贯私心误才，你不知道大帅接到吏部文牒时，欢喜得跳起来，连连说老天开眼，我们都在旁边亲眼目睹。”
　　“说说你自己吧！”李延庆笑着岔开话题，“你怎么当上了亲卫都头？”
　　杨再兴吞吞吐吐道：“和我是杨家子弟有点关系，大帅很敬重杨家将，他封我为亲卫副部头，去年秋天升为都头，其实我应该不叫都头，我率领三百骑兵，其实应该叫军使才对。”
　　都头相当于步兵连长，而军使则是骑兵连长，为这件事，杨再兴一直耿耿于怀。
　　这时，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你见到王贵和牛皋了吗？他们也来太原了。”
　　杨再兴点点头，“见到了，不过他们现在不在太原，在晋宁军一带参与修筑工事去了。”
　　“去修工事？阿贵不是说他家有人情吗？”
　　“在西北军，从不来看人情！”
　　杨再兴严肃地说道：“他们两人是武学出来实践，按照惯例，先任一年的押官，明年升为队头，如果能考上武举，则再升一级为都头，让他们任押官，也主要是让他们接触底层士兵，对他们将来发展很有好处，至于修工事，这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李延庆只是笑了笑，却没有说破，若没有人情，他杨再兴怎么可能当亲卫都头？应该是王贵认识的人根本就没有帮忙。
　　两人很快来到军舍，这是一片占地数百亩的建筑群，是军官宿舍，宋朝军队是职业军队，允许携带家属，所以每个重要的军队驻城都有大量的军队宿舍，西北军的宿舍条件较好，最差的队头军舍也是单人一间屋，主要是住家属，军官本人则住在大营内。
　　一群群孩子从他们面前嘻嘻哈哈奔过，不远处，两个女人叉着腰在门口大声争吵，到处晾满了各种衣物被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隔夜饭菜的浓厚味道。
　　走到最里面，四周稍微安静了一点，“这里是高级将领的军舍区，环境不错了。”
　　杨再兴推开一扇院门，带李延庆走进了一间独院，他严肃的表情中终于透出一丝笑容，“怎么样，这是大帅特地给你安排的，三间屋的独院，有水井，各种物品齐全，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李延庆却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里，这一带的家属气味令我厌恶。”
　　杨再兴愕然，半晌道：“那你想要住在哪里？”
　　“帐篷！”李延庆淡淡笑道：“我更喜欢土地上青草的味道！”


第0294章 新官上任（上）
　　半晌，杨再兴点了点头，“好吧！我回去向大帅禀报，不过今天来不及了，就暂时委屈延庆住在这里。”
　　“住几天没有问题。”
　　“那我就先告辞了，延庆有什么要求，可直接找我。”
　　“辛苦三郎了。”
　　杨再兴又回头对一名小兵道：“好好服侍李探花，不得有任何无礼。”
　　小兵连忙道：“小人不敢！”
　　杨再兴点点头，又对李延庆歉然道：“这两天是我当值，实在走不开，改天再给延庆置酒洗尘。”
　　“既然来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们来日方长。”
　　杨再兴行一礼，这才匆匆走了。
　　这时，士兵上前牵过马匹，对李延庆躬身道：“这里有一处军舍马厩，我帮官人把马牵过去。”
　　“好！那就麻烦你了。”
　　“哪里！能为官人效力是小人的荣幸。”
　　“先去安顿马匹吧！回头再说。”
　　李延庆估计马厩不会免费，便从马袋里拿出几串钱给他，“这点钱拿去，多的就赏你了。”
　　士兵千恩万谢牵马走了，李延庆这才在三间屋子里转了一圈，房子是砖房，地下铺着砖块，显得很干燥，看得出刚刚打扫过，房间里十分干净。
　　这时，远处又传来了女人的吵架声和小孩的哭声，还有家犬的狂吠，李延庆眉头皱成一团，这种喧闹的市井环境着实令他头大。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寄存马匹的士兵回来了，他躬身站在门口，等待吩咐，李延庆便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人叫林小乙，陕西丹州宜川县人，官人叫我小乙就行了。”
　　李延庆见他身板单薄，估计年纪不大，便又问道：“你今年多少岁？”
　　“小人今年十三岁！”
　　“才十三岁就从军了？”
　　“小人家里去年遭遇严重蝗灾，颗粒无收，正好军队在招募杂役士兵，十二岁以上都可以，小人就应募了，换点钱养活父母和弟弟。”
　　李延庆点点头，确实不容易，他想了想又问道：“这里吃饭怎么解决？”
　　“每天早晚会有饭车送饭过来，一般人家都要花钱买，可官人不用，小人也跟着官人沾光。”
　　“不要再叫小人了，叫小乙吧！这样顺口一点。”
　　“在军营内大家都叫我小乙。”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酒楼之类。”
　　“有！从旁边小巷直接走出去，大街对面就是三平瓦肆，里面什么都有。”
　　“我出去走走，你收拾一下，若我回来晚了，你自己吃饭，不用等我。”
　　李延庆又取出二十两银子给他，作为日常开销，李延庆见这个曹小乙颇为机灵能干，便有心将他留下来服侍自己。
　　安排好了住宿，李延庆随即离开军舍，向北面的瓦肆而去，他想找一家酒楼好好喝一杯，给自己接风洗尘。
　　……
　　次日一早，李延庆来到军衙，早有军士飞奔进去替他禀报。
　　片刻，出来一名中年文职军官，向李延庆行一礼笑道：“一早军营出了点急事，大帅赶去军营了，可能会稍晚一点回来，大帅让我给李支使介绍一下军队情况。”
　　“请问先生贵姓？”
　　中年男子微微笑道：“在下曹庆，太学出身，跟随大帅已经有二十年了，目前在大帅帐下执掌书记。”
　　虽然这个曹庆没有明说，但李延庆还是明白了，此人是种师道的首席幕僚，能执掌机要，估计也是首席幕僚。
　　李延庆和他的最大不同，在于李延庆是吏部任命，属于编制内的官员，有机会得到升迁，而曹庆只能跟随种师道，但往往是幕僚更容易得到信任。
　　李延庆连忙向他行礼，“以后还请曹先生多多关照！”
　　“李支使不必客气，请随我来吧！”
　　李延庆跟随曹庆走进了军衙，军衙内房舍整齐，各司案的房间一间接着一间，统帅十万大军，没有一个完整的管理体系，军队很难正常运转。
　　曹庆一边走一边道：“军队文职主要有三块组成，一块是军政诸司，比如主管士兵军籍、训练、招募的司军、比如主管粮食物资的司仓，主管军队奖惩的司法，主管良田军舍的司田，主管各种工程工事的司工，主管兵器的司兵，主管铠甲的司铠，主管马匹马具的司骑等等，一共八司，每司五人，设主事一人，从事四人，八司主管便是录事参军和副职主事参军，加上我这个掌机要文书的书记，形成了文职中最大的一块，一般都会在军衙内办公，偶然会去军营。”
　　“那还有两块呢？”
　　“第二块是监军，相信你明白怎么回事，我也不多说了，总之不归我们管，第三块是参赞军务，这是战争期间才会设置，平时没有。”
　　“那种帅具体让我做什么呢？”李延庆又问道。
　　“李支使是吏部任命的保静军节度支使，大帅说那个只是李官人的本官阶，但具体做什么还得看差遣，我们这里都是差遣职务，朝廷并没有对应的官职，大帅的意思，只能委屈李支使暂时出任主事参军一职，享七品待遇，不知李支使意下如何？”
　　大宋的官职体系异常复杂混乱，官僚人数极其庞大，尤其又涉及到元丰改制和政和改制，很多时候复杂到连吏部的官员都搞不清楚，不过原则却始终不变，那就是高官务虚，低官务实，高官没有实权，掌握实权的都是低级官员或者幕僚。
　　对于一名个官员而言，他官职往往有好几个，一般分为散官阶、本官阶和差遣，散官阶是指官品等级，象李延庆的散官阶就是正八品给事郎，这是他的官场地位，正八品官。
　　本官阶又叫寄禄官，也就是具体做什么职务，按照这个职务给待遇，而李延庆的本官阶是保静军节度支使，这却是从八品职官，也就是说，吏部给他发从八品官员的薪水。
　　很多官员虽然官居闲职，可不愿意整天关着门抓蚊子，这时候他便会想办法拉关系，谋一个差遣，不过差遣往往都是临时岗位。
　　比如这次朝廷决定北伐，便临时筹建了西路军经略使，由种师道出任主帅，这样便出现了很多临时岗位，李延庆也就因此得了一个经略官衙主事参军的差遣职务，一旦战争结束，经略安抚使取消，官衙解散，差遣官就结束了，李延庆就得另谋差遣。
　　这个道理李延庆很清楚，他的目的是紧跟种师道，积累一定的资历，他便能以文官的身份出任指挥使之职，正式掌握军权。
　　种师道确实待他不薄，不仅给他重要职务，还给了他七品待遇，虽然吏部给他的正俸是每月十二两银子，加上各种杂给补贴二十五贯钱，但到了这里，他的福利住房补贴等等额外的地方补贴却是按七品官。
　　当然李延庆并不在意，他看重的是实权，既然让他做主事参军，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我没有任何意见，非常愿意接受这份职务！”
　　曹庆呵呵一笑，“那就请李支使随我去官房！”
　　宋朝秉承唐制，虽然名称略有改变，将曹改为司，但性质却不变，八司主官为录事参军，下面又有左右两个副主管，其中司军和司法是由录事参军直管，而右主事管司仓、司田和司工，左主事管司兵、司铠和司骑，目前所缺官员就是左主事参军。
　　录事参军叫赵源，三十余岁，长得又瘦又小，虽然看起来也十分精明能干，可总觉得缺少那么一点大气，他是太原本地人，举人出身，跟随种师道已有十年，对左主事李延庆的到来，他却表现得十分冷淡。
　　“你的官房在左边第二间，前任丢下不少事情，你自己去处理完，象你这样的进士探花，就不需要我来教你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你的前任可是贪赃被抓，你自己当心点，不要重蹈覆辙。”
　　说完他便挥挥手，就像在赶走一只扰人的苍蝇。


第0295章 新官上任（中）
　　左边第二间屋子已经上锁了，也没有人给他钥匙，李延庆“咔吧！”一声直接将锁拧断，推门走进了屋里，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阴暗，正中摆放着一套桌椅，桌上乱七八糟，一碗打翻的墨汁已经凝固，桌上和地上都有凌乱的纸张，一支也滚落在地上，椅子也歪着身子，看得出原主人是在写字时被人强行带走，始终保持着主人被带走那一刻的原样。
　　旁边靠墙有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文书、图纸，角落里还有一只香炉和一只火盆，还有一只木箱子。
　　房间至少有一个月没有开窗，到处长满了绿色的霉斑，左面屋顶有点漏雨，分布着大片水渍，墙皮也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砂浆和青砖。
　　李延庆推开后窗，一股新鲜带着芬芳的气息迎面扑来，外面种着一株梨树，树上盛开着雪白的梨花。
　　李延庆又转身拾起地上的几张纸，是在写新年的工事计划，他将桌上和地上纸整理了一下，大概有十几页的报告，已经快写完了，字写得很一般，也只能称为端正，从此人的书法水平，李延庆便推断出原主人最多是个举人，而且在相州，这样的书法绝对考不过发解试，或许西北容易一点。
　　李延庆又在书架上翻了翻，都是下面各司送来的报告，李延庆暂时不看，他走到箱子前，只见箱子上也有一把铜锁，他稍微沉吟一下，便直接将锁拧掉了，里面都是个人物品，几套衣服，一堆铜钱，大约有二十几贯，还有一叠用线捆好的家信。
　　这时，李延庆从箱子里拾起一块铜牌，正面主事参军四个纂字，背后刻着“马顺”两个字。
　　“他是个西夏奸细！”
　　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李延庆一回头，只见主帅种师道出现在门口，眼中闪烁着怒色。
　　李延庆连忙上前行礼，“参见大帅！”
　　种师道走进房间，哼了一声对李延庆道：“我们对外都说这个马顺是坐赃，但实际上他是西夏奸细，泄露了大量重要情报给西夏人，甚至将防御图纸也提供了西夏人，逼得我不得不扩建各地防御工事。”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用他坐这么重要的位子？”
　　“他是童太尉推荐的，原是巩水县县尉，粗通文墨，童太尉便将他推荐给我，我不得不重用他，结果去年秋天被西夏人用一千两黄金收买，成了西夏的奸细，上个月我们抓到一个西夏奸细，把他供出来了，童太尉推荐的好人才啊！”
　　种师道语气中充满了对童贯的不满，李延庆也听说种师道和童贯关系不睦，童贯一直想夺西北军主帅之职，再三在赵佶面前进谗言，但赵佶却比较信任种师道，怎么也不肯换帅。
　　李延庆沉默片刻道：“大帅，我昨天说的人情并不是指童贯！”
　　种师道笑着点点头，“我知道，是梁太傅安排的，既然太子殿下看重你，也是你的福气。”
　　李延庆知道种师道误会了，以为自己的是太子的人，只是……现在还不是解释的时候。
　　“这间屋子太潮湿了，我让他们换一间吧！”种师道瞥见了剥落的大片墙皮，眉头不由一皱。
　　“房间倒不必换了，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够去军营办公，不知大帅是否准许？”
　　种师道笑了起来，“其实我一直要求众人去军营办公，可大家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什么孩子尚幼，什么老母年事已高，无人照顾，让我无话可说，你倒是第一个主动提出去军营，杨都头也告诉我了，你希望有顶大帐。”
　　“其实我是希望有两顶，一顶办公，一顶住宿，不知这个要求是否过分？”
　　“多少顶大帐问题不大，只是进了军营就不自由了，不能士兵已经开始早起点卯，你还在睡觉，我估计他们就是受不了这一点，才不肯去军营。”
　　李延庆笑道：“我从六岁开始每天上午五更起床跑步，整整坚持了十年，我想和士兵一起早起应该没有问题。”
　　“那就好，只是要有几个人要辛苦一点了。”
　　种师道又打量一下房间，回头对匆匆跑来的录事参军赵源道：“这间屋子还是留给李支使，让下面人来好好收拾一下。”
　　“卑职遵令！”
　　赵源恭恭敬敬答应一声，立刻下去找人安排去了。
　　这时，杨再兴出现在门口，行一礼道：“大帅，杨转运使已经到了！”
　　“好！我这就过去。”
　　种师道笑着对李延庆道：“你先了解一下情况，下午我带你去军营。”
　　种师道匆匆去前面大堂了，这时，外面传来一片凌乱的脚步声，竟跑来十几个官员，一个个满脸堆笑，“我们不知李支使已经上任，有失远迎！”
　　这些官员都是李延庆管辖的三司主事和从事，他们刚刚才听说新的左主事参军已经上任了，便纷纷跑来见礼。
　　李延庆抱拳笑道：“以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应该是李支使多多关照我们。”
　　众人一起动手打扫房间，一名官员又去找来两个瓦匠修补墙面，不到半个时辰，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便出现在李延庆眼前，众人这才纷纷告辞而去。
　　但一名年轻的官员却没有走，只见他年约二十四五岁，容貌清秀，他向李延庆行一礼，“在下是司兵主事张曲，参见李支使！”
　　李延庆倒也想了解自己的职权范围，以及每天需要做的事情，他见房间里多了两把椅子，便摆手笑道：“张主事请坐！”
　　张曲坐下笑道：“我也久闻李支使大名，在前年的弓马大赛中勇夺第一，又是今年的科举探花，少见的文武全才啊！”
　　“过去的事情，就不用多提了，这次我出任主事参军，今天是第一天上任，我现在还不知道我需要做什么？向谁汇报，能否请张主事告诉我？”
　　张曲笑了起来，“毕竟是七路十万大军，各种杂事琐事异常繁杂，我们每天从上午忙到下午，不过事情虽然多，但也很简单，也比较枯燥，就是整理各种报告和申请，至于李支使要做的事情就是审核我们提交的申请，然后每月写一份报告给种帅。”
　　李延庆略微迟疑一下，又问道：“我和录事参军赵源没有关系吗？”
　　张曲摇了摇头，“名义上李支使和他是上下级关系，可实际上李支使并不是对他负责，而是直接向大帅汇报，不过李支使每月写的报告要抄给他一份，这个可以交给下面人的代抄，不用李支使费心。”
　　说到这，张曲回头向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李支使可千万要当心这个赵源，原本是他的人来坐这个位置，大帅都答应了，结果被李支使抢走，前两天他就放出话来，谁敢坐这个位置，他将让此人三天内滚蛋！”
　　李延庆沉默了，怎么自己刚来就遇到了这种烂事，而且这个张曲他并不熟悉，两人才初次见面就推心置腹，是不是有点太唐突了。
　　半晌，李延庆笑了笑，“多谢张主事及时告知。”
　　张曲看出李延庆并不相信自己，连忙道：“我知道有点唐突，只是若不早点提醒李支使，恐怕李支使落进他的圈套都不知。”
　　“我只是有点不解，张主事不怕得罪上司吗？”李延庆淡淡问道。
　　张曲叹了口气，“若他的人做了左主事参军，我们这几个主事都得换人，我也是为了自保而不得已，我们衷心希望李支使能稳稳当当做下去。”
　　李延庆沉吟片刻又问道：“那曹庆坐在哪边？”
　　“他是种帅的心腹，超然于外，只是在云端上看热闹而已。”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刚刚才谈到的曹庆出现在房门口。


第0296章 新官上任（下）
　　“呵呵！这么快就把房间收拾好了。”曹庆笑眯眯打量一下房间，“房间还可以吧！”
　　“房间很宽敞，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这时，张曲起身告辞而去，李延庆望着他背影笑道：“刚才和张曲谈了谈政务，心中的担心消了很多。”
　　“事情其实不难，慢慢就熟悉了，李支使不用太担心。”
　　曹庆回头一招手，两名士兵将两个大包裹放在桌上，“这是李支使的官服和军牌，我们之前已经准备好，另外还有一百贯会子是安家钱，李支使先试试衣服，如果不合适我再去换。”
　　李延庆打开其中一个包裹，里面是四套官服，两套厚服和两套夏秋的单裳，然后就是军牌和十张会子，十贯钱一张，军牌和他在箱子里看到的铜牌一样。正面是职务，背面是姓名。
　　另一个包裹则是帽子、皮靴和革带，看起来和文官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襕衫式样，两边开叉，颜色是青色，这是八品官的服色。
　　李延庆直接脱去外裳，将官服穿上，曹庆在后面给他拉了拉，笑道：“杨再兴将军说你的身材很高，我们便准备了最大号的官服，没想到还正好。”
　　“还正合适！”
　　李延庆穿上鞋帽，系上革带，最后把军牌挂在腰间，顿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格外的精神抖擞。
　　这时，种师道也快步走了过来，“李支使准备好了吗？”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了换了一身官服的李延庆，不由大笑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李支使换了这身衣服，感觉完全不一样，既然已经换好了衣服，我们就可以出发去军营了。”
　　……
　　种师道率领的西北军主力一共有近十万人，分布在陕西路和河东路，主要部署在紧靠西夏的各个险关要隘内，这十万人是西北禁军，另外还有地方厢军、乡兵和番兵，林林种种加起来也有十万人左右，虽然是由各州统领，但都由种师道一并节制，事实上，西北军总兵力已接近二十万人。
　　李延庆要去的军营位于太原城北，叫做河东大营，是一座占地数千亩的板墙式军营，最多可容纳十万大军，但目前军营内只有三万人，军营从高空俯瞰呈长条形，向北延伸十余里，目前有大帐五千余顶，大大小小的训练校场有十余座。
　　军营按照功能划分又分为两大部分，南面是中军大帐和仓库区，北面则是士兵营地。
　　军营距离阳曲县约五里左右，众人一路催马疾奔，不多时便抵达了军营南大门，这时，种师道对李延庆笑道：“军营的规矩比较严，有专门的军纪宪兵，执行军规时六亲不认，回头我再慢慢给你说，但在军营门口要记住三点，第一凭军牌出入军营，就算认识也必须给守门士兵查验，我也不例外；第二进出军营时要下马，因为军营太大，在军营内可以骑马，但必须走马道；第三，进出军营必须穿正装，不能穿便服，你是文官，穿官服就行了；对了，再补充两点，军营内不准带女人入内，军妓也不行，军营内不准饮酒，把这几点做好，我觉得就差不多了。”
　　说着，他们便来到了军营门口，迎面上来几名士兵，向种师道躬身行一礼，“请出示军牌！”
　　众人纷纷取下军牌递给士兵检查，这时，李延庆注意到种师道的军牌居然是银牌，并不是他一直以为的金牌。
　　种师道明白他的惊讶，淡淡笑道：“我的官职也不高，散官阶也才四品中大夫，至少三品以上才能用金牌。”
　　李延庆听出了这句话的亮点，惊讶道：“莫非种帅也是文官！”
　　种师道呵呵笑起来，“我是文武兼任，但根底却是文官，否则大宋哪会有武将掌军队正印？”
　　李延庆暗笑自己糊涂，种师道是西北军主帅，当然是文官，怎么会是武将呢？
　　这时，士兵已查验完军牌，向两边闪开，众人纷纷下马，牵马进了军营，过了大门后，大家又再次上马，沿着一条马道缓缓向中军大帐方向驶去。
　　“那边就是文官的军务区！”
　　种师道指着靠近中军大帐不远处的一片帐篷苦笑道：“去年我就安排好了，可大家都不愿搬进军营，我也没有办法，延庆去看看吧！”
　　李延庆点点头，催马向军务区奔去，军务区大约有百余顶大帐，每座大帐门口都挂着一块牌子，李延庆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大帐，牌子上写着左主事参军。
　　他将马匹拴在大帐门口，掀开帐帘走进了大帐，只见大帐内异常宽敞，至少有两百多个平方，比他在军衙内的官房还要大数倍不止，光线柔和，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十分柔软舒适。
　　种师道也走了进来，笑道：“还没有来得及摆放桌椅，不过已经准备好了，李支使稍等片刻。”
　　种师道吩咐一声，只片刻，士兵们便将各种桌椅橱柜搬进了大帐内，种师道又和他谈了几句，便回中军大帐了。
　　李延庆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面前是一张厚重宽大的桌子，背后还放了三只大书橱并在一起，就像一座屏风将大帐一隔两半，右边还有几口箱子，另外左首边还有一只木架式的小橱柜，用来摆放各种文书。
　　这时，大帐外有问道：“李支使，卑职可以进来吗？”
　　“请进！”李延庆回头道。
　　从外面走进来一名四十余岁的官员，李延庆已经能从官服上来区别对方的职务了，这名官员穿着一件白色官服，这表示他连从九品的主事都不是，而只是一名从事。
　　“你是……”
　　男子躬身行一礼，“在下严久龄，任司兵从事！”
　　“你怎么会在这里？”
　　“卑职是来验查损弓入库，听说李支使也在，所以特来见礼。”
　　李延庆顿时有了兴趣，连忙问道：“已经查验了吗？”
　　“还没有，卑职刚到，正准备去仓库。”
　　李延庆连忙笑道：“正好没事，我和你一起去！”
　　仓库不用骑马，就在他们办公区的背后，走一百多步就到了，仓库群占地数百亩，用高木栅栏围起，里面有数百顶巨型长条形营帐，整齐排成二十几列，门口有士兵把守，李延庆交验了军牌，便跟随严久龄进了仓库区。
　　仓库区按照八司划分，放置着各种军用物资，其中最大仓库群是粮草库，由一百多顶巨型大帐组成，每顶大帐至少占地一亩。
　　“我们兵司是第二大仓库群，有三十五座大帐，除了盔甲和骑具以外，其他所有兵器都在我们这里。”
　　“今天要办什么事呢？”李延庆问道。
　　“是这样，昨天去陕西行军演练的三千士兵刚刚回来，有两百五十二张弓损坏了，他们申请领用新弓，但按照规定，训练损坏的兵器更换必须以旧换新，这是为了防止士兵偷偷把兵器拿出去卖，现在一张上好的弓可以卖到三千钱，旧弓已经入库了，我现在就是去查验。”
　　他们快步来到一座巨帐前，大帐旁竖有一块牌子，上写“弓库”二字，有两名士兵负责具体看管仓库。
　　两名士兵见严久龄到来，连忙上前行礼，严久龄笑着给他们介绍道：“这位就是新任左主事李参军。”
　　两名士兵连忙单膝跪下行礼，“参见李参军！”
　　“不必多礼，请起！”
　　李延庆让两名士兵起身，又对严久龄点点头，示意他开始工作。
　　严久龄抽出一张单子，对李延庆道：“这时当初申请弓箭的底单，一共领走三千把弓，上面有弓号的范围，今天我要清点损坏的弓，然后再抽一成的弓核对弓号，只要数量一致，弓号吻合，就算查验通过，回头李支使在审批新弓箭申领书时，就会看到一份由我签印的损弓入库查验单，其他刀、剑、矛、盾牌等其他兵器都是一样，必须李支使审批通过，军方才能来仓库领新的弓箭，流程比较简单，但很严格。”
　　“不要给大帅审批吗？”
　　“不需要，只要李支使签字同意就可以了，不过到了月底盘库后，李支使需要给大帅写份报告。”
　　李延庆点点头，这和张曲说的完全一样，他大概已经明白自己每天要做什么事情了。
　　“如果我不在，或者我请假了怎么办？”李延庆又追问道。
　　“如果李支使不在，可以授权给各司主事，他们可以临时审批办理，等李支使回来后，再集中补签字，一般都是这样操作的。”
　　“我明白了，先进仓库查验吧！”
　　李延庆跟着严久龄走进了存放弓箭的库房。


第0297章 北伐之争
　　去年八月，在太尉童贯的极力建议下，大宋天子赵佶派登州防御使马政为主使，呼延庆为副使，秘密从海路秘密出使辽东，和金国寻求达成攻辽同盟。
　　金主完颜阿骨打在和金国重臣商议后，考虑可以接受结盟方案，几个月后金国派渤海人李善庆为特使，前往汴京和宋朝谈判。
　　汴京皇宫，太尉童贯匆匆走进了延福宫，一路快步向养心殿走去，童贯是十天前才奉诏从河北赶回来，他从去年底到今年春天，一直坐镇真定府，在积极准备北攻辽国。
　　就在三天前，他和蔡京分别与李善庆见了面，今天是第二次会谈，童贯急着将会谈的结果向天子汇报。
　　来大殿前，一名宦官上前笑道：“请童太尉稍候，让我们先去禀报官家。”
　　童贯点点头，负手在台阶外等候，片刻，宦官出来笑道：“官家宣太尉进见！”
　　童贯稍微整理一下思路，这才快步向大殿内走去。大殿内，天子赵佶正全神关注地画一幅美人，时间过去了快两个月，李师师依然没有半点消息，赵佶已经绝了念头，即使找到她，他也不可能再接受她，只是……她是赵佶这辈子唯一想要而得不到的女人，他为这种得不到的遗憾而深感惆怅，相比这种遗憾，李师师本人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这时，一名宦官在他身边小声道：“陛下，童太尉已经到了。”
　　“朕知道！”
　　赵佶放下画笔，转身对站在大殿门口的童贯道：“你想对朕说什么？”
　　童贯恭恭敬敬道：“陛下，微臣今天第二次和李善庆会谈！”
　　“他是什么态度？”
　　“回禀陛下，他态度很含糊！”
　　赵佶眉头一皱，“这话是什么意思？”
　　“回禀陛下，微臣今天明白告诉他，我们结盟的条件就是收回幽云十六州，如果金国同意这个条件，那我们就可以达成盟约。”
　　赵佶点点头，这也是他的条件，如果金国能答应，他们就可以南北夹击辽国，彻底扫灭这个百年宿敌。
　　“那他怎么说？”
　　童贯叹了口气，“他说他没有得到授权，不能代表金国给我们任何承诺，只是明白了我们的诉求。”
　　赵佶顿时不满道：“那他来汴京做什么？来游山玩水吗？”
　　“陛下，微臣觉得他只是奉命来试探我们，想了解我们出兵攻辽的诚意，微臣觉得若不拿出一点上国之威来，女真人是绝不会明白我们的实力是多么强大。”
　　“太尉是什么意思，我们先攻辽国吗？”
　　“不！微臣是指西夏和辽国的西京，我们必须按照原定计划攻打西夏和西京，那个时候，就算我们不去辽东，金国也会主动派人来和我们谈判。”
　　“那幽州呢？”赵佶追问道。
　　“陛下，幽州不要太急，我们只要按照计划一步步实施，最少五年之内我们能夺回幽州。”
　　“五年？”
　　赵佶不满地哼了一声，“还要朕再等五年吗？朕已经等了二十年，你以为朕还有多少耐心等下去？”
　　“陛下，夺取幽云是百年大计，臣也恨不得明天就夺回幽州，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们的军队还需要实战训练，大部分禁军几乎都从未打过仗，微臣实在担心。”
　　“军队已经训练了几十年，还不够吗？”
　　赵佶目光冷厉地注视着童贯，“朕不想再为所谓的谈判一次又一次的贻误战机，朕以为蔡相国说得对，一个刚刚兴起没多久的蛮夷小邦，大宋和它结盟就是自讨欺辱，朕相信宋军完全能靠自己的实力夺回幽云十六州，朕再给你两年时间，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把军队交给能者。”
　　说完，赵佶转身向内殿走去，将童贯晾在大殿门口。
　　童贯呆立良久，他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心情沉重地转身向大殿外走去，刚走延福宫门口，一名小宦官追上来，“太尉请留步！”
　　“有什么事？”童贯问道。
　　小宦官见左右无人，将一张纸条塞给他，童贯走出延福宫，找了一个无人之地，打开纸条细看，里面只有一句话“蔡京力荐谭稹代公北伐！”
　　谭稹也是和童贯一样的宦官监军，现任江淮荆浙宣抚使，率十万大军围剿方腊，他可以说是童贯最大的竞争对手，有传闻说，谭稹和蔡京走得很近。
　　童贯并不怀疑这个传闻的真假，他很清楚，谭稹一定会借助蔡京之力来取代自己，现在这张纸条更证实了自己的推断，童贯又想起天子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把军队交给能者。”
　　天子口中的能者显然是指谭稹，童贯心中忽然觉得沉甸甸的，他知道蔡京开始向自己反击了。
　　童贯背着手缓缓向枢密院走去，他几个月不在朝廷，朝廷的局势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王黼得势，蔡谭走近，他童贯也有必要考虑自己的盟友了。
　　……
　　入夜，矾楼内歌舞升平，人声鼎沸，到处莺莺燕燕，欢声笑语，李师师的意外失踪并没有影响矾楼的生意，相反，矾楼的歌妓们更加卖力，都希望自己能取代李师师成为新的汴京第一名妓。
　　矾楼大东主柴家也进行一系列的宣传促销，并正式对外开放了丰月楼，在各方不遗余力的努力下，矾楼的生意更加火爆，丝毫不受李师师失踪的影响。
　　在丰月楼二楼的一间雅室内，梁晴正搂着两个歌妓饮酒作乐，梁晴现任侍卫右班殿直，八品御武校尉，只能算是中低级军官，不过他的另一个身份却让人不敢轻视，他是养父梁师成的联络人，无论朝中谁想找梁师成做事，都必须通过梁晴，这两年梁晴手中有了权力，便对纨绔子弟的生活没有什么兴趣了，开始充分利用养父联络人的机会闷声发大财，着实使他财源滚滚，渐渐成为京城巨富。
　　在梁晴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他叫童幼嗣，是童贯的养子，目前在禁军出任都虞侯之职，童贯虽然是宦官，身边没有子女，但他却有个堂弟，叫做童成，童幼嗣便是童成的次子，从小过继给童贯，替童贯延绵香火。
　　今天便是童幼嗣奉父亲之令来找梁晴，两人喝了几杯酒，童幼嗣笑道：“回头再找她们取乐吧！我们谈谈正事。”
　　梁晴在两个歌妓脸上各啃了一口，色迷迷道：“去吧！去洗得白白净净的，你们两个晚上给爷陪寝！”
　　“梁爷好坏！”
　　两个歌妓羞涩地推开梁晴，便抛个媚眼起身离去了。
　　梁晴色迷迷地盯着两个歌妓的背影，笑道：“还是矾楼的歌妓够味啊！以前让她们陪寝可不容易，现在居然也答应了。”
　　童幼嗣起身去关了门，走回来给梁晴满了一杯酒，笑问道：“不知梁太傅最终有没有提到我父亲？”
　　“这个……我人微言轻，不好说啊！”
　　童幼嗣索性从桌上取了一只铜茶盘，将随身皮囊中的东西倒出来，只听叮叮咚咚一阵声响，十八颗明珠出现在茶盘内。
　　十八颗明珠颗颗大小如荔枝，晶莹透亮，一看便是极品海珠。
　　梁晴眼睛顿时眯了起来，这样好的品相，一颗至少价值百两黄金，十八颗可是一千八百两黄金啊！他不由干笑一声道：“童兄这是何意？”
　　“这是我父亲送给梁兄的一点心意。”
　　梁晴立刻明白了，童贯有事求自己的义父，先把自己贿赂了。
　　他也不客气，拾起皮囊，将十八颗明珠装了起来，揣入怀中，这才笑眯眯道：“我父亲在年初时提到过令尊童太尉。”
　　“哦？不知太傅怎么说？”
　　“我父亲说，令尊一直很在意太学，可科举这么重要的大事，却有点不放在心上，这是不是有点舍本求末？”
　　童幼嗣点点头，“不知太傅还说了什么？”
　　“我父亲还说，令尊在外面时间太长了，对朝廷关注太少，会削弱令尊在朝廷的影响力。”
　　梁晴又喝了一杯酒道：“其实很多人都清楚从前年到今年初发生了什么事，相国蔡卞和前大内总管杨戬先后去世，在朝廷和宫内留下很大一块权力空白，各路人马都在暗中角逐，宫内是李彦获得大内权力，朝廷是王黼崛起，蔡京的儿子蔡攸也获得重用，但偏偏在这个权力剧变之时，童太尉却两次在外，耗费了近一年的时间，有点不太明智啊！”
　　童幼嗣起身行礼，“多谢贤弟的金玉之言，我一定会向父亲禀报。”
　　“我这人比较爽快，心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些话其实是我义父平时在家中闲聊时的一些评价，当然，原话不是这样，但意思差不多。”
　　童幼嗣心中暗骂，“没有十八颗明珠，这些话你肯说吗？”
　　他勉强笑了笑，又道：“还有件事，想请梁贤弟帮帮忙！”
　　梁晴当然知道，童幼嗣请自己吃饭不是为了找自己，肯定是童贯有什么事求父亲了。
　　他呵呵一笑，“童兄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是这样，我父亲有封信想请梁贤弟转交给令尊，另外，我父亲想请梁太傅踏青出游，烦请梁贤弟多多美言几句。”
　　说着，童幼嗣将一封信递给了梁晴。


第0298章 西行巡查
　　梁晴虽然放浪形骸，但在重大事情上他却不敢含糊，童贯居然想和父亲联手，这么重大的事情使梁晴一刻也不敢耽误，从矾楼出来后，他便匆匆赶回了府中。
　　梁师成晚上睡得很早，一般亥时他就会上床休息，第二天再早早起来，此时，起居房内，两名侍女正在帮梁师成烫脚，一名小宦官跑到门口，躬身禀报道：“小官人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太傅！”
　　梁师成正要吩咐明天再说，可一转念，儿子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习惯，这个时候来找必然有大事，梁师成便道：“让他在书房等候！”
　　小宦官匆匆回去了，两个侍女用干布将梁师成的脚仔仔细细擦干，他这才穿着软靴缓缓向书房走去。
　　走进房间，梁晴连忙站了起来，梁师成摆摆手，“坐下吧！”
　　梁师成对这个养子还算满意，从前虽然整天游手好闲，但自从进宫当了侍卫后，便收敛了很多，也会替自己做一点事情了，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他已经二十六七岁，还没有成家生子，自己的烟火谁来继承？这一点让梁师成心中一直耿耿于怀。
　　“有什么事？”梁师成坐下问道。
　　梁晴不敢坐下，垂手站在父亲身旁小声道：“今晚童幼嗣来找我了。”
　　梁师成眼皮一跳，童幼嗣是童贯之子，莫非是童贯有什么事？
　　梁晴取出信递给父亲，“这是童太尉给父亲的信，童幼嗣请孩儿转交给父亲。”
　　梁师成接过信，却不急着看，放在一边，又眯眼问道：“他还说什么？”
　　童太尉要说的话都在信中，只是童幼嗣和孩儿闲聊半天。
　　“你们聊什么？”
　　“聊聊北伐，童幼嗣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梁晴收了十八颗明珠，他不敢说自己泄露了父亲平时的言论。
　　“北伐？”
　　梁师成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北伐？”
　　这时，侍女进屋给梁师成送来一杯温水，临睡之前，梁师成从不喝茶，那会影响睡眠，他只喝从南面八十里外的鹿鸣山送来的泉水，汴京的水质不好，上层社会都是喝山中的泉水。
　　梁师成喝了一口水，这才打开童贯的信细看。
　　童贯在信中回忆了他们年轻时候的往事，又为过去的两件小事向他道歉，在信的最后，童贯邀请他一同外出踏春，虽然只是一封叙旧聊天的家常信，在梁师成还是读出了童贯隐藏在字里行间中的深意。
　　梁师成淡淡地笑了笑，他当然童贯为什么有求自己，童贯在官家心目中的地位下滑了，这两年官家连续变更年号，将政和改为重和，又将重和改为宣和，这反映了官家心中急切渴望能建功立业，完成先祖一直未能完成的北征大业。
　　童贯这两年虽然在北方积极备战，但他却缺乏和官家的有效沟通，导致官家以为他不思进取，加上蔡京和李彦在中间挑拨，官家对他的不满与日俱增。
　　但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童贯和蔡京的权斗处于下风了，童贯作为枢密使，掌管军权，却一直虎视眈眈盯着政务大权，拼命想在朝廷中安插自己的人，但又做得那么明显，插手太学就是他最大的败笔，以蔡京的老谋深算，又怎么可能吃这个哑巴亏！
　　从科举开始，蔡京便发力了，童贯一心培养的三名进士，两个被贬去州学教书，一个至今没有授官，偏偏童贯却抛弃了最有前途的李延庆，只因李延庆不肯当他的棋子进户部为官，童贯屡出昏招，焉能不败？
　　梁师成负手来回踱步，他在考虑如何回应童贯的联手提议，首先一同踏春是绝对不可能去的，那样做太明显了，会被官家憎恶，不过童贯这条鱼一定要钓住，让他为己所用，但要想钓住童贯这条鱼，就得适当给一点鱼饵。
　　想到这，梁师成缓缓对梁晴道：“你去告诉童幼嗣，就说我最近身体不太好，不合适外出踏青，多谢他父亲的邀请，另外再告诉童幼嗣，请他转告他父亲，官家认为太学是钻研学问之地，不合适在军营中训练，让他把精力放在北伐上吧！太学之事就不要再操心了。”
　　“孩儿记住了，明天就去找童幼嗣！”
　　“另外，你再告诉他，官家虽然希望两三年内北伐成功，但朝中财力未必承受得起，他只要努力去做，能否成功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就是梁师成放出的诱饵，先提醒他放手太学，不要再继续让天子反感，又明确告诉童贯，朝廷国库空虚，财力根本支撑不起大规模战役，一旦财力不支，那就是蔡京的责任了，他相信童贯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
　　一转眼，时间便到了宣和元年五月，天气渐渐转热，但西北军的备战也开始加速了，与此同时，西夏军队也察觉到了宋军的异动，便暂时放弃了进攻辽国西京的战略计划，开始进行防御备战。
　　李延庆已经在西北军中呆了两个月，他早已适应了目前的岗位，对他而言，担任左主事参军之职着实是大才小用，每天都是枯燥无聊的审核批准，偶然也会去仓库里核查，他觉得自己就是担任仓库主管，不过李延庆也知道，各种严格的制度是战争取胜的保证，而严格的制度没有有力的执行也是虚设，而他就是这种制度的执行人。
　　很多事情只看表面会觉得很简单，可真的深入进去，就会发现事情并不简单，李延庆就有这种感觉。
　　他的手下并不止三司十几名从事，从事只是办事的底层文官，下面还有大量杂役，李延庆终于深刻领教了大宋冗兵的严重程度，他掌管左三司，司兵、司铠和司骑，除了各司主事和五名从事外，另外每司还配有二十名杂役士兵，尤其司骑掌管西北军六千匹战马，除了二十名马具仓库的杂役士兵外，还有负责管理西北军的马厩，其中有六十名喂养马夫和一百二十名马匠，包括兽医、钉掌、铁匠、木匠、车夫等等杂役，只是这些士兵都不是禁军，而是地方厢军。
　　不仅兵员冗多，而且开支巨大，其中战马的开支为最，六千匹战马每天要消耗大量草料和黑豆等精饲料，每个月的各种开支都达十几万贯甚至二十万贯，一旦爆发战争，开支更是以数倍激增。
　　不过日常事务虽然无聊，但他也常常能捞到出差的机会，由于备战的需要，他们必须在边境设立诸多小军库，而定期去各地小军库进行清查审核就是他们份内之事，一般而言，文职官员都不愿意去边境巡查，不仅辛苦而且危险，容易遭遇西夏军队的越境探子，所以就算给双倍的补贴，大家都宁可呆在太原。
　　李延庆却很喜欢这份危险的苦差，每次他都会亲自带领手下去边境巡查。
　　不过这一次他们不仅是要清点军资，同时也要审查各军的备战情况。
　　这天下午，李延庆带着两名从事和六名军士抵达了晋宁军克胡寨，克胡寨位于黄河东岸，但它不是边境，边境在渡过黄河后还要继续向西走两百里，但克胡寨却是一个重要的后勤重地，这里也拥有巨大的仓库群，克胡寨位于地势高处，驻扎着五百士兵，由一名虞侯率领。
　　李延庆一行来到大门前，虞侯张卫便迎了出来，抱拳笑道：“欢迎李参军到来！”
　　李延庆笑着回一礼，“例行公事，又要给张虞侯添麻烦了。”
　　李延庆虽然只是八品文官，但他却手握物质分配大权，是军中不折不扣的财神，谁都知道得罪他不是明智之举，所以李延庆无论走到哪里，都颇受各军将领的尊重。
　　虞侯张卫将李延庆一行请入大寨，李延庆吩咐从事带着士兵去清点军资，他则登上瞭望台，这是一座高十丈的木制高台，站在高台上可以清晰地看见黄河上的情形。
　　这次来晋宁军他要巡视四个地方，只有克胡寨位于黄河东岸，其他三处都在黄河西面的边境附近，他在路上听说黄河沿岸下了暴雨，黄河涨水，渡黄河十分困难，这令他心中有点担忧。
　　只见河面上浊浪滚滚，风急浪高，军营内大旗啪啪作响，空中阴云密布，看样子又是一场大雨要来临了。
　　这时，张卫走到李延庆身边道：“西北有句俗语叫做‘风急无雨’，这天气看着阴沉，实际上不会下雨，可以用大型皮筏子渡河，不过我建议参军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西去！”
　　“为什么？”李延庆疑惑地问道。
　　“这段时间西夏军的探子很猖獗，如果没有军队保护西行，很可能会遭遇西夏探子的伏击，这个月已经发生三起伏击事件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道：“自己国土，岂能闻敌而退？”


第0299章 乌龙军寨
　　职责所在，李延庆不可能因为有西夏探子就止步不前，两天后，风浪减小，已经适合渡河，李延庆一行在二十名克胡寨士兵的护卫下乘坐巨型羊皮筏子渡河。
　　河面上水流浑浊而平缓，但河面下却暗流湍急，四名船夫紧张地撑着长篙，一点点向对岸前行，他们都是经验极为丰富的老船夫，在黄河上摆渡数十年，但他们依旧神情高度紧张，注视着水流的任何细微变化，他们知道只要稍不留神就会筏毁人亡。
　　所有人都明白此时船夫在和死神搏斗，连筏子里的几匹战马也格外安静，士兵们默默坐在筏子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抱怨，两名从事脸色惨白，瘫在角落里。
　　李延庆则站在半人高的皮筏边缘，注视着河面浑浊的泥水，虽然河面看起来十分平缓，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强大的力量在撕扯着皮筏，没有人能和这股力量抗衡，连船夫也只能是顺流而下，然后一点点向西南斜向前进。
　　这次渡河足足用了两个时辰，当他们抵达对岸时，几乎所有人都瘫软地坐在地上，休息了半个时辰，喝了水吃了干粮，众人这才启程继续出发。
　　对岸便是今天榆林地区，黄土丘陵沟壑纵横，到处是起伏的丘陵山脉和巨大的断层，这里没有官道，只有如蛛网一般的羊肠小道，一名向导带着他们向西北方向前行。
　　他们还要去三处宋军的后勤重地，乌龙寨、神泉寨和通秦寨，这三处都是去年才修建的防御军城，每城驻军两千人左右，在边境地区，这样的城寨很多，大大小小有数十个，他们要去的乌龙寨、神泉寨和通秦寨是最大最坚固三座军城。
　　在荒凉无人的丘陵和山峦中又大约走了一个半时辰，李延庆发现周围居然没有一处村庄或者民房，荒凉得令人心惊胆战。
　　他便问向导道：“我发现这一带基本没有人烟，一直都这样吗？”
　　向导叫做莫五郎，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皮肤黑亮，长得十分健壮，他是虞侯张卫介绍给李延庆，原来是晋宁县的放羊娃，对这一带地形十分熟悉。
　　莫五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他用很浓重的当地口音说：“官人不知道咯，从去年开始就赶人，搬去河那边，剩下的赶进军寨，树砍光，房子也烧掉，这叫坚……坚什么？”
　　“叫坚壁清野！”
　　“对的，上面就是这样说，要打仗了嘛！”
　　“还有多远？”李延庆大声问道。
　　“莫远啦！再走十几里咯！”
　　这时，从事严九龄催马上前对李延庆低声道：“参军，我和老杨年纪都大了，要不我们就留在乌龙寨吧！”
　　李延庆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从事杨林，见他俩脸色异常苍白，还没有从渡河煎熬中恢复，说他们年纪大，其实都三十余岁，只是平时养尊处优，才承受不起长途跋涉。
　　李延庆也能体谅他们的难处，上有老下有小，万一小命丢在这里，一家人就悲惨了。
　　他便点点头道：“好吧！你们两人就留在乌龙寨，盘点结束后就自己回去，我们可能从北面渡河，就不回来和你们汇合了。”
　　“多谢参军体谅！”
　　李延庆又指着二十名克胡寨士兵道：“我让他们护卫你们回去，他们也正好回克胡寨。”
　　严九龄大喜，再次感谢李延庆的关照。
　　一行人又走了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城寨，依山而建，居高临下，地势十分有利。
　　“那就是乌龙寨了！”
　　向导指着远处的城寨笑道：“里面很热闹，就像一座小县城一样。”
　　穿过一条三里长的山沟，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乌龙寨下，名义上叫做寨，实际上就是一座军城，外围是用石头砌成围墙，高约一丈，房子也基本上是砖木结构，层层叠叠向上蔓延，一共有三层防御线，即使敌军攻下了外围一层，向上还有第二层和第三层，背后是悬崖峭壁，防御十分严密。
　　一名士兵飞奔上前，将巡查公文绑在箭上，射进了军寨内，不多时，军寨大门吱吱嘎嘎开启了，一名当值都头上前躬身行礼，“欢迎李参军前来乌龙寨！”
　　“孙知寨可在？”
　　“知寨在内城，请随我来。”
　　乌龙寨是大寨，除了两千驻军外，还有三千平民，主要是随军家眷，但军寨并不是临时驻军，而是长期防御的军城，里面的主官叫做知寨，和知县同级，皆为从八品官，由粗通文墨的武官出任。
　　寨中街道很窄，都是石板路，盘旋而上，最多只能两人并行，紧靠山体一侧修建了密集的房舍，大多是民居，他们无法骑马，只能牵马缓缓而行。
　　走进第二层寨中，迎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前面有木制大门，上面牌子上写着“乌龙瓦肆”四个大字，令人忍俊不住，居然还有一座小型瓦肆，里面便是寨子的商业中心，有杂货铺、布店、小吃铺、有酒馆、茶馆、客栈、妓院等等，大小二十几家店铺。
　　“回头有时间李参军可以来逛逛，不过还是先见知寨，请这边走！”
　　都头带着他们转向另一条向上的道路，就在这时，李延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大喊：“老李！”
　　李延庆一愣，这不是王贵的声音吗？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将领正向上面狂奔而来，稍稍奔近，李延庆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王贵。
　　他连忙将马缰绳扔给自己，快步迎了上去，两人激动万分，紧紧拥抱，忍不住喜极而泣。
　　李延庆给了王贵肩窝一拳，“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啊！这就是我的驻地，倒是你……你怎么来了？”
　　王贵上下打量他，又惊又喜，“你当官了？”
　　“你不知道我考上科举了吗？”
　　“不知道！这里消息闭塞，什么都不知道。”
　　“牛皋呢？”李延庆又问道：“和你在一起吗？”
　　“他在北面的神泉寨，距离我这里有八十里，我也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
　　这时，都头走过来笑道：“李参军和阿贵认识？”
　　“我们是同乡，一起长大的。”
　　“那就巧了，他乡遇故知啊！”
　　王贵经过两年的武学生涯和半年的军旅生涯，已经成熟了很多，他点点头，“老李先去忙公务，回头我请你喝酒。”
　　“好吧！回头我来找你。”
　　“我在山脚军营内，说找神箭阿贵，大家都知道我。”
　　李延庆忍不住笑了，两人再次拥抱一下，这才暂时分手，王贵返回了军营，李延庆继续向上，不多时便来到了内寨。
　　内寨是仓库和官衙所在地，知寨孙清已经在大门口等待多时了，李延庆两个月前在太原见过他，两人还比较熟悉。
　　两人见了礼，又寒暄几句，孙清请李延庆和两名从事到官衙就坐，其他士兵去则安排去别处休息吃饭。
　　李延庆和两名从事在大堂坐下，有丫鬟进来给他们上了茶，孙清笑道：“李参军这趟过来不容易啊！”
　　“没办法，职责在身，我不来也是别的同僚来，要不没法向大帅交代。”
　　“这也是，大帅是认真的人，定下了各种制度，就一定要执行，这就名将和一般将领的区别。”
　　“这次就只巡查晋宁军吗？”
　　李延庆点点头，“上个月去麟州，这个月就巡查晋宁军，前两天在克胡寨，然后是你们乌龙寨，再向北去神泉寨和通秦寨，我估计今年就不会再来了。”
　　孙清关切地问道：“李参军知道什么时候开战吗？”
　　李延庆摇摇头，“恐怕连大帅都不知道，这要天子决定的，按照惯例，我们八司在各地巡查结束后，把物质和各地备战状态写报告给大帅，大帅认为备战已经完成，就会向朝廷提交备战完成报告，天子就根据报告决定何时开战了，所以至少还要等几个月。”
　　孙清叹了口气，“迟迟不战，士气都有点受影响了。”


第0300章 西夏探子
　　傍晚时分，在乌龙寨瓦肆的一家小酒馆内，王贵和李延庆坐在一张小桌前，他乡相遇的激动已经平静，两人在叙述别来之事。
　　王贵给李延庆倒了一杯酒，叹了口气道：“我家的关系是太原府厢军团练丁景，而我们却是进禁军，这就隔了一层关系，我祖父希望托他帮我留在太原守城，偏偏种帅很重视我们这批武学学生，全部安排我们去了边境，说是让我们在血与火中成长，结果我就来乌龙寨了，丁景说情也没有用。”
　　“你们这批来太原的武学学生一共多少人？”
　　“一共二十三人，十三个去了陕西路，十个在河东路，乌龙寨就我一人，老牛他们神泉寨倒有三个。”
　　“可我听杨再兴说你们是来边境修筑工事。”
　　王贵摇摇头，“老牛他们是，我不是，乌龙寨已经修筑好了，神泉寨要重筑外墙，他们在卖苦力呢！”
　　两人喝了一杯酒，李延庆抢过酒壶给两人满上酒，笑道：“如果你想回太原，我倒有办法调你回去。”
　　“你有办法？”
　　李延庆点点头，“我可以让你做巡查护卫，实际上巡查已经快结束了，等最后一批巡查结束，你就可以直接留在太原。”
　　停一下，李延庆道：“你明天就可以跟我走，我去神泉寨和通秦寨。”
　　王贵低头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明天可以护卫你去神泉寨，但我还是不想去太原。”
　　“为什么？”李延庆不解地望着王贵，“刚才你还说找关系也没有用。”
　　王贵苦笑着摇摇头，“刚来乌龙寨确实很绝望，总觉得自己迟早会死在西夏人刀下，又恨自己为什么要读武学，可现在这种想法已经没有了，我觉得自己象一条鱼，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鱼缸，不知你能不能理解这种感觉。”
　　“你说的鱼缸是指乌龙寨，还是指边境？”
　　“都有，在武学我什么都不是，平凡得就像块土渣子一样，可在这里，大家都叫我神箭阿贵，我既是乌龙寨的第一神箭，同时也是乌龙寨弓箭社首席教头，虽然我只是一个押官，但没有人敢小瞧我，就连知寨得到什么赏赐，也会派人送给我一点，这种感觉我从未有过。”
　　李延庆笑了起来，“你确实是找到了一个好鱼缸！”
　　“不仅是在这里混得不错，而且我还亲手射杀了五名西夏士兵，那种杀敌的感觉……令我热血沸腾，我觉得我天生就是上战场的命。”
　　“你去哪里杀死西夏士兵？”
　　“猎杀西夏探子，我上个月率弟兄在外面埋伏了二十天，干掉三批西夏探子，老李，别看你骑射了得，可论实战猎杀经验，你比不过我。”
　　“我现在是文官，主事参军。”
　　李延庆重重强调自己的文官身份，王贵顿时大笑起来，李延庆也忍不住笑了，他确实是很久没有摸弓箭了。
　　……
　　次日一早，两名从事继续在乌龙寨清点军资物品，李延庆则带六名军士以及向导莫五郎前往神泉寨，王贵主动请缨，率领十名弟兄护送李延庆一行前往神泉寨。
　　神泉寨在乌龙寨西北八十里外，这一带丘陵密布，沟壑众多，虽然宋军实施坚壁清野，将所有民众都迁徙到黄河以东，使大队入侵的西夏军很难找到补给，但有利就有弊，没有了民众监视，西夏探子便活跃起来，常常深入宋朝境内探查情报。
　　“西夏探子平均五人或者十人一队，马速极快，我们基本上都是步兵，追不上他们，只能靠伏击猎杀。”
　　王贵虽然只是押官，相当于班长职务，但他毕竟是从武学过来，和普通的宋军还是有所不同，最大的特点是他有一匹战马，在宋军，战马是很比较稀缺的，西北军近十万大军，只有六千匹战马。
　　整个乌龙寨也只有十一匹战马，王贵就有其中一匹，不过这是他自己的战马，他考上县学后，他祖父花高价买到了一匹乌骓马，跟随王贵已经多年。
　　李延庆的六名军士也没有马匹，只能步行，向导莫五郎倒是骑了一头毛驴。
　　“阿贵，你说西夏探子会猎杀我们吗？”
　　“很有可能，我们听抓获的西夏探子说，他们也不敢过于深入，抓到我们人也能打探到不少情报，尤其像你……”
　　王贵打量一眼李延庆身上的文官服，忍不住笑道：“我怎么就觉得你象一块诱饵，强烈诱引着西夏探子来抓你呢？”
　　李延庆却淡淡笑道：“穿官服有个好处，那就是我不会被冷箭射中，要射就射我旁边这位！”
　　“你什么意思？”
　　“就像你说的，我很有情报价值，当然要活捉，碍事的人就必须干掉，比如你……”
　　王贵哼了一声，拍拍胸脯道：“能干掉我王贵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疾射而至，正中王贵的头盔，王贵大叫一声，翻身落马，李延庆惊得头皮发炸，翻身跳下马，扶起王贵大喊：“老贵！”
　　“我没事！”
　　王贵摆摆手，他取下头盔，这一箭擦着他的头皮射过，惊险万分。
　　这时，又一声惨叫，是向导莫五郎的声音，李延庆回头，士兵们已纷纷卧倒，莫五郎仰面躺在地上，一支箭正射中他的胸膛。
　　“这帮狗杂种！”
　　王贵骂归骂，却一翻身躲在一块大石背后，把李延庆也拽了过去。
　　跟在李延庆身后的林小乙反应迅速，一把牵住李延庆和王贵的马，向后奔去，这时，又是一箭射来，林小乙一声闷哼，一头栽倒在地，这一箭射中了他的后背。
　　这时，李延庆已经看到了射箭人的藏身之地，就在他们前方五十步外，横亘着一座长十余里，高二十余丈的小丘陵，李延庆看见了两名西夏士兵，手执弓箭瞄准着他们。
　　王贵忽然问道：“你看见上面有几人？”
　　“只有两人！”
　　王贵脸色一变，急声道：“快撤！其他人肯定已经包抄过来了。”
　　李延庆也立刻反应过来，这两人只是狙击手，真正伏击他们的西夏探子一定会从两边杀来。
　　这时，马蹄声已响起，西夏骑兵已经杀来了，李延庆见左边十几步外是条沟壑，便大喊：“进沟壑里去！”
　　士兵们纷纷向沟壑里奔去，又是两支箭射来，一箭射空，另一支箭射中了王贵的一名手下，士兵惨叫一声，摔进了沟壑。
　　李延庆已经疾奔几步翻身上马，对王贵喊道：“你带大家走，我们引开他们。”
　　这时，李延庆忽然发现林小乙还没有死，正痛苦地向沟壑爬去，他正要下马，王贵却冲了过来，“你快走！”他一把将林小乙扛上肩头，口中打个唿哨，乌骓马则跟着主人向沟壑里奔去。
　　李延庆眼角发现两边的西夏骑马已经冲到二十几步外，竟然有二十人之多，若不是想活捉他，他早就被乱箭射死了。
　　李延庆催马疾奔，向东南方向狂奔，从一队西夏探子面前冲过，激起滚滚黄尘，两支西夏骑兵大呼小叫，在后面奋力追赶。
　　正如王贵所言，身穿八品官服的李延庆在西夏人眼中就是珍稀宝贝，抓到李延庆，胜过数百名探子打探的消息。
　　这时，李延庆已经从弓袋里抽出了豹头弓，又将一壶箭背上肩头，他抽出一支箭，张弓搭箭，拧身回射，这一箭快如闪电，正中最前面的西夏骑兵额头，骑兵惨叫一声，翻身落马，紧接着又是五支箭如连珠射出，箭箭如追命索魂，五名西夏追兵纷纷中箭落马，皆是一箭爆头。
　　转眼间，奔在最前面的六名西夏士兵被悉数射杀，着实让西夏骑兵大吃一惊，统帅这支西夏骑兵的正首领大喊一声，剩下的骑兵纷纷停止追赶。
　　李延庆也停止了奔跑，他是要将这些骑兵引走，给王贵他们逃生的机会。
　　忽然，乌龙寨方向黄尘滚滚，百余骑兵正向李延庆这边基本而来，李延庆大惊失色，调转马头向东北方奔去。


第0301章 遭遇伏击
　　李延庆主管骑司，他知道黄河以西的宋军战马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两三百匹，哪里可能出现上百骑兵，不用说，这肯定是西夏骑兵截断了自己的退路，他有一种落入陷阱的感觉。
　　但现在他没有时间细想，策马向东北面疾奔，他只奔出三里，迎面便遇到了一名王贵的手下，士兵喊道：“李参军这边来！”
　　李延庆抓住他，“快上马！”
　　士兵被拉上战马，他向前方一指，“我们在前面的山丘上，押官让我去乌龙寨求援！”
　　“除了我们的来路，别的路你知道吗？”
　　“我知道，还有两条小路。”
　　“那就走小路，我们的来路被西夏骑兵截断了。”
　　李延庆带着士兵来到一处沟壑，士兵道：“从沟壑下面也有条小路可以前往乌龙寨，李参军和我一起去吧！”
　　李延庆摇摇头，战马带两个人就跑不过西夏骑兵了，迟早会被抓住，“你快去报信，自己小心一点。”
　　士兵跳下马，奔下了沟壑，李延庆随处策马继续向前奔跑，但后面的追兵并没有加速追赶，而是不紧不慢地盯着他，这就是典型的变成了猎物，只要夜幕降临，他这个猎物就很难逃脱群狼的追捕了。
　　这时，他看见前方一座丘陵顶上有旗帜挥舞，他立刻催马向丘陵奔去。
　　这座丘陵就是刚才他们被伏击的那座丘陵，只不过被伏击时他们在最西面，现在是在最东面，李延庆牵马顺着一条蜿蜒的小道向山顶走去。
　　不到山顶，王贵便迎了上来，“我刚才派了一名弟兄，你遇到了吗？”
　　李延庆点点头，“他走一条小路去报信了。”
　　停一下，李延庆又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王贵咬牙切齿道：“他娘的，东面也有弓箭手伏击，又死了两个弟兄，实在过不去，我们只好上山了。”
　　李延庆眉头皱成一团，“真是奇怪了，我们的退路也有至少百名骑兵拦截，我感觉我们好像进了埋伏圈，西夏探子都是这样伏击的吗？”
　　“瞎扯蛋，西夏探子从来不会超过十个人，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上百骑兵？”
　　“他们来了！”有士兵大喊。
　　李延庆连忙走上前，将马匹交给一名手下安顿，他走到一块大石背后，探头向山脚下望去。
　　只见两支西夏骑兵从东面和西面汇合而来，足有一百五六十人，王贵脸色都变了，怎么会有这么多西夏敌人？
　　李延庆回头看了一下他们的兵力，王贵的手下死了三人，去报信一人，只剩下六人，自己的手下重伤一人，死一人，只剩下四人，加上他和王贵，一共只有十二人。
　　“什么时候援军才能赶到？”
　　“这要看秦二能不能逃过西夏人的拦截。”
　　“他是走小路，应该可以逃脱！”
　　王贵想了想道：“这里距离乌龙寨大概四十里，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援军才能到来。”
　　李延庆一阵头大，便向众人招招手，“大家都过来！”
　　十名士兵围了上来，李延庆对众人道：“他们想抓的人或许是我，可一旦我被抓，西夏人就不会留活口了，若不想死，大家就拼一把，只要撑到援军到来，我们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王贵又连忙补充道：“大家可能还不知道，李参军可是前年弓马大赛第一名，连西夏第一箭手也败在他的弓下，有李参军在，我们一定能撑到援军到来。”
　　听说李参军居然是弓马大赛第一名，所有人的眼中都流露出了一线希望，都捏紧了拳头。
　　李延庆又清点了一下兵器，每个人都有一副弓箭和一口刀，不过王贵把两名阵亡士兵的弓箭和兵器也收集起来了，一共有十五壶箭，一壶箭二十支，将近三百支箭左右。
　　李延庆又四周看了一下地形，只有两条路，要么从山脊那边过来，要么就从自己走的小道上山，对他们很有利。
　　李延庆便对王贵道：“箭不多，大家一起射箭就有点浪费了，不如挑几个人箭法准的弟兄射箭，其他人用石头砸。”
　　说到石头，王贵猛地想起一事，“老李，你不是会打石吗？”
　　李延庆点点头，“我的马袋里还有一副石象棋，三十二枚，本来是路上无聊大家下下棋，现在我打算在最危急的关头用它。”
　　王贵俨如被注射了一记强心针，他很清楚李延庆打石的强悍，顿时变得兴奋起来，“听说我说，我有一计，可以让我们增加不少弓箭兵器。”
　　他在李延庆耳边低语几句，李延庆又好气又好笑，在他头上拍了一记，“你又拿我当鱼饵了！”
　　王贵笑嘻嘻道：“他们明显就是来抓你的嘛！”
　　李延庆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王贵这句话说中了要害，近两百名西夏探子来抓自己，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是谁？他们又怎么知道自己的路线，还有，西夏人必然是提前得到消息，才派两百人潜伏过来，又是谁告诉了他们？
　　李延庆想起了找借口留在乌龙寨的两个从事，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从一开始，他就落进了陷阱，有人想借西夏人的手来铲除自己。
　　“怎么样？”王贵问道：“我的办法是否可行？”
　　李延庆咬紧了牙关，缓缓点头道：“既然他要玩，我们就陪他玩倒底！”
　　……
　　半个时辰后，二十名西夏士兵沿着羊肠小道向山顶缓缓爬去，每个士兵一手执盾牌，一手提长矛，格外地小心翼翼。
　　山顶上，李延庆对王贵笑道：“人家拿着盾牌上山的，你觉得他们会让我得手吗？”
　　王贵有点呆住了，他本想让李延庆用石头近距离打击试探进攻的西夏士兵，可人家并不笨，手握盾牌上山，这可怎么办？
　　李延庆笑道，“还是按照原计划行动，至少能搞到几套盔甲和盾牌。”
　　王贵点点头，向几名手下一挥手，“跟我来！”
　　他们从山顶的另一方向潜伏下去，埋伏在半山腰处，小山并不高，大概三十丈出头，也就是百米左右，半山腰六十米处有一片平地，长满了灌木。
　　这支西夏骑兵是西夏左厢神勇军司下面的一支擒生军，擒生军臭名昭著，这是因为党项人历来就有掠夺汉人当奴隶的传统。
　　到了李元昊时代更是变本加厉，随着李元昊的各项改革的实施，党项社会对于奴隶的需求日渐增长，为了满足党项社会大量需求，李元昊专门设立了一支十万之众以掠夺奴隶为直接目标的军队，这就是擒生军。
　　李师师的祖父就是被擒生军掠夺到西夏当盐奴。
　　西夏军队最低一级的军官叫做小首领，百人则有正首领，再上面则是正副佐将，今天这两百擒生军是精锐中的精锐，也是抓捕奴隶最多的一支队伍，立功累累。
　　而统帅这支西夏精锐骑兵的首领正是一名副佐将，叫做野利安，是一名党项人，他奉命捉拿西北军重要文官主事参军，他得到的命令是，这名文官价值五千名奴隶，令他务必擒拿回西夏。
　　大多数党项人并不识字，尤其是各部落中的党项人，他们的财富概念就是骆驼、牛羊和奴隶，价值五千奴隶的大宋文官，野利安怎么可能不重视，他按照事先得到的情报设下埋伏，果然将这名文官围截住了。
　　野利安有着极为丰富的捉拿汉人奴隶的经验，多年来，他率军闯进宋境数十次，从未失守，甚至很多宋人猎户也被他抓住。
　　他的经验就是不要急于下手，只要盯死猎物，等猎物跑累了，自然就是他们下手的时候，只是这一次野利安没有想到，猎物居然跑到山顶上去了，这便让他们的骑兵优势失去了用武之地。
　　“佐将，从西面上山，可以直接杀到他们藏身之处！”一名正首领低声建议道。
　　野利安望着山岗摇了摇头。“不要急，先试探一下他们的武力，汉人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也是一样嘛！”
　　“就怕他们向西面跑了。”
　　“不会，那边有我埋伏的二十名暗哨，他们过不去。”
　　“就怕这二十名兄弟凶多吉少啊！”
　　野利安冷冷一笑，“这正是我希望的。”
　　在每支西夏军中都会携带部分族外兵，也就是非党项族的士兵，他们又叫撞令郎，以汉人奴隶以及其他民族的奴隶为主，他们在军队都是用来冲锋陷阵，杀死一定数量的敌军，他们就能获得自由，这对这些奴隶士兵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二十名士兵正是撞令郎，他们身披重皮甲，一般箭矢射不透他们身上的双层皮甲，何况还有还有盾牌保护。
　　这时，二十名突袭士兵已经爬上山腰，正向山顶爬去。


第0302章 绝境拼杀
　　山道很狭窄，二十名突袭士兵排成长长一溜，一个接一个向上攀爬，这时，一支箭“嗖！”地疾射而至，正中为首西夏士兵的额头，“啊——”西夏士兵长长惨叫一声，当即毙命，从山坡上翻滚下去。
　　第二名士兵吓得躲在盾牌背后，半晌不敢动，当他刚刚露面，又是一支箭强劲射来，这一箭射中眉心，第二名西夏士兵连哼叫一声都没有便滚翻下去。
　　紧接着第三名士兵和第四名连续中箭，悉数一箭毙命，滚落下山。
　　山上几名宋军士兵连声喝彩，李参军的箭法简直令他们眼界大开，只要有任何露面，都会被一箭射毙。
　　这时，第五名西夏士兵和第六名士兵也翻滚下山，距离太近，只有二十余步，强大的箭力足以穿金裂石，他们两人都是被箭直接射穿头盔，力量强大的箭矢射穿了头颅，看得几名宋军士兵瞠目结舌，居然能射穿头盔！
　　李延庆摇了摇头，“可惜了两个好头盔，不过估计还能用。”
　　这时，山下鼓声大作，这是佐将野利安在催促剩下的奴隶士兵继续进攻，他看得清楚，山上有一名箭法很准的神射手，只是李延庆脱去了官服，他竟一时没有认出射箭人就是他们要抓的价值五千奴隶的宋朝官员。
　　野利安回头对几名弓弩手令道：“把他射下来！”
　　五名西夏弩手飞奔上前，一起举起了军弩，瞄准了山顶处的一块大石，宋军的神箭手就躲在这块大石背后。
　　这时，李延庆已经射杀了十名西夏士兵，剩下的十名士兵伏在泥土中一动不敢动，每个都举着盾牌，连头盔都挡不住对方的利箭，着实令他们胆寒心裂。
　　但主将却不给他们任何机会，再次擂鼓催战，西夏军的军纪极为严厉，不听军令者则处以极刑，满门充军，在催战鼓声下，如果他们不战，即使能撤回去也一样会被处斩，而且还会连累家人。
　　剩下的十名士兵不得不胆战心惊地再次起身进攻，但就在他们刚刚起身，连续三支连珠箭射来，三名士兵皆被射穿头盔而死，与此同行，五支弩箭射呼啸着向刚刚露身的李延庆，李延庆大吃一惊，急闪身躲在石后，五支箭从他刚才露身处飞掠而过。
　　这时，李延庆就地一滚，躲到一丈外的另一块大石背后，他再次连射四箭，也不看结果，直接退回大石背后，旁边一名宋军士兵向他竖起大拇指，四人皆被射杀。
　　“李参军，还有三人，他们要下山了。”
　　李延庆再次一个翻滚，又回到了原来的大石背后，他骤然闪身，一箭射出，这一箭正中最后一名的后颈，但不等李延庆射出第二箭，山下三支冷箭便疾射而来，他不得不闪身躲到大石背后。
　　过了片刻，旁边观察的宋军士兵高声道：“参军，最后两人已经下山去了。”
　　李延庆轻轻揉捏几下肩膀，毕竟是两石弓，连续十八次开弓，稍稍令他有点手臂酸麻。
　　王贵躲在山腰另一侧的灌木丛中，他今天算是亲眼目睹李延庆射杀西夏士兵，短短半个时辰不到便射杀了十八人，着实让王贵看得目瞪口呆，这时，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他娘的，老子永远也赶不上他了。”
　　“押官，那两人跑掉了。”旁边一名士兵低声提醒道。
　　王贵立刻低声喝令道：“跟我上，贴着山根走，别让下面看见我们了。”
　　王贵见最后两名士兵撤下，他立刻带领五名士兵紧贴着山根猫腰狂奔，片刻便奔到一堆敌军尸体处，王贵心狠手辣，他见其中两人未断气，便拔出匕首在两人脖子上一抹，当即割断了两人的气管，他们一起动手，将十八名士兵的盔甲剥下，拿上兵器，每个人抱着一捆盔甲兵器，沿着原路返回，从一处隐蔽的缝隙里爬上了山顶。
　　“老李，这次收获不菲啊！”
　　王贵和士兵将缴获的盔甲兵器放在一起，喜滋滋道：“得到二十支长矛，十八把战刀，还有盔甲和盾牌。”
　　“可惜没有箭！”李延庆有点遗憾。
　　“先别管这么多，把盔甲穿上再说。”
　　王贵招呼士兵穿上西夏人的盔甲，李延庆的几名军士和王贵手下都穿着比较单薄的皮甲，抗不住弓箭，远不如西夏人的双层皮甲结实。
　　每个都穿上皮甲，拿上一根长矛和一面盾牌，他们也算是全副武装了。
　　这时，一名士兵跑来低声对李延庆道：“参军，林小乙已经咽气了。”
　　李延庆心中一痛，他放下手中弓箭，慢慢走到躺在一个角落里的林小乙身旁，望着那张尚显稚气的娃娃脸，林小乙已经安详地闭上了双目，一个才十三岁的少年，就这样死在了西夏人手中。
　　李延庆只觉得心中堵得异常难受，这是在大宋的疆域内，这些事本不该发生，但战争还是那么残酷的出现了。
　　就因为西北军中出了内奸，为了一点点权力不惜出卖同僚，不惜出卖国家利益，李延庆恨得牙齿咯咯咬响，暗暗狂叫，“赵源，我李延庆若不杀你，誓不为人！”
　　王贵走上前拍了拍李延庆的肩膀，“要报仇以后再说，先想想我们怎么保命吧！”
　　李延庆默默点头，让两名军士将林小乙就地安葬了。
　　他走到大石前坐下道：“刚才二十人的进攻只是试探进攻，西夏人在寻找我们的弱点。”
　　“我们弱点就是人太少了。”
　　“对！这是我们的弱点，不过也是他们的弱点。”
　　“你是说，他们的兵力也太少了？”
　　李延庆点点头，“他们都是骑兵，骑兵追捕我们，两百号人绰绰有余了，但他们现在是在攻山，无法利用骑兵的优势，人数就显得不够了，我估计试探这一次后，他们会在今天晚上进攻。”
　　“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延庆笑道：“最好的办法是干掉他们的首领，虽然不至于将他们吓跑，但至少能拖延一点时间。”
　　王贵低头想了片刻道：“我觉得死守这个山头太被动了。”
　　“也不能说被动，你能想到上山就是很高明的策略，一下子让西夏人变成了瘸子。”
　　王贵立刻得意起来，“我说过我的经验比你丰富嘛！当时好几个弟兄都建议藏到沟壑里去，但我觉得不妥，藏在沟壑敌人就居高临下了，最好我们在高处，就变成了我们居高临下，他们摸不清我们动向……”
　　“好了！好了！夸你一句你就上天了，说过没完，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办？一旦到了晚上，他们如果用弓箭压制住我们，攻上山头并不难。”
　　王贵笑道：“我们的目的是拖延时间，拖延时间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停地换地方，还能怎么样，往西走呗！”
　　李延庆看了看天色，已经是黄昏时分了，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李延庆又向西面望去，这座丘陵的中间部分有一片少见的松树林，或许他们可以利用树林做掩护。
　　他点了点头，“那就向西走！”
　　王贵见李延庆赞成自己的想法，又连忙补充道：“前面一定有西夏人的伏兵，防止我们向西撤离，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麻烦。”
　　“没事，我们有了盾牌和厚甲，就不怕他们的伏击。”
　　……
　　夜幕悄然降临，在天色将黑未黑之时，李延庆率领十一人开始向西面迅速撤退，其中一名士兵牵着两匹马远远跟在最后。
　　他们的撤退很有章法，四名士兵举着盾牌在前面开道，地面崎岖不平，不断有小沟壑阻断去路，他们只得不断绕道，大约走七八里路程，天色已经完全黑尽了。
　　这时，一条至十余丈宽的沟壑拦住了去路，对面不远处就是松林，忽然，一阵箭矢疾射而至，叮叮当当射在盾牌和旁边的岩石上，众人纷纷蹲下，沟壑对面吹响了低沉号角声，“呜——”
　　王贵顿时紧张，“老李，怎么办？”
　　李延庆探头看了看沟壑，沟壑大约十丈深，从正面肯定过不去，不过可以从侧面过去，只是稍稍费一点时间，他随即对王贵道：“你在这里吸引住他们，我从后面去干掉他们。”
　　李延庆从马袋抽出短剑，又将一小袋象棋子挂在腰间，这时，他在马袋里摸到两卷文书，这是他准备去神泉寨和通秦寨巡视盘查的公文，他心中一动，他两卷文书摸出交给王贵，低声对了他说了几句。
　　王贵笑着点点头，“放心吧！我会办妥。”
　　他又将一只皮袋递给李延庆，“这里面是缴获的十八把匕首，都很小巧，估计是他们的切肉刀，你带着吧！”
　　李延庆摇摇头，“用不了那么多！”
　　他从中挑选了十把稍小的匕首背上，也不带弓箭，直接从侧面斜坡滑了下去。
　　士兵们有点担忧望着李延庆背影，一人低声问王贵道：“李参军不带弓箭行吗？”
　　王贵有点得意地笑了笑说：“你们是不知道，在短距离内，他有比弓箭更厉害的手段。”
　　王贵抽出一支箭，张弓搭箭，瞄准对面一个黑影射了过去，只听一声惨叫，一名西夏士兵竟被他射中了。
　　王贵心中一怔，自己居然射中了，他顿时信心爆棚，感觉自己也不亚于老李了，王贵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拉开满弓，瞄准了另一个黑影……


第0303章 斗智斗勇
　　在山岗最东面，一百五十名西夏士兵已经开始集结，主将野利安本打算一更时分再突袭山头，但东面传来的号角声让他忽然意识到，山头上的宋军要转移了，野利安立刻改变计划，立刻攻山。
　　不过白天宋军士兵的神箭给野利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他心有余悸，他不敢大意，令三十名重铠士兵举着盾牌在前面开路，又令五十名士兵用长弓向山头放箭，用箭矢压制住对方。
　　这是野利安白天试探进攻总结出来的经验，对方的弱点在人数太少，那么就用优势兵力压制住对方，他们就能顺利上山了。
　　一声令下，五十名弩手轮番向山头放箭，三十名重铠士兵在箭矢的掩护下向山头爬去……
　　李延庆已经从侧面绕到了松林内，茂密的松林遮蔽了月光和星光，使树林内一片漆黑，即使眼睛适应了黑暗，也只能看见模糊的树干，脚下是厚厚的松针，就像软软的地毯，使他奔跑起来只发出低微的沙沙声响。
　　李延庆在松林内绕了一圈，确信松林内无人，这才向树林外扑去，他知道号角一响，西夏人的进攻就会开始，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延庆躲在一棵大树后，象抹了一层银色的月光下，他看得很清楚，一共二十名士兵藏身在一片乱石背后，其中两人躺在地上，身上插着箭矢，其余十八人都紧张地望着沟壑对面，手中拿着弓箭，把脊背留给了他。
　　李延庆权衡了片刻，便将短剑插回鞘中，从后背抽出了五把匕首，西夏军和宋军一样，匕首都是士兵的标配，不过西夏士兵的匕首比较细长，和他们生活习惯有关，便于切肉和刺肉。
　　李延庆掂了掂匕首，寻找到了感觉，他忽然手一挥，连续投射，五道寒光如闪电般射向三十步外的西夏士兵，只听一连串的惨叫声，五名西夏士兵纷纷倒地身死，西夏士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拉弓向森林里房放箭。
　　李延庆在出手的同时，又闪身到了数丈外的另一棵大树背后，他没想到西夏人的细长匕首如此顺手，杀伤力比他的石子要强，他心中有点后悔，早知道自己应该把匕首全部带上。
　　李延庆抽出最后五把匕首，趁西夏士兵刚放完第一轮箭，正抽箭搭弓的空隙，他闪身再次出手，五道寒光接连不断地射向右边的五名士兵，五把飞刀皆是插入面门，一刀毙命。
　　剩下的八名士兵吓得胆寒心裂，调头便向山下跑去，李延庆却不给他们机会，闪身从树林中奔出，在后面连续不断打石，他出手极重，目标直取对方的头部，即使戴着头盔，八名士兵也被打得翻滚倒地，三名士兵滚进沟壑中。
　　李延庆拔剑追上，除了坠入沟壑中的三人外，其余五名士兵被他一剑一个结果了性命。
　　“都干掉了，快过来！”李延庆向沟壑对面喊道。
　　“老李，马怎么办？它们过不来。”
　　李延庆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倒没想到，确实过不来，他刚才是手脚并用才爬上了山坡，他沉吟一下，果断地喊道：“让一个弟兄把它们骑走，向乌龙寨方向骑走。”
　　“老李，你骑走吧！”
　　“胡说！我要走，早就走了，让蒋阿四骑走，他的骑术最好。”
　　蒋阿四是李延庆手下一名军士，负责管理骑司的马匹，骑术最为高强。
　　“好吧！”王贵答应了，让阿四带两匹马下山。
　　李延庆又喊道：“当心外围西夏探子！”
　　“李参军放心吧！我会小心。”
　　蒋阿四牵着两匹马从小道下山了，过了片刻，王贵等人爬上了山顶，王贵见沟壑中还有三名士兵，便挽起袖子亲自下去沟壑，将三名重伤的西夏士兵干掉，收集他们弓箭兵器上了山。
　　“老李，这下可发了，得了二十副弓箭，他们居然还是配两副箭。”
　　李延庆点点头，“伏击弓手都是配双箭，他们的匕首很实用，给我收集起来。”
　　众人一起动手，将盔甲、兵器和弓箭收集起来，尸体都推进了沟壑，王贵信心又更加充足了，杀了四十余人，只要策略得当，他们甚至不需要援军，可以全部将这些西夏士兵干掉。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李延庆笑道：“充分利用我们有利条件，和敌人周旋，逐步吞噬掉他们。”
　　“李参军，你下令吧！”所有士兵都望着李延庆，他们对李延庆充满了信心。
　　李延庆想了想，对王贵道：“你带五个弟兄去树林西面，我带四个兄弟封锁东面，如果挡不住，就立刻撤进树林。”
　　王贵眼睛一亮，急道：“这是松树林，我们可以把树林烧着了。”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这就是我说的有利条件，不过不要急，先多干掉一些西夏士兵再说。”
　　“对！干死这帮狗娘养的。”
　　王贵带着五名士兵进了树林，向西面树林走去。
　　李延庆让四名士兵分成两队，各守住两侧斜坡，他自己则拿了五壶箭躲在一块大石背后，就像一个布下了陷阱的猎人，耐心等待着西夏士兵到来。
　　……
　　就在王贵率领士兵越过沟壑的同时，西夏士兵也占领了最东面的山岗，野利安随即兵分两路，令一名正首领率五十名士兵赶去西面，从西面上山，他又留十人照看战马，自己率领九十名士兵向西面杀去。
　　野利安在宋境内活跃了十余年，抓到的汉人奴隶不计其数，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动，被敌人牵着鼻子走，事实上，他现在已经漏洞百出，这座丘陵长二十里，以他的兵力根本就顾不过来，他要抓的人说不定早已偷偷下山溜走，现在野利安只能押上一把了，他赌那个宋朝官员不会丢下其他人独自逃命。
　　一个时辰后，九十名西夏士兵也抵达了巨大的沟壑旁，“将军，沟壑里全是尸体，都是我们的人！”一名士兵发现沟壑中的尸体。
　　难怪再也没有消息，原来都被对方干掉了，野利安恨得咬牙切齿，但也暗暗心惊，他连对方的面都没有看到便被干掉了四十人，对方可不是一般人，为什么他得到的情报中没有说明这一点？
　　“大家听我的命令，不要着急进攻！”
　　野利安并不急于进攻，他要等西面的五十人杀到后再发动攻势，东西夹击，宋军必败无疑。
　　他躲在一块大石背后向对面凝视，月光下，对面看得很清晰，只有十几块大石，而百步外是一片松林，这可是伏击的好地方啊！直觉告诉他，宋军就藏身在几块大石和松林之中。
　　“将军，我们发现这个！”
　　两名士兵跑来，将两卷文书交给他，“在一只马袋里发现的。”
　　野利安接过文书，上面纸条封住了，还盖有印章，似乎是公文，他心中顿时升起强烈的兴趣，向一名手执火把的士兵招招手，士兵连忙将火把凑到他面前。
　　躲在大石背后的李延庆等就是这个机会，火光下，一名将领正在撕开自己留下的公文，不用说，此人一定就是敌军的主将。
　　李延庆毫不犹豫，骤然闪身而出，拉弓如满月，弦一松，“崩！”的一声弦响，一支狼牙箭如闪电般射向这名敌将的额头。
　　也恰好在此时，野利安听见了弓弦声，本能地抬起头，只见一支箭突然出现在眼前，他顿时惊骇欲绝，还没有等他有任何反应，只觉眉心一阵锥心钻肺般剧痛，眼前一黑，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箭力量极为强劲，箭尖从眉间射入，射穿了头颅，大半支血淋漓的箭从后脑透出，西夏军主将野利安当场毙命。
　　西夏士兵一阵大乱，纷纷后退，这时，一名正首领喊道：“不要慌乱，敌军只有一人，听我的指挥！”
　　野利安虽死，但他手下还有两名正首领，实际上，两名正首领才是真正的头领，两百名骑兵都是他们的手下。
　　李延庆见对方稍微混乱，但又立刻恢复了秩序，心中不由暗叹，自己寄希望于射杀敌首引发混乱的想法落空了，看来这场恶战难以避免。
　　正首领大喊：“从两边杀过去！”
　　近百名西夏士兵立刻分兵两路，向沟壑两边奔去。
　　李延庆背起三壶箭开始射杀敌军士兵，他的箭法百发百中，每一箭必射杀一人，一连射杀十余人，他或蹲或跑，或者利用大石掩护，躲避着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
　　从小长跑给他带来的充沛体力，使他在这一刻将体力优势发挥淋漓尽致，他在每一个地方都不会停留，不断地腾挪躲闪。
　　就在这时，右面的三十余名西夏士兵已将两名宋军士兵包围，数十根长矛一起向两名宋军士兵刺去，连续两声惨叫声，右边的两名宋军士兵终于抵挡不住西夏士兵的疯狂进攻，死在西夏人长矛下。
　　十几名西夏士兵冲上斜坡，向李延庆汹涌杀来，形势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第0304章 釜底抽薪
　　“参军，我们抵挡不住了！”左面的两名士兵也大喊起来。
　　这时，李延庆看见一名西夏士兵挥刀向自己手下的后颈砍去，他来不及拉弓，手一挥，一支匕首射出，正中西夏士兵的头部，战刀落地。
　　“快撤！”
　　李延庆大喊，他背上弓，一手执盾牌，同时不断射出飞刀，连杀五六人，给两名手下创造了后撤机会，两名手下奔进了树林。
　　李延庆杀性大作，他一边后退，一边用飞刀射杀敌人，眨眼间又射杀了六人，每一刀都是射中头部，一刀毙命。
　　所以西夏士兵都被李延庆的血腥手段吓得心惊胆战，他们都举起盾牌大声喊杀，却没有人敢冲上去，眼睁睁地望着对方从容撤进了树林内。
　　这片松林占地约五十亩，俨如丘陵上的一簇头发，巨大的树冠遮蔽的天空，使森林内格外黑暗，李延庆和两名手下刚撤入松林不久，远处便传来的王贵的大喊声，“老李，还有气吗？”
　　李延庆没好气回应道：“让你失望了，活得好好的。”
　　“他奶奶的！我就怕你死了。”
　　王贵带着几名士兵奔了过来，李延庆只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吓了一跳，“你受伤了吗？”
　　“挨了几刀，不过问题不大，这皮甲很结实，我们杀了差不多二十人，阵亡了两名弟兄。”
　　“我们这边也伤亡了两人。”
　　“那下一步怎么办？点火吗？”王贵跃跃欲试道。
　　李延庆将五名士兵聚拢起来，问道：“大家体力还支撑得住吗？”
　　五名士兵点点头，“还行！”
　　李延庆便笑道：“现在我们有个机会反击敌军，我估计山脚下看守马匹的敌军并不多，索性我们杀到东面去，抢了他们的马匹。”
　　众人眼睛都亮了起来，这是一个大胆而又可行的方案，王贵拳掌一击，激动道：“好办法，干他娘的！”
　　“先点燃松林，我们就从南面下山，长矛、盔甲都不要了，只拿弓箭，大家尽量轻装简行，回头再夺看守士兵的盔甲的兵器。”
　　众人一起动手，脱去盔甲，扔掉长矛，用火石和火镰点燃了松针，松林里极为干燥，厚厚的松针一点燃，火势便迅速蔓延，就俨如点燃稻草一般。
　　李延庆顿时吓了一跳，向众人大喊：“快跑！”
　　众人转身便跑，向南面山坡狂奔，火势在他们身后迅速追赶，只片刻，松林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数十名刚刚进入松林的西夏士兵吓得连忙逃出去。
　　众人奔至山崖边，下面可没有路，不过李延庆事先已有准备，虽然很多盔甲都用不上，但捆扎皮甲的绦带他却留了下来，将它们搓成一股长索，此时便发挥了作用。
　　他们用长索拴在一根大树上，迅速向下攀爬，不多时，七人爬下了山岗，拔腿便向丘陵东面奔去……
　　山顶上的松林火焰冲天，烈焰腾空二十余丈，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数十里外都可以看见火光，在乌龙寨的第三层城头上，士兵们指着远处的火光议论纷纷。
　　知寨孙清负手站在城垛前，目光十分严峻，他认出火光处正是前往神泉寨的半路，不会是李参军他们出了什么事吧？
　　李延庆的两名从事严九龄和杨槐都从房间里走出来，望着远方的大火，严九龄心惊胆战道：“这会不会是李参军他们……”
　　杨槐哼了一声，冷冷望着他道：“严从事，脚踏两只船从来不会好下场，事到如今，你还有回头路可走吗？”
　　严九龄不敢吭声了，他默默望着远方的大火，眼中充满了愧疚和悔恨。
　　杨槐却冷笑一声，心中暗暗得意，这样一来，主事参军之位非自己莫属了。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跑上三城，大喊道：“知寨，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孙清走上前急问道。
　　一名士兵被带上来，他累得快虚脱了，跪下便大哭道：“李参军被西夏军伏击，恳求知寨前去救援！”
　　孙清也急了，抓住他问道：“说清楚一点，有多少西夏人，李参军现在怎么样？”
　　“有大概两百西夏骑兵，卑职走的时候李参军无恙，现在就不知道了。”
　　孙清大吃一惊，居然有两百西夏骑兵，这可不是一般的西夏探子啊！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一旦李延庆被抓，西北军的很多机密都要泄露了，他立刻令道：“第一营到第四营立刻集结，准备出击！”
　　副知寨刘洪亮连忙上前道：“会不会是西夏军的陷阱，诱引我们出寨，半路伏击我们？”
　　孙清冷冷道：“这里可是宋境，哪来那么多西夏人！”
　　话虽这样说，孙清还是不放心，虽这是宋境，但毕竟不是黄河东岸，这一带西夏军和宋军纠战多年，按说西夏大军不可能越境杀至，可两百西夏骑兵不是一样出现了吗？
　　他又吩咐刘洪亮，“我率军去救援，你可实施一级戒备，万万不可大意！”
　　“卑职遵令！”
　　这时，两千士兵已经集结完毕，孙清翻身上马，冲出了寨门，率领两千士兵向火光燃起处奔去。
　　……
　　在丘陵的最东面，也就是李延庆中午最初遇袭之地，五十匹战马拴在几棵大树上，五名负责看守马匹的西夏士兵聚在一起，正指着山上的大火议论纷纷。
　　就在二十余步外的一块大石背后，李延庆和王贵以及五名士兵紧靠着山体，李延庆观察了片刻，确定只有五名士兵，便低声对王贵笑道：“我们分一分，我对付三人，你对付两人，如何？”
　　王贵撇撇嘴，“你一个人干掉他们就行了，干嘛还要分给我。”
　　“功劳啊！我打算把杀死西夏士兵的功劳都送给你，你不出分力吗？”
　　王贵眼睛一亮，“你说的可是真？”
　　李延庆手一摊，“我是进士出身的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若不是王押官拼死杀敌，我能活到现在？”
　　“去你的！”
　　王贵用胳膊肘捅了李延庆一下，他又回头看了看五名士兵，两人是李延庆的军士，三人是自己的手下，应该都能搞定。
　　“那我们说好了，你小子不准反悔。”
　　“我什么时候骗过贵天王？”
　　王贵顿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脸上露出一丝温馨的笑意，他拍拍李延庆的肩膀，“你干后面三个，前面两个我来。”
　　“你怎么做？”
　　王贵不说话，他抽出一支箭，忽然大叫一声，跌跌撞撞走两步，一头栽在地上，手中的箭竖起，远远看去，就像被一箭射穿了后颈。
　　五名西夏士兵吓了一跳，他们看见半晌，见是一人中箭倒在地上，五人面面相觑，其中一名首领低语几句，两名士兵拔刀慢慢向王贵走近。
　　李延庆暗暗佩服这小子料事准，果然是两人走上前，他轻轻抽出三把匕首，等待王贵的一记。
　　两名士兵靠近了王贵，其中一名士兵伸腿踢了一下地上的尸体，这时，一名士兵忽然发现箭没有射中脖子，而是插在脖子旁边的地上，不由大吃一惊，就在这时，王贵战刀猛地一挥，一名士兵小腿被斩断，惨叫一声倒地，王贵也不管他，大吼一声扑上去，将另一名西夏士兵扑倒，战刀刺穿对方的胸膛。
　　与此同时，李延庆也出手了，三把飞刀瞬间射出，三名正惊慌的士兵纷纷中刀倒地。
　　王贵拔出战刀，狠狠一刀将断腿士兵砍死，其余五名宋军士兵也不落后，飞奔过去解开战马缰绳，李延庆将三壶箭搭在马背上，翻身骑上一匹雄骏的战马。
　　就在这时，山顶上传来怒吼声，李延庆一回头，只见数十名西夏士兵正沿着山梁奔来，原来他们也担心马匹的安全，急急赶回来，却比李延庆他们慢了一步。
　　“我们走！”
　　众人纷纷上马，驱赶着数十匹战马向东奔去，后面西夏士兵拼命追赶，却被李延庆一连射翻五六人，他们再也不敢奔跑，眼睁睁地望着大群战马消失在黑夜之中。


第0305章 围歼敌军
　　“老李，你觉得西夏人会放过我们吗？”王贵不停向后张望问道。
　　“我算过他们的人数，他们现在大约还有百人左右，我们只拿走五十匹马，那他们还有一百五十匹战马，我觉得他们一定会继续追赶，除非我们进了乌龙寨，否则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王贵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西夏人就是出了名的不肯认输，我们得加快速度，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
　　众人加快马速奔跑，约奔出二十余里，一名士兵忽然指着前面大喊：“那是我们的军队吗？”
　　李延庆和王贵都看见了，一支约两千人的军队正向这边列队奔来，相距他们只有数百步，王贵大喜：“一定是援军到了！”
　　他催马飞奔冲上去，挥手大喊：“我是神箭阿贵！”
　　李延庆却忽然回头望去，他隐隐感觉到了地面轻微震动，虽然很轻微，但它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信号，西夏军追来了。
　　李延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催马疾奔，片刻便奔至孙清面前，他来不及多说，急声道：“快令军队两边埋伏，西夏骑兵追来了。”
　　孙清反应极快，回头喝令道：“立刻两边埋伏！”
　　宋军士兵训练有素，分头向两边奔去，伏身在两边的土地上，李延庆又对孙清道：“请知寨也请去埋伏，我们继续前奔，引诱敌军。”
　　“有多少人？”孙清急问道。
　　“大约一百人左右，都是骑兵。”
　　才一百骑兵，孙清稍微松了口气，调转马头向东奔去，很快藏身在一片土丘背后，李延庆带着众人继续向前疾奔，只过了片刻，他们身后数百步外出现无数小黑点，百名西夏骑兵正衍尾追来，激起滚滚黄尘。
　　佐将野利安阵亡，两名正首领都觉得无法回去交代，除了继续追赶，他们也无路可走，百名西夏骑兵快马加鞭，在黄土高原上狂奔，很快士兵都是骑着双马，速度疾快。
　　这时，一名正首领终于看见了在前面奔逃的一群马匹，他心中大喜，大喊：“他们就在前面，追上他们！”
　　西夏士兵个个马术娴熟，他们攻山时遭遇重创，还被抢走战马，他们早憋足了一口气，不断打马狂奔，风驰电掣般奔来，不料却落入了宋军的埋伏圈中。
　　孙清见时机已到，一声令道：“射！”
　　射箭的梆子声忽然响起，埋伏在两边的宋军士兵一起张弓放箭，密集如雨的箭矢射向百名西夏骑兵，伏击来得太突然，西夏骑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百名骑兵四成中箭，落马四十余人。
　　一名正首领见势不妙，大喊：“撤退！”
　　幸存的五十余名西夏骑兵调头要逃，宋军鼓声大作，两千士兵包围杀来，将五十多名西夏骑兵包围，密集如林的长矛捅刺，西夏骑兵不断惨叫落马。
　　不到一刻钟，伏击战便结束了，百名骑兵全部被杀，无一活口，宋军缴获了一百余匹战马，加上李延庆他们缴获的战马，竟然有一百七十匹战马，孙清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全歼两百名擒生军，这可能是近两年来宋军最大的一次战绩了。
　　这时，李延庆走上前抱拳道：“多谢孙知寨及时赶到，否则这次我难逃此劫！”
　　“哪里！哪里！保护李参军是我们份内之事，是我们护卫不周，让李参军受惊了。”
　　李延庆叹口气，“若不是押官王贵拼死护卫，我一介文官怎么可能躲得过两百骑兵的抓捕，王押官智勇双全，希望孙知寨好好提拔奖励他。”
　　孙知寨并不知李延庆会武艺，他也感到惊讶，王贵只有十几人，居然干掉一百多人，这是大才啊！不愧是武学出来的，屈居押官实在太可惜了，他心中顿时对王贵有了笼络之意。
　　便对王贵道：“从现在开始，我提拔你为队头！赏银三百两。”
　　王贵在一旁听李延庆为自己邀功，脸早红透了耳根，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难为情，这时，李延庆在一旁给他使眼色，无奈，他只得上前躬身道：“小将谢知寨恩赏，只是能否允许小将把赏银分给共同作战弟兄们。”
　　孙清见他厚待手下，心中更加对他刮目相看，点点头道：“那就再加赏两百两银子，你可以分给他们。”
　　“多谢知寨体谅！”
　　王贵又向李延庆行一礼，“多谢李参军厚爱！”
　　李延庆微微一笑，“你给乌龙寨挣了这么多匹战马，知寨对你还感激不尽呢！”
　　孙清大喜，“李参军答应把这些马匹都给我们了？”
　　李延庆笑道：“我只要二十匹作为下属的巡视脚力，其他都拨给乌龙寨。”
　　拨付军资却是李延庆的权力，为了自己兄弟的前途，孙清的这个人情和面子，他怎么能不给？
　　……
　　虽然全歼了西夏伏兵，但李延庆也同样损失惨重，向导死了，随从也死了一半，他只能暂时放弃前往神泉寨的计划，返回了乌龙寨。
　　李延庆一路上冷静地考虑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几乎可以肯定是录事参军赵源的策划，自己手下的两名从事也参与其中，从一开始，赵源就对他极为冷淡，原因是自己抢了他几乎已经内定的职务，这几个月他们虽然相安无事，但并不代表赵源就放过自己，至少李延庆知道，赵源已经两次在种师道面前指责自己不称职。
　　但就此指控赵源，他却没有任何证据，这中间少了一个关键环节，就是赵源如何与西夏勾结，没有这个关键证据，种师道是不会相信自己的指控，毕竟赵源跟随种师道已经十几年，而他李延庆才任职几个月。
　　这件事他绝不能意气用事，他需要让种师道自己来做选择。
　　中午时分，李延庆抵达了乌龙寨，杨槐和严九龄连忙迎了出来，“听说参军遇到伏击了，我们担心得不行，一夜未睡！”
　　李延庆淡淡笑道：“多谢两位关心，我运气不错，多亏孙知寨救援及时，侥幸躲过了这一劫。”
　　杨槐连连拍自己胸脯，仿佛心有余悸，“真是万幸啊！若参军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回去交代？”
　　严九龄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愧疚，低下了头，李延庆目光如炬，看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严九龄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但此时却不是机会，李延庆不露声色对两人道：“收拾一下吧！明天我们回太原。”
　　“神泉寨和通秦寨不去了吗？”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李延庆摇了摇头，“公文都丢了，怎么去？以后再说吧！再说这一带也太不安全了，到处都是西夏探子，我差点死了一次，可不想再遇到第二次了。”
　　“参军说得有理，我们也希望早点回太原，这里太让人心惊胆战了。”
　　……
　　入夜，在乌龙寨的小酒馆里，王贵置酒给李延庆送行，李延庆凝视着杯子里浑浊的酒液，酒液在杯子里打着旋，浮起一层白沫。
　　王贵有些不好意思道：“山野小寨，实在没有什么好酒，他们家的羊酒已经是最好了。”
　　李延庆笑了笑道：“你这里有酒喝就已经很不错了，太原大营内饮酒一次杖一百，饮酒三次处斩，你应该感到幸运才对。”
　　“这倒也是，大家都说边寨很艰苦，其实我们自己觉得不错，有酒喝，可以找女人，想吃肉，自己去外面狩猎，就是稍微危险一点，可大战打起来，谁不危险呢？他娘的，活一天就痛快一天，明天的事情想它有卵用！”
　　李延庆忽然想起自己当初揶揄王贵偷偷上妓院一事，他当时满脸通红，极力解释，可现在……找女人已经随口而出了，这是环境改变人，李延庆觉得王贵已经走上自己的人生之路，不需要自己再刻意改变什么，其实岳飞、汤怀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到这，李延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王贵道：“我不去神泉寨了，你若见到牛皋就替我给他说一声，下次我再去看他。”
　　王贵点点头，“我会的。”
　　沉默片刻，王贵又道：“你的风险要比我们大得多，你自己当心，大宋的官场很黑暗，其实西北军也一样，名义上种师道是主帅，但实际上他只控制了部分权力。”
　　“此话怎么说？”李延庆追问道。
　　“我也是听知寨喝醉酒时说的，西北军有童贯的势力，也有高俅的势力，相比之下，其实种帅的势力最小，看这次伏击你的西夏人就知道了，孙知寨今天告诉我，被你射杀的野利安是西夏排名第一的擒生军将领，在西夏名气很大，是从兴庆府过来的，并不是边疆将领，孙知寨也非常惊讶，你居然惊动了兴庆府，延庆，你有没有觉得这里面的水很深？”
　　李延庆默默点了点头，或许事情真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第0306章 反客为主
　　次日一早，李延庆离开乌龙寨返回太原，孙清得到一百多匹上好战马，又立下了功劳，着实感激李延庆，便亲自率一千人护送李延庆过黄河。
　　这次他们运气不错，遇到几艘运送粮食的千石大船，很平稳地渡过了黄河，一行人策马继续向太原府而去。
　　当天晚上，他们抵达了石州方山县，在方山驿馆住了下来，驿馆没有别的客人，房间几乎都空着，他们一行人住了三个院子，杨槐和严九龄住一个院子，三名军士住一个院子，李延庆单独住一间小院。
　　入夜，李延庆正在小院里来回散布，这时，院门处传来了敲门声，李延庆上前开了门，外面竟然是严九龄，这让李延庆有点感到意外。
　　“严公，这么晚有事吗？”
　　“我……我……”严九龄脸胀得通红，目光闪烁，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请进来坐！”
　　李延庆将严九龄请到房内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笑问道：“杨主事不在吗？”
　　“他……他去找女人去了。”
　　严九龄鄙夷地撇撇嘴，“他家婆娘管得严，所以一出门他就到处逛妓院，而且不止找一个，至少要半夜才回来。”
　　李延庆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严九龄不会无缘无故来找自己，他耐心地喝茶，等待严九龄继续往下说。
　　严九龄叹了口气，“我已经五十岁了，这辈子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可这一次……”
　　李延庆喝口凉茶，淡淡一笑，“莫非严公也参与了西夏人伏击我的计划？”
　　李延庆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在严九龄的耳中却俨如一声惊雷，他一下子呆住了，原来李参军心中清楚得很啊！
　　羞愧和害怕令他一时仓皇失措，情急之下，他“扑通！”跪了下来，“我是有罪，但我没有参与害参军，我不想背这个黑锅！”
　　李延庆冷笑一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杨槐留在乌龙寨不走，我便知道你们心中有鬼了，如果不是你们暗中通报西夏人，西夏人会这么清楚我的路线？这次巡查的线路也是你安排的，你觉得自己能脱身事外？”
　　严九龄羞愧地低下头，“是杨槐去通知西夏人，应该是前天晚上，你出发的前夜，乌龙寨里面有他们的人。”
　　“他们是谁？”李延庆追问道。
　　“这个……我不能说，他们会杀了我。”
　　“你不说，他们同样会杀你灭口，我没有被除掉，你又知道得太多，你信不信，回去后你很快就会死于非命。”
　　严九龄低头沉思片刻，身体陡然间颤抖起来，对方承诺给他五百两黄金，并升他为司兵主事，他才鬼迷心窍答应了，现在想起来，对方怎么可能给他五百两黄金，必然是杀了他更省事。
　　“是赵源，还有他上面的人要杀你。”
　　“上面的人又是谁？”李延庆有点不耐烦了，怎么总是一点点挤出来。
　　“我不知道，听说也是京城高官，具体是谁赵源不会告诉我，但杨槐知道，我的任务是安排线路，路上再配合杨槐。”
　　“莫非是……种帅？”李延庆试探着问道。
　　“不是！绝不是种帅，有一天杨槐给我说过，他们最终要对付的人，其实……其实就是种帅。”
　　李延庆立刻想起了王贵给自己说的话，西北军不仅有种师道的势力，还有童贯和高俅的势力，他大概已经隐隐猜到了一点。
　　“你回去吧！表现得自然一点，就当什么都没有对我说过。”
　　“可是……可是他们要杀我灭口怎么办？求李参军救我一命！”严九龄苦苦哀求。
　　“如果我什么都没有发现，他们自然也不会杀你灭口，以免引起不必的怀疑，而且他们一定会再利用你，继续找机会除掉我，只要你不提五百两黄金之事，我想他们暂时还不会杀你灭口，甚至我还会更信任你，让他们觉得你还有利用价值，关键是你自己要咬住口风，明白了吗？”
　　严九龄默默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不仅没有从上条贼船中下来，而且又同时上了李延庆的贼船。
　　李延庆又笑眯眯对他道：“事成之后，我会赏你一千贯钱，再让种帅把你调走，总之，不会让你吃亏。”
　　严九龄只得无奈地暗暗叹息一声，躬身行礼，“多谢李参军的关照！”
　　……
　　过了石州后便是太原府了，第二天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返回了阳曲县，在城外路口，李延庆对杨槐和严九龄道：“你们一路辛苦，先回家休息吧！给大帅的报告我来写，还有三名阵亡弟兄的抚恤，这件事你们就不用管了。”
　　“李参军直接去军营吗？”杨槐问道。
　　李延庆点点头，“今晚就必须把报告交给大帅，你们回城吧！若遇到大帅，就说我会向他详细报告。”
　　“属下明白了，请参军也早点休息。”
　　李延庆向他们拱拱手，带领三名军士向军营方向飞驰而去。
　　望着李延庆远去的背影，杨槐阴阴道：“似乎他没有怀疑？”
　　严九龄冷笑一声，“勾结西夏人，这种事情谁能想得到？”
　　杨槐脸顿时一沉，“这种话以后不准乱说，你记住了，连家人都不准说，当心祸从口出。”
　　严九龄沉默了，杨槐瞪了他一眼，这才道：“走吧！先回去汇报此事，这次算他走运，下次就休想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杨槐狠狠抽一鞭马匹，两人一前一后向城内疾奔而去。
　　……
　　中军大帐内，种师道异常震惊地听完了李延庆的汇报，这是非常严重的事件，两百西夏骑兵在宋境内伏击军队重要官员，以李延庆掌握的各种情报，一旦西夏军得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很庆幸李延庆没有被抓走，成功突围出来，但种师道毕竟身经百战的老将，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个事件的蹊跷之处：伏击地点并不是边境，西夏军怎么可能有两百骑兵深入宋境，而且正好伏击了李延庆，这显然是一次事先有预谋的袭击，又是谁把李延庆的行踪泄露出去？
　　种师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李延庆，“李参军是不是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要对我说？”
　　李延庆点点头，“我只是细思极恐，这件事显然是我们内部有人和西夏有勾结，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人，至少这个人非常了解我的巡视计划，掌握我的行踪，大帅觉得会是谁？”
　　种师道沉吟一下道：“莫非是乌龙寨的人？”
　　李延庆笑着摇摇头，“乌龙寨可不知道我的巡查计划，他们事先根本不知我要来，而且我在乌龙寨只呆了一天，西夏骑兵就算长翅膀也飞不过来。”
　　种师道的脸色顿时变得格外难看，他明白李延庆的意思了，也知道是谁在陷害李延庆，赵源几次三番说李延庆是童贯的人，劝自己把李延庆调走，只能是他所为，而且也只有他最清楚李延庆的巡查线路。
　　种师道的后背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赵源真的和西夏军有勾结的话，那西北军的老底不就早就泄露给西夏了吗？
　　他心急如焚，再也忍耐不下去，厉声喝道：“来人！”
　　李延庆却淡淡道：“如果早知道大帅这么急着找赵源，我就不会急着向大帅汇报此事了。”
　　这时，进来两名亲兵，躬身道：“请大帅吩咐！”
　　种师道摆摆手，“你们先下去！”
　　两名士兵下去了，种师道这才问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大帅，我并没有确凿证据，他是不会承认，大帅现在问他，只会打草惊蛇。”
　　种师道愕然，什么叫打草惊蛇？难道赵源背后还有什么人不成？
　　“大帅，我已经审问过严九龄了，他告诉我，赵源只不过是受人指使罢了，他上面还有人，但具体是谁严九龄也不知道，恐怕这个人不光是针对我，最终目标还是大帅，有人想夺西北军的军权。”
　　种师道沉默片刻，“如果你不幸身死，会怎么影响到我？”
　　“如果我不幸身亡，一定会有人在天子面前弹劾大帅轻视新科进士，第三名探花不幸身亡，大帅难辞其咎，如果有人存心想夺大帅的军权，这件事的后果便可以被无限放大，诸如边境防备荒弛，两百西夏士兵深入宋境等等，天子也未必保得住大帅。”
　　种师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知道李延庆说得是实话，在大宋，战死十名武将也比不上死一个文官，尽管很不公平，但这却是铁的事实，如果李延庆身死，那童贯岂不是抓住了自己的把柄？
　　沉吟片刻，种师道缓缓问道：“有传闻说，李参军很被童太尉赏识，这次李参军来西北军任职，可是童太尉在背后运作？”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从来就不是童太尉的人，童太尉是希望我能进朝廷户部为他效力，但我没有答应，自从两年前他把我赶出府门后，我们便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你此言当真？”种师道疑惑地看着李延庆，他一直以为李延庆是童贯安排来西北军，没想到李延庆竟然和童贯没有任何关系。
　　李延庆知道自己和童贯关系破裂的消息迟早瞒不过种师道，还不如趁这个机会说出来，不管种师道是否相信自己，但只要自己这次真的帮助了他，便至少可以将不利影响降到最低。
　　李延庆笑了笑道：“人人都想往脸上贴金，象我这样把脸上金子扯掉的，恐怕没有几个吧！”
　　种师道凝视李延庆片刻，他知道李延庆说的是实话，童贯不缺武将，缺是的朝廷势力，象李延庆这样的探花进士，童贯不把他安插进朝廷，却把他打发来西北军，确实不可思议。
　　而且如果当初自己当初不用他，他也变成了一枚闲子，童贯不会做这种事情，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李延庆确实和童贯没有关系。
　　想到这，种师道心中的疑虑稍稍缓解，他点了点头，“那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延庆缓缓道：“某些人想除掉我，光面堂皇说起来也是内部权斗，一点点处罚也无关痛痒，可如果是和敌国勾结而出卖大宋利益，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大帅可以堂堂正正的处斩这些浑蛋，我想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怎么个主动出击？”种师道饶有兴致地问道，他对李延庆开始刮目相看了，不仅箭法了得，而且谋略也那么厉害，说不定可以让他也加入军事参谋。
　　李延庆冷冷道：“他们在乌龙寨给我设了个陷阱，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让他们也尝尝落入陷阱的滋味。”
　　种师道知道李延庆的能力，两百西夏军队都拿他没有办法，那他也一定能将此事妥善处理好，种师道沉吟片刻道：“这件事我就让杨再兴来助你，需要什么帮助，你直接给他说，我会全力支持。”


第0307章 局中六人
　　在阳曲县城东一条叫做大槐树巷的小街内，有一座占地十亩的大宅子，平时宅子大门紧闭，连巷子里的邻居也不知道宅子里住着什么人，大家只依稀记得，这座宅子和一个去世的官员有关。
　　入夜，巷子里内一片寂静，大部分人家都早早歇息了，偶然会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发出野猫的惨叫声，使得夜晚显得格外的安静。
　　这时，一个黑衣人快步从巷子口匆匆走来，一直来到常年紧闭的大门前，他向两边看了看，便有节奏地拍了拍门环，不多时，门吱嘎一声开了，黑衣人闪身进了院门，大门随即又关上了。
　　院子里微弱的灯光照亮了黑衣人的脸庞，只见他脸庞黑瘦，下巴显得略长，年纪不过四十出头，一脸阴沉，正是太原府军衙录事参军赵源。
　　赵源刚刚听了杨槐的禀报，心中有些不安，便连夜来找人商量。
　　“张管事已经走了吗？”赵源急声问道。
　　“还没有走！”
　　赵源稍稍松了口气，快步向府内走去。
　　大堂上堆满大大小小十几个箱笼，看得出这里的主人要出一趟远门了，一名男子蹲在大箱前收拾着什么，他一抬头，见赵源走了进来，便起身笑道：“赵参军是给我送好消息的吧！”
　　“恐怕让张管事失望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男子脸色一变，脸上的笑容瞬间得消失无踪，“你是想告诉我，事情没有成功吗？”
　　“本来应该成功，但那厮命大，又从西夏人的刀下逃了回来，也是西夏人太愚蠢，两百人还杀不了他，倒最后反而全军覆灭。”
　　男子心中失望之极，抱住了头蹲下，半晌恨恨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让我回去怎么向太尉交代？”
　　“这应该不是我的责任吧！我什么都安排好了，但西夏人办事不力，怎么能怪到我的头上？”赵源有些不满道。
　　男子脸一沉，冷冷道：“那是太尉的责任啰？”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应该考虑下一步的行动，趁李延庆还没有发现真相，我们可以再次下手，一定可以置他于死地。”
　　男子摇摇头，“你根本就没有理解太尉的意图，如果只是为了杀李延庆，那何必等他去边疆才对手？找一个刺客，今天晚上就可以解决了，太尉是要他被西夏人所杀，种师道才会有无法推卸的责任，你不能只想到自己的利益，而坏了太尉的大事。”
　　赵源低下头，半晌道：“我希望得到太尉的进一步指示。”
　　男子瞅了他片刻道：“我明天一早发鸽信回去，最迟后天晚上，会给你一个答复。”
　　停一下，男子又道：“另外你和西夏那条线要保持联系畅通，说不定下一次，我们还需要和西夏人配合。”
　　“我明白了，那我先告辞。”
　　赵源起身走了，男子负手走到大堂前，望着赵源的背影远走，他也感到一阵头大，居然失败了，这让他怎么向太尉交代？
　　……
　　夜幕笼罩下的军营也格外安静，大部分士兵都已入睡休息，只有几顶大帐依旧闪烁着灯光，杨再兴步履匆匆走进了李延庆的大帐，大帐里灯火通明，李延庆正在伏案处理前一段时间积累起来的事情。
　　“延庆，有消息了！”杨再兴进门便兴奋地说道。
　　李延庆放下笔笑道：“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杨再兴将一份情报递给李延庆，“就在半个时辰前，赵源去了大槐树巷的一座宅子里，在哪里呆了不足一刻钟就匆匆走了。”
　　李延庆起身取来一份阳曲县地图，放在桌上摊开，他很快在县城东面找到了大槐树巷，他用笔在这里画一个记号，对杨再兴道：“派两个弟兄装扮一下，去附近高价租一间民房，这里面的人要严密监视。”
　　“监视什么？”种师道大步从帐外走了进来。
　　杨再兴连忙给大帅单膝跪下行礼，李延庆也躬身行一礼，种师道摆摆手让他们不必多礼，笑问道：“好像有收获了？”
　　李延庆笑道：“杨将军的手下发现了和赵源联系的人，我想让人监视住他们。”
　　李延庆指着地图，“在大槐树巷口内的一座宅子里。”
　　种师道呆了一下，“怎么会是在这里？”
　　“大帅知道这座宅子？”
　　种师道点点头，“这是原来西北军第二号人物刘仲武的私宅，刘仲武五年前去世后，这座宅子一直空关着。”
　　这时，李延庆取过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五个圈，一个是西夏，一个是赵源，一个京城某势力，另外两个就是种师道和他李延庆，不过他把自己画在中间。
　　他便对种师道说：“这就是有人要借西夏人之手来除掉我的形势图，我再重新梳理一下，我在大宋境内被西夏人抓走，必然会朝中造成极大的舆论，有心人就趁机弹劾大帅，居然让西夏军队进入大宋抓走进士，不管大帅怎么解释，严重失职之责难以避免，如果大帅被罢免，那谁会继任西北军主帅？我觉得这才是整个局势的关键。”
　　李延庆在白纸上画了第六个圆，“大帅应该知道此人是谁吧？”
　　种师道明白李延庆的意思了，他沉吟良久，看了一眼杨再兴，杨再兴立刻行一礼退下了，种师道这才缓缓道：“刘仲武去世后，他的儿子刘錡继续在西北军为将，他很年轻，只有二十岁出头，但他升得非常快，五年升了三级，现在已经是从五品的步兵都虞侯，只比我低半品，他率一万军队目前部署在延安府一线，是我手下第一猛将，但如果说他和西夏人有勾结，我是绝对不相信，而且……他太年轻，他的资历还远不足以接任主帅之职。”
　　原来是刘錡，历史上著名的抗金名将，李延庆当然知道他不会通敌，但就事论事，官场之争暂时和通敌无关，不过此人太年轻，应该另有其人，李延庆沉吟一下问道：“除了刘錡之外，那座宅子还涉及到谁？”
　　“要么就是刘延庆了，刘仲武的从弟，他原来也是西北军的重要将领，不过去年被调去镇压方腊造反，他是童贯的人。”
　　李延庆半晌没有说话，其实他就怀疑上面的人是童贯，只有童贯才有杀他的动机。
　　李延庆在空白圆圈里写下刘延庆三个字，居然和他的名字一样。
　　这一下条理就很清楚了，种师道凝视图纸半晌，又问道：“李参军觉得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李延庆用笔指了指赵源，“这是里面一个很大的隐患，就是此人，他跟随大帅已经有十年了，可以说是大帅的左膀右臂，如果他被抓到和西夏人私通的证据，恐怕大帅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种师道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这其实是他最担心之事，如果赵源真的私通西夏，恐怕自己都要引咎辞职了。
　　“这个赵源跟随大帅之前是做什么的？”
　　“他之前是石州的一名举人，十年前我招募文吏，他前来应募，我感觉得他挺精明能干，便将他留了下来，但这期间他并不是一直在我身边，他曾出任过石州司士和文学，大概有六年时间，他实际跟我的时间不到四年。”
　　说到这，种师道低低叹息一声又道：“我知道你被西夏人伏击受了委屈，想要狠狠回击他们，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赵源之事拖得越久，我就越被动，一旦被别人抢先抓捕了他，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当务之极是要控制他，不能让他被别人抓走，你说呢？”
　　李延庆默默点了点头，“我能理解大帅的难处，但我们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赵源私通西夏，如果不是赵源，一旦我们抓了人，就会打草惊蛇，再想抓捕私通西夏之人就难了，大帅请再给我一两天，因为西夏人全军覆灭，必定有人也想知道西夏人的态度，如果赵源真是西夏人奸细，那么我推断他这两天一定会和西夏人联系。”
　　种师道尽管心急如焚，恨不得现在就去抓捕赵源，他还是克制住了，点点头道：“那我最多再给你两天时间！”


第0308章 抢先收网
　　事情的变化并没有像李延庆想的那么漫长，次日一早，严九龄便来军营找到了李延庆，他带来一个重要的情报，主事杨槐刚刚去了清源县。
　　李延庆暗叫不妙，他们将赵源严密监视，却忽略了赵源的爪牙杨槐，很可能和西夏联系之人不是赵源而是杨槐。
　　“他去清源县做什么？”
　　“他来官衙见了赵源后，便说他舅舅病了，请一天假去清源县探望，但我们从未听说他在清源县有个舅舅。”
　　“他出发多久了？”
　　“刚走没多久，他是骑一头毛驴去的，估计现在走了最多十里，至少要中午才能抵达清源县。”
　　李延庆当机立断，既然种帅不愿再等下去，那今天就是收网的时机了。
　　“你继续回官衙做事，不要让赵源看出任何异常。”
　　将严九龄打发回城，李延庆当即从杨再兴那里借了三十名骑兵，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清源县。
　　清源县位于阳曲县南部五十里处，一条宽阔的官道将两地联系起来，但除了官道外还有沿汾水的一条江边小路，李延庆亲自率领三十名骑兵走小路一路疾奔，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赶到了清源县，此时天色离中午还早，杨槐应该还没有到清源县。
　　李延庆索性上了城，站在城楼上等候，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延庆终于看见身材瘦高的杨槐骑着一头毛驴晃晃悠悠来了。
　　李延庆低声吩咐两名手下几句，便随即走到城头另一面的女墙边，不多时，杨槐骑着毛驴从城洞里进了城，他却不知道，此时就在头顶上，他的上司李延庆正冷冷望着他的背影。
　　一辆牛车随即跟上了杨槐，大约又过了一刻钟，负责监视杨槐的士兵跑了回来，低声禀报道：“他进了一家叫做银川堂的皮货店，离这里大概有两里。”
　　听名字就是西夏人所开，李延庆几乎可以肯定了，杨槐就是来这家店和西夏探子碰头。
　　李延庆当即立断道：“堵住前后门抓捕，一个都不能放过。”
　　银川堂皮货店位于清源县的闹市区，距离县衙不足百步，占地大约两亩，是一名西夏商人所开。
　　大部分时间内，宋夏两国都是和平相处，两国商人往来不绝，西夏的药材、皮毛、牲畜以及毛织品大量输往宋朝，而宋朝的丝绸、瓷器、胭脂、纸张等物资深受西夏人欢迎，在宋夏边境一带的城市内，到处可见西夏人开的店铺。
　　只有在战争期间这些西夏店铺才会暂时关闭，可一旦战争结束，店铺又会重新开张，至于西夏探子假装商人趁机渗透进宋朝，其实也是很正常之事。
　　这时，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突然出现在银川堂的门口，几名伙计还没有发应过来，士兵们便冲了进去，将大堂内的三名伙计按倒，迅速捆绑起来。
　　李延庆带领十几名士兵冲进了内堂，突来的事件使店铺门口一阵大乱，人人纷纷向两边躲闪，但很快又聚拢起来，将大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探头向里面张望。
　　宋军士兵很快遇到了抵抗，三名大汉堵在一间房子的大门口，正挥刀和后门冲进来的士兵激战。
　　尽管这三名大汉武艺高强，十分强悍，但这些士兵却是种师道的亲兵，一个个也骁勇善战，双方势均力敌，宋军很快便占了上风，渐渐压制住了三名大汉。
　　李延庆却没有时间耽误下去，他手一挥，三颗石子迅疾无比地接连打出去，正中三名大汉的额头，顿时打得他们头破血流，难以继续作战，士兵们一拥而上，将三名大汉按倒捆绑起来。
　　李延庆一脚踢开大门，只见房间内一片狼藉，两名男子正惊慌失措地焚烧文书，其中一人正是杨槐。
　　不用李延庆吩咐，士兵们冲了上去，将杨槐和另一名男子按倒，扑灭了刚刚燃烧不久的火堆，从中挖出了大批文书。
　　“杨主事，想不到我们在这里见面了！”李延庆冷冷笑道。
　　杨槐顿时脸色变得惨白，腿一软坐在地上，他知道自己完蛋了，任凭士兵将他反臂捆绑，但浑身却开始颤抖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延庆走到另一人面前，见他年约三十余岁，应该是店里的掌柜，典型的西夏人模样，一脸狡黠，李延庆又翻了翻桌上厚厚一叠文书，竟然就是自己上个月写的麟州巡查报告，李延庆恨得牙根直痒，反手便是几记耳光狠狠抽去，打得杨槐口鼻流血。
　　“出卖自己的国家，你这次死定了，给我统统带走！”
　　士兵们用黑口袋将所有人的头罩住，将他们押出了店铺，这时，县尉带着十几名衙役闻讯赶来，李延庆在他面前出示了军牌，“奉种帅之令前来抓捕西夏奸细！”
　　吓得县尉浑身一哆嗦，连忙让衙役让开一条路，李延庆随即对他道：“这家立刻查封，给我掘地三尺，找到的物品封存起来，送往太原军营。”
　　“遵令！”
　　士兵们将七八名奸细关进了几辆驴车内，而杨槐则单独关押在一辆牛车，士兵们押送着大车返回太原军营。
　　……
　　军衙内，录事参军赵源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手下杨槐去清源县已经大半天，却没有任何消息，一种莫名的不安令赵源心中十分担忧，其实阳曲县也有西夏的细作据点，但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选择了清源县的西夏细作点。
　　赵源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一株杏树，他不由想起了三年前那不堪回首的一幕。
　　三年前，他还在任石州司士，结识了一名豪爽的西夏大贾，这名西夏大贾出手阔绰，经常带他来太原花天酒地，过着奢侈无度的生活，不久他便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西夏大贾源源不断给他提供金钱，使他越陷越深，最终负债累累。
　　这时，西夏大贾才露出了真面目，逼他成为西夏奸细，在金钱美色的诱惑以及巨债的重压下，他不得不屈服了，最终沦为西夏安插在边境官场中的一名细作，提供了大量石州的情报，但西夏人看中他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石州的情报，而是他和种师道的关系。
　　赵源低低叹了口气，李延庆的到来固然打乱了他控制兵、铠、骑三司的计划，更重要是，李延庆给他带来巨大的威胁，连京城的权贵也找到了他，他们居然知道自己和西夏的关系，着实令赵源深感恐惧。
　　这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赵源的思路，他一回头，只见一名士兵站在他门口，“什么事？”赵源有些不悦地问道。
　　“赵参军，大帅请你过去一下。”
　　赵源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大帅有说什么事吗？”
　　“好像是一份报告大帅有疑问。”
　　赵源顿时想起前两天交给大帅的一份司军的报告，或许是这份报告大帅有什么疑问，他点点头，“我马上就去。”
　　赵源稍微收拾一下，跟着士兵快步向大帅官房走去。
　　可走进官房，赵源便立刻觉得不对劲，两边站满了士兵，种师道披甲戴盔，正坐在帅椅上，满脸怒气望着他。
　　赵源双股开始颤栗，上前躬身道：“属下参见大帅！”
　　种师道将桌上厚厚一叠文书扔到他面前，“这是在清源县一家店铺里找到的八司报告，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些绝密文书怎么会在西夏人的店铺中？”
　　赵源头脑里“嗡！”的一声，后背惊出一身冷汗，终于事发了，他咬紧牙关，硬着头皮道：“这……这个……卑职也不清楚。”
　　“哼！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种师道一挥手，“带上来！”
　　几名士兵将杨槐押了上来，后面跟着李延庆，手中拿着几封信件，杨槐一进门就指着赵源大喊：“是他拉我下水，他是西夏的奸细！”
　　赵源惊惧得说不出话来，李延庆走到他面前，将几封信展示在他眼前，“你应该认识这几封信吧！”
　　这是赵源几个月前写的信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信件居然没有被送走，这是他的亲笔信，铁证如山，赵源再也无法抵赖，扑通跪了下来，砰砰磕头，心中悔恨交加，泪流满面道：“我有罪，我辜负了大帅的期望和重托！”
　　种师道忽然一下子感到疲惫异常，他愿本还抱一线希望，赵源或许不是细作，现在真相大白，那就意味着赵源真的将大量情报提供给了西夏，是自己用错了人，这个天大的责任自己也不可推卸。
　　半晌，种师道冷冷问道，“你老实交代，欲陷害李参军的主谋是谁？”
　　赵源低下头小声道：“是高俅，高太尉！”


第0309章 彻毁敌巢
　　赵源和杨槐被带下去了，种师道表情凝重地坐在帅椅上，陷入了沉思之中，包括李延庆和周围的士兵都没有人敢打扰大帅。
　　李延庆也沉默不语，他一直以为是童贯要杀自己，最后的结果却推翻了他事前的判断，居然是高俅要杀自己。
　　李延庆和高俅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集，只是和高衙内有过几次冲突，但那种小冲突也远远谈不上杀自己而后快的程度，高俅为什么选择自己？这让李延庆百思不得其解。
　　良久，种师道声音嘶哑地问李延庆，“那个清源县的西夏细作招了吗？”
　　“已经招供了，河东路有七处细作据点，光阳曲县就有三处，卑职请示大帅，要不要一锅端掉？”
　　“动手吧！清源县的点被挖，别处细作点都会察觉，不能耽误了，整个河东路都要挖掉。”
　　种师道取过一支令箭交给李延庆，“你负责阳曲县的三处据点，凭此令箭，你可以调动一千人，立刻动手。”
　　“卑职遵令！”
　　李延庆接过令箭却没有走，担忧地望着种师道，种师道笑了笑道：“快去吧！我没事，只是心中比较乱，平静一会儿就好了。”
　　李延庆抱拳行一礼，转身下去了，种师道负手走到窗前，呆呆地望着天空，天子是如此信任他，让他和童太尉一起负责对西夏的战争，但自己却用错了人，导致大量重要情报外泄。
　　西夏两百骑兵能轻松越境，也必然是从泄露的情报中发现了边境上的防御漏洞。
　　种师道的心中极为沉重，就算他杀了赵源，也无法否认自己用人失当的责任，更无法抹去他内心的愧疚。
　　种师道长长叹了口气，回到桌前，沉思片刻，便展开一张奏表，提笔写下了“辞呈”两个大字，他随即又飞笔写道：“臣久沐圣恩，一心厉兵秣马，积极备战，以灭西夏宵小来报答陛下多年的知遇之恩，怎奈臣用人不当……”
　　……
　　阳曲县大街上，一队三百人的士兵正列队疾奔，他们奔进了东河瓦肆，迅速包围了位于瓦肆大门口的北山酒楼，士兵们冲了进去，大喊道：“所有人都统统趴下！”
　　掌柜见势不妙，转身要跑，却被一名身手敏捷的士兵飞身扑倒，掌柜急得对几名酒保大喊：“快去后院点火！”
　　情急之下，他竟是用西夏语叫喊，但还是晚了，从后门冲进了的数十名士兵将五名酒保悉数抓捕，大量士兵涌进了酒楼，开始彻底搜查，与此同时，南城的仁泰药铺和千里牲畜店也一并被士兵包围查封。
　　半个时辰后，李延庆赶到了北山酒楼，在西夏细作的口供中，这座酒楼是西夏位于河东路的情报中心，据说里面别有洞天。
　　李延庆走进酒楼，负责搜查酒楼的都头上前禀报道：“我们在后院柴房内发现一个入口，收获极大。”
　　李延庆有点兴趣了，难道别有洞天在地下不成？
　　李延庆来到后院，只见柴房门口站着几名士兵，李延庆走到门口看了看，柴房地上的一块石板掀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下面有地窖吗？”李延庆问道。
　　都头笑了笑，指着隔壁道：“这处洞口是通往隔壁！”
　　李延庆不由一怔，怎么是通往隔壁？都头又解释道：“隔壁是座两亩的宅在，但大门被从里面堵死，平时根本无从进入，他们都是从地道走，参军随我来。”
　　都头却没有钻地道，而是带着李延庆从后门出去，后门是一条小巷，只有两扇门，最顶头的大门锈迹斑斑，不知多久没有开启，但此时已经被打开，这里面就是所谓的别有洞天之处，西夏真正的情报中心在这里。
　　李延庆走进大门，顿时吓了一跳，只见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兵器，刀剑长矛，弓弩箭矢，铠甲盾牌，至少有两千余件，堆得像一座小山，士兵们还不断从房间里抬出一只只大木桶，里面全是火油。
　　李延庆见院子角落里坐着十几名被捆绑蒙头的男子，便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都是西夏武士，被我们突袭抓住，据一名伙计交代，一旦宋夏开战，这里会潜入上百名西夏武士，他们会在阳曲县发生暴乱，火烧全城，直接打击我们的后方。”
　　李延庆听得暗暗心惊，阳曲县是河东路的大后方，后勤重地，一旦阳曲县出事，会严重影响到前敌将士的士气，这次是侥幸挖出了西夏潜伏在阳曲县的根底，那么西夏还不会继续埋伏呢？
　　看来自己要劝说大帅加强阳曲县的反细作，不能有半点大意。
　　李延庆又吩咐了几句，便离开北山酒楼，当他回到军衙，正好遇到了杨再兴，杨再兴对他道：“刚才我去了大槐树巷那边，刘宅内已空无一人，我们的人还没有来得及监视，我只好问了周围的邻居，有一人说天不亮几辆牛车停在大门口，里面的人应该是撤离了。”
　　李延庆对大槐树巷那边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毕竟那是高俅的人，没有确凿证据的话，还真不能抓人，否则最后会惹来一堆麻烦。
　　“走就走了吧！别去管他们了，大帅呢？”
　　“大帅今晚要连夜进京！”
　　“什么！”
　　李延庆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异常惊讶，“为什么？”
　　“大帅不肯说，我估计是要进京请罪吧！”
　　李延庆着实被这个消息惊住了，他们抓捕杨槐、赵源，不就是为了避免高俅利用这件事来弹劾种师道，可到最后，种师道却要自己回京请罪，这不正中高俅的下怀吗？
　　杨再兴叹了口气，“大帅为人耿直，他从来不会推卸自己的责任，发生了赵源之事，他觉得自己有用人失察之责，所以他要回京向天子请罪。”
　　李延庆无语了，虽然他敬重种师道的人品，可是种师道这样的性格很难在斗争残酷的朝堂内活下去，李延庆也只能安慰自己，“或许大帅只是想在高俅弹劾他之前先把这件事说清楚吧！”
　　这时，掌书记曹庆走了出来，迎面看见李延庆，“李参军，正好遇到你，大帅请你进去。”
　　“大帅有说什么事吗？”
　　“你去就知道了。”
　　停一下曹庆又道：“给你一个忠告，大帅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有些事情你就保持沉默吧！”
　　李延庆默默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走进内堂，种师道立刻笑问道：“如何？收获很大吧！”
　　“收获出乎意料地大，我们在北山酒楼查获了至少两千兵器，盔甲、兵器、弓弩、火油，什么都有，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种师道也愣住了，两千件兵器，这是想做什么？
　　“酒楼伙计交代，西夏是想趁宋夏战争爆发之时，在阳曲县制造暴乱，在后方扰乱我们军心。”
　　种师道愣了片刻，不由轻轻叹道：“真的很毒辣的计策啊！”
　　阳曲大乱前线军队未必会知道，但一定会动摇朝廷攻打西夏的决心。
　　“确实很狠毒，虽然我们这次查获了大量兵器，但难保西夏人不再次卷土重来，卑职建议从今天开始，严格盘查每一个进城的人，严禁携带任何兵器入城，防止聚沙成塔。”
　　种师道点点头，“你的建议很好，我会立刻下令实施，另外，我决定正式任命你兼任录事参军，我这段时间不在军营，你就多担待一点。”
　　李延庆躬身道：“卑职不会让大帅失望！”
　　……
　　李延庆回到自己在军衙的官房，他不得不担心种师道的命运，种师道的命运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命运，他刚刚才步入正轨，一旦种师道被换帅，恐怕他下面所有的重要属官都要换，自己就真要回保静军节度府当支使了。
　　虽然李延庆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但无论如何，他也尽力拉种师道一把。
　　李延庆随即在桌前给梁师成写了一封短信，装入信封里封好，又写了一张纸条，和信一起放入另一只大信封内，仔细地封好了，又在大信封上写下“父亲李大器亲启”。
　　李延庆沉思片刻，便找一名他比较信得过的士兵，士兵名叫杨亮，和李延庆同乡，相州汤阴人，今年只有十八岁，他一直负责替李延庆在军营和军衙之间来回奔跑送信，十分机灵。
　　李延庆摸出二十两银子和信一起递给他，“二十两银子是给你的盘缠，你去一趟汴京，在内城御街找到宝妍斋胭脂铺，把这封信交给里面的孙掌柜，是一个女掌柜，请她这封信转交给我父亲，记住了，你告诉她，这封信必须由我父亲亲自拆开。”
　　李延庆又重复了一遍，杨亮抱拳道：“请参军放心，卑职一定会把信送到！”
　　李延庆给杨亮安排了公务通行牌和一匹马，杨亮这才翻身上马，紧随种师道一行连夜向汴京疾奔而去。


第0310章 杨亮送信
　　自从梁山惨败后，高俅便被天子免去了殿前都指挥之职，责令他在家面壁思过一年。
　　高俅确实在家里郁闷了整整一年，去年才重新出任殿前副都指挥，还是继续掌管皇城禁军，虽然他能力欠缺，但天子赵佶对他依旧信任有加。
　　不过高俅这一年的思过并没有白费，至少他已经知道，是谁推荐他去梁山平叛，居然是童贯，这让高俅心中恼火万分。
　　他很清楚童贯为什么推荐自己去梁山平叛，说到底，童贯是想夺走自己手中的皇城军军权，虽然天子不想让童贯坐大，童贯没有能得逞，但却和高俅结下了仇怨。
　　书房内，高俅和往常一样坐在灯下练字，高俅除了蹴鞠踢得好外，他的字也写得不错，一笔书法写得相当漂亮，这一年他在苦练瘦金体，要想讨得天子欢心，没有几样拿得出手的本事怎么行？
　　这时，书房外传来幕僚杜平的声音，“太尉，太原那边有紧急消息！”
　　“进来！”
　　高俅放下笔，从门外走进一名身材矮胖的中年文士，此人名叫杜平，太学出身，精明过人，原本在陈州州学教书，足足教了十年的书，他最终不甘寂寞，走上了幕僚之路，成为陈州知州何焕的幕僚。
　　三年前，何焕又将他推荐给了高俅，成为高俅的幕僚，替高俅出谋划策，渐渐赢得了高俅的信任，这次借西夏人之手杀死李延庆，就是杜平出了毒计。
　　这条毒计一箭三雕，首先制造西夏骑兵越境杀死进士探花的严重事件，促使种师道被弹劾，让刚被高俅拉过来的刘延庆接替种师道的西北军主帅位子。
　　其次，将李延庆之死嫁祸给童贯，挑拨梁师成和童贯的关系，第三既使弹劾种师道不成功，但他们也控制住了种师道的关键手下，为继续弹劾种师道寻找机会。
　　这条计策虽毒，但最终却一条都没有成功，李延庆从西夏人手中死里逃生，赵源和杨槐失踪，音信全无，但他们却能猜到，一定是被种师道秘密除掉了。
　　没有了赵源和杨槐，第三计也走不通了，没有任何证据去弹劾种师道，绝不会成功。
　　这件事高俅已经不太抱希望了，但杜平的一句话又勾起了他的兴趣。
　　“太尉，卑职刚刚得到消息，种师道进京了。”
　　高俅一怔，笑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卑职也不知晓，不过卑职感觉，种师道进京还是和那件事有关。”
　　“莫非他要来追究我的责任？”高俅冷冷道。
　　“这倒不可能，他没有任何证据，不可能指控太尉，我倒觉得他或许是来向天子请罪的。”
　　“向天子请罪？”
　　高俅哈哈笑了起来，“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蠢的人？我都找不到证据弹劾他，他却跑来自投罗网。”
　　“太尉，这只是卑职的猜测，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卑职也不敢肯定，不过卑职建议太尉最好打听一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倒可以运作运作。”
　　高俅当然明白运作运作是什么意思，他当即欣然道：“如此甚好，我这就请李彦在宫中打听打听，如果真是来请罪，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太尉如果要扳倒种师道，不仅需要宫里有人，还要朝廷舆论支持，只要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御史台就会出面要求调查此事，至少种师道就要被停职审核了。”
　　高俅连连点头，杜平的建议非常好，值得一试。
　　……
　　就在种师道抵达汴京的同时，替李延庆送信的杨亮也抵达了汴京，他还是第一次进京，杨亮牵着马一路东张西望，不断惊叹京城的繁华。
　　问了几个路人，杨亮很快找到了位于内城御街上的宝妍斋，杨亮消息闭塞，他根本没听说过宝妍斋，也不知道御街在京城的地位，他还以为宝妍斋是京城的一家小店。
　　杨亮来到宝妍斋店门前，见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中大多是女人，几个店员也是年轻美貌的女子，着实令他踌躇不前，他在店门口徘徊良久，忽然感到肩膀被人重重一拍，有人在他身后恶狠狠问道：“你在这里转来转去，鬼鬼祟祟，想干什么？”
　　杨亮一回头，见后面是一个拿着哨棍的年轻壮汉，但口音似乎是自己的同乡，他连忙道：“我是从太原府过来，给孙掌柜送信，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她？”
　　这个年轻壮汉自然就是负责做香皂的铁柱了，他同时兼任宝妍斋的安保队头，手下有十几个武艺高强的壮汉，都是从武馆里聘请来护卫宝妍斋。
　　铁柱早盯住了这个牵马的年轻人，怀疑此人是来偷学技术，听说是从太原府过来，铁柱一时有点迷惑，没有把此人和少东主联系起来。
　　“你找孙掌柜啊！稍等一下。”
　　铁柱走到店门口大喊：“孙大娘，外面有汉子找！”
　　众女人纷纷望来，铁柱嘿嘿一笑，这时，孙大娘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你这个该死的黑炭头，又在满口嚼粪了，我哪来什么汉子了？”
　　“大娘误会了，我说的是有位汉子找，不是说有汉子找，意思不一样！”
　　“滚一边去！”
　　孙大娘狠狠瞪了铁柱一眼，这才走上前打量一下杨亮，“这位小兄弟，我们认识吗？”
　　“我是来替我家参军送信，他让我来找孙掌柜，你可是孙掌柜？”
　　“我正是，你家参军是谁？”
　　“我家参军……我家参军！”
　　杨亮一时说不清楚，便取出信递给她，“这是我家参军写给他父亲的信。”
　　孙大娘接过信看一眼，顿时一拍大腿，顿足道：“我的娘诶！原来是小东主的信，你干嘛不早说呢？”
　　“我参军是这家店的小东主？”
　　“当然了！”
　　孙大娘急对铁柱道：“快去后院告诉员外，小东主派人来送信了。”
　　铁柱这才明白，原来小东主在太原府，他撒开腿就向后院奔去，孙大娘又对杨亮笑道：“小兄弟稍等一下，我们东主就在店里，他马上就来，你亲自把信给他吧！”
　　不多时，李大器急急风风跑来，“送信人在哪里？”
　　“这位小兄弟就是。”
　　杨亮连忙施一礼，恭恭敬敬把信呈给李大器，李大器也是几个月没有听到儿子的消息了，他来不及细问杨亮，便急忙拆开信，但他却愣住了，信里面还有一封信，信皮上写着：转呈梁太傅。
　　只有一张纸条似乎是给自己的，李大器看了看纸条，是儿子的笔迹，请自己帮他把信交给梁师成，其他就没有什么内容了。
　　李大器心中有点失落，没有看到儿子近况的描述，这时，他忽然想起，可以从送信人这里打听呀！
　　李大器连忙笑道：“这位小兄弟一路辛苦了，我们去里面坐坐，喝一口茶。”
　　杨亮确实有点口渴，便笑道：“那就打扰员外了。”
　　“没有！没有！快跟我来。”
　　李大器把马匹交给铁柱，这才带着杨亮来到后院，他请杨亮到房间里坐下，又让丫鬟上茶。
　　“听小兄弟的口音，似乎也是汤阴人？”
　　“是的，我是汤北乡人。”
　　“那就不是外人了，延庆的母亲也是汤北乡人，你在军中做什么？”
　　“我是专门负责给参军跑腿送信，现在参军又升为录事参军了，是军衙的第二号文官了。”
　　李大器听他左一个参军，右一个参军，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儿子好像混得不错。
　　“他不是去延安府吗？怎么会在太原？”李大器不解地问道。
　　杨亮倒也知道一点点，便笑道：“员外有所不知，延安府保静军那边是空职，大帅便把他调来太原出任主事参军，我出发时正好升为录事参军，由副职升为正职。”
　　“原来如此！”李大器点点头，他终于明白了。
　　“延庆近况如何？我的意思是说，他的职务是不是很安全，不用去军队中参加作战。”
　　杨亮不会说谎，本身是个很热情爽快的人，而且李延庆也忘记了嘱咐他不要乱说，他便坦直地说道：“李参军的职务可不安全，前段时间去边境审查，被两百西夏骑兵包围，他居然杀出来，但手下却死了一半，非常惨烈。”
　　李大器顿时脸色大变，心都吓得差点跳了出来。


第0311章 笼络手段
　　李大器这几年在汴京一直小心翼翼经营，尽量避开权贵，甚至很少和官府打交道，实在绕不开，就花钱找牙人帮忙，即使已经挤身为汴京的十大商人，还有了武德郎的封号，他还是习惯于和中下层民众打交道，他对权贵有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畏惧。
　　可这一次，为了给儿子送信，为了儿子的性命，他不得不亲自来到号称隐相的梁师成府邸。
　　时间是黄昏时分，估计这个时候梁师成应该已经回来了，李大器坐一辆牛车来到了梁师成的府宅前，他特地换了一身上好的绸衫，戴一顶镶有美玉的乌纱帽，鞋也换成了上好的小鹿匹短靴。
　　他鼓足勇气走上台阶，对门口侍卫道：“在下是宝妍斋东主李大器，有急事来拜访梁太傅！”
　　说着，要迅速将十两银子塞进了侍卫手中，“这是一点小意思，请大家喝杯茶！”
　　几名侍卫见一个陌生男子走上台阶，正要斥骂驱赶，一锭银子顿时堵住了他们的嘴，听说是宝妍斋的东主，几个人顿时刮目相看，别看人家地位不高，但腰包却比谁都鼓。
　　众人对望一眼，立刻意识到，一定是想花钱找太傅办事，这样的人很多，他们也司空见惯了。
　　为首侍卫抱拳行一礼笑道：“原来是李东主，失敬了，不过府中有点小规矩，太傅一般不接待外客，是小主人负责接待，有什么事情需要太傅帮忙，和小主人商量，价格也比较公道，而且一般都会帮你解决。”
　　旁边另一名侍卫也道：“正好小主人今晚当值，要不李东主明天来吧！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们替你禀报。”
　　李大器听得稀里糊涂，但一句“价格公道”，顿时让他醒悟过来，他连忙摆手，“我不是找太傅帮助做事，我是给儿子送封急信，他认识梁太傅。”
　　“哦！不知令郎是——”
　　“我儿子李延庆，今年科举第三名探花。”
　　原来是李延庆的父亲，众侍卫更加敬重，为首侍卫笑道：“我们可以替李东主转交信件。”
　　李大器犹豫了一下，儿子在纸条中特地再三叮嘱，要自己亲手交到梁师成手上，不能让在门卫转手，他想了想，这次却取出十两黄金，递给为首侍卫，“还是请各位兄弟替我禀报一下。”
　　这次是黄金啊！为首侍卫再也无法推却了，只得收下黄金笑道：“那我们就冒险替李东主禀报吧！”
　　李大器连忙取出自己的拜帖，“就麻烦大兄弟了！”
　　侍卫拿着拜帖进府门了，这时，梁师成刚吃完晚饭，正在花园里散步，管家上前递上一张贴子，“老爷，宝妍斋东主李大器在门外说有急事求见，老爷要见吗？”
　　梁师成一怔，但立刻反应过来，原来是李延庆的父亲找自己，他接过帖子看了看，便笑道：“请他到贵客房稍候！”
　　管家转身下去了，梁师成沉思片刻，不明白李大器找自己有什么事？
　　他便回房换了件衣服，这才向贵客房走去。
　　李大器坐在贵客房里不安地喝茶，见汤阴知县之类的官员他可以从容面对，可现在是梁师成啊！连相国蔡京都要毕恭毕敬面对的权贵，他心中怎么能不紧张？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屏风背后转出一个身材中等的中年男子，只见他皮肤稍黑，貌不惊人，穿一件很寻常的居家长衫，李延庆还以为是管家，但他还是站起身，中年男子笑眯眯道：“原来你就是延庆的父亲！”
　　李大器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中年人原来就是梁师成，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幸亏自己没有无礼，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小民李大器参见太傅！”
　　“不客气，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有官号的，不算小民，请坐！”
　　李大器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他没想到梁师成竟如此相貌普通，长得倒很像堂兄李大印。
　　他坐下来，连忙取出怀中的信递给梁师成，“这是我儿让我给太傅送封信，实在有点唐突了。”
　　“没什么！”
　　梁师成笑着摆摆手，“我也很关心延庆嘛！他能写信来，我很高兴。”
　　梁师成却不急着看信，而是把信放在一旁，又笑眯眯道：“宝妍斋的东西确实不错，连我都用那种茉莉香脂，这几年李东主应该赚了不少吧！”
　　李大器心中猛地一跳，半晌才干涩笑道：“只是赚了一点点小钱。”
　　梁师成哈哈笑了起来，“李东主不要误会，我没有打你钱的主意，相反，以后宝妍斋有什么困难，或者遇到什么麻烦，给我说一声，我会全力帮忙。”
　　李大器心中松口气，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太傅的美意，大器感激不尽！”
　　梁师成淡淡一笑，“这话我可不会轻易说出口，我是看在你儿子的份上，你儿子是大才，能做一番大事，不光我看出来，童太尉看出来了，不过我和童太尉用人的方法不一样，就如上古治水，童太尉是用鲧堵的办法，强迫延庆按照他的路线走，而我是禹疏的办法，顺其自然，所以延庆愿意和我合作，我也安排他去了西北军。”
　　李大器小声嚅嗫道：“太傅对犬子的厚爱，大器实在难以回报！”
　　梁师成摇了摇头，“这话你就说得不对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李东主是商人，应该体会更深。”
　　李大器没有吭声，但他有点明白梁师成的意思了。
　　梁师成笑了笑又继续道：“就连高官大臣捉婿，也是为了将来替家族谋利，我梁师成只恨没有女儿，否则我一定会捉延庆为婿，我帮延庆，其实也是一种投资，就和李东主投资店铺最终是为了赚取更多的利益一样，我在延庆身上投资，也是希望将来能得到他的回报。”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延庆从小就是个重情义之人。”
　　“是！我也看出来了，他为了不辜负美人，宁可得罪天子，确实很重情重义，所以我才帮助他，否则他怎么至今安然无恙？”
　　李大器脸色一变，他知道梁师成说的是什么？难怪李师师之事闹得天翻地覆，儿子却安然无恙，原来是梁师成替他托住了，李大器不知该感激还是该叹息，这样一来，儿子的把柄就被梁师成牢牢抓住了，恐怕这才是梁师成愿意在儿子身上投资的真正原因。
　　梁师成看出了李大器的脸色不对，又淡淡笑道：“其实我已经对延庆已经很宽容了，他始终还是姓李，我不像其他人，看中的东西就一定要占为已有才放心，杨戬有十三太保，个个姓杨，可杨戬一死，立刻树倒猢狲散，连个守灵人都没有，姓杨又有什么意义呢？李东主，你说是不是？”
　　梁师成又拉拢又敲打，李大器也无可奈何了，只得苦笑一声说：“还是太傅看得透彻！”
　　这时，李大器想起一件要紧之事，连忙道：“送信人告诉我，延庆在边界巡查，遭遇两百西夏骑兵包围，险些丧命，太傅，你看这……”
　　“还有这种事情？”
　　梁师成眉头一皱，对李大器道：“这件事我会好好调查，李东主请放心，我们在延庆身上的出发点是一致的，你是父亲，不希望儿子出事，我是投资人，我也不希望投资打了水漂，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李大器起身道：“那就恳请梁师傅多多费心了，大器先告辞！”
　　“呵呵！不客气。”
　　梁师成亲自送他到府门前，又取出一面金牌递给李大器，“这是我的信物，以后谁敢找李东主或者宝妍斋的麻烦，你把金牌拿给他们看，我看谁敢碰我梁师成的好友。”
　　李大器心中十分感动，虽然他知道梁师成是为了笼络自己儿子，可这种屈尊交往的态度却令人不得不敬佩了，他接过了金牌，十分诚恳道：“太傅厚爱，大器感激不尽。”
　　李大器再深施一礼，告辞走了，梁师成一直笑眯眯望着他走远，又向他招招手，这才拿着李延庆的信快步向书房走去。
　　府门前的几名侍卫都惊得面面相觑，太傅居然亲自送李大器出门，这可是只有蔡相国和童太尉才有的待遇啊！居然还给了金牌信物，这似乎还是第一次，为首侍卫摸了摸怀中一锭黄金，他忽然觉得这锭黄金有点烫手了。


第0312章 两派势力
　　梁师成走回书房坐下，用小刀拆开信封，抽出了李延庆写得信，信写得不长，但基本上说清了前因后果，最后说种师道已经来汴京向天子谢罪，恳请他在方便时替种师道说说情。
　　梁师成一下子愣住了，种师道居然来汴京了？这么重大的事情自己为什么不知道。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立刻起身喝令道：“准备马车，我要立刻进宫！”
　　不多时，梁师成登上一辆马车，在数十骑武士的护卫下向大内驶去。
　　马车里，梁师成眯着眼睛，考虑着这件事来龙去脉，太尉童贯和种师道一向关系不睦，这一点梁师成很清楚，但童贯的势力主要在陕西和河西一带，而种师道的势力在河东，两人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只是梁师成没想到，高俅也想谋西北军权，干掉种师道，扶持自己的人上位。
　　很多人都以为刘延庆是童贯的人，但梁师成却知道，刘延庆其实已经被高俅拉过去了，在西夏战役爆发前夕，高俅想扳倒种师道，把刘延庆安插为主将，也是想夺西夏战役的大功。
　　但光凭高俅是无法扳倒种师道，他在皇宫里必须有人才行，这就是梁师成担心的问题，高俅极可能是找了李彦，能在天子面前说上话的，也只有自己的李彦两人。
　　难道高俅和李彦已经暗中勾结了吗？
　　或者说李彦已经开始为取代自己而开始积极活动了。
　　李彦是梁师成为了扳倒老对手杨戬而提拔起来的新秀，但梁师成没想到李彦在掌握宫内大权后，便不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让梁师成心中恨极，却又无可奈何。
　　好在梁师成主要是掌握宫外之权，也就是制诏和奏章审批权，和李彦的宫内之权基本上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梁师成心里明白，李彦的野心很大，他的手迟早会伸到自己这里来，所以梁师成对这一点极为警惕，今天李延庆在信中提到了种师道的辞职书，梁师成居然没有看到，这便让他心中生出了怀疑。
　　梁师成的官房在文德殿，紧靠天子御书房，但因为赵佶极少来御书房，朝廷转来的奏章或者外官直递的奏章都交汇到他这里，由他负责整理，小事就由他代批，大事则汇报天子，梁师成的权力便由此而来，可以说这是他的底线，不能任何人侵犯。
　　梁师成快步走进官房，翻了翻桌上和箱子里的一堆奏章，却没有发现种师道的辞职书，“难道是还没有送来吗？”他心中暗暗思忖。
　　这时，文吏储宏走进来行礼道：“太傅需要卑职帮忙吗？”
　　“我来问你，今天下午我不在这里，是否有人进来过？”
　　“太傅的官房有谁敢进来？”
　　“别说这些废话，我就问你，今天下午有没有人进来？”
　　储宏犹豫一下道：“家里孩子生病，我下午去照顾孩子了，是由杨球当值。”
　　“他人在哪里？把他给我找来。”
　　储宏快步出去了，不多时，一名二十余岁的宦官快步走进，此人叫做杨球，也是梁师成从小培养的书笔太监，他极善于模仿天子赵佶的笔迹，真假难辨，梁师成传假天子手书时，便是由杨球负责执笔。
　　“太傅找小奴有什么吩咐？”杨球毕恭毕敬行礼。
　　“我来问你，今天下午我不在朝中，有谁进来过我的官房？”
　　杨球想了想道：“李公公来过一次。”
　　“是李彦吗？”
　　“正是，他说给太傅送一点名贵的龙涎香，当时我正在忙，他就把龙涎香放在桌上，又亲自给香炉里点了一些，然后就走了，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他拿走什么东西没有？”
　　“应该没有吧！卑职当时没注意到他手上。”
　　梁师成又把储宏叫上来，问两人道：“今天送来的奏卷中，有没有西北军种师道的奏章？”
　　“好像有！”
　　储宏想起来了，“我在中午时看到的，应该在太傅桌上。”
　　“但我桌上没有，那它到哪里去了？”
　　储宏和杨球面面相觑，看来真是被李彦偷走，这下子麻烦大了。
　　梁师成恨得暗暗咬牙，该死的混账，竟然敢用下三滥的手段偷盗自己的权力？
　　“太傅，现在怎么办？”
　　梁师成沉思良久，便坐下写了一张纸条，递给储宏，“你去一趟童太尉府邸，亲手把这张纸条交给童太尉。”
　　“遵令！”储宏接过纸条快步走了。
　　梁师成冷冷哼了一声，“跟我斗，那咱们就不妨试一试！”
　　梁师成给童贯的纸条中只有一句话，“高俅欲用刘延庆取代种师道。”
　　梁师成知道，有这句话就足够了，童贯就知道该怎么办？
　　……
　　这两天蔡京有点感恙，在家中躺了两天，与其说是感恙，不如说是被他长子蔡攸气病了。
　　去年夏天，天子赐给蔡攸一座宅子，蔡攸正式搬出去独立建府，就从那时候开始，蔡京便发现长子渐渐不听话了。
　　从今年开始，蔡攸更是处处与自己作对，但前天发生的一件事情却让蔡京痛心疾首，一气之下病倒，他的长子竟然在天子面前大肆诽谤自己，说自己昏庸老迈，根本就没有能力处理政务，若不是李彦偷偷派人告诉自己，自己还被瞒在鼓里。
　　蔡京惊怒交加，派人去找儿子前来的对质，但蔡攸怎么也不来，蔡京最终气得病倒。
　　虽然病倒，却不是大恙，调理两天，他已经渐渐康复了。
　　更重要是，蔡京想清楚了一个道理，儿子背叛自己，恐怕天子难逃干系，可不是吗？从前是自己的亲兄弟蔡卞和自己处处作对，蔡卞死了，自己儿子却接了班，这仅仅只是巧合吗？
　　蔡京一向是往好的方面想，既然天子要利用长子的对付自己，那就说明自己的相位一时半会儿还比较稳定，正是想通了这一点，蔡京精神大好，准备明天上朝了。
　　蔡京已经从病房转到了书房，书房内，蔡京正在听小儿子蔡眥给他说一件重要之事。
　　“就在刚才，李公公找到孩儿，他让我转告父亲，请父亲能适当协助高太尉。”
　　蔡眥目前出任秘书省校书正字，也就是陪皇子读书，今年二十五岁，是蔡京的宠妾所生，聪明练达，是蔡京最器重的儿子之一，尤其现在长子背叛了自己，蔡京也就更器重这个小儿子。
　　儿子这句话无头无尾，着实令蔡京不解，他又问道：“李彦有没有说什么事情让我协助高太尉？”
　　“他具体没有说，我估计高太尉会来找父亲，李内侍只是先表个态。”
　　蔡京点点头，儿子说得对，他又笑道：“你从中又能读出什么端倪？”
　　“孩儿感觉李彦的手越伸越长了。”
　　“确实有一点，但你要明白一点，没有官家的许可甚至暗示，李彦是不敢碰梁师成的地盘。”
　　蔡眥恭恭敬敬道：“父亲从前教诲孩儿，帝王之术的精髓就在于平衡，恐怕李彦的手长也出于这个道理。”
　　蔡京听儿子能举一反三，不由大感欣慰，捋须笑道：“你说得不错，官家重用宦官也是为分朝臣之权，梁师成貌忠实奸，思路慎密，他本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不该刺杀杨戬，让官家有了猜忌，否则官家不会重用李彦的分梁师成的权。”
　　“可杨戬是被梁山所杀啊！”
　　蔡京微微笑了起来，“如果你真是这样想，那说明你还是太嫩了，杀杨戬的人确实做得高明，嫁祸梁山天衣无缝，但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杨戬之死，谁得益最大，显然不是梁山乱贼。”
　　“得益最大的人是梁师成。”
　　“所以官家才对他不满，才会用李彦来取代梁师成。”
　　“取代？”蔡眥不解问道：“刚才父亲不是说，官家用李彦只是为了分梁师成的权，现在怎么变成了取代？”
　　蔡京淡淡一笑，“李彦也好，梁师成也好，他们都是用来对付文官，官家是不希望宦官内部出现矛盾，只是因为李彦资历太浅，经验和能力都不足，所以官家才暂时没有让他取代梁师成，不过他取代梁师成是迟早之事，所以我们要有前瞻眼光，要提前站位，这就是我为什么抛弃梁师成，开始转向李彦的缘故。”
　　就在这时，门外有家人禀报：“启禀老爷，高太尉派人给老爷送一封信。”
　　蔡京呵呵笑了起来，“看来事情还颇急，八郎，你去把信接下来，再听听高俅有什么口信。”
　　蔡眥快步出去了，不多时拿着一封信走了回来，“父亲，是高俅大院送来的信，没有口信，说内容都在信中。”
　　蔡京接过信拆开，细细看了一遍，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居然是为种师道的西北军。


第0313章 朝堂之争
　　种师道进汴京城已经有三天了，三天来，他每天去兵部和枢密院打听消息，但每天都失望而归，他不明白，自己早早递上去的辞职报告如泥牛入海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居然谁都不知道有这回事，这着实令种师道深感郁闷，他是进京向天子请罪的，可连请罪都这么困难吗？
　　入夜，一个特殊的客人前来种府拜访种师道，种府是种师道父亲老种经略种谔五十年前在京城购置的一座小宅，占地只有三亩，也算是种家子弟进京的落脚之处。
　　前来拜访的客人是种师道的老友曹元俊，他曾官任右卫大将军，校检兵部尚书，后以淮北节度使退仕，在家颐养天年，也曾是一名资历很深的军中老将。
　　种师道听说老友到来，连忙迎出府门，“是那阵香风把曹兄吹来了？”
　　曹元俊哼了一声，“我是特来兴师问罪？”
　　种师道一怔，“我何罪之有？”
　　“你来汴京三天了，却居然不来看我，这不是大罪吗？”
　　种师道哑然失笑，“我不是怕影响兄长休息吗？”
　　“我们俩十几年没见了，为这十几年不见牺牲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难道还不应该吗？”
　　“是我不对，向兄长赔罪，兄长请屋里坐！”
　　种师道请曹元俊进屋里就坐，又让下人上茶，曹元俊笑道：“当年我被军中弟兄戏称为‘曹援军’，贤弟被称为‘总迟到’，我两人总不能按照规定的时间赶到集结点，老种经略忍无可忍，最后规定，再迟到一次，打一百军棍，那时我们是一对难兄难弟啊！”
　　两人一起大笑，种师道也感叹道：“一晃就是四十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
　　“是我老了，我退仕都快十年了，可贤弟还在军中为主帅，看起来贤弟也不过五六十岁最有，可谁能相信贤弟已经六十八岁，而我才七十岁，人家都说我八十了。”
　　“我就是劳碌命，官职不高，事情不少，当年的小种经略也变成了老种经略，说不定我也很快退仕了。”
　　“贤弟出事情了吗？”
　　种师道点点头，“最近军中出了一件难以启齿的丑闻。”
　　“可是幕僚通敌一案？”
　　种师道一怔，“兄长也知道？”
　　曹元俊笑了起来，“我就是为此事而来，这件事朝廷早已闹得沸沸扬扬。”
　　种师道愣住了，“我却一无所知，这件事就像没有发生一样。”
　　“贤弟进京后拜访过枢密使，拜访过相国或者其他权贵吗？”
　　种师道摇摇头，“一个都没有！”
　　“那不就对了吗？这件事只是在高层内斗，和中底层没有关系，贤弟只接触中低层官员，却不肯去拜访高官，当然一无所知。”
　　种师道听得十分惊讶，“曹兄的意思是说我这件事已经引起高层内斗了？”
　　曹元俊点点头，“这就是今晚我来拜访你的原因，我就估计你不知道，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特来提醒你，你的事情已经成为朝廷两派斗争的焦点，有人要保你，但有人却要取代你，你自己最好保持沉默。”
　　种师道沉吟良久道：“童贯是保我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和童贯的关系虽然也不和睦，但至少我能听令于他，甘为他的下属，可如果是高俅的人取代了我，那就是高俅要取代童贯控制西北军了，童贯岂能容忍？”
　　“看来你也不糊涂，你的辞职引起了轩然大波，说到底，都是为了争夺西北军的军权啊！”
　　种师道沉默良久，“那我该怎么办？曹兄能给一个建议吗？”
　　“我奉劝贤弟就事论事，不要把下属的责任揽到自己的身上，可以自责，但不能失去应有的底线。”
　　“我明白了，多谢兄长特来跑来忠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再兴在堂下急声禀报：“大帅，圣旨到了！”
　　“啊！”
　　种师道急声道：“快快摆香案迎旨！”
　　来的并不是圣旨，而是天子手谕，不过对种师道也是一样，种师道跪在香案背后恭恭敬敬听旨，一名宦官高声道：“传天子手谕，种师道可于明日上午辰时正，在文德殿接受质询，无须准备，据实回答便可，钦此！”
　　“臣种师道遵旨！”
　　宦官笑眯眯道：“种帅，这只是官家的手谕，不是正式圣旨，按照规定，种帅过目一下，我还要带回去。”
　　“我明白，不用过目了，公公带回去吧！”
　　“这个……种帅还忘了什么吧！”宦官干笑一声道。
　　种师道愣了半晌，宦官忍不住提醒道：“我们难得出宫一次，一般不会空手而归，这是宫中的规矩。”
　　种师道这才猛地想起，连忙令亲兵拿二十两银子来，把银子给了宦官，宦官这才笑眯眯道：“我再提示一下种帅，可不能准时去，一定要提前半个时辰，宁可种帅等官家，可不能让官家等你。”
　　“我明白了，多谢公公提醒！”
　　宦官这才扬长而去，这时，曹元俊走出来长叹一声道：“从上到下，无官不贪，连个小宦官也要索贿，大宋积弊太深，危机重重啊！”
　　种师道默然，他同样也深有感触。
　　……
　　次日一早，种师道早早来到大内，一名侍卫领他到文德殿旁边的走廊内等候，这里有休息的椅子，是官员们等候宣召之地。
　　种师道独自坐了快半个时辰，这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种师道回头，原来是太尉童贯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他连忙起身行礼，“参见童太尉！”
　　童贯走上前拍拍他的胳膊，低声道：“临阵换帅是军中大忌，老种可别再犯糊涂了。”
　　种师道苦笑一声，“纵然如此，可原则也不能丢啊！”
　　“我知道，种帅是讲原则的人，但我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把问题一丢就不管了，你走了，谁来弥补这个过错，你指望刘延庆吗？他只会说这不是他的责任，接铃还需系铃人，老种，原则重要，责任也重要。”
　　种师道心里明白，童贯只是因为事出突然，他还没有准备替代自己的人选，所以才不想把这个换帅的机会留给对头高俅，如果换的是他童贯的人，童贯就一定会说，问题严重，必须要坚持追究责任。
　　种师道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童贯的话。
　　这时，童贯话题一变，又问道：“李延庆在军中表现如何？”
　　“他文武双全，既有武将的果断坚韧，也有文官的细密认真，堪称难得之大才，有他掌管军务，我一点不用操心。”
　　“可他还是太年轻了一点，就让他手握大权，会不会有点资历不足？让大家不服。”
　　“他做得很好，没有人不服，再说资历和年纪我觉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才能，再说，他是进士探花，这个资历谁能和他相比？太尉怎么能说他资历不足？”
　　童贯呵呵一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为他好，我之所以这两年把他晾在一边，就是想让他经历一些挫折，否则他的人生太顺利了，对他没有好处。”
　　种师道心中暗道；“把鬼说成人，把人说成鬼，都是一张嘴皮子，延庆又不是你的儿子，凭什么要受你的摆布。”
　　心中虽这样想，种师道却没有说出来，只是淡淡一笑，“我会继续关注他！”
　　这时，大殿内传来一声钟响，童贯急道：“我们先去列位了，种帅稍候，会有人来通知你入殿。”
　　“太尉请！”
　　童贯匆匆走进侧殿去了，过了片刻，有殿中监高喝：“陛下有旨，宣种师道觐见！”
　　终于来了，种师道稍稍整理一下衣冠，便跟随一名官员向殿内走去，今天不是大朝，只是一次小范围的专题审议，所以放在面积稍小的侧殿内举行。
　　天子赵佶已经到来，端坐在高高的龙榻上，下面左右两边各坐着十几名大臣。
　　今天只是审议种师道的辞呈，一般而言，辞呈不会举行这种审议，只是因为这件事中涉及到了向西夏泄密一事，所以赵佶觉得有必要让重臣都参与这次质问。
　　种师道快步上前，跪下行大礼，“微臣种师道参见吾皇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佶摆了摆手，“种爱卿平身！”


第0314章 激烈辩论
　　虽然名义上叫做质询种师道辞职事宜，但天子亲自接见的本身，就说明了天子并没有问罪的意思，不过此事毕竟牵涉重大，赵佶也不得不召集重臣举行这次质询小朝会。
　　赵佶翻了翻种师道洋洋洒洒写了近三千字的辞职书，心中微微叹息一声，便对蔡京道：“开始吧！”
　　蔡京暗暗得意，躬身道：“老臣建议由御史台主问。”
　　“准奏！”
　　按理，种师道辞职事宜应该由枢密院主持质询，但不知赵佶从何考虑，竟然让御史台来质询，这就有点将事件扩大化了。
　　蔡京立刻给御史中丞马唯良使了个眼色，马唯良会意，慢慢走到丹陛前，向天子和众臣施一礼，这才不慌不忙问道：“我首先想问种都帅，在种都帅的辞职信中提到了是因为手下幕僚暗中向西夏提供军情，故而愧疚辞职，能否请种都帅具体说一说，这个泄密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幕僚，他在军中担任何职？”
　　其实种师道在辞职书中写得已经很清楚了，既然御史要问，他只得再一次重复道：“泄密人是我的幕僚，名叫赵源，官任录事参军，在三年前他担任石州司士时，被西夏人用金钱控制，成为了西夏人的细作，我自始至终一无所知。”
　　“原来是西夏人的细作！”
　　马唯良重重点了一句，周围顿时一片窃窃私语，显然这句话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童贯不由暗暗摇头，这个种师道怎么一点不懂事，拼命拿屎盆子往自己头上盖，连天子都不好帮他了，泄密和细作的性质完全不同，后者的性质更加严重，难道种师道一点都不明白吗？
　　蔡京和高俅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蔡京给马唯良使个眼色，让他继续追问。
　　马唯良会意，又继续问道：“请问这个赵源是哪一科的进士出身？”
　　“他不是进士，只是发解试举人。”
　　“哦！原来只是举人，可是我不太明白，举人怎么能担任九品司士之职？莫非是种都帅推荐他？”
　　马唯良一步步将种师道和赵源扣牢，这样，赵源的细作身份不知不觉就会变成赵源和种师道共享了。
　　种师道是快七十岁的老将，怎么能不明白马唯良的企图，他虽然为人坦荡，但也不至于愚蠢到作茧自缚，种师道摇了摇头，“马御史恐怕不太了解底层官吏的升迁，赵源最初担任是文吏，举人完全可以胜任，他做了近十年文吏，一步步升迁，按照朝廷的例制，文吏在资历足够后，同时表现出色，是可以转为九品官，赵源资历已足够，才能也是有目共睹，他升为九品官并无不妥，在枢密院审官院和吏部有他的备案，马御史若有兴趣可以调来看看。”
　　马唯良非常油滑，一旦证词不利于自己的目标实现，他就会立刻转向，不再纠缠这件事，他笑了笑道：“我当然知道吏可以转官，既然种都帅认为他优秀，那我也无话可说，请问种都帅，他是几时被西夏人策反为细作？”
　　“我刚才已经说了，三年前他担任石州司士时。”
　　“那么种师道再重新用他为录事参军时，有没有仔细审查过他的履历？”
　　“你说的哪方面的审查？”
　　“比如他的财产来源，他平时的操行，在官员和民众中的口碑等等，种都帅有审查过吗？”
　　种师道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没有！”
　　说到这里，种师道有点不耐烦起来，“我就是因为没有仔细审查，导致用人不当，所以才引咎辞职。”
　　他又向天子施礼，“陛下，老臣用人不查，导致机密泄露，有负圣恩，恳请陛下免去老臣一切官职。”
　　蔡京在一旁冷冷道：“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恐怕不是辞职就能脱罪那么简单！”
　　赵佶沉默片刻道：“种爱卿不要太着急，事情会越辩越清楚，朕不想袒护罪责，但也不想让无辜致罪，所以才召开这次质询朝会，种爱卿请保持耐心。”
　　他又对马唯良道：“马御史请继续吧！”
　　“谢陛下！”
　　马唯良行一礼，又继续问道：“能不能请种都帅说一说赵源案造成了哪些后果？”
　　种师道无奈，只得回答道：“造成的严重后果是备战军情泄露，导致对西夏的战役不得不推迟。”
　　“我看种都帅的辞职信中提到了进士李延庆在边疆巡视险些被杀，这难道不是严重后果？”
　　种师道摇了摇头，“边疆巡视本来就很危险，我军探子渗透进西夏，西夏探子渗透进宋境，都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他遇到西夏探子很正常，毕竟他军中出任参军，正在执行公务，不能因为他是进士出身就变成大事，这只是一个小后果，但远远谈不上严重。”
　　旁边高俅忍不住呵斥道：“种指挥使是在避重就轻吧！李延庆明明遇到了两百西夏重骑兵的伏击包围，怎么能说一句遇到西夏探子那样轻描淡写？”
　　旁边童贯故作惊讶问道：“高太尉怎么知道有两百西夏骑兵包围李延庆？种帅的辞职书上并没有提及此事啊！”
　　高俅顿时哑口无言，是啊！他怎么会知道？
　　半晌，蔡京打圆场道：“高太尉在西北军也曾呆过几年，有些人脉渊源，总是有些老部下会热心写信给旧上司，高太尉知道此事也不奇怪。”
　　高俅连忙道：“蔡相国说得对，是有几个老部下写信给我说了此事。”
　　种师道冷冷看了他一眼，“高太尉，我之所以在辞职信中不详述此事，就是为了顾及你的面子，请你要有自知之明！”
　　童贯愈加惊讶，“这么说，李延庆在边疆遇袭还和高太尉有关系，真是奇怪了，高太尉在京城，怎么会牵涉进此事？”
　　高俅满脸通红，狠狠瞪了种师道一眼，“你说我牵连李延庆遇袭案，有什么证据吗？”
　　“我没有什么确凿证据，只是一些口供而已，想必蔡相国和御史台也不会采纳，所以我就没在辞职书上过多提及此事，高太尉若不追究，没人会问此事。”
　　高俅脸一阵红一阵白，当着天子和这么多重臣的面，他着实下不来台。
　　“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种师道淡淡道：“你我心知肚明！”
　　这时，蔡京暗骂高俅愚蠢，对方已经说出有口供了，高俅还要再纠结此事，他连忙干咳两声，“今天只是讨论种都帅辞职一事，我们不必在这种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上纠结，其实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赵源作为录事参军掌握大量军情，他竟然是西夏细作，性质非常严重，种都帅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老臣建议立刻免去种师道在军中的一切职务，以免事件的恶劣影响扩大，至于他是否负有罪责，应该交由刑部和御史台详细调查后再做决定。”
　　赵佶看了一眼童贯，“枢密院有什么意见？”
　　童贯起身道：“首先犯罪的是录事参军，并不是种帅本人或者他的家人，其次赵源最初被种帅启用之时，那时他还不是西夏的细作，只是后来在石州为官时才被收买，如果说失察之罪，应该是石州知州承担，而不应该强加给种帅，第三，一支军队中偶然会出现敌军细作，这是常事，不应该过于扩大化，关键是主帅怎么处理，种帅发现赵源有罪后便立刻查处，绝不姑息，我觉得他已经尽到了主帅之责，现在备战只进行到一半，军情还会继续改变，西夏得到的情报可以说毫无意义，所以损失其实也并不大，陛下，临战换帅是军中大忌，微臣建议让种帅戴罪立功。”
　　蔡京怒道：“赵源可是种师道推荐提拔，他明明负有失察之罪，怎么能不追究？”
　　童贯冷冷道：“朱勔也是蔡相国推荐的，他犯下了谋逆之罪，是不是也该追究蔡相国的推荐失察之罪呢？”
　　大殿内雅雀无声，半晌，赵佶起身道：“这件事容后再议，散朝！”
　　赵佶拂袖而去，大殿上只剩下童贯和蔡京在怒目相视。


第0315章 一锤定音
　　赵佶怒气冲冲回到了自己的御书房，他怎么也想不到，一起的普通的辞职竟然引发出了如此严重的朝廷内斗，高俅显然是涉及此案，蔡京热心过了头，处心积虑扳倒种师道的意图太明显，即将爆发大战关头，这些重臣却不顾及朝廷大局，一个个只想到自己的利益，着实令赵佶心中恼火。
　　赵佶也同样对童贯不满，他最后攻击蔡京的话太尖刻，有失体统，同时童贯和蔡京的争执中也有一种暗示，种师道提拔细作幕僚有罪，那他赵佶提拔种师道是不是也要承担责任？
　　这时，梁师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赵佶身旁，将一叠奏卷放在桌上，“这些都是五品以上大臣任免，请陛下批阅。”
　　第一份就是种师道的辞职书，赵佶叹息一声，问梁师成，“太傅怎么看种师道辞职？”
　　“臣自愧不如！”
　　赵佶看了他一眼，“太傅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师成微微叹道：“罪己也要有勇气啊！他若不说，谁又知道这件事，他能主动承认自己的过失，愿以辞职谢罪，足见他内心坦荡，但老臣觉得这里面的根本原因是出于他对陛下的忠心，只因为对陛下忠心，他才会愧对陛下对他的信任，陛下，大将易寻，忠臣难觅啊！”
　　赵佶轻轻点头，梁师成这几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今天朝堂中一帮重臣，无论倒种保种，其实都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唯独请罪的种师道却对自己忠心耿耿。
　　他沉思良久，提笔在种师道的辞职书写了个“否”字，想了想，又在背后写了八个字，“吸取教训，积极备战”。
　　他放下笔，把辞职书递给梁师成，“把它交给种师道吧！”
　　……
　　一场被闹得沸沸扬扬地倒种和保种纷争终于因天子的批示而结束了，种师道痛哭流涕，跪在宣德门前三呼万岁后，便在当天返回了太原府。
　　这场倒种和保种的纷争虽然没有扩大化，象个肥皂泡一样，刚刚形成就破灭了，但它却无形中促成了另一个副产品，那就是朝廷两大对立政治势力的初步形成。
　　但对天子赵佶而言，他更关心的是对西夏战役，在他的一再督促下，朝廷再次向太原和西京各增兵五万，同时增调大量的粮草物资，赵佶更是御笔亲批，限三个月内完成对西夏的战争准备。
　　七月中旬，太尉童贯作为西北军三线作战主帅离开了汴京，赶赴太原。
　　太原军衙，自从李延庆兼任录事参军后，他便暂时离开军营，长驻太原军衙内，这也是稳定局势的需要，赵源被抓捕，手下爪牙杨槐和刘琛也同时被抓，还有之前被抓的马顺其实也是赵源的爪牙，只是他先一步暴露，被赵源灭口。
　　而另一个主事参军邵鞠也因为和赵源走得太近而被停职，八司内人心不稳，有人担心自己被赵源牵连，却有人却惦记着空出来的职位，在这种情况下，李延庆坐镇参军部就显得极有必要了。
　　虽然升了官，但同时也添了事，种师道进京的这段时间里李延庆格外忙碌，八个司的报告都要汇集到他桌上，他要区分轻重缓急，哪些事情必须立刻做，哪些事情要等主帅审批才行，基本上每天都要忙到天黑。
　　这天下午，李延庆将严九龄叫进房内，指着他的一份报告道：“我来问你，上个月库存铁甲是三万九千八百副，去掉这个月领走的三千四百副，那么还应该剩下三万六千四百副，你的报告中却还剩下三万七千二百副，多出来的八百副铁甲是怎么回事？”
　　因为司铠参军杨槐被抓，严九龄目前暂任司铠参军一职，这是他写的第一份参军报告，却被李延庆发现了问题，他满脸通红，“属下这就去调查。”
　　“不用调查了，应该还有八百副损坏的库存铁甲，没有送还军器监，但你的报告中却没有，你肯定是把它们混在一起了。”
　　“啊！属下确实没有注意。”
　　李延庆把报告还给他，“重新去写吧！明天中午之前给我，我也要汇总写报告给种帅了。”
　　“卑职一定准时送到。”
　　“你把报告交给我之前，最好再让从事去仓库核实一下。”
　　“卑职明白了。”
　　严九龄躬身行一礼走了，李延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虽然他对严九龄的报告不太满意，可事实上，严九龄是他很看重的官员，属于那种他能控制的心腹，他有意将严九龄再一步提升为主事参军。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亮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一路差点把我累死，给你们几个带了点吃的，回头分给你们。”
　　“谢谢亮哥！”
　　李延庆听出了声音，起身笑道：“臭小子终于回来了？”
　　只见杨亮快步走进房间，躬身行礼道：“参军，小人回来了。”
　　杨亮应该十天前就回来，李延庆估计他在京城玩了几天，又顺便回家探了亲，不过这点小事李延庆不想追究。
　　“一路上应该很顺利吧！”
　　“很顺利，我见到了员外，他让我告诉参军，他完全做到了你交代的事情，还赏了小人五十两银子，小人就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分给各位兄弟，另外还有一封信。”
　　杨亮从怀中取出李大器的亲笔信呈给李延庆，信很厚，足足写了四五页，李延庆打算回头再细看，他把信放在一旁，又问道：“我父亲还有什么口信吗？”
　　“还有就是让我告诉参军，杭州那边的亲人一切皆好，那边有一大家子，很热闹，让你不要牵挂。”
　　“我明白了！”
　　李延庆笑道：“去吧！放你三天假，好好休息一下。”
　　杨亮欢天喜地地走了，李延庆这才打开父亲的信细看，前半部分简直就是一份企业经营汇报，令李延庆哭笑不得，他直接跳过，第三页才开始有实质性的内容。
　　信中提到鹿山学堂已经改名为鹿山书院，父亲先后投资七千余贯，将书院扩大了五倍，学生已超过千人，信中还特地提到，父亲以他的名义出资五百两银子，雕刻了一座师父姚鼎的石像，足有一丈高，矗立在书院大门口。
　　李延庆将这段文字看了再看，眼角微微有些润湿，这可是师父给自己的最后托付，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父亲实现了，只是自己还亲口答应过师父，自己总有一天会让鹿山书院变成天下第一书院，但这可不是靠钱能实现。
　　李延庆叹了口气，又继续看父亲的信，但后面的内容他就没有兴趣了，后面几乎两页纸都在念念叨叨让他不要去前线，举了无数的例子，无非就是一句话，他是文官，不是上阵杀敌的武将。
　　虽然父亲是一片好意，但李延庆着实没有兴趣再看第二遍了，他将信收了起来。
　　这时，李延庆又想起一件事，赵源的所有物品都已收拾完毕，他还没有来得及去察看，现在正好有点空闲，李延庆便起身来到原来赵源的官房。
　　赵源的官房很宽大，桌子柜子都已经被搬走，房间地上放满了二十几只大箱子，这里都是从他官房和宿舍里抄出来的各种情报资料，每一口箱子上都写有物品内容。
　　虽然赵源曾想置他李延庆于死地，但李延庆也不得不承认，赵源的情报收集能力很强，他用几年时间收集了二十几箱关于河东郡的各种情报，地形、人口、城池、交通、税赋、农业产量、商业、矿产、冶炼、甚至民风等等，几乎是应有尽有，万幸的是，赵源还没有把它们送出去。
　　种师道前几天还想把这些情报资料悉数销毁，但在李延庆的力劝之下，这些资料得以保留下来，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责任不在刀，而在于用刀之人，这些宝贵的情报资料毁掉了实在太可惜。
　　这时，李延庆来到最大的一口箱子面前，箱子上用白油漆写着“地图”两个大字，说明箱子里的物品都是地图。
　　李延庆打开一口大箱子，里面装满了近百卷地图，这箱地图是从赵源宿舍的地窖里搜出来，每卷地图都用油纸包裹，贴着标签，保存得非常完好，虽然军衙也有一间地图室，但李延庆可以肯定，赵源的地图更加实用，更有战略意义。
　　他取出一幅最长最大的地图，这是绘制在一幅绢布上的河东全路地图，宽五尺，长近两丈，非常详细地标明了河东路各州各县的城池位置，还有山川地形走势和河流流向，还有细细密密的官道和马道，李延庆又拿来一本厚厚的河东州县详解，再对照这幅地图，简直就是一把进攻河东的利器。
　　但仅仅是描绘这样一幅地图至少也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李延庆不知赵源从哪里得到原图，至少他可以肯定，军衙里没有这样一幅地图，难道没有原图，本身就是他自己绘制？
　　这时，李延庆眼一瞥，发现一幅他很感兴趣的地图，地图上贴有晋宁军的标签，李延庆将地图放在桌上慢慢展开，这幅图上的各种地形他都很熟悉，一个多月前，他便差点被两百多西夏骑兵在这里干掉。
　　李延庆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乌龙寨、神泉寨以及他们被伏击的那片地域，他细细看了一遍，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再仔细看了看，李延庆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0316章 地图秘密
　　李延庆拿着地图匆匆向大帅的官房走去，种师道是在十天前返回太原，回来后他便着手重新拟定备战计划，各地军队驻防他也重新进行了修改，一连十天，他废寝忘食地忙碌这件事，包括李延庆在内的几乎所有官员都在跟着他忙碌。
　　李延庆快步走到官房门口，见种师道正负手站在窗前沉思着什么，李延庆小声提醒道：“大帅！”
　　种师道惊觉，回头看了一眼李延庆，笑道：“原来是李参军，有什么事吗？”
　　“有件重要之事我要向大帅汇报。”
　　“你进来说！”
　　李延庆走进房间，在一张小桌上铺开了地图，“请大帅看这幅地图！”
　　种师道走上前看了一眼地图，他竟从未见过，便奇怪地问道：“这是哪里搞来的地图？”
　　“这是我从收缴的赵源资料中找到的，我怀疑这幅地图的一部分情报是来自西夏。”
　　“为什么？”
　　“大帅还记得伏击我的两百西夏骑兵吗？”
　　种师道眉头一皱，“这和他们有关系？”
　　李延庆点点头，“我一直不解两百骑兵是怎么进入大宋境内，大帅请看这幅地图，上面标注了他们进宋境的路径。”
　　种师道连忙凑上前细看，这也是他心中不解之谜，李延庆指着地图上一根细细的红线，“大帅请看这根红线，它实际上是一条秘密小路，骑兵可以通过，正好从葭芦川进入西夏境内，而那里是高山峡谷，我们没有驻军。”
　　种师道很熟悉这条河，他紧皱眉头道：“可那条峡谷至少三里长，水很深，河水湍急，根本走不了骑兵，连船也走不了。”
　　“答案在这里！”
　　李延庆指着旁边写的两行小字，“三至五月水深四尺，水流稍缓，骑马可渡，冬季冰冻，走河面可至石州。”
　　种师道终于知道他们的防御漏洞在哪里了，原来西夏骑兵利用了河流的季节性变化突袭进了宋境。
　　“大帅，卑职有个建议，我们能否成立参谋帐，有了参谋帐，就能及时发现葭芦川这样的秘密通道，就能及时发现西夏的细作，光靠军队打仗而事先没有幕后策划和打击细作，我们会处处被动啊！”
　　种师道点点头，“其实我也知道，只是这方面人才匮乏，懂一点军事之人不会读书认字，可熟读经书之人，偏偏又只会论语孟子，谈道德可以，说军事都是一群睁眼瞎。”
　　李延庆微微一笑，“卑职愿意毛遂自荐，协助大帅建立参谋帐。”
　　“你——”
　　种师道忽然想起李延庆不但能从两百西夏骑兵的严密包围中突围，还全歼了这支军队，这绝对是有勇有谋的名将素质，况且还是进士探花，有这样的大才做军师参谋，当然能为自己发挥极大的作用。
　　“只是怕你忙不过来。”
　　“只要大帅再设三个主事参军，分担卑职的杂务，卑职就能抽出时间协助大帅了。”
　　种师道点点头，他本来用李延庆为主事参军，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想分担赵源的事务，使赵源能够有精力替自己出谋划策，赵源虽然只是举人，但在情报分析方面确实是人才，只是他居然是西夏探子，着实给了种师道一记闷棍。
　　现在李延庆愿意取代赵源，当然是他求之不得。
　　种师道负手走了几步，回头道：“你可以推荐两人出任主事参军，另外一人我让周彦担任主管司军和司法的主事参军。”
　　周彦也是一名年轻幕僚，在掌书记曹庆手下做事，跟随种师道已有三年，种师道发现他在军务方面颇为能干，也准备找机会提拔他，正好让他接受赵源负责的事务。
　　李延庆笑道：“卑职推荐司兵主事张曲出任右主事参军，现在的司铠主事严九龄出任左主事参军。”
　　种师道对张曲没有意见，虽然年轻，但精明能干，是个可造之才，不过严九龄……
　　种师道有点为难，这个严九龄也被赵源拉拢过啊！
　　李延庆笑道：“严九龄是被赵源拉拢来对付我，而并非做西夏奸细，他并不是西夏奸细，再说他已经真心悔过，卑职觉得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而且他是二十年的老吏，有丰富的经验，正好可以帮助其他年轻从事。”
　　“好吧！既然你觉得他可行，那我就任命他为左主事参军。”
　　停一下，种师道又问道：“那其他参谋你打算如何挑选？”
　　李延庆想了想问道：“大帅当年是怎么发现赵源这个人才？”
　　“他原是阳曲县学助教，我当年视察县学时发现他观察力十分敏锐，便把他聘为我的幕僚。”
　　“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在太原府学进行考试，但并不局限于府学学生，公开招募幕僚从事，相信一定能够找到几名有突出天赋才能的士子，竟然强化学习半年兵法，以后在实战中再慢慢锻炼，相信他们很快就能脱颖而出，另外有几名武学学生，其实也可以好好利用起来。”
　　种师道沉思良久，虽然他有点担心新招募士子的书生气太重，不过这也是可以选择的最好办法，武学学生也倒是可行。
　　种师道便点点头，“既然任命了主事参军，那你尽快交接一下，然后你全权负责筹建参谋帐。”
　　说完，种师道手书了一份军令，同时取出一支金令箭递给他，“打击西夏细作需要军队人手，你可以挑选五百精锐士兵组建为参谋帐下军队。”
　　李延庆见种师道如此信任自己，他心中感动，躬身礼道：“卑职感谢大帅信任，卑职一定竭心尽力为大帅效力。”
　　种师道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近七十岁，已到风烛残年，在军营呆不了多久了，能在最后的岁月为大宋培养一位年轻名将，也是我最大的快慰。”
　　李延庆点点头，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便对种师道说：“卑职倒可以推荐一员被埋没的名将给大帅。”
　　“是谁？”
　　“宗泽，大帅听说过吗？”
　　种师道笑道：“我父亲给我说过此人，夸他文武全才，又是进士出身，是难得的将才，可惜朝廷不肯用他为将，一直让他当地方官，他现在年纪已经不小吧！”
　　“宗泽比大帅小十岁，只是郁郁不得志，年初告老还乡，现在应天府鸿庆寺出任虚职，等过几年就回乡了，大帅用他为副，主管军务，大帅就可以有精力进行军队部署了。”
　　种师道点点头，“这件事让我考虑考虑，如果确实可行，我会尽快向枢密院要人。”
　　“大帅要尽快，趁现在天子要求各省台全力支持备战之时要人，朝廷不敢刁难，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种师道呵呵一笑，“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这句话说得好，好吧！就像你说的，现在机会确实难得，先把人要过来再说，至于让他具体做什么，我和他面谈后再决定。”
　　李延庆又再次行一礼，“另外还有一件事，卑职恳请大帅同意。”
　　“什么事？”
　　“是关于赵源的处置……”


第0317章 情报交换
　　太原牢城营，李延庆在一名管营的带领下走进位于地下的重犯狱。
　　“这里关的都是死囚！”
　　管营打开了一扇一扇的铁门，一直来到地底深处，“这里是阎罗王的地盘，除了我们之外，还有牛头马面。”
　　地牢里光线昏暗，潮湿阴森，充满了绝望和恐怖，一股腐尸的臭气在地下弥漫，令人不得不掩鼻，管营却已经习惯了，他嘶哑着声音道：“六年前这里面爆发了瘟疫，九十八人全部死亡，没人敢下来收尸，只好任其腐烂，最后不得不一把火烧干净，拉走了骨骸，再重新启用，却始终弥漫着这股臭气，怎么也去除不掉，有人说这就是冤魂不散，反正这些人也是秋后处斩，无所谓了。”
　　李延庆皱眉跟随他来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昏黑的牢房中隐约可见干草上躺着一人。
　　“赵源，有人来看你了。”管营嘶哑着声音道。
　　黑暗中，干草上的人哼了一声，“谁这个时候还敢来看我？”
　　“是我！”李延庆平静地说道。
　　“你？”沉默片刻，黑暗中只听铁镣“哗啦！”一声响，赵源咬牙切齿道：“西夏人没有杀死你，我好恨！”
　　“彼此彼此，我被西夏人包围时，我就发誓，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赵源忽然惊恐起来，“你……你想做什么？”
　　“哼！你以为我是来将你碎尸万段吗？我可没有那么好的兴致，朝廷已经批准将你腰斩，不用我费力了。”
　　“那你来做什么？”赵源惨然问道。
　　李延庆给管营摆个手势，让他暂时退下，李延庆见隔壁没有犯人，这才压低声音道：“我是来和你做个交易。”
　　“怎么？我还可以活命吗？”
　　李延庆摇摇头，“大帅已经签字，你是死定了，只是我可以让你选择死法，绞死、服毒死至少可以留个全尸，我甚至还可以让你家人把你尸体领回去安葬。”
　　半晌，赵源冷冷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你收集几十箱资料，里面藏有不少秘密，比如伏击我的西夏骑兵是从葭芦川渡河潜入，我要你把其他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当然我也可以自己发现，只是这需要时间，你告诉我，我就省一点力。”
　　赵源冷笑一声，“有些秘密我不说，你永远也发现不了。”
　　“我只问你要不要做这个交易？”
　　赵源沉默片刻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说看。”
　　“放过我的妻女和儿子。”
　　赵源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还年少，按照大宋刑律，为敌国当细作，儿子将充军边疆，妻女也会沦为营妓，赵源自知必死，但他很担心自己的儿子，儿子才十三岁，两个女儿一个八岁，一个五岁，让他怎么不揪心。
　　李延庆淡淡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现在说这话也没有意义了，你只要答应我这个条件，我把我知道的秘密都告诉你，一定会让你满意，怎么样？”
　　李延庆点点头，“那就看你是否让我满意了，如果让我满意，我非但会劝说大帅放过你妻女儿子，还会从没收你的钱财中算出你十几年俸禄，交给你妻子，让他们也能做个小本生意活下去，但前提是你把要所有的秘密都写出来，包括西夏人的秘密。”
　　赵源哗啦哗啦爬到木栅栏前，眼睛死死盯住李延庆，“你不准骗我，不准把仇恨发泄到我妻儿身上，你要向我发誓！”
　　李延庆摇摇头，“我不会向你发誓，只是我话说到这里了，信不信在你！”
　　赵源撕开胸衣，露出胸膛，流泪哀求道：“你可以亲手杀了我，但求你放过他们，我求你了！”
　　“我说得很清楚了，只要你提供的情报让我满意，我会放过他们，自己选择吧！”
　　说完，李延庆转身走了，后面只听赵源悲喊道：“我答应，我全部都答应！”
　　李延庆停住脚步，冷冷道：“我给你三天时间，写完后，我会让你见妻儿最后一面。”
　　李延庆不再理会他，快步走到大门前，对管带道：“给他纸笔和油灯，三天后我派人来取他的供状。”
　　……
　　李延庆回到军衙，这时，三名刚被提拔的主事参军已经在他官房里等候了，一个是种师道提拔的周彦，他很年轻，只有二十余岁，也是一名举人，长得方面大耳，相貌端正，李延庆也很看重相貌，自古就有貌由心生的说法，如果内心邪恶，相貌也会出现凶相、恶相，从相貌上看，周彦应该是一个品行端正之人。
　　张曲也是年轻人，他是司兵参军，这次被提拔为右主事参军，主管司仓、司田和司工。
　　最激动的却是严九龄，他没想到自己不仅能脱罪，而且还被李延庆推荐为主事参军，着实令他喜极而泣，他的命运改变就在一念之差，他因一念之差答应杨槐对付李延庆，后来又因为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而向李延庆坦白认罪，最终却得到了谅解，还当上了主事参军。
　　这个主事参军对于严九龄还有另一层意义，他从二十二岁考中举人当文吏，如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就因为他胆小懦弱，家境贫寒，所以一直没有提升的机会，而这次他被提升为主事参军，意味着他将被授予从九品将仕郎的散官衔，在他四十二岁这一年，他终于由吏升为了官，他心中充满了对李延庆的感激。
　　“大家请坐吧！”
　　李延庆走进房间，摆摆手让大家坐下，三名主事参军坐了下来，李延庆又让一名士兵上茶。
　　“我想大帅已经给三位说过了，不过我还需要再重复一下。”
　　李延庆温和地对三人道：“我依旧担任录事参军，你们三位每个月的报告都要先给我，一些重要的审批也要通过我这里核准，这些大家都知道，也就是各自职权范围内的事情，不需要我再重复了。”
　　三人都默默点头，他们都知道，包括周彦，刚才严九龄已经详细告诉他了。
　　这时，李延庆起身道：“下面请所有官员都集中吧！”
　　“当！当！当！”
　　钟声敲响，官员们纷纷从各个房间里走出来，近五十人很快便列队站在院子里，李延庆指着三人道：“这是种帅刚刚任命的三名主事参军，周参军主管司军和司法两部，张参军主管司仓、司田和司工三部，严参军主管司兵、司铠和司骑三部，以后请各位协助自己的主事参军，把备战和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好。”
　　院子里十分安静，事实上在李延庆回来之前，大家都知道了三名新任主事参军，该有的讨论都讨论过了，这会儿都平静下来。
　　李延庆见大家没有什么异议，又缓缓道：“今天召集大家，还有另外一件重要事情，鉴于赵源事件的严重后果，大帅责令我建立一套保密制度，防止再出现类似事情，我大致考虑了三条，第一条是所有的官员都必须搬去军营，不能再留在军衙；第二是每个人都要签订保证书，上面会把泄密的后果写清楚，所有官员和家人都要在上面签字画押；第三，建立互相监督制度，举报者有重赏，同时实行夜间活动报告制，你们晚上有饭局的，必须要事先报告，谁吃饭，在哪里吃饭，都要一一说清楚，得到上司批准后才能去会餐。”
　　院子里顿时议论纷纷，李延庆高声道：“有什么觉得不妥的地方可以提出来，趁现在还没有实施，可以讨论，一旦实施就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
　　一名官员举手道：“我们家都在城内，每天往返县城和军营，实在很不方便，能否给我们一点车旅补贴，我们可以雇牛车。”
　　这才是大家关心的问题，大家都不愿意将官衙迁去军营，如果实在要去也没有办法，但希望能得到补偿。
　　李延庆又道：“关于车旅补贴我给大帅说过了，大帅考虑大家的难处，提出了两个补偿方案，第一，大帅会给大家适当加俸，每人每月加俸四成，这是给大家保密机密的贴料，第二，军营会提供一批毛驴，需要骑毛驴往返县城和军营，每人配一头毛驴，如果某人说他家中有毛驴，不需要军队的驴子，那就每天另外补助五十文车旅钱，大家可以选择，要毛驴还要补贴。”
　　军营到县城，雇牛车也不过十文钱，如果几个人拼坐，还会更便宜，实际上就是一块很不错的补贴了，几乎所有人都不想要军队的毛驴。
　　“李参军，我们什么时候搬去军营？”又一名官员举手问道。
　　“大家今天开始收拾，最迟后天搬完，大后天，大家都应该出现在军营了。”


第0318章 鼓励无效
　　太原府学位于阳曲县西南三里外的风景秀丽处，是一座占地百顷的著名学府，他是河东路最大的书院，拥有近三千学子，上百名优秀教员，各种大大小小的建筑上百座。
　　太原府学是和汴京太学平级的高等学府，每年都有数以千计来自各州州学的学子进入府学读书，也会有上千学子学成离开府学，开始新的人生。
　　这两天太原府学内部被一纸招募告示扰动，这是西北军河东军衙招考十名幕僚参军从事，待遇优厚，欢迎有志报国的学子踊跃报考，这则消息其实在告示贴出仅一个时辰后便传遍了整个太原府学，两天来，这个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第三天上午，府学求知楼内，上千名士子将求知楼的大堂内外挤得水泄不通，西北军河东主帅种师道亲自给士子们开北方局势讲座，同时也是给士子解答招募幕僚参军从事的种种疑惑。
　　种师道虽然年近七十，但他脸色红润，声音洪亮，是一名老当益壮之将。
　　“自从三年前女真东路军占领东京辽阳府后，西路军从去年开始围攻上京临潢府，双方战役打得极为惨烈，但辽国西京大同府依然屯兵五万，显然是防止宋军北上云州，但对大宋西北而言，真正的威胁是西夏而不是辽国，大家也知道，辽国向来和西夏互为犄角，当宋夏之战对西夏不利，辽东就会在东面围魏救赵，挑起事端，使宋军首尾难顾，不得不撤军，辽国极力支持西夏，就是希望西夏在西面牵制宋军，同时使宋军难以在西北方向获得养马之地，无法建立强大的骑兵和辽军对抗，这也是辽国的一贯国策……”
　　种师道洪亮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下面八百余名士子听得全神贯注，李延庆坐在第一排，他是陪同种师道给太原府学士子开讲座，同时也要为招募幕僚参军从事做准备。
　　种师道的演讲赢得一片热烈的鼓掌，下面进入问答环节，由种师道回答士子们关心的各种问题，绝大部分问题都集中在这次招募上。
　　一名士子起身高声问道：“请问种帅，幕僚参军从事具体做什么？”
　　种师道微微笑道：“这次招募的参军从事主要在参谋帐内做事，什么叫参谋？就是参谋军事的意思，替主帅收集情报，分析情报，打击西夏细作，主帅的各种作战决策并不是拍脑袋凭空想出来，而是需要大量的情报支持，说得直白一点，参谋帐就是西北军河东军衙的情报司。”
　　大堂内一片哗然，原来是建立情报司，有人又问道：“这个幕僚从事究竟是什么官职？”
　　“这只是一个差遣，暂时没有官职，一旦战争结束，很可能就会解散，我对每个幕僚都这样说，事实上，三十年来跟随我的幕僚很多都做了官，有的当了县令，有的甚至做到知州，为什么我从小种经略叫到了老种经略，就是因为我在河东路和陕西一带的人脉很深，你们刚进来，经验和资历都不足，只能从从事做起，两三年后，你们中有人表现出色，就会升为参军，这属于高级文吏了，再过几年，或许就能升为主事参军，升到这一级一般都会得到从九品的散官头衔，也就意味着正式入仕了，我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走到这一步，但我的大量幕僚都是这样一步步走出去。”
　　种师道的这番话令大堂下的士子们兴奋起来，大家窃窃私语，种师道又高声道：“我也是进士出身，以文官掌正印，我很清楚目前的官市行情，今年年初考中的进士，到目前为止，还有近一半人在等待授官，而太学生从两年前就已经不再授官了，只能去州学任教，还有大量门荫官在排队，僧多粥少，竞争非常激烈，而军队文职官却是一条入仕的捷径，现在朝廷很看重有实际战争经验的文官，参加过战争的文官，高升的机会甚至大于进士，战争不是时时刻刻都有，如果抓住了这个机会，在履历上就会写下非常亮彩的一笔，将来枢密院和吏部都会优先考虑。”
　　“待遇怎么样？”有人高声问道。
　　种师道微微笑道：“战争期间，军队的俸禄是很丰厚的，包括文职军官，你们三个月以后基本上就能拿到从九品官的收入，基本月俸是每月十两银子，其他各种料金、补贴、粮食，每月大概也有十两银子左右，加起来就是二十两银子，而且我和你们教谕已经谈好，保留各位的学籍，战争结束后也可以回来继续读书。”
　　下面的嗡嗡议论声越来越大，看得出很多人都动心了，眼睛里充满了憧憬，优厚的待遇，光明的前途，充满挑战的工作，让这些年轻人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但很多人都忽视了重要的一点，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拿到这么好的机会，只录取十人，比发解试还要难考得多。
　　“各位安静一下！”
　　种师道站起身对众人道：“如果有志报效国家，讲座结束后就可以报名了，报名地点就在府学内，三天后考试，不用做任何准备，只是考你们的能力。”
　　……
　　种师道的演讲彻底激发了太原府学士子的从军热情，在演讲结束后，在求知楼前便排起了长达百丈的队伍，两千余名士子报名参加考试，队伍中甚至还出现了年轻助教的身影，他们也不甘在学府中耗费青春岁月，都希望能博一把，将来能够入仕为官。
　　数十名士兵维持着秩序，李延庆带着三名官员接受士子们报名，报名很简单也很快，实际上就是先领取一张报名表，填完后交上来得到一张浮票，也就是准考证。
　　李延庆一行人一直忙到黄昏时分，才疲惫地返回军营了。
　　刚回到大帐，杨亮跑上前道：“启禀李参军，有名乌龙寨来的队头找你，说是你的同乡。”
　　李延庆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王贵来了，他快步走进大帐，只见大帐坐着两人，一个是王贵，另一个却是很久未见到的牛皋。
　　“老牛也来了！”
　　李延庆大笑走上前，牛皋跳起身，和李延庆紧紧拥抱一下，立刻便忍不住埋怨他道：“俺刚刚才知道两月前你居然险些被西夏人干掉，而俺就在四十里外，你为啥不派人来通报俺一声啊？”
　　“当时形势危急，实在分不出人手，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耿耿于怀了。”
　　“俺能不耿耿于怀吗？俺还是押官，可阿贵已经升为队头了，这种立功机会俺居然没有捞到？”
　　王贵咧嘴大笑，“老李，这种人很烦吧！”
　　李延庆也不理牛皋，笑道：“你们俩吃饭没有？”
　　“没有呢！要不我们去外面喝一杯？”王贵兴致勃勃提议。
　　李延庆摇摇头，“除非你今晚不回来，满身酒气回来，肯定要挨鞭子了。”
　　李延庆走到大帐前，对杨亮道：“去火头帐准备三份饭食，要最好的上等菜，记在我的账上。”
　　杨亮飞奔去了，王贵奇怪地问道：“在军队吃饭还要花钱吗？”
　　“就看你想吃什么了，一般将士是不用花钱，但也没有选择，文官例外，文官可以选择最好的上等菜，但要补差价，但也不贵，一份最好的饭菜最多补五十文钱，还有代酒。”
　　“代酒又是什么？”王贵更加奇怪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代酒就是饮品，今天应该是冰镇酸梅汤。”
　　牛皋咂咂嘴骂道：“这边天气比狗日的汴京还狠，白天可以把人烤熟，可晚上又得盖上毯子，每天中午就盼望能喝点冰水酸梅汤之类。”
　　“没有深井水吗？”
　　牛皋摇摇头，“神泉寨条件比乌龙寨差远了，什么都没有，更别提女人毛都看不见一根。”
　　这时，王贵在一旁道：“老李，别听他瞎扯了，说说正事吧！把我们这些武学士子叫来太原做什么？”
　　牛皋也不再吭声，满脸严肃地望着李延庆。
　　李延庆沉吟一下说：“大帅要成立参谋帐，也就是情报司，需要一批幕僚参军以及从事，从事我们打算从太原府学里招募，今天就是去了太原府学，而幕僚参军则打算从你们武学士子中挑选几人，当然也不强迫，看自己意愿。”
　　“让我们做文官吗？”王贵问道。
　　“暂时还不能！”
　　李延庆摇带着鼓励的语气对两人道：“先做文官的事，你们的身份虽然暂时还是武官，但只要你们能通过武举省试，便可以有资格直接出任主事参军，那就是文官路线了，我觉得这对你们也是机会。”
　　王贵和牛皋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我们不干！”


第0319章 军职难争
　　李延庆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个好友，这两个家伙的态度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种师道把武学士子调回太原，就是给这两人一个转型的机会，不料这两个混蛋居然不领情。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李延庆不高兴道。
　　王贵看出李延庆不满，连忙道：“老李先别生气，其实今天下午我们来军衙报到时，曹书记就给我们谈过了……”
　　“这关曹庆什么事？”李延庆不满地打断了王贵的话。
　　“他负责武学士子，我们去哪里都是他安排的。”
　　李延庆也知道曹庆负责军中考评及人事调动，他只是恼火曹庆多事，还不知这混蛋说了什么？
　　“然后呢？”他又继续问道。
　　“曹书记告诉我们被调来太原的原因，说实话，我们十个武举士子几乎有一半都不太愿意从事文官。”
　　“可你们俩年初还向我抱怨！”
　　王贵苦笑一声说：“此一时，彼一时，如果年初你提出这个方案，保证我和老牛会高兴得跳起来，可现在我们已经适应了目前的职位，孙知寨待我不薄，我乌龙寨也赫赫有名，受人尊重，我真的不想离开乌龙寨，老牛也是一样。”
　　李延庆瞪了牛皋一眼，“你刚才才说自己只是个小押官！”
　　牛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俺在神泉寨也是武艺第一，一对双锏打遍全寨，俺临行之前，张知寨特地置酒给俺践行，他劝俺留下，并答应尽快给俺表功，升俺为队头。”
　　“阿贵是有杀敌之功，你小子又有什么功劳？”
　　“俺在修建防御工事时，带领弟兄在后山打出了第一口深井水，结束了神泉寨需要下山运水的困扰，张知寨说这是保全神泉寨的第一大功，功劳已经递上去了，俺还要带领弟兄寻找山泉，俺知道有井水一定就有隐蔽的山泉，只要找到泉眼，神泉寨真的就名副其实了。”
　　虽然这两人态度坚决，一心想回去，李延庆也不甘心，他一心想着至少能留下其中一人。
　　这时，丰盛的饭菜送来，还有透心凉的冰镇酸梅汤，李延庆请他们二人大吃一顿，这才送他们回帐去了。
　　次日上午，李延庆来到客帐区，这里是专门给出差官员或者将领居住的一片帐区，有三十余顶大帐组成，李延庆找到了王贵和牛皋住的大帐，只见王贵正在帐门口洗刷他心爱的乌骓马。
　　“怎么只有你一个，老牛呢？”李延庆探头看了看帐内，却不见牛皋的身影。
　　“他一早就回去了。”
　　李延庆一怔，“回哪里了？”
　　“当然是回神泉寨。”
　　“这个浑蛋，居然不给我打声招呼就跑掉了？”
　　王贵笑了笑道：“他是怕你强行留他下来，正好另外三人也要离去，他们便结伴上路了，他说以后再向你赔罪。”
　　李延庆恨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确实是想利用职权把王贵和牛皋强行留下来，没想到牛皋这家伙外粗内细，居然抢先跑掉了，着实令李延庆深感无奈。
　　“那你怎么不跟他一起走？”李延庆没好气问道。
　　王贵慢悠悠道：“昨天是因为老牛在，有些话我不好说，其实我觉得你可能是有什么难处想让我们帮忙，你毕竟才刚来几个月，没有信得过的人，如果你真需要我帮忙，我可以留下来帮你，孙知寨那边我会去解释。”
　　李延庆顿时喜出望外，关键时候还是发小靠得住，不象牛皋那混蛋，只想他自己，李延庆连忙道：“我确实需要你帮忙，本来我是想你和牛皋一人掌军，一人为我的副手，现在只剩你一个了，你自己选吧！想替我掌军还是做我的文职副手。”
　　王贵眼睛一亮，立刻问道：“掌什么军？”
　　李延庆轻轻给他肩窝一拳，笑道：“我就知道你对掌军感兴趣，是这样，大帅答应调给我五百精锐，主要对付河东路的西夏细作，本来我想让杨再兴来帮我带兵，但大帅不肯，我就想到你们了。”
　　王贵嘻嘻笑道：“我只是队头，怎么能掌五百军队，那至少要都头才行。”
　　李延庆明白他的心思，便微微笑道：“你肯留下来帮我，我会亏待你吗？我会说服大帅升你为都头。”
　　“此话当真？”王贵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们谈这件事，结果牛皋那臭小子跑了，那是他没有福气，我这就去找大帅谈这件事。”
　　……
　　李延庆虽然给了王贵承诺，但其实他也没有把握，按照元丰四年范仲淹的军队改革，大宋实施将兵法，五百人的军队属于营，主将应该是指挥使。
　　一营有五都，每都一百人，主将才是都头，就算有特殊情报，比如杨再兴作为种师道的亲兵都头，他也最多统帅了三百亲兵。
　　升王贵为都头还要费一番口舌，更不用说让王贵掌五百士兵了，何况种师道还是那么坚持原则之人。
　　虽然感到不现实，但李延庆还是想去争取一番。
　　中军大帐内，种师道耐心听完李延庆的汇报，种师道并没有一口否决，而是沉吟一下问道：“这个王贵是你什么人？”
　　“启禀大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县学出来后，我参加了发解试考试，他参加了州武举考试，后来我进了太学，他进了武学，他来河东路从军，还是我劝他的结果。”
　　种师道从箱子里找出一份文书，笑道：“这是孙知寨给我的一份报告，就是上次你被两百西夏骑兵包围的详细报告，报告中夸赞王贵沉着冷静，指挥十名士兵毙敌百人，将参军李延庆从危难中救出，建议我提升王贵为队头，但我觉得，应该是你把功劳让给他，我说得没错吧！”
　　李延庆脸一红，只得硬着头皮道：“光凭卑职一人，是无法杀敌百人，他确实立下大功。”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也是从底层带兵过来，都希望手下将领是自己信得过的人，就算我答应让他指挥五百人，他也没有这个能力，况且他的资历远远不足，这样吧！我们找一个折中方案，你兼任指挥使，下设左右两都，我让王贵出任其中一个都头，统帅两百五十人，你看这样如何？”
　　李延庆心里明白，以种师道的坚持原则，他能破格提升王贵为都头已经是给足自己面子了，他不能不知好歹。
　　李延庆躬身行一礼，“大帅厚爱，延庆感激不尽！”
　　种师道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是在还你一个人情，梁太傅暗示过我，赵源一案我之所以没有被罢免，你也是出了力的。”
　　李延庆半晌才呐呐道：“我给父亲写了信，请他帮忙……”
　　种师道微微叹道：“这年头在官场里没有钱可是寸步难行吧！梁师成没有得到你父亲的好处，他怎么可能替我说话，让你父亲破费了。”
　　李延庆脸上发热，他此时已经骑虎难下，只得顺着种师道的思路道：“钱可以再赚过来，以宝妍斋的实力，花点钱问题不大，关键是种帅倒了，我也没有前途了，保种帅其实就是保我自己。”
　　沉默片刻，种师道问道：“你和梁师成很熟悉吗？”
　　李延庆极为敏感，他立刻知道，种师道已经在怀疑自己和梁师成的关系了，如果他们之间不熟悉，就算再有钱，梁师成也未必肯帮自己这个大忙，以种师道数十年的官场经验，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沉吟片刻，李延庆道：“种帅应该认识栾廷玉吧！”
　　种师道笑了起来，“当年他可是西北军第一猛将，是刘仲武的手下偏将，听说他在西京养了一名妓女，结果被高永年的手下大将张宜抢走，他便怀恨在心，大观二年，宋军在积石军大胜，在庆功酒宴上，栾便借比武助兴的机会，假装失手杀了张宜，还是刘仲武保了他一命，将革职赶出军营，从此就没有他的消息了，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你怎么提到他？”
　　“栾廷玉是我的师兄！”
　　种师道顿时恍然，“对了，他也是周侗之徒，和你一样。”
　　李延庆又继续道：“大概在两年前，因为我和嘉王私交很好，我协助嘉王南下除掉了朱勔，结果得罪了梁师成。”
　　种师道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嘉王除掉朱勔之事他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李延庆也参与其中，他心中对李延庆的能力更加好奇了。
　　“然后呢？”
　　“然后梁师成便暗中指使宫廷购买三万贯胭脂，却不肯付钱，眼看宝妍斋岌岌可危，我只能去求梁师成放过宝妍斋，梁师成便提出了一个条件，让我替他杀死杨戬。”
　　“啊！原来杨戬是你杀的。”种师道大吃一惊。
　　李延庆摇摇头，“只能说关键的一箭是我射的，我还没有单独杀他的能力，是师兄栾廷玉全力助我，这件事后，梁师成对我倒刮目相看了，说以后我有什么难处，他可以帮忙，所以这次种帅危机，我就硬着头皮请他帮忙了，至于父亲给他多少钱，父亲不肯说，我也不知道。”
　　李延庆不敢提李师师之事，更不敢说他和梁师成有协议，他也相信梁师成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要把这个秘密守住，种师道也不会太反感自己，事到如今，他只能赌这一把了。
　　先是朱勔，紧接着又是杨戬，种师道心中异常震惊，李延庆年纪不大，身后却隐藏着这么多重大事件，着实让他意想不到，他瞅了李延庆半晌，问道：“你怎么把这么隐秘的事情告诉我？”
　　李延庆单膝跪下，“大帅如此信任我，我又岂能心怀二志！”
　　种师道缓缓点头，“由此可见我没有用错人，能诛杀朱勔和杨戬这两个国贼，足见你有过人之处，本来我怕你经验不足，想给你派个副职，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从今天开始，参谋帐由你全权负责。”
　　李延庆心中长长松了口气，至少眼前这一关自己过了。
　　李延庆正要开口请他保密，种师道却微微笑道：“你就放心吧！梁师道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种事情不需要你嘱咐。”


第0320章 千头万绪
　　王贵虽然没有能获得统帅五百士兵的大权，不过李延庆给他争取到了都头的职位，统帅两百五十名士兵，他已经心满意足了，才短短几个月，他便从押队升到了都头，怎么能不让他心花怒放，这一切都是得到自己好友的大力帮助才能实现。
　　“你小子给我听好了。”
　　李延庆见王贵有点得意忘形，便呵斥他道：“你的都头只是差遣官，必须考过省试武举才能得到实职，一旦战争结束你还考不过武举，你的都头也就灰飞烟灭了。”
　　王贵吐吐舌头，他当然知道，他现在的都头只是主帅任命，只是个职务而已，还没有得到枢密院的备案，他必须考过武举才能得到官位，也才能官职合一。
　　“卑职遵命！”
　　李延庆拿王贵的嬉皮笑脸没有办法，只得道：“从现在开始我要你苦练骑射，温习兵书，你还半年时间，应该来得及。”
　　李延庆给王贵规划过，武举考举重、步射和骑射，再加一门兵法，举重和步射王贵没有问题，骑射有基础，练习熟练就行了，关键是兵法，这是王贵的薄弱环节，必须将它补上来，李延庆想了想又道：“招募十名参军从事后，晚上要给他们补习几个月兵法，你也一起去听课吧！”
　　王贵撇撇嘴，“你以为我在武学两年是混日子吗？武经七书我都通过考试了，分数比汤哥和老牛还高，让我去教他们还差不多……”
　　“你给我闭嘴！”
　　李延庆一声呵斥，王贵不敢吭声了，半晌嘟囔道：“你让我去听课我就去呗！有必要这么凶吗？”
　　“我是为你好，你小子一直靠运气，你没那么多运气的，你就当去复习一下。”
　　“我知道了！”
　　这时，李延庆回头，只见大帐门口站着一名小将，年纪不大，最多二十出头，身材也不算高，但长得十分结实，一脸精明。
　　“你是——”
　　年轻将领快步上前，单膝跪下道：“小将罗平参见指挥使，大帅让我来向指挥使报到。”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这是和王贵平级的另外一位都头，他连忙笑道：“罗将军请起！”
　　王贵在一旁悄悄和他比了一下身高，见他只齐自己的鼻尖，矮了自己半个头，体格也没有自己强壮，他顿时有了心理优势，他笑问道：“罗将军原来是做什么的？”
　　“我原是大帅亲兵队头，刚提拔为都头。”
　　王贵更加松了口气，原来对方也是队头提升，和自己一样。
　　李延庆却知道这是种帅的刻意安排，让罗平和王贵同步提升，便于自己管理。
　　“两位都头请坐！”
　　李延庆让两人坐下，又让杨亮去把两位参谋帐的参军从事，赵文和武贤良找来，这两人是李延庆从八司中挑选而出，调到情报司任参军，这两人思维严密，精明能干，昨天就是他们二人和李延庆一起去府学接受报名。
　　李延庆又让众人自我介绍一下，这才笑道：“从今天开始，我们五个人就负责河东军情报司的筹建了，我们对外叫做参谋帐，对内叫做情报司，其实都是一回事。接下来我们需要从太原府学内招收十名优秀学生为从事，同时还要从军中挑选五百名精锐士兵，另外还需要两名内务参军，然后就是物资，大帅拨我给八十顶大帐，乌龙寨那边送来三十匹战马，原本我打算配给参军司，现在还是情报司更需要，然后就是经费，大帅拨给我们五万贯钱，这个和大家的俸料无关，只是我们的活动费用。”
　　“请问指挥使，我们职责是什么？”罗平一本正经问道。
　　王贵忍不住扭了一下身体，他也很想知道。
　　李延庆微微笑道：“我们的职责有两项，一个是收集并分析情报，便于大帅决策，另一个就是反细作，我们要摧毁西夏细作对河东路的渗透，要防止重要官员被西夏人收买。”
　　众人面面相觑，这不就变成监视官员了吗？李延庆明白大家的心思，便点了点头，“赵源事件造成了严重后果，迫使对西夏的战备不得不延长，大帅向天子保证不会再出类似之事，但怎么保证？光靠官员承诺不行，还得有措施，监视就是最重要的措施，大帅把这个职权交给我们，其实这本来就是反细作的一部分。”
　　王贵也忍不住问道：“现在我们不是也有收集情报的探子吗？”
　　李延庆道：“现在收集情报由边境各寨自己负责，象乌龙寨的探子收集了情报，然后交给孙知寨，孙知寨挑选重要的情报向大帅汇报，各个军寨互不联系，很多细小且重要的情报很可能会被忽略，以后所有的情报都会直接汇总到我们这里，由我们分析整理后上报大帅，将来还要设五十名内探……”
　　“内探是什么？”
　　“内探就是我们的细作，深入到西夏各城，以前我们的内探太弱，对西夏内部调动一无所知，所以才屡屡处于被动状态，现在要改变这一点，这五万贯钱的大部分就主要用于内探。”
　　“参军，这个难度太大了吧！”赵文低声道。
　　“再大也得做，我们可以利用军队中的羌人以及商人，一步一步开始做，我打算从西夏的左厢神勇军司着手，站稳脚跟后再慢慢扩大。”
　　王贵挠挠头，“那个……一下子说那么多，听得头都大了，我们现在做什么？”
　　众人深有感触，事务繁多，责任重大，大家完全不知该从哪里着手，这真不是一般人能胜任，难怪大帅让参军司主管李延庆来负责筹建。
　　李延庆能感受到众人的畏难情绪，便笑着安慰众人道：“我只是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概况，当然我们得一步一步来，我先给大家分配一些比较的简单任务，两位都头负责去挑选士兵，我已经把令箭和军令交给主事周参军了，你们就去找周参军，他会安排好。”
　　“遵令！”
　　王贵和罗平起身行一礼，匆匆出帐去找主事参军周彦。
　　李延庆又对赵文笑道：“你负责安排府学考试，可以去参军部临时借调几个从事帮忙，需要士兵的话，参军部也有，你去找张曲，我昨天给他打个招呼了，太原府学那边找他们刘副教谕，就是昨天接待我们那位山羊胡子，他们将负责考试和审卷，也会全力帮助你。”
　　赵文起身行一礼走了，李延庆最后对武贤良道：“武参军就暂时负责物质，你去找严九龄，大帅批准的物资调拨单我已经给他了，你把咱们的衙门先建立起来。”
　　“那我们的地方在哪里？”
　　“参军部背后那片空地就是我们的，原本想做伤兵营，但地方太小，大帅就批给我们了，对我们却正好。”
　　“卑职明白了，这就去！”
　　武贤良行一礼，起身便走，李延庆又连忙叫住他，嘱咐道：“把物质先领出来，扎营之类等五百名士兵来做。”
　　“卑职知道了！”
　　李延庆把事情一一安排妥当，这才去客帐，他还需要两位内务参军，一个负责后勤支持，一个负责内探，这两人的人选已经有了，和王贵一样都是武学士子，并不是所有人都象王贵、牛皋那样不愿转文官，其实大部分武学士子都渴望能有机会转为文官。
　　李延庆来得客帐，见几名武学士子坐在一顶大帐前聊天，他便走过去问道：“你们这里有叫吴谦和李德的吗？”
　　两名年轻的军官站起身，躬身行礼一礼，“我们就是！”
　　“我是情报司李延庆，你们二位随我来吧！”


第0321章 三箭立威
　　王贵和罗平走出大帐，王贵便低声埋怨道：“什么都不知道，一眼抹黑，去哪里找什么姓周的参军？”
　　罗平微微笑道：“我知道，你跟着我就是了。”
　　王贵立刻抱拳陪笑道：“以后还请罗大哥多多关照了。”
　　“彼此彼此吧！”
　　罗平很客气，他知道王贵是指挥使的发小，又是武学士子，自己还真不能在他面前摆资历。
　　“说实话，我从军五年，大部分时间都跟随大帅，还从未有机会和西夏敌军对阵，一直很遗憾。”
　　王贵顿时得意洋洋道：“这点你就不如我了，我前前后后共干掉了二十一个西夏士兵，在战场经验方面，确实比兄长强一点点。”
　　“那以后上了战场，王贵老弟还得多帮帮我啊！”
　　“一定！一定！”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来到了周彦的大帐前，周彦出任主事参军已经有好几天了，已熟悉了流程，这时，有士兵禀报：“启禀参军，外面有两人求见，说是李参军让他们来的。”
　　“快请他们进来！”
　　片刻，王贵和罗平走了进来，周彦起身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罗老弟，恭喜老弟高升了。”
　　“多谢！”
　　罗平也笑着回礼介绍道：“这位是王都头，我们二人奉指挥使之令前来办理调兵之事，还请周主事多多关照。”
　　李延庆事先已经给周彦说了五百精兵之事，这是情报司的重中之重，他希望能得到真正的精兵。
　　周彦笑道：“我已经拿到令箭和军令了，大帅还特批从破虏军中给你们挑选五百人！”
　　罗平大喜过望，“多谢周参军。”
　　王贵低声问道：“这支军队应该不错吧？”
　　罗平本人就是从破虏军中出来的，他怎会不知，他对王贵笑道：“这可是西北军第一精锐，是大帅的直属之军。”
　　王贵顿时醒悟，“莫非就是种家军？”
　　“就是它，不过它的正式名字叫做破虏军。”
　　王贵当然也听说过这支军队，大约有一万人，由种帅亲自率领，是西北军中的精锐，大家都称之为种家军，当然，王贵也知道，真的叫种家军天子可不允许，原来叫做破虏军。
　　“大帅对你们情报司很重视，其他司可得不到这支军队的士兵，你们打算怎么挑，是按整营挑，还是用别的什么方法？”
　　王贵和罗平对望一眼，两人心意相通，他们也刚从队头升上来，整营接手过来他们可指挥不动，王贵连忙道：“最好按照伙来挑选。”
　　罗平没有吭声，他也希望按照伙来挑选，既然指挥使不交代这件事，那就说明这个权力下放给他们二人了。
　　周彦笑了起来，“好吧！破虏军一共有二十营，每营可以抽两伙给你们，最后再凑十伙，这样就正好五百人了。”
　　说着，他从橱柜里取出厚厚几大本军册，“这是一万破虏军的名册，你们可以自己挑选。”
　　“士兵需要我们自己去领吗？”罗平接过一本名册问道。
　　“不用，我会把他们调到这里来，大帅要训话一番，然后你们领走，好了后我会通知你们，最迟明天上午。”
　　王贵也接过厚厚一本名册，他随手从中间翻开，密密麻麻的士兵看得他眼花缭乱，他只管看籍贯一栏，他忽然发现其中一伙中居然有七名相州籍士兵，便立刻将编号抄下来，第三军七营两都二队四伙。
　　……
　　次日上午，王贵和罗平各率领两百五十名士兵出现在情报司的空地上，这是一片可以容纳百座大帐的空地，占地足有七十余亩。
　　不愧是西北军中最精锐的士兵，王贵和罗平一声高喝，五百士兵迅速列队，这时，李延庆带着几名文官走了过来，他走到军队面前徐徐扫了一眼这些士兵，个个精神饱满，昂首挺胸，精神面貌极好，精神状态和士气有着紧密的关系，从他们的气势就看出这支军队士气高昂。
　　李延庆放慢语速，缓缓道：“相信种帅也大家都交代过了，从现在起，各位兄弟和我一样成为情报司的一员，在下李延庆，为情报司主事参军，同时兼任情报营指挥使，也就是说，情报司的文武诸事都由我全权负责，我首先要告诉大家，情报司的军纪和破虏军一样严厉，甚至还会更加严格，任务也更加繁重，如果不愿意留在情报司，现在可以提出来，我可以把他退回去，如果现在不提出来，以后再想打退堂鼓，对不起，一律以逃兵论处，立斩不赦！”
　　李延庆沉默了，他目光严厉地注视着每个人的脸庞，足足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没有一个士兵站出来。
　　李延庆点点头，又继续道：“责任和收入是对等的，你们肩头责任重大，待遇会相应提高，伙食也会改善，我李延庆可以负责地告诉大家，在我的情报司，不讲什么人情关系，所有的功劳奖励就四个字‘公平公正！’我会让大家心服口服。”
　　虽然五百士兵都没有吭声，但每个人眼中都露出了向往之色，他们都是底层士兵，对公平公正更加在意。
　　这时，李延庆又缓缓道：“五百名士兵一共五十伙，应该有十名队头，以及两名副都头，现在十二名军官一个都没有，怎么任命？很简单，我刚才也说要公平公正，所以我决定就以射箭比武来决定这十二名军官，每个人都可以参加，大家公平竞争。”
　　……
　　新官上任三把火，李延庆一上任就与众不同，居然以射箭比武来决定下级军官人选，消息立刻轰动了大营，甚至连种师道也听说了，他在十几名大将的陪同下匆匆赶来射箭场。
　　大将姚平仲忍不住对种师道说：“卑职真的不明白，李延庆为何要标新立异，不按规则来办事？”
　　其他十几名大将也纷纷表示不解，种师道却微微笑道：“李延庆的一个身份是进士探花，你们以为他是书呆子文官吗？他的另一个身份可是弓马大赛第一名，是官方公认的大宋第一骑射高手，这是他的优势，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射箭选拔军官只是一个借口，他的真正目的是要用骑射来立威，在五百人中竖立起崇高的威望。”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里面居然暗藏玄机，另一名大将道：“虽说如此，但还是有点不合规矩。”
　　种师道缓缓说：“也不能说不合规矩，破虏军本来就是能者居上，童太尉每年也会举行弓箭大赛提拔将领，朝廷每三年也有弓马大赛选择优秀人才，他用弓箭比赛竞争队头也无可厚非，再说我令他全权负责筹建情报司，这也是在他的职权范围内，我不想干涉。”
　　既然大帅已经明确表态，众将也不好再说什么，当他们赶到射箭场时，四周已经围观了近万名士兵，都颇有兴趣望着情报司的队头选拔。
　　射箭场上，五百名士兵整齐地坐在草场边，李延庆换了一身盔甲，骑在战马之上，他手提铜弓，后背三支铁箭，对众人高声道：“我手中的弓箭就是闻名天下的铜弓铁箭，需要三百斤力量才能拉开，我首先给大家射三箭，如果有兄弟能超过我，那么指挥使的位子我也可以让出来。”
　　五百士兵鸦雀无声，但周围士兵看热闹的士兵却响起一片喊叫声，显然是铜弓铁箭让他无比激动。
　　李延庆策马到一百五十步外，远处立着三名草人靶，但草人身上却穿着西夏军的铁甲，脸上也罩着铁面具。
　　李延庆开始策马来回疾奔，他忽然张弓搭箭，“崩！”一声巨响，一百五十步外，一支铁箭闪电般射出，这一箭力量极为强大，铁箭从第一名士兵的眉心射入，直接射穿了铁面罩，箭从后脑射出，钉在草人身后一丈外的木板上，将木板也射穿了。
　　顿时欢呼声四起，连五百士兵也激动得大喊起来，在远处观战的众将骇然，他们可是内行，这一箭最厉害之处不是在于精准，而是面罩居然没有掉，这该是多么快的速度和多么强大的力量。
　　杨再兴暗暗惊叹，他看出李延庆的骑射比两年前弓马大赛时更加强大了，已经有了一种凌霸天下的气势。
　　种师道捋须点头，不愧是弓马大赛第一名，西北军第一箭手刘錡恐怕也比不上他。
　　这时，李延庆第二箭射出，这一箭他换了一个方向，改成了右手执弓，左手拉弦，和刚才相反，第二箭的力量同样强大，目标直取草人咽喉，只听“咔嚓！”一声，这一箭竟将脖子里的木棍射断，草脖子承受不住头盔的重量，头盔带着草头滚落下地，第二箭同样将后面的木板射穿一个大洞。
　　不等众人欢呼，第三箭射出，直取胸膛，胸铁甲顶不住铁箭的强大威力，被射穿一个大洞，后面的木板也同时被射穿。
　　欢呼声响彻云霄，五百士兵激动得大喊大叫，连种师道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李延庆这一手漂亮之极，不仅在五百士兵中竖立起了绝对的权威，他在西北军中的地位也因这三箭而竖立起来了。


第0322章 府学考试
　　李延庆以强大的骑射征服了五百士兵，接下来便是五百士兵各显箭术，在天黑前落下争夺官职帷幕，十二名箭法高强的军士成为了新的对头，虽然是标新立异竞争官职，但结果却并不出人意料，十二名新官中，有九人就是原来的押官，破虏军本身就是强者居上，能当上押官本身就是箭法或者武艺出众。
　　但这种公开竞争却让所有士兵和押官都心服口服，更重要是通过这场比赛，这些由零零散散士兵聚集起来的新军队开始有了一种归属感，他们开始认同情报营这个新的归宿。
　　大帐内，十二名队头列队而站，他们已经抽签完毕，从第一队到第十队，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下属。
　　比武择官就到此为止，李延庆从十二人选出两名比较有威望的对头出任副都头，什么事情都要适可而止，过犹则不及，做得过份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李延庆通过比武挑出了十二名底层军官，这已经打破了西北军论资排辈的规矩，所以接下来任命副都头时，他就得按照规矩来，否则会在军官中引起不满，毕竟箭法高强不等于武艺高强，也不代表有服众的领导力，新老结合才是稳定之道。
　　“今天晚上我会把名单报给大帅，只有大帅正式批下来任命才能生效，但既然大帅令我全权负责筹建情报司，那么这个任命应该能通过，从今天晚上开始，情报营就正式成立了，下面各位要做两件事情，一是搭建营帐，其次用两天时间来互相融合，彼此熟悉，两天后大家就要开工，具体该做什么我会安排，下面回去领帐篷和物资。”
　　李延庆给王贵和罗平使了个眼色，罗平大喝：“第一队到第五队，跟我来！”
　　王贵也喝令道：“第六队到第十队跟我走！”
　　众人分头而去，很快，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中，五百名士兵开始热火朝天地搭建营帐。
　　李延庆远远望着王贵和罗平指挥众人搭建帐篷，这时，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杨亮在一旁低声道：“参军，大帅来了！”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种帅在十几名亲兵护卫下快步走了过来，李延庆连忙上前行礼，“参见大帅！”
　　“还顺利吧！”种师道笑问道。
　　“一切顺利，军官都已经任命，卑职今晚会把名单报给大帅。”
　　按照宋朝军制等级，从最低的伙开始，然后是队、都、营、军、厢，最后才到主帅种师道，只是情报营比较特殊，他是情报司的附属军队，而情报司一般由主帅直辖，所以李延庆上面就没有上司了，直接面对主帅种师道。
　　种师道点点头，“那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卑职让军队用两天时间训练融合，明天卑职去府学监督考试，下面两天要建立情报司基本框架，第三天才是正式处理公务。”
　　“你打算从哪一块入手？”种师道继续问道，这才是他关心的问题。
　　“卑职打算分两块走，一块是处理各寨送来的情报，第二快是继续搜查摧毁河东路的西夏细作。”
　　上一次他们摧毁了阳曲县和清源县的三处西夏情报点，但根据搜查到的资料，河东路一共有十处情报点，另外还有七处分布在河东路各州，尽管他们立刻行动，但还是晚了一步，除了太原府的另一处情报点被摧毁，其他六处都已人去楼空。
　　西夏细作虽然都已及时撤退，不过它们依然还在河东路，所以搜寻这六处情报点，同时阻止新的西夏情报细作，就是他们的重中之重了。
　　种师道捋须道：“你说得行动方向我很赞同，但我再补充一点，无论如何不能再有第二个赵源出现，你应该明白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卑职明白！”
　　“现在还需要什么？”
　　李延庆想了想道：“卑职还需要五十名后勤杂役士兵。”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作为一个军衙，杂役士兵是免不了的，比如军营中的保管物质、火头做饭、照料马匹，敲钟击鼓，给文官跑腿送信、烧水点茶、跟班做事等等，也就是负责后勤的士兵，一般都是由地方厢军担任。
　　种师道点点头，“可以，我从后勤营中调五十人给你，另外，你的三十匹战马怎么分配？”
　　“卑职打算给队头和副都头每人配一匹马，另外十八匹马作为公用，临时有事借用。”
　　“这些规则制，还有情报司的任务目标，你的计划安排等等，你要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我给你十天时间，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卑职记住了！”
　　种师道拍拍他的肩膀，“情报部门虽然别的军队也有，但都不成气候，我希望河东军的情报司能成为大宋军队的一颗明珠，这一切就要看你的能力和努力。”
　　李延庆默默点头，这也是他的期望，这时，种师道又想起一事笑道：“上次你推荐的老将宗泽，朝廷已经批准他出任河东路弓箭提举兼太原团练使，现在应该在上任途中，过几天就会到任。”
　　李延庆对朝廷的官职一向是稀里糊涂，他只知道有虚实之分，比如他在朝廷的官职是给事郎，出任保静军节度支使，但实际上他做的事情和节度支使一点关系都没有，宗泽也是一样，太原团练使是虚官，河东路弓箭提举也是有名无实，但都是种师道的下属官职，只要他上了任，具体做什么，就是由种师道来安排了。
　　李延庆大感欣慰，改变老将宗泽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改变北宋的命运。
　　……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便带着数十名士兵和参军武贤良一起来到了太原府学，今天是招募参军从事考试的日子，前期准备由赵文负责，但到了考试之时，光靠赵文一人是忙不过来，李延庆还得亲自出马。
　　试卷已经在军营中印好，一共是两千八百份，而报考人数为两千七百四十四人，这里面不仅有府学学生，也有来自太原府各县的士子约五百余人。
　　具体考试是委托给太原府学，但维持秩序以及后期的面试则由军队负责。
　　太原府学今天特地停课一天，考试场地都已布置好，之前借调的三十名种师道亲兵正和赵文在府学大门前维持几百名太原府士子的秩序。
　　这时，赵文看见了李延庆和大批士兵到来，他心中顿时长长松了口气，连忙上前行礼，“卑职参见录事参军！”
　　“准备情况怎么样？”李延庆问道。
　　“已经基本上就绪了，府学士子正在有序入场，刘教谕怕引起混乱，让这些外来士子稍等片刻，应该很快就开始入场了。”
　　话音刚落，一名考官匆匆跑来，高声道：“府学学生已经入场完毕，这边可以入场了，希望有序安静！”
　　李延庆见队伍已经排好，便对赵文点点头，“进场吧！”
　　在士兵的引导下，一队队士子开始进入府学大门，他们考试地点和府学学生不一样，而是在另外一座楼内。
　　这时，武贤良见考生们都带着笔墨袋，士兵也不搜查，随便携带入场，他终于忍不住，在一旁低声问道：“不搜身就直接进场吗？”
　　李延庆笑着摇摇头，“这个不是科举，他们没法作弊，他们想翻书也允许，但没有什么意义，还白白浪费时间。”
　　随着考生入场，准备鼓声敲响了，考试和府学的平时考试一样，按照考号就坐，数百人济济一堂，每人面前一张桌子，笔墨自带，如果忘记携带，府学可以提供，每人桌上有七张纸，这就是答卷纸。
　　七座考场内十分安静，考官开始核对每个考生的考号，每个考生都比较紧张，这就有点象州县招收文吏，一般州县招收文吏时，全县的士子都要钻头觅缝地找关系托门路，而且门槛还高，至少要求举人或者州学毕业。
　　军队招收幕僚从事虽然也是文吏性质，但俸禄高、待遇好、福利优厚，更重要是由吏转官的机会要比州县大得多，所以大家对此趋之若鹜也就可以理解了，当然，报国情绪也不是没有，但那只是少数士子，大部分士子都是冲着高薪和前途来报考。
　　考官开始发卷，士子们都迫不急待地拾卷细看，一共六道对策题，每题要求五百字左右，题目都非常实用，比如房间内有三千份文书，怎么归类整理等等，当然还设定细节，这就是考士子的各种能力，整理文书能力，处理问题能力，以及发现问题的能力等等。
　　“当！”云板一声脆响，考试开始了。


第0323章 石州探查
　　考完试后，太原府学还要花五天时间进行阅卷，然后选出一百名优秀者由情报司进行面试，最终才能确定录取的十人名单。
　　虽然情报司急需人手，但也急不来，只能耐心等待，或者从其他方面着手。
　　和动辄数月的筹建期不同，李延庆筹建情报司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天，他同时还要兼任参军司的录事参军，不过种师道也体谅他的难处，特地给他安排了一名从事助手，替李延庆整理文书，极大地减轻了李延庆的压力。
　　即使只有十天时间，但很多事情还是等不了，必须要先着手做起来。
　　傍晚时分，在情报司议事大帐内，李延庆挂起了一幅河东州县地图，王贵、罗平以及参军武贤良在坐，李延庆指着地图的红点对众人道：“地图上标注的十个红点便是之前西夏细作在河东路的十个情报点，目前已经被端掉了四个，还有六个被他们逃掉了，从常理判断它们应该还在河东，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挖出这六个西夏情报点，彻底摧毁，大帅希望我们能尽快着手调查。”
　　武贤良低声道：“可是要有线索才行，否则就是大海捞针了。”
　　“线索倒是有一点。”
　　李延庆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前录事参军赵源整理的西夏人店铺大全，在河东路一共有八十四家，虽然赵源已经被处死，但在处死前给我交代了一些秘密，这八十四家西夏店铺有三十三家和西夏军方有关系，赵源已经把清单给我了，由于之前的十家情报点都在其中，这样我们的范围就缩小成二十三家，也就是说，这二十三家店铺至少有一半会成为新的情报点。”
　　王贵在一旁道：“那把他们一锅端掉就是了。”
　　罗平和武贤良一起摇头，“这样范围太大，很容易打草惊蛇。”
　　“我们五百名士兵，二十人端一家，约定好时间同时行动，反正是西夏人嘛！就算抓错了也不冤。”王贵坚持自己的主张。
　　李延庆摆摆手笑道：“王都头的办法不是不可以，关键是要有效果，我考虑再三，制定了一个方案，大家商讨一下。”
　　李延庆又将二十三家店铺的清单挂了起来，对三人道：“这是二十三家店铺的清单，一共涉及五个州府、十二个县，我们可以从中挑两家暗中观察，如果确实有情报点的嫌疑，那么我们就按照王都头的方案同时进行抓捕。”
　　罗平道：“不知指挥使选哪两个店铺？”
　　“我考虑一个石州离石县的四方酒楼，一个是岚州娄烦县长顺干药铺，就选这两家进行暗中观察，只有七成的嫌疑，那么就说明这张清单可信，就可以部署全面抓捕行动了。”
　　王贵和罗平迅速分了工，王贵负责四方酒楼，等罗平和武贤良离去，王贵不好意思地问李延庆道：“这种事情我经验不够，你说说看，怎么观察对方是不是情报点？”
　　李延庆笑道：“你观察酒楼伙计，看他们是不是个个身体强壮，看他们手掌是不是布满老茧，一般酒保都是由士兵装扮，一个人是这样不足为奇，但大部分酒保都是这样，是情报点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其次是要有传送情报的工具，一般是信鸽或者鹰，这方面有两种可能，一种就设在后院，而另一种是设在城外，你可以派人跟踪酒楼派出城的人，比如买菜或者别的什么，只要发现他们有信鸽或者鹰舍，那这家酒楼十有八九就是情报点。”
　　王贵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我明天一早亲自率兄弟赶赴离石县。”
　　李延庆再一次嘱咐他，“带的手下不要多，两三人就够了，而且你要切记了，就算发现了确凿证据也不能动手抓人，以免打草惊蛇！”
　　“放心吧！我就憋着劲等一锅端了他们。”
　　……
　　石州位于边疆州晋宁军和太原府之间，是太原府的重要缓冲地带，一旦战争爆发，这里也将成为后勤重地，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离石县是石州中部，是石州州衙所在地，但从县城规模和人口而言，最多也只能算一座中等规模城池，和汤阴县大小相仿。
　　县城内也有一条商业街，一里长的街道上集中了大大小小数十家商铺、妓院、酒楼和客栈，四方酒楼在五家酒楼中只能算中等，它和别的酒楼也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不是李延庆搞到西夏店铺清单，谁也想不到这家店铺竟然是西夏人所开，酒楼掌柜、酒保、厨工共计二十余人中，没有一个党项人的影子，全部都是西夏汉人。
　　他们有的是被抓去的奴隶后代，有的是被占领地区汉人后裔，虽然长得汉人的面孔，但他们的心已经归属西夏，认为自己是西夏人，而不是宋人。
　　不过四方酒楼内并不存在这个问题，酒保热情招呼，饭菜口味地道，物美价廉，使酒楼生意十分兴隆。
　　这天中午，一名年轻的富家子弟出现在酒楼前，这名富家子弟当然就是王贵装扮，他穿一身考究的湖绸紫衫，手执一把折扇，头戴纱帽，脸上裹了一层薄粉，看起来就像一个远道而来求学的富家士子，身后跟着两名手下也是家丁打扮，肩头挑着书箱。
　　“欢迎官人来鄙店用餐！”酒保热情地迎了出来。
　　王贵说一口浓厚的相州口音，问道：“你们这里二楼还有位子没有？”
　　“二楼没有了，官人不妨坐一楼，其实一楼更凉快一点。”
　　“我就要凉快！”
　　王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那就一楼吧！”
　　“好咧！官人里面请。”
　　酒保将王贵请进了一楼，给他找张单桌坐下，两名家丁放下书箱，也跟着坐了下来。
　　“听官人口音好像不是河东道人？”
　　“呵呵！我是相州人，来你们这里找个朋友，明后天去太原府学读书。”
　　“难怪！听起来就是河北那边口音，不知官人想吃点什么？”
　　“来几盘大鱼大肉，再来两壶好酒！具体你自己看着上，五两银子左右。”
　　“官人稍候，马上就来！”
　　酒保转身去了，王贵眼睛很毒，他看出这名酒保双臂强壮有力，双手虎口处长满老茧，步履矫健，一看便是练武之人，不过想起老李的再三嘱托，他还是决定耐心继续观察。
　　“都头……不！不！是官人。”
　　一名士兵低声对王贵道：“那个掌柜满脸凶相，脸上还有横肉，没有哪个东主会聘请这样的人当掌柜。”
　　王贵也看见了，站在大门处柜台里的一名三十余岁男子，确实是满脸凶相。
　　“你们稍坐一会儿，我去上个茅厕！”
　　王贵起身向院子里走去，茅厕一般都在中庭，王贵走进院子迅速观察了一下，他发现后面还有一扇小门，里面还有几座建筑，这座酒楼至少一半的土地都没有被利用赚钱，这对一般酒楼绝对不可思议，只能说明这家酒楼另有作用。
　　后院围墙修得很高，他暂时无法看到院子里的情形，这时，他忽然发现中庭水池里泡着一只很小的死老鼠，王贵眼珠一转，迅速捞起死老鼠快步回到大堂。
　　这时，酒菜已经上来，王贵喝了两杯酒，忽然重重一拍桌子，指着一盆红烧肉怒吼道：“这里面是什么？”
　　大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齐向这里望来。
　　王贵的怒吼声惊动了掌柜和几名酒保，掌柜和几名酒保快步走上前，立刻看到了目瞪口呆的一幕，一盆红烧肉内居然有一只死老鼠，身体已被酱汁染得通红。
　　食客们纷纷围上前，都恶心地叫嚷起来，大骂酒楼肮脏无良。
　　王贵怒吼道：“我已经吃掉几块肉了，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掌柜拎起鼠尾看了片刻，忽然恶狠狠向王贵瞪去，“这老鼠根本就没有熟，还有鼠毛，是你从外面捡来的。”
　　酒保们大怒，七八个人撸起袖子，准备要狠揍这个恶客。
　　王贵大喊道：“胡说八道，你想诬陷我讹诈你吗？你欺负外乡人，我要告官，要告官！”
　　掌柜忽然冷静下来，摆摆手让酒保们不要乱来，他对王贵冷冷道：“你走吧！这酒钱不要你出了。”
　　“不行！我被恶心到了，你们必须赔钱。”
　　掌柜眯起了眼睛，满眼杀机地盯了王贵半晌，转身对一名酒保道：“去拿五两银子来！”
　　酒保满腔怒火去取了五两银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掌柜这才冷冷对王贵道：“这五两银子拿去吧！”
　　王贵拾起五两银子掂了掂，得意洋洋道：“算你们走运，县尉可是我舅舅，你们敢动手，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一挥手，“我们走！”
　　他带着两名手下挑着书箱扬长而去，掌柜这才对众人道：“这人是专门惹事的食霸，小店本小利薄，得罪不起这种人，请大家相信小店，已经开店二十年了，绝不会做这种黑心事。”
　　酒客们都看明白了，老鼠是生的，说明确实不是红烧肉里面的东西，这三人极可能是掌柜说的食霸，居然还搬出了县尉压人，着实令人不齿，众人纷纷坐下继续喝酒。
　　掌柜黑着脸让酒保收拾了酒菜，他脸眼杀机，若不是怕官府上门，他非宰了这个混蛋不可，居然打秋风到他头上了。


第0324章 霹雳出击
　　王贵走出酒楼就哈哈大笑起来，两名手下一头雾水，不明白都头为什么这样干，王贵带他们走进旁边一条小巷，这才忍住笑说：“我就是不知道其他酒保长什么模样，所以用这个办法把他们都聚拢过来，你们看见没有，一个个膀大腰圆，撸起袖子时，手和胳膊都是那么强壮，这些酒保都是军人，还有掌柜眼中的杀机，居然忍住了，还赔我银子，无非是怕官府上门，他们后院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两个手下这才恍然大悟，一起竖起拇指赞道：“都头高明啊！”
　　王贵还在回味刚才酒楼掌柜强忍愤怒时的表情，他十分得意道：“下面就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通信的鸽子或者鹰……”
　　说到这，王贵忽然闭上了嘴，瞪着眼睛望着天空，两名手下抬头望去，他们也看见了，一只鸽子正在酒楼上看盘旋。
　　“都头，是信鸽！”一名士兵看见了鸽腿上有红点，显然是腿上绑有什么东西。
　　王贵点了点头，真是老天眷顾，得来全不费功夫！
　　……
　　王贵和罗平一前一后赶回了军营，他们只去了三天便完成了各自的任务。
　　王贵通过酒保的军人特征和一只信鸽确定四方酒楼为西夏情报点，而罗平却是通过跟踪一名出城就诊的郎中，发现了长顺干药铺设在城外的鹰舍，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只腿上绑着信筒的信鹰飞向了西方。
　　李延庆负手走了几步，回头问道：“军队都已经训练结束了吗？”
　　“已经全部结束！”
　　李延庆点点头，“去让兄弟们做好出发的准备，我去向大帅汇报此事，只要大帅批准，就立刻出发。”
　　停一下，李延庆又嘱咐王贵和罗平，“去把所有的队头召集来这里等候，我很快就回来。”
　　……
　　帅帐内，种师道脸色严峻地听完了李延庆的汇报，他负手走了几步，问道：“方案制定好了吗？”
　　李延庆点点头，将手中的方案递给种师道，种师道细细看了一遍，眼中露出赞赏的目光，这是李延庆的第一次出击，光方案就制定得这么详细，毫无漏洞，精心筹划，霹雳出击，很少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难怪他能杀死杨戬，果然是罕见的大才。
　　“时间上来得及吗？”
　　“卑职算过时间，最远的一处目标在代州雁门县，骑马过去大概要一天一夜，所以约定明天晚上一更时分同时发动，二十三家店铺可以一网打尽，唯一需要大帅批准就是卑职想借五百匹战马。”
　　种师道微微一笑，“你是录事参军，调五百匹战马是在你的职权范围内。”
　　“可是本人调用还是须大帅同意才行。”
　　“可以，我同意你调用战马，你自己批复吧！”
　　种师道提笔在李延庆的方案上批了一个“准”字，算是批准了李延庆的行动方案。
　　……
　　大帐内，几名参军和十名队头聚集一帐，正耐心等待主将李延庆的归来，这时，李延庆帐帘一掀，快步走了进来。
　　“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已经调拨了五百匹战马，这次行动大家可以骑马而行。”
　　众人纷纷摩拳擦掌，等待着李延庆的命令。
　　这时，李延庆给武贤良使了眼色，武贤良立刻将任务条分给了众人。
　　“大家看一看，每人手上应该是两个任务，一共二十三个目标，所以人手要分一分，每两伙士兵对付一个目标，最后算下来还有四伙弟兄没有目标，他们就为接应。行动细节都头会详细告诉大家，这里我简单说一下，动手时间定在明天晚上一更时分，大家到了地方也不要急着进城，等关门前夕进城，之前要派弟兄去摸清目标地点，进城后尽量远离目标，等一更时分再突然袭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手段要狠，宁可错杀也不准逃脱一人，把所有抓捕的人带回太原，至于地方官府，事后再告诉替他们情况，如果地方官府不问的话，那就不要多事了。”
　　李延庆又重复了一遍，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记住了，随即各人回去点兵，一刻钟后，五百名士兵已经列队就绪，后勤兵也准备好了干粮和饮水。
　　“我给你们带来了最好的战马，温顺可靠，训练有素，就是瘸子也能骑！”
　　这是司骑参军柳小蒙的声音，他号称马痴，据说他给西北军所有的战马都起了名字，而且都能认出它们。
　　一群群战马被马夫们牵了过来，足有五百匹之多，柳小蒙抱拳对李延庆笑道：“听说情报司有三十匹战马，能不能先交给卑职喂养两天？”
　　“等这次任务结束后再给你。”
　　李延庆回头喝令道：“上前来领马，每人牵一匹，如果有不会骑马的兄弟，可以先告诉我。”
　　破虏军每个士兵都训练过骑马，士兵们喜出望外，每人上前牵过一匹战马，将干粮装备挂上战马，很快，五百士兵牵着战马再次列队。
　　“禀报指挥使，已经准备就绪！”
　　李延庆点点头，缓缓对众人道：“这次是我们情报营的第一次出击，任务并不难，但要隐秘、谨慎，军纪严明是第一重要，你们就是最精锐的士兵，我不担你们完不成任务，但我希望这次行动没有一个兄弟伤亡，大家平安出去，平安回来。”
　　李延庆又看了一眼众人，这才下令道：“出发！”
　　五百士兵纷纷上马，沿着马道出了军营，他们以二十人为一队，奔赴五个州府、十二个县的二十三个目标。
　　……
　　下午时分，王贵亲自率领二十名骑兵抵达了离石县，离县城还有二十里，王贵一摆手，众人纷纷勒马停了下来。
　　“各位听着，今晚我们势在必得，但为了稳重起见，我们先在树林里休息两个时辰。”王贵一指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
　　“可是都头，这里离县城还有二十里。”一名押官忍不住道。
　　王贵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又有什么关系？”
　　押官低下头，半晌小声道：“就怕到时就来不及进城了。”
　　“我还不知道吗？”
　　王贵吼起了起来，“你是都头还是我是都头？”
　　押官不敢吭声了，王贵这才对众人道：“本来想让大家休息半个时辰，但我现在心情不好了，不准休息，直接进城去社庙。”
　　王贵催马疾奔，几名士兵忍不住捂嘴低笑了一下，连忙跟上他向县城奔去。
　　……
　　夜渐渐深了，距离一更时分已不到半个时辰，王贵和士兵们在社庙已经将近三个半时辰，很多士兵都睡了一觉，个个精神抖擞，王贵也睡了一觉，此时他正靠坐着一根大木柱上在吃干粮，将两块咸羊肉夹在一块葱油薄饼内，他一边大嚼一边喝水，目光不时向大门处望去。
　　这里距离四方酒楼不到一里路，三名士兵正在监视酒楼的一举一动，现在应该有消息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
　　“距离一更时分估计还有半个时辰！”
　　“让所有弟兄都醒来，准备出发了。”
　　士兵们纷纷起身，简单收拾一下，迅速列队，他们的马匹交给庙祝暂管，他们不能骑马，马蹄声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这时，一名监视酒楼的士兵奔了进来，王贵连忙迎上去问题：“有异常吗？”
　　“他们后院的灯刚刚才黑，没有人离去。”
　　“我们出发！”
　　王贵发出一声命令，他率领十七名士兵跟着刚才的报信士兵向酒楼奔去。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酒楼后院对面的一条巷子里，这里有一名士兵还在监视，另一名士兵在前门附近。
　　王贵问道：“刚才有情报吗？”
　　“没有，一切很安静。”
　　“附近有打更吗？”
　　“有更夫，一更时分我们会听到的。”
　　王贵回头对一名押官道：“你带八名弟兄从前院进攻，我带其他弟兄走后院，按照指挥使的命令，能抓则抓，抓不了则一律格杀！”
　　“遵命！”
　　押官一挥手，“我们走！”
　　他带领自己的八名弟兄顺着围墙向前院奔去，所有人都躲在巷子里，耐心等待一更时分到来……
　　“梆——梆！梆！”
　　“平安无事，小心火烛！”
　　随着一名更夫的梆子声敲响，一更时分终于来临，王贵一咬牙，“我们上！”
　　士兵们向后院围墙飞奔而去，这时，更夫正好走过来，看见无数黑影，吓得他正要大喊，被王贵一把捂住嘴，“我们是官兵抓贼，你敢乱叫就宰了你！”
　　更夫听说是官兵抓贼，吓得连连点头，王贵放开他，怒喝道：“继续打更，不准停留。”
　　更夫战战兢兢，继续敲更，“梆——梆！梆！”
　　“平安无事，小心火烛！”他的声音明显有点颤抖。
　　这时，十名士兵已经越过高墙，跳进了院子里。
　　“嗷！”屋角窜出一只猎犬，低吼一声，向最近的一名士兵扑去，士兵果断举弩，一箭射死了猎犬。
　　“李三，去看一看。”一间屋子里的灯亮了。
　　所有士兵举起弩，摒住了呼吸。


第0325章 名震河东
　　“吱嘎！”一声，门开了，一名睡眼惺忪的酒保从屋子里出来，他长长打了呵欠，嘟囔一句，向屋角走去，此时他压根没有发现，在院子里，在墙头，十支弩箭正对准了他。
　　只走了几步，男子一眼便看见了地上的死狗，不等他叫出声，他的嘴被人从后面捂嘴，雪亮的匕首抹过他的脖子。
　　男子脖子上鲜血喷出，软软倒地，王贵在墙头一挥手，“上！”
　　士兵们向房间内扑去，屋子是酒保的宿舍，里面住六个人，除了出门被杀的其中一人，还有另外五人，士兵们冲了进去，只片刻便没有动静了。
　　这时，酒楼内传来激烈的打斗声，酒楼里面也有一间酒保和厨工宿舍，从前面进去的十名士兵显然和他们遭遇了。
　　王贵有点着急，因为怕打草惊蛇，他们事先没有进酒楼调查，他们不知道掌柜和情报资料在哪个屋内。
　　就在这时，最西面的一间屋子灯亮了，但随即又黑下来，王贵当即立断，冲上去一脚踢开大门，挥刀冲了进去。
　　黑暗中，一根大棍子狠狠向他头顶砸来，王贵一闪身躲过了偷袭，飞起一脚踹在对方面门上，将偷袭者踢了个趔趄，后面冲进了两名士兵将他按倒在地。
　　灯亮了，房间里全部各种文书帐本之类，只见一个女人蹲在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
　　“一并抓起来！”
　　这个时候王贵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念头，很有可能这个女人也是情报探子，专门施美人计偷情报那种。
　　两名士兵冲上去，将墙角女人也反绑起来。
　　王贵转身走到门口男子面前，他一眼认出了此人，正是酒楼掌柜，此时掌柜面朝下，被反绑按在地上，身上只穿一件薄薄的布衫。
　　王贵蹲在他面前，一把揪起他的头，冷冷道：“还认识我吗？”
　　掌柜恶狠狠瞪着王贵，但他并没有认出王贵，王贵冷笑一声道：“我说过的，菜里有老鼠，我会和你没完！”
　　掌柜顿时醒悟，“原来是你这浑蛋！”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两名士兵牢牢按住。
　　这时，负责进攻前院的押官快步走来，抱拳道：“卑职已完成任务，活捉三人，杀死五人！”
　　“弟兄可有伤亡？”
　　“没有伤亡！”
　　“你带两个兄弟去一趟县衙，搞几辆牛车来。”王贵见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文书，他从小就怕读书，才懒得去仔细鉴别，只想打个包将它们全部带走。
　　“卑职遵令！”
　　押官匆匆去了，这时，一名士兵低声提醒王贵，“都头，应该好好搜一搜，说不定有暗室。”
　　王贵顿时醒悟，这里应该也藏有武器金银之类，他立刻走出屋对院子里的士兵喝令道：“给我彻底搜查，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十几个士兵奔向各个角落，但搜查了大半个时辰，却没有任何收获，令王贵十分沮丧，这时，一名士兵跑来对王贵低声道：“那个女人好像知道什么？”
　　王贵精神一振，转身进屋，只见女人被绑坐在角落，一名士兵看着她。
　　王贵走上前蹲下问道：“你知道什么？”
　　“我……我知道一个地道。”女人抽抽噎噎道。
　　“你再胡说，小心我剥你的皮！”掌柜怒吼起来。
　　王贵心中大怒，走上前一脚将掌柜踢晕过去，又回来问女人道：“你继续说！”
　　“我是百花楼的女妓，求大爷……不要杀我。”
　　“我们不会杀你，也不会伤害你，只要你老实交代，鉴别了你身份后，我们就会放你回去。”
　　女人战战兢兢指着屋子的另一角落道：“刚才他在那边打开一道门，把桌上一堆东西扔了进去，开关好像在墙上。”
　　王贵暗骂自己糊涂，如果有密室当然会在掌柜的房间，他带着两名手下快步走到墙角，摸索片刻，墙上果然有扇两尺长宽的暗门。
　　王贵一回头，只见旁边墙上一片墙皮脱落，露出一块靑砖，很明显地有点内凹，应该是刚才手忙脚乱，没有整理好，王贵笑了起来，用劲将砖按了进去，墙上暗门缓缓上升，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一名举火把探头进去看了看，顿时惊呼起来，王贵心急，一把将士兵拖了回来，自己探头进去看，他也惊得合不拢嘴，里面竟然是一间极为宽大的暗室，码放着近百口大箱子，靠墙的铁架子上各种各样的文书资料，门口有一堆文书，应该就是刚才放进去的。
　　王贵半晌退了回来，对一名士兵道：“你去县衙告诉赵押官，三辆牛车不够，至少需要十几辆牛车。”
　　……
　　王贵怎么想不到，他主动要求来的四方酒楼，竟然是西夏设在河东的财富中转战，西夏从大宋各地通过各种手段收刮来的财富，都暂时集中放在这里，然后再一点点转移回西夏。
　　王贵没有搜出多少有价值的情报，但却搜出大量财富，光白银就搜出三十万两，还有大量黄金珠宝和地契。
　　天不亮，王贵便押着满载着财富的三十几辆牛车向太原府而去，除了他率领二十名士兵以外，还有数百名乡兵参与护卫，至于告诉王贵秘密的那个妓女，在天亮前王贵便将她放走了，如果她是西夏细作，打死她也不会泄露这个巨大的秘密。
　　次日下午，接到消息李延庆亲自率领四十名骑兵赶到汾水西岸迎接王贵的归来。
　　王贵上前抱拳道：“启禀指挥使，这次我们缴获了大量财富，圆满完成任务。”
　　李延庆拍拍王贵肩膀笑道：“我就说你小子是副将，总是在关键时候走狗屎运，从小就是这样。”
　　王贵挠挠头，“好像是的啊！平时射箭就射不好，总是在紧要关头比谁都射得准。”
　　“所以你叫王贵啊！有个贵字，能差到哪里去？”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大笑起来，王贵眉开眼笑地拍着箱子道：“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我估摸了一下，至少有三十万两白银。”
　　“没有黄金吗？”
　　“黄金当然有，在最下面，三箱黄金、一箱珠宝，还有几十份地契，都是河东一带的庄园。”
　　李延庆心中一动，这么多庄园是不是西夏人准备用来藏兵？这件事倒要和种帅沟通一下。
　　“老李，你说西夏为什么把这么多经营藏在一家酒楼里，至少应该开一家银铺才对啊！”
　　李延庆微微一笑，“原本离石县是有一家银铺细作，但我们去抓捕时，人货皆空，什么都没有抓到，我估计酒楼的财物就是从那边移过来的。”
　　“可为什么要放在离石县？”王贵还是满腹疑惑。
　　“很简单，放在离石县一是距离西夏近，二是可以走水路，小县城不像太原府那样引人注意，又不像边疆军那样严格管控，县城大门连守城人都没有，所以放在小县城反而最安全。”
　　“只是西夏人做梦也想不到世间还有一个王贵！”王贵得意洋洋道。
　　“说得对，这是西夏决策的失误。”
　　李延庆这句话一出，周围士兵都跟着一起大笑起来……
　　很快，各路人马拔掉西夏情报点的消息陆续传来，短短一夜之间，二十三家各种西夏店铺被扫荡，最后确定九家店铺是西夏的情报点，比之前预判的六家还多出了三家。
　　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整个西北军，令西北军为之震动，在大战爆发前拔掉了这么多西夏情报点，这在从前的屡次战役中皆闻所未闻，情报司和李延庆的威名也迅速传遍了西北诸军，上上下下都在谈论这个刚刚成立的司衙，以及那位年轻的参军主管。


第0326章 意外相见
　　一顶大帐内，李延庆正和四名参军忙碌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各种图文资料，这是情报营士兵从各地西夏情报点抄来的战利品，士兵们当然不会整理，送入指定的大帐就算完成了任务，剩下的大量繁琐的事情都是由文职官员来完成，目前，十名新招募的参军从事还没有进行面试，只能暂时由李延庆带领四名参军进行整理。
　　“先简单分类，没有价值的文书丢在一边，然后再整理有价值的部分。”
　　李延庆指点着众人，这时赵文望着堆积如小山一般的资料，眼中露出一丝畏难情绪，眉头一皱问道：“请问主事，今天一定要全部整理完吗？”
　　“当然不可能！”
　　李延庆笑道：“我们先大致整理一下，等过几天招募了新人后再详细梳理，这些繁琐细碎的事情是由从事去做，不是你们来干，你们只负责审核。”
　　这时，一名士兵出现在帐门口，躬身施礼对李延庆道：“启禀指挥使，大帅请你过去！”
　　李延庆放下手中的几幅地图，对众人笑道：“大家继续，我去去就来。”
　　李延庆起身离开大帐，不多时，便来到了种师道的帅帐前，有亲兵进入替他禀报，片刻，亲兵出来对李延庆笑道：“李参军请进！”
　　李延庆走进了大帐，他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大帐里坐着两人，一人是大帅种师道，另一人着实令李延庆没有想到，赫然正是太尉童贯，他是什么时候来大营的？
　　整整两年没有见到童贯，突然遭遇，李延庆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但此时他无暇多想，李延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一礼，“参见大帅，参见童太尉！”
　　李延庆虽然兼任情报营指挥使，但他却是以文官之礼相见。
　　童贯却笑眯眯道：“延庆，我们好久没见了。”
　　童贯表现得若无其事，就仿佛他和李延庆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李延庆当然知道童贯城府极深，很难从外表看出他的真实想法，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表面不撕破脸皮。
　　“虽然两年未见，但太尉神采依旧！”
　　童贯呵呵一笑，对种师道说：“李参军箭法相当高明，不知种帅是否见识？”
　　种师道淡淡一笑，“我久闻其名，也亲眼目睹。”
　　“是啊！有时候我总觉得让李参军出任文官太可惜了，做武将或许更能发挥他的才华。”
　　“太尉还是不太了解李参军的能力，老夫在军中呆近五十年，还第一次见到象李参军这样的大才，筹建情报司才短短几天，便将西夏在河东的细作情报点全部端掉，在参军司也是一样，上任两天就将堆积了几个月的事情处理完毕，让我真不知该让他主管参军司还是情报司，现在他两头兼任，压力实在太大。”
　　种师道压根就不提武将之事，言外之意就是不理睬童贯的暗示，童贯心中暗恼，但脸上依然笑道：“能者多劳嘛！”
　　童贯是种师道的上司，如果他想把李延庆调走或者改任为武将之类，他根本不需要征求种师道的意见，一个调令就可以把李延庆调走，他之所以没这样做倒并不是因为给种师道面子，而是因为梁师成。
　　梁师成已经暗示了他，现在李延庆是他的人，希望童贯给个面子既往不咎，这让童贯心中极为恼火，却又无可奈何，他现在还是和梁师成处于结盟状态，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只是用某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却又不敢真的为难李延庆。
　　童贯干笑两声，话题一转，“这次李参军缴获了大量的财物，解了西北军燃眉之急，这可是大功，不知种帅打算怎么表彰他？”
　　李延庆忽然明白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童贯原来是冲着自己缴获的三十万两白银而来，所谓表彰自己的话实际上是在试探种师道有没有向朝廷汇报这件事，李延庆依旧保持沉默，看种师道怎么回答。
　　种师道笑了笑说：“感谢太尉的关心，我已经上表天子，将这个小小的胜利及时向天子汇报，我在奏表中也提出，缴获的财物希望作为西北军的军费补充，希望天子能同意。”
　　种师道生姜是老的辣，他当然知道童贯的此行的目的，就是想把缴获的金银全部提走，这怎么可能，这么巨大的财富怎么能不上缴朝廷？
　　如果自己任由童贯将财物提走，好处他拿到了，责任却是自己来承担，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种师道便直接将天子搬出来，让童贯自己看着办？
　　果然，童贯听说种师道已经向天子汇报，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半晌冷冷道：“只怕朝廷会扣减我们的军费！”
　　“朝廷怎么决定我们也没有办法，但毕竟这笔财富数量巨大，如果隐瞒不报，一旦被天子知晓，恐怕你我都吃罪不起。”
　　“这批金银可有清册？”
　　种师道从桌上取过一本册子，交给李延庆，李延庆又转呈给了童贯，童贯接过清册打开看了一眼，白银三十二万两，黄金一万六千五百两，土地七千四百顷，珠宝三百四十四件。
　　“这样吧！陕西军那边经费极为紧张，将领和文官已经开不出俸禄，我先把黄金提走，回头我上表奏明天子，其他财富就暂时封存，等官家的方案下来。”
　　毕竟童贯是太尉，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如果让他空手回去也不现实，种师道便点点头道：“太尉之令，属下怎敢不从？”
　　童贯的脸色稍稍和缓，一万六千两黄金相当于二十万贯钱，也能让他支撑一阵子了。
　　这时，童贯看了一眼李延庆又笑道：“李参军刚刚上任，就拔掉了河东路所有的西夏细作点，我估计陕西路那边也有不少，不知李参军有没有兴趣去陕西路扫一扫西夏人的情报点？”
　　李延庆微微欠身，“作为底层官员，延庆必须服从军令！”
　　李延庆一推，把球推到了种师道，他在告诉童贯，我官卑职小，这种事情你怎么能问我？
　　种师道呵呵一笑，“李参军不用太认真了，童太尉只是开个玩笑，太尉手下人才济济，怎么会缺你一人？”
　　童贯心中暗骂，只得笑道：“确实只是开个玩笑，不过情报司却是个好东西，我会派人过来学一学，然后向全军推广，不仅是西北军，河北军也要建立，只望到时李参军不吝赐教！”
　　“卑职一定会全力配合太尉！”
　　……
　　童贯提到了一万六千五百两黄金，他便不再久留，随即告辞西去，率领一千军队返回了京兆府，就在童贯刚走不久，李延庆又一次来到了帅帐。
　　种师道对李延庆恨恨道：“按理，在天子旨意到来前，这批财富谁也不准妄动，他硬要提走黄金，这让我怎么向天子交代？”
　　“大帅可以向天子据实禀报！”
　　种师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问题不在这里，问题这个功劳是谁的，你以为童贯真是为了夺走黄金，不是的，是因为我抢先向天子表了这个功，令他心怀不满，所以他来找事情。”
　　“他会怎么做？”李延庆问道。
　　“他提走了黄金，如果朝廷派人来核实这批财富，就会发现黄金缺失，而童贯不会承认自己拿走黄金，我就说不清楚了。”
　　“既然如此，大帅为什么要把黄金给他？”
　　种师道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要明白军令如山的道理，他是我的顶头上司，他的命令我若敢违抗，他有权当场撤我的职，说倒底，这件事确实是我有错在先，不应该绕过他给天子上表，虽然天子给我直接上表的特权，但你要明白，这个权力是双刃剑，方便了自己，却得罪了上司，我很难两全。”
　　“那大帅打算怎么解释黄金缺口？”李延庆问道。
　　种师道沉默片刻道：“除了上表给天子解释清楚外，再没有别的办法，既然已经得罪了人，那就只能得罪到底了。”
　　“卑职明白了。”
　　种师道笑道：“不要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倒是明天面试之事，已经安排好了吗？”
　　李延庆连忙道：“名单已经出来了，府学那边共挑选了一百二十人，大帅要一起去面试吗？”
　　“看吧！如果有时间，我就一起去。”
　　就在这时，大帐门口有亲兵报告，“启禀大帅，大营外来了一人，说是朝廷委派的官员，前来上任。”
　　“他叫什么名字？”种师道急问道。
　　“好像是叫宗泽！”


第0327章 老将宗泽
　　不得不说，现实中的宗泽和李延庆想象中的宗泽完全一样，高大威猛，器宇轩昂，一头雪白的银发，一双犀利的眼睛，橘子皮般的皮肤显示他曾饱经沧桑，虽然他也是进士出身，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员猛将。
　　宗泽最高只做到从六品的登州通判，官阶通直郎，比种师道的级别要低两级，年纪也比种师道要小十岁，他以下属之礼相见，不过两人却一见如故，很快熟悉起来。
　　“卑职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从军为官，保家卫国，可从元佑六年入仕算起，一直没有机会，可以说，这一天我已经等了整整二十三年。”
　　宗泽显得很激动，他也有激动的理由，他已经六十岁，觉得自己人生没有了前途，就在他申请退仕，准备回乡度过风烛残年之时，命运却给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将他渴望了数十年而不得的机会忽然推到了他的眼前。
　　种师道指着站在一旁的李延庆笑道：“宗老弟应该感谢李参军，若不是他大力向我推荐，我真想不到向朝廷要人。”
　　宗泽看了一眼李延庆，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参军令他感到一阵困惑，自己似乎从未和他打过交道，他怎么会知道自己？
　　宗泽忍不住问道：“李参军怎么会知道……”
　　李延庆微微笑道：“宗公还记得一个叫做汤怀的年轻人？”
　　宗泽点点头，“我知道他，武学的士子，汤阴县人，小伙子很聪明好学。”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我从他那里了解到宗公，未能向宗公请教，一直令晚辈耿耿于怀。”
　　其实李延庆这话中漏洞颇多，经不起推敲，只是凭一个好朋友的介绍，面都没有见过，怎么就能随意下结论，这可不符合种师道的用人原则，如果李延庆之前说这番话，种师道肯定会不太高兴，不过他已在短短的接触中感受到了宗泽一心报国的赤子之心，便不再计较李延庆这个不太靠谱的解释了。
　　宗泽却没有想那么多，他依旧沉浸在终于披上征袍走上沙场的激动之中，他点了点头，“原来李参军也是武学士子。”
　　种师道呵呵笑了起来，“李参军是今年的科举第三名探花，不是武学士子，不过确实和武有关系，两年前，李参军还是弓马大赛的第一名。”
　　宗泽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良久，他低低叹息道：“文武双全，难能可贵，想不到种帅手下还有这样的大才。”
　　“宗公过奖了，延庆经验远远不足，以后还请宗公多多指教。”
　　“一定！一定！”
　　这时，种师道给李延庆使了个眼色，李延庆便行一礼退下去了，大帐内只剩下种师道和宗泽两人，种师道喝了口茶道：“现在距离官家规定的备战结束时间还剩下一个半月了，时间非常紧迫，前线各军的训练基本上已经磨合完成，如果让宗将军此时去率领一军，我怕时间上来不及，所以我考虑再三，想请宗将军暂时替我主管后勤，实际上，后勤军队也有三万人之多，八司事务繁杂，军队大多是战斗力薄弱的厢军，这对宗将军也是一次严峻的考验，不知宗将军能否接任？”
　　宗泽起身毫不犹豫道：“种帅有令，宗泽怎敢不从，愿为大帅分忧！”
　　种师道手下最缺的人才就是文武双全，替他掌管后勤，使他能从繁琐的政事中脱身去统帅军队，但他找不到合适的人，要么文官只懂政务，统帅不了三万后勤厢军，要么武将能掌军，却处理不了八司政务，如果分开来，又会严重降低后勤的效率，影响前敌之军。
　　本来李延庆倒是一个人选，可惜他资历太浅，年纪也太清，还需要磨练几年，所以李延庆虽然出任录事参军，但后勤主将还是由种师道兼任，耗用了他大量时间和精力，影响了备战，而宗泽是进士出身的武将，资历和经验都足够了，他便是最好的人选。
　　宗泽的慷慨接任令种师道大喜过望，他微微笑道：“宗将军先安顿好，明天我安排正式交接。”
　　停一下，种师道想起一事，笑道：“明天恐怕没有时间，我们后天交接，明天宗将军不妨和我一起去府学参加面试。”
　　……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带着几名参军以及数十名士兵先一步来到了府学。
　　此时，府学的评卷已经结束，笔试成绩榜昨天已经发布，一百二十名士子在两千余名士子中脱颖而出，将参加第二轮面试的角逐，最后的参军从事人选将在他们中产生。
　　不过计划不如变化，随着朝廷向河东军增兵五万，大量的粮食物资正通过汾水北上，后勤的压力陡然倍增，增加参军从事人数已经是必然。
　　种师道最终决定，将这次面试录取的人数增加到三十人，参军司和情报司各录十五人，录取人数达到四比一，这对笔试中脱颖而出的一百二十名士子确实是个好消息。
　　接待李延庆一行的是府学副教谕刘潜，他年约五十岁，脸型瘦长，同时留了一撮细长的山羊胡子，相貌颇有特色，所以府学学生们都背后叫他羊教谕。
　　这次府学提供场地，组织监考，又组织教授评卷，费时费力，却不拿一文钱报酬，用他们的话说，这也是用实际行动支援军队反击西夏，着实令人尊敬。
　　刘潜和李延庆见了礼，笑问道：“既然今天还要招募八司从事，为什么不见八司的主事参军？”
　　李延庆指指自己，“我同时也是八司的录事参军。”
　　“啊！原来如此。”
　　刘潜连忙道歉，“我不知道，一直以为李参军是情报司主事，不知李参军还兼任八司录事参军，真是很抱歉！”
　　“刘教谕不必道歉，其实今天真正面试人是大帅和新履职负责后勤的宗老将军，我只是面试组织者。”
　　“种帅也要来吗？”
　　李延庆点点头，“大帅会晚一点过来，请问教谕，参加面试的士子都到了吗？”
　　“都已到齐，目前在仁礼堂休息等候，随时可以进行面试。”
　　“这段时间辛苦刘教谕了。”
　　“哪里！哪里！能为国尽一点力，虽然辛苦一点，但我们也感到荣耀，希望这次对西夏战役能够大胜，给大伙儿狠狠提一把气！”
　　李延庆微微一笑，“这也是三军将士的共同心愿。”
　　……
　　半个时辰后，天色终于大亮，面试也正式开始，在仁礼外堂坐着一百二十名参加面试的士子，他们每个人都很紧张，他们手中捏着一张纸条，这是他们刚刚抽的顺序签，坐在第一个位子上的士子尤其脸色惨白，他很不幸抽到了一号，将第一个面试。
　　正在巡视的赵文发现第一个士子双腿在微微颤抖，便走上前安慰他道：“其实你应该感到幸运，第一个会留下第一印象，如果表现得还不错，那么录取的可能性比别人都要高，若是我，我还巴不得第一个面试呢！”
　　赵文的安慰使他的心稍稍平静下来，他默默点了点头，双腿不再像刚才那样颤抖了。
　　这时，一名士兵高喊道：“面试开始，请第一号张科入场。”
　　士子慢慢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向内堂走去。
　　内堂摆了长长一排桌子，后面坐着参加面试的官员，正中间坐着河东军主帅种师道，左边是新任主管后勤的老将宗泽，右面则是李延庆，李延庆兼任的录事参军是属于宗泽管辖，但情报司却不是，情报司直属于种师道。
　　昨天晚上，种师道已经和李延庆谈过了，为了加快八司运转效力，宗泽主管后勤后，将同时兼任八司录事参军，李延庆将辞去这个职务，全身心主管情报司，情报司下面又会分为内司、外司、情报营和后勤营，内司负责监视官员，抓捕西夏细作，外司则负责接收分析各军寨探子情报，同时管理外派的宋军细作，后勤司则负责支援。
　　李延庆将身兼文武两职，文是情报司主事参军，武则是情报营指挥使，他不再兼管八司，这会使情报司的运转更加高速有力。
　　这时，门开了，第一个士子走了进来，躬身行一礼，“学生张科参见种大帅！”


第0328章 安插细作
　　“请坐！”种师道很温和地请士子张科坐下。
　　张科紧张地坐在众人面前，种师道看了看他，笑道：“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尽量简洁！”
　　“学生是太原府本地人，今年二十五岁，父亲是阳曲县学教授，学生五年前考中发解试，但两次省试皆名落孙山，学生希望能从军为文职官员，为国效力！”他颤抖着声音说完，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暗恨自己说得干巴巴的，最后的为国效力没有一点情感，着实令他沮丧。
　　不过种师道并不太在意他的情感表现，又笑问道：“今天是情报司和参军司同时招募从事，你希望自己能进哪一个司？”
　　“学生更希望能进情报室。”
　　“为什么？”
　　“学生觉得自己很善于分析问题，注重细节，很适合做情报分析的事务。”
　　李延庆看了看他的试卷，得分是上上，对策做得很有条理，甲乙丙丁罗列得清清楚楚，一条条分析思路清晰，一点不混乱，是一个条理形的士子，李延庆便提笔在他名单上打个了勾，决定录取此人。
　　虽然种师道是主帅，但种师道却把情报司的录取权交给了李延庆，这也是种师道为了兑现自己的承诺，情报司筹建全权交给李延庆负责，他今天更多是为了替宗泽挑选八司的从事。
　　这时，种师道看了一眼李延庆，这是暗示李延庆还有没有问题，李延庆笑问道：“不知张士子会不会武艺？”
　　“学生……学生学过射箭，这是府学必修课，只是射得不好，也学过一点舞剑，别的就不会了。”
　　李延庆笑了笑，“张士子可以退下了，如果被录取，我们最迟明天会有通知，请注意府学大门口发榜。”
　　张科慢慢行一礼，退下去了。
　　宗泽笑道：“我觉得此人不错，可以在法司下做事。”
　　种师道呵呵笑道：“很抱歉啊！李参军已经抢先了，没办法，情报司一个参军从事都没有，八司下面倒有不少人，只能先让情报司挑选了。”
　　宗泽连忙道：“没关系，后面士子还多。”
　　种师道点点头，“那就下一个吧！”
　　“请二号士子进来面试！”
　　……
　　种师道中午便回营了，下午的面试由李延庆和宗泽负责，他们的面试一直进行到夜幕降临才终于结束，两人都累得有点筋疲力尽了。
　　不过虽然很疲惫，两人的心中却很高兴，终于招到了满意的人选，尤其是宗泽，他明天才正式上任，但种帅已经把招募下属的权力交给了他，足见种帅对他的信任，而且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兆头。
　　宗泽久历官场，他知道这是种帅的表态，意味着种帅以后也不会太干涉自己的事情，这让宗泽心中既感到欣慰，同时肩头也感到了重大的责任。
　　“宗老将军怎么看女真人？”在一同返回军营的路上，李延庆问宗泽道。
　　宗泽长长叹口气道：“中原王朝的威胁一向都是来自北方，而北方的各族蛮子大多是生番狠、熟番稳，女真是刚兴起的生番蛮子，一旦他们灭了辽国，一定会给大宋带来巨大灾难，这个灾难往往会延续数十年，当女真人由生番熬成熟番，北方就会渐渐稳定下来，然后又会有新的生番出来，灭掉女真，然后又会继续涂炭中原，千年来周而复始，我这几年连续给朝廷上书十几次，坚决反对宋金结盟，却从没有任何回复，我也是心灰意冷，才上书朝廷要求退仕，结果刚提出，朝廷便立刻同意了，足见朝廷对我厌恶已久。”
　　李延庆暗暗夸赞宗泽眼光独到，历史走势确实如此。
　　这时，宗泽又对李延庆道：“我已经六十岁了，最多还有十年为国效力，大帅更是没有几年，大宋的安危还得靠你们这一代，你们并不是为了保卫朝廷，而是为保护千千万万大宋子民不受异族的践踏和涂炭，保卫我们美好的家园，当初我就给汤怀这样说，今天这话我同样送给你，希望你能记住它！”
　　李延庆肃然点了点头，“老将军的教诲，延庆铭记于心！”
　　……
　　次日一早，李延庆和宗泽交了权，把自己的录事参军之职交给了宗泽，种师道也将自己兼任后勤主将的权力也同时移交给了宗泽，平稳顺利地完成了交接。
　　当李延庆浑身轻松地回到情报司，却看见赵文和武贤良带着一群年轻士子走进军营，他们期盼已久的参军从事们终于来了。
　　这群士子一共有十五人，虽然之前每个人都写了承诺书，承诺自己和西夏、辽国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在正式上任前还需要详细调查家庭背景，确认后才能被真正录取。
　　李延庆走进了大帐，赵文笑着给他们介绍道：“想必在面试时已经见过了，但我还是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情报司主事李参军，同时兼任情报营指挥使，你们是文官，不用叫指挥使，而叫李参军便可。”
　　众人一起躬身行礼，“参见李参军！”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各位不必多礼，首先欢迎各位前来情报司，虽然我们情报司刚成立十天，但已经做了几件大事，威震西北军，如果军中士兵听说你们是情报司成员，一定会对你们另眼相看，下面我先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
　　所有士子都屏住呼吸，全身贯注听主事参军的介绍。
　　“情报司分为司衙、军营和后勤三部分，司衙就是你们，目前连我在内司衙只有五个筹建人，加上你们那就是二十人了，军营有五百士兵，是从西北军最精锐的军中挑选出的士兵，属于精锐中的精锐，后勤营有五十三人，主要负责后勤支援。回头再说说司衙，司衙下面将分为内司和外司，内司由赵参军主管，外司由武参军主管，另外还有两位参军吴参军和李参军，他们二人负责后勤营，你们十五人有七人进内司，七人进外司，另外一人负责替我整理文书，分工大概如此，现在先去换衣服，然后参与整理文书资料，算是你们的实习，具体分配等正式入职后再进行。”
　　“请问参军，我们晚上要住在军营吗？”一名士子战战兢兢问道。
　　“不用，下午酉时一刻你们便可以离营回城，几位参军马上就告诉你们。”
　　说完，李延庆给负责后勤的吴谦和李德使了个眼色，参军吴谦连忙招手对众人道：“请各位跟我来！”
　　一群士子便跟随两位后勤参军去领取自己的衣服物品了。
　　这时，李延庆才回头问帐门口等候多时的杨亮道：“有什么事吗？”
　　杨亮小声道：“卑职只是想提醒指挥使，今天还有一个约。”
　　李延庆顿时醒悟，他差点忘记了还约了人，他连忙问道：“时辰已经到了吗？”
　　“还有一刻钟。”
　　一刻钟就是半小时，他要赶去太原城，时间非常紧张了，李延庆吩咐赵文和武贤良招呼士子，他自己翻身上马，带着杨亮向军营外疾奔而去。
　　……
　　县城福来酒楼内，李延庆被一名酒保带上三楼，在一间雅室内坐下，片刻，两名身材矮胖的中年商人走了进来，这两人姓乔，是兄弟二人，兄长叫乔伯安，弟弟叫乔仲安，是太原府有名的毛皮商人，长年往来于河东路和西夏之间。
　　他们在西夏各州开了五家店铺，和西夏权贵有关系，在西夏混得非常不错，这次李延庆便想利用他们的店铺安插自己的细作。
　　乔氏兄弟是种师道介绍给李延庆，他们在十年前曾经替种师道做过事，并不抵触替军方做事。
　　李延庆关切地问道：“前几天情报司扫荡西夏店铺不知道对两位在西夏的生意是否有影响？”
　　兄弟二人对望一眼，乔伯安笑道：“唯一的影响就是替我们扫掉了不少生意上竞争对手。”
　　三人笑了起来，乔伯安又解释道：“我们和西夏王的老丈人很有交情，一直得到他的庇护，没人敢动我们，请参军放心了。”
　　“这样最好不过！”李延庆点了点头。
　　这时，乔仲安又问道：“不知李参军打算在西夏的哪个城安插细作？”
　　李延庆想了想道：“我想第一步在紧靠边境的左厢神勇军司和西夏都城兴庆府两地安插细作，这两处你们有店铺吗？”
　　乔仲安点点头，“这两处我们都有店铺，李参军随时可以安插细作。”
　　“随时是指什么意思？”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乔伯安微微一笑，“我们明天一早就要跟随驼队前往西夏，李参军的人可以跟随我们前往，不过现在风声有点紧，最好不要超过五人。”
　　李延庆欣然道：“那就一言为定，我派四人跟随你们去西夏。”


第0329章 军弩事件（上）
　　大帐内，四名士兵被带了进来，这四人从五百士兵中挑选出来的首批细作，他们将跟随乔氏商队潜入西夏，刺探西夏人的情报。
　　长久以来，大宋对情报的重视远不如辽夏两国，辽夏细作无孔不入地探进了大宋的每一个角落，但很少有大宋细作进入辽国和西夏，以至于大宋对辽金以及西夏从来都缺乏一个全面理性的认识，战略上才会一次又一次的被动。
　　但李延庆却深知情报的重要，他进入西北军，就是为了建立情报系统，为此他甘愿放弃成为权力更大的录事参军的机会，而继续担任低半级的情报司主事参军。
　　“参见指挥使！”四名士兵单膝跪下行一礼。
　　“请起！”
　　李延庆请四人起身，温和地对四人道：“这次去西夏，你们四人肩负重任，不过我对你们的最大要求却是安全第一，不要轻易暴露自己。”
　　“卑职明白！”
　　李延庆摆摆手道：“你们听我说完，安全第一并不是随口说说，这就要求你们有所为有所不为，并不是所有的情报都要你们收集，而是重大军情才需要你们关注，乔氏商行有飞鹰传播信息，遇到重大军情时，你们也可以利用，明白了吗？”
　　四人默默点头，他们都明白了指挥使的意思。
　　李延庆又笑道：“你们主要是长驻两个地方，一个是兴庆府，一个是左厢神勇军司，目前暂时潜伏在乔氏商行，但我希望你们尽快立稳脚跟，开出自己的店铺，扩大实力，我会在财物上全力支持你们。”
　　四人对望一眼，皆跃跃欲试，想甩开胳膊大干一场，这时，他们中的首领陈华问道：“请问指挥使，有多少人知道我们四人潜入了西夏？”
　　“目前就只有我和乔氏兄弟三人知道，连种帅也不知道具体是谁，你们只和我单线联系。”
　　说到这，李延庆取出四块铜牌递给四人，这是乔氏商行的标准，你们下午直接去阳曲县北城门旁的乔氏商行找他们兄弟，明天一早就出发，至于你们的家人，我会安排好，你们的俸禄会双倍发放到他们手中，足以保证他们生活。
　　四人接过铜牌，李延庆又嘱咐他们几句，四人行一礼退下去了。
　　……
　　河东军大营距离汾水约三里左右，但军队在汾水上建造了一个专属军码头，随着朝廷不断向河东军增兵，巨大的各种兵器装备以及军用物质也开始源源不断向阳曲县运来。
　　大营内的仓库已经无法承受如此多的物资，种师道只好下令在码头北面再建一座物质仓库，经过两个月的建设，新仓库已经完成，这是一座由数百个仓库组成的仓库群，占地上千亩，四周被高高的营栅，并有三千军队长驻护卫。
　　这天上午，李延庆带着一队五十名情报营骑兵赶到了新仓库，自从情报营一次霹雳行动彻底拔掉河东路的西夏细作后，种师道也给了情报营丰厚的奖赏，其中一个奖赏便是临时借调的五百匹战马全部分配给了情报营，这让全营官兵皆大欢喜，同时也使情报营成为河东军第一支全机动的军队。
　　今天李延庆前来新仓库是来调查一起偷盗事件，情报营的士兵搜查太原武器黑市时，在一座破旧仓库内意外发现一批来历不明的军弩，数量大约有五百把，这个消息让李延庆顿时警惕起来，大营仓库并没有失窃事件，西夏细作的兵器也全部被缴获，这批军弩又是从哪里来？
　　这批军弩没有人认领，也没有任何线索，就仿佛从天而降，不过从军弩上的编号来看，这批军弩应该是刚从军器监出来不久，很可能就是新一批朝廷发送来的兵器装备。
　　只是这里面存在着三种可能，第一是从京城运来的路上失窃，第二是从京兆府那边流出来，毕竟京城出来的兵器一半送去了他们那里，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新仓库存在着漏洞。
　　李延庆来到大营前翻身下马，向守门士兵出示了自己的军牌，当值都头向李延庆抱拳道：“李参军很抱歉，大帅有规定，一次进仓库不得超过十人，李参军的手下太多，恐怕不能全部进去。”
　　李延庆回头对队头道：“你带弟兄在外面稍等，第一伙随我来！”
　　李延庆带着十名士兵进了仓库大营，负责新仓库的主管正是严九龄，李延庆一手提拔的主事参军，由于仓库范围太大，宗泽便兵分两路，主事参军张曲主管军营老仓库，严九龄则率领十五名参军从事主管新仓库。
　　“欢迎李参军！”严九龄老远便笑着迎了出来。
　　尽管李延庆已经调离参军司，但严九龄一直感激李延庆对他的提拔，对李延庆格外热情。
　　“老严，好久不见了。”
　　李延庆跟他寒暄几句，两人走进了官房内，李延庆坐下，这才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严九龄顿时大惊失色，五百把军弩，这也不是闹着玩的。
　　“军弩来了两万多支，我们刚刚才整理出来，李参军有没有编号？”
　　“我带来了！”
　　李延庆取出一张纸递给他，“是连号的五百支军弩。”
　　每支军弩的底部都刻有一组号码，很容易查到它的来历，严九龄取来厚厚一本账册，翻开账册核对李延庆提供的编号，看了半晌道：“这批军弩不在我们仓库军弩的范围内，参军可以核对编号，它们是在我们前面，至少比我们找了两万支，不过应该也属于朝廷拨付西北军的物资之一。”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这批军弩应该是从京兆府流出来的，它们属于京兆府。”
　　“有没有可能是半路上被人从运输的船中盗走？”
　　严九龄摇摇头，“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移交要帐实一致，如果清单上有，而实物没有，这件事早就闹开了，一支军弩在黑市上可以卖到三十贯钱，五百支军弩就是一万五千贯，这在哪支军队都是非常严重的大事件，主将也要被撤职的。”
　　既然是京兆府那边出了问题，李延庆便无法再调查下去，不过他必须向种帅禀报，由种师道去给童贯沟通，五百支军弩失窃，绝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件足以惊动朝廷的大案。
　　回到军营，李延庆快步来到种师道的大帐前，迎面一名亲兵笑道：“李参军是找种帅吗？”
　　“是啊！种帅可在？”
　　“真的很抱歉，参军来晚了一步，大帅中午就去绥德军了。”
　　“可大帅上午没有这事，是临时决定的吗？”
　　“童太尉那边天天派人来要银子，大帅烦不胜烦，所以临时决定去视察前敌。”
　　李延庆缴获那批财富的处理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天子赵佶大笔一挥，将这批金银全部犒赏给了西北军，这个消息让童贯眼睛都红了，连忙派人来太原讨要白银，他的意思很明确，土地归河东军，白银和黄金则归他。
　　种师道却不干，他之前已经给了童贯一万六千两黄金，折合十六万两白银，最多再给童贯十万两白银，河东军留二十万两，双方都不肯让步，童贯便天天派人来讨要白银，弄得种师道厌烦之极。
　　“讨要银子的人在哪里？”
　　“目前在宗老将军帐内。”
　　李延庆眼珠一转，便快步向宗泽的大帐走去。
　　大帐内，宗泽坐在桌前全神贯注地批阅下面参军报告，旁边坐着一个男子，此人叫做戴云逸，是童贯帐下幕僚，能说会道，脸皮又厚，童贯便派他来讨要银子，目前三十万两银子就掌握在宗泽手中，此人当然盯着宗泽不放。
　　这时，李延庆走了进来，他眼角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童贯使者，故作惊讶道：“老将军，五百支军弩失窃案我已经查出眉目了。”
　　宗泽吓了一跳，怎么能当着外人说这件事，他急给李延庆使个眼色，李延庆却仿佛没看见，继续高声道：“卑职发现，五百支军弩竟然是从秦凤军那边流出来的。”


第0330章 军弩事件（下）
　　旁边正在喝茶的戴云逸顿时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什么五百支军弩，是怎么回事？”
　　宗泽也愣住了，居然是从秦凤军那边流出来的，他立刻明白了李延庆的用意，便沉吟不语，李延庆这才似乎看到了一旁的戴云逸，“老将军，这位是？”
　　“这位是童太尉的幕僚戴参军。”
　　宗泽又给戴云逸介绍李延庆，“这是情报司的李指挥使，想必戴参军也有耳闻。”
　　戴云逸当然知道李延庆，那批金银不就是他弄出来的吗？但此时，戴云逸却没有心思寒暄，他又继续问道：“请问李参军，你说的五百支军弩是怎么回事？”
　　李延庆向他抱拳行一礼，“原来是太尉的记室戴参军，久仰了，那五百支军弩是昨天才发生的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李参军能否详细说说。”
　　“当然可以，今天一早我们听说太原府有兵器黑市交易，我派一支军队去扫荡，军队赶到时，黑市交易的人已经闻讯跑掉了，但在河边一处废弃的民房内我们却无意中发现了五百支簇新的军弩，还用油纸包裹好，装在弩鞘里，根据军弩上的编号，我下午去仓库详查，却发现这批军弩应该是来自秦凤军，我觉得事关重大，所以来向大帅汇报，但大帅已经去边境巡视去了。”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当然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情报司、参军司、种帅……”
　　“不！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你们有没有……把这件事上报朝廷？”
　　“当然没有，还没有向种帅汇报，怎么能仓促汇报朝廷？不过按照常规，这件事一定要向军器监备案，我们在等种帅的消息。”
　　戴云逸跟随童贯多年，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五年前已经出一次类似的事情，八百副铠甲神秘失踪，消息被太尉强行压制住，最后不了了之，这次又出了军弩的事情，戴云逸凭着直觉，五百支军弩很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
　　戴云逸心急如焚，他现在也顾不上催要银两，他要立刻赶回京兆府向太尉禀报。
　　李延庆把一张清单递给他，“这是军弩上的编号，希望能帮助戴参军查到原因！”
　　“多谢了！”
　　戴云逸将清单揣进怀中，又对李延庆和宗泽道：“大战即将到来，希望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军心，大家要谨慎行事，最好种帅能和太尉好好沟通一下，查到事情的真相。”
　　他言外之意就是提醒李延庆，这件事可不能擅自上报，李延庆会心地点点头笑道：“请参军放心，大帅一定会和太尉沟通此事。”
　　戴云逸匆匆走了，宗泽注视着李延庆道：“这件事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应该是从京兆府军用仓库里失窃，这件事如果说没有内鬼，谁会相信？”
　　宗泽意味深长笑道：“这件事来得很及时啊！这样一来，童贯恐怕就不好意思再提白银之事了。”
　　“正是如此，相信大帅会充分利用这件事堵住童贯的口。”
　　事情正如李延庆和宗泽的预料，戴云逸回京兆府就便再也没有来太原府讨要银子，童贯也绝口不再提银子之事，十天后，秦凤军主事参军刘涌和一名指挥使被斩首，十二名参军从事被革职，但在童贯的报告中始终不提军械失踪一案。
　　不久，童贯和种师道达成的一致，河东军再押送五万两白银去京兆，另外，将太原府内两座各占地百顷的庄园送给了童贯，至此，一直困扰双方多时的金银分割终于落下了尘埃。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中旬，二十五万宋军开始从东西两个方向向宋夏边境推进，与此同时，十五万西夏军队也战备完毕，分布在西夏边境的各个险关要隘之上。
　　但对宋军而言，最大的问题依旧是情报不足，虽然在西夏内地的一些大城中依旧有汉人开的店铺，但边境一带已经看不见汉人的身影，宋军只能靠经验来判断西夏军的虚实。
　　宋军进攻西夏的东线是由种师道的十万河东军负责，但并不止河东一线，还包括陕西路东部的绥德军和延安府，战线长达六百余里，而童贯率领十五万大军负责陕西路西部以及秦凤军路和河湟一带，战线长八百余里。
　　这天上午，种师道开始在中军大帐内举行动员仪式，种师道将天子尚方宝剑请到帅案上，对众将缓缓道：“西夏军是我们多年的老对手，彼此知根知底，他了解我们，我们也了解他们，彼此各有优势，宋军优势在于装备精良、后勤足备，而西夏军的优势在于士兵骁勇善战，盔甲齐备，弱点在于国力不济，这就注定这场战争不会很快结束，将是一次长达数月甚至半年的拉锯战，大家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众将肃然，李延庆也坐在大帐内，他的情报营是人数最少的一支独立军队，但也有资格位居中流。
　　宋军虽然平时的官职是厢都指挥使、军都指挥使、军都虞候、指挥使等等，这是他们的朝廷官职，但到了战时，又变成了另一套战时编制，分为主帅、副将、偏将、部将、都头、队头等等，象李延庆的小指挥使就属于部将，不过没人会把他当将领看待，大家依旧把他视为情报司主事参军。
　　种师道又道：“这次我们出兵二十五万，但这只是二十万禁军和五万番兵的数量，另外还有三十万厢军和乡兵为后勤支援，还动员了十几万民夫和数万辆大车，朝廷调用的钱粮达数百万计，兵器军资更是不计其数，这是一场大规模的对西夏战争，希望我们能一洗前辈战而不胜的屈辱。”
　　种师道振臂大吼：“我军必胜！”
　　众将也一起大吼：“必胜！”
　　大帐内气氛热烈，李延庆也被强烈的求战气氛感染，他心中热血沸腾，也跟着振臂大吼起来。
　　浩浩荡荡的军队随即开始出发，李延庆的情报司位于中军，这次他们情报司一分为二，内司留在太原预防后方奸细，而外司则跟随北征，包括武贤良在内的十名文职官员以及王贵率领的三百名情报营骑兵，在李延庆的率领下跟随主帅北上。
　　种师道的十万主力大军包括八万禁军和两万番兵，另外还有十五万厢军和乡兵以及八万民夫，情报司成立时间还短，还没有收集到西夏军部署情报，不过宋夏边境是一条长达千里的山脉为界，山脉叫做横山，宽达百余里，群山莽莽，几乎都是高山峡谷。
　　而根据上百年的经验，大军从东线杀入西夏腹地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沿着无定河谷穿过数百里的山区，但并是说军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杀入西夏，别的翻山越岭小道也有不少，但能走后勤运输的道路却只有这一条，这是双方惨烈争夺的咽喉之道，目前被西夏数万大军控制。
　　穿过了数百里的横山，便进入了方圆数千里的戈壁沙漠地区，再穿过长达一千余里的戈壁滩，便可直扑西夏的都城兴庆府。
　　事实上，进攻西夏的主力应该是西路军，出清平关进入西夏境内，距离都城兴庆府只有四百余里，比东路军近了一倍不止，童贯率领的十五万西北军才是宋军主力，东线军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侧应。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一路西进，这天下午，大军抵达了黄河东岸的石州定胡县，黄河对岸就是陕西路的绥德军了。
　　种师道下令全军驻营休息，准备次日渡黄河西进。


第0331章 横山小道
　　李延庆立马在黄河岸边，默默注视着滔滔黄河，和上一次渡河相比，秋天的黄河水势稍缓，却更加深沉厚重，裹夹着人类难以抗拒的大自然力量，向南方逶迤而去。
　　一支数十艘大船组成的船队正停泊在定胡县码头上，等待运载宋军过河，几只苍鹰在黄河上空盘旋，迅速掠过黄河，向东南方向飞去。
　　“李参军很担忧这次战役吗？”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李延庆回头，却是杨再兴站在自己身后，虽然在汴京时，杨再兴和自己关系十分密切，但到了河东路，李延庆却明显感到了杨再兴和自己疏远了。
　　当然，李延庆能理解杨再兴的抱负，他肩负着杨家复兴的责任，必须牢牢跟随种师道，他也担心和自己关系太深，影响到种师道对他的信任。
　　“当然会有点担心，我是情报司主管，对西夏却一无所知，心中有愧啊！”
　　“李参军做得非常好，大帅都赞不绝口，对西夏情报不足是因为情报司成立太晚，并非李参军之过，李参军不必自责。”
　　李延庆淡淡一笑，笑问道：“杨兄找我有事吗？”
　　杨再兴点点头，“大帅有事找参军，请随我来！”
　　两人调转马头，一前一后向定胡城外大营奔去，不多时，两人进了大营，来到中军大帐前。
　　“启禀大帅，李参军到了！”杨再兴在帐前禀报道。
　　“请他进来！”
　　杨再兴转身对李延庆一摆手，“李参军请吧！”
　　李延庆快步走进大帐，只见种师道站在地图前负手沉思不语，在思考着什么，李延庆不敢打断主帅的沉思，便安静地站在一旁，良久，种师道从沉思中醒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延庆，歉然笑道：“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很容易走神，我要先恭喜李参军了。”
　　种师道过一份文书，递给李延庆，“这是刚刚从太原送来的朝廷吏部牒文，升赏了一批官员，你抓捕河东路细作有功，升一级为宣奉郎。”
　　宣奉郎是从七品，原来的给事郎是正八品，这着实出乎李延庆的意料，自己入仕才半年就升了一级，一般的地方官至少要三年才有升迁机会。
　　种师道笑眯眯道：“我早就说过，在军队中容易升职，一般是一年后能升一级，象你半年就升迁，确实比较少见，一般是天子特批才有这个机会，看来天子对你情报司的成效非常满意。”
　　“没有大帅为卑职表功，天子也不会知道这些小事，卑职要感谢大帅的厚爱。”
　　李延庆心里明白，军中功劳并不是每样都向天子汇报，一般都是记功，最后一并升赏，种师道是为了提拔自己才特地给自己表功，他心中着实感激种师道的厚爱。
　　种师道微微笑道：“如果你没有缴获那么多财富，我也找不到借口上书天子，还是你自己立功的结果。”
　　李延庆点点头，又问道：“大帅现在有难处吗？”
　　种师道走到地图前，指着无定河道：“你昨天送的一份情报，说无定河水量和往年相比严重不足，我怀疑西夏人在无定河上游筑坝了，我担心大军进入山区峡谷后，西夏军开坝放水，宋军恐怕要全军覆灭啊！”
　　“大帅说得不错，确实有这个可能。”
　　“我很了解西夏军，他们一向阴狠毒辣，宋军喜欢以势取胜，西夏军却相反，擅长以术取胜，各种阴狠计谋层出不穷，稍有不慎宋军就会死伤惨重。”
　　“卑职也深有体会！”
　　“是啊！和西夏军作战须格外警惕，你注意一下最近的情报，或许前面探子会有消息传来。”
　　……
　　李延庆回到自己大帐，虽然官升一级，但实际意义并不大，最多俸禄增加一点点，但手中权力却不会有实质性的变化。
　　这就是军队文官和地方文官的一个重要区别，军队文官容易在短期内升官，升官也比较容易，但很可能十年八年都不会改变职务，宗泽就给他说过，有官员当了二十年的录事参军，官阶早已从九品升到五品，但实际职官却始终不变，这就叫升而不迁。
　　而地方文官就不同，他们很难升官，可一旦升了官，官职就会跟着变动，从县丞到知县，从小县到大县等等，这才叫升迁。
　　只能说各有利弊，不过无论如何，李延庆还是很感激种师道对自己的厚爱。
　　因为是临时扎营，情报司只有一座大帐，大帐内十名参军从事正忙碌地整理着各路探子送来的情报，李延庆在自己的小桌前坐下，参军武贤良便送几份整理好的情报，“这是前军刚刚送来，几队探子从不同的角度说一件事，我们把它合并起来，发现了西夏军一个重大企图。”
　　“是不是西夏军在拦河筑坝？”
　　武贤良愕然，“正是！主管怎么知道？”
　　“是大帅凭经验推断的，不过他不知道筑坝的具体地点。”
　　“在虎啸峡北入口！”
　　李延庆快步走到地图旁，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虎啸峡，在横山中段，宋军必须要沿着峡谷河床深入七十余里才能抵达那里，一旦西夏军放水，数万宋军必然会面临灭顶之灾。
　　这时，李延庆若有所思，虎啸峡这个名字让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李延庆随即对情报做了批示，还给武贤良道：“立刻抄誉一份给大帅送去。”
　　武贤良匆匆走了，李延庆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小箱子取出一幅宋夏边境地图，这份地图是赵源最后吐露的秘密之一，是赵源亲手制作，李延庆从赵源妻子手中得到，他还没有仔细研究，但已经大致看了看，他发现这幅地图上有很多地方和现在用的地图不一样。
　　地图很大，他只能将一部分摊在小桌上，很快便在地图上找到了虎啸峡，赵源在虎啸峡的位置上画了一对交叉的双剑，表示此处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不过在旁边山上，赵源又画了一条细细的红线，红线的终点正是虎啸峡，标注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李延庆就依稀记得在哪里见过虎啸峡这个名字，果然是在赵源的地图里，可这条小小的红线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一条小路，从山上绕过虎啸峡，或者是抵达虎啸峡的上方。
　　李延庆沉思片刻，随即令道：“让王贵速来见我！”
　　……
　　次日上午，宋军开始大规模渡过黄河，五万大军加上各种后勤辎重以及后勤支援军队、民夫等等，至少要三天三夜才能完成渡河。
　　但在第一批渡河士兵中，一支十人组成的骑兵队过了黄河后，便疾速向绥德军北部奔去。
　　这支十人骑兵队由五名情报营士兵和五名斥候士兵组成，他们的任务是去确认地图上的那条小道，情报司本身也有斥候的功能，只是它的作用更广泛，几乎涉及到军队的方方面面，李延庆之所以派情报营士兵和斥候一同前往，是因为这条小路是情报司提出的方案，他必须要自己的手下一同前去确认。
　　宋军在绥德军最北面的一座军寨叫做嗣武寨，已经位于莽莽横山之中，是一座修建在半山腰的险峻军寨，驻扎军队约两千人。
　　这是前一次宋夏战争留下来的为数不多战争成果之一，虽然以西夏的军力拔掉这座军寨是易如反掌，但西夏受国力所困，不想再和宋朝发生战争，这座深入横山的军寨便保留了下来。
　　十名宋军士兵在嗣武寨存了马匹，他们便离开了河谷大道，而是寻路上了山，沿着山路向数十里外的虎啸峡方向艰难而去。


第0332章 特殊任务
　　五天后，五万宋军河东军主力抵达了永乐城，并开始修筑版墙式大营。
　　永乐城位于无定河西岸，大小如一座中型县城，拥有军队三千人，是绥德地区最大的军城，这里距离横山无定河谷口约十五里，位于高处，即使无定河水暴涨，对于城池也没有影响，军营也修建在高处，防止西夏军忽然放水导致大营被淹。
　　入夜，众将聚集帅帐商议军情，种师道对众人道：“西夏军拒险而守，我们进攻横山河谷本来就很困难，现在西夏人又筑坝拦水，这一战不好打啊！诸君有什么见解，都发表一下意见。”
　　副将姚平仲起身道：“启禀大帅，无定河谷被阻也是只是后勤辎重以及骑兵难行，但轻步兵却可以翻山越岭过去，绕到敌军背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夺取虎啸峡，泄水清路，大军可行也！”
　　偏将杨可世摇摇头道：“五年前这一计我们已经用过了，西夏人焉能不防，如果说迂回，倒不如派支骑兵走晋宁军绕过去，可直接杀到敌军后背！”
　　“不妥！”
　　另一名偏将曲克起身反对道：“我们骑兵最多只有五千人，而西夏擒生就部署在晋宁军一线，有骑兵上万，我们五千骑兵过去很容易被敌军集中优势兵力歼灭，军队只可聚不可散，请大帅明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这时，种师道见李延庆一直沉默不语，便问道：“情报司有什么高见？”
　　大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刷地射向年轻的情报司参军主事李延庆，自从李延庆将河东路的西夏细作一锅端掉，还搞到了几十万两白银和无数土地，众将们的赏赐有了希望，大家对李延庆也刮目相看，众人都想听听这位年轻参军的意见。
　　李延庆站起身不慌不忙道：“启禀大帅，情报司的作用就是要发现新的办法或者途径，根据各路探子收集的情报，西夏军确实已在翻越横山的几条重要小道上修筑了哨塔，再想故技重施，确实难度很大，但杨将军的思路是对的，敌军堵塞干道，我们必须要绕小道到敌军身后，卑职认为，我们绝不能让洪水倾泻，一旦洪水倾泻，道路被冲毁，淤泥遍地，我们的辎重将无路可走，所以夺取水坝才是上策。”
　　种师道点点头，对众人道：“大家可能还不知道，李参军根据情报分析，发现了一条新的小道，可直接抵达虎啸峡，他之前已派人去探查，过几天就会有消息。”
　　副将姚仲平道：“李参军说得很对，不能让敌军放水泄洪，一旦冲毁道路至少要明天春天才能恢复，不过坐等也不是办法，会让敌军生疑，不如虚虚实实，派一支骑兵扮作偷袭之军绕道去晋宁军，使西夏军产生误判，同时再小规模攻打从前的几条小道，这样便可掩护我们的真实目的。”
　　这个方案得到众人一致赞同，但这个方案的前提就是情报司提到的秘密小道是否可行，种师道也看过李延庆的地图，他很了解赵源，赵源虽然不是进士出身，心胸狭窄，但极有才能，否则也不会跟随自己十几年，这条小路应该有把握。
　　种师道沉吟片刻道：“姚将军说得对，坐等不是办法，兵法之妙就在于虚实不定，我派军走晋宁军如果形势需要，说不定就转为实策，曲克将军何在？”
　　曲克上前一步，“卑职在！”
　　“你可率三千骑兵打双旗扮作六千骑兵绕道去晋宁军，摆出要走晋宁军入横山的势态，今晚连夜出发！”
　　“卑职遵令！”
　　曲克结过军令匆匆去了，种师道又令偏将左焕生和张符各率两千军去攻打五年前走过的两条山道，一一安排妥当，众将这才散去。
　　“李参军请留步！”
　　种师道叫住了李延庆，李延庆躬身施礼，“请大帅吩咐！”
　　“没什么，我只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如果发现秘密小道，我们又该如何夺取大坝？”
　　李延庆摇了摇头，“做决策必须在充分掌握情报的情况下才能有合理方案，现在卑职对大坝一无所知，说得再多也是纸上谈兵。”
　　“至少我们可以考虑让谁去夺取大坝！”
　　李延庆忽然明白了大帅的意思，立刻躬身道：“卑职愿率情报营夺取大坝，请大帅批准！”
　　种师道暗赞李延庆聪明，他是想把这个机会留给李延庆，李延庆文武双全，但他最大的弱点缺乏实战经验，要想培养他，就必须多给他机会。
　　种师道年事已高，但他内心依旧忧国忧民，他只能尽自己的最后一点余热给大宋培养一批栋梁之材，李延庆也是他极为器重的大才之一。
　　“光靠情报营的三百士兵还不够，我再让偏将刘錡率一千精锐和你同行，你们二人可商量着夺取水坝。”
　　“卑职明白了，大帅等探子回信会再行动吗？”
　　“我怕时间上来不及，你们可率军先去嗣武寨等候，探子回来，必将会从那里经过。”
　　“卑职稍微收拾一下，连夜出发！”
　　……
　　黄昏时分，李延庆正在大帐安排参军从事们的以后十天事宜，他虽然是情报营指挥使，执行命令没有问题，但他同时也是情报司主事参军，他必须要把情报司的后续事宜安排妥当才行。
　　这时，一名士兵在大帐门口道：“启禀参军，外面有人找！”
　　李延庆走出大帐，只见外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将领，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和李延庆差不多，长得身材高大，双膀强劲有力，皮肤微黑，一双俊目炯炯有神，李延庆却没有见过他。
　　“你是——”
　　年轻将领走上前微微笑道：“在下刘錡，久仰李参军威名了。”
　　原来他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抗金名将刘錡，大将刘仲武的幼子，将门之后，刘将名将辈出，比如刘仲武从弟刘延庆，抗金名将刘錡，刘延庆的儿子刘光世更是中兴四将之一。
　　刘錡虽然年轻，却已出任绥德清边寨知寨，被任命为偏将，在军阶上要高李延庆一级，不过他的官阶是正七品致果校尉，只比李延庆高半级，由门荫入仕。
　　刘錡在西北军有名并不是因为他是大将刘仲武的儿子，而是他箭法强悍出众，号称西北军第一箭，两年前他因为母亲去世而没有去参加弓马大赛，没有机会和李延庆同场较量。
　　“延庆当然久闻刘将军大名，这次虎啸峡出击，还望刘将军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我就问一问李参军，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比较好？”
　　“刘将军已经准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就绪，目前在休息，随时可以出发。”
　　“情报营的弟兄也在休息，那就亥时正出发，刘将军觉得如何？”
　　刘錡微微一笑，“那就一言为定，亥时正我们在大营门口汇合。”
　　亥时正便是晚上九点，夜幕下，李延庆和王贵率领三百情报士兵步行来到了大门前，这次任务是翻山而行，士兵们都没有骑马，也没有穿重铠，都是轻兵而行，每个士兵佩刀一口，后背弓箭和盾牌以及一卷军毯，一只水壶和一只干粮袋，就算这样最基本的轻兵装备，也是负重二十斤。
　　刘錡的一千军队也是一样，都是轻兵简行，他的士兵也是挑选出的精锐，两支军队汇合在一起，具有强大的战斗力，完全可以和五千敌军抗衡。
　　刘錡也有一名副将，叫做杜勇，年约三十岁，是刘錡父亲的老部下，参加过几次对西夏战役，经验丰富，种师道特地安排他随行，就是让他关照三个年轻小将。
　　王贵和杜勇各自率军列队而行，李延庆和刘錡骑马走在前面，低声谈论着这次行动，刘錡手提一把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箭法超群，武艺高强，他是一员猛将，在谋略上要比李延庆逊色得多。
　　所以刘錡虽然官职比李延庆略高，带的兵也多，但种师道却交代得很清楚，这次行动，李延庆为决策主将。


第0333章 虎啸之峡
　　“李参军觉得我们此行的把握有多大？”
　　李延庆笑了笑道：“我现在对敌军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也没有一点把握，不过我相信我们的策略是正确的，只要能抓住机会，我们还是有成功的机会。”
　　沉默片刻，刘錡问道：“李参军对西夏人了解多少？”
　　“了解很少，之前我只和西夏细作打过交道，对他们军队几乎一无所知，刘将军久驻边疆，我还想向刘将军了解一下。”
　　李延庆也并非没有和西夏军队打过交道，之前他被西夏骑兵伏击，险些丢了性命，但既然是刘錡主动问他，他当然要把这个话语权给刘錡。
　　刘錡点点头道：“其实我了解也不算很多，只是平时零星积攒了一些，我知道西夏军队最大的特点是死战不退，也不投降，我们不要有什么抓捕战俘想法，更不要指望他们投降，所以要想取胜只有一条路，彻底歼灭他们，杀光西夏士兵，他们自然就败了，这一点希望李参军切记。”
　　李延庆也深有体会，那两百西夏士兵以全部阵亡才结束了战斗，和刘錡说得完全一致，他微微一笑，“刘将军的经验之谈，延庆记住了。”
　　从宋军大营到嗣武寨并不远，只相隔四十里的路程，四更时分，军队抵达了嗣武寨，嗣武寨知寨叫做丁源，四十余岁，和刘錡很熟悉，他亲自出寨迎接军队的到来。
　　刘錡给他介绍了李延庆，“这位便是情报司李参军，丁知寨应该知道吧！”
　　丁源连忙行一礼道：“当然很熟悉，我们探子的情报都要送去情报司，李参军应该就是从我的情报中知道西夏军修建了水坝。”
　　“正是！”
　　李延庆笑着回礼笑道：“丁知寨的情报来得非常及时，前几天我的几名手下应该经过贵寨吧！”
　　“确实有经过，他们的马匹还在我寨中，从路程上判断，我觉得应该快回来了。”
　　众人又说了几句，丁源便将一千三百士兵请进大寨，他安排副将带士兵们去休息吃饭，又将李延庆和刘錡请进自己的官房。
　　这时，李延庆取出种师道的军令给他，一旦情报营的军队占领水坝，他必须立刻率军赶去接应。
　　丁源看完军令沉思片刻道：“虎啸峡蓄水后，水坝高地面约五丈，如果不放水，大军辎重也过不去，我觉得还是得放水，至于冲毁地面倒也是大麻烦，要么就等到冬天结冰后再走。”
　　刘錡眉头一皱，“虎啸峡前面三里处不是还有另一条峡谷，可以绕过虎啸峡，直接走出横山，难道不是吗？”
　　“你说的是走古原道，那条路倒是可行，但你应该也知道峡谷尽头是银川城，那可是出了名的险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你攻不破它，就得原路返回。”
　　银川城并不是今天的银川，而是宋夏边境上的一座著名坚城，双方已多少易手，目前被西夏军控制，宋朝叫它银川城，而西夏则称它为臧底城，是西夏的咽喉之城，夺取它，西夏军就失去地利优势了。
　　李延庆只是在地图上对这座城池很了解，但他知道，西夏军既然在虎啸峡筑坝蓄水，淹没了虎啸峡北面的峡道，当然也要防备宋军走另一条通道出横山，他们必然会在银川城屯集重兵。
　　对宋军而言，夺取虎啸峡水道只是为了防止西夏人水淹宋军，但想通过横山，还是要打一场硬战，夺取银川城。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禀报道：“启禀知寨，之前去探路的弟兄回来了。”
　　李延庆大喜过望，他的手下终于回来了，他连忙对丁源和刘錡道：“银川城以后再说，我们先听一下水坝的情报。”
　　不多时，为首的情报营士兵走了进来，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指挥使，他着实欢喜，单膝跪下行礼，“王平参见指挥使！”
　　“你们这次辛苦了，快说说水坝的情况。”
　　王平从怀中取出一张手绘地图，挂在木板上，“这是卑职简单绘制的地图，确实有一条小路直通虎啸峡水坝上方，这条小路比较难走，要制作绳梯攀爬悬崖，穿过一条巨大的石缝……”
　　旁边丁源一声惊呼，“你说得是刀峡！”
　　王平点点头，“看起来是像刀劈一样的峡谷。”
　　“山谷顶上是否有一块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大石？”
　　“正是！”
　　“那就是对了！”
　　丁源对李延庆和刘錡笑道：“虎啸峡头顶上确实有一条长达一里的细长峡谷，站在虎啸峡下方清晰可见，我们叫它刀峡，从虎啸峡后背可以爬上去，可从正面无路可走，他们居然能走到刀峡，倒真是奇怪了，那边可是一面高达二十丈的悬崖峭壁，莫非你们是爬上悬崖的？”
　　王平摇摇头，“悬崖里面是空的，下面有一个山洞，爬到悬崖顶就是刀峡。”
　　“我这倒没有听说，看来是老天眷顾，让我们找到了一条新的秘道。”
　　李延庆对王平道：“你去休息吃饭，好好养精蓄锐，天擦黑我们就出发！”
　　当夜幕再一次悄然降临，李延庆和刘錡率领一千三百名士兵再次出发了，这一带是宋军的控制范围，没有西夏探子，但他们还是比较谨慎，在夜幕的掩护下出发。
　　路途其实并不遥远，只有五十里山道，只是王平他们要寻找道路，所以耗费了大量时间。
　　宋军在高山峡谷中艰难行走，尤其走了二十里后，道路断绝，他们面前是一面三丈高的悬崖，这时，他们就要利用绳梯爬上悬崖，这也是最艰难的一段路。
　　不过一千三百余人都是宋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他们并没有被艰难的道路吓倒，一路艰苦行军，天快亮时，他们抵达了刀峡下方，这里距离虎啸峡水坝只有一里了，虽然看不见水坝，但明显感觉到空气变湿润了。
　　李延庆找到了刘錡，“一千三百人上去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还是按照原计划，我率三百情报营弟兄先动手，你再率一千士兵接应。”
　　这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原计划，刘錡点点头，“那你们自己当心！”
　　李延庆拍拍他肩膀，对情报营士兵一挥手，“跟我走！”
　　他们钻进了悬崖下方一条黑黝黝的石洞，向悬崖顶一步步爬去。
　　“老李，你觉得这个刘錡靠谱吗？”王贵低声问道。
　　“你怎么会问这种话？”李延庆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觉得他的副将杜勇不靠谱。”
　　王贵压低声音道：“此人一路抱怨，说功劳都是我们情报营的，他们只是陪衬，捞不到半点好处。”
　　李延庆眉头一皱，“他真这样说？”
　　王贵点点头，“不仅如此，他一路上还在套你的底细，千方百计打听你的后台背景，我懒得理睬他。”
　　李延庆心中有点不安，他们三人都没有和西夏军有过大规模实战，就指望这个经验丰富的杜勇，如果他不能和大家一条心，这一战就不好打了。
　　不过也多亏王贵提醒了他，看来他要对这个杜勇留一个心眼。


第0334章 保坝之战（上）
　　士兵们从长满青苔的大石上一个接一个向上攀爬，光线半明半暗，弥漫潮湿阴暗的气息，十几条游蛇被惊动，在石缝里蠢蠢欲动，被士兵斩杀两条大蛇后，其余游蛇逃之夭夭。
　　军队从一条长满了藤蔓和灌木的裂缝中爬上山顶，眼前是一块巨大的山岩，长足有一里，宽近百丈，中间裂开一条大缝，两边石壁光滑笔直，看起来就像被刀切开一样，这里便是著名的刀峡，实际上它不是一条峡谷，最多只能算一个景观，在刀峡顶端矗立着一块寿桃般的大石，被风吹动，摇摇欲坠，所以刀峡又叫寿桃峡。
　　站在山岩边缘，透过几株遒劲的松树，李延庆远远看见了虎啸峡水坝，整个横山大峡谷长约百里，原是无定河的河道，峡谷最宽处有两里，最窄处只有三十丈，虎啸峡就是最狭窄之处，这是一条长只有两里的峡谷，从今年春天开始，西夏军队便在这里筑坝拦水，修建了一座高达十丈的大坝，将无定河截断，虎啸峡及其以北便形成了一片长十余里的堰塞湖。
　　但横山大峡谷并不止无定河一条河流，在东面还有一条古原道，一条小河葫芦水从北方流来，在大峡谷中汇入无定河，只是现在无定河被截流，河道内便只剩下浅浅的葫芦水流出峡谷外，经验丰富的种师道便是凭此判断无定河已被西夏人截流。
　　由于形成了堰塞湖，原来的河谷通道已经被淹没，士兵只能从两侧山道上通行，辎重大车无法北上，只能望湖兴叹，要么走古原道，但古原道的尽头便是著名的银川险城，这对东线宋军是极大的考验。
　　三百士兵已经全部从山洞隧道中出来，李延庆向王平点点头，向众人一摆手，三百士兵跟随着主将向巨大的山缝走去，从山脚望去，被刀切一般的峡谷俨如一条细线，但实际上并不是这么回事，底部宽约五尺，被细碎的石块填满，军队可以迅速通过。
　　大约走了数百步，在前方带路的王平一摆手，众人停下脚步，李延庆走上前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前面比较开阔，下面能看得见，人太多会被下面士兵发现。”
　　李延庆随即对王贵道：“让弟兄们原地休息，我去看一看。”
　　李延庆带着几名士兵跟随王平向前面奔去，出了峡谷，面前是一片方圆数十丈的空地，空地下方便是虎啸峡水坝了。
　　这里还留守着两名情报营士兵，他们见主将到来，都十分激动，连忙上前见礼，李延庆止住他们行礼，安抚他们几句，问道：“情况如何？”
　　“西夏军队还比较安静，他们驻扎在两边树林内，大约有八百人左右。”
　　李延庆上前探头向下看了片刻，有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直通下面树林，他有问道：“西夏人上来过吗？”
　　“昨天下午上来十几人，争论了片刻，又下去了，看他们的举动，似乎是想在这里建一座岗哨。”
　　李延庆回头向南望去，确实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见南面峡谷，只是之前不建岗哨，现在才突然有建岗哨的意识，只说明了一件事，西夏军队也发现了宋军到来。
　　他暂时放下这件事，又探头向大坝望去，水坝底部是无数块巨石为基础，然后用麻袋装满泥石堆垒而成，宽有两丈，还算比较结实，需要时只要扯去泥袋，湖水就会汹涌南下，瞬间可将宋军吞没，这就是他们不肯放水冲毁道路的缘故，他们是想水淹宋军。
　　李延庆又看了看天色，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只有等天黑再发动进攻，他现在并不是担心敌不过西夏军士兵，以三百情报营的精锐，对付八百西夏士兵应该没有有问题，何况后面还有一千精锐，他其实是担心西夏士兵拼死抵抗，另一部分毁掉水坝，他们真的就白忙一通了。
　　这时，忽然有人低喊道：“快看，有敌军上来了！”
　　李延庆也看见了，一队西夏士兵正沿着蜿蜒的小道向山顶走来，李延庆急令道：“迅速后撤！”
　　众人调头向山岩裂谷奔去，正在裂谷内休息的士兵也纷纷后撤，很快便撤到裂谷的另一边，这时，只见上来百余西夏士兵，开始在周围砍伐木头，准备建造岗哨，其中还有几人进到裂谷躲懒休息，却没有发现另一端隐藏的宋军士兵。
　　夜幕渐渐落下，一名士兵猫腰跑回来禀报，“西夏人已经下去了，平地上堆满了木头，留下三人看守。”
　　李延庆回头对王贵道：“带几名兄弟把这三人干掉，动作麻利一点，不要喊出声来。”
　　王贵一摆手，“跟我走！”
　　他带着十名兄弟迅速向裂谷另一头摸去，片刻，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闷叫，“啊——”顿时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李延庆也惊出一身冷汗，万幸的是这声惨叫并没有惊动下面，让他们稍稍松了口气。
　　不多时，王贵满脸通红地跑了回来，“卑职无能，险些出事！”
　　“已经干掉了吗？”
　　“干掉了！”
　　李延庆一挥手，“走！”
　　三百名士兵纷纷跳上裂谷，向另一端奔去。
　　李延庆这才对王贵道：“等会儿还有一次机会，可别再出岔子了！”
　　王贵默默点头，他刚才在关键时没有能一箭射中敌军士兵的咽喉，只是射中后颈，险些酿成大祸，着实让他心中羞愧万分。
　　李延庆拍了拍他肩膀，两人也钻进裂谷，向另一头奔去。
　　平地上堆了七八十根大木头，三名看守木头的西夏士兵已被干掉，李延庆召集王贵和六名队头商议下一步的方案。
　　李延庆道：“等会下山我们兵分两路，我带第一队到第三队负责西面山坡上的西夏士兵，王都头带第四、第五队和第六队穿过水坝，伏击前来破坏水坝的敌军，我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保住水坝，听到了吗？”
　　众人一起答应，李延庆随即又令王平去通知刘錡军队前来接应，部署完毕，他这才对众人道：“列队出发，队伍不准混乱！”
　　他一马当先，手执弓箭向山坡下奔去，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这个关键时刻他已经不能犹豫了，他不知道下面敌军的部署，也不知道会不会撞到巡逻敌军，重要是抓紧时间守住水坝的两头，等待刘錡的援兵赶到。
　　他们刚下山到一半时，对面忽然有士兵喝问，说的是西夏语，李延庆虽然听不懂，他却毫不犹豫地张弓一箭，躲在黑暗中的岗哨被一箭射穿咽喉，仰面倒下，他身后忽然有士兵大喊起来，紧接着钟声敲响，李延庆连射三箭，钟声顿时哑了。
　　但急促的钟声还是惊得了部分守军，远远近近有敌军士兵大喊，李延庆喝道：“不要管他们，跟我走！”
　　他率领士兵沿着小道向百步外的水坝疾奔而去，距离水坝还有数十步，迎面大群黑影杀了上来，李延庆手大喊道：“第一队跟我上，后面不准停，给我夺下水坝！”
　　第一队五十名士兵纷纷手执盾牌和战刀迎上去，李延庆用的是长剑，他速度疾快，一连刺杀三人，但对方却是长矛重甲，他们吃了亏，不断有情报营士兵的惨叫声传来。
　　李延庆心中大急，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经验不足，犯下一个大错，他们是携带刀盾，而刀对对方的重甲伤害不大，如果用剑或者鞭锏，杀伤力会更大。
　　李延庆情急之下，索性收了战剑，背负两壶箭，后退十几步，他用弓箭来协助自己的手下，这个决定无疑是明智的，西夏军也有防备，他们在大坝两头各屯集了一百重甲士兵，之所以只部署一百重甲兵，也是因为地方太小，无法容纳更多人。
　　重甲士兵身披七十余斤的铁鳞甲，手执长矛，头戴铁盔，脸上带着铁面具，只露两只眼睛，鳞甲厚实，刀劈不断，箭射不透，用剑可以从甲片缝隙刺入，有一定的杀伤力，但最有效的办法还是用箭来射对方的弱点，那就是双眼，当然，这要求箭法精妙才行。
　　李延庆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必中一名敌军的眼睛，连射十几人，顿时倒下一片，宋军士兵士气大振，他们拾起地上长矛，向对方反刺，重甲士兵被杀得节节后退，不断有士兵滚翻落入湖水中。
　　这时黑影闪动，数百名西夏士兵集结杀来，他们乱箭齐发，打了情报营士兵一个措手不及，外围的宋军士兵一片惨叫，七八人中箭倒下，重甲士兵趁机反扑，令情报营士兵死伤惨重。
　　李延庆见形势危急，他回头见自己的手下已经占领了西面水坝，便喝令：“撤退！”
　　剩下的三十名士兵跟着李延庆举盾边打边退，向水坝撤退，这也是守水坝的重甲士兵犯下一个错误，他们全部迎战上来，身后水坝处留下了空挡，反而给宋军占领水坝创造了机会。
　　这时，王贵已经率领一百五十人沿着水坝向对岸奔去，李延庆则率领剩下的一百余名士兵死守水坝西面，顶住了西夏重甲士兵一次又一次的疯狂反扑。


第0335章 保坝之战（下）
　　宋军的护卫极其不利，他们翻山越岭无法披挂铠甲，也无法携带长兵器，只带了盾牌、战刀以及弓箭，部分士兵携带了弩箭。
　　在面对长矛重甲的西夏讹军，也就是山地军面前，无论在人数和装备上都处于劣势，后面是堰塞湖和峡谷，可谓背水一战，宋军只能被动地抵抗敌军的一次又一次进攻。
　　但宋军唯一的优势就是地利，狭窄的山道使西夏军队无法一次性投入所有的兵力和宋军激战，他们只能用远距离射箭，近距离由重甲士兵冲击的方式和宋军搏杀，尤其他们居高临下，有着强大的冲击力。
　　在一片喊杀声中，又是一轮数十名重甲士兵冲了上来，李延庆大喊，“第二队上，结盾墙！”
　　四十余名士兵大吼一声，举起盾牌冲上去，迅速结成了盾墙，拼死抵挡重甲士兵的冲击，在一片轰然冲撞中，两名士兵的盾牌破裂，长矛狠狠刺进人群，血浆迸射，两名士兵惨叫一声，当场身亡，与此同时，宋军的长矛也同样将两名西夏重甲士兵刺穿倒地。
　　一阵猛烈的冲击过后，双方就像两只拳头一样死死顶在一起，长矛失去了冲刺的作用，战刀也劈不开鳞甲，他们只能用身体做对抗，重甲西夏士兵凭借着重甲混入居高的优势企图将宋军士兵推入湖中，宋军拼死抵挡，双方就这样僵持着，然后便是重甲士兵撤退后的再次一次冲击。
　　后面的士兵则发箭和西夏士兵对射，双方箭矢如雨，皆有不小的死伤，李延庆则在两名士兵盾牌的掩护下，专射重甲士兵的眼睛，连续射杀二十余人，令西夏重甲士兵恐惧万分，不得不低头和宋军对抗。
　　对岸王贵率领的一百五十名士兵也同样遭遇到了百名重甲士兵的阻击，百名重甲士兵列队成五排，举起一丈余长的铜矛和宋军对抗，密密麻麻的长矛象一片树林阻挡了宋军上岸。
　　而在重甲士兵背后，两百多名士兵不断向站在水坝上的宋军放箭，王贵和手下只能举盾抵挡，但还是有士兵被箭矢射中，痛苦地倒在大坝上。
　　王贵急中生智，对身后士兵大喊：“大家不要冲击，就这样对峙，争取等到援军赶来！”
　　情报营的任务本来就是夺取水坝，同时防止对方拆毁水坝，这样对峙虽然夺不了水坝，但至少对方也无法拆毁水坝，等援军杀到，双方再包抄杀敌，自己也不至于伤亡太大。
　　西岸的李延庆军队已经面临西夏重甲士兵的第四次冲击了，李延庆声音已经哑掉，他大喊道：“第三队上！”
　　第三队四十一名士兵大吼着冲了上去，用盾牌结成了一堵墙，黑暗中，很多人都闭上了眼睛，迎接重甲士兵手中铜矛猛烈的撞击。
　　“轰！”一声巨响，几面盾牌碎裂，长矛疾刺进人群，一名士兵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刺进人群的矛头，几名士兵跟着猛地一拽，将一名重甲士兵拖进了人群，几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下，刺死了地上的士兵。
　　李延庆抓住机会连射三箭，三名重甲士兵仰面倒下，就在这时，山顶上传来的号角声，一千名宋军士兵在刘錡的带领下从山下杀来。
　　刘錡冲在最前面，他武艺骁勇，挥舞大刀，连杀数十人，连西夏军的副将也被他一刀劈杀。
　　山坡上聚集的西夏士兵一阵大乱，纷纷向后撤退，数十名重甲士兵见势不妙，也纷纷沿着山坡向北撤离。
　　情报营士兵一阵欢呼，愤怒的士兵提着长矛追击，一连刺翻数人，这才不再追赶，望着敌军后撤。
　　对岸的西夏士兵似乎也接到了命令，开始缓缓后撤，他们后退一步，王贵率士兵前进一步，双方就像有默契一样，只片刻，百名重甲士兵退进了山林，王贵率领士兵也占领了河岸，他制止了士兵追击的冲动，“盾牌不要放下，当心敌军使诈！”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确定了士兵已经撤退，这时，一名士兵从对岸奔来道：“王都头，李参军让你统计一下伤亡情况。”
　　“你去告诉李参军，我们这边阵亡七人，伤十一人，都是箭伤，伤势不算严重。”
　　李延庆这边的伤亡统计也出来了，阵亡三十一人，伤二十二人，伤亡达到了三成，第一次实战伤亡便如此惨重，着实令李延庆心中难过，他坐在一块大石上默默地望着士兵将一具具尸体搬走。
　　一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士兵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让他心中充满了强烈的自责，他犯下了两大错误，不该带刀，应该带箭，不应该带弓，而应该带弩，用军弩加上透甲箭在五十步内可以射穿西夏士兵的重甲。
　　这时，刘錡走到他身边坐下，安慰他道：“你们杀死了一百多名士兵，战绩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和西夏士兵对战，伤亡都是一半对一半，我觉得主要是没有携带铠甲和长矛，否则伤亡还会大大降低。”
　　李延庆叹了口气，“人已经死了，说这话也没有意义，我只希望自己能吸取教训，我绝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
　　“大家都这样过来的，听说种帅第一次打仗伤亡惨重，差点被老种帅斩了，大家替他求情才打了一百军棍，况且你还是文官，打成这样也是少有了，别自责了，快部署一下吧！我担心西夏军会反扑。”
　　李延庆点点头，他立刻命令挖土装袋，在两边山坡修筑了两条简单的防御线，两边各驻扎六百人，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这时，山顶刀峡处点燃了一堆熊熊烈火，火光冲天，在夜色中格外刺眼，百里外清晰可见，这是在通知嗣武寨和大营的宋军赶来支援。
　　宋军主力大营，高高眺望塔上，两名哨兵正严密注视着山谷内的动静，刚才一名哨兵似乎看到了一丝火光，注视良久，他们终于看到了，在峡谷深处数十里外，确实有火光在燃烧。
　　这是重大军情，一名哨兵急忙爬下了哨塔，向中军大帐狂奔而去。
　　大帐内，种师道正在向十几名大将部署最后的作战方案，他在一块木板上挂出了横山峡谷的地图，指着虎啸峡对众人道：“根据最新的情报，虎啸峡阻塞的湖泊水位深达三丈，这就意味着整个虎啸峡谷以北都是一片汪洋，泄洪与否对我们都没有意义了，就算泄了洪水，至少要等到冬季结冰我们大军才能沿虎啸峡继续北上，但官家的要求是在冬季来临前结束西夏战役，显然这个方案不现实。”
　　“我们可以走古原道！”一名大将提醒道。
　　种师道点点头，“走古原道的前提是情报营能成功夺取大坝，洪水不泄，我们确实可以走古原道。”
　　种师道在地图的古原道上一指，“也是西夏军希望我们走古原道，我们则没有选择，不管我们是绕道也好，强攻也好，银川城都是我们过不去的一道坎，否则就算我们主力过去，后勤辎重也过不去。”
　　“我可以利用后勤辎重诱引西夏军出，是拿下银川城的一个好办法。”
　　种师道淡淡道：“或许是一个办法，但实际上这个办法已经在三十年前用过了，相信西夏人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他们在外围部署了大量斥候，就相当于长了无数双眼睛，是真是假可瞒不过他们。”
　　“那就只能强攻了吗？”
　　“或许可以用南北夹攻的办法。”
　　种师道在银川城南北各画了一条线，“事实上，我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将大量的攻城武器运去了晋宁军，西夏军的策略早在我的预料之中。”
　　这时，一名亲兵奔进大帐，高声禀报道：“启禀大帅，虎啸峡方向有火光！”
　　种师道蓦地转身向大帐外走去，众将领也纷纷跟上，这时，虎啸峡方向的火光更加猛烈，站在大营内便清晰可见，种师道的眼睛眯了起来，这火光意味着李延庆已成功夺取了水坝。
　　他当即令道：“孙传志将军可率五千军立刻赶去虎啸峡，一定要给我保住水坝！”


第0336章 欲擒故纵
　　五更已过，天空已朦胧有了青色，虎啸峡两侧的树林内依旧十分安静，很多士兵抓紧时间小睡片刻，李延庆没有睡意，不时关注着树林内的动静，这是他第一次率军出战，使他格外谨慎，唯恐付出巨大代价才夺下的水坝又被敌人反夺回去。
　　这时，王贵笑嘻嘻拖了一只大口袋过来，口袋里叮叮当当作响。
　　“是什么？”李延庆望着这只奇怪的大口袋。
　　“我专门替你收集的匕首，有一百多支呢！”
　　“哗啦！”王贵将大口袋堆在李延庆面前。
　　李延庆瞪了他一眼，“你这家伙，没事给我找事吗？”
　　话虽然这样说，李延庆还是摊开口袋，从里面抽出几支锋利的匕首，在手上掂了掂，西夏人的匕首外形细长，不轻不重，非常适合飞刀。
　　如果近距离搏杀，这些飞刀倒可以派上用场。
　　“老李，天快要亮了，恐怕西夏军不会再来。”王贵小声对李延庆道。
　　“不能大意，就这么轻易放弃撤军不是西夏军的作风，除非他们是故意放弃水坝。”
　　“你觉得他们是故意放弃水坝吗？”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很难说，也有可能是故意放弃，等我们大军从古原道过去后，西夏军再夺回水坝，我们就没有退路了。”
　　李延庆很犹豫，他感觉到这次夺取水坝确实容易了一点，当他们援军到来后，西夏军队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就撤退了，这不符合西夏军死战不退的作风，他心中便有了种种怀疑。
　　“还有一种可能！”
　　王贵小声道：“他们先让我们夺取水坝，等我们发出信号后，他们再重新夺回水坝，然后再掘坝放水，赶来接应的宋军恐怕一个都逃不掉！”
　　李延庆抬头看了看山顶渐渐要熄灭的火堆，他意识到王贵恐怕说得对，西夏人用的是欲擒故纵之计，这个时候他们的援军已经进峡谷了，至少有近万人，一旦西夏人夺回水坝，掘坝放水，这万余人将面临灭顶之灾。
　　要想避免这个后果，他们只能不计代价的死守了。
　　就在这时，树林里发出了尖利的啸声，这支前方斥候射出了鸣镝，有情况发生了，李延庆立刻喝令道：“所有人都起来！”
　　士兵们纷纷起身，张弓搭箭，严阵以待，虽然宋军的弓箭对西夏重甲士兵效果不大，但对普通士兵还是有很大的杀伤效果，使用锋利的透甲箭，在九十步内可以射穿敌军的皮甲，普通弓箭也能在五十步内射杀敌军。
　　另外一百余名士兵手执缴获的长矛，准备迎接西夏军的冲击。
　　但过了良久，树林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突然，树林内一阵沙沙响，藏身在树林内的斥候狂奔而出，大喊：“有三千敌军……”
　　话没有喊完，一阵乱箭射来，斥候后背连中七八箭，扑倒在地，王贵大怒，提刀要冲出去，却被李延庆一把按住，怒斥他道：“你疯了吗？要上去送死！”
　　王贵恨得牙咯咯直响，一拳砸在泥土上，大吼道：“准备射箭！”
　　五百士兵刷地举起弓弩，瞄准了黑漆漆的树林，一百名长矛手半蹲在地上，准备随时出击。
　　这时，李延庆清清楚楚听见树林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喝令声，紧接着喊杀声大作，无数黑影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李延庆低声喝令道：“听我的命令，不要急着放箭！”
　　他目光锐利注视着西夏士兵奔跑，从百步外的树林进入八十步内的杀伤射程，很快又进入了六十步内，李延庆大喊道：“射！”
　　宋军五百支箭同时射出，尽管西夏士兵穿着厚厚的皮甲，但在五十步距离内，皮甲还是抵挡不住犀利的透甲箭，奔在最前面的西夏士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一片。
　　李延庆在寻找刚才发号施令的敌军将领，但树林内太黑，他还是看不清楚，他只得连发十余箭，每一箭都倒下一人，赢得周围士兵一片喝彩。
　　宋军的箭雨射杀了百余名西夏士兵，但并没有吓退敌军，西夏士兵稍稍停滞片刻，但依旧前仆后继向前冲锋，与此同时，树林旁出现了千余名弓箭兵，一起向宋军放箭。
　　宋军士兵纷纷伏在沙袋后，但还是十几名士兵不幸中箭，敌军箭势稍缓，抓住这个空隙，李延庆大吼，“再射！”
　　宋军士兵同时起身放箭，密集的箭矢射向已冲到三十余步外的西夏士兵，一片片士兵栽倒。
　　两轮箭后，担任冲锋的五百西夏士兵只剩下两百余人，他们大吼一声，直接冲了上来，弓箭打击已经来不及，李延庆转身喝令，“长矛士兵上！”
　　王贵眼睛都红了，他大吼一声，率领一百多名宋军长矛手杀了上去。
　　这时，一名士兵疾奔而至，向李延庆禀报道：“水坝对岸没有敌军，刘将军愿领军前来助战！”
　　“不行！”
　　李延庆当即拒绝，“告诉刘将军，守住水坝才是关键，切勿中了敌军的调虎离山计。”
　　虽然眼前局面吃紧，但李延庆头脑却很清醒，一旦刘錡率军来援，水坝西岸就出现漏洞了，一旦西夏军夺回水坝，后果不堪设想。
　　士兵飞奔回了东岸，这时宋军的长矛手出击了。
　　一百二十名长矛手都是由情报营士兵临时装备，他们披挂上西夏士兵的重甲，手执铜矛，乍看和西夏士兵完全一样，但他们还是和西夏士兵做了区别，那就是左臂缠着白布，使士兵们一眼可以认出。
　　他们三十人排成一排，列为四排，拦截住了西夏士兵的冲击，双方轰然相撞，长矛疾刺，鲜血喷涌，数百在狭窄的坡地上激战在一起。
　　这时，又从树林中出现了一千西夏士兵，端着长矛，呐喊着冲杀而来，后面的五百宋军士兵一起放箭，乱箭射向奔跑中的敌军，不断有敌军扑倒在地。
　　王贵被七八名西夏士兵包围，他挥舞大刀连劈三人，但西夏士兵却看出他是首领，贪功心炽，都想砍下他人头请功，七八支长矛一起向他刺来，王贵左右格挡，已经渐渐不支。
　　这时，一名西夏士兵绕到王贵身后，举矛向王贵背心猛地刺去，眼看王贵要被长矛刺杀，忽然一刀寒光闪过，一把雪亮的匕首射穿了偷袭敌军的额头，西夏士兵惨叫一声，仰面倒地，矛尖距离王贵后背已不到一寸。
　　这是李延庆发现了王贵危在旦夕，及时出手相救，他见王贵危机未解，又连射五把飞刀，五名西夏士兵应声倒地，王贵骤然解脱，他大吼一声，挥刀连劈三人，冲出了包围圈。
　　李延庆用飞刀连毙三十余人，但杀来的敌军越来越多，李延庆见长矛手十分吃力，渐渐抵挡不住，便喝令道：“放下弓箭，迎战上去！”
　　五百弓弩士兵放下弓箭，纷纷拔刀举盾迎战上去，山坡上，两千余人混战在一起。
　　这时，对岸也爆发了激战，埋伏在东岸的数千西夏士兵见宋军没有上当，索性从树林中杀出，几轮弓箭射出，射杀数百人，但依旧挡不住汹涌杀来的西夏士兵，刘錡情急之下，率领六百余人迎战杀上，在水坝东岸也发生了激战。
　　“参军快看！”
　　一名士兵忽然指着水面大喊：“有船！”
　　李延庆也看见了，水面上出现了数十只皮筏，里面站满了黑压压的西夏士兵，这是准备直接冲击水坝的敌军了。
　　李延庆额头上开始出现了冷汗，这时，他忽然发现树林边出现了一名西夏大将，铜盔铁甲，手执一把战剑，在他身后排列密密麻麻的西夏士兵，准备要再次增兵冲击。
　　李延庆转身从身后的皮囊中抽出铜弓和一支铁箭，他半跪在一块大石背后，张弓搭箭，但那名主将异常狡猾，身影又消失进了树林，只见五百西夏士兵从树林中冲出，向沿着湖水边缘冲来，他们显然是想接应水面上的皮筏军队。
　　这时，马头闪了一下，李延庆看见了林中模糊的身影，他毫不犹豫拉开了弓弦，铁箭头触指即发，他凭着感觉射出了一箭，铁箭闪电般射向树林。


第0337章 险守水坝
　　树林中一声惨叫，战马在惊惶中冲出树林，但马身上已经没有了大将的身影。
　　“当！当！当！”
　　树木内收兵的钟声骤然敲响，两千余名已经占据上风的西夏士兵如潮水般退下，苦苦抵抗的宋军士兵骤然松了口气。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一旦西夏军确定新的主将，会很快再次进攻。
　　李延庆也毫不犹豫下令：“用火箭射！”
　　用火箭射箭是迫不得已才采用的防御之策，他们身后也是松树林，大火很可能会蔓延过来，但现在李延庆已经顾不上后果了，敌军的皮筏已经渐渐逼近水坝，若再不用非常手段，不仅他们会伤亡殆尽，水坝也保不住。
　　数十名士兵点燃了火箭，一起射向百步外的松林，秋天的松树林十分干燥，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松针，遇火便着，很快便起了十几名明火点，数十名西夏士兵冲出扑火，这时，又是数十支火箭射出，几支火箭射中大树，干燥的枝叶开始燃烧起来，又有松脂助燃，火势迅速蔓延，树林里烧得噼噼啪啪作响。
　　藏身在松林内的数千西夏士兵见火势迅猛，纷纷后撤，火势开始沿着地上厚厚的松针向南蔓延过来。
　　李延庆立刻兵分两路，两百五十人在坡地上迅速拓宽壕沟，阻截火势的蔓延。
　　九十余名重甲长矛手则蹲在水坝上，结成长矛阵，防止皮筏靠上水坝，其余两百余士兵则部署在岸边，这时，两百多部皮筏已经渐渐逼近了水坝。
　　这时，正在东面进攻的西夏军也得知主将阵亡的消息，加上对面山坡上燃起了大火，军心开始动摇，不得已，数千西夏士兵也随即暂时后撤，刘錡如法炮制，也在树林中点燃了大火，但他们比较有利的是，他们存身之地是一片乱石区，不用担心大火蔓延过来。
　　刘錡也随即调动数百士兵在岸边向皮筏放箭，从上游划来的皮筏有两百三十余艘，每艘皮筏坐二十名士兵，也就是近五千西夏士兵，他们的目标也不仅仅是摧毁水坝，摧毁水坝用不着这么多士兵，他们还想从背后包抄，全歼死守水坝的宋军。
　　当前几艘皮筏刚刚进入百步距离，两岸宋军随即乱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射向皮筏子，西夏士兵早有准备，他们发一声喊，纷纷举盾防御，就俨如将皮筏搭了一座棚子，密集的箭雨竟然对他们没有任何效果。
　　王贵恨得大骂：“老子若会水的话，把你们一个个都阉了喂鱼！”
　　这句话顿时提醒了李延庆，他立刻找来几名水性极佳的士兵，对他们交代几句，几名士兵纷纷脱去衣服，嘴里咬着利刃，向水底潜去。
　　皮筏子是将整张羊皮剥下，充气后扎紧，数十只羊皮囊捆扎成一只皮筏子，可以行军携带，随时可以下水，非常简单便利，但它的弱点也很明显，很容易被尖锐的物体划破，虽然他们用盾牌抵挡住了宋军的箭雨，但他们却挡不住来自水底的偷袭。
　　只见水面上缓缓航行的皮筏猛地倾斜，伐子上的士兵顿时混乱起来，几名士兵翻身落水，皮筏随即散架，西夏士兵们纷纷落水，他们抱着皮囊求生，却再也躲不过岸上士兵的箭矢，皮囊被射穿，连同身披铠甲的士兵一起沉没了。
　　只片刻，五名水鬼便划破了二十几架皮筏子，数百名西夏士兵落水，这支西夏士兵是山地军，擅长山地作战，大多数不识水性，加上他们身披重甲，落水后只在水面上挣扎几下便沉入了湖底。
　　后面的大批皮筏见势不妙，纷纷调头回逃，但五名宋军水鬼杀得兴起，不断有皮筏沉没，引起两岸士兵一片欢呼。
　　这时，松林的火势越烧越猛烈，已经烧到了宋军所在的一面，士兵们容身之地已不足两亩，李延庆无奈，只得带领士兵们退到水坝上，眼睁睁望着大火将整个山坡吞没，这时，西夏军队已完全撤退，经历一夜的战斗，宋军终于成功夺取并守住了虎啸峡水坝。
　　大火烧了足足五天五夜，是横山山脉百年来最猛烈的一场山火，烧毁了十几座山头的数万亩松林，浓烟遮天蔽日，直冲云霄，数百里外清晰可见。
　　但损失惨重的不仅是松林，还有奉命夺取水坝的一千三百余名宋军士兵，伤亡近五百人，李延庆率领的情报营三百士兵前后阵亡五十五人，伤六十余人，但西夏军也付出了近三千人的伤亡，仅淹死在水中的士兵便达一千八百余人之多。
　　直到下午也再没有西夏军的消息，当天晚上，嗣武寨的两千士兵赶到水坝，加强防御，到了次日凌晨，五千宋军先锋在偏将孙传志的率领也赶到了水坝，使控制水坝的水军兵力达到八千人，牢牢控制住了水坝，直到这时，李延庆才彻底松了口气。
　　第三天下午，种师道率领的四万主力大军抵达了虎啸峡。
　　“属下不辱使命，特向大帅交令！”李延庆和刘錡前来参见主帅。
　　种师道望着浓烟蔽日，点点头问道：“若没有这场大火，你们守得住水坝吗？”
　　李延庆摇摇头，“属下守不住！”
　　刘錡也惭愧道：“没有参军及时点燃的这场大火，我们早已全军覆灭。”
　　“你们已经很不错了，一千多士兵不仅夺取了水坝，还抵御住上万敌军的反扑，这在宋夏百年的战争中还是第一次以悬殊比例取胜，当然是利用了火势，但战争就是利用一切手段，我记你们首功，赏银万两，阵亡士兵也以双倍抚恤！”
　　李延庆和刘錡大喜，一起躬身道：“谢大帅厚赏！”
　　这时，李延庆又道：“虽然西夏军丢失了水坝，但他们必不会甘心，一定会卷土重来，一旦他们夺回水坝，就会截断我们的退路，后果不堪设想，望大帅留下重兵把守水坝！”
　　种师道点点头，“我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你说得很对，水坝的防御关系到我们退路，绝不能大意！”
　　种师道随即命令大将孙传志率八千军守水坝，他则率领数万大军转而走古原道，向数十里外的银川城浩浩荡荡杀去。
　　……
　　兴庆府，也就是今天的银川，这里是西夏国建都之地，八十年前，李元昊在此定都，建国号大夏，宋朝称之为西夏，此时是西夏第四代君王李乾顺在位，西夏国力因长期和宋朝断绝贸易而日渐衰弱，李乾顺主政后极力发展和宋朝贸易，优待大宋商人，使西夏国力又得以一点点恢复。
　　虽然宋军从去年开始备战，在半个月前，东西两路宋军在太尉童贯和主帅种师道的率领下开始大举攻夏，但兴庆城内却波澜不兴，尽管各种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但百年的宋夏之战历史告诉西夏，只要宋朝还是从前的宋朝，那么兴庆府就安然无恙，宋军的战斗力和西夏军在伯仲之间，他们还没有能力灭亡西夏。
　　这天中午，数十名骑兵护卫着一名五十岁左右的锦衣老者来到城北一家老店，老店名字叫做东临行，是兴庆城三大商行之一，专门从事对宋朝贸易。
　　老者名叫梁安仁，他的另一个身份是西夏君王李乾顺的舅父，而李乾顺的母亲梁太后是一名汉人，二十年前，梁太后大权在握，因擅权专恣而被辽道宗派人鸩杀，梁太后的几个兄弟一并被辽人诛杀，十六岁的李乾顺得以真正掌权，唯独梁安仁因沉溺于酒色，对权力没有兴趣而逃脱大难，被李乾顺封为安乐公。
　　二十年来，梁安仁生活得有滋有味，宠爱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他同时重金投资宋夏贸易，赚取了大把银子，渐渐成为西夏第一富翁，李乾顺追思母亲，对梁安仁也格外宽容，去年加封他为梁王，并令他负责西夏军军粮采办，使他再添生财之道。
　　梁安仁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商行大门，管事迎上来点头哈腰陪笑道：“启禀王爷，张九爷来了！”
　　梁安仁顿时大喜，“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上午刚到，带来了王爷最想要的东西。”
　　梁安仁眉开眼笑，一阵风似地冲进内堂，大喊道：“张九，我的宝妍斋宝盒在哪里？”


第0338章 绝密情报
　　内堂上，一名正坐着喝茶的男子站起身，笑眯眯迎了出来，“王爷要的东西我敢不带来吗？就怕带的量不够。”
　　“带来多少？”梁安仁急问道。
　　“带来五百只宝盒！”
　　梁安仁心中迅速盘算一下，稍微少了一点，不过勉强可以分配。
　　西夏虽是党项人王朝，但朝内贵族极为倾慕宋朝的奢侈品，象号称天下第一胭脂的宝妍斋胭脂香水，在西夏上层社会也极为抢手，去年有商人贩运来百只宝妍斋宝盒，在西夏上层社会最后竟然卖到了三百两银子一盒。
　　梁安仁看到了商机，他便请著名的驼运托牙人张九替他买一千只宝妍斋宝盒来兴庆城，他只要卖两百两银子一盒，也是十倍的暴利。
　　虽然只拿到五百只宝盒，也可以卖掉十万两银子，扣掉本钱和运费，至少也能净赚八万八千两银子，这让梁安仁怎么能不心花怒放。
　　“快快上茶！”
　　梁安仁又请张九上座，张九笑道：“因为我替宝妍斋运过两次牛脂，所以和宝妍斋关系不错，他的宝盒格外畅销，我反复和李东主磨了良久，他才答应先给五百只宝盒，如果我们能满足他的条件，他答应明年再给王爷一千只宝盒。”
　　“什么条件？”梁安仁心急如焚问道。
　　“很简单，他要三万斤牛脂，按西夏的市场价买。”
　　梁安仁低头沉思不语，牛脂是军队的必需品，供士卒食用，他至少要供应给会军队二十万斤，去各个牧场多征三万斤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按西夏的市场价卖，他可赚不了钱。
　　张九又道：“如果王爷肯给牛脂，李东主答应再卖给王爷五千块香脂皂，也是按照汴京的价格。”
　　梁安仁眼睛一亮，这个可以，西夏人油脂旺盛，洗脸洗澡是个大麻烦，总是洗不干净，而宝妍斋的香脂皂他用过，洗得非常干爽，令他赞不绝口，汴京市价是一两银子两块香脂皂，到西夏可以卖十两银子一块，这又是一大笔钱到手。
　　想到这，梁安仁立刻欣然答应，“好！我去搞三万斤牛脂，就按照十文钱一斤卖给他。”
　　张九挠挠头又道：“还有一件麻烦事请王爷帮帮忙。”
　　“什么麻烦事？”
　　“现在宋夏两国在交兵，边境十分危险，我想请王爷给我指条明路，从哪里过境比较安全？”
　　梁安仁笑了起来，“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我正好在分派西夏各地军队的粮食，西夏在各处战略要地都布下了重兵，唯独在麟州一线没有军队，那边的军寨几乎都是空寨，你们从那条线出去可以安然无恙。”
　　张九大喜过望，起身行一礼，“多谢王爷指点明路。”
　　梁安仁起身道：“你这次两千两银子的运费我回头让账房结给你，你稍等半个月，我准备好牛脂你就上路，三万斤牛脂至少要用百头骆驼运输。”
　　“骆驼不成问题，只要王爷准备好牛脂，我们立刻上路。”
　　梁安仁吩咐账房和张九结账，他转身便走了，可走出商行大门，梁安仁忽然觉得不对，自己怎么能把最绝密的军情告诉张九，这会出大事的。
　　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负手在门口走了几步，便急令手下道：“立刻将这个张九给我软禁起来，不准他和任何人接触。”
　　牛脂可以等战争结束后再发货也不迟，而且冬天也不容易腐坏，但无论如何，绝密军情绝不能让张九泄露出去。
　　……
　　张九没有想到梁安仁的反应如此之快，他还没有来得及和手下交代，梁安仁便将自己软禁了。
　　他的手下住在城外老南客脚店，他自己却被软禁在梁氏商行内，虽然梁安仁待不错，令几个美貌的侍女服侍他，各种珍馐美酒应有尽有，但他却失去了自由。
　　尤其他得到了西夏军的绝密情报，他必须要尽快把这个情报告诉童太尉，自从两年前张九被太尉童贯接见，封他为虞侯，张九便源源不断将辽国的各种情报报送给童贯。
　　而西夏的情报他了解不多，他这次借送货的机会来西夏，也就是想打听西夏的军情，幸运的是他很快便知道了西夏军的一个绝密情报，可不幸的是，他却被软禁了。
　　一连两天，张九心中焦躁不安，他想过各种借口想离开院子，均被大门口的士兵无情拒绝。
　　“九爷还是安心住下吧！战争结束后，王爷会加倍补偿，外面不安全，住在这里有我们保护，有美人伺候，岂不快哉！”
　　“我只是想给手下打个招呼，没有别的意思。”
　　“王爷已经和他们说好了，也给他们足够的生活费，他们在兴庆城过得很悠闲，九爷就不用担心了。”
　　张九无计可施，只能一天天闷闷不乐地熬着日子，这天下午，他独自一人坐在后院小池塘里钓鱼，几个监视他的美女也看得乏味，回屋歇息去了，只有一个女人坐在亭子里打盹。
　　这时，眼前“扑通！”一声，一颗小石子落入水塘，溅起一朵水花，张九一回头，见身后围墙上，他的一个手下正向他拼命招手。
　　张九大喜，飞奔过去说：“速去告诉童太尉，麟州无西夏军驻防。”
　　“我们也被监视了，我是花重金买通看守，他才准我看你一眼，他就在我身后不远处。”
　　“那你去找乔爷，让他们转达情报！”
　　张九这几天就在琢磨怎么把信送出去，他的手下当然可靠，可如果手下也被监视怎么办？
　　他想到了乔氏兄弟，在西夏混得风声水起的宋商，童太尉给他说过，如果形势紧急，可以找乔氏兄弟帮忙。
　　“九爷，你怎么样？”
　　“我没事，冬天就自由了，你快去传递消息！”
　　手下跳下墙消失了，这时，亭子里的女人被惊动了，妖妖窕窕走来，嗲声嗲气问道：“九爷，你在和谁说话？”
　　“我在练习怎么给王爷道歉呢！”
　　张九心情大好，他上下打量这个妖艳的女人，目光变得炽热起来，拉住她笑道：“我们去屋里说说悄悄话去。”
　　女人娇媚地瞥了他一眼，眼含春情道：“九爷，这可是大白天，要不晚上奴家陪你吧！”
　　张九倒不是急色鬼，这个女人很可能看到了什么，如果不赶紧把她哄服帖了，恐怕自己会吃不了兜着走，张九不容分说，拉住她的手便将她硬拖进屋里去了。
　　“九爷好坏！奴家的手都痛了。”
　　“嘿嘿！让九爷好好心疼你。”
　　……
　　乔氏商行位于兴庆城西北，它的主人乔氏兄弟是做皮毛生意出名的宋朝大商人，在西夏上层有靠山，加上西夏君王李乾顺鼓励对大宋贸易，乔氏兄弟在西夏混得风声水起。
　　这天傍晚，乔氏兄弟中的老二乔仲安正在商行里吃饭，一名手下快步走来低声道：“二老爷，外面来了一人，说是张九的兄弟，有紧急之事找老爷。”
　　西夏的宋商没有不认识张九的，乔仲安也不例外，他也曾托张九替他运过几次货物。
　　他点了点头，“带他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张九手下匆匆被带上来，他躬身施一礼，“在下任虎，去年给乔二老爷带路过关，二老爷还记得吗？”
　　乔仲安笑了起来，“我当然记得，你们九爷呢？”
　　“九爷被梁王软禁了，我们也被严密监视，刚才我早对面花记酒楼吃饭，借口上茅厕溜出来，我必须赶紧回去。”
　　乔仲安吓了一跳，“是怎么回事？”
　　“我家老爷无疑中得到一个绝密军情，麟州没有西夏军部署，梁王怕走漏消息，便将九爷软禁了，烦请乔爷立刻将此消息送去宋军。”
　　乔仲安眼睛眯了起来，“你怎么会找到我？”
　　“是九爷吩咐的，应该是童太尉的暗示。”
　　情急之下，任虎也顾不得有些话该说不该说，直接点明了他们和童贯的关系。
　　乔仲安脸色有点不悦，半晌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任虎无奈，只得行一礼便匆匆走了。
　　乔仲安负手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回头令道：“去把小魏给我找来！”


第0339章 夜火攻城
　　银川城又叫藏底城，它位于横山大峡谷的东北出口处，居高临下，扼断了古原道东北出口，在它北面，是无定河和明堂川的交汇处，滚滚河水从北城外穿过，却从二十余里外的另一个出口流入了横山，而另一条小河葫芦水则穿城而过，流入峡谷中。
　　银川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宋夏两国为争夺银川城发生了大大小小数十次战斗，银川城也几易其手，目前是被西夏军控制，它是西夏军抵御宋军北征的桥头堡。
　　自从宋军去年开始大规模战备后，西夏军也不示弱，开始对银川城进行大规模修葺，加高加固城墙，安装大型投石器。
　　银川城并非将峡谷口堵死，它实际是位于峡谷口一里外，这也是为了防止敌军从悬崖上居高临下攻击，虽然没有堵住谷口，但它依旧扼住了大军北上的必经之道，即使军队可以从两侧翻越低缓的山岭过去，但辎重大军却必须穿城而过。
　　西夏在银川城内部署了两万军队，使这座城池成为宋军北征的第一块绊脚石。
　　宋军在峡谷口修筑了大营，峡谷口宽达三里，地势平坦，宋军的大营便呈板式结构，用巨木和泥土夯实而成，虽然没有城墙那样宽达坚固，但也足以抵御偷袭者，加上有小河流入谷中，水源充足，后勤粮草保障有力，可以从容和西夏军对峙攻城。
　　唯一的破绽就是虎啸峡的大坝，一旦大坝垮塌，山谷内长达数十里的辎重队伍将会损失殆尽，同时造成人员的巨大伤亡，种师道也充分认识到大坝的重要性，不仅派重兵把守，同时在一里外又重新修筑一座大坝，即使西夏军夺走大坝，洪水也能被及时拦截住，不至于造成重大损失。
　　军营已经修筑了五天，基本上修葺完成，但宋军却始终按兵不动，没有发动对银川城的进攻，连试探性的进攻也没有。
　　夜幕初降，种师道在数十名的将领的陪同下来到银川城外巡视，他凝视城池良久，回头问李延庆道：“李参军觉得银川城如何能拿下？”
　　李延庆微微笑道：“昨天大帅也说，围绕银川城的大战百年来打了二十余次，城池几度易手，相信各种谋略和手段都已用尽，宋夏两军彼此都已很熟悉，以延庆度之，可出奇兵破城！”
　　“李参军所说的奇兵是指什么？”
　　“现在我只是有一个念头，尚不完善，不如大帅请其他大将说说己见。”
　　种师道深深看了他一眼，又问副将姚平仲，“平仲不妨说一说！”
　　姚平仲沉吟一下道：“我们曾三次夺取银川城，最后是大军南撤才不得不放弃，三次夺取银川城，其中两次是强攻，另外一次是用计骗敌军出城，计骗之策估计是行不通了，依卑职所见，唯有强攻一途。”
　　其余大将纷纷应和，都认为只有强攻一途，种师道点了点头，“各位都有经验，说得也不错，银川城备战以久，要想拿下银川城也并非易事，关键还是要知己知彼，我今天之所以先问李参军，是因为情报司从各个渠道汇总了很多关于银川城的重要情报，我知道出守银川城的主将是西夏名将李良辅，知道银川城的总兵力是两万人，知道他们的粮食存储足以应对半年，这是情报司的功劳。”
　　主帅毫不吝啬的夸赞使李延庆有点难为情，他连忙谦虚道：“众人各司其职，这是情报司份内之事，大帅过奖了！”
　　“虽然是份内之事，但情报确实很重要，大家对李良辅此人有什么印象？”
　　众人没有答话，种师道缓缓道：“此人是西夏宗室，四年前，刘经略率五万大军杀到灵州，当时守灵州主将正是李良辅，宋军围攻半月不下，宋军疲惫而退，西夏晋王察哥率一万骑兵夜袭大营，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那一夜五万宋军全军覆灭，最后只有八百人突围逃出，这也是刘经略最惨痛的一次失败。”
　　种师道这里所说的刘经略是指熙河经略使刘法，他在西北军的名气甚至在种师道之上，可惜四年前的惨败使他被朝廷问责，加上本身年事已高，已经很难再有翻身的机会了，这次宋军伐夏，主帅虽然是太尉童贯，但西线军的主将正是刘法。
　　种师道看了一眼众人，又继续道：“李良辅是典型的防守型将领，善于守而不善于攻，他最大的特点运用各种重型防御武器，善于用火油，我估计他城头已经部署了大量重型投石机，我们也需要准备，这就是我几天来迟迟没有进攻银川城的原因。”
　　“那大帅打算什么时候进攻？”副将姚平仲问道。
　　“今天晚上！”
　　种师道不慌不忙对众人道：“今天晚上我们开始第一次不接触进攻！”
　　……
　　一更时分，两千名宋军士兵奔出军营大门，他们拿着三千只火鸦，列队在排在距离城池一里之外的高地上，火鸦是宋军的一种远距离纵火武器，用竹篾片和火油纸糊城，用弹射起飞，但尾部装有火药管，半空中引信将火药点燃后，使火鸦能加力飞行，最远能飞三里，最后火药会点燃火鸦，使火鸦变成熊熊燃烧的火团，飞入城中，能点燃敌军的大帐或者仓库，在对敌作战中屡试不爽，成为宋军的一种纵火利器。
　　两名士兵一组，使用神臂弓为弹射器，一人点火，一人弹射，只见一只只黑色的火鸦腾空而起，向银川城内飞去，所有火鸦尾部的引信线已被点燃，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当飞到一半时，半空中的星星点点骤然变得耀眼起来，火药被点燃了，原本弹力将尽的火鸦再次加力，振翅向城内飞去，当火鸦越过城墙时，天空变得格外壮观，火鸦变成了一团团烈火，扑向城内的每一个目标。
　　紧接着第二轮和第三轮火鸦起飞，天空变成了焰火的海洋，格外地艳丽夺目。
　　尽管城内已经没有了帐篷，而是砖泥木头搭建军营房屋，但三千只火鸦还是给城内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城内到处起火，数千士兵在城内各地奔跑扑火，银川城内乱成一团。
　　南城头上却十分安静，八千西夏士兵坚守在城头，不被城内的乱相扰动，主将李良辅站在城楼下，咬牙切齿地望着宋军发动火攻。
　　李良辅今年约三十余岁，身材中等，体格强壮，一双刷子般粗糙的眉头下，目光俨如鹰一般犀利，他是西夏王族，原封为卫国公，四年前死守灵州有功，被加封为中卫郡王，在西夏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大将。
　　李良辅本身就擅长用火，他岂能容忍宋军用火来攻击他，他立刻喝令道：“投石机准备，火球攻击！”
　　长达八丈的投石机抛杆吱吱嘎嘎拉开了，数十名士兵推动绞盘，数十只直径达八尺的巨大火球已准备就绪，这些火球是用油浸泡又晒干的布条扎成，外面浸透了火油，本身就具有巨大的冲击力和弹力，加上熊熊燃烧的烈火，破坏力惊人。
　　李良辅一声令下，士兵用火把点燃了火球，巨大的火球熊熊燃烧起来，被长杆抛出，一只只火球腾空而起，向山谷内飞腾而去，火球落点是三百步外，然后高高弹起，继续向宋军的大营疾飞。
　　一只巨大的火球迎面向营墙砸来，站在城墙的士兵发一声喊，同时举起盾牌，“轰！”巨大冲击力将十几名士兵砸翻落地，熊熊燃烧的火球随即飞进了宋军大营，但宋军早有准备，岂能让这些烈火大球冲进营帐之中？
　　在距离营数十丈，宋军在半空中拉起了一张大网，火球砸在大网上，随即弹落下地，下面的士兵十几人一起行动，迅速用溪水浇灭了火球。
　　西夏军的火球来势凶猛，砸入大营中的火球都无声无息的湮灭了，不过大部分火球却被营墙阻挡，在空旷的泥地上继续燃烧，浓烟滚滚，火光熊熊，虽然没有任何消息，却也渲染出几分悲壮的战争气氛。
　　种师道眯着眼睛观察火球在空中的轨迹和落点，心中迅速推算城头投石机的数量和力度，怎么应对西夏人的投石机，他心中略略有数了。


第0340章 初战银川
　　次日天刚亮，对峙银川城的种师道大军发动了第一次攻城，由副将姚仲平率部进行试探性进攻，尽管银川城前摆不开战场，但宋军还是投入了最大极限的两万大军，一百多台攻城器械。
　　两万大军排列成五个方阵，每个方阵间相隔数十步，并列排在三里宽的空地上，就俨如五幅巨大的黑色地毯，每支队伍前竖起了一杆大旗，正中是一杆旄旆黄旗，这是主帅之旗，其余三杆大旗分为别为青、赤、白、黑旗，代表着四方之将。
　　宋军将士士气高昂，杀气冲天，他们由长矛步兵、刀盾步兵和弓弩军组成，身披重甲，宋军步兵的铠甲重达六十二斤，在五十步外可抵御敌军弓箭。
　　“咚！咚！咚！”
　　战鼓声如雷，号角连天，旌旗遮天蔽日，长矛如林，盾牌如山，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死亡的黑色。
　　副将姚仲平身披铁甲，头戴鹰盔，他骑在战马之上，用战刀一指城池，“进攻！”
　　“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天地，在每支队伍的中间竖起了十几座木制冲斗，这是抵御城上飞石所用，伴随着木制蒙皮冲斗的巨大轱辘声，以及数十辆云梯，两个方阵的八千军队开始缓缓向城墙杀去。
　　各种攻城武器发展到宋朝，虽然大致外形不变，但和隋唐相比已经完全不同，很多重要的结构，诸如主轴、轴圈等等都是使用钢材，尤其大规模推广炒铁后，生铁的硬度大大增加，接近于钢，用熟铁打造各种器械也更加得心应手，宋军的攻城器械更加轻便，更加坚固耐用。
　　城头上也鼓声大作，李良辅连声冷笑，两万人就想攻下银川城，宋军简直是痴心妄想，他要狠狠教训一番这支狂妄的宋军，要让古原道成为白骨之峡。
　　“传我的命令，投石机准备！”
　　南城头上的二十架大型投石机吱嘎嘎的拉开了，高两丈，臂长八丈，可将百斤巨石投至三百步外，只须五十人就能挽动，黑黝黝的二十架投石机矗立在城头，就俨如二十尊吞天怪兽，百斤重的巨石放进了弹兜，发射杆卡住绞盘齿轮，等待着发射的命令。
　　在城垛中间，一万西夏士兵手执长弓大箭，一支支四尺长的粗杆箭已经搭上弓弦，防御所用的弓箭和平地交战用的弓箭不同，不需要箭能射多远，但必须要沉重，使箭能依靠本身的重力射穿敌军的盔甲，因此一般都是用大箭，手指粗的箭杆，锋利的箭尖呈流线型，四边有放血槽，这曾是中原军队的优势，但已经传到辽夏。
　　宋军在科技上领先辽夏已经不多，唯独人口众多，国力强大，能够大量冶炼生铁、制造兵器，这却是辽夏两国难以比拟。
　　宋军已渐渐地进入了投石机射程，李良辅下达了射击的命令，他扯开嗓子大吼道：“射击！”
　　鼓声大作，二十架大型投石机同时发射，二十块巨石凌空飞腾，呼啸着向城下砸去。
　　十架长二十丈、宽八丈的巨型蒙皮冲斗正缓缓而行，这是用巨木搭建而成，上面蒙了双层牛皮，表面上涂了厚厚油脂，同时轴转十分灵活，能有效卸消巨石的冲击力，每架蒙皮冲斗躲着数百名士兵。
　　这时，头顶上传来怪异的呼啸声，从城下向上看，只见天空出现了二十颗小黑点，仿佛掠过天空的一队雁群，但小黑点却越来越大，瞬间变成了在天空翻滚的巨石，向他们头顶砸下，队伍一声呐喊，士兵纷纷向冲斗下躲去。
　　但还是有大量的士兵无处藏身，他们叫喊着四处躲闪，巨石砸下，“嘭！”的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巨石砸成肉酱，巨石余劲未消，继续向前翻滚，一连撞翻十余人，才停了下来。
　　一块巨石砸中的中间的一架蒙皮冲斗“嘭”一声巨响，牛皮冲斗翻转，卸掉巨石猛烈冲击力，巨石飞了出去，冲斗却完好无损。
　　石块却被冲斗反弹，又向前弹出了二十余步，冲向了人群，士兵们一片大叫，纷纷躲闪。
　　……
　　第二轮投石机再次射出，这时一辆云梯被击中，云梯上部顿时支离破碎，碎片四飞，木头夹杂着支撑柱坍塌了，巨大的冲击力使云梯失去重心，向后轰然倒下，云梯下面的百余名士兵死伤惨重……
　　一块块巨石砸向人群，在地上翻滚冲击，宋军士兵不断躲闪，十架巨型蒙皮冲斗就停在三百步处，给宋军士兵建立一片临时躲藏之处，使士兵们能迅速通过最危险的地带，也极大的减轻了士兵的伤亡。
　　尽管宋军积极防御，但西夏军的大型投石机还是给宋军带来了近七百人的伤亡，但这点伤亡无法阻挡两万大军的进攻，随宋军大营中催战的鼓声加快，七千余士兵奔跑起来，铺天盖地地向城池冲去……
　　银川城东西长五里，南北宽三里，是一座周长十六里的中等城池，葫芦水从城池西南角流出，迂回一圈后沿着峡谷边缘流进了古原道。
　　西夏军同时利用葫芦水挖掘了一条简易的护城河，宽达三丈，但在宋军极其发达的舟桥面前，这条护城河没有任何意义。
　　已经冲过巨石阵封锁线的七千余名宋军弓弩手迅速集结在西段，一齐向城头放箭，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城头，压制住了西夏军城头射击。
　　虽然无法瞄准射箭，但三千守城的西夏士兵依旧用抛射的办法向城下射箭，双方箭矢密如疾雨，不断有士兵被流矢射中，惨叫着倒下。
　　数百名工事军士兵冒着箭雨迅速搭建浮桥，他们用铁链将数十口大木箱扣在一起，两头铁楔深深打进泥土中，又在大木箱上覆盖了宽大的木板，用铁钉钉牢，这样便在极短的时间内搭建起了三座浮桥。
　　七千弓弩军兵分两路，四千人依旧在城下放箭，而三千士兵则收起弓弩，取下背上的盾牌，拔出战刀，变身为刀盾军。
　　他们扛着三十余架攻城梯冲过了浮桥，一架架攻城梯越过护城河，轰地搭在城墙之上，三千宋军士兵如蚁群般攀梯而上，一手攀梯子，一手执盾牌，口中咬着战刀，奋力向上攀爬，城头上西夏士兵骤然出击，他们箭如雨下，石块滚木如冰雹般砸下，一片片士兵被砸中射中，惨叫着跌下城去……
　　姚仲平一直在后方注视着城头上的动静，他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他感觉西夏军并没有尽全力守城，至少李良辅最擅长的用火没有使出来，他们完全可以用大火球投掷，对宋军的杀伤力会更大。
　　“他为什么要保留余地？”姚仲平暗暗思忖。
　　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至，大喊道：“姚将军，主帅令你立刻进攻！”
　　姚仲平暗暗叹了口气，现在箭已上弦，不容他不发了。
　　他随即挥刀大喊：“第三和第四方阵出击！”
　　“呜——”数十支鹿角号劲吹，低沉的号称再次响彻大地。
　　又是八千士兵向城头发动了进攻，第三方阵是刀盾军，第四方阵是长矛军，他们都披着重甲，五十步外不畏箭矢，士兵们如波涛汹涌，迎着接二连三砸来的巨石向城头冲去。
　　李良辅就在等待着宋军攻城主力，他见敌军两个方阵发动，便冷冷令道：“放火油！”
　　巨石变成大坛火油，一只坛子如水缸般大小，装了八十斤火油，加上坛子重量，也是重达百斤。
　　一只只大坛火油飞抛出去，落地便砸得粉碎，棕黑色的火油流满一地，有士兵急忙向姚仲平禀报。
　　姚仲平也发现了敌军的企图，但军队已经发动，他无法再下令退回，他只得硬着头皮令道：“继续冲锋！”
　　八千士兵呐喊着向城池冲锋，这时，李良辅高声喝令道：“放火球！”
　　一只只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象一朵朵绽放的烟火，烟柱掠过长空，翻腾着向宋军头顶上砸去……


第0341章 山洞奇兵
　　李延庆站在大营墙头观战，他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一时说不清楚，直到西夏军投射出火油，他终于发现了问题出在哪里？
　　“大帅，敌军的火油很有问题！”
　　种师道眉头一皱，“问题出在哪里？”
　　“大帅发现没有，火油的投射距离在二百五十步左右，而不是三百步，更重要是投射的量并不多，只投射了两轮，火油之间有很大的空隙，虽然声势很大，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大帅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要投掷火油？”
　　种师道暗吃一惊，他隐隐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卑职怀疑地下有问题！”
　　李延庆话音刚落，士兵大喊起来，“敌军投掷火球了！”
　　只见十几只大火球腾空而起，向奔跑的宋军头顶上砸来，火球砸在火油中，立刻引燃了熊熊烈火。
　　种师道也意识到不妙，立刻喝令道：“收兵！”
　　“当！当！当！”
　　急促的收兵钟声敲响，姚仲平一怔，为什么要收兵？
　　但军令如山，他只得喝令道：“收兵！”
　　就在这时，只听见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西夏军队埋在地上的火砲被熊熊烈火点燃，一连串的炸响，只见硝烟弥漫，土石乱飞，无数宋军士兵被巨量火药炸得肢体破碎，血肉横飞，惨叫声凄厉无比，俨如坠入了杀戮地狱。
　　这时，头顶上的火油坛一坛坛砸来，落地碎裂，立刻燃起大火，宋军士兵在烈火和爆炸中没命狂奔，到处是被大火点燃的士兵，他们哀嚎奔跑，很快便一头栽倒在地，被烧得蜷缩起来。
　　李延庆心如滴血，狠狠一拳砸在墙上，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战争的残酷和惨烈令他心中仿佛被狠狠插进了一把刀。
　　“大帅！大帅！”
　　李延庆听旁边大喊，他一回头，只见主帅种师道已晕厥过去，面如金纸，几名士兵正在急救。
　　“让我来！”
　　李延庆将种师道放在地上，重重推压他的胸腔，片刻，种师道慢慢睁开眼睛，长叹一声道：“收兵回营，挂免战牌！”
　　第一场惨烈的攻城战以宋军大败结束，在这场大战中，宋军前后阵亡了四千七百余人，伤两千余人，伤亡总计近七千人，损失极其惨重，连副将姚仲平也受了重伤。
　　时间到了黄昏，血红的夕阳照在银川城前的旷野上，只见土地变得漆黑一片，到处是士兵和攻城器械的残肢断体，被烧成了炭，扭曲着堆积在一起，血红的夕阳照在残肢上，格外地凄凉。
　　数百名士兵正在清理尸体，尸体已经很难辨认身份，只能装在布袋里运回，城头西夏军倒也并不阻拦，这是宋夏百年战争达成的默契，允许对方收拾战场尸体，否则尸体腐烂易产生疫病，对双方都是一大威胁。
　　宋军驻扎在峡谷之内，虽然峡谷口宽达三里，纵深处更是宽达五到六里，但宋军依旧在三里宽的范围内扎下营帐，这也是为了防止敌军从头顶向下抛射火箭，宋营大帐一顶接着一顶，延绵十几里，一旦被敌军纵火，后果不堪设想。
　　这也是宋军最大的一处薄弱点，而且无法避免，宋军只能加大巡逻力度，防止敌军斥候的偷袭。
　　不过两边山体都是数百丈高的悬崖峭壁，上山无路，下山更没有路径，宋军曾五次驻扎古原道峡谷口，但从来没有遇到过敌军翻山过来，这也是种师道心中有把握之处。
　　李延庆和他的情报司营地位于核心大营内，占用了三十余顶大帐，受伤的士兵得到及时救治，一百余名阵亡士兵已经火化，骨灰装入瓮中，准备带回他们的家乡。
　　其余一百六十余名士兵暂时没有作战任务，只能一天天地耐心等待着战争结束，但由于三天前的第一次攻城宋军遭遇惨败，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士气，连情报营士兵也受到了影响，大家都保持着沉默，气氛比较压抑。
　　但李延庆这几天却不在大营内，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后勤工事营内。
　　后勤工事营大约有三千余人，除了两千工事兵外，还有近千名各种工匠，木匠、石匠、冶铁、甲匠、弓匠、刀箭匠、盾矛匠等等，一共分成了三十余队。
　　在后勤工事营西南角有五六顶大帐，这里是火器队的驻地，火器队一共有三十三名火器工匠组成，他们主要负责用火药制造各种武器，包括火药箭、火弩箭、火蒺藜、火球、霹雳炮等等，之前宋军射出的火鸦也是由他们制作而成。
　　在一顶十分破旧的大帐内，李延庆正和两名四十余岁的老匠人小心翼翼地称量火药，这两名老匠人是兄弟二人，一个叫郝大，一个叫郝二，巴蜀人氏，世代都是火药工匠，他们两人目前都没有成家，隶属于军器监太原火器局。
　　目前宋朝的火药及火器制作方法都记载在《武经总要》中，这是官方的兵器制作标准大全，但实践中的火药制作技术也在不断的提高并完善之中，从北宋最初以火攻为主的纵火火药，渐渐演变成了产生很大反推力的推进火药，在《武经总要》至少已有三种火药的记录。
　　有一种新式火药在《武经总要》中刚刚才有记录，那就是制作霹雳炮的火药，这是一种初步具有爆炸性能的火药，十几年前才研制成功。
　　由于辽国夺取了幽燕等中原地区，拥有大量先进的汉人工匠，它们的科技几乎和宋朝同步，当宋朝研制出爆轰火药短短三年后，辽国也研制出了制造“霹雳炮”的火药，三天前宋军伤亡惨重，就是被辽国制作的霹雳炮配合火油所伤。
　　火药就是李延庆所说的“奇兵”，他亲眼目睹西夏人利用霹雳炮和火油给宋军带来的伤害，但他同时也发现霹雳炮的威力其实并不大，绝大部分士兵还是被火油烧死，这说明霹雳炮火药的配方还不够完善，爆炸的威力远远没有充分发挥出来。
　　连续三天，李延庆就在和郝氏兄弟商量配制一种新的火药，他依稀还记得军用黑火药的配方。
　　一架小铜秤上，郝大读着刻度说：“硝七分五厘。”
　　“再加一点点，不到七分六厘，大概七分五厘八的样子。”
　　郝二用小厘勺加一小勺硝粉，李延庆连忙道：“差不多了！”
　　宋军霹雳砲的火药是硝六硫二炭二，硝的含量太少，爆炸力度不够，李延庆要求的比例是：硝75.8%，硫10.6%，炭13.6%。
　　“下面是硫粉，硫粉是一分半厘略多，碳粉是一分三厘半出头。”
　　郝氏兄弟都是经验极为丰富火药匠，只要李延庆说出配方比，他们就能完美地按照李延庆的要求配出最好的火药，李延庆恰恰相反，他知道配方，却不会用宋朝的土法提纯硝石。
　　他们配出三两火药，李延庆将火药装入一个厚瓷药瓶中，用泥封住瓶口，等泥晾干后插入一根引信线。
　　“这边有试药场吗？”李延庆问道。
　　“有！李参军请跟我们来。”
　　郝氏兄弟带着李延庆走出大帐，帐外十几名火器匠人涌了上来，郝大得意地晃了晃手中药瓶，“李参军发明的新火器，大家一起去看看！”
　　众人簇拥着李延庆浩浩荡荡来到了火器试验场，实际上就是一个山洞，洞深五丈，最里面已经被打扫干净，一块平整的大石作为试验台。
　　郝大将瓷瓶放在平台上，周围放了一堆碎纸屑，这是为了点燃引线。
　　“油绳！”郝大向后一招手。
　　“来了！”郝二将油绳一头递给兄长。
　　这时，一名工匠拿着一个纸糊的盒子进来，李延庆止住了他，“不用这个。”
　　他见另一名工匠拿着一只木条箱子，便道：“把箱子拿过去。”
　　郝大见是木箱子，不由看了一眼李延庆，李延庆点点头，他便将木箱子小心翼翼罩在瓷瓶上。
　　“好了！”
　　郝大慢慢牵引着油绳后退，油绳长两丈，是引火之物，人在两丈外点火，然后迅速躲避，当然，这次有木箱子罩着，众人都没有躲开，而是远远站在数丈外观看。
　　但李延庆还是不放心，让士兵拿来几面盾牌，让最前面几个人举着盾牌观看。
　　郝大点燃了油绳，跑了回来，绳上涂有一层火油，燃烧十分迅速，火焰很快便点燃了纸屑，只等片刻，听“砰！”的一声巨响，白烟腾空而起，木箱被炸裂成三块，高高飞出一丈外，瓷瓶则被炸得粉碎，碎片镶满了木箱，几块瓷片飞溅过来，重重嵌在盾牌上，其中一块瓷片划过郝大的胳膊，顿时血流不止。
　　十几名工匠看得目瞪口呆，李延庆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威力竟是如此之大。


第0342章 重要情报
　　李延庆回到情报司大帐时，天已经黑了，尽管身体十分疲惫，但他依旧精神抖擞，他配出了威力巨大的黑火药，下面就等量产，他期待这种爆炸威力巨大的黑火药能改变整个战局。
　　事实上，北宋末年已经造出了具有爆炸威力的火药，只是配方略有缺陷，使爆炸威力远远没有发挥出来，一直到五十年后，南宋不断调制火药配方，终于发明出了威力巨大的震天雷以及突火枪，在宋金之战和后来的宋蒙之战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李延庆不过是让这种大威力火药提前了五十年出现，单足以改变战争进程。
　　李延庆刚回到自己大帐，亲卫杨亮便急忙道：“武参军今天下午已经来找过几次了，说有很急的事情。”
　　李延庆困得倒头就想睡，但他还是强打精神道：“你去把他请来吧！”
　　杨亮转身走了，李延庆坐下刚喝了口热茶，武贤良便匆匆走进来道：“主事，有紧急重大情报，是兴庆府的魏英发来！”
　　魏英是李延庆派去西夏的两个细作之一，跟随乔氏商行，他对两人还没有什么期待，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重要情报，当然，这一定是乔家得到的情报。
　　李延庆接过一管鹰信，为了及时收到消息，情报司在延安府也设立了一个鹰站，接收从太原发来的鹰信或者鸽信，这封信必然是从延安府送来。
　　李延庆打开鹰信细看，上面只有一句话，“张九情报，麟州边境无夏军驻防。”
　　李延庆当然知道张九，是给宝妍堂运送油脂的驼骡队首领，自己把他介绍给了童贯，但李延庆更关注最后一句话，麟州边境无夏军驻防，这不对啊！他们之前整理出的情报，应该有三万西夏军驻防麟州一线才对。
　　他站起身道：“我们去情报资料帐！”
　　李延庆和武贤良来到存放情报资料的大帐，里面放着数十口大箱子，分门别类放着各种情报，主要是探子送来的原始情报，但李延庆要找的是整理好的一份重要情报，几名参军从事翻了几口箱子，终于找到了李延庆想要的资料。
　　是麟州边境纵深两百里探子情报汇总，从年初一直延续到十天前，李延庆坐在从事帐内细细翻看，他也发现了端倪，确实是他们没有仔细研究，情报里面已经有不少暗示了。
　　“武参军你来看！”
　　李延庆指着厚厚一叠情报道：“所有探子情报都没有发现有粮食运输情况，也没有增兵或者调兵情况，大半年来一直保持着三万驻军，这里面蹊跷啊！”
　　武贤良看了看也笑道：“情报中说，西夏军三座大营皆建在高处，四周并无高山，这里面就有问题，我们探子怎么知道三座大营内有三万军队？”
　　“答案在这！”
　　李延庆取出一份情报，看了看日期道：“是去年十一月初的情报，说宋军探子在月初捉到一名采药人，据采药人说，西夏军队三次增兵三座大营，每座约万人左右，由此推断麟州西夏大营驻军至少有三万人，这就是三万驻军的消息来源，很不靠谱啊！”
　　“这个探子确实不合格！”
　　武贤良微微叹道：“这么重要的情报居然是道听途说，也不确认就发送实报，也是我们经验不足，没看出这么大的漏洞。”
　　李延庆当即起身道：“情况紧急，这个情报需要立刻向大帅汇报！”
　　他走出大帐便向帅帐快步走去。
　　此时种师道正坐在地图前沉思不语，短短三天时间，他足足瘦了一圈，他多少有点轻敌了，小看了李良辅，结果中了埋伏，伤亡近七千人，是他从军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惨败。
　　但种师道并没有被失败击倒，三天来他一直在冥思苦想破城之策，但除了强攻之外，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可靠的良策，种种计策对李良辅没有效果，反而会弄巧成拙，使宋军损失更加惨重。
　　种师道不由叹了口气，童贯要求东路军在八月底之前越过横山，杀入西夏境内，看样子很难实现了。
　　这时，一名亲兵在帐外道：“大帅，情报司李参军紧急求见！”
　　“请他进来！”
　　不多时，李延庆快步走进了大帐，躬身行礼道：“属下参见大帅！”
　　“李参军不必客气，请坐！”
　　种师道请李延庆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不等大帅疑问，李延庆便主动将情报呈给了种师道，“这是从兴庆府送来的紧急情报，请大帅过目！”
　　种师道接过鹰信看了一眼，不由“啊！”地惊呼一声，眼睛瞪大了，半晌迟疑着问道：“麟州那边不是有三万西夏军驻扎吗？”
　　李延庆便将自己发现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道：“实在很惭愧，参军从事的经验不足，竟然没有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发现问题，属下判断，麟州那边应该是虚扎大营，最多三五千人，绝对没有三万之众。”
　　种师道负手走了几步，他兄弟种师中率两万军驻扎麟州，如果麟州方面真的兵力空虚，这倒可以让宋军直接杀进西夏内陆，但前提是要自己的军队出横山呼应，这才会形成东线突破的气势，否则孤军深入一是危险，二是没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种师道微微叹息一声道：“这个情报虽然重要，但现在还不是麟州出兵的时候。”
　　李延庆明白大帅的焦虑，问道：“大帅目前没有破敌之策吗？”
　　种师道摇了摇头，“除了强攻之外，我暂时想不到更好之策。”
　　这时，种师道想起一事，笑问道：“我记得李参军说过，破城非奇兵不可，不知李参军的奇兵是否有了眉目？”
　　李延庆点点头，“确实有了眉目，不过我还需要两天时间，大帅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便把奇兵拿出来。”
　　“此话当真？”种师道疑惑地看着他。
　　“属下不敢欺骗大帅，确实有眉目了，属下在试验一种攻城利器，已经初步成果，最多再过两天，属下就给大帅一个交代。”
　　种师道临凝视李延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再等你两天。”
　　……
　　第三天天还没有亮，李延庆刚刚起身，杨亮便在帐门前禀报：“参军，有两个工匠找你，说是你交代的事情完成了！”
　　李延庆顿时大喜过望，连忙道：“快请进来！”
　　帐帘掀开，郝大和郝二吃力地走进大帐，他们怀中各抱一个黑漆漆的大南瓜，“快放在这里！”李延庆连忙指着桌子道。
　　他知道这个不是南瓜，而是他设计的震天雷，用生铁铸造外壳，里面填了试验成功的三十斤黑火药，整个震天雷重五十斤，比宋金大战中使用的震天雷还要大一倍。
　　“两位辛苦了，喝口水！”
　　郝大喝了口水笑道：“我们昨晚一夜未睡，配出了一百斤使用参军配方的火药，这两只大南瓜用了六十斤，还剩四十斤。”
　　“把四十斤火药封存好，另外……除了两位大匠外，还有谁知道这个配方？”
　　郝大笑道：“参军再三叮嘱我们不要泄露，我们岂敢乱说，除了我们兄弟二人外，再无他人知道。”
　　李延庆点点头，回内帐取出两锭黄金，他把黄金放在桌上推给二人，“这是一百两黄金，请两位收下！”
　　两人吓了一跳，“参军这是何意？”
　　李延庆缓缓道：“一旦轰天雷使用后，辽夏两国很快就会查到是你们制造了火药，相信他们会通过各种渠道来威逼甚至绑架二位，一旦这个配方泄露给辽人，大宋恐怕有灭国之祸，我希望你们立刻离开军营，远避巴蜀，这一百两黄金足以让两位后半生无忧。”
　　以李延庆现在的能力，他暂时还保护不了这两人，为了不让配方外泄，他要么杀了这两人，要么就让两人远避他乡。
　　郝氏目瞪口呆，半晌郝大才说：“我们都是匠籍，恐怕不能随意离去。”
　　李延庆笑道：“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会禀明大帅，给你们两人换个身份，你们以后就是良籍了，不再是匠籍。”
　　兄弟二人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去？”
　　“现在暂时不急，你们这些天尽量多配一些火药，然后大帅会让你们离去，你们五年后可以来找我，那时，我们再继续配制更有威力的火药。”
　　李延庆将黄金塞给他们兄弟二人，二人万分感激而去。
　　李延庆望着二人离去，这才对杨亮笑道：“我们一人一个，跟我抱去帅帐！”


第0343章 奇兵破城
　　从昨天晚上开始，峡谷中的葫芦水已经断流，西夏军改变了葫芦水的流向，截断了宋军的水源。
　　水源对宋军比粮食还要重要，一旦截断水源，数万宋军和十几万厢军一天都呆不下去。
　　一大早，数百名士兵集中在靠近悬崖的一块洼地前，旁边不远处就是一片占地约两亩的水塘，但光靠这片水塘是无法维持十几万人的生存，宋军必须寻找新的水源。
　　士兵们分为十组，每隔十丈挖掘一口井，他们已经挖掘了大半夜，水井已达一丈，但还没有出水。
　　种师道注视着士兵们忙碌挖掘水井，他并不担心，这么多年他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水源被断，最后总是能解决问题，关键就在驻军之地，只要驻军不在山岗上，无论如何都能掘井取水。
　　况且他事先还准备了几亩地的水池，至少够他们用十天没有问题。
　　“大帅，情报司李参军求见！”
　　种师道一回头，只见李延庆站在数十步外，怀中抱着一个南瓜模样的黑疙瘩，后面一名士兵也抱了一个。
　　他心中一动，快步走上前笑问道：“莫非就这就是你说的……”
　　“回禀大帅，这就是属下所说的奇兵！”
　　“这是什么东西？”种师道摸了摸生铁铸造的外壳笑问道。
　　“是一种火器，准确说是一种威力更大的霹雳炮，属下认为足以将银川城墙炸一个大洞！”
　　种师道眼睛一亮，“这是你制作的火器？”
　　“是属下提供的火药配方，是火药匠和铁匠制作，属下已经做过试验，效果非常好，属下有把握能破城！”
　　李延庆在夺取水坝之战中给种帅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做的承诺，种师道几乎深信不疑，种师道沉思片刻道：“既然你如此有把握，那今晚就可以尝试一下。”
　　这时，掘井的士兵忽然同时高呼起来，“大帅，出水了！”
　　种师道大喜，这真是个好兆头啊！
　　……
　　夜色将黑之时，一名骑兵飞奔至城下，对城头大喊道：“李良辅将军可在？”
　　李良辅正好在城头巡视，听见喊声，便探头问道：“我是李良辅，下面有什么事？”
　　“我们还有数百名士兵尸首未找到，估计是沉入护城河底，我家大帅请李将军准许我们打捞！”
　　李良辅沉吟一下，便道：“可以打捞，但打捞人数不准超过十人！”
　　“多谢李将军！”骑兵催马疾奔回去。
　　在宋军大营内，数千顶帐篷已经拆除，宽阔的空地内，三万士兵已经整装就绪，他们排成三个方阵，五百工事兵在最前面，他们将负责搭建五座浮桥。
　　在五百工事兵身后是六千重甲骑兵，宋朝骑兵包括战马在内几乎都有甲胄，但并不是全身披甲，而是护卫在要害之地，骑兵手执长矛，杀气腾腾，他们将是第一批杀进银川城军队。
　　后面两个方阵则是两万四千重甲步兵，前面是长矛军，后面是刀盾军，他们在种师道的长期训练下，他们早已经适应了夜战。
　　不过今天大家却有点困惑，难道主将夜攻银川城吗？可是……准备骑兵又有什么意义？而且不需要弓弩手，怎么攻打城池？无数的疑问萦绕在众人心中，几乎所有将士都一头雾水，即便如此，第一次攻城的惨败给众人心中留下了阴影，士气略略显得有些不足。
　　在板墙上部署了三千弓弩士兵，种师道负手站在营墙上，远远注视着三里外黑漆漆的银川城，今晚真的能破城吗？他心中也没有一点把握。
　　种师道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李延庆，只见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表情，这让种师道心中暗暗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己当年少年张狂，可眼前这位少年却深藏不露，和他在一起时，根本就无法想象他的年纪。
　　这时，战马疾奔而至，马上骑兵喊道：“大帅，对方准许河中捞尸，但不准超过十人。”
　　种师道点点头，回头对李延庆道：“可以出发了！”
　　李延庆背上弓箭，他的箭是十支火油箭，用于点火专用，跟在他身后的是郝大和郝二，他们二人各背了一只轰天雷，设置引线也要求有很好的技巧，尤其要保证两颗雷同时引爆，一般的工匠也做不到，只有轰天雷的制作大匠才会明白其中的微妙之处。
　　另外七人则是掩护他们的水军士兵，军营大门开启一条缝，十人推着一辆大车出了军营，向银川城快步走去。
　　种师道捞尸的借口十分巧妙，夜间捞河尸是党项人的风俗，死在河中之人为水鬼，水鬼为阴暗之鬼，忌阳，尸体必须在夜间出水，魂魄才不会散去正是有这个忌讳，李良辅才答应了种师道的要求。
　　即便如此，李良辅依旧站在城头冷冷观察着宋军在河中捞取尸体，十名宋军士兵在河边点燃纸烛，摆上鸡鸭、南瓜祭品，拜祭了河中的阵亡将士后，便开始下河捞尸。
　　“找到一具！”有人在东面大喊一声，第一具尸体开始出水了。
　　这时，有人的目光都向东面望去，郝大和郝二却将祭品中的两只大南瓜悄悄移到城墙跟下，他们将几块破碎的城砖掏出来，分明将两只震天雷塞了进去，二人小心翼翼卡准了引信线的长度，将两根引信线结在一起，最后一根长引线搁在一只装满火油的小桶边缘。
　　他们这才潜入水中，游过了护城河，其他几名士兵已经捞起了二十几具尸体，扔上大车，这是要运回去第一批尸体。
　　走到百步外，李延庆却停了下来，他拾起事先放在一块大石后面的弓箭，抽箭上弦，慢慢拉开了，远远瞄准了百步外的墙根脚的小桶，“可以点火了！”
　　李良辅并没有发现郝氏兄弟在城墙根下面的动作，但他却看出了远处李延庆的射箭姿势，他顿时吃了一惊，这是在做什么？
　　百步外，一团火苗突地燃起，随即一支闪烁着火点的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变成了一支火箭，异常准确地射进了装满火油的小桶，小桶轰地燃烧起来，随即点燃了引线。
　　李良辅望着城墙下正在燃烧的火焰，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心中愤怒之极，回头大吼：“快去取水来！”
　　几名士兵飞奔而去，包括李良辅在内的所有西夏士兵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将要面对什么？
　　李延庆在射出一箭后，调头便狂奔，郝氏兄弟也其他士兵也顾不上推车，撒开腿狂奔，只奔出五十步，郝氏兄弟便大喊：“要爆炸了，快趴下！”
　　十人纷纷趴下，李延庆趴在一块巨石背后，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城墙，这时，营墙上的种师道以及所有大将都摒住了呼吸，盯着远处的城墙，只见连续两道极为刺眼的红光迸射闪过，紧接着惊天动地的两声爆炸，如在地面打响的惊雷，大地开始颤抖起来，白烟弥漫，数十丈内什么都看不见了。
　　军营内的士兵都被这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惊得心都要跳出来，很多士兵蹲下来，紧紧捂住耳朵，尽管战马事先已堵上耳朵，但还是有不少战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稀溜溜暴叫。
　　种师道脸色大变，仅凭这爆炸声，他便知道银川城不保了，他心中异常震惊，这是什么火器？大宋可没有这么强大的火器，难道真是李延庆刚刚捣鼓出来的奇兵吗？
　　宋军大营还感受不到这种爆炸威力，但一百五十步外的十名宋军士兵却体会得异常深刻，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漫天尘土和石块扑簌簌落下，每个人都几乎被泥土盖住，一个个变得灰头灰脸。
　　这时硝烟终于散去了，只见城墙被炸开一个二十丈宽的大口子，旁边百余丈长的城墙也坍塌了，数百名西夏士兵被炸飞或者被掩埋，距离爆炸点百步内的上百名士兵也活活被震死，连主将李良辅也不见了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种师道大喜过望，立刻喝令道：“出击！”
　　五百名工事兵扛着木板冲出营门，向银川城狂奔而去，后面六千骑兵也发动了，一队队骑兵疾奔而出，在旷野里全速疾奔。
　　“杀啊！”
　　三万宋军喊杀声如雷，如潮水般向银川城涌去……


第0344章 良苦用心
　　震天雷爆炸时，银川城主将李良辅就站在两枚震天雷的斜上方，巨大的冲击波直接将李良辅当场震死，尸体随即被坍塌的城墙掩埋。
　　失去了主将指挥，加上了城池坍塌的巨大恐慌，两万守军纷纷弃城而逃，六千骑兵连夜追击，在旷野里追杀拼命逃亡的西夏士兵，天亮时，六千骑兵追出近两百里，斩杀敌军八千余人，俘虏五千四百人，取得了银川城大捷的辉煌战绩，加上争夺水坝时杀敌三千余人，取得了数十年来第一次杀敌上万的记录。
　　李延庆是第三批进入银川城内，银川城大小就俨如一座中型县城，南门正对面是一条中轴大道，将县城一分为二，东半部和西半部。
　　李延庆骑在马上进了城，他们沿着中轴线缓缓而行，两边分布着各种建筑，只是没有民宅，全部都是军队建筑，城内建筑也只有少数几种，最多是用木头泥土搭建的营房，这种营房一排约五十间，可以勉强抵抗烈火焚烧，却挡不住巨石重击，两下就会坍塌，军队营房占据了县城的东半部，密密麻麻一眼望不见头，李延庆估计，至少可以容纳五万人居住。
　　而县城西半部则是各种功能性的建筑，高大华贵的主帅官宅，气势雄伟的军衙，一栋栋高大宽敞的仓库，还有士兵娱乐区，也就是营妓区，北城附近还有大空地，这是士兵烧烤牛羊肉的地方。
　　李延庆和情报营士兵入城时，西夏士兵几乎已经逃跑殆尽，骑兵和一万步兵尾随追击而去，城内到处是一队队正在搜查营房的宋军士兵，他们一排接着一排，一间接着一间，不断将藏匿在房间中西夏士兵揪出来，反抗者当场斩杀，投降者则被押去集中关押。
　　在中轴大道的中间位子，士兵搜出来的各种堆积成一座小山，这些都是西夏士兵的私人物品，逃跑时来不及携带，遗落在城内，不少西夏士兵还携带了女奴，也被宋军士兵搜了出来，她们低着头，哭哭啼啼地被士兵带出城去，女奴竟然有两千余人之多，大部分是汉女，也不知她们是为获得自由而哭泣，还是因为害怕而哭泣。
　　数百名士兵挎刀看管着搜出来的物品，大部分都是各种器具，也有不少钱囊，李延庆忽然发现其中有一只卷轴，看起来颇像地图，他本能地侧身拾起，打开卷轴，果然是一幅完整的西夏地图，比他的西夏地图还要详细完整，西夏的各个部落都标注出来了，居然是用汉文，而不是西夏文，很难能可贵。
　　“这里谁当值？”李延庆高声问道。
　　一名都头快步跑上前，抱拳道：“李参军有什么事？”
　　“这里有一副军用地图，我拿走了，你要不要登记一下？”
　　“地图不用登记，李参军拿走无妨！”
　　“多谢了！”
　　李延庆把地图卷起插进马袋，继续催马前行。
　　这时，又押解来一批女子，有四五百人之多，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强烈的廉价脂粉气息，她们应该是随军营妓了，里面有汉女，有也番女，和被俘女奴不同的是，她们却显得十分激动，互相搀扶着，很多女子显然是痛哭过，脸上布满了泪痕。
　　“老李，都是可怜人家的女子啊！”
　　王贵叹息一声道：“她们被掳掠时，不知父母是怎样的生离死别。”
　　李延庆默默点头，他的心情同时十分沉重，能被宋军解救还算是幸运的，那些死在异乡的女子才是可怜，他不想这件事，马鞭一指不远处的仓库群道：“我们去仓库看看。”
　　众人加快马速，跟随李延庆向仓库群奔去。
　　仓库群由一百多座仓库组成，已经被宋军接管，每座仓库大门前都站在一队士兵，李延庆来到一座造型奇特的仓库前，正好看见了参军司的主事参军张曲。
　　“张参军！”李延庆招了招手，翻身下马。
　　张曲也看见了李延庆，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笑道：“李主司，好久不见了！”
　　虽然他们二人都是出任主事参军之职，但地位完全不同，李延庆已是从七品的文职官员，而张曲还是文吏身份，连从九品都还不是。
　　“我还以为你们在后勤没有过来，没想到你们速度这么快！”
　　“是宗将军动作快，我们跟着第二批军队入城，后勤军直接接管了仓库。”
　　李延庆看了看这座象地堡一样的仓库，笑问道：“这是什么仓库，造型怎么与众不同？”
　　“这里是地下冰库，应该放置各种肉食，大帅和宗将军也刚刚进去了，主司也要去看看吗？”
　　李延庆点点头，“那就去看看吧！”
　　他倒不是想去看什么肉食冰库，而是有事情找种师道。
　　李延庆翻身下马，随手将马缰绳递给王贵，嘱咐他道：“你带弟兄们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大帅说几句话。”
　　李延庆跟着张曲进了冰库，地堡不大，主要是给冰库一个遮掩，防止内外气流交换，影响冰库的冷气。
　　“城内其他仓库收获如何？”李延庆笑问道。
　　“收获确实很大，光粮食就有三十万石，火油一万两千桶，白银二十万两，这是我已经得到准确记录的物品，另外，刀剑长矛、弓弩箭矢、铠甲盾牌，还有什么战鼓旗帜之类，简直数不胜数，西夏军是按两万人守一年的物资来储备，可以想象有多少。”
　　“这次宗将军看来要发大财了！”李延庆笑了起来。
　　“那当然，我们走进粮食仓库时，宗将军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进了地下冰库，最外面堆满了麻袋，主要用来吸热，麻袋中间有一条只容单人通过的狭窄小道，走出小道，一股强烈的寒气迎面袭来，李延庆寒暑不侵，倒没有什么感觉，张曲却冻得浑身发抖，脸色顿时变紫了，一名士兵连忙给他找了一件厚羊皮袄穿上。
　　“这……这下面……不能……久呆啊！”张曲牙齿打着架说道。
　　“我不是来盘点物质，我是来找种帅，要不然张主事先上去吧！”
　　“那好吧！我先上去。”
　　穿着羊皮袄也没有用，张曲冻得实在忍受不住，便慌慌张张上去了。
　　李延庆继续向里面走，两边堆砌了大量的冰块，单块冰的份量极重，轻则数百斤，重则上千斤，在冰块中间则是码放整齐的牛羊肉，冻得跟石头一样。
　　“嗬！这里居然还有酒袋。”
　　李延庆忽然听到了种师道的声音，就在前面不远，他快步走上前，一转弯，正好看见了种师道一行，十几名亲兵簇拥着他和老将宗泽。
　　种师道看见了李延庆，便笑眯眯道：“李参军莫非也是被酒肉吸引而来？”
　　李延庆连忙躬身道：“属下不敢，属下有事找大帅。”
　　“别这么严肃嘛！看看这酒袋，要不要尝一尝？”
　　种师道拾起一袋羊酒，摇了摇，里面“哗！哗！”作响，还没有冰冻起来，“这袋至少三十斤，我们一人喝上几口吧！”
　　李延庆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居然要喝酒，他忍不住低声道：“大帅，军中禁止饮酒！”
　　旁边宗泽笑道：“虽然是禁止饮酒，但有几个特殊情况可以例外，一个天子犒劳，一个是军队大胜，还有一个是大帅颁布特别开禁令，这三种情况可以饮酒，今天属于第二种情况。”
　　“看见没有，宗将军比你晚来，规矩却比你知道得清楚，先罚李参军喝上三口。”
　　种师道把酒袋递给李延庆，命令道：“给我喝！”
　　李延庆只得仰头连喝三大口，一股羊腥之气扑鼻而来，是羊奶酒，但喝完后却又回味着一分甘醇，辛辣的酒下肚，令人荡气回肠。
　　“好酒，痛快！”
　　李延庆赞许一声，把酒袋递给种师道，种师道和宗泽也各喝了几口，这才酒袋递给亲兵，种师道笑道：“今天晚上要犒赏三军，让大家酒肉吃个痛快！”
　　“大帅，属下……”
　　“我知道了，你有事要禀报，你说吧！”
　　“卑职想把两个造火药的工匠藏匿起来。”
　　李延庆便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种师道明白李延庆的意思，这次火药的威力他亲眼所见，实在是攻城的利器，按理，军器监肯定会大量制造这种震天雷，但事实上，只要宋军有了什么新式武器，辽军很快也会拥有，如果说朝廷没有通辽内奸，那才是见鬼了。
　　除非是辽军国力不济，不能像宋军那样用大量生铁制造铠甲，其他只要他们能制造，那一定会很快追上宋军，这个震天雷的火药配方和制造方法一旦进了朝廷，辽军很快就会掌握了，霹雳炮就是典型的例子，只比宋军晚半年，辽军也大量制造霹雳炮了，西夏军也会从辽军那里得到，让他们损失惨重。
　　但配方掌握在李延庆手中，而不是两个工匠手中，这才是关键，种师道并没有驳回李延庆的建议，只是他心中还有点顾虑，沉吟片刻，种师道又说：“就怕童太尉也要这种震天雷！”
　　“我让两个工匠配制五百斤火药，可以做二十五个震天雷，如果童太尉要，就给他几个，然后告诉他，这种震天雷还不稳定，两个发明它的工匠也不幸一同被炸死了。”
　　这个理由虽然有点荒唐，但种师道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就按照你的方案，把他们藏匿起来。”
　　宗泽在一旁提醒道：“不过这件事不能隐瞒官家，否则欺君之罪，我们都吃不消。”
　　这句话说到种师道的心坎上去了，这件事确实不能隐瞒天子，如果天子问起，他必须如实禀报。


第0345章 兵分两路
　　当天晚上，种师道下令犒劳三军，数万宋军欢声雷动，当夜篝火不灭，肉山酒海，三军将士痛饮美酒，欢庆来之不易的胜利。
　　大军随即休息三天，但次日一早，种师道便发送一道鹰信前往麟州，命令麟州主将种师中率军向西夏进发。
　　麟州对面是西夏国的东北部，过了一片宽约数十里的丘陵地区，便进入了数百里的戈壁荒野，再向前便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沙漠。
　　戈壁和沙漠的战略意义不大，关键是这数十里的丘陵地区，一直向南延伸数百里，可抵达西夏重兵防御的东南部，直插左厢神勇、祥祐和嘉宁三大军司的后背，而种师道大军北上的位置，就是位于左厢神勇军司和祥祐军司之间。
　　但麟州从来不是宋军进攻西夏的通道，麟州的真正防御是北面接壤的辽国西京府，百年来，麟州的敌人都是北面的辽军，一旦宋军对西夏威胁太大，辽国便会从西京出兵，直扑太原府，以围魏救赵的方式支援西夏，首当其冲就是麟州。
　　也正是这个原因，西夏军对麟州方面的防御并不看重，最多时也只有万余人的驻军，他们知道，宋军不可能让麟州空虚，给辽国可乘之机。
　　但宋辽夏三国都想不到女真人的崛起，给辽国带来了灭国之祸，从前年开始，女真人分兵两路进攻中京和上京，上京已经被金国夺取，目前女真八万大军正围攻中京，中京形势岌岌可危，镇守西京的耶律大石率军五万支援中京，以至于辽国西京兵力空虚，麟州没有了北面压力和后患之忧。
　　八月下旬，镇守麟州的种师中接到了兄长种师道的鹰信，他留五千人守麟州，亲自率领两万大军沿着兔毛川谷地进入了西夏。
　　西夏在东北部并没设立单独的军司，只设立了暖泉寨、浊轮寨和大横水寨三座军寨，每座军寨按照一万人的规矩建造，三座军寨都位于丘陵地带，彼此相隔二十里，正好截断了麟州宋军南下的通道。
　　宋军所有得到的情报显示，西夏一直在麟州对面屯兵三万，但最新的绝密情报却告诉宋军，三座军寨根本就没有三万人，只有二千余人，每座军寨中的驻军不足千人，他们用种种手段使宋军产生了这里屯有重兵的错觉。
　　两万宋军在主将种师中的率领下沿着一条谷地向南一路疾行，种师中是河东军主帅种师道的堂弟，比种师道小五岁，但也是六十余岁的老将了，他身材魁梧，浓眉虎目紫脸堂，长得很像兄长种师道，不过更加威猛，使一把五十斤重的金背虎牙刀，有万夫不当之勇。
　　种师道是门荫入仕，早年担任文官，后来以文从军，文武双全，以应道军承宣使的文职出任河东军主帅，但种师中就是单纯的武将，他跟随伯父种谔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官拜殿前马军都虞候，封游击将军，从五品高官。
　　“启禀种将军，再走十里，前面就是西夏军浊轮寨！”一名斥候飞奔而回，向种师中高声禀报。
　　虽然兄长来信告诉他，三座西夏军寨驻军不满三千，是三座虚寨，但种师中还是十分谨慎，他向四周打量一下地形，他所在的谷道宽约两里，两边是低缓的丘陵，树林密布，如果西夏军真有一万人，倒有可能躲在两边树林偷袭他们。
　　种师中回头问道：“马将军、曲将军何在？”
　　两名偏将上前，抱拳行礼，“请主将吩咐！”
　　“你们二人可各率一千人，沿两边树林内搜索，再试探浊轮寨！”
　　“遵令！”
　　两名偏将各率一千人向左右树林内奔去，种师中随即命令大军原地休息，等待搜索结果。
　　一个时辰后，一队骑兵回来禀报，“启禀主将，两边没有任何埋伏，军队已经进入浊轮寨，寨中没有敌军士兵，是一座空寨。”
　　种师中大喜过望，随即下令大军前进。
　　浊轮寨果然是一座空寨，寨中连一粒粮食都没有，只有几百座空帐篷，帐篷内长满了杂草，足有一人高了，厨房里遗留的一些肉食早已腐坏，大门铁栓上长满了铁锈，种种无法伪装的迹象表明，这座大寨至少有三个月没人居住了，如果曾有一万驻军，光是运输粮食就声势浩大，他们的探子不可能发现不了。
　　下午时分，之前派往暖泉寨和大横水寨的军队也派人来禀报，两座大寨也是空寨，大横水寨几个月没有人居住，而暖泉寨有居住过的痕迹，但不超过两千人，已经仓促撤离了。
　　看来兄长的情报并没有错，西夏果然没有在东北方向驻军，种师中再没有顾忌，立刻挥师南下，率两万大军直扑详祐军司，配合南面宋军主力攻打石州。
　　……
　　宋军在夺取银川城后，大军继续北上，银川城只是西夏的桥头堡，穿过横山是一片长达百里的平原，然后便进入平夏防御区，这里是西夏的防御要部，属于低缓的丘陵地带，从东向向西分布着左厢神勇、祥祐和嘉宁三大军司，总兵力在十万人以上。
　　宋军主力直接面对的是石州军城，如果说银川城是西夏东南部的入口，那石州城就是咽喉了，石州后面是夏州，但夏州是民城，聚居着大量的平民人口，没有什么防御能力，因此只要夺取石州，西夏东半部基本就保不住了。
　　祥祐军司原本有驻军五万，指挥使正是李良辅，随着李良辅阵亡以及两万银川守军的覆灭，副指挥使察卡便将军司三万军队都集中到石州城，准备拒坚城和宋军一战。
　　宋军在距离石州三里外的高处扎下大营，并修筑了板式营墙，太尉童贯给种师道的军令是八月底之前夺下银川城，打开西夏东线的局面，种师道最终完成了任务，接下来他便没有什么时间限制，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打阵地战，步步为营，最终夺取石州城。
　　中军大帐内，主帅种师道正召集高官商议军情，李延庆出奇兵拿下银川城后，他在河东军的话语权明显提高了，种师道把他放进了高层决策圈内。
　　在此之前，李延庆参加的是众将议事，也就是所有指挥使以上将领参加中军议事，而夺取并守住水坝，攻下银川城，这两大功绩使情报司和李延庆的地位都得到大大提高，进入决策圈议事，既是一种奖励，也是一种认可。
　　大帐里坐着七人，除了主帅种师道和副将姚仲平外，还有大将杨可世和曲克，另外还有后勤军主将宗泽，首席幕僚曹庆，现在再加上情报司主事参军李延庆。
　　地图前，种师道指着石州北部道：“我今天上午接到兄弟的鹰信，从麟州出来的宋军已在三天前进入了西夏，现正向石州方向挺进，目前位于我们东北部的德靖镇，距离夏州大约还两百四十里，距离石州还有一百八十里，现在他们最大的问题是补给不足，携带的干粮只能支持三天了！”
　　种师道又一指地图的德靖镇，“德靖镇原本有一个西夏军队的补给粮窖，麟州军是打算夺取这座粮窖，获得粮食补给，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座粮窖的粮食已经全部运到了银川城，镇上的人也全部撤退到夏州，现在麟州宋军非常被动，我们商议一下，看看我们能提供什么援助？”
　　说到这，种师道看了一眼宗泽，宗泽是后勤主将，这件事是他的主管范畴，宗泽沉吟一下道：“我有两个方案，一个方案是用大车运粮北上，大帅派骑兵护卫，因为不算远，也就三天路程，如果麟州军继续南下，最多两天就能碰头；第二个方案是骑兵直接携带粮食北上，五千骑兵每人可携带五斗粮食，只要一天就可以抵达德靖镇，麟州军就有了十天的粮食，足以解燃眉之急。”
　　这时，一旁的李延庆缓缓道：“不管是第一个方案还是第二个方案，西夏军都会派军队拦截，不过如果我们将计就计，以送粮为诱饵，诱敌军出来拦截，我们大军趁机包围这支敌军，大帅觉得石州城的西夏军是救还是不救？”


第0346章 完美诱饵
　　次日一早，一支由五百两牛车组成的运粮队缓缓驶出了银川城，向东北方向而去，护卫这支粮车队的军队是两千骑兵，车队沿着一条坎坷不平的小道缓慢而行，这条小道原本也是西夏粮道，从德靖镇粮窖运粮的数万石粮食就是沿着这条小道运入了银川城。
　　就在宋军粮车队刚刚出动，分布在远处监视宋军的西夏游哨便发现了粮队的企图，立刻放飞鹰回去禀报。
　　石州也修建一处高地上，城池高大坚固，易守难攻，它和银川城极为相似，也是一座纯粹的军城，唯一不同是它比银川城更大，驻军数量也更多，驻扎了三万山讹军。
　　山讹军也叫山地军，主要以山区的党项人和番兵为主，骑兵不多，他们身体强健，翻山越岭如走平地，远距离跋涉速度极快，擅长于偷袭，战斗力颇为强悍，它是西夏人数最多的军种之一，边疆各城的西夏守军基本上都是以山讹军为主。
　　石州目前的主将叫做察卡，是一名党项贵族，年约三十余岁，头大如斗，五短身材，身体极为强壮，力大无穷，使一柄七十斤的长柄铜锤，在西夏军中颇有名气。
　　他是李良辅的副将，李良辅是祥祐和左厢神勇两大军司的主帅，不幸在银川城丧生后，祥祐军司便有副将察卡负责，而左厢神勇军司则由另一名副将拓跋宁负责。
　　这几天，察卡心绪颇为不宁，他不知道李良辅究竟是阵亡，还是被宋军俘虏，如果阵亡，他的麻烦就大了，按照西夏军规，正副将军阵亡时，护卫、首领、押队、亲随等四人具杀，满门充牧、农人，其下属则降职一级。
　　如果李良辅阵亡，他首先就得降职一级，然后李良辅又是宗室王族，恐怕对自己处罚会更加严厉，他唯一的免责办法就是立功赎罪，坚决将宋军拦截在石州，不能让他们再继续前军。
　　此时察卡正站着城头远远注视着三里外的宋军大营，他从部分银川城败退的士兵口中得知，宋军似乎使用了一种威力极大的霹雳炮，一下子便将城墙给炸垮了，这个消息令察卡心中十分紧张，他知道银川城的修建，虽然没有石州那样紧固，但也是年初才重新修葺的，怎么能连霹雳炮都承受不住？
　　察卡也隐隐猜到了，宋军使用的恐怕不是一般的霹雳炮，而是一种新的火器，这些年宋军的各种新式火器层出不穷，如果再出现一种威力极大的火器，他也毫不奇怪。
　　但问题是，石州城能不能抵御这种新式火器，察卡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这时，一名士兵快步奔上前禀报：“启禀将军，有探子紧急情报！”
　　察卡接过情报看了一遍，低头沉吟不语，他长得虽然外相长得粗鲁无智，但实际上却十分奸猾，他知道粮食是送给谁，一定是从北面过来的那支宋军，按理，他应该派军队出去拦截才对，可万一这其中有诈呢？
　　宋军奸猾，擅长用计，五百辆牛车，两千骑兵，这简直就是一个非常完美的诱饵，察卡心中矛盾，他急切想立功赎罪，但又隐隐猜到这是宋军的诱饵，诱引自己出兵。
　　察卡负手走了几步，他忽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立刻在情报上写了几行字，又找来一名鹰奴，把情报给他，“立刻把这个情报发送去弥勒洞！”
　　弥勒洞是左厢神勇军司驻地，宋军之前攻克的银州便属于左厢神勇军司管辖，被全歼的两万军队也是来自于左厢神勇军司。
　　现在两万军全军覆灭，李良辅极可能阵亡，那么拓跋宁的压力应该远远大于自己，不如就把这支牛车粮队让给拓跋宁，如果拓跋宁中了计，那么自己就有了替罪羊，君主总不能把两个副将都问罪吧！
　　……
　　从银川城到石州宋军大营大约有九十余里，再到德靖镇还有一百六十里，实际上就是两百五十里，牛车队要走四天才能抵达，而种师中的军队只有三天的军粮，显然时间上来不及，唯一的办法就是种师中的军队南下接应。
　　李延庆的策略也是一石三鸟，一方面要利用这支粮队为饵，全歼上钩的西夏军，另一方面如果石州西夏军大举压上，那么石州空虚，他们正好全力攻城，再其次也是给麟州宋军补充粮食。
　　所以当粮车队从银川城出发六个时辰后，宋军便在夜幕掩护下从大营出兵两万，由老将宗泽亲自率领，李延庆为副，他们秘密绕过石州城，抄另一条山谷小道向粮车的必经之路而去。
　　这一场尔虞我诈的较量，西夏军或许会落入宋军的圈套，但宋军也有可能会遭遇西夏军的伏击，关键就看谁的情报更快更详细。
　　五更时分，宋军抵达石州四十里外的山道上，这时粮车队的必经之道，如果顺利的话，明天中午粮车队会抵达这里，当然，西夏军并不一定在这里伏击，他们会提前或者在后面设下埋伏。
　　士兵在树林内休息，数十支斥候被派出在方圆数百里内探查，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李延庆在与宗泽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这个方案是由李延庆最初提出，在众人的激烈争论后不断被完善，最终形成现在的方案，众人达成了一致共识，不管这个方案能否成功，但必须要有所行动。
　　“延庆，你觉得西夏军真的会上钩吗？”
　　李延庆摇了摇头，“坦率地说，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银川城被攻陷，李良辅阵亡，如果石州城不做点什么，他很难向上面交代，这也是我提出这个方案的原因。”
　　宗泽沉思片刻道：“大帅有点担心的是，对方会看透这个诱饵，从而将计就计，反而把我们给伏击了。”
　　宗泽虽然说是种师道的担心，其实也是他自己心中的担忧，无论对周围环境以及地形地貌的熟悉，他们都远不如西夏军，如果西夏军看透了他们的策略，一定会反制他们，他们这两万军很可能成为别的盘中之餐。
　　李延庆完全能理解宗泽的担忧，这就像人被蒙着眼睛走路一样，即使事先想得再怎么详细，可一旦上路，感觉又是另一回事了，宗泽对敌军情况一无所知，他怎么能不担心。
　　如果说他李延庆一点不担心，那也是自欺欺人，李延庆也很担心自己的策略失败，导致严重的后果，只是他已经没有了选择，既然已经上路，那就必须胆大心细，一步步走好，至于失败的可能性，他只能暂时放在脑后，尽量不去想它。
　　李延庆沉吟片刻道：“卑职认为对方很有可能识破我们的计策，也可能会采取反制之策，但他们反制，我们同样也会再反制，这就看谁的兵力更多，谁的实力更强，只要我们不要轻易被敌军打埋伏，那么笑到最后的一定是我们。”
　　说到这，李延庆展开一张地图，这就是他从银川城战利品得到的那张地图，他后来才发现这是李良辅的东西，地图上很清晰地表现出了祥祐军司和左厢神勇军司一带的地形地貌，以及七八条小路。
　　“我们现在在这里！”
　　李延庆指着地图上一片长长的黑斑道：“这片黑斑就代表我们现在所在的树林，延绵约二十余里，在我们北面三里外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盆地，老将军发现了这座盆地的奥妙吗？”
　　宗泽凝视片刻道：“这里似乎是四条路的交汇之处。”
　　“正是如此，包括运粮队北上之路，前往弥勒洞的小路以及前往夏州的道路，四周都是低缓的丘陵，树林密布，我觉得敌军要伏击粮车队，一定会选择这里。”
　　宗泽沉思半晌问道：“麟州的军队什么时候能赶到这里？”
　　“今天晚上就可以赶到！”
　　光凭他们一支军队似乎难以全歼敌军，如果把麟州军队调动南下，形成合围之势，那他们取胜的把握就大了很多。


第0347章 入网之鱼
　　李延庆所说的盆地外形俨如一只八角碟子，四周都是低缓的丘陵，被浓密的树林覆盖，丘陵中间是一片低洼处，面积大约在三十顷左右，在丘陵和丘陵之间，分布十几条谷道，其中四条谷道是通往弥勒洞、夏州、银州以及德靖镇的小道。
　　弥勒洞是西夏十二军司之一的左厢神勇军司的驻地，军司相当于后世的军区，左厢神勇军司主要管辖东南一角，直接面对宋朝的晋宁军和绥德军两地，扼断横山大峡谷的银州也属于左厢神勇军司，所以在宋军攻克银川城的恶战中，伤亡最惨的也是左厢神勇军司，尽管逃回来三千余人，还是有近六成的军队被宋军全歼，而且连主帅李良辅也死在银州。
　　夜幕中，一支万余人的西夏军正疾速向西行军，这支西夏军正是来自弥勒洞的左厢神勇军司，银川城之战，军司的三万驻军只剩下一万三千人，加上主将李良辅之死，驻守弥勒洞的副将拓跋宁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君王严惩的命运，除非他能够力挽狂澜，立下大功。
　　察卡狡猾地看透了拓跋宁窘迫的局面，便邀请他共击宋军的补给粮队，并联手歼灭宋军从北方过来的那支军队，察卡在鹰信中说得很直白，那样他们就可以免除因李良辅阵亡而面临的严惩了。
　　察卡的鹰信直接刺透了拓跋宁难心中以掩饰的恐惧，拓跋宁最终只得妥协接受察卡的方案，他留三千军守弥勒洞，自己率领一万军队疾速向粮道奔来。
　　拓跋宁率领的一万军队都是山讹军，人数虽然最多，但装备却是最差，以皮甲和铜矛为主，毕竟西夏没有宋朝的国力，不可能每个士兵都能披挂铁甲，不过山讹军大多是山民，民风彪悍，身体素质极好，在山地行军速度快疾，战斗力也十分强大，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拓跋宁觉得自己还有扳回局面的本钱。
　　五更时分，西夏军距离盆地还有二十里，这时，在山腰上，几名宋军斥候正躲在一块大石背后，注视着西夏军的到来，三人默默清点着人数，观察对方装备和士气，只片刻，三人点了点头，转身向背后的树林内迅速奔去，很快便消失在树林内。
　　……
　　斥候带来的情报着实出乎李延庆的意料，不是从石州出来的军队，居然是从弥勒洞过来的西夏军，而石州方向却没有一点想消息。
　　“老将军，石州方面恐怕不会有军队来了。”沉思良久后，李延庆平静地对宗泽道。
　　“为什么？”
　　“很简单，我们有两万军队，加上麟州过来的两万军队，一共四万军队，要想歼灭这四万军队，没有同等的兵力可不够，如果石州倾兵而至，那石州怎么办？如果兵力太少，非但不能吃掉我们，反而会被我们反噬。”
　　“所以你认为石州军队不会来了。”
　　“正是！”
　　宗泽负手走了几步，半晌道：“你的结论或许正确，但原因未必是你说的那样。”
　　“老将军能否详细说说？”
　　“我也说不清楚！”
　　宗泽苦笑一声说：“只是一种直觉，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我，或许西夏官场之间也涉及到某种暗斗。”
　　“老将军也认为石州西夏军不会出来？”
　　宗泽点了点头，李延庆急忙心中大喜，又问道：“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宗泽负手望着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淡淡笑道：“一万人敌军我们就可以消灭，至于麟州方面的宋军，可以让他们改道去攻打弥勒洞，趁敌军兵力空虚，一举占领弥勒洞大营，整个东南角的局势就盘活了。”
　　“那我们几时出兵？”
　　“现在就出兵！”
　　李延庆明白宗泽的意思了，敌人行军一夜，必然疲惫不堪，趁天未亮的时间，他们会休息一两个时辰，这个时候正好就是他们偷袭敌军的大好良机。
　　宗泽当即立断，他和李延庆各率一万军队，钳子一般向数里外的一万西夏军猛扑而去。
　　宗泽的判断并没有错，从昨天黄昏时出发，经历了将近六个时辰的强行军，从弥勒洞过来的一万西夏士兵已经疲惫不堪了，从时间上推算，宋军粮车队至少要下午到晚上才能抵达盆地一带，所以拓跋宁并不着急，在进入埋伏的树林后他便下令士兵原地休息三个时辰。
　　士兵们倒头便睡，他们是藏身在一片松林内，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干燥而舒适，不多时，大部分士兵便悄然进入了梦乡。
　　拓跋宁也有疲惫了，他靠在一棵大树上闭目休息，松林里十分安静，可听见不少士兵时起时伏的鼾声，他在外面部署了上百名暗哨，一旦有情况便可想他们发出警报。
　　就在拓跋宁刚刚熟睡之时，四周忽然想起了尖利的鸣镝声，“咻——”鸣镝声响成一片，顿时将拓跋宁从睡梦中惊醒，这种极短时间的睡眠被惊醒令他头痛欲裂，但他心中还是意识到不妙。
　　一名士兵奔进树林狂喊：“发现敌情！发现……啊！”
　　几支箭射穿了他的后背，士兵惨叫一声，倒地阵亡，士兵的叫喊惊动了树林中的士兵，他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拓跋宁也惊得跳起来，大喊道：“有敌情，快快起身！”
　　话音刚落，无数支火药箭如雨点般从头顶树林中穿射而入，士兵密集地躺在数百亩的树林内休息，躲闪的空间极少，越来越多士兵中箭，树林内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声。
　　“举盾牌！”拓跋宁急得大吼。
　　但士兵们似乎没有听见主将的叫喊，因为比箭矢更严重的事情出现了。
　　“火！起火了！”士兵们开始恐惧地大喊起来。
　　柔软干燥的松针被火箭点燃，火势蔓延极为迅速，只片刻，松林到处是燃起的大火，士兵们哭喊着、推攘着向树林外逃去，他们的铜矛太长，阻碍他们逃命，士兵们纷纷丢弃长矛，没命地奔逃，但就在一群群士兵逃出松林，他们面对的却是一排排冰冷的弩箭。
　　“射！”
　　千弩齐发，密集的箭矢射向惊慌失措的西夏士兵，七十步内，宋军强大的弩箭可以轻松射穿西夏军士兵的破甲，刚刚冲出松林的西夏士兵纷纷栽倒在山坡上。
　　而在北面山坡上也一样，宗泽率领一万士兵截断了西夏士兵逃跑的去路，他们的地方比较狭窄，无法向南面山坡那样用弓弩拦截，但他们列出了铜墙铁壁般的长矛阵，绵延近三里，使西夏士兵无路可逃。
　　这时，拓跋宁也树林里冲出来，他身后跟着千余名士兵，拓跋宁手握战刀，脸上被烟熏得漆黑，肌肉扭曲，愤怒得双眼通红，他怒吼一声道：“拔刀冲上去！”
　　虽然大部分西夏士兵丢弃了长矛，但他们的战刀却还随身携带，千余士兵纷纷拔出战刀，跟随着主将冲了上去。
　　“给我杀！一个不留。”宗泽见对方不肯投降，心中动怒，下达了杀绝令。
　　在密集的长矛阵面前，西夏士兵的战刀是那么软弱无力，他们根本无法冲破一万士兵组成的长矛阵，纷纷死在长矛下，主将拓跋宁被三支长矛刺穿了身体，他趴在一排长矛上，眼睛凸起，双眸已经失去了光泽，至少最后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了察卡阴毒的用意。
　　……
　　石州城头，察卡手执看着远方燃起的大火，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拓跋宁这个蠢货真的率军出战了，他竟然一点都没有想到这是宋军的诱敌之计？或许他想到了，以为石州也要出兵才欣然出征吧！
　　察卡轻轻哼了一声，拓跋宁再全军覆灭，那就是左厢神勇军司的责任了，和他的祥祐军司没有一点关系。
　　这时，一名偏将快步上前，躬身道：“将军，军队已经列队完成，随时可以出发！”
　　察卡点点头，“大军立即出发！”
　　石州城的北城门开启，两万西夏大军浩浩荡荡冲出城门，向五十里外的夏州城疾奔而去。
　　察卡当然要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只不过他是要转移一部分军队去夏州城，夏州城是民城，城中有十几万居民。
　　相对于城池，西夏君主李乾顺更看重人口，在宋军虎视眈眈下，察卡一直找不到机会转移军队，现在宋军分兵去对付拓跋宁，自然无法再分兵追击自己，察卡抓住这个机会开始大规模调动军队。
　　宋军大营果然没有追击，种师道眼睁睁望着两万西夏军离城而走，他却无可奈何，敌军确实抓住了他无法分兵的弱点。


第0348章 捏住把柄
　　被宋军火药箭点燃的山火并没有象水坝大火那样烧了几天几夜，在中午时分便渐渐熄灭了，最终只烧掉了一个山头。
　　宋军士兵已经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大坑，不断将从松林内搜出的焦黑尸体扔进坑内，几名士兵在旁边记录，“四千三百七十七、四千三百七十八……”
　　李延庆坐在一块大石上，手中捧着他的地图细看，他知道还是有不少西夏士兵逃脱了，他们没有将这座山丘全面封锁，东面和西面防御的士兵较少，至少有两三千士兵突围逃走。
　　这时宗泽慢慢走到他身边，“自从我们宋军开始大量使用火药后，用火攻已经成为战场上的常态，今天这个结果，也是这支西夏军主将自己愚蠢。”
　　李延庆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路笑道：“这条路直通夏州，距我们这里只有八十里左右，老将军说我们要不要趁机一举攻下夏州？”
　　宗泽摇了摇头，“没有主帅的命令，我们不得轻举妄动，如果不是因为敌军来自弥勒洞，麟州军队也不应该去攻打弥勒洞，这个已经有点违规了，我们岂能再一错再错？”
　　李延庆却有点不以为然，夏州、石州、弥勒洞本身就是一体，他们完全可以出兵夏州，不一定非要得到主帅同意，不过既然宗泽不肯，他也不再勉强了。
　　这时，一名将领飞奔上前禀报道：“启禀宗将军，启禀李参军，战果已经清点完毕，杀敌一共五千八百八十九人，俘虏一千七百四十四人，其他敌军士兵下落不明。”
　　“我们伤亡多少？”李延庆问道。
　　“我们阵亡一八十三人，伤三百七十四人，由于在东西两面敌军突围时双方发生了恶战，我军伤亡较大，南北两边基本上没有伤亡。”
　　李延庆站起身对宗泽道：“老将军率大军先回去吧！我带三千骑兵去弥勒洞接应。”
　　宗泽点了点头，“好吧！我先率军回去，你自己当心。”
　　两人随即兵分两路，宗泽率领主力大军押着战俘返回大营，李延庆则率三千骑兵疾速赶往弥勒洞。
　　弥勒洞是地名，它位于银川城西面约一百五十里处，向东距离宋朝晋宁军七十里，向南距离绥德军六十里，处于宋夏两国的战略要冲，这里地势险要，和晋宁军的军寨一样，西夏军也依山建造了一座可容纳数万人的军营，这便是弥勒洞军营，也是左厢神勇军司的军衙驻地，年初李延庆在晋宁军巡视遭遇西夏军伏击，两百西夏骑兵就是来自这座军营。
　　李延庆率领三千骑兵疾速在小道上奔驰，一路上不断看到逃兵丢弃的盔甲，大部分逃出的士兵并不是赶回军营，而是直接当了逃兵，逃回自己的家乡。
　　他之所以主动请令去弥勒洞军营，主要还是他想从西夏军衙内找到什么重要情报，当初高俅为了谋害自己，达到罢免种师道的目的，他勾结的西夏高官无疑就是李良辅，李良辅死在了银川城，那他的军衙内会不会还有高俅的信件呢？
　　黄昏时分，他们奔到一座山坡上，临高临下，远远看见了十里外、修建在山上的西夏军大营，大营上空飘荡着青烟，战争似乎已经结束了。
　　王贵指着青烟，“老李，不会是军衙被烧了吧！”
　　“我们走！”
　　李延庆心急如焚，纵马奔下山坡，向远处的大营奔去……
　　种师中率领两万大军只比李延庆早一个时辰抵达弥勒洞军营，战争没有任何悬念，虽然军营中还有三千西夏士兵，但这三千士兵都是从银川城逃回来的惊弓之鸟，军心涣散，士气十分低迷，当两万宋军抵达军营山下时，一群士兵便杀死了守将，开营门投降了。
　　山寨内不仅仅是军营，还有一千余户民居，基本上都是军队家眷，宋军入寨后，开始挨家挨户搜查藏匿的敌军，山寨内乱成一团，位于山顶的银库也被一群西夏乱军洗劫，还点火烧毁银库企图掩盖罪行，但他们带着银锭逃跑时被宋军拦截，上百名穷凶极恶的士兵当场被杀，宋军缴获了大量黄金白银。
　　而就在这时，李延庆率领骑兵抵达了山寨大门前。
　　“你们是什么人？”大门内的宋军守军见这支骑兵也是宋军，便高声问道。
　　李延庆催马上前道：“我是情报司主事参军李延庆，请你们立刻通报种二将军！”
　　“种二将军”是宋军内部对种师中的称呼，属于一种半正式称呼，立刻有士兵跑去禀报，不多时，军营大门开启，种师中快步走了出来，老远笑道：“是李参军来了吗？”
　　李延庆和种师中打交道不多，只见过两次，他连忙翻身下马，上前躬身行礼，“延庆参见种二将军！”
　　种师中笑着拍拍他肩膀，“这次多亏你们引蛇出洞，我们才有机会占领弥勒洞军营，解决了燃眉之急，说起来，我还要好好感激你们才对。”
　　李延庆心急如焚，他不想在这种意义不大的客套中继续耽误下去，便问道：“刚才我看见军营上方有青烟，是哪里烧起来了？”
　　“是一群王八蛋抢了银库，要点火烧掉银库想逃跑，被我们截住了，一个都没能逃走。”
　　听说是银库被烧，李延庆稍稍松了口气，又问道：“军衙的情况如何？”
　　种师中微微笑道：“既然情报司的头来了，军衙当然要移交给你们，请吧！”
　　李延庆让骑兵们进军寨休息，他则带领三百情报营士兵直奔军衙，军衙修建在最高处，是一座用石块砌成的官衙，占地约七八亩，里面也有十几名西夏文职官员，不过他们已经被带到别处关押起来，军衙大门紧闭，上面贴着封条。
　　李延庆率士兵从侧门进入了军衙，下令道：“给细细搜查，所有地方都不准放过，所有文书都收集起来！”
　　士兵们分散行动，这时，王贵上前低声道：“要不，我带几个弟兄去审问一下那些文官，看看有没有什么密室之类。”
　　李延庆点点头，“你去吧！”
　　王贵兴奋地一挥手，“跟我走！”
　　他带着十几名士兵跑去后院审问关押的人犯，李延庆则走进了李良辅的官房，官房宽大整洁，显得有点空旷，几名士兵正蹲在墙边细细敲打墙壁，寻找可能隐藏在某处的暗室。
　　李延庆走到一个书橱前，打开书橱，里面放满各种书籍，在二层搁板的最边上，放着厚厚一叠用线扎好的信件，竟然如此之巧，李延庆随手取了过来。
　　从书架上的各种书籍判断，李良辅是一个精通汉文的西夏王族，因此他和宋朝的往来书信不会用西夏文，一定是用汉文。
　　李延庆迅速查找手中信件，这些信件都比较信，至少都是今年的信件，很快，李延庆从三十余封信中一共找到了三封用汉文书写的来信，第一封信就让他有点吃惊，竟然是荆湖北路转运使李夔写给李良辅的信。
　　李延庆连忙打开信细看，内容却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似乎是李良辅写信请教李夔如何鉴别美玉，李夔回信告诉他，古玉为上，今玉为下；白玉为上，色玉为下；石玉为下，髓玉为上，洋洋洒洒写了一页纸，落款时间是今年的一月。
　　李延庆将这封信揣进了怀中，第二封信是李良辅和西夏名妓美凉姬的通信，居然是用汉文，李延庆把这封信随手放在一边。
　　第三封信让李延庆的目光凝固了，这封信正是他要找的信，“大宋殿前指挥使高太尉致西夏中卫郡王殿下。”
　　李延庆迅速抽出里面的信细看，高俅还是比较谨慎，并没有提及具体事宜，只是提到上次张管事口述之事，希望双方能加快落实，不过高俅在心中建议从西北军新科进士着手，给朝野施加压力，迫使他们的共同目标不得不引咎辞职……
　　张铉不由冷笑一声，“西北军新科进士”，除了自己还会有谁？


第0349章 将帅不和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延庆立刻将信收起，一回头，只见一名士兵捧着一只黑箱子站在自己身后。
　　“这是什么？”
　　“回禀参军，我们在墙角找到一个暗橱，里面就只有这只箱子。”
　　李延庆瞥了一眼墙角，墙角果然被打开一个两尺见方的口子。
　　“把它放在桌上吧！”
　　“是！”
　　士兵将箱子放在桌上，退了下去。
　　李延庆又对几名士兵道：“你们都去别处找暗室吧！这里不会再有了。”
　　士兵们都退了下去，官房里只剩下李延庆一人，他走上前关了房门，这才取出高俅的信继续看下去，下面就是一些声色犬马之事，信中还提到在京城聚宝银铺替他存下一笔银子，凭玉指可取，事成之后，再以约定之数加倍存入。
　　尽管信中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是什么事，也没有提到种师道的名字，但经历了种师道辞职一案，大家都知道这封信说的是什么？
　　退一万步说，就算说得是声色犬马，可堂堂的殿前侍卫都指挥使居然和敌国主管边境军权的主帅通信，这个罪名本身也会让高俅吃不了兜着走。
　　李延庆将信小心翼翼收了起来，这才走到桌前，轻轻抚摸着这只做工精美的紫檀木小箱子，其实不用打开，李延庆也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了，但他还是想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李延庆按了一下小锁，“咔！”小锁弹开，他慢慢打开了箱子，果然和他想的一样，箱子里铺着一层金黄色的缎子，上面凹陷处放着六块美玉。
　　这些玉石都没有雕琢过，但玉质来看，每块玉皆温润细腻，没有一丝瑕疵，其中还有一块碧玉和一块黄玉，全部都是极品羊脂美玉，应该是李夔信中所说的玉髓，价值不菲，否则也不会被李良辅这样精心收藏了。
　　不过从箱子的厚度来看，这只是第一层，下面应该还有内容，李延庆捏着边缘慢慢将最上一层提起，下面果然还有一层，居然是一只八寸长的玉鸟，是用一块方玉制作，造型极为古朴，或许是年代过于久远，上面已经微微有一丝裂痕了。
　　李延庆尽管不会鉴别玉石，但他也知道这种商周之玉属于无价之宝，这时，李延庆看见玉鸟旁边有一根美人手指，只有半截，做得栩栩如生，完全就是一根纤纤玉指。
　　这就是高俅在信中提到的玉指吧！李延庆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有信有玉指，高俅的把柄可就捏到了自己手中。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老李，是我！”外面是王贵掩饰不住的兴奋声音。
　　这小子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李延庆盖上了箱子，“进来吧！”
　　门虚掩着，王贵推开门便兴冲冲走进来，“老李，我们发现了密室。”
　　“拷问出来了？”李延庆笑道。
　　“五个西夏混蛋其实都知道，一个都肯不说，把他们分开来拷问都招供了，是一个山洞，里面有不少文书和大量金银财宝。”
　　“文书放山洞，不怕霉掉吗？”
　　“山洞很干燥，不会发霉，里面有几大箱文书和数十箱金银财宝，我们发财了，你要去看看吗？”
　　李延庆对金银财宝已经没有兴趣了，摇了摇头，“我就不去看了，你把它们都登记造册，回头一起带走。”
　　“老李，有件事……”王贵吞吞吐吐道。
　　“你要说什么？”李延庆奇怪地看着他。
　　王贵从身后取出一把剑，“这把剑也是在山洞里发现的，装在一个铜盒里，你知道……我一直缺一把好剑。”
　　李延庆随手接过剑，这柄剑长三尺，剑鞘华丽，上面镶嵌了九颗宝石，他轻轻抽出剑，见宝剑寒光闪闪，异常锋利，是一柄从未使用过的宝剑。
　　李延庆把剑递给他，“这柄剑不错，你收下吧！”
　　王贵大喜，连忙躬身行礼，“多谢老李……不！多谢指挥使。”
　　他生怕李延庆反悔，转身便慌慌张张地跑了。
　　李延庆淡淡一笑，其实他从来就不是那么严谨的人，他只是不想被别人抓住把柄罢了，否则把山洞的财富隐藏起来，以后再利用不更好？
　　在弥勒洞军营休息一夜，次日，种师中留下三千军队守军营，他率领大军和李延庆一起返回了石州宋军大营。
　　……
　　就在东线宋军取得节节顺利之时，西线宋军却进军并不是顺利，宋军西线主要是陕西路一线，由童贯亲率十五万大军北上，加上厢军、番军、乡兵、民夫，至少有近四十万大军参与到西线的北攻中来。
　　西线北上也同样面临重重大山阻隔，包括零波山、柔狼山、杀牛岭、兜岭等十几座长达上千里的大山阻挡，使宋军北上格外艰难。
　　西线有两条北上之路，一路走会州，沿着黄河北上，另一条路走葫芦水，葫芦水也是一条大河，横穿兜岭形成一道峡谷，这道峡谷比东线的无定河峡谷要宽得多，最窄处也有十几里，童贯最终选择了走葫芦水峡谷北上。
　　和东线一样，西夏军在葫芦水峡谷北段也有一个战略要害处，叫做赏移口，出了峡谷再走三十里，是另一处修建在险要处的山寨，叫做踏割寨，在北面就是韦州了。
　　赏移口-踏割寨-韦州，三道防线形成了西夏京畿要地西平府的南大门，一旦西平府失守，西夏都城兴庆府便袒露宋军的兵锋之下。
　　宋军用十天时间，昼夜不停攻打赏移口，最终以伤亡三万人的惨重代价拿下了赏移口，使宋军越过了兜岭，直接面对西夏军的另一处险关踏割寨。
　　在如何攻打踏割寨上，童贯和副将刘法发生了严重的意见分歧。
　　刘法也是年近六旬的老将，长期在边疆为官，以文官领兵，战功赫赫，被公认为当时的第一名将，有“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之说。
　　五年前，刘法也曾经走过同样的路线，他当时率领三万大军连克赏移口、踏割寨和韦州，兵临西平府城下，西平府也就是灵州，震动西夏，若不是李良辅拼死守住灵州，宋军早已兵临西夏都城，虽然那一战刘法因为孤军深入、后援不足，最后导致全军覆灭，但他却令西夏人至今心有余悸。
　　大帐内，刘法和童贯为出兵踏割寨争得面红耳赤，刘法提高嗓门道：“攻灭西夏的良机是在十年前帝后之争时，现在李乾顺已经亲政十年，励精图治，国力开始复苏，以西夏数十万精兵、民心一致对外，哪里有灭掉西夏的可能？即使要灭西夏，也应该步步为营，一点点割走西夏的疆域，以宋朝强大的国力来慢慢拖垮它，而不应急于求成，几个月时间灭西夏，简直不现实。”
　　童贯冷冷地看着他，“这是天子的决定，你有几个胆子要和天子对抗？”
　　刘法也怒道：“天子要灭西夏是因为辽国被女真人牵制，无暇西顾，但这个牵制格局至少会延续五六年，我们完全可以步步为营，在三年之内勒死西夏，岂能两三个月就攻灭西夏？作为大臣，应该把真相告诉天子，相信天子会做出明智的决定。”
　　童贯重重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是不想率军打踏割寨，才找出各种理由推诿，还把天子搬出来压我，好吧！你不想打，我派别人去打。”
　　刘法怒视童贯，“我刘法纵横西北三十年，何曾后退过一步？你既然要固执己见，那好，我不再反对你，我会领兵去打踏割寨，我们就看最后你能不能灭掉西夏！”
　　说完，刘法袖子一甩，转身大步离去。
　　童贯望着刘法走远，冷冷下令道：“传令第五军今晚随刘副将攻打踏割寨！”


第0350章 损失惨重
　　童贯虽然逼迫刘法率军前去夜袭踏割寨，但他心中还是很担心，刘法是宋军中唯一攻克踏割寨的大将，如果这次连刘法也失败，那他们攻打踏割寨就危险了，要知道，踏割寨比赏移口更加艰险数倍，攻打赏移口还伤亡了三万人，那么攻打踏割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但童贯已没有选择余地，种师道在东线连战连捷，喜报被他压制住了，没有上报朝廷，但纸包不住火，东线大捷的消息迟早会传到汴京。
　　但他却迟迟无法突破踏割寨，让他怎么向官家交代？
　　童贯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心中焦虑不安，他几乎一夜未眠……
　　踏割寨依山而建，地势十分险要，它扼守住了宋军北上的必经之路，唯一一条可以走辎重的道路就从山寨前走过，从山寨上可以轻易封锁这条道路，一旦宋军北上，即使军队翻山越岭北上成功，但没有后勤支援，宋军只能是全军覆没的命运。
　　踏割寨是宋军无法避免的一场恶战，一更时分，刘法率领五千军队悄悄靠近了踏割寨，五年前他也是通过夜战成功夺取了踏割寨，他早就发现踏割寨有一处弱点，那就是沿途没有险要之地设置烽燧，即使修建了烽燧也很容易被敌军袭击，这样的后果就是往往宋军杀到眼前，西夏守军才会发现。
　　如果白天攻打，寨中守军会在十几里外发现他们，可如果是晚上攻城，他们就会杀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只要能杀到山寨眼前，即使付出了死伤数百人代价，最终也能攻破山寨大门。
　　五千士兵在刘法的率领下，沿着一条小路绕过了一座烽燧，这是唯一一座修建在半山腰的烽燧，可惜它还是无法起到监视敌军的作用。
　　绕过一座小山，烽燧已经看不见了，再从小山背后绕回来，刚才的烽燧已经在十里之外，白天或许能够看见他们，但晚上他们已经超过了烽燧视距。
　　近两更时分，刘法率领五千宋军已经抵达了距离踏割寨越三里的一片树林内，这片树林占地约百亩，是最好的一处隐身之地。
　　刘法率军藏身进树林，立刻派两名武艺高强的探子前去打探敌军的消息。
　　可就在两名士兵刚刚奔出树林不久，远处传来两声惨叫，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刘法大吃一惊，脱口喊道：“不好！有埋伏。”
　　他急忙下令，“立刻原路退回！”
　　但是已经晚了，外面忽然火光大作，四面八方的军队将他们团团包围，不断有火箭掠过空中，向树林内射来，事先埋藏在树林中的火油和硫磺被点燃了，火势异常迅猛，只瞬间便听吞没了三分之一的树林，宋军恐慌得大喊大叫起来。
　　刘法经验丰富，在危急之下，他依然不慌乱，喝令道：“向北方突围！”
　　南面是他们的来路，北面则是踏割寨，按理他们应该从南面突围，但刘法却反其道行之，从踏割寨方向突围，他赌西夏军在北方的兵力不多。
　　刘法大喊一声，催马向北奔去，周围数十名亲兵紧紧护卫着他，刘法虽是名将，他却是文官，本身不会武艺，只能靠百余名武艺高强的亲兵护卫，他手中只有一把宝剑。
　　刘法的判断并没有错，北面确实是敌军兵力最少的薄弱环节，但遗憾的是，这次西夏军动用了四万大军来伏击宋军，即使是比较薄弱的北面，也有七千西夏士兵围堵。
　　童贯万万想不到的是，这次西夏在西线投入了二十万军队进行防御，主帅不是别人，正是西夏皇帝李乾顺。
　　而此时在踏割寨伏击宋军的大将，是李乾顺的兄弟晋王李察哥，他极善于伏击和偷袭，五年前正是他率领一万铁鹞子，也就是西夏最精锐的骑兵夜袭宋军大营，刘法由此大败，这一次他再次故技重施，在踏割寨前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宋军自投罗网，刘法再一次落入了他的陷阱。
　　“殿下！宋军要从南面突围了。”
　　有西夏探子发现了宋军的企图，急忙向李察哥禀报，李察哥冷冷道：“只有五千军队，能突围到哪里去？传我的命令，以弓弩射杀，不受降卒，统统杀绝，一个不留！”
　　旁边一名大将汉人曹靖劝道：“听说东线不利，不如留一些降卒，以备无患。”
　　李察哥点点头，“再传令下去，投降者可免死！”
　　这时，刘法率领数千士兵已经奔出树林不到百步，前面忽然出现数不清的弓弩手，俨如一道人墙，梆子声响起，西夏军乱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突围的宋军，一片片宋军士兵如割麦一般倒下，冲在前面身先士卒的主将刘法连中数百箭，被射得如同刺猬一般，他大叫一声，当场气绝身亡，一代名将由此陨落。
　　宋军被射死一千余人，死伤惨重，突围失败，不得不退回来，两千余人被压制在一条宽十几丈，长不到一里的土沟里，这时，西夏士兵大喊起来，“投降者可免死，否则格杀勿论！”
　　两万余人将他们团团包围，在死亡的威胁下，绝境中的两千余宋军士兵只得放下兵器，举手投降，五千军队就此全军覆灭。
　　……
　　天还没有亮，坐在椅子上打盹的童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有亲兵在帐外急声禀报：“太尉，有紧急战况！”
　　童贯一下子站起身，连忙道：“快快进来！”
　　帐帘掀开，两名浑身是血的士兵奔了进来，跪下便大哭道：“刘公遭遇埋伏，已全军覆没！”
　　“啊！”
　　童贯眼前一黑，顿时无力地坐下，半晌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夏人事先已经知道我们军队北上，在踏割寨附近伏下重兵，我们进入埋伏圈，敌军就用火攻，突围时死伤惨重，刘公……刘公也不幸以身殉国。”
　　童贯呆住了，刘法居然死了，这……这可怎么向天子交代？
　　一转念，他又问道：“那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两名士兵半晌低下头道：“我们被西夏军俘虏，因为他们要找人来送信，所以把我们放回来了。”
　　“混蛋！”
　　童贯大怒，拔出剑上前一剑刺死了其中一人，又用剑顶住另一人咽喉，怒喝道：“送什么信，快说！”
　　士兵吓得浑身颤抖，结结巴巴道：“他们……他们想……想用刘公尸首换……换李良辅尸首！”
　　“你去死吧！”
　　童贯一剑将这名士兵也刺死了，这时，几名亲兵奔进帐，见满地鲜血，吓得脸色都变了，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童贯铁青着脸一挥手道：“把他们拖出去！”
　　几名亲兵连忙将尸体拖出去，又打水来冲刷了地面，童贯负手站在地图前，眯着眼注视着地图上的踏割寨，刘法死得不正好吗？自己还发愁无法向天子解释为什么迟迟拿不下踏割寨，这个责任就让刘法来背吧！
　　五千人的死伤对童贯只是一个毛毛雨，他不会放在心上，倒是西夏人提醒了他，李良辅的首级很值钱，他必须立刻送进京向天子报喜。
　　目前李良辅的首级就在童贯手中，童贯是这次攻打西夏的总帅，种师道也受他的节制，军规等级森严，种师道就不能擅自逾越童贯向天子汇报战况，他必须向童贯汇报，由童贯汇总后向天子禀报，早在几天前，种师道便写了战报，连同李良辅的首级一起送到了童贯这里，但童贯心中嫉恨钟师道立功，一直扣押不上报。
　　现在刘法阵亡，童贯感觉无法向上交代了，他不得不把种师道拿出来向天子报捷，以掩盖他自己的失败。
　　童贯很快写了一份大捷喜报，又令人把装有李良辅首级的冰盒取出来，找来一队报信兵，令他们火速赶往京城报捷。
　　但童贯又不得不面对现实，在送走报捷士兵后，童贯下令大军北上，不惜一切代价进攻踏割寨。


第0351章 再立新功
　　就在西线宋军出师不利的同时，东线种师道率领的河东军已经完成了对石州城的作战部署，这一次，种师道并没有用震天雷炸塌石州城的想法，他想完整地拿下这座坚城，成为宋朝在西夏东南屏障。
　　但震天雷也可以使用，他采用了李延庆提出的方案。
　　天刚亮，宋军大营内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一队队宋军士兵开始迅速在石州城下集结，这次，宋军出动了八万大军，包括两万厢军也投入了战斗。
　　一个时辰后，宋军集结完成，八万大军黑压压的铺陈在旷野里，刀光闪烁，长矛如林，一座高达六丈的观战台矗立在城池的正南面，站在台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城头的军队调动。
　　石州城的城墙本身只有三丈，但它修筑在高处，对于进攻的士兵，它位于一个坡度上，整体高达六丈，易守难攻。
　　攻打石州城原本让种师道感到头疼，但石州主将却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居然将大部分军队转移到夏州，石州城的守军已不足一万人，这便给了宋军一个难得的良机。
　　种师道带领十几名文武官员站在高高的木台上，种师道注视着城墙上的敌军动向，城头并没有大型投石机，也没有床弩等远距离杀伤兵器，但三座城头都堆满了很多木桶，一看便知道是火油桶，这是西夏军的特点，西夏的火器没有宋辽强大，但它盛产火油，便在使用火油上下文章，使西夏军的武器十分犀利。
　　“大帅，恐怕城墙下的壕沟内已经灌满了火油！”姚仲平低声提醒种师道。
　　种师道淡淡一笑，“火油是战争的犀利武器，但如果运用不好，不但伤不了敌人，还会伤己。”
　　这时，一名士兵爬上高台禀报，“启禀大帅，军队已经准备就绪！”
　　种师道点点头，“开始分兵部署！”
　　巨大战鼓再次咚咚敲响，旗手在高台上挥动着令旗，排列在左右两翼的宋军开始向东西两个方向分散，加上正南方的四万主力大军，他们显然是打算从三个方向同时向石州城发动进攻。
　　这也是宋军抓住了石州城目前兵力不足的弱点，想要一鼓作气攻下石州城。
　　但种师道自有他的进攻套路，他之所以留北面不攻，就是给西夏守军一个撤离的机会，使他们不至于背水一战。
　　在攻城之前，他需要先立威，最大程度削弱敌军的抵抗意志，种师道向李延庆点了点头，按照战前部署，第一步由情报营先出手，利用震天雷来震慑敌军，瓦解敌军的士气。
　　情报营本身的战略资源并不多，但自从李延庆在攻打银川城之前造出了震天雷后，这种逆天的火器就暂时由情报营保管并使用，目前一共有二十五颗震天雷。
　　李延庆领会了主帅的命令，立刻回头吩咐一名士兵几句，士兵下去了。
　　不多时，从南面队伍中轰隆隆向前退出一部火砲，火砲的原理就是特大号的弩箭，可以将战斗部弹出去数百步远，在三国隋唐时代，它叫做石砲，主要以击石为主，有时也会射出石灰粉、火球等等物体。
　　但在宋朝，石砲主要是用来发射火器，所以改名为火砲，宋军的霹雳砲就是用火砲来发射。
　　火砲的外形略有点象后世的大炮，前段是一根用生铁打造的长约一丈宽两尺的方槽，就俨如炮管一样，但这是发射槽，和弩箭的发射槽一样，打磨得十分光滑。
　　发射槽顶端有两支三尺长的铜角，这是用来固定弹射皮筋，两侧有巨大的木轮，后面两侧都有绞盘，需要六个人在两边同时推动铜棒绞盘。
　　一部火砲需要十名士兵操作，其中六人拉弦，两人定位，一人装弹并发射，一人指挥。
　　这次火砲发射是由王贵负责，他们已经用霹雳炮演练多次，非常熟悉了，今天只不过是将霹雳砲换成了震天雷。
　　这时，战场上的时间仿佛停止了，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架火砲的发射，很多士兵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火砲缓缓前进，在距离城墙越二百五十步时停下，矗立在斜坡上，仰望着上方的城墙。
　　西夏军的反制武器是用滚木礌石冲毁这架火砲，因此情报营还出动了两百士兵，举起巨盾，在火砲前方摆出了“V”字阵型，尖头向上，一旦滚木礌石砸来，便可以迅速分散冲击力，这些都是双方在长期的战斗中逐渐形成的作战方法。
　　当然，西夏军还有一个犀利的武器就是火油，用火油来烧毁这火砲，只是城头守军有点投鼠忌器，他们怕过早点燃城下掩埋的火油，会失去了烧杀敌军的作用。
　　正是这种种顾虑，城头守军并没有出手阻止这辆孤零零的火砲，他们也在密切关注着宋军下一步的动作。
　　“火砲上弦！”
　　王贵一声令下，六名士兵分别在两侧推动绞盘，用数股牛筋绞成的长弦慢慢被拉长了，牛筋弦上弹巢直接被卡在底部的两根短铜棒上，形成了巨大的弹力势能，这种势力能将四十斤重的震天雷射出去两百五十步远。
　　百年后，这种用运用火砲和震天雷攻城的方式已经成为常态，元军利用它攻打西方，一路披靡，几乎摧毁了整个中亚和西方，阿拉伯人击败元军后，缴获了大量的震天雷、火铳和火砲，火器由此传入西方。
　　“上震天雷！”王贵又一声命令。
　　一名士兵将四十斤重的震天雷放在弹巢内，同时将一根引信火药线插进了铁雷中，王贵检查了一遍，已经完成部署，便下令道：“点火！”
　　“嗤——”火药线被点燃了，王贵一声喝令，“发射！”
　　铁锤敲开底部的悬刀，两根固定铜棒同时倒下，“嘭！”一声巨响，弹巢飞射出去，将四十斤重的震天雷送上天空，士兵纷纷蹲下，举起巨盾，形成一面盾墙。
　　只见黑黝黝的震天雷腾空而起，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在一片惊呼声中砸进了城楼内，还没有等城头士兵明白是怎么回事，震天雷便在城楼内惊天动地地爆炸了。
　　本来就不太结实的城楼被炸得粉碎，木块乱飞，巨大的冲击波将城楼周围的数百名士兵震翻在地，很多士兵当场被震死，几乎所有的士兵都蹲下来捂住了耳朵，连种师道也忍不住低头捂住耳朵。
　　城楼被炸得支离破碎，各种残木飞出数百步远，从空中噼噼啪啪掉下了，过了很久，士兵们才从极度的恐慌中渐渐恢复过来，但恢复过来后是更大的恐慌。
　　震天雷炸毁城后产生了一连串的后果，不仅动摇了守城士兵的军心，严重影响对方士气，同时也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城楼内和内侧两边堆放着上千只装满火油的木桶，这是西夏军队准备用来对付攻城门的宋军。
　　震天雷剧烈爆炸并没有产生明火，使火油桶没有被点燃，但强烈的冲击气流却将两侧的油桶悉数掀翻，数百只油桶破损，大量火油流出，流满了城头。
　　城头上的守军立刻发现了这个严重的隐患，在主将的急令下，数百名士兵冲了上去，用盾牌在城头结成盾墙，几名士兵向下扔下了几支火把，城墙下五十步内被西夏军埋了大量火油，被火把点燃了，形成了一道长达五十步的火墙。
　　这时，正在指挥手下撤退的王贵忽然发现从城墙射击孔中流出了不少火油，射击孔位于城垛底部，倾斜向下，便于士兵向下放箭，同时在下暴雨时也有利于城头排水。
　　王贵看见不止一只射击孔流出火油，几乎所有的射击孔都或多或少流出了褐色的火油。
　　他忽然意识到城头地面上一定流满了火油，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王贵心念一转，立刻问手下，“谁带了火药箭？”
　　几名士兵都带了火药箭，其中一人将一壶箭递给王贵，王贵将箭壶背上，抽出了一支，令手下点燃一支火折子，他拿着火折子毫不犹豫冲了上去，一直冲到七十步左右，这才蹲下点燃了火药箭。
　　这时，城头上有不少士兵发现了王贵的企图，他们指着王贵大喊，纷纷张弓向他射箭，“噗！”一支箭正射在王贵的左肩上，王贵疼得浑身一颤，但他依旧咬紧牙关，拉弓如满月，“嗖！”一支已经燃烧的火药箭腾空而起，高高射向城头。
　　在一片呐喊声，西夏士兵没有挡住这支箭，火药箭高高越过了士兵的头顶，落在一片火油上，“轰！”一声，火焰顿起，城头上顿瞬间燃烧起熊熊烈火，开始迅速蔓延，士兵们惊叫着四散奔逃。
　　站在高台上的种师道看得清楚，他赞许地点点头，问李延庆道：“射箭者是何人？”
　　李延庆连忙道：“启禀大帅，是情报营左都头，名叫王贵！”
　　种师道点点头道：“反应敏捷，勇烈过人，记他大功！”
　　“多谢大帅记功！”
　　这时，种师道看到了攻城的机会，立刻高声令道：“传我的命令，用攻城槌攻打南城门！”
　　“咚——咚——咚！”伴随着闷雷般的巨大鼓声，千余名宋军士兵推出了一辆巨大的攻城槌车，攻城槌是用一株千年大树制成，长达八丈，前端装上生铁，重达数千斤，放置在一辆长约十丈的大车上。
　　大车两端各有十二只大木轮，在士兵的推动下开始向南城大门迅速前进，此时城头上烈火焚烧，浓烟滚滚，已经没有一个守城士兵，攻打城门最好时机到来了。


第0352章 暂停进攻
　　攻城槌行到了斜坡边缘时就无法再向上走，改成了人力挑杠，众人将一根根打了结的绳索穿过攻城槌底部，再用粗木棍穿过两股绳索，便形成了一个挑担点，很快形成了一百个挑担点。
　　在低沉的号子声中，两百名精装士兵挑起了数千斤重的攻城槌，开始一步一步向城上走去。
　　石州城没有护城河，但一条一丈宽的壕沟，此时，壕沟内燃烧着熊熊烈火，先行一步的工事兵已经用泥沙扑灭了城门周围的大火，同时在壕沟上铺了宽达一丈的木板。
　　六千骑兵在斜坡下列队已完毕，长矛如林，战刀出鞘，杀气腾腾，就等着城门洞开的那一刻。
　　但城内守军也并没有放弃，尽管城头已无法立足，但两千多名士兵都集中在城下，不顾一切地顶住城门，“轰！”城门发出了猛烈的撞击声，城门距离晃动，城墙上的泥土扑簌簌落下。
　　西夏军主将见城门已经无法守住，他连声下令，数百名士兵将火油倾倒在城门前，纵火点燃了城门，腾空而起的烈火顿时将城门吞没了。
　　北城门开启，西夏军士兵开始迅速向北城外撤退。
　　在决定使用攻城槌攻城之时，种师道便改变了攻城策略，他下达了合击北城的命令，准备攻打东城和西城的四万大军转向北城，截断了西夏军北撤夏州的去路，破城在即，宋军已经没必要再给西夏军留下逃亡之路。
　　“轰！”又是一记猛烈的撞击，北城门门栓经不住反复地猛烈撞击，终于断裂了，宋军冲进了城内，此时，纵然是放火阻拦也挡不住冲进城的宋军士兵，数百名工事兵迅速用泥沙铺满了城门处，顿时将烈火的气焰压了下去。
　　“呜——”低沉的号角吹响，“杀啊！”六千骑兵发出一片山崩地裂般的叫喊，战马开始奔跑，大地在颤抖，战刀和矛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六千骑兵如一股席卷而来的洪流冲进了城内，向逃亡的西夏士兵疾追而去，在他们身后，是数万呐喊奔跑的宋军。
　　石州城陷落了，一万西夏军被八万宋军前后堵截，杀得大败，最终只有数百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其余九千余人全军覆灭。
　　……
　　夺取石州城意味着西夏的东南大门彻底被宋军打开，后面再无险关要隘，唯一面对的大城就是夏州，如果拿下夏州，那么祥佑军司也被宋军攻陷，宋军再走一段约六百余里的草原，便将兵临西夏都城兴庆府城下。
　　尽管事情不会有这么简单，但石州失守确实给西夏带来极大的震动，西夏皇帝李乾顺再也坐不住，亲率五万铁鹞子骑兵从韦州向夏州赶来。
　　此时夏州约有军队四万人，除了从石州撤回的两万军队外，李乾顺又紧急从邻近的嘉宁军司调两万人协守夏州。
　　夏州是西夏在东部的核心城，唯一的民居大城，拥有平民二十余万，这里是西夏国的发源地，是党项人的故都，西夏的国号便是从这座城池得来。
　　这也是石州守将察卡宁可放弃石州，也要死保夏州的缘故，石州丢了，西夏君王李乾顺最多责难他守城不力，但夏州失守，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夏州距离石州约六十里，位于无定河的北岸，城池周长四十里，隋唐时代，党项人从蜀北、河湟一带东迁至此，被朝廷安置在以夏州为中心的小块土地上，当时的夏州只是一个小县城，唐朝末年，党项人渐渐崛起，夏州便成为他们的政治中心，他们不断扩大城池，夏州也变成了一座周长四十里，人口数十万的大城，党项人的王朝就从这里走出。
　　不过党项人的政治和经济中心早已在百年前西迁到兴庆府，夏州除了还是西夏的冶铁中心外，其他和都城任何相关的痕迹都被抹掉了，城池年久失修，四周也无险要，完全是一座易攻难守的大城。
　　虽然东路军势如破竹，连战连捷，但主帅种师道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在拿下石州后，他便控制住了进攻的节奏，按兵不动。
　　他深知战线拉得太长，西夏军很容易从西面的嘉宁军司杀来，断自己的粮道和后路，他必须稳扎稳打，配合西线的节奏来进攻，只有西线宋军攻入西夏腹地，牵制住嘉宁军司的敌军，他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北上，全力攻打夏州。
　　和银州一样，石州也屯集了大量的粮食军资，仅粮食就有二十五万石，上好草料五十万担，银钱不计其数，还有各种兵器、盔甲、生铁、战鼓、军旗、火油等等，不过和银州不同的是，石州没有随军军妓，当一万守军北撤被全歼后，石州便成了一座空城。
　　宋军在拿下石州城的第二天，军队便开始集中整顿，将连续作战带来的种种弊端逐一清除，开始犒赏三军，种师道虽然受童贯的节制，但他拥有独立的财权，他夺得的大量钱财并不用上缴给童贯，自己可以处置，在一段战役结束后，有经验的将领都是提前犒赏三军，鼓舞士气。
　　李延庆的情报营不仅缺员补充完毕，还因屡立大功，还单独获得了五万两白银的犒赏，平均下来，相当于每人得到一百两银子，当然，参战的将士和阵亡将士会分得更多，李延庆一文钱没有留，而是将白银全部分给了手下，一时间皆大欢喜。
　　下午，王贵匆匆来到李延庆的大帐，他这两天心情极好，本来他升任情报营都头只是职升官不升，一旦战争结束，军队归营，他的都头之职就会象泡沫一样消失，现在他已经得到明确承诺，他因立大功两次、小功一次，战争结束后，他会正式升为从九品的陪戎校尉，名副其实地出任都头。
　　如果他能考上武举，还会再升两级为从八品御武校尉，这可是武状元才能得到的官阶。
　　而且他比武状元还多了战争资历以及军中人脉，这让王贵怎么能不喜出望外。
　　王贵走到大帐门口笑道：“老李，我来了！”
　　“进来！”
　　王贵挑开帐帘走了进去，只见大帐内摆满了各种木箱木桶，李延庆正坐在桌前称量着什么？
　　“老李，你这是干什么？”王贵愕然道。
　　李延庆笑眯眯道：“我在配制火药，需要一个助手。”
　　王贵见旁边堆放着数十个铁南瓜，他顿时明白过来，老李这是在制作震天雷。
　　虽然王贵十分兴奋，但他还是有点不解，“你把杨光找来帮忙就是了，干嘛还把我叫来？”
　　“贵天王当了都头，开始摆官架子了？”
　　王贵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怎么可能，你是我的上司，我怎么敢在你的面前摆官架子！”
　　说完，他又小声嘟囔一句，“我看你在摆官架子还差不多。”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没什么！”
　　王贵连忙挽起袖子道：“先让我做什么？”
　　“帮我称硫磺粉！”
　　李延庆指了指旁边一个木桶，“一斤六钱为一份，要称准确一点，称好一份用油纸包起来。”
　　王贵找了两个铜制砝码，又找出一把天枰，坐在一旁称量起来。
　　“老李，这火药配方很重要吗？”
　　“废话，震天雷的配方若被辽夏或者女真人得到，你想想后果是什么？”
　　“那除了那两个被送走的老药匠，还有谁知道这配方？”
　　“还有就是现在的你了。”
　　李延庆淡淡道：“除了你之外，我谁也信不过。”
　　王贵吓了一跳，紧张地挠挠头道：“万一……万一我漏嘴怎么办？”
　　李延庆笑了起来，“你在小事上马马虎虎，大事却绝不含糊，我知道你不会说漏嘴的，而且就算我隐瞒住了配方，十年之内也会被人破解。”
　　“会吗？”
　　李延庆点点头，“震天雷的威力虽然比霹雳砲厉害得多，但毕竟只是一种改良，大家都会制造火器，看到了威力，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辽夏火药匠肯定会一次次的试验，总有一天会试验出来，所以我也想通了。”
　　“想通什么？”
　　“要想不被别人超过，就得不停地创新，制造更多的新式火器。”
　　王贵更加有兴趣了，连忙问道：“还有什么新式火器？”
　　“比如对付骑兵的炸马雷，对付战船的水雷，将来还有更厉害的火铳，你也可以想一想。”
　　王贵拍拍脑袋笑道：“我还真想到了两个，比如敌军攻城时，我们都是用滚木礌石，如果在礌石里面加上火药毒钉之类，扔下城去炸开，是不是很有效果。”
　　“还有呢？”
　　“还有就是把震天雷做得很小，三五斤一个，敌军攻城时，箭矢压我们抬不起头，我就靠坐在城垛上，点燃一个扔一个，炸得敌军鬼哭狼嚎，却又毁不了城池，你说是不是？”
　　李延庆笑而不语，王贵说的火毬实际上百年前就出现了，只是因为火药威力太小，所以效果不显著。
　　震天雷之所以厉害，关键就在药量大，才能炸碎外壳，如果药量太少，恐怕就炸不碎铁壳了。
　　但李延庆并没有打击王贵的积极性，他笑了笑道：“有时间我们可以试验一下，比如用陶瓷瓶之类，再混合剧毒铁钉，效果一定不错。”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李参军，大帅有急事请你过去！”


第0353章 利器之诱
　　李延庆快步来到种师道大帐，只见大帐内除了主帅种师道外，还有另一名文士，正是上次曾经见过的童贯首席幕僚戴云逸。
　　种师道见李延庆进来，苦笑一声说：“我怎么解释也没用，这位戴先生一定要见你。”
　　李延庆向主帅行了一礼，这才笑眯眯问道：“戴先生有什么指教？”
　　戴云逸板着脸道：“我是为震天雷一事而来，童太尉很恼火，有这么犀利的攻城武器，你们却私自独用，导致西线军队损失惨重，刘法将军也因此阵亡，你们怎么交代？”
　　李延庆听说名将刘法阵亡，心中也多少有些伤感，但对方的指责却让他无法接受，他冷冷道：“西线战事失利与我们何干？”
　　“有关系，如果你们能早点把震天雷公开，我们也不至于损失如此之惨。”
　　李延庆摇了摇头，“震天雷刚刚才做出来，非常不稳定，虽然炸银州得手，但燃速控制不住，导致发明震天雷的两名火药匠也被炸得粉身碎骨，这样的火器我们怎敢献给太尉？”
　　半晌，戴云逸才哼了一声道：“李参军的意思是说，震天雷就此消失了吗？”
　　“消失倒不至于，只是配方没有了，但两位火药匠还制作了二十几只震天雷，如果童太尉不怕它乱炸，分给你们一半倒也无妨。”
　　说完，李延庆看了一眼主帅种师道，种师道点点头，“刚才我就给他说了，现在还有二十四只震天雷，可以分给童太尉十二个，但他坚持要配方，我也没办法。”
　　戴云逸眼皮一翻道：“哼！没有配方，光拿十二只震天雷又能坚持多久？”
　　李延庆摇了摇头，“恕我直言，震天雷并没有戴先生想象中的那么厉害，银州城是用泥土和木头筑城，所以可以炸塌，石州城的城楼也是因为木头腐朽，威力才显示出现，但石州城本身却是用巨石砌成，震天雷却对它没有半点损害，如果戴先生不信可以现场去看。”
　　“我倒真要看看了，李参军请带路吧！”
　　戴云逸不肯相信李延庆的话，他一定要眼见为实，李延庆和种师道对望一眼，李延庆便摆手道：“请吧！”
　　三人在十几名亲兵的陪同下来到了南城，只见百余名工事兵正在安装新城门，旧城门被火烧坏了，无法再使用，他们沿甬道上了城，炸毁的城楼已经收拾干净，只剩下四截底柱，四周地面一片漆黑，被烈火烧过的痕迹还在。
　　“戴先生请看这根柱子！”
　　李延庆指着其中一根底柱道：“木质疏松，内部腐坏很明显，至少有百年了，可以想象整座城楼都非常腐朽，霹雳砲就能炸毁它，更不用震天雷了。”
　　戴云逸没有吭声，确实显得很腐朽，炸毁这样的城楼并没有说明震天雷的威力有多大，他又走到城楼的石基前仔细看了看，李延庆指着一块略略炸掉一角的青石道：“这就是当时震天雷的落点，爆炸后，周围的青石都没有粉碎，戴先生应该能看到，我所言非虚。”
　　“如果是在城墙内部爆炸，或许效果就不一样了。”
　　“谈何容易，上次是我们借口护城河捞尸，才靠近城墙，城头上几千双眼睛盯着，怎么可能轻易让你靠近城墙，而青石城墙非常结实，最多炸一个缺口，既不可能炸塌，也不可能炸个大洞，戴先生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它身上，会失望的。”
　　“我看未必！”
　　戴云逸撇了一下嘴说：“这样吧！配方之事回头再说，我先带十二只震天雷回去，如果童太尉还有什么疑问，你们自己再解释。”
　　说完，他转身便走，走到甬道前，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疑惑地问李延庆道：“这个震天雷怎么和李参军有关系？这应该是后勤的事情啊！”
　　李延庆淡淡一笑，“没有配方，震天雷造不出来了，现有的二十四只震天雷都放在情报司，由情报司使用，所以就和我有关系了，说实话，我一个也舍不得拿出来。”
　　“哼！童太尉的调拨令是把全部都拿走，我只拿走一半，已经是很便宜你了，知足吧！”
　　李延庆眉毛一挑，刚要发作，种师道连忙使眼色止住他，李延庆重重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这个戴云逸了。
　　一刻钟后，戴云逸率领三百骑兵带走了十二只震天雷，离开石州城向南而去。
　　……
　　在夏州以西的戈壁滩上尘土飞扬，滚滚黄尘遮天蔽日，大地在颤抖，一支庞大的骑兵正向东疾速奔来，片刻，一支长达数里的黑线出现了，随着他们越奔越近，渐渐拉开变成了一幅庞大的黑色地毯。
　　“呜——”低沉的号角声一齐在戈壁滩上回荡，队伍速度从后向前渐渐放缓，最后停止了前进。
　　在队伍中间，一杆黄色罗伞下，西夏君王李乾顺身着金盔金甲，腰佩黄金天子剑，胯下骑一匹高大雄骏的赤兔马，目光锐利地望着前方，前方不远处，十几名骑马之人正向这边赶来。
　　李乾顺心中着实忧虑，他本来集中精力对付西线，毕竟这边才是宋军主力，但事与愿违，西线宋军进展不大，东线宋军却连战连捷，把西夏的东南防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李乾顺再也无法淡定下去，立刻率领五万最精锐的重甲骑兵赶赴夏州。
　　虽然宋军从去年就开始公开备战，但李乾顺却并不看好这次宋军北征，他知道宋朝内部矛盾重重，权力斗争十分激烈，而且朝廷及军队内部腐败，导致战斗力十分低下，西线的宋军表现很符合他的推断，但种师道的军队却表现得十分惊艳，不仅英勇顽强，以数百人顶住了上万人的进攻，而且还使用了一种威力巨大的火器，令李乾顺心中充满了担忧。
　　片刻，夏州大将察卡和嘉宁军司副将野利侗迎了上来，他们翻身下马，匍匐磕头，“小将拜见陛下！”
　　“你们俩起来！”
　　李乾顺让两人起身，急问道：“现在种师道军队如何了？”
　　“启禀陛下，种师道军队依旧守在石州，没有继续北上。”
　　李乾顺稍稍松了口气，又问道：“那个震天雷可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察卡满脸苦色，他去哪里查这个威力奇大的震天雷？
　　他只得惭愧道：“卑职询问了尽可能多的目击者，大概总结了几条。”
　　李乾顺心中失望，十分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回城再说吧！”
　　他催马率领大军向夏州城而去，察卡低着头，他真不知该怎么向君主解释自己的无能。
　　夏州城行宫内，风尘仆仆的李乾顺顾不得休息，便立刻令侍卫将察卡找来。
　　“说吧！那个震天雷到底是怎么回事？”李乾顺喝了口茶问道。
　　“微臣找了诸多目击者，大概总结了三个特点，一是爆炸恐怖，声音惊天动地，很多人身上没有伤痕而死，估计是被震死：其次是威力极大，银川城直接被炸塌掉近百丈，石州城楼也被炸得粉碎，第三，它是一件火器，有银川城的幸存者见过它的模样，象只大冬瓜，应该是生铁铸造，别的就没有了。”
　　李乾顺点点头，能说这么多也算不错了，他又对察卡道：“震天雷之事你就不用管了，集中精力做好防御，尤其不准任何宋军探子混入夏州城，明白了吗？”
　　“微臣明白了！”
　　“去吧！”
　　察卡心中长长松一口气，自己幸运啊！君主居然没有问拓跋宁之事，他连忙告辞退下了。
　　李乾顺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对震天雷极为关注，察卡的描述让他确定这是一种新式火器，既然是火器就好办，估计是火药配方改变了，西夏一定要不惜代价搞到这个配方，他们才能抵御女真人的西征。


第0354章 仓促北撤
　　西线宋军大营内，童贯仔细打量着眼前黑漆漆的震天雷，每个重达四十斤，他不由有点怀疑，这种火器真的能把银川城炸塌吗？
　　“李参军说，银川城是用泥土筑成，比较容易炸塌，石州城城楼年代久远，已经腐朽不堪，所以也能轻易炸毁，但石州城墙是用青石筑城，难度就大了，卑职亲眼目睹，几乎没有痕迹……”
　　童贯冷冷道：“这就是你无法要来配方的理由吗？把它说得如此不堪。”
　　戴云逸吓得一激灵，连忙低下头，“卑职不敢！”
　　童贯脸色稍微缓和一点，他拍了拍硬邦邦的铁疙瘩，“究竟威力怎么样，炸一个试一试就知道了。”
　　在兜岭峡谷内，一名火药匠人点燃了引线，调头便撒腿狂奔，远处，童贯和一众将领目光凝重地盯着石屋，这是临时用石头搭成的一间小屋子，震天雷就在里面点燃了。
　　只片刻，只听见惊天动地地一声爆炸，地面的都晃动了，碎石乱飞，白烟弥漫，童贯和大将们纷纷捂住耳朵，躲在一块巨大的厚木板后，只听见从远处飞来的碎石砸得木板噼噼啪啪作响，旁边一名士兵惨叫一声，软软倒在地上，一块飞石正好击中的额头，将额头打了个大洞，鲜血汩汩流出，人已经气绝身亡。
　　过了好一会儿，白烟渐渐散去，众人从木板后走出，只见石屋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石，只剩下一点残垣断壁。
　　在众人一片惊呼声中，童贯的脸色却变得铁青，这么好的利器，却说配方没有了，种师道是什么意思？
　　……
　　踏割寨，晋王李察哥负手在军营最高平台上来回踱步，从他这里可以清晰地看见远方六十里外的兜岭，今天上午兜岭方向传来一声闷响，虽然听起来很普通，但李察哥却很清楚六十里外传来的闷响意味着什么，如果他也在现场，那是该怎么的惊心动魄。
　　嘉宁军司在柳泊岭一带抓一名银川城派出的宋军探子，从探子口中，他们得知宋军在使用一种叫做“震天雷”新式火器，炸塌了银川城。
　　难道是……李察哥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一定就是在银川城炸死李良辅的那种震天雷，童贯也在试验这种威力巨大的火器。
　　李察哥是李乾顺同父异母的兄弟，今年约三十余岁，阴险狡诈，城府极深，二十年前，还是十四岁的他便诱杀了掌握军权的皇族仁多保忠，使梁太后孤立无援，不得不饮鸩自杀。
　　李乾顺对他极为信任，将军权交付给他，五年前，刘法率军攻入西夏腹地，震动朝野，李察哥率一万铁鹞子骑兵夜袭宋营，大败宋军，就在半个月前，他再次布下天罗地网，一举全歼了前来夜袭的五千宋军，名将刘法最终还是死在他的手中。
　　虽然他们在西线成功阻截了宋军，但在东线，西夏军却节节败退，迫使君王李乾顺不得不亲率大军前去坐镇夏州，西线就全权交给了李察哥，这让李察哥肩头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怎么对付童贯，李察哥心中大概有了方案，他要利用童贯的求胜心切再布陷阱，但他需要等时机，就在兜岭峡谷内传来闷响的一瞬间，李察哥便感到时机已经成熟了。
　　两天后……
　　童贯亲率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抵达了踏割寨，踏割寨地势十分险要，只能通过一条窄窄的小道上山，只要少量兵力扼住山道顶部，就算数万大军也很难攻上去，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不过和半个月前的第一次进攻有所有不同，这次西夏军在山道前面又临时修建了一座关隘，这座关隘截断了大军绕过踏割寨北上韦州的道路，关隘上有数百士兵手执强弓硬弩守卫。
　　十万西线大军在踏割寨山下两里外修筑了大营，童贯站在一块大石上，眯着眼睛打量着西夏军刚刚修筑的关隘，他能理解西夏军为什么要修建这座关隘，因为西夏军韦州主力已经东移去了夏州，韦州兵力空虚，为了防止宋军奔袭韦州，所以他们修筑关隘截断了这条唯一通向韦州的必经之路。
　　童贯冷冷笑了起来，他正好有了震天雷利器，西夏军便送来一块磨刀石，上天真是安排得巧啊！
　　入夜，数百名宋军精锐高举着大盾，在夜色的掩护下，正一步一步向关隘靠拢，关隘高约两丈，宽十丈，是用泥土和木头筑成，上面部署了两百名西夏士兵，没有城门，显然就是为了阻拦宋军北上。
　　“有敌情！”
　　关隘上的士兵发现了渐渐靠近的敌人，一起大喊起来，“当！当！当！”警钟声大响，这是在提醒山上的守军注意敌情。
　　两百士兵纷纷举弩射向宋军士兵，但宋军巨大而厚实的盾牌抵挡住了第一波弩箭袭击。
　　数百名宋军士兵陡然加速，向百步外的关隘奔去，随着他们渐渐靠近关隘，关隘上的守军也渐渐看清了这支有点奇怪的宋军，他们人数不多，最多三百人，人人披着重甲，手执巨盾和战刀，奇怪的是他们既然是来攻城，却没有带攻城梯，难道他们是想用人梯？
　　所有守军都一头雾水，但此时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探寻究竟了，宋军士兵已经杀上来，“射箭！”城头守将大喊，两百士兵再次举弩射击，但依旧没有效果，盾墙将敌军遮得严严实实，箭矢都射在盾牌上。
　　守将见没有效果，立刻大喝道：“准备长矛和滚木！”
　　守城士兵纷纷放下军弩，拾起了长矛，准备刺杀攀城的敌军，数十名士兵则将一段段滚木搬了过来。
　　这时，宋军士兵终于靠拢城头，上面滚木砰砰砸来，不断有士兵被砸翻，惨叫着翻滚下坡。
　　城下数十名用盾牌顶住了滚木，几名士兵用铁镐在城墙上拼命挖掘，不多时便挖了两个一尺半见方的洞，有士兵将两只震天雷塞了进去，“呼！”火折子被吹燃，点燃了引线，有士兵大喊：“快撤！”
　　数百名宋军撒腿便向山坡下狂奔，几名士兵被滚木绊倒，从侧面山坡骨碌碌滚了下去。
　　就在这时，城墙上迸射出一道刺眼的闪亮，紧接着响起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刚刚修筑不到两天的关隘被炸得支离破碎，轰然坍塌，升腾的浓烟中，一只稍微延迟的震天雷被炸得飞起十几丈高，在空中骤然爆炸，耀眼红光中裹夹滚滚黑烟，巨大的爆炸声让两里外的童贯也感到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
　　士兵们纷纷捂住耳朵蹲了下去，心脏剧烈跳动得难以忍受，这连续的两次爆炸将刚刚修筑的关隘彻底坍塌，两百名西夏守军被炸死大半，就连跑到百步外的宋军士兵也有数十人被震晕过去。
　　童贯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山上的守军应该明白什么叫火器之威了吧！
　　……
　　次日天刚亮，便有士兵奔到中军大帐前禀报，“启禀太尉，山寨中没有任何动静！”
　　正在召集众将商议进军韦州的童贯一怔，快步走出大帐，后面众将也跟了出来，中军大帐前可以清晰地看见两里外踏割寨的情况，也可以清晰看见被炸塌的关隘，只剩下一点残垣断壁。
　　踏割寨内确实非常安静，几只野鸽子在天空上盘旋，童贯立刻喝问道：“有派人上山去探查了吗？”
　　“回禀大帅，已经去了！”
　　这时，大将王惟忠低声道：“好像有点不对劲，似乎敌军已经撤了。”
　　童贯也有这种感觉，山上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寨，难道是昨晚的震天雷将敌军吓得胆寒撤退了吗？
　　但光凭感觉可不行，还必须得到确切情报，不多时，一名探子奔了回来，上前跪下禀报：“启禀大帅，西夏军已仓促撤退，山上是一座空寨。”
　　童贯大喜过望，立刻喝令道：“全军出发，穿过踏割寨北上！”
　　几名大将连忙劝道：“虽然震天雷很震撼，但敌军也不至于因为这点爆炸就吓得撤退，其中必然有诈，请太尉三思！”
　　童贯得意笑道：“你们不用劝了，我知道原因，韦州空虚，他们本来就打算退守韦州，但下不了决心，是我们的震天雷替他们下定了决心，不会有诈，大军立刻北上。”
　　童贯随即又对大将王惟忠道：“你率五千骑兵先走，尽快给我夺取韦州城！”
　　王惟忠立刻率领五千骑兵越过了踏割寨，向百里外的韦州疾速奔去，童贯又留大将张涛率五千军守踏割寨，又令远在兜岭的后勤大军也跟随出发，他亲自率领九万大军越过了踏割寨，急不可耐地向北方浩浩荡荡杀去。


第0355章 落入陷阱
　　十万大军乱哄哄穿过踏割寨足足用了一天的时间，夜幕降临，十万大军终于走远，踏割寨也安静下来。
　　踏割寨是一座比较奇特的山寨军营，不仅南面易守难攻，北面也同样十分险要，攻打艰难，由于西夏军仓促撤退，山寨乱成一团糟，忙碌了一天的宋军守兵早已疲惫不堪，安排好了夜间的巡逻，五千士兵便早早休息睡觉了。
　　后山中部有一座极为破旧的民房，门口堆满了柴草，大门也破烂不堪，几乎没有人会注意这间破烂的屋子。
　　一更时分，这座根本不该有任何人居住的民房，却“吱嘎！”一声门开了，夜色中，从房间里蹑手蹑脚走出来两人，他们东张西望观察了片刻，没有任何异样，他们立刻回头一招手，只见从里面源源不断走出来无数的西夏士兵。
　　原来这座破旧的民房隐藏一条秘道，西夏军在秘密道中隐藏数百人，数百名杀气腾腾的西夏士兵在一名猛将的率领下，向踏割寨北面寨门无声无息地猛扑而去。
　　……
　　童贯的目标是距离踏割寨以北一百二十里外的韦州，拿下韦州，他就比东线种师道军队多走了一步，种师道拿下了横山中的银川城，他拿下了兜岭中的赏移口，种师道拿下石州，他拿下了踏割寨，种师道没有拿下夏州，但他却夺取韦州，下一步他就不用再拿种师道的战报进京报喜了。
　　童贯为这一天已经憋屈了很久，他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取韦州。
　　韦州是西夏京畿南大门，夺取韦州，兴庆府的南大门洞开，宋军就能沿着灵州川直扑西平府和兴庆府。
　　九万大军浩浩荡荡一路奔跑，下午时分，大军距离韦州还有三十里，这时，一队宋军骑兵迎面奔来，片刻奔至大军前，有士兵领他们来到童贯面前。
　　为首军士急声道：“启禀太尉，王将军已经杀进了韦州，但韦州是一座空城，没有一兵一卒。”
　　童贯一下子愣住了，韦州居然没有守军，他又连忙问道：“可有平民？”
　　“也没有平民，城内平民两个月前便全部迁入西平府。”
　　停一下，童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之事，又问道：“城中可有粮草？”
　　军士摇摇头，“只找到两万担草料，没有一粒粮食。”
　　这时，童贯隐隐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了，他似乎中了一个圈套，韦州城一无所有，他还指望夺取韦州城后得到补给。
　　童贯额头上见汗，他连忙回头对大将杨琎令道：“你速带一万军队返回踏割寨，给我死死守住踏割寨，不能有半点闪失。”
　　他的后勤补给还没有过来，如果踏割寨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大将杨琎率军刚要出发之时，远处一名偏将带着几名骑兵疾奔而来，只见他浑身是血，身上有多处伤，见童贯便放声大哭，“太尉，踏割寨失守，我们中计了！”
　　童贯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他一把揪住这名偏将大吼：“为什么丢失？”
　　“寨中藏有不少西夏士兵，他们昨天夜里里应外合，攻下北寨大门，上万敌军杀进寨中，弟兄们抵挡不住，从南寨退了回去，踏割寨失守了。”
　　“那我的后勤补给呢？它们在哪里？”童贯吼叫着问道。
　　“后勤辎重还在半路，还没有到踏割寨，应该平安无事！”
　　童贯恨不得拔剑刺死这个混蛋，什么叫平安无事，没有后勤补给，他们这十万大军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西夏军利用踏割寨的险要截断了他的后勤补给，虽然他们随军携带了少量的补给，但这点粮草最多只能支撑十天，十天后粮草断绝，他该怎么办？
　　童贯咬牙切齿大喊道：“全军调头，夺回踏割寨！”
　　……
　　沉沉的夜幕笼罩着大地，天空乌云密布，星光俱灭，远处横山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俨如一头沉睡中的怪兽。
　　但石州城内却灯火通明，在城北占地上千亩的空地四周插着数百支火把，火光猎猎，将空地照如白昼。
　　但此时已经不是空地，到处摆满了各种木制以及生铁零件，从零件的外形便看得出它们是火砲和投石机，这时，河东宋军备战大半年的成功，前后制作了三百部火砲和两百余架重型投石机，另外还有数千架连环弩，后勤军已全部将它们运到石州城。
　　一连几天，宋军数百名工匠都在昼夜不停地组装这些大型守城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种师道深知其理，没有好的守城武器，再险要的城池也未必能守得住。
　　“这是最新的火砲，今年春天军器监才送来！”
　　种师道抚摸着一架正在安装的火砲对李延庆笑道：“它的弹力极大，足以将震天雷射到三百步外，不过要十五个人才能操纵。”
　　旁边一名匠头笑道：“大帅，李参军今天下午一直在研究这架火砲！”
　　“是吗？”种师道回头向李延庆望去。
　　李延庆点了点头，他这两天一直在查看这些投石机，他对这些巨型守城武器已经很熟悉了。
　　“大帅似乎从未考虑过夺取夏州？包括之前，石州守军还没有分兵去守夏州，那时夺取夏州易如反掌，但大帅却丝毫没有这个想法，卑职一直深感不解。”
　　这是李延庆一直深感疑惑之处，他之前不止一次提出绕过石州，先夺兵力空虚的夏州，但种师道只是笑笑不答，他和宗泽伏击敌军后，他提出扩大战果夺取夏州，但宗泽却严厉回绝，他便隐隐感到，大帅似乎压根就不想攻打夏州。
　　种师道笑了笑，一指城头道：“我们去城上看看。”
　　城头上也有大量的工匠在忙碌着，投石机和火砲都需要固定，所以必须用青砖砌出一个又一个的方形池子，底座便可以固定在其中。
　　种师道显得心事重重，他巡视了片刻，又不由自主地向城墙边走去，扶住城垛望向远方。
　　“延庆，这次进攻西夏，你觉得有必要吗？”种师道深深叹了口气问道。
　　“大帅是在担忧女真人吧！”李延庆一针见血。
　　种师道点了点头，“唇亡齿寒，女真人攻灭辽国，一定会大举进攻宋朝，我们却把大量资源放在攻打西夏上，何其不智也！”
　　“朝廷为什么要打西夏？”
　　“这是因为某些人，确切说是朝廷中的绝大部分文官……”
　　“文官集团！”李延庆口中跳出了这个词。
　　种师道微微一怔，他斟酌片刻继续道：“就算是文官集团吧！但不光是他们，还包括童贯、梁师成等人，长久以来他们已经形成了一种固定思路，宋军之所以灭不了西夏，是因为辽国在背后支持西夏，而现在辽国被女真人牵制，他们便认为西夏独木难支，一致支持攻打西夏，他们想法倒也不错，但他们却不知道，现在的宋军早已不是百年前的宋军了，现在宋军根本就没有能力灭掉西夏。”
　　“应该国力还行。”
　　“光靠国力有什么用，大而不强和肥羊何异？打仗靠的是军队，你看看现在的百万禁军成什么样子，个个吃喝嫖赌，军心涣散，当兵居然会倾家荡产，简直是天下奇闻，百年不战，昔日的精兵强将变得腐朽不堪，连梁山乱匪都敌不过，屡战屡败，实在令人痛惜之极。”
　　说到这，种师道长长叹了口气，“现在朝廷百万大军，战斗力比较强的军队就只剩下我的十万河东军和刘法的五万河西军，也就是所谓的西北军，攻打赏移口，河西军伤亡近三万人，刘法不幸阵亡，最后残余的河西军落入童贯之手，西北军也只剩下我的十万军队了，这就是我不想攻打夏州的原因，一旦攻打夏州，李乾顺必倾兵来救，双方都会死伤惨重，毫无意义不说，最后还便宜了女真人，我不想做这种蠢事。”
　　李延庆也低低叹息一声，“就怕女真灭了辽国，最后西夏转而依附女真，会成为我们西北大患啊！”
　　种师道一惊，“会这样吗？”
　　李延庆点了点头，“西夏本身就依附辽国近百年，依附金国也同样是依附，对西夏而言没有什么区别，我相信西夏人会接受这个现实。”
　　种师道的目光变得严峻起来，如果真是这样，西北危矣！
　　……


第0356章 西线惨败
　　攻打踏割寨的激战已经打了整整三天，踏割寨下到处是浓烟滚滚，随处可见被烧成木炭一样的尸首，尸体层层叠叠，血染红了大地，宋军伤亡超过两万人，但踏割寨依旧巍然屹立，宋军始终无法将它攻下。
　　童贯已经急红了眼，挥剑大吼，“再投一万进攻，责令三千刀斧手督战，胆敢后退一步者，立斩！”
　　谁也不敢劝说童贯，大将王禀只得下令道：“第四军进攻！”
　　“咚！咚！咚！”鼓声大作，一万宋军士兵如潮水般向山道杀去，此时宋军士气十分低迷，但童贯亲率三千刀斧手在后面督战，强迫一万士兵向前冲锋。
　　踏割寨北面也一样险峻难攻，只有一条宽约两丈的山道通向寨门，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崖，在短短两百余步的山道上躺满了阵亡将士的尸体，后面的宋军士兵只能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向上冲锋，第一波千余士兵刚刚冲上数十步，一根根粗大的滚木便从山上翻滚砸来。
　　前面的士兵吓得纷纷举盾抵挡，但沉重的滚木冲击力太大，在猛烈的撞击下，士兵们被砸得飞出去，顿时伤亡上百人，几名士兵被砸得脑浆迸裂，异常恐怖，数千士兵吓得蹲在地上发抖，举盾呐喊，却无人肯向上走。
　　童贯看得清楚，心中大怒，喝令道：“懈怠不攻者杀！”
　　冲上一队弩手，在后面向不肯冲锋者放箭，一连射杀数十人，前面的宋军才被迫爬着向上冲锋，他们早已吓破了胆，双腿已经站不起来。
　　这时，大将王禀再也看不下去，上前劝童贯道：“这样冲锋除了徒增伤亡也没有意义，根本不可能夺下踏割寨，还不如去进攻别的县城，劫掠些粮食。”
　　“就算可以抢到粮食，那我们怎么回去？”
　　“不如向西走，退到黄河边，再沿着黄河南下。”
　　黄河距离这里至少五百里，要穿过一片茫茫戈壁，行军十分艰难，童贯一时沉吟不语。
　　就在这时，大军背后忽然发生异动，只听见宋军惊恐的大喊大叫声，军队阵型开始混乱起来，童贯愣住了，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奔跑禀报：“太尉，后面有西夏骑兵袭击！”
　　这时，地面开始震动起来，半空中传来闷雷般的轰隆声，童贯也看到了，一支无边无际的骑兵正从东面向这边掩杀而来，尘土遮天蔽日，但军队依旧在混乱，这是另一支一万人骑兵从山背后杀出，率先冲乱了宋军的阵型。
　　这无疑是非常高明的战术，先用一万骑兵冲击对方阵型，引发对方的混乱，李察哥这时才率领三万主力骑兵突然杀来，便使得宋军来不及整队迎战，最终必然会出现惨败的局面。
　　童贯脸色煞白，他颤声大吼道：“结阵迎战！”
　　此时结阵已经任何没有意义，宋军攻打踏割寨伤亡惨重，士气早已十分低迷，军心几乎到了涣散边缘，而西夏四万骑兵最后带来沉重一击，七万宋军终于崩溃了。
　　还不等骑兵杀至，七万宋军便兵败如山倒，数万士兵惊恐得大喊大叫，互相践踏，丢掉兵器，脱去盔甲，亡命地奔逃，童贯也被数百亲兵簇拥着向西逃亡，战场上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这一战宋军被杀得人仰马翻，尸横遍野，七万大军只逃走两成不到，其他大部分都被西夏敌军屠杀殆尽。
　　李察哥见对方主力已败，他令手下大将继续追杀败军，他自己亲自率领一万精锐骑兵穿过踏割寨，向宋军的后勤主力杀去。
　　宋军的后勤大军都是地方厢军和民夫，无论装备还是战斗力都十分薄弱，因为踏割寨得而复失，令他们进退失据，等了数天后没有任何消息，他们只得缓缓退回赏移口。
　　就在十几万大军和上万辆大车即将退到赏移口时，李察哥的骑兵杀来了，风声鹤唳，厢军和民夫恐惧万分，丢下大车便亡命奔逃，西夏骑兵一路追杀，先后夺取了宋军大营和赏移口。
　　堆积如山的各种军事物资堵塞了数里宽的峡谷口，仅运送来的粮食便有五十万石，还有不计其数的兵甲、战鼓、火油、火器等军用物资，被杀的厢军士兵和民夫便数以万计，西线攻西夏的宋军至此彻底覆灭。
　　由于西线宋军惨败，东线宋军顿时变得岌岌可危，西夏迅速向夏州增兵二十万，使进驻夏州的总兵力达三十万，事实证明了种师道的远见，石州城便成为了整个西夏战役的关键。
　　……
　　夏州行宫内，李乾顺负手站在窗前听着兄弟李察哥汇报战况。
　　“童贯的军队几乎已彻底败亡，我最后得到的情报是童贯获得熟羌的帮助，率数千残军沿着黄河南逃了，皇兄不用担心他会卷土重来，他的后勤辎重全部落入我们手中，他已无力反攻，他现在应该是在考虑怎么向宋朝皇帝交代吧？”
　　尽管李察哥获得辉煌的战果，但李乾顺却淡淡道：“西线宋军在刘法死后就败局已定，否则我也不会提前转到夏州来，战胜童贯那种阉人不值得夸耀，真正难对付的是钟师道。”
　　李乾顺的话俨如一盆冷水，顿时将李察哥心中的得意浇灭了，他低下头半晌不语。
　　李乾顺瞥了他一眼，又问道：“我之前吩咐的那件事，你做到了吗？”
　　李察哥精神一振，“回禀皇兄，我们抓获了童贯的一名幕僚，在他的指引下，我们在一顶大帐内发现了六枚震天雷。”
　　李乾顺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东西在哪里？”
　　“就放在外屋，请皇兄随我来！”
　　李察哥带着兄长来到一间被近卫军严密保护的房间里，刚走进门，李乾顺便眼睛一亮，快步来到一张大桌前，久久凝视着桌上摆放着的六只黑黝黝的铁疙瘩，每颗至少重四十斤，这就是李察哥击败西线宋军后缴获的震天雷，李乾顺终于看到了他一直期待了很久的震天雷。
　　桌子旁，两名经验丰富的火药老匠人正在仔细研究一枚已经拆开的震天雷，这时，李察哥又低声道：“那名幕僚交代，这种震天雷是刚刚才研制出来，连童贯手中也没有配方，配方在种师道手中，不管童贯怎么威逼，他就是不肯交给童贯。”
　　“这就是种师道的聪明之处，知道童贯靠不住！”
　　李乾顺讥讽了一句，便走到两名老匠人面前问道：“怎么样，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一名老匠人连忙起身对李乾顺和李察哥道：“陛下，晋王殿下，我们仔细看了这个震天雷，从颜色看来，应该还是硝粉、硫粉和木炭三种成分，只是三种成分的含量和我们平时用的火药不一样，而且震天雷之所以做得这么大，关键就在于火药量要足，才能炸开铁壳，如果做小了，爆炸产生的威力就炸不开铁壳了。”
　　“你们凭经验看得出这三种成分的含量配比吗？”李乾顺又继续问道。
　　老匠人摇了摇头，“混在一起很难看出来，不过可以看得出硝的含量增大，碳粉的含量也增大，硫的含量减少了，不过我们可以试验，反复试验上几个月，我想应该也可以造出震天雷。”
　　李乾顺大喜，立刻喝令道：“拿两百两黄金来！”
　　亲兵端来一盘黄金，李乾顺对两名老匠人道：“这些黄金你们拿去安置家小，然后给我封闭试验，试验结果直接向我汇报，不能告诉任何人！”
　　两名老匠人受宠若惊，连忙道：“我们不敢！”
　　李乾顺随即又对亲卫大将李兹然道：“你率一千军队和他们一起去省嵬城试验火器，要严密保护他们，不准任何人接触他们，同时要严密封锁消息，事成之后，我有重赏！”
　　“遵令！”
　　李乾顺又指着桌上的几枚震天雷道：“把它们一起带走。”
　　李兹然和几名亲卫将震天雷抱走了，两名老匠人行一礼，跟他们一起出去。
　　这时，李察哥慢慢走上前道：“如果我们在半年内造出震天雷，或许能扭转幽州的战局。”
　　李乾顺摇了摇头，“辽国大势已去，不是一两种火器就能改变它被灭国的命运，顶多延迟几年，就怕金人一旦从辽国手上得到这种火器，我们西夏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皇兄不打算给辽国？”
　　李乾顺淡淡笑道：“这是我们的秘密武器，要在关键时刻使用才有效果，有了这种震天雷，至少金国就无法灭亡我们了，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严密封锁这个消息，除了我们兄弟之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也在研究震天雷。”
　　“臣弟明白了！”
　　“好了！不再说震天雷之事，我们商议一下，看看怎么才能拿下石州城？”
　　李察哥心中早憋足了一口气，傲然道：“皇兄不必操心这种小事，我保证三天内拿下石州城！”
　　“那是种师道的军队，可不是童贯，你绝不能轻敌！”
　　“臣弟不会轻敌！”
　　李察哥咬牙切齿道：“那个老家伙快入土了吧！在他入土前，最后再好好尝一尝我的厉害！”


第0357章 血战石州（上）
　　“咚！咚！咚！咚！”
　　西夏军雄浑的战鼓声在石州城北面宽广的旷野里回荡，石州城北面十里外便是无定河，无定河上早已修建了十几座浮桥，在浮桥的南面和北面各分布着十万大军，黑压压的军队无边无际，延绵十余里，在远方还有数万人的后勤大军。
　　这时，在数千只金鼓同时击响的震天鼓声中，一支万人的骑兵方阵簇拥着身着金盔金甲西夏皇帝李乾顺缓缓出现了，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格外刺目。
　　无定河两岸的西夏军士兵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皇帝陛下万岁！”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令石州城头的宋军也为之色变，但城头宋军并没有畏惧，他们也有足够的军队，光守城的河东主力就有五万余人，另外还有十万厢军，城内一共有十五万人和西夏军抗衡，粮食和物资十分充足，足以供军队耗用一年。
　　经验丰富的种师道考虑得十分周全，为防止西夏军绕道进攻河东道，他将十万河东军一分为二，令兄弟种师中率五万河东军镇守宋夏边境上的各个险关要隘，他自己则率五万精锐死守石州城。
　　种师道已知西线宋军大败，这次西夏战役败局已定，但为了防止西夏军队反扑宋朝，他必须在石州拖住西夏军的主力，给朝廷赢得重新部署军队的时间。
　　李延庆站在城头上注视着无边无际的西夏大军，目光肃然，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得格外坚毅，种师道给了他足够的信任，令他率一万军队负责防御东城墙。
　　这是李延庆继率一万军队伏击左厢神勇军司的西夏军后，第二次统帅万人以上的军队。
　　他的副将正是同样年轻的小将刘錡，这是种师道最器重的一对年轻将领，虽然两人都能独当一面，但他依旧坚持朝廷文官为正，武将为副的原则来配对他们。
　　种师道尽全力来培养他们，就是希望他们能尽快成长起来，打破资历的桎梏，使他们能在二十余岁时便担负起拱卫西北的重责。
　　这也是种师道的无奈选择，西北军的统帅人才出现了断层，比如他、种师中、刘法以及新调来的宗泽都已年过花甲，而三四十岁这个阶段却没有能担当重任的人才。
　　姚仲平虽然是他的接班人，但表现一直很平庸，他的升迁更多是考家族背景而不是本人的能力，而曲克、杨可世等人虽然勇武，却缺乏担当大局的魄力和能力，令种师道十分失望。
　　李延庆、刘錡、杨再兴、王贵等年轻人表现优异，他最终决定利用自己的最后几年培养跨代接班人，即使朝廷因为资历等等原因不用他们，但在国家危难之时，也有年轻大才能挺身而出，担负起保家卫国的重任。
　　这时，王贵奔跑上了对李延庆道：“启禀指挥使，所有投石机和火砲都已检查完毕，没有破损！”
　　长达八里的东城墙上除了一万士兵外，还有一万辅助厢军，他们负责两百多台守城武器的操作，李延庆把指挥两百多台守城武器以及一万厢军的重任交给了王贵和杨再兴，结果王贵紧张得一夜没有睡着觉。
　　虽然李延庆是东城墙主将，但为了便于灵活指挥，他便和刘錡分工，将东城墙又细分为南北两段，李延庆负责全局以北段的指挥，刘錡负责南段的指挥。
　　王贵和杨再兴也分工，王贵跟随李延庆负责北段的守城武器以及五千厢军，杨再兴负责南段的守城武器以及五千厢军。
　　这十天时间，李延庆和王贵又制作了五十枚震天雷，使他们手中拥有的震天雷数量达到六十二枚。
　　李延庆点了点头，“除了我的命令外，也要注意看主帅令旗来操作守城武器，有胆敢懈怠不力者，立斩！”
　　“遵令！”
　　王贵回头看了看城内，六丈高的观战台就矗立在城中，主帅种师道就站在观战台指挥全局战斗。
　　而北城墙由老将宗泽指挥，南城墙由姚仲平指挥，西城墙由大将杨可世指挥，另外还有一万后备军，由大将张藐指挥。
　　种师道之前已经犒赏三军，并做了战前动员，石州城内的十五万将士士气高昂，个个摩拳擦掌，等待着和敌军决战。
　　这次进攻石州城，李乾顺唯恐李察哥轻敌，便毅然投入了二十万攻城兵力，以及数百架重型攻城武器，包括他们缴获的西线宋军攻城武器，全部成为西夏军攻打石州城的本钱。
　　李察哥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战马上，目光阴冷地注视着远处数里外已经被夷为平地宋军临河箭堡，那原本是种师道修筑用来阻挡西夏军渡河的一排箭堡，但种师道发现敌军竟然出动二十万大军攻城，他便立刻将五千名驻扎在箭堡中的宋军士兵撤回，箭堡也被西夏大军夷为平地。
　　李察哥望着矗立在高处的石州城，他脑海里出现了石州城被攻陷的情形，火光冲天，满地士兵跪在他马前求饶，他的士兵毫不留情地砍下这些汉人的人头，而种师道的人头就拴在他战马颈下。
　　这无比诱人而又令他渴望的一幕即将要出现，他已经有点等不及了，此时，他已经不仅仅是为了给皇兄证明自己的能力，他要踏平这座城池，要让所有西夏人都明白，西夏军并不惧怕强大的宋朝，再给他十年时间，西夏可以灭掉宋朝。
　　他头顶的金色大旗在风中飘扬，在他身后是老将撒辰，而紧靠他身旁的是新成长起来的西夏三虎之一的李秉烈。
　　这是一个俨如豹子般凶狠的年轻皇族，今年只有十八岁，他在西夏军便是以勇力而著称。
　　他用豹子般冷酷的目光盯着石州城方向，厉声请战：“请皇叔给我一万军队，看我怎么攻破石州城！”
　　李察哥并不喜欢这个一直企图取代自己、气势夺人的侄子，他点了点头，“勇烈可嘉，好吧！我任命你为首战主将，率三万军给我攻下石州城。”
　　李乾顺将调兵金箭交给李秉烈，他又看了一眼石州城方向，淡淡道：“攻不下城池，提人头来见！”
　　他调转马头而去，老将撒辰想劝一劝他，最终忍住了，他们确实需要有人先试探一下宋军的虚实。
　　李秉烈纵马飞奔，举起金箭嘶声喝令，“山讹第七军和第八军，撞郎令第一军出动，向石州城进发！”
　　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向石州城进发，无定河北岸，数千张大鼓敲动，鼓声如雷，数十里外可闻，三万大军杀气冲天，密密麻麻的军队中跟着近百架云梯以及投石机，西夏军士兵奋力推动它们前进，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杀气向数里外的石州城席卷而去。
　　……
　　石州北墙头旌旗招展，二万宋军在城头列队而立，他们身着铁甲，头戴鹰铜盔，手执步弓和军弩，个个目光坚毅，二百座巨大的投石机和火砲像五十名巨人矗立在城头。
　　负责北城作战的是老将宗泽，此时宗泽站在城垛上，凝望着远方正缓缓开来西夏军大军，一条支三万人的军队出现在无定河的南岸，鼓声就是从军队中传来。
　　西夏大军行军速度并不快，三万大军基本上都是山讹军，他们是山地军，攻城也算是他们的特长，但他们装备并不出色，清一色的皮甲，盾牌简易，长矛还不错，都是宋朝制式长矛，显然是从缴获的兵器中装备。
　　宗泽心里明白，这只是敌军的试探性进攻，但这次进攻却至关重要，关系到双方的士气。
　　“给我擂鼓助威！”
　　北城头上战鼓声骤然响起，轰隆隆地在城头上回响，完全压住了敌人的鼓声。


第0358章 血战石州（下）
　　西夏军大军在石州城两里外停住了，鼓声停息，三万大军开始列阵，很快，一片黑色地毯般的军阵在城外列队完毕，三万大军刀光闪亮，杀气腾腾。
　　即将指挥第一次攻城战的西夏军主将李秉烈骑马出现在军队中，他远远眺望着这座以高大坚固而出名的城池，城墙在阳光下闪耀在青光，证明了石州城的传说，城墙是横山中著名的花岗青石砌成，这也是石州城名字的来历。
　　李秉烈凶狠自负，但他确实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而且也并不愚蠢，他在城池下仔细打量这座青石大城，这座城池的坚固程度令他暗暗吃惊，在他印象中，石州城应该和银川城一样，但没有想到这座城堡竟然如此高大坚固，他心中有点暗暗后悔，一战攻破城池，他说得太满了。
　　“将军，三万人恐怕攻不破这座城池。”一名副将在他身旁忧心忡忡道。
　　“打不下也要打！”
　　李秉烈咬牙切齿，如果拿不下这座城池，他颜面失尽，“无论如何一定要拿下，攻打北城和东城。”
　　“咚！咚！咚！”震天的鼓声再次敲响，三万西夏军大军如潮水般涌出，簇拥着百余架攻城云梯，向石州城的北城和东城杀去。
　　事实上，第一批攻打石州城的士兵一般都是牺牲品，西夏绝不会让党项族人上阵，一般都是山民组成的山讹军和挑选勇猛善战奴隶组成的撞郎令。
　　这三万人正是西夏军中用来冲锋陷阵的军队，包括两万山讹军和一万撞郎令，他们在西夏军中地位极低，这种危险的战争都是由他们先打头阵。
　　数十架云梯和投石机一字排开，轰轰烈烈地开向三里外的石州城，三万士兵身着皮甲，手执盾牌长矛，喊杀声震天，石州城的战斗终于在沉寂了半个月后再度爆发。
　　……
　　东城和北城地势比较平坦，非常有利用攻城武器的发挥，西夏军兵分两路，北城和东城各投入了一万五千军队。
　　东城头上，一万宋军和一万厢军站在城头上，宋军目光冷肃，一起举起弓弩，但厢军士兵却有点心惊胆战，城外铺天盖地的二十万西夏军大军让他们每一个人都禁不住地双股战栗。
　　战争已经爆发，他们责无旁贷地投入了战斗，厢军士兵负责操作投石机和火砲，巨大的投石机高约两丈，长长的臂杆后挂着石兜，用绞盘上力发射，一架投石需要五十人才能挽动，可将百斤的巨石抛出三百步外。
　　重型火砲则由二十名士兵操纵，可以同样可以将四十斤重的震天雷或者霹雳砲投出三百步远。
　　霹雳砲是震天雷的初级版本，火药只具有初步的爆炸威力，一般外壳是用木制、陶罐或者厚油纸，爆炸本身不产生太大的杀伤力，关键是里面混合了大量石灰、毒刺或者铁钉，利用它们来杀伤敌军。
　　“震天雷准备！”
　　李延庆一声厉喝，王贵急忙指挥十架火砲上弦，李延庆出手便决定使用震天雷，要用震天雷来威慑敌军的士气。
　　李延庆目光冷酷地注视着黑压压敌军冲上，一架架云梯上站满了准备攻城的西夏军士兵，敌军已经进入三百步内了，李延庆长刀挥出，一声令下，“发射！”
　　“嘭！嘭！嘭！”
　　火砲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十枚震天雷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十道弧线，向三百外密集的人群飞去，宋军士兵纷纷举起盾牌，或者躲到城垛背后，捂住了耳朵。
　　在距离西夏军头顶不到一丈的地方，震天雷接二连三的爆炸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使所有人的心都仿佛要撕裂了，巨大的冲击波和铁片四下迸射，大片大片的士兵惨叫着被击倒，几乎所有西夏军士兵都趴在地上，痛苦万分地捂住耳朵。
　　远处的李乾顺惊愕地向东城方向望来，眼睛蓦地瞪大了，震天雷，他终于亲耳听见了震天雷的爆炸声，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他心中顿时对自己的震天雷充满了无限期待。
　　李秉烈在一里外观战，虽然冲击波和铁片射不到他，但巨大的爆炸声也给他带来极大的震撼，他的战马惊得稀溜溜暴叫，前蹄高高扬起。
　　不仅是主将被爆炸声所震撼，所有的西夏士兵都被十枚震天雷的爆炸声惊呆了，爆炸声很多，士兵份纷纷蹲下，痛苦地按着心脏部位，很多人的耳朵嗡嗡作响，竟然失聪了，什么都听不到。
　　战场上弥漫的白烟渐渐消散，士兵们纷纷站起身，茫然不知所措，由于十枚震天雷是在密集的人群中爆炸，带来了惊人的杀伤力。
　　每颗震天雷方圆十丈范围内的士兵全部被震死，还有大量士兵被爆炸的铁片击伤、击毙，光被炸死的士兵就达三千人之众，还有一千余人受伤，十几架云梯被炸得粉碎，西夏军伤亡极为惨重。
　　这时，李秉烈率先反应过来，他知道如果不立刻攻城，恐怕士气会受到极大的影响，他当即喝令道：“暂停攻打北城，集中兵力攻打东城！”
　　“咚！咚！咚！”这不是李秉烈下令击鼓，而是李察哥开始催战了。
　　“进攻！”李秉烈挥刀大吼道。
　　在急促的战鼓声催促和刀斧手的威逼下，两万五千余名西夏大军开始向东城发动了凌厉的进攻。
　　李延庆冷冷哼了一声，“不知死活的浑蛋！”
　　“传令投石机发射！”
　　石州城头鼓声大作，一百三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动，长长的臂杆挥出，将八九十斤重的巨石凌空抛出，一百余块巨石在空中旋转，呼啸着砸向密集的人群，“轰！”巨石砸下，在人群中翻滚，血沫腾空而起，十几人被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接二连三的巨石砸进人群，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一片。
　　“咔嚓！”一座云梯被砸中，云梯折断成数截，云梯上攀附的数十人纷纷掉下，密集的巨石砸向云梯。
　　天空中，一块块巨石在翻滚，呼啸着砸向地面，短短时间内，投石机便发动了四轮，五百多块巨石砸向敌群，造成二千多人的伤亡，但西夏军并没有止步，他们继续冲锋，冲进了弓箭射程内。
　　城上宋军箭如雨发，一万支兵箭和弩箭密集地射向敌军，兵箭是守城而用，比箭杆长而且粗重，从高处射下，会带着自身的重量射向敌军，杀伤力极强。
　　但宋军杀伤力最强的还是神臂弩，这种弩箭杀伤射程在一百八十步外，百步内可以轻易洞穿盾牌和皮甲，是宋军最强大的单兵弩箭。
　　面对犀利密集的箭雨，西夏大军举盾相迎，无论辽军还是西夏军，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防护比较薄弱，虽然他们已经掌握了先进的冶炼技术，但毕竟国力有限，无法全面用铁片来保护军队。
　　辽国得到幽州，技术先进，资源丰富，军队装备还好一点，西夏军队的防护就薄弱得多，比如西夏军队最坚固的鎏金铜甲是仿造唐朝甲胄，工艺和制式都比较落后，防护能力远不如宋军的朱漆山字甲，尽管如此，鎏金铜甲也只有卫戍军、质子军和铁鹞子骑兵披挂，而大部分军队还是披挂皮甲。
　　山讹军和撞郎令的盾牌也是在木板上蒙了一层牛皮，木板较薄，这种盾只能承受本国军队的弓箭，无法抵挡宋军犀利的兵箭，更无法抵挡强大的神臂弩箭。
　　不过他们现在的盾牌都是从西线宋军手中缴获来的大盾，十分坚固，勉强抵住了兵箭的射击，但还是有不少盾牌被神臂弩箭射穿，将盾牌后的敌军射死，一片片的士兵惨叫着扑倒。
　　一架云梯逼近了城墙，数百士兵猛地向后拉拽绳索，一架六七丈高的云梯被拉拽挺起，云梯上攀附着数十名士兵。
　　“轰！”的一声巨响，碎石四溅，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头，紧接着十余架云梯先后搭上了东城的北段城头，数千西夏军士兵如蚁群般冲上，用刀砍、用长矛捅、用箭射，拼命冲上城头，城上箭如密雨，滚木礌石如雹子般砸下，刀劈矛捅，血肉横飞。
　　宋军士兵用长叉叉住云梯向外猛推，一架长长的云梯被推出，向后翻到而下，云梯上传来一片凄厉的叫声。
　　城下的西夏军弓兵开始反击，箭如密雨，射向城头，不断有河东军士兵和厢兵被射中，惨叫着从城头上摔下，伤亡逐渐加大。
　　种师道一直默默注视着东城的战况，他并没有干涉李延庆的指挥，到目前为止，李延庆的指挥非常有章法，将所有的漏洞都死死堵住，西夏军攻城虽猛烈，却始终找不到可乘之机。
　　东城上红旗飞扬，主将李延庆下达了调兵命令，大将刘錡率领三千士兵杀来，加入到激战之中，战争渐渐进入了白热化。


第0359章 小道消息
　　尽管童贯送来的第一份大捷快报已经过去了二十余天，但汴京上下依旧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而西线大败的消息却被童贯死死瞒住，以至于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西夏战役其实已经失败了，汴京民众还在期待着攻下兴庆府的消息传来。
　　这天傍晚，李大器和往常一样来到了彩虹楼，李大器在去年买的土地已经造好了新楼，宝妍斋的总部前两天从御街搬到了城外，御街那里就只是单纯的店铺，管理大宋各地的分店需要大量的人手，对李大器而言，建立宝妍斋总部已经刻不容缓。
　　宝妍斋的总店已经增加到一百余人，光账房就有二十余个，还有脂粉研究、船队、采购、仓库、护卫等等，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手，象同行张古老胭脂铺的总店甚至有近两百人。
　　但这几天李大器的心情却不太好，方腊军起义声势浩大，一个月前两支方腊军队分别入境袭击杭州和越州，大肆劫掠，严重威胁杭州和越州的安全，李大器事先得到消息，急用重金托人将妻女和李师师转移到江宁府。
　　虽然方腊军队最后退出了杭州和越州，但宝妍斋位于越州海港内的仓库却毁于战火，仓库里价值五千贯的香料被方腊乱军哄抢一空。
　　其实李大器更担心的是儿子李延庆，他在太原府也有一家分店，太原府的执事写信告诉他，少东主已升为河东军情报司主管，跟随主帅种师道杀进西夏去了。
　　这完全出乎李大器的意料，他一直以为儿子出任军队文官，即使发生战争也应该呆在太原才对，怎么去了西夏？这和梁师成给自己的承诺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李大器揪心儿子也情有可原，他这一辈只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大姊，弟弟在十二岁时下河游水溺亡，父母就只剩下他一个儿子，大姊远嫁真定府，已经十几年没有往来，他自己又只有一个儿子，如果儿子在前线阵亡，他们家就真的绝后了。
　　这也是李大器默许儿子娶李师师为妾的一个隐晦原因，他希望李师师能怀上孩子，但李师师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他只能祈求上苍保佑儿子平安无事了。
　　彩虹楼是虹桥南面正对的一座中档酒楼，因为地段好，南来北往的客商都会在这里用餐，生意一直很不错。
　　李大器也是彩虹楼的常客，他刚走到酒楼门口，掌柜便热情地迎了上来，“我就在说李员外怎么还没有来，再不来我就要派轿子去请了。”
　　“少说这种奉承话，我不来，你还能多赚一点。”
　　“看员外说的，您在我们小店用餐，是我们的荣幸，给我们增加了很多生意，若你嫌小人照顾不周，我请东主来招呼员外。”
　　“你这嘴皮子越来越油滑了，先吃饭再说，老规矩。”
　　“员外楼上请！”
　　其实掌柜说得并不过份，李大器可是公认的汴京十大商人，家财万贯，而彩虹楼不过是个中档小酒楼，李大器在这里用餐，当然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这也是因为宝妍斋总店距离这里只有二三十步的缘故，李大器也是图个方便。
　　上了二楼，二楼已经坐满了客人，就算李大器每天要坐的位子也被人坐下了，掌柜有点为难，刚要去赶人，李大器却看见了自己店里的两个账房，便摆摆手笑道：“不用赶人了，我就坐这边。”
　　“李员外，实在抱歉了！”
　　掌柜着实深感歉意，他明明让酒保把位子留好，酒保是怎么做事的，回头要好好教训一下。
　　两名账房正在喝酒聊天，见东主过来，连忙起身见礼，李大器笑道：“今天客人太多，没位子了，我也来和你们挤挤吧！”
　　“东主请！”
　　李大器坐了下来，两名账房一个叫曹谦，一个叫洪大智，洪大智就是李延庆介绍给父亲的落榜举人，他做得很不错，心细如发，非常精明能干，现在已经被李大器提拔为账房副总管了。
　　出任汤阴县尉的周春写信让他去帮忙，但洪大智一心想考科举，便婉拒了周春的邀请，而且李东主很关照他，不仅给他每月四十贯的高薪，还让他做总账复核，这样洪大智白天就能去太学旁听，下午回店里复核总账，每天虽然忙忙碌碌，但也过得很充实。
　　“两位心情不错嘛！在聊什么？”李大器喝了杯酒笑眯眯问道。
　　“我们在聊西夏时局呢！宋军连续大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打到兴庆府？”
　　“屁的大捷！”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一败涂地，已经全军覆灭了，还大捷个屁啊！”
　　李大器浑身一颤，杯中酒泼了一身，他连忙回头，只见他们身后坐在几个客商，听口音应该是陕西路那边人。
　　李大器心中顿时紧张起来，起身上前行一礼，“几位兄台有礼，你们说全军覆没是什么意思？”
　　一名为首客商瞥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洪大智连忙解释道：“这是我们东主，宝妍斋的李员外，因为我们小员外也参加了这次西征，所以东主很担心。”
　　听说是赫赫有名的宝妍斋大东主，几名客人连忙起身行礼，李大器紧张问道：“能不能详细说一说？”
　　为首客商问道：“请问小员外是在东线还是西线？”
　　“具体我不清楚，是和种经略在一起。”
　　“跟随老种经略那就是东线了，东线还好，听说还在西夏境内和西夏大军激战，全军覆灭是西线童老姆的军队，十万大军只逃回来几千人，前所未有的惨败啊！”
　　李大器顿时脸色惨白，手不住地颤抖，酒杯再也拿不稳，“当啷！”落地了。
　　两名账房连忙扶东主坐下，这时，酒客们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道：“消息属实吗？”
　　“咳！这种事情我们敢瞎编吗？京兆府早就传开了，人人皆知，这两天消息就会传到京城了。”
　　酒楼内顿时象炸开锅一样，大家纷纷七嘴八舌议论，李大器再也没有心思吃饭，又起身低声自言自语道：“不行！我要去找梁太傅，一定要问清楚。”
　　……
　　梁师成府宅门前，李大器负手来回踱步，心中焦躁不安，几名守门侍卫都认识他，但见他心事重重，也不好去打扰。
　　这时，有侍卫低声道：“李员外，我家衙内出来了。”
　　李大器一回头，只见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快步走了出来，他连忙上前施礼，“在下宝妍斋李大器，前来拜见梁太傅！”
　　这名男子正是梁师成的假子梁颂，他干笑一声道：“我知道李员外，不过很抱歉，父亲昨天进宫，到今天还没有回来，估计今晚也回不来。”
　　李大器顿时失望之极，“这……这可怎么办？”
　　“李员外有什么要紧事吗？我可以转告父亲。”
　　“是为犬子之事而来，听说宋军在西夏大败，犬子在东线军中，现已身陷西夏，我着实担忧到了极点。”
　　原来李延庆也在西征军中，梁颂心中着实畅快，该死的李延庆最好死在西夏，才算出他心中一口恶气。
　　梁颂心中欢喜，但表面上依旧假惺惺劝道：“李员外也不用太担心了，西征之事我父亲已经知道，这两天在宫中未归估计也是为了这件事，再说李衙内身在西夏军中，我父亲就算想帮忙也无能为力啊！我觉得李衙内不是早夭之相，相信吉人自有天眷，李员外就不要太担心了。”
　　李大器低低叹了口气，这个梁衙内说得也对，自己见到梁师成又能怎么样，现在也不可能把儿子调回来，只能求佛祖保佑了。
　　“我明白了，多谢梁衙内好意，在下告辞！”
　　李大器行一礼，上牛车吩咐道：“去大相国寺！”
　　牛车缓缓启动，向大相国寺方向而去，梁颂望着李大器的牛车走远，他不由心花怒放，今晚自己一定要好好喝上一杯，庆祝该死的李延庆身陷绝境。


第0360章 兔死狗烹
　　皇宫内的气氛格外紧张，尽管童贯极力隐瞒消息，但纸包不住火，西线军大败的消息还是被京兆府的官员秘密上书蔡京，整个朝廷的高层都已知晓。
　　大内总管李彦更是不会替童贯隐瞒，立刻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天子赵佶，赵佶极为震怒，一连两天在宫中大发雷霆，砸碎了无数碗碟茶杯，宫女宦官们都吓得战战兢兢，他们很少看见一向轻言细语的天子如此怒火万丈。
　　黄昏时分，十几名宦官从内宫飞奔而出，跑去通知各个重臣，天子要召集军政议事了。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重臣都没有回家，他们知道今晚一定会有紧急议事，不多时，十几名重臣从各个官衙赶来。
　　蔡京坐在一顶轿中前往延福宫，轿子是从隋唐的舆辇发展而来，舆架四周加了围挡，加了顶盖，无惧风雨，也有了隐私，在宋朝已经极为普及，《清明上河图》中随处可见，就算是普通人家也能使用，不过轿子主要是给女眷使用，男子一般骑马或者骑驴。
　　皇宫内不准跑马，但不少大臣上了年纪，步行也吃力，轿子就成了皇宫中很实用的通行工具。
　　“蔡相公请留步！”
　　这时，蔡京听见后面有人在叫自己，似乎是太尉高俅的声音，他立刻吩咐道：“停轿！”
　　轿子停了下来，蔡京从轿中走出，只见高俅气喘吁吁从后面追上来。
　　“我已经晚了，想不到高太尉比我还晚。”蔡京笑眯眯道。
　　高俅奔上前，喘了两口气道：“正好有点急事耽误了。”
　　高俅和蔡京并肩而走，高俅小心翼翼试探道：“看来西征大败的传闻属实啊！”
　　“哎！”
　　蔡京低低叹息一声，“确实令人意想不到，也让人很难接受。”
　　高俅向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相公不觉得这是好事吗？”
　　蔡京淡淡道：“这要看从谁位置来理解了，对西夏或许是好事，可对我们大宋则是极为不幸，太尉说是不是？”
　　高俅心中暗暗骂了一句，立刻改变语气，打了个哈哈道：“那是！那是！伤亡如此惨重，实在太让人愤怒了。”
　　“我们还是乘轿走吧！别让官家等久了。”
　　蔡京显然无心和高俅多说，高俅只得返回自己轿子，两人各自上了轿，侍卫抬着他们快步向延福宫而去……
　　延福宫两仪殿内，蔡京意外地发现太子赵桓也在，虽然太子也参加各种礼仪大朝，但商议重要军国大事，太子似乎还是第一次出席，这让蔡京心中感到一丝异常。
　　“天子驾到！”
　　蔡京无暇细思，只听侍卫一声高喊，众人纷纷站起身，在一队宫娥的簇拥下，赵佶铁青着脸走进了大殿，十几名重臣一起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
　　赵佶挥了挥手，他在龙椅上坐下，努力将心中怒火平息下来，半晌才缓缓道：“想必众卿都知道朕为什么要召集各位前来商议，朕今天已经接到童贯的快报，说西征遭遇了重大挫折，也就是承认传闻是实，西线军队已经全军覆灭，现在还剩东线军队在石州苦苦支撑，众卿说说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众人一起向蔡京望去，他是百官之首，当然应该由他先表态，但赵佶却望向了太子赵桓，“太子先说吧！”
　　赵桓今年才二十岁，身材中等，皮肤白皙，长得温文尔雅，前些年他比较活跃，加上酷爱打猎，常常和一些权贵子弟出城游猎，但自从父皇让三弟赵楷去苏州查办朱勔后，赵桓突然变得成熟了，再也不和权贵子弟厮混，整天深居简出，大臣们也很少看见他。
　　赵桓走出列，深深行一礼道：“父皇，儿臣也知道军法如山，败必惩，胜必赏，赏罚分明才是为帅之道，不管童太尉有千般理由、万般解释，在他手上丧送了十万大军和无数钱粮辎重是铁的事实，所以儿臣建议立刻撤销其两路经略使之职，责令其回京接受质询。”
　　赵佶点了点头，看来儿子一番话说在他的心坎上，但他并没有立刻下结论，这才看了一眼蔡京，“蔡相国的意见呢？”
　　蔡京早有腹稿，他走出来向天子和太子行一礼，不慌不忙说：“虽然童太尉的西线大败应该追究责任，但老臣认为现在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毕竟征讨西夏的战争还没有结束，东线依旧在激战，如果东线能像之前那样发挥神勇，连战连捷，说不定也能扭转整个战局，那么作为主帅，这就是有功而非有过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蔡京居然替死对头童贯开脱，着实让众人大感意外，大家还以为他会落井下石，趁机扳倒童贯，不料他却是在替童贯说情，众人面面相觑，想不通蔡京怎么会在关键时刻手软了。
　　赵桓心中着实不满，立刻质问蔡京，“请问蔡相国，指挥无策，导致十万大军全军覆灭，近百万石粮食、数十万件兵甲和无数攻城武器被敌军夺走，这个责任该谁来承担？退一万步说，就算有特殊原因才导致失败，那特殊原因又是什么？朝廷该不该问清楚？至于说他进京会影响东线，那更是无稽之谈，指挥东线战役是由种师道全权负责，和童太尉何干？”
　　赵桓一连串掷地有声的质问让蔡京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只得勉强笑了笑说：“不管童太尉实际上有没有指挥东线，但他无疑是这次西征的统帅，老臣并不是想替他开脱，只是觉得应该等一等，看看东线能否逆转局势。”
　　赵桓哼了一声，“蔡相国觉得局势还能逆转吗？”
　　“这个难说，西夏攻打石州近半个月都没有能破城，如果我们继续向东线增兵，让童太尉立功赎罪，再率军支援东线，说不定局势就能逆转。”
　　“他支援东线，只会让东线也全军覆没！”
　　“够了，不要再争了！”
　　赵佶不耐烦地打断了两人的争论，其实他早有方案，只是想让众人讨论一番，但他现在已经没有耐心再继续讨论下去，便冷冷下令道：“童太尉确实不宜再久驻京兆，须立刻回京述职，陕西路兵败，边境防御薄弱，可任命刘延庆为陕西路防御使，火速率五万军进驻宋夏边关进行防御，另外调汴京十万禁军赶赴河东，支援东线战场，交由种师中节制，所需辎重粮草极运输民夫由河东路负责筹办，朕意已决，立刻执行！”
　　众人这才明白，天子早已决定了，便一起躬身道：“陛下圣明！”
　　赵佶一甩袖子扬长而去，众大臣这才三三两两退朝，蔡京慢慢走到太子赵桓面前，满脸堆笑道：“太子殿下局势看得透彻，老臣自愧不如。”
　　赵桓因为有三弟赵楷威胁自己的位子，他还不能真和蔡京翻脸，便也笑了笑说：“蔡相公抛弃个人恩怨，以大局为重，令我深感敬佩，看来朝廷在关键时刻还是需要蔡相公这样懂大局、识大体的老臣坐镇才行啊！”
　　赵桓也是在暗示蔡京，只要他支持自己，自己将来即位也会需要他这样的老臣来坐镇，当然，蔡京已经七十多岁了，能不能等到赵桓登基是一回事，赵桓表态拉拢又是另一回事。
　　蔡京笑眯了眼睛，“太子殿下少年睿智，是我大宋之幸也！”
　　……
　　梁师成离开皇宫时天已经黑尽了，不料王黼却在皇宫大门旁等着他，他见梁师成出来，便远远施礼笑道：“太傅，一起回去吧！”
　　他们两人是邻居，王黼的府宅就在梁师成的隔壁，梁师成此时心情有点沉重，便点了点头，“王中丞请上车！”
　　王黼上了马车，待马车离开了皇城，他再也忍不住，低声道：“真是奇怪了，今天蔡京怎么会替童太尉说话？”
　　梁师成冷冷哼了一声，“兔死狗烹，王中丞听说过吗？”
　　王黼一愣，“莫非童贯被严惩，蔡京也会被牵连？”
　　“那当然，官家就是因为他们的恶斗才能维持朝廷的权力平衡，若童贯被贬，朝廷权力就失衡了，蔡京的相位也休想再保住，蔡京老奸巨猾，他怎能不明白其中的利害，所以他一定要保住童贯，他的公相之位才坐得稳啊！”
　　王黼默默点头，姜还是老的辣，比自己看得透。
　　他又问道：“官家为什么让刘延庆去坐镇陕西路，我还以为是让谭稹去。”
　　“谭稹当然要去，他是以监军的身份去，这次童贯恐怕难逃一劫了。”
　　“有这么严重吗？”
　　梁师成点点头，“官家一心想在太庙中留下自己的地位，他耗费近两年时间来准备这次北征西夏，不惜一切代价，但现在他胸中的抱负却被童贯彻底毁了，你可以想象官家心中对童贯的愤怒，童贯被贬已成定局，至于蔡京能不能保住他的相位我也不太清楚，王中丞，如果蔡京相位不保，你的机会就来了。”
　　梁师成之所以破天荒让王黼上自己的马车，就是因为他比谁都明白赵佶的心思。
　　王黼眼睛一亮，连忙小心翼翼问道：“那卑职该怎么做？”
　　“王中丞不是已经做了吗？”
　　梁师成淡淡道：“你在皇宫前上了我的马车，你觉得官家会不知道？”
　　王黼这才恍然，如果童贯被贬、蔡京被贬，李彦派系的高俅和谭稹控制了军队，官家绝不会允许一派独大，那新任相国必然是来自梁师成派系。


第0361章 决战来临
　　西夏二十万大军对石州城的猛烈攻打已经持续了十五天，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伤亡，西夏军队的伤亡超过了四万人，宋军的伤亡也超过了一万五千人，但石州城依然屹立不倒。
　　这并不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役，而是东线主帅种师道的战略抉择，以守城战来削弱西夏军队骑兵的优势，既可避免宋军人数略逊的弱点，同时也能充分发挥宋军装备精良的长处。
　　这个决策看似保守，但最后的结果证明它无疑是正确的，胜而不娇，败而不馁，始终冷静沉着，也只有种师道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将才能做出如此的明智决定。
　　骄狂的李秉烈以惨败结束了第一次攻城，虽然他得到李乾顺担保而没有被李察哥处死，但他最终被迫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夹着尾巴藏身在众将身后，再也不敢露出身形。
　　尽管李察哥狠狠教训了这个狂妄的侄子，但他的日子也同样不好过，西夏军队攻打城池从不会超过五天，而这次居然延续了半个月，依然没有半点攻下城池的迹象，这对李察哥也同样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皇兄从不催促他，也从不责难他，而是放手让他去攻打石州城，恰恰就是这种看似信任中隐藏着一丝冷眼旁观的不满，给李察哥增加了巨大的压力。
　　半个月来，李察哥没有一天睡好觉，每天都在殚精竭虑地考虑如何攻下城池，人明显消瘦了，他想了各种招数，都被种师道轻松化解，他始终找不到攻下石州城的良策，李察哥终于不得不承认，除了强攻一途外，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天还没有亮，李察哥便被一名亲兵叫醒了。
　　“殿下，陛下有急事召见！”
　　李察哥一把将蜷缩在他怀中的陪寝美妓推开，翻身起床穿上了军服，几名亲兵一起上前帮他披挂盔甲。
　　“现在什么时候了？”李察哥感觉外面的天似乎还没有亮。
　　“回禀殿下，五更不到！”
　　李察哥微微一怔，五更不到皇兄就找自己过去，难道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李察哥稍稍洗了一把脸，便带着十几名亲卫骑马向数里外的王帐疾驰而去，早有侍卫等候在王帐所在营门前，见晋王到来，侍卫连忙迎上前道：“君王在等殿下，请随我来！”
　　李察哥翻身下马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具体卑职也不知，殿下去了大帐就知道了。”
　　“前面带路吧！”
　　片刻，李察哥跟着侍卫快步来王帐前，侍卫进去禀报，不多时出来行一礼，“殿下请！”
　　李察哥大步走进王帐，巨大王帐内光线明亮柔和，西夏君王李乾顺负手站在一幅地图前发愣，似乎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到来。
　　“皇兄，到底出了什么事？”李察哥快步走上前问道。
　　李乾顺低低叹了口气，“刚刚得到快报，女真人已经攻破上京了。”
　　李察哥也愣住了，半晌问道：“然后呢？”
　　“后来之事我也不知，我们只是接到辽国探子飞鹰传书，得到上京失守而已。”
　　李乾顺回头注视着李察哥，“辽国形势剧变，必然将波及西夏，女真人才是我们真正的大敌，我有限的国力不能再和宋军这样消耗下去，我打算与宋朝议和。”
　　“可是……我们全歼十余万宋军，取得大胜，应该是宋朝向我们求和才对，我们主动求和，结果会对我们不利啊！”
　　李乾顺淡淡道：“如果你三天之内能攻破石州城，那我就准你继续率大军南下，逼迫宋朝来主动求和，可如果你三天内还攻不下石州城，那只能我们请求停战议和了。”
　　李察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已经攻打石州半个月，却始终攻不下城池，三天内他又怎么能办得到，皇兄其实已经无法容忍自己的失败了。
　　沉思良久，他咬牙道：“不要三天，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今天再攻不下石州，一切由皇兄做主。”
　　李乾顺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点了点头，“那一言为定！”
　　……
　　天刚刚亮，西夏大营内响起了轰隆隆的战鼓声，正在东城墙上打盹的李延庆突然被鼓声惊醒，这已经是他在东城头度过的十五个夜晚了，半个月来，东城一直是西夏大军进攻的重中之重，远远超过了北城，使得东城守军伤亡最为惨重，河东军和厢军的伤亡人数达八千人之多，超过了整个宋军伤亡人数的一半。
　　但有所失必有所得，李延庆和他的同伴们付出了巨大辛劳和汗水，士兵们付出了无数生命和鲜血，但他们这一代年轻将领们却赢得了西北军将士的高度认可。
　　西夏军营内的鼓声惊动了城头上所有的将士，他们纷纷站起身向远处无定河凝望，王贵却条件反射般地向一架火砲奔去，嘶哑着声音吼叫道：“这部火砲修好没有？”
　　这架火砲的射槽断裂了，昨天晚上王贵巡哨才发现，他立刻找工匠来修理，六名工匠正满头大汗地将一条发射槽安装上火砲，十几名厢兵在协助他们，一名工匠战战兢兢道：“马上就好了，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敌军进攻之前必须修好，否则军法从事！”
　　火砲和投石机是半个月激战中消耗最大的武器，他们已经没有库存，每一架都弥足珍贵，王贵格外珍惜每一架火砲和投石机，把它们当做了自己的兄弟。
　　但王贵对震天雷的念念不忘，竟使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方案，一举解决了震天雷配方外泄的担忧，他建议将所有库存的硝粉、硫粉和碳粉以一斤为一份各称量数百份，然后按需取量。
　　这个方案得到了李延庆的赞同，李延庆便按照配方比例各取份数，很快便配制成了一份重达五百斤的震天雷火药，又制成二十五枚震天雷。
　　可惜的是他们携带的火药原料并不多，基本上都是火药成品，李延庆之前曾经想过对火药成品进行改造，但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制作震天雷火药的配方要求非常精准，还要定制铁壳的厚度，多一分少一分都无法达到强烈爆炸的效果，甚至炸不开铁壳。
　　这需要无数次的试验才能渐渐走向成功，会耗费大量的时间和财力，但现在是战争期间，他们没有这么多时间和精力。
　　这时，刘錡快步走上来笑道：“李参军，今天再加一次餐吧！”
　　刘錡所指的加餐就是用震天雷的意思，刘錡对这种犀利的火器极为有兴趣，虽然震天雷是由李延庆配出来，但它们却是由种师道来分配，东城是重点防御区，分配了三十枚震天雷，李延庆和刘錡手中一人十五枚，他们已经用过两次，每人手中只剩下五枚了。
　　李延庆笑道：“看情况吧！如果形势危急，你自己决定使用，只是别把自己的城池炸塌了。”
　　“怎么会呢！”
　　刘錡也笑了起来，“这东西威力很强大，就是数量太少，要是有几百颗，别说守住石州城，我看灭掉西夏也不是不可能。”
　　李延庆暗暗摇头，南宋火器更加强大，不也一样被蒙古也灭了，北宋也有大量火器，却敌不过金国，火器说到底只是一种战术武器，在局部战役上或许可占一点优势，但要决定全局胜负，却不是一两件先进的火器能办到。
　　“震天雷因为数量少才是秘密，如果宋军大规模装备，那么西夏和辽国很快也会出现。”
　　“参军说得对，种帅就非常担心童太尉手中的震天雷，既然全军覆灭，很可能他们手中的震天雷已经落入西夏人手中了，估计这会儿西夏人正在全力研究呢？”
　　这也是李延庆十分担心之事，如果有实物落入西夏军之手，恐怕不出半年，西夏军就会研制出来了，但事已至此，他担心也没有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参军，敌人来了！”一名士兵大喊起来。
　　李延庆回头望向远处河边望去，只见黑压压的军队正在迅速过河，一架架云梯和重型投石机夹杂其中，李延庆已经有了经验，他从军队的装备和气势上便立刻判断出，来的是党项人的军队，这必然是一次大规模攻城。
　　他立刻对刘錡道：“可以使用震天雷，但不要一下用完，掺杂在霹雳炮中，在关键时刻来一发！”
　　刘錡大喜，“卑职明白了！”
　　他抱拳行一礼，匆匆回去了，李延庆又对王贵道：“留一架最好的火砲使用震天雷，听我的命令才能发射！”
　　“遵令！”
　　王贵快步奔到女墙边，嘶哑着嗓子对正在城下休息的厢军士兵大吼道：“敌军要攻城了，我给统统起来！”
　　这时，主帅种师道也闻讯上了观战台，他凝视着敌军大举过河，今天投入攻城的敌军最少也有五万人，种师道忽然意识到，很可能外部形势对西夏军不利，他们也开始急了。
　　“传我的命令，敲响惊天大鼓！”
　　鼓声也是一种命令方式，不同的鼓声代表不同的含义，惊天大鼓是一种直径达一丈的巨鼓，需要三个人同时敲响，它在河东军中代表决战的意思，种师道意识到今天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他要求所有将士都以决战的姿态全力以赴。
　　“咚——咚——咚——”
　　震天动地的大鼓声在四个城头上回响，数万宋军纷纷奔向城头，一架架投石机和火砲开始运转，发出吱嘎嘎的声响，手执神臂弩和大弓的宋军士兵纷纷就位，长矛如林，大旗飘舞，数万士兵振作精神，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


第0362章 最后一战（上）
　　最后一战，西夏军出动了八万大军，李察哥心情十分复杂，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格外阴沉，乌云低垂。
　　在石州城北面的无定河边，西夏大军已经整兵就绪，六万五千名西夏士兵分布长达两里的战线上，河对岸还有一万五千后备军。
　　一阵飞沙走石，漫天的黄尘弥漫在空中，远方矗立在斜坡上的石州城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李察哥骑在一匹雄壮油亮的乌鬃马上，手执一根长约一丈五尺的锋利长枪，威风凛凛，他冷冷地注视着城内代表宋军主将的黄色大旗，脸上掩饰不住那种与宋军决一死战的期待之色。
　　“殿下，宋军似乎已经看透了我们部署，卑职听见他们决战的鼓声”一名将领低声对他道。
　　李察哥眺望着宋军开始部署防御的城池，冷冷道：“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决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夏士兵，催马在队伍面前奔行，他高举大枪，用西夏语厉声高喊道：“宋朝有一望无垠的土地，有数以千万计的年轻女人，有取之不尽的金银财宝，你们的富贵只能靠自己去夺取，勇士们，财富属于你们，土地属于你们，女人也属于你们，杀进石州城，踢掉进攻宋朝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杀进石州！”
　　西夏士兵发自内心的豺狼欲望被李察哥点燃了，他高举长矛，齐声呐喊，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财宝和娇媚女人。
　　“杀啊——”数万西夏士兵一起向石州城狂吼。
　　李察哥长枪一指石州城，“骑兵出动！”
　　西夏大军的攻势发动了，六万五千士兵事先早有部署，五千军为军法压阵，六万大军兵分三路，分别攻打北城、东城和西城。
　　首先是五千骑兵催动战马，铺天盖地地向石州东城杀去，东城依旧是西夏军进攻的重中之重，李察哥心里明白，经过半个月十几场攻城的血战，东城宋军同样死伤惨重，他们的投石机和火砲都坚持不了多久了。
　　五千骑兵向东城席卷而来，呐喊声、吼叫声、马蹄奔腾声，响彻了原野。
　　宋军城头依然静悄悄的，但在城垛背后，一万宋军已经准备就绪，四千宋军手执巨盾和长矛组成了一道密集的盾墙，在他们身后则是六千神臂弩手。
　　东城是敌军进攻的重点，种师道将全城一半的神臂弩都配给了东城，六千弩手分为三队，人人手执劲弩，长达两尺弩箭斜指天空。
　　在神臂弩手之后则是一百二十架火砲和大型投石机，火砲每架十人操纵，用牛筋绞股将弹巢绷紧，兜袋中放着三十斤重的瓷罐霹雳炮，霹雳炮本身杀伤效果不显著，但它可以将瓷罐内的数百枚毒针蒺藜分射出去，不管骑兵也好，步兵也好，都会防不胜防，被地上的毒针蒺藜刺中。
　　投石机内则是百斤大石，它们的目标主要是敌军的攻城武器，包括云梯和敌军投石机，但同样也能大量杀伤敌军。
　　弩箭和投石机、火砲形成了远近两道打击防线，宋军已经严阵以待。
　　李延庆站在城墙上，注视着远方滚滚黄尘席卷而来，五千西夏骑兵如汹涌的波涛，十里外在旷野起伏奔腾，他眼中也露出了冰冷的笑意。
　　经过十几场攻城战的洗礼，他的经验也在不断积累，和第一天守城时的被动和紧张大为不同，他已经开始潜意识地注重战术和策略的运用。
　　他第一次遭遇到西夏军队便是和骑兵打交道，西夏骑兵的作战特点他已渐渐了解，西夏人不仅进攻时如山洪暴发，来势汹猛，而且他们耐力很强，不达到目的不肯罢休，和骑兵作战得留一点后手。
　　在百步外，王贵显得有些困惑不解，西夏军队用骑兵攻城的战术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城墙那般坚固，骑兵冲上来有什么意义？还不是成为宋军屠杀的目标。
　　这时，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提醒王贵：“将军，要防备敌军骑兵用火箭攻城！”
　　王贵顿时醒悟，他想起了自己也曾用火箭点燃城头上的火油，虽然现在城头没有火油，却有大量霹雳炮和五枚震天雷，一旦被点燃后果不堪设想。
　　王贵急令人跑去告诉杨再兴防范敌军火箭，他自己则下令士兵用盾牌严密保护住码放在城头的数千枚霹雳炮。
　　蹄声如雷，西夏骑兵越奔越近，一千步、八百步、六百步、五百步……已经渐渐逼近了投石机的射程，宋军的投石机率先发动，一连串劲风响过，八十块巨石腾空而起，在空中布成了一片稀疏的石雨，发出诡异的声响，呼啸着向西夏骑兵头顶砸去。
　　奔在最前面的西夏骑兵一片人仰马翻，巨石砸中了士兵，人头瞬间被砸飞，血肉模糊，战马被砸中，惨嘶着摔倒，将马上士兵死死压在身下，一场石雨便死伤了四百余骑兵，使西夏人疯狂的气焰为之一挫，他们的进攻却没有停止，前赴后继，继续向石州城杀来。
　　第二波袭来的却是霹雳炮，霹雳炮装在瓷罐内，不能落地再爆炸，瓷罐摔碎就失去了效果，四十枚霹雳炮纷纷在半空中爆炸，俨如一朵朵黑色的烟花，黑烟腾空，大量的毒针蒺藜四散迸射，有的击中骑兵，大部分则落在地上，成为骑兵极大的威胁。
　　瞬间，战马惨嘶，匍匐倒地，将马上骑兵横摔出去，四周又是一片人仰马翻，但四十枚霹雳炮带来的毒针蒺藜还是数量太少，无法阻止数里长的骑兵战线。
　　骑兵速度疾快，他们的前锋部队离石州城墙已不足一百五十步。
　　李延庆目光凌厉地注视着骑兵渐渐奔进了一百二十步线，他当即令道：“弩箭射击！”
　　城头上梆子声骤然响起，宋军的箭阵发动了，六千具神臂弩分三段发射，第一片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长长的黑色箭云，瞬间变成了黑点，铺天盖地地向西夏骑兵迎头射来。
　　西夏骑兵纷纷举盾相迎，但宋军的神臂弩雄霸天下，不仅是射程远，而且力道强劲，普通的盾牌和皮甲根本抵挡不住，使西夏骑兵的盾牌皮甲成了摆设。
　　力道强劲而沉重的透甲弩箭洞穿了骑兵的盾牌，射穿了皮甲，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哀嚎声遍野，随即第二波、第三波弩箭如雨点般呼啸射来，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
　　长箭嗤嗤落下，射穿了盾牌，射穿了敌军的脸庞和胸膛，这些西夏骑兵仿佛是被暴风骤雨摧残的庄稼，一片片倒下，血光四溅，一个个在哀嚎声悲惨死去。
　　不仅是神臂弩，还有接二连三砸来的巨石，霹雳炮在空中爆炸，大量淬毒的毒蒺藜四散迸射，敌军的士气急剧消亡，五千西夏骑兵损失已超过三千人，他们开始动摇了，四散奔逃，仿佛劲风吹进弥漫着雾气的山谷，霎时间雾气消散了。
　　西夏骑兵的第一次进攻被瓦解了，他们还来不及发射火箭便遭到了致命的打击，此时，宋军仅仅射出了三轮弩箭。
　　在后面观战的李察哥倒吸了口冷气，虽然他见过神臂弩，但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六千具神臂弩组成的箭阵，如此强劲霸道的弩箭箭阵，西夏的弓箭和宋军相比，相差太远。
　　尽管弓箭并不是西夏的强项，西夏军擅长火攻，可就算是擅长弓箭的辽国人，也远远无法和强大的宋军神臂弩箭阵比拟，想起宋军还有更厉害的火器，李察哥浑身不由打了个冷战。
　　李察哥想用骑兵火箭偷袭东城的计划在强大的神臂弩的打击下惨遭失败，不仅没有能提高士气，反而使西夏大军锐气在宋军强劲弩箭下消亡殆尽，刚才喊得如山一般响亮的口号也随之烟消云散，在残酷的死亡威胁面前，每个人心中的欲望开始消退。
　　李察哥深知不进则退的道理，他不想这么早就打退堂鼓，那对他是一种莫大的耻辱，就算失败他也要让对手付出惨烈的代价。
　　李察哥喝令道：“大军全线进攻！”
　　“咚！咚！咚！咚！”
　　西夏军鼓声大作，五万五千士兵开始铺天盖地向石州城发动了全面进攻，李察哥发了狠，他在东城和北城各投入一万五千人，而在东城投入了两万五千人，他一定要率先击垮东城守军。
　　士兵如密集的蚂群般地在大地上奔跑，喊杀声震天，一辆辆云梯和投石机在健牛的拉拽下缓缓前进，低沉的号角声在天地间回荡，三路大军俨如三片沸腾的黑色海潮向城池涌来。
　　这时，种师道下达了反击的命令，北城、东城和西城也开始了全面反击，巨石在天空翻滚，呼啸着砸向城下的敌军，霹雳炮在天空爆炸，释放出无数的毒针蒺藜，偶然会响起几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浓烟腾空而起，这是西城守军开始第一次使用震天雷。
　　“轰！”一块巨石砸中了一架前进中的云梯，云梯“咔嚓！”折断，长长如手臂般的梯子轰然坠落，引起下面士兵一片呐喊。
　　但不可能每一块巨石都能砸中目标，西夏军的数百部投石机与火砲也开始发作了，这些投石机及火砲和城头宋军的完全一样，它们全部都来自西线大胜的战利品，缴获多达千余架，而东线数量只有一半，童贯的私心最终成全了西夏军。
　　不过西夏军的攻城武器是仰攻，射程要短三成，最多也就两百步，无奈之下，西夏军放轻了巨石重量，他们投射五十斤的大石和十几斤的火油球，射程也能达到三百步。
　　经过十几天激战，西夏军的攻城武器也损失过半，他们还剩下四百余架，今天全部投入了战场，其中一半部署在东城。
　　一块大石呼啸射向东城头，城头守军发一声喊，纷纷蹲下，“砰！”大石砸中城垛，顿时碎石乱飞，大石随即弹起，又狠狠击中了一架投石机，投石机的一根底柱被砸断，向一旁轰然倒下，压倒了十几名躲闪不及的厢兵。
　　又一块大石飞来，将几名举盾挡在火器前的士兵砸得飞出去，滚下内城，就在这时，十几枚熊熊燃烧的火球向城头飞来，其中一枚正好落在城头火器旁，刚才几名护卫士兵被大石砸翻，火器保护出现了一个缺口，这枚火球四处滚了一圈，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一头扎进三颗靠墙震天雷中间。
　　其中一颗震天雷的引线被火球嗤嗤点燃了，王贵和几名士兵正狂奔赶来，但他们来晚了一步，震天雷竟然被点燃了，王贵的眼睛顿时变红了。


第0363章 最后一战（中）
　　“闪开！”
　　王贵大吼一声，冲上去一脚踢飞火球，保住了另外两颗震天雷，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抱起火线已经消失、即将爆炸的震天雷奋力奔跑几步，用尽全身力量将震天雷向城墙外抛去，震天雷飞出一条斜线，在距离地面还有几尺的空中骤然爆炸了。
　　“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数十里外可闻，强烈的气浪将王贵面前的城垛冲击得粉碎，但冲击波也由此被削弱大半，王贵幸运地躲过了死神之吻，但他还是被气浪掀飞出去，一块铁片擦过他的颧骨，顿时血流如注。
　　两架投石机被气浪波及，向后翻倒，坠入了内城，士兵们纷纷蹲在地上，紧紧捂住耳朵，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慢慢站起身，只见王贵躺在地上，早已昏迷过去，满身尘土，脸上的血还在继续涌出，大家连忙上前，七手八脚替王贵止住血。
　　李延庆狂奔过来，他亲眼看见王贵将震天雷扔出城外，惊得他肝胆皆裂，此时，他心急如焚，急声大吼，“他怎么样！”
　　“参军，王将军晕过去了。”
　　“快把他抬下去！”
　　众人连忙要抬起王贵，李延庆急忙拦住，“不能这样，找副担架来！”
　　士兵们这才醒悟，有人迅速找来一副担架，众人小心翼翼将王贵移上担架，飞奔抬下城去了，这时，一只只装满火油的陶罐从他们头顶上飞掠而过，有的落在城头，有的落入城内，陶罐碎裂，火油遍地。
　　李延庆急令士兵用事先准备的沙土铺地，这已是东城第三次遭遇火攻，士兵们早已准备充足，也有灭火经验，他们动作快速而不慌乱，先用麻布吸走大量火油，随即将一袋袋沙子将残余的火油盖上，有效阻止了敌军用火油攻城。
　　李延庆咬牙喝令道：“把四颗震天雷全部射出去，其余火器撤下城墙，投石机加大发射量，务必砸毁敌军的攻城武器！”
　　东城上，所有的士兵都憋足了一股怒火，开始强烈反击，四颗震天雷相继射进去西夏军人群，猛烈地爆炸了，顿时血肉横飞，死伤无数，其中一枚震天雷正落在一架投石机旁边，将投石机连同操纵士兵一起炸得粉碎，巨大的爆炸声令西夏士兵们恐惧万分，冲锋的脚步略略放缓。
　　紧接着头顶上的巨石呼啸砸来，霹雳炮接二连三爆炸，淬毒的铁片和毒针蒺藜射向密集的人群，它们虽然并不致命，却能给进攻的士兵带来的巨大的心理压力，足以一点点消磨掉士兵内心的勇气。
　　尽管东城的攻城士兵已伤亡数千人，但还是有近两万士兵冲到了石州城下，冒着城头如雨点般射向的箭矢，开始用攻城梯和云梯攀爬攻城，李延庆和城头守军都稍稍松了口气，只要士兵攻到城下，西夏军投石机和火油攻势都会停止，他们反而压力减轻了。
　　城头改变了战术，四千士兵用长矛和盾牌顶住敌军的攻城进攻，六千弩军士兵用神臂弩轮番在守城士兵身后放箭射击，用强大的弩箭箭阵有效射杀稍远距离的敌军。
　　而投石机停止了射击，操纵士兵则用火毬投掷杀敌，火毬是类似手雷一样的单兵火器，用竹篾绷好架子，外面糊上油纸，里面混合着火药、铁砂或者铁钉，会在敌军身边爆炸，铁砂或者铁钉射杀敌军。
　　而火砲则调整了射距，将一枚枚数十斤重的霹雳炮射向百步内的敌军。
　　弩箭、霹雳炮和火毬在一百五十步内形成了远中近三道打击线，非常有章法。
　　这也是李察哥缺乏攻城经验而犯下的一个致命错误，他认为东城屡遭进攻，防御能力已被大大削弱，当然，这里面还包含着李察哥的某种情绪，他对东城守将充满了刻骨仇恨。
　　但李察哥怎么也没有想到，东城守军愈战越勇，经验也更加丰富，准备也更加充分，已经能完全控制住守城节奏。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跑到李延庆面前，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李参军，刘錡将军说时机已经成熟，参军随时可以发令！”
　　李延庆点点头，探头看了看城下密集的敌军，动用大杀器的时机确实已经成熟，他当即下令道：“投掷火油！”
　　这时他们反击的大杀器，在敌军攻城高潮时才使用，宋军攻克银川城和石州城后，缴获了大量的火油，但他们还没有投入到实战中。
　　随着李延庆的下令，厢军士兵开始从城下运送上来一坛坛火油，每坛火油约有三十斤，士兵们将滚木礌石换成火油坛，向城下砸去，投石机和火砲再次发射，将无数坛火油射了出去。
　　李延庆见已经投掷出去近两千坛火油，当即下令道：“点火！”
　　弩箭换成了火箭，城头数千支火箭射出，东城外顿时变成一片火海，城下西夏士兵混乱起来，惨叫着、哭喊着，调头拼命奔逃，这时，埋藏在百步外地下的数千枚霹雳炮被大火点燃了，开始一连串的爆炸起来……
　　西夏士兵更加混乱，丢掉了兵器和盾牌，争先恐后想逃出地狱般的城下，城头上不断有火油投掷而下，强劲的弩箭密如疾雨般嗖嗖射下，没有了盾牌防护，一片片西夏士兵被射倒，倒在烈火中，凄厉惨叫，片刻便被烧得蜷缩成一团。
　　李延庆面无表情地望着数万敌军被屠杀、被焚烧，战争已让他心硬如铁。
　　就在这时，西城方向忽然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这爆炸声分明是从城头上传来，李延庆愕然，回头向西城望去，只见西城头上烈火熊熊，爆炸声在烈火中接连不断，不少士兵被炸了飞了起来，哭喊声一片，整个西城头被浓烟笼罩了大半。
　　“不好！”
　　李延庆暗叫一声不妙，他已猜到一定是西夏人的火攻在西城得手了，点燃了屯放在西城头上的霹雳炮。
　　观战台上的种师道也同样紧张起来，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西城主将姚仲平在指挥作战上缺乏魄力，作战不果断，之前在攻打银川城时，东线军队最惨重的失败就发生在他手中，这次他坚持要防御西城，自己碍不过情面才让他主持西城防御。
　　种师道一直担心西城，好在西夏军一直攻打东城，西城无战事。
　　但种师道怎么也想不到，今天西城才是第一次进入防御战，便出现了严重危机，种师道神情异常严峻，他知道再不采取果断措施，他们半个月的坚守将功亏一篑。
　　种师道毫不犹豫下令道：“传我的命令，撤销姚仲平西城守将之职，令李延庆火速接管西城防御，副将刘錡接管东城，五千后备军准备上西城防御。”
　　只片刻，传令兵便奔上东城，向李延庆呈上令箭道：“大帅有令，令李参军火速接管西城防御，副将刘錡接管东城，请李参军立刻去东城！”
　　这时，刘錡也闻讯跑了过去，李延庆把东城主将令交给了他，对他道：“火油不要停，继续向下投射，但要记住，城头切不可存放火油，防止敌军火攻。”
　　刘錡躬身行礼，“卑职遵令！”
　　李延庆随即对情报营三百士兵大喊道：“跟我走！”
　　他从杨亮手中接过自己的弓箭，率领三百士兵向西城疾奔而去……
　　刘錡还是担心西城危机，李延庆兵力偏少，恐怕抵挡不住蝗虫般的敌军，他急对杨再兴令道：“杨将军可率一千弩手去支援李参军。”
　　“第一营跟我来！”杨再兴大喊一声，率领一千弩手也向西城奔去。
　　西城上已乱成一团，西夏军的火球点燃了西城城楼附近的一堆霹雳炮，约有数十枚，直接导致城头发生了严重的爆炸，但紧接着西夏人投掷来的火油更在西城头上引发了大火，点燃了更多来不及撤走的霹雳炮，大量爆炸中迸射出来的毒钉使宋军士兵死伤惨重，超过千名士兵在剧烈的爆炸和燃烧中死伤，其余数千名士兵紧急撤离。
　　西夏军队并没有放弃了这一线机会，大量火油集中向西城头倾泄，熊熊烈火不断蔓延，逼得宋军不得不后撤，很快便在城头上形成了一条长达一里的无人区。
　　姚仲平急得直跺脚，“堆放沙袋，泥沙袋在哪里？”
　　数百名士兵扛着沙袋从城下奔上来，紧急在城头上砌了一道隔离墙，终于阻止了火势的蔓延。
　　事实上，之前种师道就总在结东城防守经验时，告诫过其他三座城头，必须在城头准备大量麻布和泥沙，便于及时灭火。
　　只是姚仲文从骨子里轻蔑年轻无资历的李延庆，他是堂堂的河东军副将，怎么可能接受一个小小情报司参军的经验，他便没有把泥沙袋堆在城头，而是放在城下，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泥沙袋的重要，但已经晚了。
　　这时奔来一队种师道的亲兵，为首军士高举一支令箭，厉声喊道：“传大帅军令，姚仲文指挥无方，即刻起解除西城防御主将之职！”
　　姚仲文半晌叹了口气道：“我愿受罚，只是西城怎么办？”
　　“西城防御由李延庆接手，很快便到！”
　　姚仲文愣住了，他慢慢捏紧了拳头，转头向城中观察台上主帅种师道望去，眼睛里闪过了一抹极为复杂的神情。
　　……


第0364章 最后一战（下）
　　负责攻打西城的西夏军主将正是初战失利的李秉烈，正如李察哥再三向李乾顺恳求最后一个机会一样，李秉烈也再三恳求，才终于得到了率领一万五千军队攻打西城的机会。
　　李秉烈早憋足了一肚子气，但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尽可能推迟士兵攻城，而是用远程攻城对城池实施打击，充分利用了投石机和火砲的威力以及西夏军丰富的火战经验。
　　李秉烈的策略无疑成功了，守城宋军主将的失策给他创造了机会，远程火攻获得了极大成功，城头的大火逼退了守城士兵，足足一里长的城墙上竟然没有宋军把守。
　　“擂鼓攻城！！”李秉烈激动得浑身发抖，厉声大吼。
　　“咚！咚！咚！”震天动地的战鼓声急促敲响。
　　一万西夏士兵发动了进攻，他们扛着攻城梯，推动着巨大的云梯，如狂潮般奔腾，李秉烈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挥舞着大刀向百步外的城墙奔去，他要成为第一个攻上石州城的西夏猛士。
　　这时，西夏军主将李察哥也看到了西城的机会，烈火已经吞没了西城城楼，城门上方没有了士兵，攻打城门的机会来了，他急令道：“攻城槌上，撞开大门！”
　　两百士兵扛着一根长达六丈的巨型攻城槌从大军中出来，缓缓向城门而去，两边有千余士兵举盾严密护卫。
　　虽然姚仲文被解职，但西城的副将还在，偏将张钧见形势危急，大喊道：“放箭！”
　　宋军无法冲进火海，只能从两侧向城下涌来的西夏士兵放箭。
　　两边虽然火势依旧迅猛，但中间约三百丈宽的一片区域火势已经减弱了，只是宋军被烈火阻拦，无法冲过去，张钧束手无策，急得直跺脚。
　　一架架攻城梯开始搭上城头，上千名西夏士兵沿着攻城梯奋勇向上攀爬，石州的防守已经危在旦夕。
　　就在这时，李延庆率领三百精锐的情报营士兵疾奔而至，张钧连忙上前见礼，李延庆却没有时间和他寒暄，他见城头上已经出现了西夏士兵的身影，顿时大怒道：“敌军已上城，为何不去杀敌？”
　　“参军请看！”
　　张钧指着大火急道：“烈火封路，我们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李延庆目光一扫，见甬道上有士兵抬来了数百桶水，他便高高举起弓箭令道：“给我从头上浇水！”
　　两名士兵拎过一桶水，从李延庆的头顶浇了下去，李延庆回头喊道：“跟我来，摒住呼吸！”
　　他一纵身跳入火海，向城头中部狂奔而去，士兵们纷纷效仿，用水浇湿了身体，毫不犹豫地跳进烈火之中，张钧惊得目瞪口呆，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士兵，心中顿时勇气倍增，大吼一声：“给我浇身！”
　　……
　　李延庆奔出火海，迎面十几步外的三名西夏士兵发现了他，一起挺矛向他冲来，李延庆张弓搭箭，不料绷的一声，弓弦竟然已被烧断，最近的长矛已距他不足两尺，矛尖直刺面门。
　　情急之下，李延庆扔掉断弓，拔出厚背短剑，一个转身，躲过了长矛凌厉一刺，短剑一挥，“咔嚓！”一颗斗大的人头飞了出去，他随即一个前滚翻，躲过另外两矛疾刺，狠狠一剑劈去，其中一名士兵左足被他斩断，士兵惨叫着摔倒。
　　第三名士兵畏惧地后退两步，转身便跑，李延庆手一扬，一支飞刀射出，从后面射入西夏士兵的头颅，西夏士兵一头栽倒在地。
　　这时，城头上的数百名西夏士兵发现了李延庆，大喊着向他杀来，李延庆随手拾起地上铜矛，大喊一声，迎面杀去。
　　与此同时，三百名情报营的士兵纷纷冲过火海，他们见主将独身冲向敌军，也跟着大喊，向敌军杀去，双在城头上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宋军士兵战斗非常有章法，他们分兵两路，两百人去和已上城的敌军激战，另外一百人则分为十队，在队头周桀的率领下去堵住十架攻城梯，阻止新的敌军上城。
　　李延庆挥矛连杀五人，最后一矛刺穿了对方的身体，矛尖却被对方盔甲卡住，他索性扔掉长矛，拾起一面盾牌，用厚脊短剑和敌军激战，虽然说短兵器一般处于下风，但李延庆凌厉疾速的剑法却比长矛更加灵活，更加快速。
　　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李延庆听出是队头周桀的声音，他一回头，只见一名身披重甲，头戴银盔的西夏大将站在城墙上，一刀劈死了周桀，此人武艺十分高强，被十几名宋军士兵包围也毫不落下风，连杀数名宋军士兵。
　　李延庆也知道自己的武艺不是这名西夏大将的对手，硬冲上去必死无疑，他一个侧滚翻，手中已扣住一枚石棋子，李延庆用飞刀对付一般士兵没有问题，但对付武艺高强的大将就稍显速慢，很容易被对方躲开。
　　而他的飞石要比飞刀更快更准，更加得心应手，几乎是百发百中。
　　李延庆在暗处手一扬，飞石闪电般打出，眨眼就到了西夏大将的眼前……
　　这名西夏大将正是攻打西城的主将李秉烈，李秉烈是西夏君王李乾顺的侄子，今年只有十八岁，从小得名师指点，练了一身极为高强的武艺，一把六十斤重的大刀使得出神入化，被誉为西夏三虎之一。
　　李秉烈性格和他名字一样极为暴烈，样样都要争先，他一心想第一个冲进石州城，便身先士卒杀上城头，却把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李秉烈正杀得兴起，不料一块飞石眨眼到了眼前，他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啪！”一声，飞石正打中他的鼻梁，顿时将他鼻梁骨打得粉碎，他“啊！”的一声惨叫，强烈的刺激让他双目睁不开，手中大刀稍稍一缓，包围他的宋军士兵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十几支长矛同时刺进了他的身体。
　　李秉烈大叫一声，当场惨死在宋军士兵的长矛下。
　　烈火稍逊，张钧也率领一千余名宋军士兵冲过了火焰阻隔，参加到战斗中来，他们的到来立刻扭转了势均力敌的局面，杀得数百名西夏士兵节节败退，尸横遍地，越来越少，歼灭已成定局。
　　就在这时，只听“轰！”地一声闷响，整个城池都晃动起来，士兵们纷纷摔倒在地上。
　　李延庆忽然意识到什么，急扶住城墙探头向城门处望去，只见数百名西夏士兵正抱着一根巨大的攻城槌撞门，看起来就像一只庞大无比的百足虫。
　　李延庆大急，喝令道：“向下投石！”
　　但城门上方正是烈火燃烧最盛之处，西夏军向城门上方投掷了大量的火油，士兵们根本无法过去，李延庆抓过一把弓，张弓一箭向撞门的敌军射去，一名士兵应声栽倒。
　　旁边数十名士兵纷纷效仿，张弓射箭，但敌军太远，箭矢无济于事，西夏士兵一声呐喊，猛地冲上去，又是惊天动地一声闷响，城墙再次剧烈晃动，城砖碎石扑簌簌落下。
　　连李延庆都要绝望了，他知道再来一次，城门就要被攻破了，远处的西夏士兵欢声雷动，李察哥亲自率领一万精锐骑兵越过了浮桥，疾速向西城奔来。
　　就在西夏士兵准备撞击第三次时，意外却发生了，只见一阵密集的箭雨扑簌簌从城头射下，箭矢极为强劲，射穿了护卫盾牌和敌军皮甲，惨叫声遍地，攻城槌也无法抱住，轰然落地，骨碌碌向山坡下滚去。
　　突来的意外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战场上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听杨再兴大喊：“再射！”
　　第二轮强劲的弩箭射出，刚逃出三十余步的数百余名士兵纷纷被密集的箭雨射倒，千余名攻城槌士兵只有不到百人逃回本阵，其余士兵全部被宋军的神臂强弩射杀。
　　杨再兴和一千弩手的及时赶到在最危急时刻挽救了石州城，西城头上的数千宋军顿时一片欢呼，士兵激动得紧紧拥抱在一起。
　　远处，西夏君王李乾顺见功败垂成，不由长叹一声，下令道：“收兵！”
　　“当！当！当！”
　　西夏军的收兵钟声敲响了，李察哥绝望地看着巍然矗立的石州城，他“扑通！”跪倒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城头上数万宋军一起欢呼起来，欢呼这场来之不易地胜利，种师道激动得老泪纵横，他知道西夏军再也无法攻破石州城了。


第0365章 宋夏议和
　　就在战争结束后没有多久，几名西夏骑兵飞奔而至，将一封信射上城头，信皮上用汉文写着“西夏皇帝陛下致大宋种师道将军”，有士兵拾到信，便飞速向城下奔去。
　　种师道此时正在中军大帐内和十几名将领商议加固城池的具体方案，虽然他们击败了西夏军最强大的一次进攻，但经验丰富的老将种师道却不肯就此松懈，必须将所有的漏洞补全。
　　在种师道看来，城门是第一大漏洞，今天差点被西夏军破门而入，令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我考虑给四座城门各修筑一座内城！”
　　种师道指着一份图纸对众将道：“就算他们攻破城门也是进入瓮城内，完全可以用火攻，用箭射，将敌军歼灭在瓮城内，大家看这个方案如何？”
　　李延庆举起手，种师道看了看他，“李参军请说！”
　　李延庆指着图纸道：“大帅，修建内城工程量太大，我们也很难采集到这么多石块，卑职觉得不如再打造四座内城门，使每一座城门都有内外两扇大门，然后在城洞中央上部开一个倾斜口，一旦敌军攻破外城门，我们便可以从倾泻口向从城洞内投掷火器或者火油，或者释放毒烟，使敌军无法再攻击第二扇城门……”
　　旁边副将姚仲平打断李延庆的话，“李参军这样说，还不如在城洞内填满巨石，反正我们也不出城，这样岂不是一劳永逸？”
　　李延庆摇了摇头，“姚将军这个方案不妥！”
　　“哪里不妥了？你把话说清楚！”姚仲平一反平时的温和，语气变得十分粗暴不满。
　　李延庆耐住性子，依旧不慌不忙道：“很简单，堵住了敌人，也堵住了我们自己，敌军在外面可以掏石，我们却无能为力，完全失去了主动，修建两道城门和倾泻口是最简单易行，而且很有效果的办法。”
　　姚仲平被李延庆顶得哑口无言，种师道点点头，“修内城和修两道城门都是可行方案，我再考虑一下。”
　　这时，帐外有亲兵高声禀报：“启禀大帅，敌酋来信！”
　　众人都愣住了，居然是西夏皇帝写来的信，种师道随即令道：“把信呈上来！”
　　一名士兵快步走进，将信呈给了种师道，种师道打开信看了一遍，对众人冷冷笑道：“想不到啊！西夏君王竟然决定要和大宋议和了，正式要求与我们停止战争。”
　　“他不攻城就是停止战争了，为什么还要特地写信来说明？”一名大将不解地问道。
　　李延庆淡淡道：“他们想派人收尸！”
　　种师道点点头，“李参军说得不错，他在信中提出派一千士兵收尸，希望我们能答应。”
　　姚仲平眉头一皱，“难道他们也想用震天雷炸毁我们城池吗？”
　　“不可能！”
　　李延庆立刻否定了姚仲平的猜测，“他们绝不可能那么快造出震天雷，就算他们手中有几枚，也一定拿去研究了，如果有机会使用震天雷，他们早就用了，不至于等到现在，而且对方是西夏君王，岂能自降身份，言而无信？”
　　“延庆说得对，西夏人倒是比较注重信誉，既然是西夏君王写来信，应该不会有假，可以让他们收尸！”
　　“那我们的内城还修不修了？”姚仲平问道。
　　种师道沉吟一下说：“修还是要修，不过确实用不着修建城内，那样耗费太大，就按照延庆的方案，修建内城门和倾泻口，这件事就由宗老将军全权负责。”
　　宗泽连忙起身道：“末将遵令！”
　　……
　　如果是李察哥之流写信过来，李延庆还会怀疑对方藏有攻城的阴谋，但既然是对方君王亲笔写信给大帅，李延庆基本上可以肯定西夏战争结束了，下面就看双方怎么体面地结束这场战役，不出意外，应该是西夏认怂。
　　李延庆回到了情报营的驻地，此时战争结束才刚刚两个时辰，疲惫不堪的士兵们都在沉沉的睡梦中，尽管李延庆也同样疲惫，但作为情报营的主将，很多事情他必须得强打精神去做，而且王贵的伤情不知，也让他极为担忧。
　　李延庆走进了王贵的大帐，只见王贵赤着上身平躺在床榻上，身体包满了纱布，一名军医正小心翼翼给他上药。
　　“老李，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见不到你最后一眼了。”一见李延庆走进大帐，王贵便嚷了起来。
　　“这是什么屁话，你会死吗？”李延庆笑骂一句，差点忍不住抽他一记头皮。
　　“要躺一个月不能动啊！简直就生不如死。”
　　“为什么？”李延庆愣了一下，居然要躺一个月，骨折了吗？
　　旁边军医冷冷道：“肋骨断了五根，这条小命能保住就是撞大运了。”
　　王贵满脸苦水，又对李延庆眨眨眼道：“你看我脸上的伤疤了吗？据说以后脸上都有疤了，你说我将来会不会得一个王刀疤的绰号？这太难听了，而且哪个女人会嫁给我？”
　　李延庆简直哭笑不得，便坐在他旁边打趣道：“第一，你脸上的疤不是刀疤，是震天雷的铁片擦伤，我觉得绰号应该叫王疤才对；第二，你和汤圆已经定亲，你就不要再胡思乱想别的女人了。”
　　王贵小声嘟囔一句，“你才叫王八呢！”
　　“好了，看样子身体不错，我要回去睡觉了。”
　　李延庆起身要走，王贵急喊道：“别走，再陪我说两句话。”
　　这时，军医给他上完药，又给旁边一名负责照顾王贵的士兵嘱咐了几句，这才向李延庆行一礼，扬长而去。
　　士兵连忙给王贵盖上被褥，王贵道：“你先出去一会儿，我和指挥使说几句要紧话。”
　　士兵出去了，王贵这才急不可耐问道：“老李，你说下一场大战是什么时候？”
　　李延庆坐在他身边淡淡一笑，“如果你是指攻城战，那么我告诉你，攻城战已经结束了，西夏决定和大宋议和，一旦合约达成，我们就要撤军。”
　　“为什么要撤军？我们好不容易才占领的石州城。”
　　“撤军是肯定的，石州对西夏的威胁太大，西夏宁可多妥协也必须要我们撤军，我估计朝廷会答应，而且驻扎石州也不是长久之计，只要西夏切断我们的补给，我们最多只能坚持半年，所以大帅也在考虑撤军了。”
　　“那……那我们会得到什么封赏？”王贵胀红了脸问道。
　　“应该能再升一级吧！毕竟我们表现得不错，大帅特地点你的名，夸你在关键时刻显示出了英雄本色。”
　　王贵连耳根都红透了，呐呐道：“当然我什么都没考虑就冲上去，可事后再回想起来，我真害怕得双腿直发抖，差点尿了一裤裆。”
　　“当时也把我吓傻了，要知道引线已经烧进雷里去了，震天雷还在你怀中，现在想起来，你小子是福大命大，不愧名字里有个贵字。”
　　王贵叹了口气，“这场战役结束后，我要回京城备考武举了。”
　　“其实你考不考武举也无所谓，武举最多只能授从八品武官，你这次立下大功，我估计也能升从八品武官，就算你考上武举也是从八品，一回事嘛！”
　　“话虽这么说，可有个功名总是好的，再说武举也不难考，我好好温习一下兵法，基本就能考中了。”
　　说到这，王贵的脸忽然一红，有点扭捏道：“本来说好的，考上武举迎娶汤圆……”
　　李延庆笑了起来，“那就去考吧！到时候我来喝喜酒，把你灌得烂醉，让你小子洞房花烛夜在床底下度过。”
　　王贵忍不住大笑，顿时牵动了伤口，胸膛处一阵剧痛，一声惨叫，“我的娘，痛杀我也！”
　　好一会儿，伤口的疼痛才止住，李延庆也不敢跟他说笑了，便起身告辞而去。
　　回到自己大帐，只见杨亮坐在帐门口在给自己的豹头弓装弓弦，他的豹头弓不仅是弓弦断了，当时情况紧急，他随手扔在地上，被烈火烧了片刻，有点变形，杨亮拿去给弓匠修理。
　　“怎么样，弓匠修好了吗？”李延庆走上前关切地问道。
　　杨亮将装上弓弦的豹头弓递给李延庆，“弓匠说，最多只能这样了，卑职拉不开，参军自己试一下吧！”
　　李延庆接过弓，只见弓背上方有点明显的变形，他顿时一阵心痛，这可是他用自己最顺手的弓。
　　他戴着扳指，用力拉了个满月，忽然听见弓背处传来连续的咔嚓声，吓得他一收弓，这才发现弓背居然裂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再拉一下就会直接断裂，这把上好的豹头弓算是彻底毁了。
　　李延庆不由长长叹息一声，这把跟随他快三年的好弓就这么失去了。


第五卷 心有猛虎嗅蔷薇


第0366章 落井下石
　　延福宫两仪殿内，童贯心惊胆战地跪在地上，无颜面对怒火冲天的天子赵佶。
　　“当初朕是怎么交代你的，朕在太庙的地位就要靠这一战打开局面，朕将两个路的钱粮物资都给了你，为你调拨三十万厢兵，动员五十万民夫，你知道朝廷耗了多少钱粮？半个军器监大仓的兵甲都给你，可你是怎么回报朕的？十几万大军一战就全军覆没，就算杀条狗也要割好几刀吧！可你……你实在太让朕失望了。”
　　赵佶从未象这样严厉的斥责童贯，从谭稹出任西北两路监军，童贯便已知道自己此番在劫难逃，但他不甘心，他就算彻底倒台，也要抓一个垫背之人。
　　童贯垂泪泣道：“老臣辜负了陛下的重托，早已恨不得一死谢罪，怎奈这次大败并非完全是臣的过失，能否恳请陛下准臣申辩两句？”
　　赵佶转身怒道：“你还敢狡辩？”
　　“臣不敢狡辩，都是臣的责任，只是臣想陈述一些事实。”
　　“你说吧！朕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你自己掂量。”
　　童贯终于得到了一次陈述的机会，他连忙道：“陛下，这一切都是要从一种新的火器震天雷说起。”
　　赵佶也极为关注宋军的火器，他眉头一皱，“什么震天雷？朕从未听说过。”
　　“启禀陛下，这是种师道刚刚发明的一种火器，威力极大，当它爆炸时，爆炸声如毁天灭地，方圆数十丈内人畜皆死，他们用震天雷炸塌了银川城，又用震天雷攻下了石州城，可以说东线军的所有战果都是凭借这种新式火器……”
　　赵佶顿时又惊又喜，居然还有这样厉害的火器，他急问道：“是怎么造出来的？”
　　“陛下，问题就在这里，老臣听说有这样厉害的火器，立刻派人去向种师道索要配方和图纸，但种师道却推三阻四，说发明震天雷的两名工匠被炸死了，已经没有配方和图纸，最后只给了老臣十二颗震天雷，如果老臣知道配方和图纸，一定会制造几百颗震天雷，纵然被西夏二十万大军包围，又何足为虑，一样可以全歼敌军，继续挥师直扑西夏都城，彻底灭掉西夏，可是……老臣手中只有十二枚震天雷啊！”
　　童贯偷换概念，把自己惨败的责任推给了种师道，是种师道不肯把震天雷的配方给他，他才不敌西夏大军，丝毫不提自己中了敌军的诱兵之计，更不提他其实是被敌人四万骑兵一战击溃。
　　赵佶果然被童贯转移了思路，他不解问道：“为什么种师道不肯把新火器的配方给你？”
　　“老臣也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或许种师道是怕西线军进攻太顺，夺了东线的风头。”
　　“胡说！”
　　赵佶顿时怒斥道：“种师道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去妄度别人！”
　　“老臣知罪，可是……陛下知道西北无宋军的事实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河东民众从来不提什么宋军，河东十万大军都被称之为种家军，种家的军队！”
　　赵佶浑身一颤，负手慢慢走到窗前，半晌他冷冷道：“你不要再狡辩了，这次西线全军覆灭你罪责难逃，你今天就辞去枢密院的职务，回家面壁思过几年吧！”
　　童贯心中暗喜，只罢免实职，保留他的太尉以及官阶，这就意味着他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老臣辜负陛下，罪该万死！”
　　赵佶十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退下！”
　　童贯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退下去了，赵佶依旧负手站在窗前，半晌，他冷冷哼了一声，“哼！种家军。”
　　……
　　三天后，西夏特使焦彦坚抵达汴京，双方正式开始了漫长的议和谈判，这次谈判足足耗用了一个半月，焦彦坚反复回去请示两次，到了十一月初，双方才终于达成了议和协议。
　　西夏重新向宋朝称臣，不再使用皇帝尊称，而改为君王称号，宋朝答应从西夏撤军，恢复到大战发生之前的边界，双方各自释放战俘。
　　另外宋朝继续每年赐给西夏绢十五万匹、七万两银和三万斤茶叶，鼓励双方边境贸易，这实际上就是恢复了宋夏之间庆历议和的条款。
　　至此，宋夏之间已经延续了二十余年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天子赵佶派使臣前往石州，诏令种师道撤军，同时犒赏三军，大力嘉奖河东军有功将士，宣种师道进京述职。
　　十余万宋军缓缓撤出了石州城，向银州进发，两天后，河东军开始从银川城撤退，所有的战备物资以及缴获的钱粮军资全部运回太原。
　　这时已经是寒冬来临，横山下了两场大雪，千里莽莽群山都染成了白色，大峡谷内的积雪深及膝盖，种师道令五万厢军在前方清理积雪开道。
　　他们也是赶上了最后一次通过横山的机会，最多再过十天，到十一月中旬，天气更加寒冷，雪凝结成冰后就会大雪封山，寸步难行，他们也只能等来年春天再退回大宋。
　　虎啸峡的水坝早已冻得结结实实，但宋军必须凿开水坝，以便明年春天冰雪融化后，无定河能够恢复水道。
　　凿开水坝的任务种师道交给了李延庆，其实也很简单，李延庆只要将泥袋清除，冰雪融化后，河水自然就会流向南方。
　　“指挥使，泥土冻得实在太结实了，火烧都没有用，还是用震天雷将泥袋炸松开吧！”王贵站在水坝上喊道。
　　士兵们无法用铁钎撬开泥袋，用火油烧虽然有点效果，但至少要几天才能清除干净，他们没有这么多时间，也只能借助震天雷的威力了。
　　“只剩下两颗震天雷了，你自己看着办！”
　　“两颗就足够了！”
　　王贵指挥士兵在泥袋墙上凿开两个大洞，大洞之间相距五十步，深达六尺，士兵们将两颗震天雷放进深处，又灌入火油，一直将火油泼到一丈外，士兵们纷纷后撤到百步外，躲在一块巨石背后。
　　王贵肋骨还没有完全长好，决不能开弓，他却忍不住跃跃欲试道：“让我来射这一箭！”
　　“你小子不想活了吗？”
　　李延庆恼火地狠狠敲了他的脑袋一记，从他手中夺过弓箭，王贵无奈，只得抱着头嘟囔着走开了。
　　李延庆张弓搭箭，拉满了弓令道：“点火！”
　　士兵点燃了火箭，李延庆一松弦，火箭划过一道弧线向百步外射去，正好射在火油上，两条火油线同时燃烧起来，火焰向两侧的洞里迅速蔓延而去。
　　众人纷纷蹲在大石背后，用力捂住了耳朵，片刻，水坝那边传来两声巨大而沉闷的爆炸声，倒没有以前那么惊天动地，众人探头望去，只见浓烟滚滚，泥石哗哗流下，水坝被炸开两个大洞，泥沙墙开始松动了。
　　李延庆大喜，急令一千士兵上去挖坝，只用了半天时间，水坝便被彻底挖掉了，只剩下数丈高的一堵冰墙，但湖水还没有完全冻实，底部有水潺潺流出，沿着河床向南流去……
　　李延庆随即向主帅种师道回禀了拆除水坝的情况，种师道微微笑道：“恐怕开春时会有一场洪水，不过总比干旱好，今年无定河被西夏军截流，严重影响了下游的收成，我已令士兵向绥德军挨家挨户送粮，补偿他们的损失。”
　　李延庆挠挠头笑道：“大帅要震天雷的配方和图纸吗？”
　　种师道点了点头，“我要进京述职，震天雷配方和图纸都要交给天子，否则有人会弹劾我们了。”
　　“大帅不在，谁来主持河东军？”李延庆又问道。
　　“天子的旨意是让姚副将主持，本来我想让种师中……不过也无妨，宋夏两国至少十几年内不会发生战争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王贵要回京参加武举，卑职想请一个月的假，回乡去祭拜亡母和恩师，科举后，卑职还没有机会回乡。”
　　种师道心中明白李延庆是想躲开姚仲平，他便点点头笑道：“你只要安排好情报司事务，我给你两个月的假！”
　　“多谢大帅！”
　　五天后，大军抵达了太原府，种师道启程前往京城述职，王贵得到消息，牛皋已经在一个月前回京城备考了，王贵暂别了李延庆，急急忙忙向京城而去。
　　李延庆安排好情报司事务，随即带着杨亮骑马向井陉方向疾速奔去。


第0367章 蔡京罢相
　　或许是岁数太大的缘故，尽管蔡京小心翼翼养生保养，但身体还是时不时会出点小问题，这两天蔡京略略感恙，又在家休养了。
　　病房内，脸色憔悴的蔡京正躺在床榻上，一名侍女小心地服侍他喝药，蔡京正和旁边探望他的重臣张邦昌闲聊局势。
　　“我说西夏怎么肯在大胜的情况下求和，原来是女真攻破了上京。”
　　“公相，女真人攻破了上京，是不是说明辽国大势已去？”张邦昌忧心忡忡问道。
　　“也不能这么说，辽国还有中京、南京和西京，五京只失其二，还有挽回的余地，不过辽军的战斗力也着实出乎我的意料，装备那么精良，却连蛮夷女真人都打不过，可见辽军只是虚有其表，内部也早已腐朽不堪。”
　　“公相觉得官家会趁机攻打辽国吗？”
　　蔡京淡淡一笑，“官家一心想在太庙中树立地位，为攻西夏准备了两年，最后却一无所得，他岂能甘心，现在辽军表现得如此不济，若说官家不动心是绝不可能，但辽国不是西夏，要想攻辽，至少也要备战三四年，而且方腊和宋江在南北造反，声势浩大，我想这几年官家应该还是以平定内乱为主。”
　　“那官家会让谁去平定内乱？”
　　“童贯被贬，种师道风头正盛，我估计非种师道莫属，你可以推荐种师道……”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阻拦声音，“大衙内，老爷正在静养，你不能这样闯进去！”
　　“胡说，我去探望父亲的身体，还需要什么禀报，快给我闪开！”
　　蔡京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不等他开口，长子蔡攸便闯了进来，蔡京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来做什么？”
　　蔡京和儿子蔡攸已经反目为仇，蔡攸现任龙图阁学士，参与内阁议事，凡父亲蔡京的各种提案，蔡攸一律反对，凡父亲想提拔的人，他会千方百计加以诋毁，两人在朝中见面也是怒目而视，早已没有父子之情。
　　蔡攸躬身施一礼，“孩儿听说父亲感恙，特来探望！”
　　说着他一把推开喂药的侍女，坐在床旁给父亲诊脉，蔡京反感之极，甩开他的手，“有客人在此，你不打个招呼吗？”
　　蔡攸立刻装出刚刚才看到张邦昌的样子，满脸惊讶，起身行礼，“失礼！失礼！我没注意到张右丞也在，我还以为哪个卖狗皮膏药的游方郎中。”
　　张邦昌尴尬地笑了笑说：“我还有事，你们父子慢慢聊吧！”
　　蔡攸连忙止住他，“我才有急事，你继续坐，父亲无恙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向蔡京施一礼，便转身匆匆去了。
　　蔡京叹息一声，“逆子就是逆子，连我的客人也这样出言不逊，看来这个父子关系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张邦昌奇怪问道：“既然他无心关怀公相，他为何又要来？”
　　蔡京重重哼了一声，“他只是来看我是不是要病死了！”
　　……
　　蔡攸离开相国府，随即骑马急急赶往延福宫，蔡京还是小看了儿子，可不是蔡攸想来探望父亲，而是天子赵佶让他来看一看蔡京的病情。
　　蔡攸被宦官领进了两仪殿内，向正在看书的赵佶跪下行大礼，“微臣拜见陛下！”
　　“你父亲病情怎么样了？”赵佶放下书淡淡问道。
　　“回禀陛下，父亲病情沉重，大小便已失禁，病房里恶臭无比，而且他神智昏乱，居然已不认识我是谁，我估计他活不了几天了。”
　　“哦！这样严重的病情怎么还能替朕治理天下？”
　　“确实，他赖在相位太久，早就该滚蛋让贤！”
　　“不能这样说自己的父亲！”
　　赵佶脸上装着有些不悦，挥挥手道：“去吧！朕知道了。”
　　“微臣告退！”
　　蔡攸行一礼退下去了，赵佶沉思片刻吩咐道：“去把李彦找来！”
　　宦官飞奔而去，不多时，大内总管李彦匆匆赶到两仪殿，跪下行礼道：“阿奴参见陛下！”
　　“你替朕去一趟相国府，探望一下蔡相国的病情，顺便给他带几支上好人参去。”
　　“阿奴遵旨！”
　　李彦起身要走，赵佶却冷冷道：“朕还没有说完。”
　　吓得李彦又再次跪下，赵佶喝了口参茶，这才缓缓道：“再告诉蔡相国，让他自己告老还乡吧！”
　　李彦惊得浑身一颤，他们刚刚才庆祝童贯倒台没两个月，怎么官家又要免去蔡相国的相位？
　　“陛下，蔡相国是朝中的定海神针，不宜轻动。”
　　赵佶哼了一声，“是啊！他这根钉子钉得太久了，已经有点生锈，是该换新钉子的时候了，去传达朕的意思，如果他不肯请辞，朕就只能直接罢相了。”
　　李彦万般无奈，只得答应一声，起身慢慢退下了。
　　赵佶冷眼望着他远去，不由冷笑一声道：“还居然和朕讨价还价？你太嫩了一点！”
　　……
　　两天后，蔡京正式上书天子，以年迈多病为由辞去相国之位，告老还乡，赵佶随即批准了他的请辞，赐他白银五千两，玉带一条，准他在京养老。
　　童贯丢了军权，蔡京丢了相权，一时间朝廷震动，此时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白时中出任太宰，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侍郎余深出任少宰，两人分别为左右相，而张邦昌为尚书右丞出任副相，唯独尚书左丞空缺，少了一个副相，众人都看好蔡攸，毕竟蔡京是告老还乡，天子于情于理都会给蔡京一个面子，将他长子提拔为副相。
　　入夜，一顶轿子进了太傅梁师成的府中，王黼从轿中出来，跟着大院匆匆向内宅走去，来到梁师成的书房前，大院禀报道：“老爷，王中丞求见！”
　　“让他进来！”
　　大院向王黼点点头，王黼这才走进了梁师成的书房。
　　房间里灯光柔和，梁师成正坐在一盏仙鹤灯下看书，王黼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太傅！”
　　“王中丞请坐！”
　　王黼坐下，满脸敬佩道：“果然被太傅说中，童贯去职，蔡京的相国之位也坐不稳了。”
　　梁师成淡淡一笑，“天子要的是平衡，童贯倒了，蔡京罢相也就是必然了。”
　　“可现在枢密院主官空缺，还有尚书左丞之位也空缺，太傅觉得谁有希望？”
　　王黼满脸期待地望着梁师成，他当然是希望自己入相，梁师成曾答应过他。
　　梁师成笑了笑问道：“王中丞觉得谁会出任知枢密院事一职？”
　　王黼想了想说：“现在满朝文武都认为是种师道升任此职，他在西夏立下大功，资历也足够了，应该非他莫属，今天下午张邦昌已上书推荐他为知枢密院事。”
　　“那尚书左丞呢？”梁师成又笑问道。
　　“现在朝中公认三人有希望，一个是蔡攸、一个是李邦彦，还有一个就是卑职，就不知最后花落谁家了。”
　　梁师成笑了起来，“蔡攸资历太弱，去年才被赐同进士出身，从未在地方出任官职，官家再宠幸他也不会拿原则开玩笑，再过十年或许有希望，而这次不行，李邦彦就是蔡京的人，任命他和任命蔡京有什么区别？所以只有任命你才能保持平衡。”
　　王黼心中长长松了口气，他连忙道：“可是卑职该做点什么才能引起官家的注意？”
　　“我已经替你想好了，你可以推荐右卫上将军高深为知枢密院事。”
　　王黼一下子愣住了，“那种师道呢？”
　　梁师成递给他一张纸条，“按照这上面的官职推荐，相信官家就一定会任命你为副相尚书左丞。”
　　王黼接过纸条，半晌没有说话，右卫上将军兼兵部尚书，这不就完全剥夺了种师道的军权吗？
　　梁师成明白他的心思，淡淡笑道：“事情也没有那么坏，毕竟他立下大功，官家还会赐他重爵财富，况且他年事已高，也该安享晚年了。”
　　他又注视着王黼缓缓道：“照我说的去做绝没有错，只有剥夺了种师道的军权，官家才会觉得你深知他的心意，副相之位非你莫属。”


第0368章 邯郸遇匪（上）
　　李延庆跟随一队商人花了五天时间才艰难穿过了被冰雪覆盖的井陉，抵达真定府，他随即转道向南，前往最南面的相州。
　　此时，河北已下了两场大雪，到处是白雪皑皑的世界，但临近新年，官道上也颇为热闹，到处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商队或者小贩，路上的积雪被踩得稀烂，和泥土、牛粪混在一起，又脏又臭，实在让行人难以下足。
　　官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早已收割，田野里被茫茫大雪覆盖，仿佛铺上一条无边无垠的雪白毯子，只有一片片灰白色的树林和村落，给这张巨大的雪毯上添了一些斑驳之色。
　　这天下午，李延庆和杨亮抵达了磁州邯郸县，邯郸县位于磁州北部，是一座中县，走进县城，感觉和汤阴县差不多，一样的人，一样的街道，一样的店铺，其实中原的每个县都大同小异。
　　虽然是黄昏时分，但大街上颇为热闹，到处是一群群玩雪的孩子，推着木轮车的行人匆匆走过街头，木车里是各种年货。
　　“参军，我们去那一家客栈吧！”
　　杨亮一指斜对面的一家客栈，“几年前我和大伯住过，房间很干净，价格也不贵。”
　　李延庆看了看客栈，一盏灯笼上写着“老徐客栈”，旁边还有一座酒楼，也叫“老徐酒楼”，客栈和酒楼应该是一家。
　　他点点头，“就去它家吧！”
　　两人催马来到客栈前，翻身下了马，一名伙计迎了出来，“两位官人是要住店吗？”
　　“可有独院？”
　　“有独院，一百五十文钱一夜。”
　　这个价格确实不贵，汴京是一两银子一夜，太原那边也要五百文钱，大县也要两三百文，这里居然只要一百五十文。
　　李延庆之所以要独院，是因为他们骑着军马，市价都要几百两银子，现在各地治安普遍不好，体格强健的军马很容易被人盯上偷走，小客栈也赔不起，失主只能自认晦气，李延庆宁可多花点钱，把军马养在独院中。
　　“帮我们把马喂了，牵到院子里去，这些钱赏你！”李延庆随手抓了一把钱给他。
　　“好咧！官人请放心，保证用上好的精饲料喂马。”
　　两人卸下了马袋，伙计把马牵去后院了，李延庆进了客栈大堂，大堂几乎无人，很声音很嘈杂，原来是大堂左面有一扇门直通隔壁酒楼，酒楼大堂里坐了不少吃饭的客人，还有女妓唱曲陪酒，声音就从那边传来。
　　这时，客栈掌柜从柜台后露出半张胖脸，对他们笑道：“住店请这边！”
　　“要一间独院，住一夜。”
　　“有，小店现在还有两座独院，都是带牲畜棚的，一座稍大有四间屋，另外一座三间屋，你们两个人三间屋足够了，一夜一百五十文钱，先说清楚，这价格不管饭！”
　　“没问题！”
　　“请问两位姓名、籍贯，是路过本县，还是来本县办事？”掌柜抱着厚厚的登记簿问道。
　　李延庆报了两人的姓名和籍贯，又摸了一块半两重的碎银给他，“不用找了，回头替我们拿两份饭食来。”
　　掌柜见他出手阔绰，眼睛都笑眯了起来，“请两位官人放心，包你们吃得好，睡得好！”
　　掌柜登记完，便亲自打着灯笼领他们去后院，“这边走！”
　　掌柜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笑问李延庆道：“两位是从军队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
　　“我见得多了，你们的马是军马，穿着军靴，佩刀也是正宗的军刀，一般人可不敢这样打扮。”
　　李延庆是文士打扮，并没有带兵器，他回头看了杨亮一眼，见他佩着军刀，腰间还挂着西北军的军牌呢，难怪掌柜知道自己是来自军队，他连忙给杨亮使个眼色，让他把军牌收起来。
　　“听说这两年治安不太好。”
　　掌柜叹了口气，“税赋那么重，挣钱又难，大家都要养家糊口，为了生计，很多人也只好挺而走险了，不过这几个月尤其乱，你要千万要当心。”
　　“为什么？”
　　“你居然不知道？”掌柜回头奇怪地看了看李延庆。
　　李延庆连忙摇头，“我们刚从太原府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上个月梁山军攻入大名府了。”
　　“什么！”
　　李延庆大吃一惊，“梁山乱匪杀到河北了？”
　　“嗯！今天五月就开始了，先是攻下郓州和济州，后来过了黄河，攻下博州聊城，上个月听说有几千梁山军攻入大名府，连破馆陶、冠氏和魏县三县，又在大名县城外耀武扬威一番才撤兵，他们还稍好一点，至少不乱杀人，但河北两路连续出现十几支乱匪，都自称是梁山分支，到处打家劫舍，杀人掠财，治安乱得一塌糊涂。”
　　“官府不管吗？”
　　掌柜苦笑着摇摇头，“官府欺压老百姓厉害，可遇到这些亡命之徒，一个个都装聋作哑了。”
　　李延庆心中有点沉重起来，他一直以为宋江一伙是在山东一带活动，从未想过他们会打到河北来，可居然打到大名府了，相州就在大名府隔壁，会不会也被梁山造反波及？
　　……
　　半夜时分，李延庆忽然被一阵恐惧的叫喊声惊醒，他蓦地坐起身，随手从床头抓过短剑，他凝神听了片刻，叫喊声由很多人发出，其中还有女人的哭喊，李延庆便知道情况不妙了。
　　好在掌柜的一番话使他有了心理准备，他夜里和衣而睡，连头巾都没有解，他翻身坐起，将马袋背负在肩头，大步走出房门。
　　正好杨亮也拿着刀慌慌张张跑出来，“参军，出什么事？”
　　李延庆一摆手，止住他的慌张，他又听了片刻，叫喊声比刚才更大了，对面天空隐隐还有火光，似乎客栈的前院也有喊声，李延庆从马袋里抽出短剑，又将棋囊挂在腰间，把马袋递给杨亮，“你去牵马！”
　　杨亮跑去了马棚，这时，大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李官人，是我，快开门！”
　　是掌柜的声音，李延庆上前拉开门栓，顿时涌进来一群人，吓了李延庆一跳，好在他立刻认出了掌柜和两个伙计，还有七八个人都是年轻女人，衣裙鲜艳，个个脸上惶恐万分，她们都是客栈里陪酒的女妓。
　　掌柜“扑通！”跪下合掌哀求李延庆道：“我知道你们是军爷，求求官人救救我们！”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厉喝：“在这里！”
　　从外面冲进了三名大汉，手提朴刀和火把，为首大汉目光狰狞地盯着一群女人，“我说羊群跑哪里去了，原来躲这里来了，快跟大爷们去快活！”
　　说着他挥刀便向一名伙计狠狠劈去，满院子里的女人都吓得尖叫起来，只见一块飞石嗖地打来，正中为首大汉的太阳穴，他“嗷！”地一声大叫，顿时晕倒在地，后面两名大汉吓得调头便逃，李延庆连打两石，下手极重，将两人也打晕过去。
　　“关上门！”李延庆用短剑一挥，两名伙计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上前去关上院门。
　　李延庆又一指几个女人对杨亮道：“先带她们进屋里去！”
　　杨亮带着一群女人进了李延庆的房间，李延庆这才问掌柜道：“出了什么事？”
　　掌柜牙关打战道：“好像是滏山的乱匪进城了。”
　　“滏山乱匪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有两个首领，一个叫混山虎陶俊、一个叫金眼雕贾进，他们也自称是梁山好汉。”
　　李延庆冷哼一声，随手一剑斩断了为首大汉的喉咙，鲜血迸出，喷了掌柜一身，吓得掌柜差点晕过去，李延庆又一剑杀了一人，这才将第三名盗匪踢醒。
　　李延庆用冷冰冰的剑顶住盗匪的咽喉，“他们两人都被我杀了，不想死就说实话。”
　　盗匪眼中露出畏惧之色，“我说！我说！”
　　“你们来了多少人，首领是谁？”
　　“首领是贾大王，来了七十多人。”
　　“山寨一共有多少人？”
　　“大概三四百人，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们来邯郸县做什么？”
　　“来抢……抢一点年货，再弄些女人回去。”
　　“多谢了！”李延庆一剑刺进了他的咽喉。
　　李延庆在乱匪身上擦了擦短剑，回头问掌柜：“有多少乱匪进店了？”
　　“我也……不清楚，目前就……就看见这三人。”
　　李延庆将三颗石棋拾起，杨亮叹了口气，“参军，可惜没有弓箭！”
　　李延庆的铜弓铁箭托王贵带回京城给父亲了，豹头弓毁在战争中，若有副弓箭，就可以射杀百步外的乱匪，他的飞石只有三十步的射程。
　　这时，掌柜忽然道：“我们店里有副弓箭！”
　　李延庆大喜，“弓箭在哪里？”
　　掌柜连忙对一名伙计道：“去把我房间那副弓箭拿来，在墙角的樟木箱里面，装在木盒子里，床下好像还有两壶箭，也一并拿来。”
　　伙计有点害怕，李延庆对杨亮，“你陪他去！”
　　杨亮一把抓起伙计，“跟我走！”
　　两人快步出门去了。


第0369章 邯郸遇匪（下）
　　片刻，杨亮和伙计回来了，杨亮手中拿着一个大木盒子，身后还背着两壶箭，李延庆上前接过木盒打开，这是一把通身漆黑的骑弓，做工十分考究，至少是一石五斗的硬弓，弓背上刻有两个金字，借助月光，李延庆隐隐认出是“无羽”二字。
　　李延庆迅速上了弓弦，戴上扳指，拉了一个满弓，确实是一石五斗的弓，对他稍微轻了一点，不过也勉强能用，这把弓虽然谈不上极品，但确实是把好弓，它怎么会在客栈？
　　掌柜明白李延庆的疑惑，苦笑一声说：“这是一个客人忘在店里的，已经三年了，我估计他不要了，所以就收起来，那两壶箭也是客人忘下的，不过不是同一人。”
　　这时，杨亮已经将三具尸体投进了水井，将三把朴刀递给李延庆，李延庆将刀递给对掌柜和两名伙计道：“你们一起进屋躲起来，这刀给你们，若真有什么事就拼命吧！”
　　掌柜吓得浑身一哆嗦，“官人要离去吗？”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们暂时不走，快去躲起来！”
　　掌柜亲眼看见李延庆言而无信地杀死了盗匪，他不是太相信李延庆的承诺，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和伙计接过刀躲到屋里去了。
　　这时，李延庆又嘱咐杨亮道：“你守住院门，我在屋顶，有盗匪进来不要硬干，要学会偷袭，明白吗？”
　　“卑职明白！”
　　杨亮躲进了牲畜棚，李延庆一跃翻上院墙，迅速向屋顶奔去，很快蹲在了客栈前楼积满雪的屋顶上。
　　客栈前楼有三层高，站在屋顶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们所住的院子，相距不到五十步，同时可以看见周围大街上的情形，街道上已经没有刚才那样混乱，大部分人都找地方躲起来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几具尸体，尸体中有几个是赤着身体的女人。
　　盗匪就是从北门进来，但没有深入县中，就在北门一带洗劫民财，街对面是一家银铺，银铺旁边是一家瓷器店，瓷器店被火点燃了，只是火势并不大，似乎没有烧起来，快要熄灭了。
　　银铺显然是盗匪关顾的重点，里面有不少人，隐隐听见银铺中有人在哭喊，大街上不时有三五成群的盗匪跑过，正挨家挨户地踢门。
　　这里李延庆忽然听见旁边巷子里有女人的哭声，他弯腰飞奔几步，从房顶最右侧探头望下去，只见客栈旁边的小巷里，两名乱匪正将一个年轻女子按在地上狂扒衣服，女人一边哭一边拼命挣扎，但渐渐地快挣扎不动了。
　　李延庆抽出两支箭，张弓便一箭射去，“噗！”箭矢强劲地射穿了其中一人后脑，盗贼一头栽倒在女人身上，另一人顿时吓傻了，他刚抬起头，第二支箭也射到了，从他眉头心射入，盗贼惨叫一声，翻身倒地。
　　女子吓得魂不附体，拼命向后爬了几步，忽然尖叫一声，连衣服也顾不得穿，翻身爬起便跌跌撞撞向巷子深处奔去。
　　就在这时，一群盗贼举着火把冲进了客栈，至少有二十余人，李延庆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不过这群盗匪并没有全部去后院，而是分成两批，一批上了前楼，另外一批约七八人进了后院。
　　李延庆已没有选择余地，他也豁出去了，立刻跪在瓦上，毫不犹豫地向奔去后院的盗匪射箭，他箭无虚发，八支箭连珠射出，一箭射杀一人，尽量一箭毙命，避免他们惨叫。
　　可怜八名盗贼还没有发现冷箭从何处射来，便被李延庆全部射杀在通往后院的巷子里，虽然还是几声惨叫，但并没有引起其他盗匪注意。
　　李延庆杀得兴起，他索性背起弓箭，揭开瓦片翻身进了下面屋里，刚跳下地，他似乎听到什么，一回头，只见屋角藏着一对夫妻，两人恐惧地望着从天而降的李延庆，吓得抱在一起，浑身发抖。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已经有盗匪上三楼了，脚步声忽然在门口停下，李延庆伸出指头放在唇边对夫妻二人轻轻嘘了一声，一闪身躲在门后。
　　“砰！”房门被踢开了，一名盗匪执刀冲了进来，“把钱财交出……”
　　不等他说完，只见寒光一闪，一颗人头已经落地，骨碌碌滚到夫妻面前，吓得女人尖叫起来。
　　“这屋里有女人！”
　　三四名盗匪同时向屋子里冲来，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李延庆出手快如闪电，连劈带刺，一口气连杀三人，最后一人吓得转身便逃，李延庆短剑脱手而出，将他钉死在地上。
　　李延庆拔出短剑便向二楼走去，刚走到楼梯口，只见一群盗匪背着大包小包向这边走来，其中两人肩头还扛着两个被打晕的女人，他们并没有意识到楼上的惨叫声是自己同伴发出，还以为是同伴杀人抢劫。
　　李延庆出手迅猛，连射四颗飞石，将前面的四人打翻在地，他低吼一声，挥剑冲了上去，只见血光四溅，肢体乱飞，惨叫声四起，当李延庆气喘吁吁停下，地上已经满是肢体和人头，血浆喷满了墙壁，两名刚刚苏醒过来的女人吓得哀嚎一声，再次晕过去。
　　就在这时，外面大街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大吼道：“老七，让所有弟兄都出来，准备走了！”
　　李延庆心中一动，疾奔进一间屋，屋子里有两名被杀的商人，他推开窗子，重新抽出了弓箭，只见对面的银铺门口一人骑在马上，手执一杆长枪，正在喝令银铺中的弟兄出来。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手下，个个背着大包小包，不少人手上还拖着年轻女子，他们一边摸着女人，一边得意大笑。
　　这群盗匪已经在集结准备走人了，必然很快会发现少了二十余人，客栈将是他们搜查的重点，人太多，恐怕自己一人对付不过来。
　　李延庆想了想，便奔回院子，翻身上了马，对杨亮和从房间里跑出来的掌柜道：“盗匪要集合了，你们赶紧带人从后门走，我去把他们引开。”
　　杨亮急了，“我和参军一起去！”
　　“胡说！你武艺不行，只会拖累我，快带他们走！”
　　无奈，杨亮只得把伙计和女人都叫出来，跟着掌柜向后门奔去，后门通向刚才那条小巷，李延庆发现小巷很深，似乎并不是死路，从那边逃走问题应该不大。
　　李延庆催马便向前院奔去，刚冲进院子，便听见院门外有人喝问道：“你们能确定刘老三他们是进客栈了吗？”
　　“肯定，小人看见他们进去的。”
　　“他娘的，是怎么回事？跟我进去看看！”
　　李延庆知道机会就在这一瞬间，他纵马冲出大门，大喊一声，“梁山好汉在此！”
　　马匹冲出了院门，十几步有大群盗匪向这边走来，足有四五十人，中间正是刚才那名骑马男子，手执大刀，李延庆大喊让他一愣神，李延庆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扭身一箭，箭如闪电，“噗！”箭从骑马男子的左太阳穴射入，箭尖从右太阳穴贯出，男子惨叫一声，长枪当啷落地，当场毙命。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李延庆一提缰绳，战马稀溜溜一声暴叫，纵身从盗匪的头顶上飞越而过，落在数丈之外，李延庆一口气奔出三十步外，这才勒住战马冷冷地望着这群盗匪。
　　盗匪们终于反应过来，一起向李延庆怒目而视，一名小头目趴在地上叫喊首领半晌，忽然站起身指着李延庆悲愤大吼：“二寨主被他杀了，将他千刀万剐，给二寨主报仇！”
　　“杀啊！”数十名盗匪一起挥刀向李延庆杀来。
　　李延庆心中杀机顿起，他要将这群人赶尽杀绝，一个不留，李延庆双腿控马缓缓向后退，手中连珠箭疾速射出，他出手极狠，每一箭都射中盗贼头部，皆是一箭毙命，一口气射出了十五箭，射杀十五人，他双臂着实酸麻，便停止了射箭。
　　短短三十几步，尸体倒了一地，连刚才的小头目也被李延庆一箭射杀，其余盗匪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三十几人发一声喊，抢来的钱物女人也不要了，调头便向城门逃去。
　　李延庆哪里容他们逃走，上前抄起贾进的长枪，纵马追了上去，他左冲右突，连杀二十余人，剩下的十余人眼看要奔到城门处，忽然从城门外冲进来大群厢军士兵，团团将十几名盗匪包围了，十几盗匪早已被李延庆吓得胆寒心裂，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我们投降！投降！”


第0370章 县尉周春
　　李延庆勒住战马，在数十步外冷冷望着“及时”赶来的大群厢军，这时，从厢军中出来一名骑马的中年官员，抱拳对李延庆含笑道：“在下磁州知州章涣，不知是哪位英雄为民杀贼？”
　　李延庆也抱拳行一礼，“在下相州李延庆，路过邯郸县，正好遇到盗匪劫城！”
　　“原来是李探花，久仰大名！”
　　章涣肃然起敬，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李延庆，被天子封为天下第一箭，科举探花，听说在河东军出任参军，难怪这么厉害，能独力杀尽数十名盗匪。
　　李延庆一指身后满地尸体道：“这群盗匪穷凶极恶，杀人劫财，奸淫妇女，请章知州务必严惩，那边还有他们的首领，已被我射杀，好像叫做贾进，尸体就在客栈门口，烦请章知州善后。”
　　章涣顿时又惊又喜，金眼雕贾进死了，太好了！为讨伐此人他损兵无数，贾进居然死在邯郸县，这个消息简直令人喜出望外啊！
　　他一挥手，大群士兵纷纷奔入城中警戒，章涣又走上前诚恳地对李延庆说：“我一定会向上如实禀报李探花的功劳，再次感谢李探花为民除害！”
　　李延庆淡淡一笑，“我接受章知州的感谢，不过这件事最好不要牵涉到我，河东军有明确军规，未得主帅授权，军中文武诸将皆不能随意参加地方作战，请知州体谅我的苦衷。”
　　章涣微微一笑，“李参军的人情，章某铭记于心。”
　　……
　　李延庆天刚亮便离开了邯郸县，继续南下，杨亮虽然觉得参军救了那么多人，最后却什么回报都不要，似乎有点太迂，但他却不敢提这件事，只得闷头跟着李延庆赶路。
　　三天后，临近中午时分，李延庆终于看见了汤阴县城墙，这时，杨亮终于忍不住，挠挠头道：“参军，我能不能……”
　　李延庆笑着拍拍他胳膊，“你回家吧！离开之前我会找人捎信给你。”
　　杨亮的家在汤北乡，他不用进县城，直接从另一条路便可以回家，他包里有几百两赏赐的银子，他早已急不可耐想见到父母大哥了。
　　“参军，你真不要紧吗？”
　　“这都踏进咱们自己的地盘了，还怕什么？你去吧！”
　　杨亮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这也是，“那我回去了。”
　　“去吧！”
　　杨亮抱拳行一礼，便调转马头向另一条路奔去，李延庆望着他走远，这才催马向县城奔去。
　　虽然和上次返乡只相隔了一年，但李延庆此时再回家乡，却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从前的记忆都有点模糊了。
　　李延庆刚到北门，便被一队守城的乡兵拦下了，“是什么人，来汤阴做什么？”
　　在李延庆记忆中，汤阴县从来没有守城的士兵，最多只有几个慵懒的老兵开城关城，现在居然有士兵守城了，这倒是很出人意料，李延庆便抱拳笑道：“在下是本县孝和乡人，姓李！”
　　几名士兵面面相觑，在汤阴县骑马的人没有几个，他们还从未见过李延庆，不过李延庆的口音确实本地人。
　　一般而言，宋朝百姓可没有什么身份证，所谓身份证是有身份的人才拥有的证明，比如官员的鱼符，军队的军牌等等，一般平头老百姓报一下籍贯姓名便可，实在犯事需要身份证明，那就只能找保正了。
　　几名士兵见李延庆气度不凡，而且所骑之马极为雄健，似乎比知县的马还要好，他们不敢得罪，为首小头目抱拳道：“最近世道不太平，我们也是奉命严查外乡人，请衙内莫怪。”
　　“是很不太平，各位弟兄辛苦了。”
　　这时，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事，又笑问道：“岳飞可在？”
　　“衙内认识我们岳都头？”
　　原来岳飞在汤阴县做了乡兵都头，李延庆便笑道：“我们一起长大的，怎会不认识，他回京城了吗？”
　　众乡兵听说是岳都头的朋友，立刻刮目相看，为首小头目抱拳道：“原来是岳都头的朋友，失敬失敬，不过很不巧，岳都头昨天进京了。”
　　“那就有点遗憾了，我现在可以进城了吗？”
　　“衙内请！”
　　李延庆对这些乡兵有一种天然的好感，都是汤阴县的子弟兵，保卫家乡安全就靠他们了，李延庆向他们抱拳行一礼，催马进县城了。
　　这时，一名乡兵忽然一拍脑门，失声道：“我说怎么眼熟，他……他是李解元啊！”
　　“啊！原来他就是李延庆。”
　　众乡兵目瞪口呆，原来这个年轻人就是汤阴县赫赫有名的李探花，一名乡兵慌张起来，“他会不会报复我们啊！”
　　小头目狠狠抽了他一记头皮，“你怕什么，我们又没有为难他，再说人家知书达理，会计较这点小事情？”
　　“这倒也是，李探花一点架子都没有，那么高的身份却称呼我们为弟兄，比县里那几个衙内强多了。”
　　“去！拿麻雀和凤凰比，有意思吗？”
　　李延庆进城第一天入城便给众乡兵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孝和乡在汤阴县南面，李延庆回乡必须要穿过县城，但他进县城还有另一个原因，他要找一找在汤阴县出任县尉的好友周春，他干掉了滏山盗匪的二寨主，对方岂能善罢甘休？虽然他不惧盗匪，但他怕连累到汤阴县乡亲，最好未雨绸缪，做最坏的打算。
　　李延庆来到县衙前，他刚要找衙役去帮忙通报，却迎面看见周春匆匆从官衙内走出来。
　　“周兄，好久不见了。”
　　周春一眼看见李延庆，顿时又惊又喜，“延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才进城，路过县城，顺便来探望周兄。”
　　“我正好要回家去看看，延庆跟我一起回家，我们喝一杯。”
　　李延庆犹豫了一下，周春笑了起来，“还在担心相亲的事情吗？”
　　李延庆脸略略一红，他确实是想起周春的妻子自己也曾相亲过，但他一直没有告诉周春。
　　“原来周兄知道了。”
　　“这种事情我能不知道？再说只是小事一桩，先后被高家拉去相亲的至少有十几人，仅仅相亲而已，又不是别的什么事情。”
　　“只是当时我有点……”
　　周春哈哈大笑，“当时你有点装傻是吧！高家确实耿耿于怀，但我却很高兴，幸亏你装傻我才有今天，走吧！我妻子不会说你什么的，她现在只关心腹中的孩子。”
　　“啊！那要恭喜周兄了。”
　　“生下来再恭喜我，先和我回家。”
　　周春的家也是官宅，距离县衙很近，也就百步左右，小走片刻便到。
　　“就是这里！”
　　周春一指前面大门笑道：“可惜小了一点，只有三亩，不过我家人口不算多，差不多也够住了。”
　　“伯父伯母也一起住吗？”
　　“他们也住一起，不过前几天回临漳县祭祖了，要过了正月十五才回来，我实在太忙，无法返乡。”
　　大门虚掩着，周春直接推开门，管家连忙迎了出来，李延庆把马交给了他，跟随周春向书房走去，这时，一名年轻妇人站在中堂门口问道：“周郎，是谁啊！”
　　“是我的好友延庆，你知道的。”
　　原来这就是高家小女儿，李延庆曾去高家和她相过亲，只是当时没有见到她，只见她容貌秀丽，身体略显丰腴，看得出有了身孕，腹部微微隆起，大概五六个月的样子。
　　李延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延庆给大嫂请安！”
　　周春妻子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李延庆，当时若不是李延庆装疯卖傻，自己很有可能就嫁给这位探花郎了，不过她也只是略微感慨，她已快为人母，哪里还有别的什么心思？
　　周妻抿嘴笑道：“原来是李探花，稀客啊！欢迎来我家做客，周郎，好好招待客人吧！”
　　“你去休息，我来招待就是。”
　　周春把妻子推进里屋，他这才把李延庆请到自己书房，关上门感慨道：“我妻子虽然出身名门，却对我父母很孝敬，若不是身子不便，她也会跟随我父母回乡祭祖了，得如此贤妻，是我的福气啊！”
　　李延庆微微一笑，“应该也是周兄会协调婆媳关系。”
　　周春脸一红，便不再提此事，他从书柜里取出一瓶酒笑道：“这是我岳父家里自酿的好酒，名叫晶露，本来有不少，被我好酒的父亲全部霸占了，我只得这一瓶，一起喝一杯。”


第0371章 鹿山书院
　　周春给李延庆斟满了一杯酒，这时管家端了十几碟小菜进来，却是周春妻子安排的，李延庆品品酒，酒确实不错，便将酒一饮而尽，微微叹息道：“快一年没有喝到这样的好酒了！”
　　“对了，军队里好像是不能喝酒。”
　　“也不是，犒劳三军时就喝了不少，但都是西夏人的奶酒，味道很腥，根本没有这种好酒的醇厚口感。”
　　“西夏的战事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双方议和，我也搞不清谁占了便宜，不过西夏称臣就不错。”
　　李延庆摇摇头，“西夏称臣只是对外，他们对内依旧是皇帝，议和其实并没什么意义，只是为了停战找个理由罢了。”
　　“可是停战对我们这些地方官很重要啊！你不知道这两年我们压力多大，百姓税赋重如山，户税和田税都翻了一倍，多少人家被逼得卖田破产，两个月前我下乡收军粮，在汤北乡差点激起民变，其实我也不想那么逼迫农民，但没有办法，上面压下来的钱粮额度必须要完成，这还是税赋以外的钱粮摊派，完不成我们都得罢官，很多破产农民丢妻弃子去当土匪了。”
　　说起土匪，李延庆便想将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他沉吟一下道：“听说梁山乱匪杀进了大名府？”
　　周春点点头，“就在一个多月前，听说是卢俊义要报灭门之仇，便率领五千梁山军队杀进了大名府，将魏县的官员全部杀掉，冠氏县的知县因为民愤太大也被杀掉了，他当时没有攻下大名县，否则大名府的官员一个都活不了。”
　　“梁山军队没有攻打相州的意图吧！”
　　“这倒没有，朝廷很震怒，天子调拨三万大军交给大名府剿匪，听说现在梁中书亲自率领三万大军在博州靠近黄河边的高唐县一带和梁山军主力对峙，距离我们这里相隔上千里，其实我们的威胁不是梁山军，而是滏山那边的乱匪。”
　　“周兄具体说说！”
　　“两个匪首一个叫陶俊，另一个叫贾进，两人聚集了五六百匪众占据滏山为王，听说这两人有梁山背景，屡屡率军下山抢掠县城，上个月，三百匪众杀进相州洗劫了林虑县，死了不少人啊！现在各县都在训练乡兵和组织弓箭社自保。”
　　“你说他们有梁山背景？”李延庆愕然。
　　“听说是卢俊义的徒弟，我猜测梁山是想在太行山建立根基，才派了一些手下出来，至少这两个匪首就是从郓州那边过来的。”
　　李延庆半晌道：“那个贾进已经死在我手上了。”
　　周春一愣，“怎么会？”
　　李延庆便将自己在邯郸县遭遇夜袭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虽然我已经把住店的登记都撕掉了，也拜托章知州不要泄露我的身份，但就怕秘密守不住，我自己倒不害怕什么，可万一汤阴县受到我的牵连，被陶俊率军来报复，我就真的愧疚于心了。”
　　“这个我倒觉得不用担心，汤阴在相州最南面，又是交通便利的平原之地，不像林虑县远在山区，陶俊想杀到我们这里，恐怕安阳县那一关他们就过不去，再说他们不过数百人，相州有一千厢军，我们县里还有五百乡兵，我觉得可以自保。”
　　李延庆点点头，他也觉得自己多虑了，就算这两人是卢俊义的徒弟，卢俊义至少要给自己一个面子。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李延庆便起身告辞，周春将他送出大门，笑道：“过些日子我也要下乡去鹿山镇，到时候我们再喝一杯。”
　　“好！小弟做东，请兄长好好喝一杯。”
　　李延庆翻身上马，抱拳笑道：“替我向大嫂告辞，若她有家信，我进京时可以顺便替她送给家人。”
　　“多谢了！”
　　李延庆催马便向南门奔去，渐渐消失不见，周春一直目送李延庆走远，这才返回了府中。
　　……
　　离傍晚还有些时候，李延庆抵达了鹿山镇，他是去年这个时候回来过一趟，那时的鹿山镇和小时候没有什么区别，但短短一年时间，李延庆忽然发现鹿山镇变样了，很多原来的民居都变成了店铺，原来只有一家酒馆，现在增加到三四家，客栈也增加到了三家，杂货店变大，道路两边摆满了各种小摊，只有春社时才会这么热闹啊！
　　两边小摊上到处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年轻学子，十几名学子正搭伙走进酒馆，李延庆忽然想起父亲给说过的事情，鹿山学堂已经升级为鹿山书院。
　　他立刻催马奔行几步，渐渐到了鹿山学院，确实完全变样了，李延庆记得门口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两边是竹林，放学时，小路上摆满了各种小摊，现在整块地都被填平了，竹林还在，填平的地方种满了桃树和李树，中间是一条石板铺成的干道，足有一丈五尺宽，可以并行两辆牛车，直通大门。
　　大门由原来的旧木门变成了一座石制牌坊式大门，上面有四个龙飞凤舞的金色大字：“鹿山书院”，李延庆一眼便认出是父亲的手笔。
　　大门里面破旧的屋舍全部焕然一新，操场更宽了，后面大片坟地也变成了一栋栋建筑，甚至鹿山山顶似乎也修建了不少房舍。
　　李延庆不由自主地牵马向书院走去，不少从书院中走出的学子都惊讶地看着他，这些学子李延庆一个都不认识，不过看规模，书院至少有千人以上。
　　“延庆，是你吗？”李延庆一回头，只见后面快步走来一人，正是师父姚鼎的长子姚万年。
　　李延庆记得父亲说过，鹿山书院的教谕就是姚万年，他连忙迎上前行礼道：“小侄参见世叔！”
　　虽然姚万年是师父的儿子，但他同时又是岳飞的大舅，所以李延庆还得以晚辈之礼见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刚才赶回来，还没有回家呢！”
　　“你一定是赶在师父的祭日前赶回来，明天大家都要拜祭你师父呢！”
　　李延庆一下子愣住，他根本就忘记了明天是师父的忌日。
　　……
　　李延庆回到老宅着实令忠叔喜出望外，他当即和老伴给李延庆收拾房间，又让孙子阿牛去鹿山镇给小官人买一份上好的酒菜。
　　入夜，李延庆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熟悉的屋顶，他慢慢闭上眼睛，头脑里变得空明，他脑海里还在放电影般地回味着西夏战场，血与火的拼杀，那种在生死边缘行走的惨烈，已经是两月前的往事，可再细细品味，所有的细节都清晰可忆，一切就象发生在昨天。
　　次日一早，李延庆来到母亲的坟前祭祀，李延庆母亲的棺木是多年前从汤北乡迁来，重新安葬距离屋宅不远处的祖地里，李大器用青石给妻子砌了墓室，四周有石挡，将来他去世，也将和亡妻安葬在一起。
　　墓碑是李延庆亲笔手书，“家妣丁氏李夫人之墓”，旁边是她生辰。
　　李延庆虽然对宋朝的母亲早已没有一点记忆，但从父亲保留下来的一些他婴孩时代的衣服和幼鞋，便知道母亲对他倾注的爱，那些都是母亲用针线一点点细细缝成。
　　李延庆在母亲墓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喃喃低语道：“孩儿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已考上科举探花，又上疆场为国效力，无愧于先祖，无愧于大宋，望母亲在天之灵安息！”
　　他摆下祭品，点燃了三炷香，又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默默凝视着墓碑，过了很久，他转身离开了墓地，骑马向鹿山镇而去。


第0372章 劝说汤王
　　在鹿山镇拜祭了师父后，李延庆骑马去了汤王村，他怀中还有一封王贵的家信，要亲手交给王贵的祖父。
　　王贵的祖父王万豪风采依旧，虽然已经快七十岁，但身体健壮，满脸红光，听说李延庆到来，他亲自带领全家人出来迎接。
　　王万豪精明过人，人生经验极为丰富，李延庆是汤阴县的第一个探花，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到了从七品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王家的未来还得多多倚靠他提携才行，他孙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庆哥儿，我家阿贵还好吗？”王贵的母亲思儿心切，一见到李延庆便忍不住问道。
　　王万豪的脸顿时一沉，不高兴地斥责媳妇道：“你怎么能叫庆哥儿，应该叫李官人才对！”
　　李延庆连忙笑着摆手，“还是叫庆哥儿亲切一点，伯母是长辈，尽管随意。”
　　这时，旁边王贵的父亲打圆场笑道：“我觉得还是叫小官人比较好，又亲切又不失礼数，小官人这边请！”
　　众人簇拥着李延庆进了大堂，王万豪坐在主座，坚持把身边的尊客座让给李延庆，李延庆推辞不掉，只得坐下，王万豪的几个儿子和孙子以及儿媳都坐在两侧下首。
　　李延庆从怀中取出信递给王万豪，“这是阿贵给祖父的信，这次西夏之战他立下大功，应该有机会再升官！”
　　王万豪顿时眉开眼笑问道：“小官人觉得我家阿贵能升到几级？”
　　李延庆想了想说：“他现在是从九品，我估计他能升为从八品，不过就算考过武举也是从八品，可能性很大。”
　　旁边王贵的二叔惊讶道：“蒋知县也不过是从八品，今天刚考上进士的周县尉，却只有从九品，还不如我们阿贵啊！”
　　众人纷纷惊叹，王万豪却明白事理，他摆摆手道：“武将升官也不容易，都是用性命换来的，而且朝廷地位也不如文官，这个就不要和进士比较了。”
　　李延庆沉吟一又道：“现在北方时局不稳，盗匪四起，人心惶惶，不知王老员外有没有什么打算？”
　　不等王万豪回应，只听有家人在堂下禀报：“汤老爷来了！”
　　王万豪连忙起身，“快快有请！”
　　王家的几个女眷连忙起身回避了，片刻汤怀祖父汤廉和大伯汤正宗匆匆走了进来，和王万豪见了礼，直接来到李延庆面前。
　　李延庆连忙躬身行礼，汤廉身体不太好，面带病容，他叹了口气，对李延庆道：“我最大的一个失误就是没有让汤怀跟随小官人，否则汤怀至少也是九品官了。”
　　听说王贵已经有了官品，汤廉眼睛都红了，见到王万豪也底气不足，心中一直懊悔万分。
　　李延庆笑着安慰他道：“阿汤只要考过武举，至少也是从九品，我对他有信心，一定能考中。”
　　“就托小官人的口福了。”
　　王万豪请汤氏父子坐下，丫鬟进来上了茶，李延庆又继续刚才的话题，但已经不仅针对王家，既然汤廉也在，他准备两家一起考虑了。
　　他问两人道：“我听说梁山乱匪攻进了大名府，不知两位老员外的府上生意有没有受到冲击了？”
　　王万豪和汤廉对望一眼，王万豪道：“王家还好，只是生意受到一点影响，损失倒没有，听说汤家有点小损失。”
　　汤廉摇摇头说：“汤家在大名县城外的汤记客栈被梁山贼一把火烧掉了，损失了几千贯钱。”
　　“那宝妍斋呢？”
　　李延庆又继续问道：“有没有受到影响？”
　　大名府宝妍斋胭脂铺是李延庆给汤怀的面子，由汤家投资所开，李大器在里面只占了两成份子，汤家占八成，由汤正宗亲自坐镇。
　　汤正宗苦笑一声说：“胭脂铺在县城内，梁山贼没有攻破县城，损失倒没有，不过这段时间大名府人心惶惶，我暂时把店铺关了，货物都运回了汤阴，等那边局势稳定下来再重新开店。”
　　李延庆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谨慎点好。”
　　王万豪叹了口气，“盗匪四起，战争不断，这世道开始乱了，最倒霉的就是我们这些有点家业的大户，整天提心吊胆过日子啊！就怕哪天乱匪杀来，把我们家产抢掠一空，小命也保不住！”
　　大堂内顿时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凝重，这时，李延庆见时机已经成熟，便缓缓道：“两位老员外都是祖辈，都懂得比我多得多，但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王万豪和汤廉异口同声道：“小官人但说无妨！”
　　“不瞒两位老员外，我们李文庄的家族已经从去年开始就在南方购置田产了，不光是李氏家族，还有周围多年的邻居朋友，他们也跟随我父亲在江夏一带购买土地，修建房宅，我们已经在向南方转移，李文庄已剩下不到一半的人。”
　　汤廉沉默片刻道：“其实这就是我今天来找小官人的真正原因，你父亲去年也给我说过这件事，说是你几年前就坚持要大家南迁，我就很奇怪，几年前河北两路并没有匪患，小官人当时怎么知道今天世道会乱？”
　　汤正宗忍不住道：“父亲，人家是探花，当然比我们有先见之明！”
　　汤廉摆摆手，“你别插嘴，听小官人说！”
　　李延庆淡淡笑道：“两位老员外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是因为匪患才让家族和朋友南迁，而是因为女真人！”
　　“女真人！”大堂上一片惊呼。
　　李延庆点了点头，“或许大家还不知道，女真人已经攻破辽国上京，辽国数十万大军被歼灭，大势已去，灭国就这在几年了，西夏之所以要求议和，也是因为害怕女真人灭辽之后西征，所以要提前备战，一旦辽国被灭，女真人南侵大宋就不可避免，那时河北必将生灵涂炭，汤阴县是南下必经之地，一定躲不过女真人的铁蹄，所以我要求族人和村里南迁，至少将来逃去南方也有立足之地。”
　　王万豪和汤廉脸色极为严肃，王万豪追问道：“朝廷也是这样认为？”
　　李延庆摇摇头，“朝廷根本没有意识到女真人的厉害，只有我们在边疆和西夏人作战的将士才清楚女真人的厉害，西夏军队十分畏惧辽军，但辽军根本就不是女真人的对手，而我们十几万宋军却被四万西夏骑兵一战全歼，可以想象将来宋军怎么抵挡女真人？种大帅就给我说，朝廷轻视女真人，将来必生大患。”
　　“小官人的意思是让我们两家也迁去南方吗？”汤正宗问道。
　　李延庆还是摇摇头，“我没有劝你们，因为现在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朝廷上下也没有人相信女真蛮子会南侵，甚至我们族人也不相信，是因为利益关系才跟随我父亲在南方买百花庄园，但我要告诉两位老员外，西夏人却相信女真人会西征，他们举国上下如临大敌。”
　　王万豪看了一眼汤廉，“贤弟，你说呢？”
　　汤廉沉思良久缓缓道：“我家汤怀也写信给我说过这件事，再三劝我在南方买地，我觉得不管女真人是否南侵，但现在匪患严重，世道不宁，我们应该狡兔三窟，有备无患。”
　　王万豪也点点头，“说得对，我们是应该给自己留条退路，这件事我觉得应该听小官人的意见。”
　　王万豪又问李延庆，“小官人觉得我们应该去哪里买地？”
　　李延庆微微一笑，“可以去江夏买一座庄园，将来大家还在一起，不过两位祖父如果想狠狠赚一大笔钱的话，我劝你们去杭州钱塘县城买地，现在那边也在闹匪患，土地房宅极为便宜，我已经写信让父亲大量买进，你们若有兴趣也可以试一试。”
　　王万豪想了想道：“去杭州买地需要再考虑考虑，不过我决定听小官人的劝告，过年后就去江夏买一座庄园。”
　　“我们也是！”
　　汤廉语气坚定地说道：“事实上我们已经决定是南方买地，只是方向没有确定，既然大家都去江夏，那我们也去江夏买地，方便互相照顾，然后再观望一下局势，局势不妙就立刻南迁。”
　　李延庆见他们都没有去杭州买地的打算，便不再多劝，他们愿意去南方买地留条退路，这已经是很大的觉悟了。


第0373章 卫州警讯
　　李延庆之所以力劝汤王两家南迁，也是为了给两个好朋友一个交代，当然也是为了将来汤怀、王贵能与自己站在一条线上，这种事情不能到了危急时刻才做，必须早早打算，这次借着送信来拜访王家其实就是为了劝说王家同去江夏，没想到汤王两家被时局困扰，都有了准备后路想法，正中他的下怀。
　　从王家告辞，李延庆又去了岳飞家，他知道岳飞父亲生病，家境比较困难，他便给岳家送去五十两银子，岳飞父母怎么也不肯收，但最终推却不掉李延庆的一番心意，只得收下了。
　　从岳飞家里出来，已经快到中午，李延庆便来到汤王村的永济渠码头上，这里有家小酒馆，他记得这里的鱼烧得不错。
　　“欢迎官人前来吃饭！”酒保热情地迎了出来。
　　“有新鲜的鱼吗？”
　　“有！刚刚才送来的鲤鱼，从冰窟窿里钓的，鲜活肥美，不是我吹，小店的酱烧鲤鱼可是汤阴一绝，吃过的人都拍案叫好。”
　　“我知道，给我来条鱼，再配几个小菜，有热的肉包子来一盘，再来壶酒，要你们窖藏的清酒。”
　　“那个可贵，要五十文钱一壶。”
　　李延庆扔了三钱碎银子给他，“剩下的赏你！”
　　酒保顿时眉开眼笑，“小人回头给你喂马！”
　　李延庆把马拴在店门口，酒保将李延庆请进店里坐下，又送来一只火盆。
　　由于永济渠结冰封冻的缘故，酒馆生意十分清淡，只有两三个客人，都是本村人，现在这个时候没有外地客商。
　　片刻，酒保端来几盘野味冷菜和一盘刚出笼的包子，又烫了一壶酒端来，“鱼正在烧，请稍等片刻，官人先喝酒！”
　　李延庆吃了两个包子垫垫肚子，这才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这时一阵香风从后面飘来，李延庆一回头，只见身后站了一个十分秀丽的年轻少女，身材中等，长得珠圆玉润，一双大眼睛格外动人，穿一身上好的狐皮袄，下身是一条大红色的百褶厚裙。
　　“你是……汤圆儿！”
　　李延庆忽然认出了她，汤怀的妹妹汤圆儿，长得和从前变化很大，只是那双灵巧的大眼睛让李延庆一眼便认了出来。
　　汤圆儿嘟着嘴道：“怎么是你一个人回来，阿贵呢？”
　　“他要参加武举，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没有信给我？”汤圆儿显得很不高兴。她听祖父说庆哥儿替阿贵送家信，他却没想到给自己写封信。
　　李延庆笑了起来，“当然有信给你，只是口信，你要听就坐下。”
　　汤圆儿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在李延庆对面坐下，用脚把火盆勾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托着腮期待地问道：“说吧！什么口信？”
　　李延庆笑眯眯说：“阿贵告诉我，他这次去考武举，完全就是为了你，我也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汤圆儿眼睛一亮，俏脸上泛起一抹嫣红，有些羞涩问道：“他真是这么说吗？”
　　“其实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李延庆忍不住笑了起来了。
　　汤圆儿实在坐不住了，羞得起身就跑，走到门口想起什么，把一个小皮囊扔给李延庆，“庆哥儿帮我把这个袋子捎给阿贵，多谢了！”
　　说完，汤圆儿一溜烟地跑了，步伐异常轻快，李延庆看了看皮囊，里面应该是一封信，还有一块绣帕，李延庆笑着摇摇头，将皮囊收进了马袋里。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不行！都给了你们，其他客人怎么办？”
　　李延庆探头看了一下，只见外面人影重重，似乎来了不少人，把他的马遮住了，李延庆有点不放心，起身走出酒馆。
　　只见外面来了老老少少足有十几人，看样子像一个家族，还有两辆驴车，上面装满了锅碗瓢盆之类，就象逃难一般。
　　只见一个老者正和酒保交涉，“我又不是不给钱，你们再做就是了。”
　　“我们包子每天只做十几笼，村里人天天来买，客人都是固定的，你们要买几笼可以，但全部买走不行。”
　　李延庆笑问道：“老丈是哪里来？”
　　“我们是从南面的卫州过来，那边在闹匪乱，我们只好来相州投奔亲戚。”
　　“卫州也闹匪乱吗？”
　　“梁山乱匪啊！”
　　李延庆微微一怔，“老丈说什么？”
　　“这位官人还不知道吧！梁山几千人在攻打黎阳仓，死了不少人，闹得卫州人心惶惶，这个乱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酒保拗不过老人一再恳求，终于把包子全部卖给他们，一群人继续沿着永济渠北上。
　　李延庆回到自己桌前，心中很奇怪，梁山军居然杀到了卫州，黎阳县是有一座中转粮仓，河北两路的官粮都要运到黎阳仓，然后再转运到汴京，这次他们北征西夏的粮食也是从黎阳仓运来。
　　但问题是现在是冬天，黄河都结了冰，水路不通，就算攻下黎阳仓又怎么把粮食运走？几千人又能带走多少粮食？他们若需要粮食完全可以在梁山附近攻打城池，奔袭千里来攻打黎阳仓，似乎得不偿失啊！
　　如果说梁山军想效仿隋朝瓦岗军开仓放粮，救济民众，现在并没有灾荒，也没有几十万灾民嗷嗷待哺，卫州、相州的民众并不缺粮，这样做也不会有效果。
　　那梁山军又是为了什么缘故攻打卫州黎阳仓？
　　李延庆百思不得其解，这时，酒保把热腾腾的酱烧鱼端上来，李延庆却没有什么胃口了。
　　他心中有点担心起来，毕竟黎阳县距离汤阴县只有一百五十里，这个距离太近了，李延庆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危险。
　　他匆匆吃了饭便起身向汤王村而去，身为情报司首领，他对各种情报有着天然的敏感，李延庆奔进汤王村，远远看见了汤廉迎面走来。
　　他连忙上前道：“老员外，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梁山军目前在卫州一带出没，出于安全考虑，这几天老员外最好避一避。”
　　汤廉连忙道：“我也正要去找王员外，汤家在黎阳县的客栈发来鸽信，说梁山军队在攻打黎阳仓，小官人觉得他们会打到汤阴来吗？”
　　“很难说，就算主力不来，很可能小股的乱匪也会来骚扰，黎阳县离我们这里太近了，还是小心一点好。”
　　“好吧！我听小官人的建议，我们去县城避几天，我去看看王员外要不要一起去，要不，小官人和我们一起去吧！”
　　李延庆笑着摇摇头，“多谢老员外，我没有什么担心，如果梁山乱匪真的杀来，我也能避开。”
　　“好吧！你自己当心。”
　　两人分了手，李延庆催马向鹿山镇方向疾奔而去，鹿山镇依旧和平常一样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到处可见出来吃饭购物的学生。
　　路过一家杂货店时，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延庆！”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族长李真从杂货店出来，他连忙翻身下马，牵马上前笑问道：“二叔怎么在这里？”
　　“我来买点东西，我上午听说你回来了，却找不到你。”
　　“我去汤王村了，给王贵送封家信，二叔有事吗？”
　　“我有件私事想请你帮帮忙。”
　　“什么事情？”
　　“我们边走边说。”
　　李真骑上毛驴，两人一起向李文庄走去，李真叹了口气道：“就是我家光宗的事情。”
　　“二郎吗？”
　　李真点点头，“明年初他就要从州学出来了，我想让他去考太学。”
　　李延庆没有吭声，他知道李真想请自己帮什么忙，一定是想请自己帮李二进太学，可那小子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就算自己托关系让他进了太学，他的学业能跟得上吗？
　　李真又补充道：“这次是他自己想读书，本来你爹爹叫他去帮忙，但他自己想再读几年书，既然他有这个心，我这个做父亲的当然要全力支持。”
　　“那三郎呢？”
　　“耀祖目前还在州学呢！但他不想读书，一定想做生意，我准备再过两年就把他交给你父亲。”
　　李延庆想了想说：“我不能保证他一定能进太学，只能说尽力而为！”
　　李真大喜，“那就多谢了！”
　　不多时走到村口，李真还要去一趟潜山村，两人便在村口分手，这时，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大声喊道：“二叔，我刚得消息，梁山乱匪在卫州出没，要当心一点！”
　　李真已经走远，远远听他哈哈大笑，“早就习惯了，卫州离咱们这里还远呢！”


第0374章 凌晨急变
　　次日五更，屋外还是一片漆黑，李延庆便起身穿鞋梳洗，准备出去奔跑一圈，他从进军营后便停止了每天清晨的跑步，开始了正常生活，不过，偶然他也会早早起来，呼吸一下凌晨的新鲜空气。
　　“忠叔，我跑步去了！”
　　“带把匕首，路上现在可不安全。”忠叔追到大门口又叮嘱他一句。
　　“我带了！”
　　李延庆话音远远传来，他已消失在黑暗之中，忠叔摇了摇头，关门回屋去了。
　　冬季的清晨格外寒冷，但空气也格外清新，吸一口气仿佛穿透了肺腑，李延庆一口跑到北面二十里外的杨村，又调头向回跑。
　　他穿过鹿山镇，这时，鹿山镇上已经有店铺开门了，开始准备新一天的生意，鹿山书院还是一片漆黑，年轻的学子们都还在沉睡之中，还没人起身。
　　李延庆想起姚万年打算请自己给学生们上一堂课，他一时还想不到该讲些什么，现在他想到了，关于早晨起床的问题，这样赖床可考不上太学，也考不过发解试，没有恒心和毅力，怎么可能出人头地。
　　跑过了鹿山书院，两边店铺消失，又渐渐变成了被白雪覆盖的原野，四周再一次荒凉起来，尽管头顶上依旧是漫天星斗，但天空已经隐隐出现了一丝青明，晨曦开始一点点渗透进了浓浓的夜色中。
　　不多时，李延庆又回到了村口，虽然已经跑了四十里，但李延庆丝毫没有疲惫之感，他决定继续向前再跑十里，但他只跑出不到一里，忽然停止了脚步。
　　他发现前面出现了一条火龙，上下起伏，正沿着官道向这边飞来，当然不会有什么火龙，这是一支正拿着火把奔跑的军队。
　　李延庆的脑海里顿时“嗡！”一声，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极可能是梁山的军队，他们居然杀到相州来了。
　　李延庆立刻冲进路边雪地，直接向村里奔去……
　　眼看着拿着火把的军队越来越近，李延庆就站在百步外村道上，注视着这支从他面前列队跑过去的军队，军队大约有七千人，前面五千人都是穿着禁军盔甲，扛着长矛的正规步兵，而后面两千人却是穿着布衣、扛着木棍锄头的青壮农民。
　　从这一点，李延庆便已经能肯定这支军队不是厢军，也不是乡兵，就是那支攻打黎阳仓的梁山军队。
　　只是梁山军队来相州做什么？相州虽然是重要的产粮区，但官府库存粮食数量远远不如黎阳仓，更不是财富集中区，大名府的财富还差不多……
　　想到大名府，李延庆的脑海俨如一道闪电掠过，他顿时想通了，这支军队的目的地应该就是大名府，周春给自己说过，梁中书率三万大军在博州一带和梁山军主力对峙，那么此时大名府空虚，梁山军绕过相州杀入大名府，就是从背后突袭梁中书的大后方。
　　他们攻打黎阳仓不过是个迷惑官府的幌子，在黎阳仓虚晃一枪，直接北上杀入相州，穿过汤阴县就能直接沿着东北方向的官道杀入大名府。
　　李延庆当机立断，这个消息他必须要立刻通知大名府官府，他可以通过汤家的鸽信，发鸽信到大名府的汤家客栈。
　　李延庆迅速奔回了家中，忠叔迎了出来，“小官人有什么要紧事吗？”
　　“帮我把马牵出来，我有急事出门！”
　　李延庆一边说一边奔出自己房间，拿了石棋子布袋、短剑以及弓箭便返回院中，这时忠叔已经将马牵了出来，李延庆翻身上马，握住缰绳对忠叔道：“外面来了很多梁山乱匪，麻烦忠叔去告诉族长一声，大伙儿千万不要出门。”
　　忠叔吓了一跳，“我马上就去！”
　　他上前开了院门，李延庆催马奔了出去，但立刻又勒住了战马，在他对面十几步外来了两名骑马之人，一高一矮，其中一人指着自己的屋子道：“爹爹，就是这里！”
　　是个少女的声音，李延庆心中一惊，这声音……
　　对面两人走近了，果然是多年未见的扈诚和他女儿扈青儿，三双眼睛对视，扈诚满脸惊讶，“庆哥儿，你怎么在这里？”
　　李延庆克制住了内心的紧张，淡淡一笑，“扈大叔，青儿，好久不见了！”
　　女大十八变，扈青儿和在苏州分手时完全变样了，李延庆依稀她今年是十四岁还是十五岁，但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长了一张秀美的鹅蛋脸，细细的长眉，一双动人的杏眼，高高的鼻梁，容颜十分俏丽，但她的目光却十分犀利，身穿软甲束腰，脚穿长筒马靴，头戴一顶鹰棱盔，更显得她英姿飒爽。
　　扈诚拍了拍额头，歉然笑道：“我糊涂了，这里是你家，你当然应该在这里！”
　　“不对吧！”
　　扈青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的神情，疑惑地问道：“李大哥应该在西夏作战才对，怎么回家乡了？”
　　李延庆笑道：“原来青儿也知道大宋在对西夏用兵，西夏战事已经结束了，双方议和，我特地回来祭母，倒是大叔和青儿怎么来汤阴了？”
　　扈诚略有点尴尬，勉强笑了笑道：“我们路过汤阴县，顺便回故地看一看，毕竟我在这里住了五年，青儿也是在这里出生。”
　　“很抱歉，以前的老宅没有了。”
　　“没事！村子还在，我种的老槐树也在。”
　　扈诚又一指旁边的空地笑道：“这里应该是原来大门，你看，青石门槛还在呢！”
　　“大叔进来坐坐吧！”
　　扈诚犹豫了一下，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附耳对扈诚低声道：“卢帅有急事和将军商量！”
　　扈诚点点头，“我马上就去！”
　　扈诚对李延庆笑道：“我有急事要回去，下次吧！庆哥儿保重，有机会我们再见。”
　　李延庆只是说两句客气话而已，哪里希望他们父女进屋，他心急如焚，恨不得他们立刻离去。
　　李延庆连忙抱拳，“扈大叔保重，青儿保重！”
　　“青儿，我们走吧！”
　　扈诚调转马头向村口而去，扈青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延庆，也调转马头跟随父亲而去。
　　李延庆倒不能急着赶路，至少等他们父女离开村子再说，李延庆便催马远远跟在后面，这时，他见扈诚父女离开了村子，他立刻调转马头向村东头的另一条小路奔去。
　　小路直通三里外的永济渠，他沿着永济渠北上也能抵达汤王村，但他刚奔出数十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斥，“你站住！”
　　李延庆停住了战马，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小娘太精了，自己还是没有能瞒过她，他慢慢调转马头，对奔上前的扈青儿笑道：“青儿还有什么事吗？”
　　“李大哥急匆匆骑马出门，是想去通风报信吧？”扈青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延庆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去汤王村通知几个好朋友赶紧逃命！”
　　“如果是这样，那就完全没有必要了，我们梁山军替天行道，只杀贪赃枉法的狗官，对普通百姓秋毫无犯！”
　　李延庆冷笑一声，“说得好听，滏山的陶俊和贾进也是你们的人吧！奸淫烧杀，抢夺民财，残害百姓，这也叫替天行道？”
　　扈青儿眉毛一扬，“还有这种事情？请李大哥放心，我一定会禀明宋寨主，查清真相，如果他们真的残害百姓，我们一定会严惩不贷！”
　　李延庆只是试探一下扈青儿，没想到她真的承认陶俊和贾进是他们的人，他便笑了笑道：“我都不知道你们来汤阴县做什么，当然不会去通风报信，我只是去看看朋友，你不要胡思乱想！”
　　扈青儿微微叹息一声，“李大哥，我是为了你好，二寨主若知道你坏了他的大事，他是绝不会放过你的，你还是回去吧！不要蹚这趟浑水了。”
　　李延庆哼了一声，“你说的二寨主就是卢俊义吧！你不要拿他来压我，我不想管你们的事情，但你也不要管我去做什么，后会有期！”
　　李延庆调转马头便走，刚走两步，只觉脖子一凉，一条如蛇一样的软鞭无声无息缠住了他的脖子，他刚要用劲挣脱，扈青儿急喝道：“你千万别动，一动喉咙就断了。”
　　李延庆用手摸了一下软鞭，这才发现软鞭里暗藏着利刃，果然是厉害的兵器，李延庆笑了笑道：“这就是一丈青吗？”
　　“我只问你回不回去？”
　　李延庆沉默片刻，平静地说道：“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是去偷袭大名府吧！”
　　扈青儿浑身一颤，暗暗咬了咬牙，“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你们这点小伎俩当然瞒不过我，不过你用鞭刃缠住我脖子，要割断我的喉咙，这就是你对我的报恩？”
　　扈青儿咬了咬嘴唇道：“我……我只是为了你好，我绝不会伤害你。”
　　“那就对了！”
　　李延庆伸手慢慢解开了脖子上鞭刃，扈青儿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她分心之时，李延庆忽然双臂用力，猛地一扯，一下子将鞭刃夺了过来，随手向远处扔去，随即双腿一夹战马，战马疾奔而走。
　　“我走了，青儿，我们后会有期！”
　　扈青儿顿时又气又急，奔去捡了鞭刃，再抬头，李延庆早已经消失不见了，气得她狠狠一鞭向旁边一棵大树抽去。
　　“为你好还不领情，随便你吧！”
　　她也调转马头向鹿山镇奔去……


第0375章 汤阴失陷
　　大名府是宋朝东西南北四京中北面一个京，在宋朝的地位要超过普通的州府，所以当五十天前梁山军攻入大名府，终于引起朝廷震怒，赵佶随即下旨，从真定府调三万边疆禁军进驻大名府，由府尹梁中书全权指挥。
　　梁山军这几年屡败官兵，队伍迅速壮大，已经由最初的数千人增加到了五万人，一个小小的梁山已经容纳不下他们，更重要是梁山军在屡败数倍于己的官兵，尤其在大败太尉高俅后，宋江发现了朝廷军队的腐朽和不堪一击，他的野心开始剧烈膨胀，他觉得自己也能割据一方称孤道寡。
　　从去年开始，梁山军率先攻下了郓州和济州，用半年的时间在郓州和济州站稳了脚跟，到了今年夏天，梁山军开始挥师北上，攻克了黄河北岸的博州。
　　对于梁山军而言，攻打大名府绝不是为卢俊义报仇那边简单，大名府的政治地位很高，攻下大名府，具有很高的政治影响力，对梁山军摆脱“匪”的身份意义极大。
　　所以梁山军在第一次攻打大名县失败后，由宋江率数万主力在博州和官兵对峙，牵制住梁中书的三万军队，而卢俊义则率五千军迂回到相州，从背后进攻兵力空虚的大名府，这是极为高明的策略，却被李延庆看破了。
　　扈青儿赶上了急速北上行军的队伍，扈诚发现女儿脸色不太好，便放慢马速，和扈青儿并肩而行，“怎么了？”扈诚低声问道。
　　“没什么，我想试试李大哥的武艺，但我还是输了。”扈青儿随口扯了一个借口。
　　“呵呵！他的武艺我很清楚，他的飞石堪称天下第一，在飞石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射箭也是出类拔萃，如果把这两项去掉，我觉得他不是你的对手，除非你故意让给他。”
　　“我没有故意！”
　　扈青儿脸一红道：“我明明就输给他了。”
　　“谁敢欺负小三娘！”
　　身后忽然冒出一个粗鲁的声音，扈诚父女一回头，是梁山军都统制王英，王英是草莽土匪出身，年约三十岁，长得五短身材，头大如斗且膀大腰圆，长得极为健壮，他双腿较短，便得一个绰号矮脚虎，使一把七十斤重的长柄铜锤，力大无穷。
　　身材矮壮也就罢了，偏偏他相貌也长得很不好，满脸横肉，从左眼角到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相貌十分凶恶。
　　王英虽然外形不佳，但他在梁山地位很高，他是首领宋江的嫡系，深得宋江信任，这次作为副将跟随卢俊义前来偷袭大名府。
　　这时，王英一双铜铃眼滴溜溜地盯着扈青儿道：“哪个鸟贼敢对三娘无礼，告诉哥哥，哥哥去撕了他！”
　　扈青儿脸一沉，冷冷道：“我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扈诚不在，王英一定会嬉皮笑脸缠着扈青儿，在扈诚在一旁，王英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三娘，我是一片好心啊！”
　　扈诚知道这个王英为人歹毒，一向心狠手辣，他怕女儿得罪此人，连忙拉住他笑道：“三娘一向很任性，不要和她计较，我们去前面找卢帅谈谈军情！”
　　“呵呵……好吧！”
　　王英又深深瞥了一眼扈青儿高高的胸脯，扈青儿见他目光下流，心中顿时大怒，便要抡起鞭子，扈诚不等女儿发作，连忙拉着王英走了。
　　王英对女儿的心思扈诚怎么可能不知道，宋江已经两次暗示过自己，希望自己能促成这段姻缘，尽管两人年纪相差甚大，但这并不重要，王英相貌凶恶丑陋让扈诚不喜，这个扈诚也能容忍。
　　但扈诚绝不能容忍王英的淫邪，王英极好渔色，当山匪多年，被他糟蹋的良家妇女不计其数，上了梁山也不收敛，早已恶名在外，这样的男人，扈诚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他。
　　只是王英是宋江的同乡，深得宋江的信赖，在宋江嫡系中排名第三，仅次于吴用和李逵，扈诚也不敢过于得罪他。
　　梁山派系林立，卢俊义上山后，凭借他和林冲的特殊关系，迅速得到了林冲、刘唐、阮氏兄弟等一帮晁盖旧属的支持，加上孙立、关胜、扈诚、石秀、杨雄等一众河北系弟兄的拥戴，卢俊义已成了和宋江并列的梁山势力首领，宋江心中虽不喜，但也无可奈何，只得让他继承了晁盖的位子，成为梁山的第二号人物。
　　宋江一心想促成王英和扈青儿的姻缘，隐隐一层意思也是为了把扈诚拉过来，分裂卢俊义的手下。
　　这次卢俊义率军突袭大名府，宋江却任命王英为副将，其监视的用意昭然可见。
　　这一点卢俊义也心知肚明，这时，卢俊义对王英和扈诚道：“我刚才已询问了大部分士兵，其中一半以上的士兵干粮已经食尽，干粮最多的士兵也不超过两日，我想和两位商量一下，去附近村落打粮，还是去鹿山镇筹措官粮？”
　　卢俊义话音刚落，王英便毫不犹豫道：“一个小镇弄到多少粮食，肯定是攻打县城，卢帅，我强烈建议攻打县城。”
　　“可是攻打县城会暴露我们行踪，大名府很有可能会提前得到消息。”
　　王英坚持攻打县城自有他的深意，他摇摇头道：“卢帅想得太简单了，难道我们不进县城，汤阴就不知道我们存在？暴露行踪是肯定的，但粮食也很重要，没有军粮，士气可就没有了。”
　　这支梁山军实际不止五千人，除了从博州迂回绕过来的五千军队，还有两千余名卫州破产农民也愿跟随他们造反，扛着锄头木根跟随在他们身后，总兵力已经超过了七千人，军粮对卢俊义是个大问题。
　　卢俊义看了看扈诚，“老扈的意思呢？”
　　扈诚低头想了想，“既然迟早要补充，与其在大名府境内进行补充，还不如在相州境内进行补充，另外，这几天弟兄昼夜行军，都比较疲乏，索性在汤阴县休整一天。”
　　“我就怕消息泄露啊！”
　　王英笑道：“卢帅，就算消息泄露了又怎么样，大名府并没有军队抵抗，最多被一些官员逃掉，如果梁中书分兵来救，这倒是一个全歼官兵的机会，相信宋大哥那边把握得住！”
　　卢俊义点点头，“好吧！进汤阴县休整。”
　　王英大喜，连忙补充道：“那就按照惯例，我们替天行道！”
　　这是王英关心的一件事情，所谓替天行道就是杀赃官，这是梁山军定下的惯例，攻下城池后一般都要犒赏三军，但宋江要建名声，严禁掠夺民财，所以吴用就策划了一个杀贪官的办法，杀贪官一来可以收买民心，同时可以将贪官剥削的财富用来犒军，满足了梁山军队的钱财需求，还落得一个秋毫不犯的美誉，可谓一举两得。
　　卢俊义暗暗叹了口气，王英是宋江的人，既然他坚持这样做，自己也不好反对，只得表示同意了。
　　王英兴致高涨，挥臂高喊道：“弟兄们，攻下汤阴县，犒赏三军！”
　　士兵们士气大振，加快步伐向三十里外的汤阴县扑去。
　　……
　　五千梁山军杀到汤阴县正是中午时分，汤阴县城却没有一点准备，数十名乡兵还站着城门处闲聊，就在这时，官道上的行人忽然惊恐起来，大喊大叫，争先恐后地向城门奔来。
　　乡兵们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边怎么回事？”一名乡兵指着远处的官道问道。
　　众人也看见了，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不知有多少人奔跑才会产生这样的效果，片刻，十几名行人率先奔到城门，大喊道：“后面是一支军队，杀气腾腾的，不像是官兵！”
　　这时，五千梁山军已出现在二百余步外，只见他们全副盔甲，肩扛长矛，正列队疾奔而来，两边有大将骑马跟随，挑着各种颜色的大旗，从这个角度看，这支军队完全和禁军没有区别，只是他们杀气太盛，将行人吓得四散奔逃。
　　乡兵们面面相觑，纷纷回头向队头望去，队头心中也没有底，想关城门又不敢关，就在这时，一支流矢疾射而至，正中一名乡兵的胸膛，乡兵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众人顿时醒悟过来，大叫着向城内奔去，“快关城门！快关城门！”
　　城门开始缓缓关闭，但是已经晚了，王英一马当先，他挥舞着长柄大锤，在城门即将关闭之时冲进了城内，挥舞铜锤大开杀戒，千余名部属也跟随着王英杀进了汤阴县，汤阴县由此陷落。


第0376章 深仇难解
　　李延庆奔至汤王村时，天刚刚大亮，他纵马奔过村口的山岗，忽然听见头上方有叫他，“庆哥儿！”
　　李延庆连忙勒住战马，抬头向土丘上望去，上方是一片占地上前木的树林，都是木质极好的杉树，只见汤圆儿手执一柄剑站在土丘上，脸上挂满了焦急和不安。
　　“你怎么还没有藏起来？”李延庆顿时吃了一惊。
　　“我和爹娘就藏身在树林里，树林深处有间屋子，很隐蔽的。”
　　李延庆稍稍放心，又问道：“你祖父呢？”
　　“祖父和大伯去县里了，他们不放心那边的产业，庆哥儿，真是梁山乱匪杀来了？”
　　李延庆点点头，“我亲眼所见，五娘，我想用一下你们家的信鸽，有急用！”
　　“信鸽在县城汤记客栈呢！这边没有。”
　　李延庆立刻急了，“以前不是有吗？”
　　“以前是有，从前年开始就全部送去客栈了，这边一只都没有了。”
　　“我知道了，你赶紧去躲起来，不要再乱跑，但也不要太担心，梁山乱匪只是路过汤阴县，估计中午就走了。”
　　李延庆调转马头便走，汤圆儿追着问道：“庆哥儿，你去哪里？”
　　“我去县城！”
　　时间紧迫，李延庆快马加鞭，向县城疾奔而去，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梁山军改变了计划，直接夺取了汤阴县。
　　……
　　扈青儿是第二批随军进入汤阴县，她虽然年少，却武艺高强，被任命为副统制，统率梁山军中著名的天凤营，也就是五百女兵，天凤营一般长驻梁山。
　　扈青儿却在梁山呆不住，带了二十名天凤营女骑兵跟随父亲南征北战，她手下的二十名女兵个个弓马娴熟，泼辣善战，丝毫不亚于男兵，连她们的盔甲也完全和男兵一样，从外表只比男兵显得略微娇小。
　　扈青儿进了城却惊呆了，只见城中哭喊连天，火光四起，士兵到处在奸淫烧杀，抢劫民财，扈青儿顿时大怒，“谁在纵兵抢掠？”
　　“首领，好像是王英的手下！”一名女兵小声对扈青儿道。
　　扈青儿也看见了，只见五六名王英的亲兵从一家大户人家出来，背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满足的淫笑，院子里有多具尸体躺在血泊之中，还有几个赤身女子在伏地哭喊。
　　“弟兄们，再换一家！”几名士兵意犹未尽，又去寻找新的目标。
　　扈青儿眼睛都红了，一言不发，冲上前去挥枪便刺，扈青儿的长鞭只是她的随身兵器之一，她真正的兵器是一杆一丈三尺长的透甲亮银枪，她师从林冲，一杆亮银枪使得出神入化，这才是她一丈青绰号的来历。
　　扈青儿一口气连杀五人，最后用枪尖顶住为首士兵的咽喉，“王英在哪里去了？”
　　士兵吓得浑身直抖，“我……我不知道！”
　　“去死吧！”
　　扈青儿一枪刺穿了士兵的喉咙，一挥长枪，“跟我走！”
　　她率领二十名女兵纵马向城内奔去，片刻奔至县衙前，迎面见到另一名王英的亲兵，她厉喝一声，“王英在哪里去了？”
　　士兵吓得一哆嗦，“刚才还在，好像……好像是抓县尉去了。”
　　士兵一指前方一座府宅，“好像去那里了！”
　　扈青儿心急如焚，她必须让王英下令停止抢掠，离大门还有十几部，只见王英的亲兵押出一名年轻官员，年轻官员头上罩着黑布，被五花大绑，他拼命挣扎，却士兵强行拖走，扈青儿翻身下马便向院子里奔去。
　　这里便是县尉周春的家，周春回家保护妻子，却被王英手下抓走，这时，周春的妻子正被王英一步步逼迫。
　　“长得还不错！”
　　王英捏着她下巴淫笑道：“我玩过无数女人，唯独没有玩过大肚婆，居然县官的娘子，把衣服脱了，我饶你一命，快脱！”
　　高氏吓得魂不附体，扑通跪下哀求道：“奴家已经怀六月身孕，大王饶了奴家吧！”
　　王英一把揪住她头发，“你若不脱，我来帮你脱了。”
　　他伸手一把抓住高氏衣襟便要拉开，情急之下，高氏低头狠狠咬住了王英的手，王英痛得大叫一声，一拳将她打翻，高氏也豁出去了，大喊道：“我爹爹是上将军高深，你敢动我，我爹爹必将把你碎尸万段！”
　　王英杀机顿起，他冲上去骑在高氏身上，疯狂地撕扯她的衣裙，“老子先奸了你，再把你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一根长鞭无声无息地缠住了王英的脖子，王英身体一下子僵住了，身后传来扈青儿冷冷的声音，“你敢再动她一下，我就让你死！”
　　梁山将领人人都颇为忌惮扈青儿的鞭刃，被这鞭刃缠住脖子，除非她肯放手，否则很难解开，而且很容易被里面锋利的刀片割断喉咙。
　　王英只觉脖子上一阵剧痛，他知道扈青儿已动了杀机，他不敢再乱来，连忙道：“我放开她就是了！”
　　“站起身！”
　　王英慢慢站起身，离开了高氏，扈青儿又喝令道：“去收拢你的军队，不准再乱来！”
　　“你不放开我，我怎么下令？”
　　“你现在就可以下令！”
　　王英眼一瞥，见门口站着自己的几名亲兵，无奈，他只得下令道：“去传令各营，立刻收兵！”
　　扈青儿给自己手下女兵使个眼色，女兵会意，上前从王英怀中摸出了令箭，扔给王英亲兵，王英咬牙令道：“速去传令！”
　　几名亲兵只得跑去传令了，王英干笑一声道：“三娘，这下可以了吧！”
　　扈青儿鞭子一甩，王英顿时一个踉跄，向门口摔去，王英爬起身，满眼恶毒地看了扈青儿一眼，心中暗暗发狠道：“臭娘们，总有一天，老子会让你臣服在我胯下！”
　　“还不快滚！”
　　扈青儿做势挥鞭，王英吓得夺路而逃，这时，高氏跪地爬了几步，给扈青儿磕头泣道：“女大王救救我夫君吧！他不是贪官，他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任县尉还不到一年！”
　　扈青儿一怔，今年的新科进士，她连忙问道：“那你们认识今年的探花郎吗？也是汤阴县的。”
　　“认识！李延庆和我夫君是好友，夫君来汤阴任职还是他建议的，他前两天还来我们家做客。”
　　原来是李大哥的朋友，扈青儿肩头立刻多了份责任，她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帮你。”
　　高氏感激万分，连连磕头，扈青儿连忙扶起她，看着她隆起的小腹，心中恨极，那个王八蛋连孕妇也不放过，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你们把她到隔壁房间好好保护起来，我去找爹爹！”
　　虽然周县尉是被王英手下抓走，但打死扈青儿，她也不会去求王英放人，她只能去找爹爹，请卢帅出面干涉。
　　……
　　李延庆是在下午时分赶到了汤阴县，此时李延庆已经得知梁山军杀入汤阴县的消息，这个消息令他心急如焚，原以为梁山军为了保密行踪，不会攻打县城，县城会是安全之地，却没有想到县城反而成了最危险的地方，就不知现在躲到县城的王家和汤家情况如何？
　　李延庆远远看见了县城，只见县城大门前站满了士兵，自己这样骑马很难进城，李延庆目光一瞥，只见县城外的平桥酒馆里也坐满了士兵，他顿时有了办法。
　　李延庆将马拴在树林内，迅速藏身在酒馆后面的茅厕旁，不多时，一名士兵醉醺醺走了过来，李延庆从后面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了树林内。
　　不多时穿着一身盔甲的李延庆牵马从树林中出来，向县城大门走去，守城的士兵没有怀疑他，但对他的马却很感兴趣，“这匹马不错，兄弟是从哪里搞来的？”
　　李延庆笑嘻嘻道：“刚才从一个商人手中弄到的，准备献给卢帅！”
　　“卢帅正好缺马，兄弟献了这匹马，要升官了嘛！以后要多多关照哦！”
　　“一定！一定！若升了官，肯定请大家喝酒。”
　　嘴里开着玩笑，李延庆牵着马大摇大摆地进了县城，离开城门，他翻身上马向汤记客栈奔去。
　　这时，针对商铺和大户人家的抢掠已经停止了，但汤阴县城内早已满目疮痍，到处是被杀的民众，李延庆慢慢捏紧拳头，心中充满了滔天怒火，这是他的家乡，竟然被梁山乱匪如此蹂躏。
　　路过士林源书坊，隔壁的银铺被抢劫一空，并放了一把火，波及到了士林源，士林源也被烧掉一半，几名伙计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整理书籍。
　　又奔跑一段路，李延庆顿时勒住了马匹，他看见了毛氏包子铺，从前在县学读书，他天天会来这里买包子当早饭，只见满地撒落着蒸笼，毛婶和他丈夫毛二叔倒在血泊之中，李延庆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一向和蔼善良的毛婶子竟然也死在乱匪手中。
　　李延庆抹去泪水，咬牙纵马疾奔，不多时便来到了汤记客栈，隐隐听见客栈传来嚎啕大哭，他心中暗叫不妙，急忙冲了进去，只见几名伙计正围在一起抹泪，在他们中间，汤正宗正抱着父亲汤廉嚎啕大哭。
　　李延庆惊得头皮发炸，只见汤廉的脖子上血肉模糊，他急忙奔上前，一把推开伙计，“老员外！老员外！”
　　众人这才认出士兵原来是李探花装扮，汤正宗哽咽说道：“他们抢走了汤家多年的积蓄，爹爹要和他们论理，却被他们……天啊！我汤家怎会遭此大难！”
　　他扑在父亲身上，再次嚎啕大哭，李延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蓦地站起身，问掌柜道：“程二叔，信鸽还在吗？”
　　“还在，就在后院！”
　　“快带我去，我要给大名府和京城报信！”
　　“小官人请跟我来！”
　　李延庆跟着掌柜快步向后院走去。


第0377章 意外援兵
　　梁山军的临时军衙设在县学内，所有的县学学生都被驱逐，这里成了军队的临时驻地，扈青儿在父亲的营房内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这时，门外传来父亲的脚步声，扈青儿连忙迎了上去，“爹爹，怎么样？”
　　扈诚摇了摇头，“王英坚决不肯放人，卢帅也没有办法！”
　　“为什么？父亲有没有告诉卢帅，随意滥杀进士，我们梁山会遭到天下读书人抵制。”
　　“我说了，卢帅也知道，但官员处置权在王英手中，他收罗了县尉不少罪名，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强征税赋，导致不少农民破产，光这一条，我们就反驳不了他，你也知道他是宋寨主的心腹，如果卢帅为这件小事和他反目，会严重影响到梁山军的团结，甚至会造成梁山军分裂，所以……青儿，我很抱歉！”
　　扈青儿急了，“爹爹，他是李大哥好友，李大哥对我们有大恩，这件事我们不能袖手不管啊！”
　　“我知道！”
　　扈诚叹了口气，“要解决这件事其实也不难，明摆着只有一个办法。”
　　“要我去求王英是吧！我宁可一死，也不会去求那个畜生。”
　　扈青儿转身便怒气冲冲地走了，扈诚默默望着女儿远去，他当然也不愿意让女儿去求王英，那个混蛋对女儿一直居心不良，若求了他，他就会得寸进尺。
　　扈诚低低叹了口气，他一直以为梁山是讲究兄弟义气，替天行道之地，可实际上也充满了勾心斗角，也一样避免不了派系斗争和权力争夺，还不乏象王英这样丑恶的小人，令他心中充满了困惑，梁山真是女儿的归宿吗？
　　……
　　李延庆从汤记客栈出来，便急忙赶来周春的家中，他已经听到了知县蒋大道以及县丞张喜被抓走的消息，他极为担心周春的情况，周春不仅是他的好友，还是鹿山书院首席教授周闻博的孙子，更重要是他李延庆再三劝说周春来汤阴任职，如果周春遭遇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势必会为此歉疚终身。
　　周春的家中一片狼藉，院子里堆放着几只被砍烂的箱柜，地上散落着的铜钱以及花瓶的碎片，这让李延庆的心揪了起来，不用说，周春也一定也被抓走了，那的他妻子呢？
　　李延庆急忙向内宅走去，内宅几间房门都开着，里面的物品也极为散乱，看不见一个人，这时，最边上一间屋内快步走出来两名士兵，对李延庆呵斥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出去！”
　　竟然是两个女兵，李延庆目光一闪，隐隐看见房间内有周春妻子的身影，他立刻拔出剑，高声道：“大嫂，我是延庆，你没事吧！”
　　高氏听到了李延庆的声音，激动得要奔出来，却被几名女兵拦住了，李延庆大怒，恶狠狠道：“把人放了，否则你们一个都活不成！”
　　这时，他声音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李大哥，她们是我的手下。”
　　李延庆回头，只见扈青儿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目光充满了歉疚，李延庆上前一步急问道：“周县尉呢？他人在哪里去了？”
　　扈青儿神情黯然，歉然道：“我也想救他，很抱歉，他们死活不肯放人。”
　　“是谁不肯放人，卢俊义吗？”
　　扈青儿摇摇头，“不是！是副将王英，汤阴县所有官员都在他手中，他不肯放人，卢帅也没有办法。”
　　李延庆呆了一下，不解地问道：“这又是什么缘故，难道并卢俊义不是主将？”
　　扈青儿叹了口气，“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总之一言难尽！”
　　李延庆忽然明白了，冷冷道：“王英是宋江的人，对吧！”
　　扈青儿默默点了点头，李延庆一句话说到了问题的关键。
　　这时，高氏奔了出来，急声问道：“扈姑娘，我夫君情况怎么样？”
　　“他暂时还活着，我正在想法救他，你放心，我既然答应过你，我就一定会救他。”
　　说到这，扈青儿脸上有点发热，迅速瞥了一眼李延庆。
　　李延庆一言不发，转身向书房走去。
　　扈青儿慢慢跟了进去，见李延庆站在窗前不语，她低声道：“李大哥，真的对不起！”
　　李延庆冷冷道：“这就是你说的秋毫无犯，这就是你说的替天行道，看看把我的家乡糟蹋成什么样子？我挚爱的乡亲，我的长辈都死在你们刀下，有因必有果，你们将来灭亡，就是种因于此！”
　　扈青儿心中难过之极，忍不住掩面饮泣，“李大哥，梁山军真不是这样的，这是第一次，我……我也不知为什么？”
　　“你想知道原因吗？我可以告诉你！”
　　身后忽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声音，李延庆和扈青儿同时一惊，他们竟然没有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李延庆蓦地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名身材瘦高的男子，李延庆一眼便认出来，正是数年未见的栾廷玉。
　　扈青儿心中恼火，呵斥一声，挥鞭向男子抽去，李延庆大急，喊道：“青儿，他是我朋友！”
　　栾廷玉不慌不忙，伸手一把抓住了鞭稍，笑眯眯道：“小娘子脾气很大啊！说起来我还是你师叔，就这样对我无礼？”
　　李延庆连忙上前劝道：“师兄，这是我小妹，别和她计较。”
　　栾廷玉放开鞭稍笑道：“鞭法不错，可惜还不够快，未免美中不足。”
　　扈青儿从未被人抓住过了鞭稍，就连师父林冲也抓不住，此人居然轻易抓住了，扈青儿心中大骇，连忙后退几步，一双杏眼惊讶地注视着来人。
　　“师兄怎么在汤阴县？”
　　“我是跟着他们来的！”
　　栾廷玉笑着一指扈青儿，“我在卫州加入他们军队，扛一根木棍，化名为张五郎。”
　　“你究竟是谁？”扈青儿问道。
　　“在下栾廷玉，扈姑娘听说过吗？”
　　扈青儿摇了摇头，栾廷玉笑道：“你太小，当然没听说过我，但你爹爹认识我，你们卢帅也是我师弟，包括你这位李大哥，他也是我小师弟。”
　　扈青儿脸一红，连忙施个万福，“刚才是青儿鲁莽了。”
　　“没什么，你一肚子委屈嘛！我冒冒失失闯进来，你当然会发作。”栾廷玉依旧笑眯眯道。
　　“师兄，你怎么会加入梁山军？”李延庆当然知道栾廷玉跟随梁山军是有目的，只是他摸不透栾廷玉的用意。
　　“其实也没什么，还是我的老本行，接到一票生意，就来摸摸梁山军的底细。”
　　“前辈，刚才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原因？”扈青儿又问道。
　　栾廷玉走进房间淡淡道：“你以为这次屠杀汤阴县是王英头脑发热吗？实话告诉你，这其实是宋江事先策划好的。”
　　李延庆立刻明白过来的，这是宋江在故意败坏卢俊义的名声。
　　“为什么？”扈青儿城府不深，她一脸惊讶地问道。
　　“回去你就知道了，回去后王英一定会把屠城的责任完全推到卢俊义身上，谁让卢俊义是主将呢？这个责任他必须承担，到那时，卢俊义在梁山军的威信会大跌，就算你们父女证明也没有用，谁都知道你父亲是卢俊义的人，这就是宋江只派你们父女跟随卢俊义的原因，不给卢俊义其他人证。”
　　“你胡说！”扈青儿忍不住又怒斥起来。
　　栾廷玉摇摇头，“你确实很难接受，试想连你都接受不了，别的大将更不会接受，及时雨宋江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心肠呢？所以卢俊义这个纵兵屠城的屎盆子就扣定了。”
　　“师兄，我想救周县尉，你得帮帮我。”李延庆在一旁道。
　　栾廷玉苦笑一声，“你倒是会抓壮丁。”
　　他又问扈青儿，“周县尉什么时候开斩？”
　　“按照惯例，太阳落山开斩！”
　　栾廷玉看了看天空，还有一个时辰左右，便笑道：“看样子，又得劫一次法场了。”
　　这时，李延庆道：“青儿，能不能烦请你把我大嫂送出城，送她到我家去。”
　　扈青儿知道李大哥是要把自己支开，以免自己夹在中间为难，她虽然很想帮李延庆，但那样一来，他们父女就无法在梁山立足了，心中着实无奈，她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


第0378章 勇劫法场
　　黄昏时分，在汤阴县两条主干道的交叉口上，数百名士兵已经搭起了法场，这里也是汤阴县商业最繁华之地，左侧便是当年李延庆和同伴喝鹿血的庆福楼，右首是张记酒楼。
　　此时在张记酒楼前搭起了一座一丈宽、两丈长的木台，上面摆放了三把椅子，而在路口中间也搭了一座木台，这边却是斩首台，中间竖一根高高的木杆，木杆上挂了三只木笼子。
　　此时，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前来看杀官的民众，虽然梁山军在中午时分洗劫了半座县城，杀近千人，数百女人惨遭凌辱，但听说要公开处斩县官，还是有不少胆大的县民跑来看热闹，毕竟宋朝立国一百多年，杀官的盛况很难能看到。
　　“咚！”随着一声追魂鼓响起，卢俊义、王英和扈诚三人走上木台，坐在看台的椅子上，这次出征处斩官员是由王英全权负责，卢俊义无法插手，他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始终一言不发。
　　监斩官是王英，他坐在最左边，他向两边看了看，不解地问道扈诚道：“怎么不见三娘？”
　　扈诚淡淡道：“她不想见这种血腥之事，出城去了。”
　　王英笑了起来，“梁山的女中豪杰还怕见血吗？”
　　扈诚笑了笑没有说话，王英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有些不悦，便喝道：“把知县押上来！”
　　片刻，赤着上身的知县蒋大道被五花大绑地推了上来，他嘴里堵着麻布，“呜！呜！”地大喊。
　　“死到临头，就让他说几句！”
　　嘴里的破布被拿掉，蒋大道立刻大喊：“孬种，倚多胜少算什么英雄，有种和老子单打独斗，看谁能杀死谁？”
　　王英大怒，甩掉外套跳上场去，“今天老子就跟你玩玩！”
　　卢俊义也不阻拦，依旧是冷眼看着他，卢俊义此时也明白了王英为什么一定要进城，他早就策划好要屠城，不用说，这肯定是宋江的授意，置自己于不义之地。
　　卢俊义心中异常恼恨，但一点口风也没有露出来。
　　王英也赤着上身，喝令道：“给他绳子解开！”
　　一名士兵挑断了蒋大道的绳子，王英扔给他一把刀，蒋大道接过刀，反手一刀便杀死了旁边押解他的士兵，引起四周一片惊呼，蒋大道骂道：“狗杂种，敢在老子脸上撒尿，你以为老子会放过你吗？”
　　王英却没把手下的死当回事，他招手道：“来！来！来！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蒋大道自知必死无疑，他也豁出去，大吼一声，冲上前刷地一刀劈向王英，来势极为猛烈。
　　“来得好！”
　　王英也不躲闪，举刀硬挡，“当！”一声巨响，蒋大道被震得后退几步，不等他站稳身子，王英一步上前，猛地一刀刺穿了蒋大道的身体，蒋大道惨叫一声，血红的眼睛瞪着王英，身子晃了晃，倒地毙命。
　　周围一片唏嘘声，蒋大道绰号蒋大刀，在汤阴当了多年知县，最终还是惨死在刀下。
　　王英一刀斩下蒋大道的人头，将人头扔给士兵，“装进笼子！”
　　第一颗首级装进了木笼，此时就在五十步外的庆福楼的二楼，李延庆冷冷地望着王英斩杀了知县蒋大道，尽管他可以一箭射杀王英，为汤阴无辜的遇难者报仇雪恨，但理智告诉他，留着王英会更有价值。
　　紧接着县丞张喜被推上来，跪在斩首台上，张喜早已被吓瘫，当他看到蒋大道的无头尸体，顿时“嗷！”地一声晕了过去。
　　王英冷酷无情地喝令一声，“斩！”
　　刽子手手起刀落，第二颗人头落地，也被装进了木笼中，这时，第三名官员也就是县尉周春被押了上来。
　　周春嘴被破布堵住，他拼命挣扎，两名士兵强行将他按跪在喷满鲜血的斩首台上，周春心中充满了绝望，他才二十余岁，前途光明，却要死在乱匪手中，他想到了生死未卜的妻子，还有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泪水忍不住涌了出来。
　　“咚——”催魂鼓敲响，扈诚忍不住向卢俊义低声道：“请卢帅三思！”
　　卢俊义缓缓摇头，这件事他无能为力，王英冷冷地瞥了一眼扈诚，既然三娘不来求自己，那就别怪自己手下无情了。
　　“斩！”
　　周春猛地抬头，眼中悲愤地望着远方，他的父母，他的妻儿……
　　刽子手缓缓举起了厚背大刀，就在这时，一支狼牙箭“嗖！”地射来，正中刽子手眉心，刽子手惨叫一声，翻身滚落下木台，与此同时，两匹雄健的战马拉着一辆马车出现在数十步外的街角转弯处，只听有人大喊：“给我闪开！”
　　突来的变故惊得所有人目瞪口呆，人们纷纷向两边躲闪，王英反应极快，他知道有人来劫法场了，厉声喝道：“给我把人犯斩首！”
　　两名士兵冲上来，挥刀向周春劈去，两支箭一左一右射来，虽然是连珠箭，但速度太快，就像是同时射出的一般，两名士兵同时被射穿眉心毙命。
　　王英大怒，扭头向庆福楼中望去，他看出这两支箭是从庆福楼中射出，只见从二楼窗口前纵身跳下一个手执弓箭的青衣蒙面男子，一个前滚翻，便向斩首台扑去。
　　王英一跃跳起，俨如一只老鹰般纵身向十几丈外的斩首扑去，这时，青衣男子手一挥，一块飞石如电光石火般射来，快得无与伦比，正在半空中的王英躲闪不及，“啪！”地打中他的面门。
　　青衣男子出手力道稍重，打得王英惨叫一声，翻身滚落在地，竟然被打晕过去。
　　这一块飞石使卢俊义和扈诚同时认出了此人，竟然是李延庆，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出手。
　　这时，栾廷玉驾着马车疾奔而至，数十名士兵举矛冲上前拦截，栾廷玉手执短铁棍左右翻打，神出鬼没，所过之处，打得士兵头骨碎裂，死尸遍地。
　　当年栾廷玉号称西北军第一高手，在周侗所有的徒弟中，或许他的沙场厮杀不如林冲，但他的短距离近战却无人能敌，一根短铁棍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就算以棍法闻名于河北的卢俊义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时，站在卢俊义身后的义子燕青勃然大怒，拔刀要冲下去，却被卢俊义一把抓住，“不要去送死！”
　　李延庆已经斩首台上周春救下，低声对他道：“我是延庆，大嫂安好！”
　　短短八个字顿时令周春激动得满脸泪水，“上车！”栾廷玉驾驶马车奔到李延庆面前，李延庆一个鹞子翻身，抱着周春跳上马车，随即用两副盔甲将他身体盖住，防止被流矢所伤。
　　数百名士兵呐喊着从两边杀来，扈诚站起身大声令道：“让他们走！”
　　士兵们纷纷停住脚步，不解地望着扈都统，李延庆站在马车上，远远向扈诚抱拳行一礼，马车随即疾奔远去，卢俊义暗暗叹了口气，这道命令惹下麻烦了。
　　……
　　汤阴县南门聚集着一百多名士兵，他们此时并不知道法场出事，正聚在一起谈论今天的收获，这时，远处有人大喊：“马惊了，快闪开！”
　　只见两匹骏马拉着一辆平板车疾奔而来，驾车之人是个手执铁棍的男子，在他身后车上站着另一个青衣男子，手执一副弓箭。
　　士兵们都愣住了，马惊了，要不要替他们拦截住，距离城门还有五十步时，远处传来的刺耳的警钟声，“当！当！当！”这是王英醒来了，敲警钟命令城门处拦截。
　　为首队头顿时醒悟，大喊道：“拦住马车！”
　　话音刚落，一支箭“嗖！”地射来，正中他咽喉，队头捂着咽喉倒在地上。
　　李延庆左右开弓，迅疾如电，短短五十步内便一口气射出了二十箭，二十名拦截在城门口的士兵纷纷中箭倒地，城头上也有五名士兵中箭毙命。
　　栾廷玉忍不住赞道：“师弟，好箭法！”
　　栾廷玉是识货之人，这是师傅亲创的暴雨箭法，除了师傅外，恐怕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李延庆的速度相比。
　　阻挡大门的二十人被李延庆的乱箭射杀，其余士兵吓得魂不附体，跌跌撞撞向四周逃去，马车瞬间冲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南方疾速奔去。
　　不多时，王英率领大队士兵追了过来，只见马车已绝尘远去，他恨得牙齿咯咯直响，狠狠一刀砍在城门上，如野兽般低声吼道：“此仇不报，我矮脚虎誓不为人！”


第0379章 决定返京
　　马车渐渐抵达鹿山镇，速度也慢了下来，周春还没有完全从惊恐中恢复，显得有些呆滞，只是坐在马车内怔怔地望着深沉的夜色，李延庆和栾廷玉的谈话他也一个字没有听进去。
　　“师兄这次应该接到一笔好买卖吧！”李延庆笑着打趣道。
　　“确实是一笔好生意，你猜猜是主顾是谁？”
　　李延庆想了想道：“是梁师成吗？”
　　“梁师成确实找过我，不过不是梁山之事，你不要猜朝廷，猜朝廷以外的人。”
　　李延庆又略略沉思片刻，忽然脱口而出，“方腊！”
　　栾廷玉仰头大笑，“师弟好敏捷的头脑！”
　　他点点头，“你说得不错，确实是方腊，他想知道宋江有无称帝之意。”
　　“方腊想称帝了吗？”
　　“我估计是吧！但他又希望宋江先称帝，吸引朝廷的注意力，如果宋江准备称帝，那他就可以再等一等。”
　　李延庆接口笑道：“如果宋江没有称帝之意，他就不客气了。”
　　“确实如此！”
　　栾廷玉笑了笑又道：“可想摸清宋江的底细，很难啊！”
　　李延庆沉默片刻说：“宋江不会称帝！”
　　“师弟怎么知道？”
　　李延庆当然不会说他知道宋江的结局，他淡淡道：“称帝也要有天时地利人和，宋朝虽腐朽，但人心思定，没有多少人真愿意跟随他对抗朝廷，他起兵位于中原腹地，也不适合称帝，他造反对朝廷只是癣疾，可一旦称帝那就是致命了，朝廷会出重兵彻底摧毁他，这个道理他明白，更何况他内部不定，没有得到弟兄的全力支持，他何以称帝？”
　　“内部不定？”
　　李延庆淡淡道：“一个中心叫做忠，两个中心叫做患，这是宋江最大的软肋，他以为晁盖死了，他就能统一梁山，事实证明，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师弟看得很透彻，不过我还需要花点时间再深入了解一下。”
　　这时，李延庆想起一事，笑道：“种帅很怀念师兄！”
　　栾廷玉沉默一下，“师弟以后不要再提从前之事。”
　　“很抱歉！”
　　栾廷玉笑了笑，“没事，种帅确实对我有恩，不过往事不堪回首。”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李文村，李真率领几个族人在村口等候，看见李延庆，他连忙迎了上来。
　　“二叔，周夫人来了吗？”
　　“来了，就在小官人家里，还有一个小娘，不过她已经走了。”
　　“走了？”李延庆微微一怔。
　　“她来得很匆忙，走得也很匆忙，好像走永济渠那条路。”
　　李延庆心中略有些遗憾，但他也明白，扈青儿这个行为已经是在资敌了，她不走不行，李延庆便取出杨亮的地址交给李真，“烦请二叔去一趟汤北乡，替我给一个手下送个口信，让他收拾一下，我要进京了。”
　　“小官人要走了吗？”
　　李延庆点点头，“发生了这件大事，我必须要进京了。”
　　这时，栾廷玉从马车上解下一匹马，翻身上马道：“师弟，我也要走了。”
　　李延庆没有留人，他抱拳道：“师兄的恩情，小弟铭记于心。”
　　“哎！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我走了。”
　　“我如果想找师兄怎么办？”
　　“很简单，贤弟只要夜间时在须城的北城外向天空射一支火箭，一个时辰内，我就会出现。”
　　说完，栾廷玉纵马离去了，李延庆和一名族人将周春扶进自己院子，高氏奔了出来，周春激动地迎上去，夫妻二人抱头痛哭。
　　这时，忠叔上前低声道：“青儿姑娘送她来就走了。”
　　“我知道！”
　　“青儿姑娘留了一个口信给小官人。”
　　“她说什么？”李延庆停住脚步问道。
　　“她说……希望不要在战场上遇到小官人。”
　　“她这样说？”
　　忠叔点点头，“这是她的原话。”
　　李延庆笑了笑，对忠叔道：“帮我收拾一下吧！过两天我就要进京了。”
　　“小官人不在这里过年吗？”
　　“已经没有心情了。”
　　这时，周春从大堂慢慢走出来，嘶哑着声音对李延庆道：“延庆，我想和你谈一谈！”
　　“好！我们去书房。”
　　李延庆将周春领到自己的临时书房，也就是从前喜鹊的房间，进了房门，周春便扑通跪下，给李延庆行大礼磕头，“延庆对我们夫妻的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周春心中铭记在心！”
　　李延庆吓了一跳，连忙扶起他，“这是做朋友应该做的，若我出了危险，你也会帮我，对不对？”
　　周春垂泪道：“若不是青儿姑娘及时相救，娘子几乎惨遭玷污，若不是延庆舍命相救，我的人头早已落地，此等大恩，我只能后报了。”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我们坐下说！”
　　周春坐下，拭去泪水道：“我想明天就把贱内送回京城，这里太危险了。”
　　“可是蒋知县和张县丞都被杀了，谁来安抚汤阴县民众？周兄，这个时候你不能走，这是你的责任。”
　　“可是……”
　　李延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大概后天出发进京，如果周兄信得过我，我愿意护送大嫂进京，我再雇两个有经验的接生婆陪同，这样就有照顾了。”
　　“我完全信得过贤弟，只是要问问娘子的意思，能否让我先去和娘子商量一下。”
　　“周兄请便！”
　　周春匆匆去找妻子了，只片刻，他便回来了，躬身道：“那就拜托贤弟了。”
　　“放心吧！我路上会保护她的安全。”
　　李延庆负手走了两步，忽然问道：“我发现汤阴县似乎没有主簿？”
　　“主簿一直就空缺，由张县丞兼任。”
　　“原来如此！”
　　李延庆点点头又道：“虽然有句话在这个时候说不太合适，但我还是想提醒周兄，你现在面临一个机会。”
　　周春低下头，他明白李延庆的意思，知县和县丞都空缺，这确实是个机会，只是……道义上似乎有点过意不去啊！
　　李延庆想了想道：“这样吧！周兄先给岳父写封信，你再调查汤阴县的损失，然后再给朝廷写份详细报告，至于你能不能升任县丞或者知县，这就由你岳父来决定，你自己就不用操心，把县里善后之事做好就是了。”
　　周春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今晚就给岳父写信！”
　　……
　　次日一早，县城传来消息，天不亮梁山大军便离开了汤阴县，李延庆随即陪同周春回了县城。
　　汤阴县城内满目疮痍，尽管昨天下午王英便下令停止抢掠，事实上，他的不少部下依旧趁夜色抢掠大户，奸淫妇女，给汤阴县城带来了一百余年来从未有过的伤害。
　　周春进了县城，县里民众纷纷围拢上来哭诉，周春心中酸楚，一一安抚众人，这时，李延庆忽然看见王贵的父亲也在人群中抹泪，他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把他拉到一边。
　　“伯父，老员外没出事吧？”李延庆紧张地问道。
　　王贵父亲万分痛心道：“人虽然没有出事，但我们骡马行全毁了，几百头毛驴和骡子都被强行征走，算下至少损失了将近万贯啊！”
　　人没有出事就好，李延庆稍稍松了口气，汤廉不幸身亡，他已经压力很大了，如果王万豪再出事，他真的无颜去见几个好友了。
　　李延庆又安慰他几句，这时，一名乡兵跑上前道：“李探花，城门那边有人找！”
　　李延庆回头望去，只是一名身材削瘦的中年男子站在城门边，李延庆一眼认出，是蒋大道的幕僚莫俊，在扳倒李文贵一事，自己还欠他一个人情。
　　他连忙把王贵父亲介绍给周春，这才快步向城门处走去。
　　“莫先生无恙，真是万分庆幸啊！”
　　“多谢李探花关心，确实是很庆幸。”
　　莫俊心有余悸道：“昨天我正好去汤北乡对帐，不在县衙，结果乱匪杀进县衙，蒋知县的几个文吏都没能活下来，张丘也死了，蒋知县也死了，太惨了。”
　　“那先生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莫俊叹了口气，“蒋知县一死，我也无事可干了，我打算回家乡魏县找点事情做。”
　　李延庆知道莫俊是个极为精明能干之人，蒋大道大字不识一筐，整个汤阴县实际上就是他的两个莫俊和张丘撑起来，这个人才放走了着实有点可惜。
　　他想了想道：“我倒有几个路子，就看莫先生有没有兴趣？”
　　莫俊当然不想回乡，他找李延庆其实就是希望李延庆能帮自己推荐一下，他顿时大喜，连忙道：“我愿洗耳恭听！”
　　李延庆指了指周春，“周县尉是我的好友，他岳父刚刚升为知枢密院事，后台很硬，他前途无量，如果先生愿意，我可以把先生推荐给他，这是第一个路子。”
　　莫俊没有吭声，等李延庆继续说下去，李延庆又道：“第二个路子就是当种大帅的幕僚，他的情况我比较清楚，他正好需要一个幕僚，不过不是主幕僚，他的主幕僚已经有人了。”
　　停一下，李延庆又道：“第三个路子就是进京给我父亲做事，做几年执事，以后说不定先生也可以来帮帮我。”
　　当初莫俊不要任何报酬便帮李延庆扳倒了李文贵，他就是看准了李延庆前途无量，把自己的机会押到以后。
　　虽然跟随周春不错，但周春为人太正统，做事太古板，和他的性格合不来，而种师道的幕僚听起来不错，但种师道年事已高，没几年就要退仕了，跟随他没有前途，何况还不是主幕僚。
　　他一直就认为跟随李延庆会更有前途，莫俊岂能不懂李延庆的言外之意，他欣然笑道：“能为宝妍斋做事，是我的荣幸。”


第0380章 搬石砸脚
　　莫俊要回乡安排好家人，暂时无法跟随李延庆一同进京，李延庆给他写了一封推荐信。
　　次日一早，周春将两名临时雇用的接生婆和一名丫鬟送到李延庆家中，杨亮也从汤北乡赶来，众人稍稍收拾一下，便启程向京城出发了。
　　李延庆完全相信栾廷玉的判断，这次屠杀汤阴县是宋江针对卢俊义的一次精心策划，打击卢俊义在梁山军的威信，如果在卫州实施，影响稍小，无法引起梁山军中河北系将领的共鸣，而在大名府实施，又会影响突袭大名府的计划。
　　而在相州汤阴实施，无论时机还是地域都是最佳的选择，李延庆凭此判断王英在汤阴纵兵屠城抢掠并非头脑发热，而是宋江精心策划的一次行动，但这个计划无疑严重伤害了汤阴县的无辜民众，也激起了包括李延庆在内的汤阴子弟的刻骨仇恨。
　　五天后，李延庆一行抵达了汴京。
　　高府大门前，早已闻讯等候在门口的高深夫妇终于见到了平安归来的小女儿，母女二人抱头痛哭，高深红着眼睛上前对李延庆道：“李参军大恩，高某铭记于心，且容后报！”
　　李延庆行礼问道：“可是令婿先派人送信回来了？”
　　“我昨天接到女婿的快信，心中担忧之极，几乎一夜未睡，哎！河北的战报这两天已经让朝廷沸腾了，相比之下，梁山乱匪对汤阴县暴行已经不算什么了。”
　　“可是河北战局不利？”
　　高深苦笑一声，向两边往来的行人看了看，对李延庆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到府中去谈。”
　　说着，他吩咐管家招呼好杨亮，自己则带着李延庆向府内走去，李延庆也十分关心河北大名府的情况，只是他一路都没有得到消息，心中着实有点担心。
　　书房里，两人分宾主落座，高深叹息一声道：“梁中书三万大军惨败，三万大军几乎全军覆灭，他只带数千残兵逃回了大名县，天子十分震怒，已下旨将梁中书革职。”
　　“那大名县呢？被梁山军攻破了吗？”李延庆又急忙问道。
　　高深摇摇头，“听说大名县提前得到了警报，大名府通判王仁易动员四千厢军上城严守，梁山乱匪的偷袭没有得逞。”
　　“既然大名县没有沦陷，为何梁中书会一败涂地？”
　　高深叹了口气，“梁山军在夜晚利用投石机向官兵大营内投送了上万份单子，造谣大名府已被梁山军偷袭攻破，梁中书不但没有及时避谣，连他自己都相信了，下令连夜撤军，军心开始严重混乱，大量逃兵涌现，结果梁山军趁势发动进攻，三万大军一败涂地，若不是徐州知州张叔夜率几千厢军攻打济州，实施围魏救赵之策，恐怕梁山乱匪早已攻下了大名府。”
　　“那朝廷下一步决定派谁去镇压梁山乱匪？”
　　“现在暂时还没有人选，朝廷内部争论得很激烈，因为南方方腊的匪患也很严重，令朝廷有点顾此失彼，余相国建议招安梁山乱匪，集中精力打击南方匪患，但很多大臣也认为现在招安梁山乱匪只会助长匪患声势，应该严厉打击匪患，我也支持后者，但官家似乎倾向于招安，我估计官家已经派人去接触了。”
　　李延庆沉默片刻，起身施礼道：“晚辈想恳求太尉一事！”
　　“这话怎么说，李参军大恩于我女儿女婿，只要我能帮忙，我一定尽力！”
　　李延庆缓缓道：“假如有人推荐种师道为主帅去剿灭梁山乱匪，请太尉务必支持！”
　　高深望着李延庆一脸坚毅的神情，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
　　正如高深所言，梁山军在全歼三万官兵后，准备趁胜攻下大名府，但徐州知州张叔夜却率三千厢军，诈称一万精兵，攻进了梁山军的根基之一的济州，直接威胁到了梁山的安危，宋江闻此消息，不得不放弃攻打大名府的计划连夜撤军。
　　尽管攻打大名府的计划再次失败，但梁山军还是取得了博州战役的巨大胜利，夺得了无数的盔甲、辎重和粮草，宋江趁机扩军，使梁山军的兵力迅猛增加到八万，宋江个人的威信也达到了顶点。
　　此时，宋江倒也不再继续继续扩大地盘，他需要整合内部，彻底在梁山军建立他绝对的权威。
　　郓州须城县，这里是郓州州治，同时也是梁山军下山后设立的统治中心，是宋江的都城，为了摆脱晁盖的影响，宋江已经把梁山军的根基从梁山转移到了须城，并自称为郓公，在须城县内修建了占地约两百亩的忠义府，作为梁山军的军衙。
　　这两天，一个令人愤怒的消息在梁山军诸首领中传播，卢俊义在相州背弃了替天行道的宗旨，公然纵兵屠城，抢掠民财。
　　天之道，损有余而奉不足，替天行道就是劫富济贫，打击贪官，这一直是梁山聚义的宗旨，所以梁山军在攻城掠寨时绝不允许发生屠城之事，一般都是镇压贪官豪绅，夺取他们的钱财，而对贫苦民众秋毫不犯。
　　但卢俊义纵兵屠城抢掠无疑违背了梁山军的起兵宗旨，令不少将领为之愤怒，不过在宋江要求团结的强压下，这件事并没有扩大化和公开化，只是不满的情绪在暗中涌动。
　　这天中午时分，军师吴用找到了卢俊义，虽然卢俊义身处舆论风暴，但他依旧十分平静，对各种不满目光和指责泰然处之。
　　“打扰二寨主休息了！”吴用走进房间便拱手笑道。
　　卢俊义正在看书，见吴用进来，便放下书起身笑道：“哪里！军师请坐。”
　　吴用含笑坐下，卢俊义又让燕青去端茶，“最近发生了一些针对二寨主的非议，宋寨主深表遗憾！”吴用稍作沉吟，便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卢俊义淡淡一笑，“我是北征军主将，军队发生了屠城抢掠的行为，我是有一定责任，不过我相信宋寨主已经调查清楚了其中的原委。”
　　吴用叹了口气，“宋寨主询问过了王英，他也承认是军队攻入城后一时难以控制，本来是打击豪门贪官，不料士兵在抓捕豪绅和县官之时没有把握好分寸，误伤了一些民众，王英已向寨主认罪，寨主决定将他降为统制，虽然这件事二寨主责任不大，但事情毕竟发生了，如果没有一点表示，就怕下面弟兄不服啊！”
　　吴用的言外之意就是说，宋江承认责任在王英，已经将王英处理，但作为主将，卢俊义也不能置身事外，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
　　卢俊义心知肚明，他也不揭穿，便笑了笑问道：“那宋寨主决定怎么处罚我？”
　　“宋寨主也难办啊！让我来和二寨主商量一下，看看用什么方法既不伤弟兄情面，也不违背梁山的宗旨。”
　　说到这里，吴用目光征询地望着卢俊义，卢俊义心中冷笑一声道：“既然当事者王英已被严惩，我又岂能置身事外，这样吧！我也降一级，由将军降为都统制，然后通告全军，让大家引以为戒，军师觉得怎么样？”
　　吴用心中暗喜，依旧假惺惺道：“这样不太好吧！通告全军，会损害二寨主的威望。”
　　卢俊义摇了摇头，“梁山要成大事，当然要公正严明，军纪如山，就算是我，是宋寨主也不能例外，这是我的正式表态，我会写一封自责书，向三军将士认错。”
　　吴用半晌道：“有通告就行了，二寨主不要再写什么自责书了。”
　　“不行！”
　　卢俊义斩钉截铁道：“既然寨主要公事公办，我又岂能让王将军委屈受责，必须把这件事公开，让大家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我心意已决，吴军师就不要再劝了。”
　　卢俊义语气中充满了危险，他就在等一刻，你宋江不仁，那就休怪我卢俊义不顾大局了，把事情彻底公开，让大家看一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策划？
　　吴用这时才忽然体会到了卢俊义的凌厉反击，他心中顿时一惊，他隐隐意识到，恐怕屠城汤阴这件事搞砸了。


第0381章 城外火箭
　　听完了吴用的汇报，宋江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下了一件蠢事，让王英屠城反而坐实了自己策划的阴谋，难怪卢俊义始终没有阻止王英，他就在等待机会反戈一击。
　　宋江设想得很美妙，他将卢俊义和王英降职，然后在通告在略微误导，便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王英虽然贪财害民，但却是得到卢俊义默许的，这样即使王英受点委屈，但卢俊义的威望却会遭受严重打击。
　　但宋江却没有想到卢俊义要亲自给众将写信说明情况，这等于是公开事实，那么一般人都会很容易猜到是他宋江策划了这次屠城阴谋。
　　宋江心中异常焦虑起来，这样的结果绝不是他想要的，既然整不倒卢俊义，他也绝不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宋江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他叹口气道：“军师，这件事该怎么办？”
　　吴用早已替宋江想过了，他缓缓道：“此事无非三个选择，要么继续硬抗下去，不管卢俊义怎么说，公明咬定他的责任，是非曲直让大将们自己评论……”
　　“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宋江问道。
　　“恐怕是支持卢俊义的人会更加支持他，支持公明人也会更加支持公明。”
　　“意思是梁山军会更加分裂？”
　　吴用点点头，“确实会这样！”
　　“那这样做有什么意义？这个方案我不想采纳。”
　　“第二个方案就是公明亲自去和卢俊义好好谈一谈，双方选一个能达成妥协的方案，使这件事能圆满解决。”
　　宋江脸一沉，这个方案不就是让自己去向卢俊义认错吗？怎么可能！
　　“还有什么方案？”
　　“再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让此事不了了之，王英也不要处罚了，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宋江沉默半晌道：“卢俊义会善罢甘休吗？”
　　“保持沉默是他的一贯风格，如果他聪明的话，他应该不会用此事来挑衅公明。”
　　宋江负手走了几步，叹息一声，“可是需要用一件事来分散将士的注意力才行啊！”
　　就在这时，有士兵在门口禀报：“启禀寨主，戴都统有急事求见！”
　　戴都统就是戴宗，他负责梁山军的情报，也是宋江的心腹之一。
　　宋江点点头，“让他进来！”
　　片刻，戴宗匆匆走进房间，单膝跪下道：“卑职有大事禀报寨主！”
　　“什么事？”
　　“卑职得到汴京确切情报，朝廷派亳州知州侯蒙来郓州和梁山军谈判，极可能是想招安我们梁山军。”
　　“啊！”
　　宋江惊呼一声，他和吴用面面相觑，这个消息来得真是太及时了。
　　……
　　须城县的北城外是一片低缓的丘陵的地带，分布着大片树林，一条平坦的官道穿过丘陵，直通北方。
　　这天傍晚，一名樵夫模样年轻男子背着一捆柴禾在山林中迅速奔行，一会儿奔下土坡，片刻又穿过一片松林，半个时辰后，他抵达了距离县城最近的一座丘陵前，站在一棵大树向县城张望。
　　山脚下也是一片树林，一直延伸到距离城池两百步左右，而树林前面靠近官道则是一栋接一栋的屋子，各种客栈、酒馆、小吃铺等等，一家接着一家，各种招牌和酒幡高高挂起。
　　这名年轻男子正是李延庆的手下杨亮，他奉李延庆之令来须城县做一件大事，今天正好是除夕，须城县城头上十分安静，就连平时在城外巡逻的士兵也看不见了，大部分店铺也早早关了门，伙计和掌柜都回了家，整个城外显得冷冷清清。
　　杨亮在山头等了约半个时辰，夜幕终于降临了，这时，杨亮从柴禾抽出一把弓和一壶箭，向山坡下冲过去。
　　他一直跑到距离城墙约百步处，迅速爬上一棵大树，在树端上他用火镰打燃了火，随即点燃了火箭，他立刻张弓搭箭，一箭向天空射去，火箭在天空划出一道赤亮，就俨如除夕夜点燃的一只烟火。
　　杨亮立刻跳下树，又奔回了山岗，他坐在山岗上一边啃干粮，一边耐心地等待着，虽然参军告诉他，射箭一个时辰后，会有人来找他，但他还是将信将疑，就算自己要找的人看见了火箭，他又怎么知道去哪里找自己？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杨亮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之时，忽然感到肩头被人拍了一下，惊得他跳了起来。
　　身后是一个身材瘦高的士兵，手执一根短棍，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是你射的火箭吧！”
　　“你是谁？”杨亮吓得后退一步，手握住了刀柄。
　　男子便是栾廷玉，他和李延庆曾约好，若李延庆有急事找他，可以在须城北城外射一支火箭，以栾廷玉豹子般的敏锐观察力，找到杨亮易如反掌。
　　他看了看杨亮身边的弓和火箭，便笑道：“如果你是我师弟李参军派来的，那就对了。”
　　杨亮顿时松了口气，他又确认道：“你是……栾官人？”
　　“我就是，说吧！我师弟找我有什么事？”
　　杨亮连忙从头发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栾廷玉，栾廷玉接过纸条又问道：“还有什么口信？”
　　“我家参军说，师兄的帮助他会铭记于心，这是参军的原话。”
　　栾廷玉哈哈一笑，“找我做事是有代价的，就算师弟也不例外，以后再找他慢慢算账，还有什么口信？”
　　“别的就没有了。”
　　“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说完，栾廷玉闪身进了树林，很快便消失无踪。
　　杨亮等栾廷玉走远，他便弓箭丢弃在沟壑里，背起柴禾，迈开大步向西面奔去。
　　……
　　除夕的夜晚，汴京各家酒馆的生意格外兴隆，宋人有除夕守岁的风俗，这天晚上，很多茶馆酒楼都会通宵营业，很多人家都是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在某家酒楼里喝酒到天明。
　　清风楼的生意也兴隆，宾客满座，在三楼的一间雅室内，李延庆和四个好友正聚在一起饮酒守岁。
　　虽然这应该是一个喜庆的日子，但今年的除夕的气氛却有点压抑，无论汤怀，岳飞还王贵都比较沉默，发生在汤阴县的惨剧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坐在一旁的牛皋并不鲁莽，他见三人心情不好，也不高声叫嚷，只管闷声喝酒。
　　汤怀是首当其冲，他挚爱的祖父被乱匪杀死，还有堂叔和堂婶也死在乱匪手中。
　　王贵家里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他们骡马店被乱匪洗劫一空，损失上万贯，一半的家产被夺走。
　　至于岳飞，他是心中自责，作为汤阴县的乡兵都头，家乡惨遭浩劫时他却不在，一半手下都死在乱军中，那些对他格外崇拜，整天围着想学射箭、枪法的小伙子们转眼却生死相隔。
　　“听说朝廷打算招安梁山乱匪了。”汤怀嘶哑着声音道。
　　岳飞抬起头，吃惊地望着汤怀，“消息确切吗？”
　　汤怀点点头，“消息确切，老李也确认了。”
　　“砰！”王贵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破口大骂，“软弱无能的狗屎朝廷，就知道议和妥协，真正有本事的人不用，整天就用那些酒囊饭袋，能不惨败吗？”
　　岳飞吓了一跳，连忙劝阻，“阿贵，隔墙有耳，别骂朝廷！”
　　“老子就要骂，开国至今，辽国割地赔款西夏送岁贡，这种窝囊事还做得少吗？现在连一群乌合之众的乱匪也要议和，这个没卵子的朝廷他娘的还有什么出息？”
　　这时，李延庆缓缓道：“议和不会成功的！”
　　“为什么？”
　　四双眼睛一起向他望来，连王贵也顾不上痛骂了，他瞪大眼睛望着李延庆，“老李，你怎么知道？”
　　李延庆喝了杯酒，淡淡一笑，“很简单，梁山军风头正劲，他们开出的价码朝廷承受不起，而且朝廷反对议和的声音也很大，一旦梁山军开价太高，天子退缩，反对议和派必然会占上风。”
　　岳飞犹豫一下道：“万一宋江开价不高呢？”
　　“这个由不得宋江，他手下几十名大将，个个都是都统制，相当于都指挥使，朝廷虽然闲官无数，但要一下子拿出几十个都指挥使还真不可能，况且宋江也知道，梁山军一旦解散，他们杀了那么多地方官，他们就会死无丧身之地了，他一定不会解散梁山军，而这又是朝廷绝不能容忍的，所以我不看好这次招安。”
　　李延庆只是给大家分析招安的利弊，但他却知道招安必然失败的真正原因。
　　“如果招安失败，朝廷会继续剿匪吗？”汤怀问道。
　　“那是肯定的，我希望这次是种帅亲自出马！”
　　“那我也要参战！”汤怀蓦地站起身。
　　王贵一拳砸在桌上，“种帅去，我当然要去，拼着不考武举我也要去！”
　　牛皋一直后悔没有留在情报营，导致他现在还是个小押官，王贵都已经是下属几百人的都头了，还有了官阶，这次机会他不会再放过了，他也嚷道：“俺也和你们一起去！”
　　李延庆见岳飞有点犹豫，便笑道：“这只是我猜测，再说即使朝廷决定要剿匪，也要等开春后了，那时武举已经结束，我觉得并不会影响大家的武举。”
　　岳飞缓缓点了点头，如果不影响武举，他也想参加这次剿匪。


第0382章 宋江条件
　　正月初五，亳州知州侯蒙抵达了济州鲁桥镇，侯蒙年约五十余岁，进士出身，气质儒雅，面容清瘦，一双明亮的眼睛显得他十分精明能干。
　　朝廷之所以选侯蒙前来招安梁山军，是因为他曾出任济州郓城县知县，梁山泊横跨济州和郓州，在济州的一半属于郓城县管辖，而梁山军首领宋江当年就是在他手下出任押司，可以说，梁山军就是在他治下一点点壮大起来。
　　杨戬在须城县被射杀后，责任被认定为郓州，郓州的州县两级官员全部被罢免，侯蒙在济州为官则逃过一劫，他随即走了蔡京的关系，非但没有被惩处，还被朝廷升为亳州知州。
　　几个月前，蔡京被迫告老还乡，侯蒙失去了靠山，新相国王黼认定侯蒙对梁山乱匪坐大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便推荐他来招安梁山军，如果能招安，他便可以将功赎罪，如果招安不了，那他就要为从前放纵梁山乱匪坐大而承担责任了。
　　也正是这个缘故，侯蒙心中压力极大，显得忧心忡忡，朝廷给他的价码并不高，只给了他一个知州、两个通判、七个知县和二十个团练使的筹码，条件却是要彻底解散梁山军。
　　不过有些细微处他可以酌情处理，比如梁山抢掠的财物可以不用上缴，杀死地方官员可以既往不咎等等，凭这些条件，或许可以和宋江面对面地谈一谈。
　　鲁山镇位于单州和济州的交界处，侯蒙带着十几名手下刚走进镇子，只见前面来了一队人马，为首之人是一名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侯蒙觉得他依稀有些眼熟。
　　男子翻身下马，上前施礼道：“吴用参见侯官人。”
　　“你是……吴县吏！”
　　侯蒙忽然认出了此人，也是当年郓城县的县吏，主管牢城营文案，和宋江交情很深厚，听说此人现在是梁山军军师，是梁山军的第三号人物。
　　吴用笑眯眯道：“官人原来还没有忘记故人。”
　　他又拉过戴宗，“这位戴宗当年也曾跟随官人下山视察，郓城县的副捕头，官人还有印象吗？”
　　“当然记得！”
　　侯蒙连连点头，毕竟只是十年前的事情，他还有印象，这个戴宗是他当年亲手提拔的副捕头，原来也上梁山了，他笑道：“我记得还有一位又黑又壮的衙役，武艺十分高强，好像姓李。”
　　“官人，俺在这里！”李逵也走上前行礼。
　　侯蒙大喜过望，原来都是故吏，宋江让他们来迎接自己，说明宋江也愿意被招安啊！
　　“不知道公明在哪里？”
　　“公明现在还在须城，他事务繁重，无暇分身，便让我来迎接侯官人，我也可以代表他和侯官人先谈一谈。”
　　侯蒙知道吴用是梁山军的第三号人物，他代表宋江来迎接自己，这就说明他们也知道了自己的来意，既然双方都有意，那最好尽早进行协商会谈。
　　“不知吴军师打算在哪里和我商谈？”
　　吴用向前方一指笑道：“这里不方便，我们去任城县细谈。”
　　吴用之所以不想把侯蒙带去须城，是因为不少将领都反对接受招安，他们现在形势大好，军队势如破竹，完全可以占领山东全境，接受招安就等于投降朝廷，这种事情谁能接受？尤其卢俊义一派更是强烈反对投降朝廷，为这件事，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汤阴屠城之事，梁山军上下都在激烈地争论。
　　宋江也怕激起军队哗变，所以他只能派吴用暗地里来和侯蒙接触，如果条件优厚，他再想办法说服众人。
　　任城距离鲁桥镇并不远，很快，侯蒙被吴用等宋江派来的心腹如众星捧月般地迎进了任城县，住在任城县的贵宾驿内。
　　这里是梁山军为了招揽天下英杰而特地修建的奢华馆所，是在原来的任城驿站上扩建而成，占地近百亩，有大大小小二十几个院子，其中主院叫做青松院，侯蒙就住进了这座院子里。
　　随从还在收拾屋子，侯蒙却和吴用坐在书房内开始第一次商谈，当然，第一次商谈都是试探性的，大家都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线和价码。
　　“朝廷现正在集中精力备战辽国，不希望被国内纷乱掣肘，方腊那边朝廷不是没有给他们机会，他们不仅出尔反尔，还有称帝谋逆的迹象，朝廷绝不会容忍他们，而梁山将领大多是因为贫困或者犯事而走头无路，也没有做出称帝谋逆的举动，这种情况下官家认为可以和解，官家承诺梁山将领过去所犯之事一概既往不咎，如果愿意为朝廷效力，朝廷可以适当授予官职，使他们能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如果梁山诸雄要提出更高的要求，也不是不可以谈，但首先要表现出诚意和态度。”
　　吴用沉吟一下问道：“不知侯官人所说的态度和诚意是指什么？”
　　“态度是愿意接受朝廷招安，而不是想拖延时间，或者糊弄朝廷，诚意是指条件要现实，不要提不着边际，根本不可能办到的条件，只要这两点具备，相信朝廷也会尽可能给大家一个优厚的待遇。”
　　吴用笑了笑，“如果没有诚意，我家将军就不会派我前来迎接侯官人了，诚意肯定是有的，虽然部分梁山将领心中有抵触，但宋将军会慢慢开导，这个不成问题，我们的要求也不是很高，现在我们实际控制了郓州、济州和博州，如果需要，我们的势力甚至可以迅速扩大到十几个州府，其次，我们打算过年后再次进攻大名府，但看着朝廷有意协商的份上，我们承诺，在协商结果出来之前，我们暂时不对外动兵，这就是态度，所以我们的要求肯定是符合现状，不会漫天要价。”
　　“不妨说一说，如果我做不了主，我可以回京请示。”
　　吴用想了想道：“先不提宋将军，就说说我吧！我今年已经四十有二，我平生最大的志向希望能任一州知事，替天子治理子民，如果再能得到一个大夫的散官之阶，我就心满意足了。”
　　吴用不提宋江，只是含蓄地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要当一州知事，要大夫官阶，大夫官阶中最低是从五品的朝散大夫，也就是说，吴用提出了从五品的条件，那么以他为标准，卢俊义至少是正五品，而宋江作为首领则要四品或者三品了，这显然高于朝廷肯开出的价码，不过里面也有协商的余地，比如给宋江一个三品或者四品的爵位，职官依旧是五品知州，吴用也可以官阶给从五品，但官职给通判。
　　想到这里，侯蒙笑道：“这样吧！我连夜给朝廷汇报，请朝廷稍稍放宽条件，然后我们继续谈。”
　　侯蒙也是在含蓄地告诉吴用，朝廷开出的价码也差不太多，双方有协商的余地，如果梁山肯在别的方面让步，那么官职方面朝廷也会适当让步。
　　吴用大喜，连忙起身道：“我先回须城县向宋将军，我们很期待朝廷消息尽快到来。”
　　“我也期待！”
　　侯蒙将吴用送出馆驿，吴用吩咐李逵好好保护侯官人的安全，他则和戴宗返回须城去了。
　　……
　　李逵率领五百精锐士兵也住在馆驿内，他们分布在主院四周，严密保护侯蒙和他随从的安全。
　　宋江极为看重这次朝廷招安，他的骨子里依旧是想接受招安，成为朝廷高官一员，他不断率军攻城掠寨，击败官兵，那不过是他提高谈判的筹码罢了，至于割据一方，拥兵自立，他有时也会生出这样的野心，但当他冷静下来，接受招安的想法还是会占据上风。
　　宋江很担心有人会破坏这次谈判，尤其象卢俊义、林冲之流对朝廷恨之入骨的人，他们绝不会轻易接受招安，一定会想方设法破坏招安，宋江对他们充满警惕，所以派自己心腹李逵率五百士兵严密保护侯蒙的安全。
　　一更时分，在驿馆外的大街上出现了一名黑衣人，手执一根三尺的短铜棒，蒙面黑巾上是一双锐利而冷酷的眼睛，他一步步向驿馆走去。


第0383章 招安失败
　　今天李逵稍稍喝了点酒，夜里睡得格外香甜，当他在熟睡中被士兵推醒时，心中极为恼火，伸手便向推他的士兵打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连串惨叫声，惊得李逵一下子坐起身，“哪里出事了？”
　　“是……是主院那边，死了好多人！”
　　“什么！”
　　李逵顿时急了，他连衣服鞋子都顾不得穿，赤着上身，光着脚，拎着板斧向侯蒙他们所住的院子冲去，大哥交给他保护使者的任务，如果使者被杀，他怎么向大哥交代？
　　一路上到处是尸体，死法都是一样，被铁棍之类的兵器一棍敲碎头颅，手段狠辣之极。
　　越跑李逵越心惊，他已经看到了一百多具尸体了，来的到底是什么人，下手竟然如此狠毒？
　　片刻，李逵光着脚奔进了侯蒙住的大院，只见院子里满地都是尸体，有侯蒙的随从，也有他的士兵，他却没有看见侯蒙，急得他一跺脚，对跟来的士兵大喊：“给老子速去搜寻凶手，找到侯官人！”
　　士兵们纷纷向房间里冲去，这时，一名士兵在书房里惊呼一声，李逵急冲进书房，只见侯蒙趴在桌上，手中还握着笔，但头颅已被敲碎了，鲜血和脑浆流了一桌子。
　　李逵目瞪口呆，半晌，他发疯一般地大吼：“快去找到凶手，老子要剥了他的皮！”
　　……
　　南城门的守门士兵也死了一地，城门大开，黑衣人拎着一个侯蒙的手下大步离开了任城县。
　　走到一条水沟前，黑衣人将侯蒙手下扔进浅水沟，被吓晕的随从顿时清醒过来，他吓得魂飞魄散，跪在水沟苦苦哀求饶命，黑衣人冷冷道：“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你们朝廷，侯蒙已经被我杀了，我们梁山军不会投降，让那个狗皇帝死了这条心！”
　　说完，黑衣转身便扬长而去，半晌，随从摸了摸头顶，发现头颅还完整，他顿时悲喜交集，伏在水沟里大哭起来。
　　……
　　黄昏时分，李延庆来到了位于旧曹门街的种宅，这里是种师道的新官宅，天子赵佶为了表彰他的功绩，将这座占地约二十亩的大宅赏赐给了种师道。
　　短短两个月不见，李延庆便觉得种师道老了几分，虽然种师道已经年过七旬，但在军营中，他总是精神矍铄，走路虎虎生威，声音洪亮，给人一种老当益壮之感。
　　而此时，当种师道缓缓从堂外走来时，竟让李延庆看到了一个老态龙钟的种帅，居然还拄着一根拐杖。
　　李延庆连忙起身行礼，“卑职参见大帅！”
　　种师道摆了摆手，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不用多礼，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大帅了，以后你就叫我种公吧。”
　　“卑职已经习惯了。”
　　种师道点点头，便不再勉强李延庆，他请李延庆坐下，关切道：“汤阴县的不幸我也听说了，我深表同情，不过你能平安无事，我也很高兴！”
　　“多谢大帅关心！”
　　这时，外面隐隐传来一阵喧杂之声，种师道眉头一皱，喝道：“种福！”
　　一名老家人飞奔而来，躬身道：“请老爷吩咐！”
　　“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后门不准摆摊，快把他们赶走！”
　　“我这就去！”
　　老家人匆匆去了，种师道叹口气，“人年纪大了，就喜欢安静，偏偏这府宅紧靠朱家瓦子，每天半夜都还有人声喧哗，真让人头疼啊！”
　　李延庆半晌无语，从前军营内喧闹嘈杂，从来就没有一刻安宁，种师道从来也不嫌吵闹，他的声音比谁都响，这会儿却嫌隔壁不安静，种师道和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李延庆一时沉默了，种师道看了他一眼，缓缓问道：“你们的封赏下来了吗？”
　　种师道虽然被封为上将军、兵部尚书，但实际上却毫无职权，对朝廷封赏之事也一无所知，平时连上朝的机会都没有，最多参加一下礼仪性质的朝会，比如新年大朝之类，他拿着一份厚禄，却过着退休的生活。
　　李延庆摇了摇头，“卑职去问过了，第一批已经报上来了，但没有卑职，据说姚指挥使还在整理第二批和第三批，尚没有报到朝廷来。”
　　种师道顿时大怒，重重一拄拐杖道：“这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居然还没有报到朝廷，姚仲平这是干什么，会寒了将士的心啊！”
　　李延庆笑了笑，“估计卑职只要一天不回河东，卑职的名字就一天不会报上朝廷。”
　　种师道脸色十分难看，他也隐隐有所耳闻，姚仲平目前已接任河东禁军厢都指挥使，正在清除异己，打压得罪过他之人，当初被自己重用之人，估计日子都不会好过，姚仲平利用上报战功的机会逼迫所有将士站队，除非转而向他效忠，否则就休想得到任何封赏。
　　半晌，种师道叹息一声道：“这次西征，你居功第一，如果姚仲平昧着良心不给你上报，恐怕苍天也不会饶他。”
　　停一下，种师道又道：“你现在只是请假，难道你真不打算回河东军了吗？”
　　“卑职昨天已经接到太原军府的通知书，太原军府催我十天内回太原重新任职。”
　　“那你应该回去啊！”
　　李延庆微微笑道：“西征已经结束，西征军东线军衙也已解散，情报司本来就是在军衙的基础上成立，军衙解散，情报司当然也就没有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姚指挥使无非是让我回去另有任用，但卑职的正职是保静军节度支使，保静军节度使依旧是大帅，我当然要跟随大帅才对。”
　　“但我听说情报司并没有解散，只是改名为审番司，还是原班人马，主事参军依旧空缺，我觉得姚指挥使还是想把这个职务给你。”
　　李延庆摇了摇头，“如果卑职要回去，卑职就会去位于延安府的保静军节度官衙，那里才是我的正职！”
　　李延庆言外之意就是告诉种师道，他拒绝了姚仲平的招揽，这其实也是宋朝官制的特点，宋朝为了互相制衡，避免安史之乱和藩镇割据重演，便设计了一套极为复杂繁冗的官职体系，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官阶、正职和实际职务互不搭界。
　　李延庆的官阶是从七品朝散郎，他的等级和俸禄福利都是根据官阶来定。
　　而李延庆的正职是保静军节度支使，实际上是个空职，没有任何事情可做，连官衙也只是挂在延安府衙中的一块牌子，恐怕连一张办公桌都没有，这种情况下，李延庆就要通过各种人脉关系去找差遣职务来做，他出任西征军情报司主事参军就是一种差遣官，西征结束，西征军衙解散，差遣官没有了经费来源，自然也就取消了。
　　所以现在李延庆暂时处于一种半失业状态，拿一份空饷，却无所事事，虽然姚仲平想把审番司主事参军的差遣职务给他，但他却没有半点兴趣。
　　种师道明白李延庆的选择，他不愿意跟随姚仲平，种师道苦笑一声说：“我理解你的选择，但这样话，你西征的大功他很可能就不会给你上报，岂不是太可惜了。”
　　“卑职的功劳不是他想抹杀就能抹杀掉的，他不愿替卑职出头，自然有人会替卑职出头。”
　　种师道一下子想到了梁师成，他点点头便不再吭声了，过了片刻，种师道又道：“另外还有一事我要告诉你，震天雷的配方我已经献给天子了，据说军器监火药局正在紧锣密鼓地大量制作，正在为征辽做准备。”
　　李延庆微微叹息一声，“只是这样一来，辽国也会很快得到震天雷的配方了，不过也好，但愿辽国能用震天雷尽量拖延灭国的到来。”
　　种师道笑了笑道：“人年纪大了就坐不住，我要去更衣，延庆先休息一下，尝一尝我亲自熬制的老种汤吧！”
　　上茶迎客，喝汤送客，种师道这是要李延庆告辞了。
　　李延庆却没有起身，他沉吟良久道：“我今天来，其实是想提醒一下种帅，很可能种帅又要率军出征了。”
　　种师道一惊，“去征讨谁？”
　　“去征伐梁山！”
　　种师道一下子愣住了，半晌道：“不是说朝廷要招安梁山军了吗？”
　　“卑职刚刚得到消息，去招安梁山军的亳州知州侯蒙死在了济州任城县，听说是被梁山军所杀，这次招安失败了。”


第0384章 老骥伏枥
　　从种师道府中出来，夜幕已经降临，李延庆刚回到冰柜街的府宅中，管家便跑出来对他道：“刚才梁太傅派人来找你，等了一会儿，让你回来后立刻去太傅府中，好像有什么要紧之事。”
　　虽然李延庆在外面奔波了一天，身体已十分疲劳，但梁师成有急事找他，他还是不能怠慢，连忙又坐上牛车向梁师成府中赶去。
　　梁师成的府邸位于西角楼大街，紧靠太平兴国寺，李延庆赶到府邸，一名小厮就坐在门口等候，见李延庆到来，连忙起身道：“太傅刚才又催了，李官人快快随我来！”
　　梁师成居然催促了，李延庆心中隐隐感到，一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不多时，李延庆被请进了梁师成的外书房，只见梁师成负手站在窗前，正沉思不语，李延庆不敢打扰，站在门口耐心等候。
　　片刻，梁师成缓缓问道：“侯蒙被杀和你有关吧？”
　　李延庆身体微微一震，依旧平静地道：“太傅何出此言？”
　　梁师成慢慢转过身，注视李延庆片刻，“我基本上已经肯定侯蒙是被栾廷玉所杀，但栾廷玉不过是个杀手，谁是背后的指使者？我考虑良久，却想到了你！”
　　李延庆笑了起来，“栾廷玉替很多人做过事，蔡相国、太傅、童贯、高俅，几乎所有的权贵都委托过他，为何太傅偏偏想到我？”
　　梁师成笑了笑，“当然不一定是你，只是我的一个直觉，我觉得应该是你，在汤阴县和你一起救了高深女婿之人，不就是他吗？”梁师成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延庆。
　　李延庆脸色微变，这么隐秘之事，梁师成怎么会知道？
　　梁师成又道：“高深其实是我的人，是我安排王黼推荐他出任知枢密院事，前两天我去探望他，他给我说起此事，他女婿写了一封家信，信中提到你和师兄救了他的命，我就推断你的师兄是谁，使用一根铜棍，武艺高强，除了栾廷玉外，我实在想不到还会有什么人。”
　　李延庆点点头，“确实是他，我们在汤阴偶遇，他帮我救了周县尉。”
　　“那么侯莫被杀，应该也是他在帮你的忙，对吧！”
　　李延庆淡淡一笑，“我只是一个从七品小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太傅怎么把这种破坏和谈的朝廷大事和我联系在一起？”
　　梁师成眯着眼道：“你可不是一般的小人物，你做过的大事还少吗？侯莫之死让我想到了杨戬，你敢说不是你做的？”
　　“太傅这样肯定，好像我不承认都不行了。”
　　梁师成注视他片刻，摆摆手道：“我们坐下谈！”
　　有些事情李延庆坚决不肯承认，梁师成也不再勉强他，两人心知肚明便可。
　　一名侍女进来上了茶，梁师成喝了口茶又道：“这件事令官家极为恼怒，官家认定是梁山乱匪的反招安一派杀了侯蒙，将主张招安的余深和高俅狠狠痛斥一番，他决定继续征讨梁山乱匪。”
　　李延庆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不知官家决定由谁挂帅出征？”
　　“这就是我今晚找你来的目的了，你前些日子向我推荐过种师道出征剿匪，不知你有没有去找过种师道？”
　　“卑职今天去看过种大帅！”
　　“他的近况如何？”
　　“他的近况不是太好，显得有点老迈，但卑职相信，只要盔甲上身，他立刻会变得老当益壮！”
　　梁师成站起身，负手走了几步，半晌才道：“官家有想法让童贯重新出山。”
　　李延庆吃了一惊，“可是他刚刚被贬没几个月，这样快就重新启用，让朝廷怎么看？”
　　“官家根本就没有想贬他，只是做个样子罢了。”
　　“已经决定了吗？”
　　梁师成摇了摇头，“如果决定了，我今晚就不会找你来了，几个相国都坚决反对，官家也没有办法。”
　　李延庆刚刚绝望的心中忽然又生出一线期待，他现在真不知道梁师成在打什么主意了，索性不再说话，等梁师成最后表态。
　　梁师成来回踱步，显得心事很重，最后他看了一眼李延庆道：“我想让太子挂帅，种师道为副将，前往征讨梁山乱匪，你觉得如何？”
　　李延庆这才明白梁师成的心思，竟然是想让种师道跟随太子前去剿匪，一旦太子有了军功，东宫之位就更加稳固了，梁师成一点都不糊涂，算得非常精明，别人率军他未必放心，但种师道他却信得过。
　　李延庆也知道这是梁师成推荐种师道的条件，把第一功劳让给太子，为了自己的计划能够实现，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赵楷的利益了。
　　李延庆当即表态说：“有太子坐镇，卑职相信这场战役必胜，灭匪可期！”
　　……
　　种师道做梦也想不到李延庆的预言来得如此之快，仅仅两天后，他便接到天子的宣召，宣他到文德殿偏殿面圣。
　　种师道丢弃了拐杖，换上了朝服，乘坐一顶小轿来到了文德殿前，一名宦官迎了上来，“种尚书这边请！”
　　宦官带着种师道匆匆向偏殿走去，不多时，种师道走进偏殿，有侍卫高喝：“兵部尚书种师道觐见！”
　　“天子宣入！”里面有侍卫回应。
　　种师道连忙整理一下衣冠，匆匆走进了偏殿内，只见余深、白时中、王黼等十几名高官已经站在偏殿两边，在丹陛之上，天子赵佶端坐在龙椅中。
　　种师道连忙上前跪下行礼，“老臣种师道参见吾皇陛下！”
　　“种爱卿免礼！”
　　“谢陛下！”
　　种师道站起身，赵佶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见他虽然须发皆白，但进大殿时走路虎虎生风，跪下起身时也毫不费力，完全不是一个七十余岁的老人，倒像个筋骨硬朗的中年人。
　　赵佶暗暗点头，老当益壮，果然名不虚传，高俅说种师道已老态龙钟，连走路都要拐杖，看来高俅居心叵测，也想效廉颇旧事，想到这，赵佶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高俅。
　　高俅却有苦说不出，他明明亲眼看见种师道拄着拐杖躬着背，走路艰难，还要一个小童扶持，怎么一转眼，才短短几天时间，又变得生龙活虎了，这……这到底是什么缘故，难道种师道是故意装出来的吗？
　　“朕宣召种爱卿来，是有要事和种卿商议！”
　　“老臣愿听陛下吩咐！”
　　赵佶点点头又缓缓道：“朝廷为了剿灭梁山乱匪，已经连败四阵，损兵十余万，朕就不明白，区区一个占山为王的乱匪，难道真有这么厉害？还是朕的将士虚弱之极，不堪一击，不知老将军是怎么想看待剿匪兵败，务必请坦率告诉朕！”
　　自从李延庆暗示种师道会被任命为主帅后，种师道便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在众目睽睽下，他沉吟一下道：“陛下，用兵之初，首先在于知兵，主帅需要了解自己的军队，然后再了解敌军的情况，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老臣认为，朝廷四战之败都败在主帅不知己不知彼上。”
　　高俅的脸色极为难看，这四战之败中就有他的一份，让他脸上怎么挂得住？
　　高俅终于忍不住道：“陛下，恕微臣打断种老将军的话，我很想知道，种老将军的所谓知己知彼，具体是指什么？”
　　种师道注视着高俅说：“高殿前率军攻打梁山乱匪时，那时他们还占山为王，兵不满一万，那我就想问高殿前，梁山泊有几个岛，水有多深，梁山水军有多少船只，战将是谁？梁山有多少条上山之路，他们有多少军马，他们伙食怎么样，家眷在哪里？”
　　高俅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种师道却不放过他，又继续问道：“我再问高殿前，当时高殿前率三万军去围剿梁山乱匪，那三万军中有多少都头，有多少指挥使，他们都叫什么名字？高殿前知道吗？”
　　高俅被问得老羞成怒，恶狠狠道：“说得就好像你知道一样，你又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自己的军队，我每天和士兵一起吃饭，我知道他们的疾苦，知道他们为什么打仗，河东军四十六个指挥使，每个指挥使的名字和籍贯我都知道，甚至知道他们的家庭情况，进攻西夏时，我花大量时间了解西夏的地形、驻军和将领情况，这就叫知己知彼，就凭这四个字，我种师道平生从未有过败仗。”
　　赵佶暗暗点头，他追问道：“如果朕让老将军去剿灭梁山乱匪，你需要多少军队？”
　　“回禀陛下，兵在精不在多，老臣只要三万军队足矣！”
　　赵佶听得龙颜大悦，这才是他想要的将领，他当机立断，高声道：“太子安在？”
　　站在一旁的太子赵桓连忙上前跪下，“儿臣在！”
　　“朕任命你为京东两路观察使，替朕出巡京东两路，剿匪安民，恢复京东两路秩序！”
　　“儿臣遵旨！”
　　赵佶随即又道：“兵部尚书种师道听封！”
　　“老臣在！”
　　“朕加封你为殿前马步军都指挥使，知郓州事，率精兵三万跟随太子出巡京东两路，替朕剿灭梁山乱匪！”
　　宣和二年正月十三，宋天子赵佶任命太子赵佶为主帅，种师道为副帅，任命徐州知州张叔夜为司马，统率三万禁军前往京东西路剿匪，与此同时，赵佶赐给太子天下虎符，准他调天下之军。


第0385章 组建军衙
　　从文德殿出来，太子赵桓叫住了种师道，“种帅请留步！”
　　赵桓之前已经和梁师成谈过，他当然知道自己跟随种帅出征，实际上借助种师道的威望去镀一层金，这次出征对巩固他的太子的地位极为重要，难得父皇竟然一口答应，这让赵桓喜出望外。
　　但他心中也有一点忐忑，毕竟朝廷已经连败四阵，梁山乱匪据说已突破十万人，声势浩大，自己如何也栽在这上面，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需要好好和种师道沟通一下，看看这一战怎么打？
　　种师道上前躬身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老将军不必多礼，既然我们联袂出征，不如先找个地方协商一下，看看需要先从哪里做起？”
　　种师道微微笑道：“不如我们去枢密院吧！出征之事，需要从枢密院开始着手。”
　　“说得有理，老将军请！”
　　“殿下请！”
　　枢密院在左银台门外，紧靠中书省，不多时，两人乘车来到了枢密院，枢密使高深刚刚也参加了文德殿议事，才返回枢密院，听到太子殿下驾到，他连忙出来迎接。
　　“微臣欢迎太子殿下前来视察！”
　　赵桓微微笑道：“父皇已任命我和种老将军出征，诸多事情都要麻烦枢密院了，种老将军建议我来这里谈一谈，高院使可方便？”
　　“当然方便，殿下请，老将军请！”
　　高深将赵桓和种师道请进枢密院，又让随从上茶，赵桓笑道：“我对军事一无所知，还是老将军来说吧！我们从哪里开始着手？”
　　种师道捋须笑道：“既然要率军出征，那首先就要有军营和军队，天子给了我们两个月时间筹备，我觉得时间应该足够了，那么第一步就要确定从哪里调动三万军？”
　　赵桓之前已经和父皇谈过了，父皇明确告诉他，天下诸军皆可用，唯独西北军不准调动，赵桓明白父皇的深意，种家军不能再出现了。
　　赵桓便接口道：“父皇建议从汴京直接集结三万禁军，这样训练时间比较充足，老将军觉得呢？”
　　“我没有意见，这个就要拜托高院使了。”
　　高深笑着点点头，“给我三天时间，我负责调齐三万精兵交付给殿下和老将军，至于军营，可用五丈河北岸的东北大营，那边营房都是现成的，至少可容纳五万军队。”
　　赵桓又问道：“老将军还有什么要求？”
　　种师道沉吟一下道：“我还想调八名得力干将一起出征，这很重要，有了他们，我就有九分把握了。”
　　“可有名单？”
　　种师道提笔写了一份名单递给赵桓，“这八人都是栋梁之才，殿下用之，可保大宋江山稳固！”
　　赵桓接过名单，第一个便是保静军节度支使李延庆，此人也是梁师成推荐给他的，第二个是绥德营指挥使刘錡，第三个是河东路弓箭提举宗泽，第四个是禁军金枪班教头徐宁，第五个是代州团练张清，第七个是定州团练何灌，第八个是大名府裨将索超。
　　赵桓点点头，“一个文官，七个武将，文官我让吏部调动，武将就烦请枢密院来调动了。”
　　高深接过名单看了看，立刻道：“我今天就写调令！”
　　……
　　从枢密院出来，赵桓便回东宫了，虽然赵桓是主将，但实际上他并不管军事，一切都交给了种师道，他只是帮种师道解决一些棘手之事，比如遇到怠慢或者刁难等等。
　　种师道也没有回府，在十几名亲卫的护卫下，坐轿来到了位于御街上的宝妍斋胭脂店，种师道并不知道李延庆的住处，但他知道李延庆的父亲是宝妍斋的大东主，找到他父亲，就能找到李延庆了。
　　种师道早就听说宝妍斋的胭脂是天下第一，在大宋极负盛名，但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家店门前。
　　轿子落下，种师道从轿中走出，抬头看了看店门上方的牌匾，他心中暗吃一惊，“宝妍斋”三个字竟然是天子手书，有天子支持，难怪能做得如此之大。
　　“请问老人家需要买什么胭脂？”一名长得敦敦实实的后生上前行礼问道。
　　“我不买胭脂，我找你们东主。”
　　他刚说完，旁边一名亲兵接口道：“这位是兵部尚书种太尉！”
　　太尉是一种尊称，一般军队高官都可以称太尉，这名敦实的后生便是顾铁柱，他已经不是刚来汴京的鲁莽少年了，已经懂了不少人情世故，他当然知道太尉意味着什么，连忙陪笑道：“原来是种太尉，请稍候，我去通知东主！”
　　“等一等！”
　　种师道听出他的口音也是相州人，便叫住他，“我其实是找你们少东主李延庆，他是我的部下，他现在在哪里？我有急事找他。”
　　顾铁柱笑了起来，“原来是找少东主，真是巧了，他就在店里，我去找他！”
　　顾铁柱飞奔进店，不多时，李延庆匆匆从店里走了出来，笑道：“大帅怎么来了？”
　　种师道在他头上重重敲了一记，笑骂道：“你给我惹出了事端，就想一跑了之？我今天是来抓壮丁！”
　　李延庆心念一转，顿时又惊又喜道：“可是任命了？”
　　种师道点点头，指着不远处的朱骷髅茶馆道：“去茶馆坐一坐吧！”
　　李延庆笑道：“那里可贵了，我来请客吧！”
　　“当然是你请客！”
　　种师道瞪了他一眼，“你这个宝妍斋的少东主不掏钱，难道还要我这个俸禄微薄的老穷官掏钱请你不成？”
　　李延庆和随从们都笑了起来，李延庆吩咐顾铁柱几句，便带着种师道和他的随从向朱骷髅茶馆走去。
　　朱骷髅茶馆是汴京仅次于矾楼的第二名茶馆，最低消费是五两银子，李延庆走进茶馆，扔了五两黄金给掌柜，指着外面的十名随从道：“好好招呼我的弟兄！”
　　掌柜连声答应，连忙让伙计把十名亲兵随从请进了一间雅室，上茶上点心招待，李延庆则和种师道上了二楼，在一间靠窗的雅室内坐下，这时，两名茶妓走了进来，种师道摆摆手，“等会儿再喝茶，先来两杯清水！”
　　伙计送入水后连忙退下，种师道这才对李延庆道：“今天被天子召见，天子任命太子为主帅，我为副帅，张叔夜为行军司马，率军三万进剿梁山军。”
　　李延庆点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什么时候出发？”
　　“天子给我两个月时间准备，应该是三月出兵。”
　　“大帅现在有什么困难吗？”
　　“我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没人！”
　　种师道叹了口气，“太子殿下当了甩手掌柜，当然我能理解，他是太子，不能过多干预军务，只能做名义上的主帅，但从头准备一支军队事情太多，千头万绪，我手中只有三百亲卫，连幕僚曹庆也请辞回乡了。”
　　“不是还有张叔夜吗？”
　　“张叔夜只是行军司马，再说他不是马上就能来，至少要半个月后，我现在怎么办？”
　　李延庆抱拳道：“延庆愿听大帅差遣！”
　　种师道笑眯了眼睛，“你本来就是我的部下，我说缺人可没把你算在内。”
　　“大师不会让我去找人吧！”
　　“其实你颇有眼光，上次推荐的老将宗泽是少有的人才，可惜蹉跎了那么多年，我倒很相信你的眼光。”
　　李延庆想了想道：“原监察御史李纲如何？”
　　种师道摇了摇头，“李纲去年十月才被贬为南剑州沙县税监，距今不足三个月，天子不可能这么快就复用他。”
　　“王贵在哪里去了？”种师道想到了王贵。
　　“他们在最后备战武举，大概还有十天左右，目前他们都在全力以赴！”
　　“好吧！等他们考完武举再说，我先说说你的事情，这次进剿梁山军我准备建立玄武苍龙两支精锐骑兵，每支骑兵约千人左右，你和刘錡各率一支。”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能否把河东军的情报营调来？”
　　“我不能肯定，只能尽量试一试！”
　　停一下，种师道又道：“另外，你再兼管情报，负责筹备新的情报司，司曹就让张叔夜负责筹备。”
　　“卑职明白了！”
　　这时，种师道见左右无人，又低声道：“现在我最关心的就是梁山军的动向，我想让你先去一趟郓州，了解一下梁山军最近的动向。”
　　李延庆顿时想到了栾廷玉，他不就在梁山军中摸底吗？如果他能把情报提供给自己，那岂不是省了很大的事情。
　　“卑职明白了，卑职可以利用宝妍斋为掩护，今晚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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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6章 太子心思
　　从茶馆回来，李延庆直接赶到了城外的宝妍斋总店，宝妍斋总店位于虹桥南面，距离虹桥只有百步，占地十亩左右，前年李大器花了六千贯钱买下。
　　李大器随即又投资数千贯钱修建了十几座建筑和一处码头，目前后面的汴河码头上停泊着十艘宝妍斋的船队，由两艘客船和八艘货船组成。
　　现在是正月十三，按后世阳历算已经是二月底了，虽然黄河还没有完全解冻，但汴京靠近淮河，目前汴河结冰已经逐渐消融，大船还走不了，但一些小船却已悄然出现在汴河中。
　　去年六月，宝妍斋又将前面的一排约五间店铺租下，将原来的米铺改成了胭脂铺，专卖宝妍斋胭脂和李记胭脂，并得官府批准，竖起一根高三丈的木柱，上面挑一面大旗幡，黑边红底，上写“宝妍斋”三个大字，南来北往的客船都清晰可见，成为汴京西城外最大的一块招牌。
　　李延庆进了总店，迎面遇见父亲李大器陪同着两个客人走来，一个是汤正宗，另一个是王贵的父亲王宝聚，李延庆连忙上前见礼。
　　“延庆参见两位世伯！”
　　虽然发生了汤阴惨剧，汤廉不幸被乱军所杀，但汤家内部经过协商，决定立刻实施南迁计划，汤正宗无法给父亲守孝便急急赶到了汴京，王宝聚也跟随他一同前来，两人都携带了大量会子，准备见到李大器后，一同去江夏购买庄园。
　　“延庆，过些天我家阿贵和汤怀都要参加武举了，以后你们要互相扶持，你比他们活络，人脉也广，烦请多多提携！”
　　“两位世伯放心，小侄一定会全心帮助他们。”
　　李大器在一旁笑道：“延庆，我打算明天和两位世伯一起去江夏，你要不要一同前往？”
　　李延庆摇摇头，“孩儿公务在身，实在无法分身！”
　　“你又得到差遣了？”
　　“正是，有件事想请父亲帮忙。”
　　“那就稍等片刻，我先送两位世伯去汤记客店休息，回来再和你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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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儿子又得了差遣，李大器不敢在外久留，很快又回到了总店。
　　不过，李延庆的新差遣却让李大器极度失望，他以为儿子可以安心做几年文官，当个知县或者通判什么的，结果还是去打仗，让他李家时时面临绝后的危险。
　　“我不赞成！绝不赞成，为什么又要去打仗，你就不能像周县尉那样，给我安安心心做几年县官吗？”
　　“可他那个县尉险些被砍了头。”
　　“那就不当县官，当朝官也行，象郑胖子那样当个实权官，现在他主管香药局，我们买香药都要通过他，他刮的油水比他身上那些多多了，可是……你偏偏要去打仗，我还准备和你商量把师师接回来，你至少让我有个孙子吧！然后再随便你。”
　　提到师师，李延庆心中充满了歉疚，他原本今年要去一趟江宁府，但没想到发生了梁山军屠城事件，打断了他的计划，使他整个心思都放在了梁山之上，师师那边只能写信去安慰她了。
　　李大器见儿子没有吭声，以为他让步了，“怎么样，再去找找梁太傅，请他帮忙把你放到州县去。”
　　李延庆苦笑一声，知道父亲做了这么多年商人，已经养成了商人头脑，非常精于算计，自己要想说服他，还得从这方面入手。
　　“爹爹不知道，军功升官最快，不看资历，不看背景，只要有军功，天子出手绝对大方，比如种大帅，之前是从五品官，一场西征战役后，就升到了从二品，连升数级，我考上探花是从八品，现在已经是从七品了，状元也不过才正八品……”
　　“别给我提什么军功，说到军功我就是一肚子气，刚刚王员外告诉我，他儿子王贵因西夏战功升为正九品仁勇校尉，你说自己在西夏立下大功，那你升的官在哪里？还是从七品嘛！我以为能升到多高，结果还是原地踏步，我还怎么能支持你去打仗？”
　　“爹爹，梁太傅亲口答应过我！”
　　李延庆提高声音道：“如果这次我去剿匪，前后两次军功一起算，他会让太子向天子请功。”
　　李大器也提高了声音，“我不稀罕你什么军功，我只担心你的性命！”
　　“很抱歉，我已经答应种大帅了。”
　　房间里顿时沉默了，良久，李大器终于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劝你了，这么多年都是你自己做决定，那么这次也是一样，爹爹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你答应我！”
　　“我答应爹爹！”
　　李大器点点头，“好吧！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我希望爹爹去须城开一家宝妍斋分店，很紧急，我明天就要出发！”
　　李大器低头沉思片刻，“可以先把店铺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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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时分，身份肥胖的郑荣泰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走进了东宫，尽管宋朝在限制皇子方面比唐制稍微松懈一点，但皇太子也不能随意接见朝官，干涉朝廷政务，朝官更不能轻易去东宫觐见太子，不过规定是规定，很多事情总是有空子可钻。
　　比如太子的外戚可以偶然进东宫探望太子妃或者其他偏妃，郑荣泰是来见自己的偏妃胞姊，并不是来见太子，所以也不算违规，况且他只是一个从八品小朝官，实在无足轻重，也引不起什么是非。
　　郑荣泰名义上是来见自己的胞姊，最后却被领进了太子的书房内。
　　太子赵桓对自己这个小舅子也格外关照，入仕不到一年便升了一级，由九品儒林郎升为从八品的承奉郎，主管香药局供奉，官职虽小，但权力很大，香药属于朝廷专卖，天下各香药店进货都要得到香药局的货引，是一个油水极肥的部门，短短一年郑荣泰便发了大财，但具体捞了多少钱却无人知道。
　　郑荣泰走进书房，见姊夫正负手站在窗前，他连忙躬身行礼，“荣泰参见姊夫！”
　　赵桓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三郎好像瘦了嘛！”
　　“回禀姊夫，最近两个月应酬少了很多，父母也不准我多吃，所以就瘦下来了。”
　　“应酬少是好事，你现在是朝官，得注意自己的言行，有的事情若做得太过份了，恐怕连我都保不了你。”
　　“荣泰明白，荣泰做事很有分寸。”
　　赵桓点点头，又道：“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想问问你，我记得你曾经给我说过，你和李延庆是好友，是吗？”
　　郑荣泰吓了一跳，姊夫怎么提到了李延庆，他连忙道：“他是我的好友，不过他去了西夏后，我再也没有见到他，倒是和他父亲常打交道。”
　　赵桓沉默片刻道：“我想见见他，明天你在矾楼订间雅室，我请他喝杯酒。”
　　郑荣泰心中暗暗吃惊，姊夫很少这样看重一个人，李延庆这家伙这一年到底做了什么了？
　　“我知道，我这就去找他！”
　　“去吧！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请姊夫放心，我嘴牢得很。”
　　赵桓笑了起来，他这个小舅子虽然做学问不堪，但官场那一套却做得得心应手，虽然谈不上很能干，但确实也是自己的一个帮手，至少很多自己不方便的事情，都可以托他去做，托他去传话，这样便可以绕过了梁师成。
　　虽然梁师成全力支持自己，但赵桓也并不想把什么都押在梁师成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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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荣泰刚赶到冰柜街的李大器府宅，便迎面见李延庆从府内出来，似乎正要上了一辆牛车，郑荣泰急得大喊：“老李，等一等！”
　　李延庆一下子停住了上牛车，回头望去，只见数十步外，一辆马车疾奔而来，一张肥胖的大脸从车窗露出，正拼命向自己挥手。
　　李延庆笑了起来，摸出一把钱给车夫，“我不用了！”
　　车夫再三感谢，赶着牛车走了，这时，马车“嘎！”地在李延庆面前停下，李延庆打量一下马车笑道：“这车挺气派的，是你的还是你家的？”
　　“当然是我家里的！”
　　郑荣泰笑逐颜开道：“一年没见了，走！我们喝一杯去。”
　　“我也正要出去吃饭。”
　　“那就上车吧！我们去矾楼，我有重要事情告诉你呢。”
　　李延庆上了马车，马车启动，向矾楼方向驶去。
　　马车内，郑荣泰低声道：“太子殿下想请你喝杯酒，你看如何？”
　　李延庆愕然，“就今天吗？”
　　“不！不！明天下午，还是矾楼。”
　　李延庆面露难色，种大帅安排了我军务，明天天不亮我就要离开汴京，恐怕要让太子殿下失望了。
　　郑荣泰满脸苦恼，挠挠头道：“这下该怎么办？我怎么向太子殿下交代？”
　　李延庆想了想道：“请你转告太子殿下，我非常期待赴约，只是军务紧急，我也没有办法，要不等我回来后再见面。”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十天，我回来后便来找你。”
　　郑荣泰无奈，只得点了点头，“好吧！我晚上再去告诉太子殿下。”


第0387章 夜走梁山
　　次日清晨，一艘客船离开了宝妍斋的汴河码头，转道五丈河向郓州方向缓缓驶去。
　　汴京距离梁山泊其实并不远，开封府向东北方向走，过了兴仁府就是济州了，距离大约是四百里，乘船走四天便可到达。
　　此时虽然河冰已经解冻，但河面上依然漂着浮冰，使航道并不很畅通，河面上的船只也不多，可这并不是刚解冻的缘故，汴河上的船队络绎不绝，但五丈河的船只却十分稀疏。
　　根本原因是郓州和济州已经被梁山军占领，商贾不敢前往，郓济两州和外界商业往来几乎断绝，但这并不符合梁山军的利益，梁山军手上有大量的钱财需要转换成各种奢侈品，因此一些有背景的大商家也会冒险前往郓州做生意。
　　李延庆负手站在船头，迎着冰冷而强劲的河风，风向已改成东风了，不再那么寒冷，空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暖意，柳枝也出现了新芽，两岸的梅花开得正盛，红得灿烂，白得素雅，格外的摇曳多姿。
　　李延庆之所以要筹划让种师道负责进剿梁山，并不仅仅是为了报汤阴屠城之仇，当然，汤阴的仇恨也是重要原因，但不是主因。
　　根本原因是他没有时间了，现在已是宣和二年，还有五年时间宋朝便要遭遇金国的大举入侵，七年后北宋灭亡，如果他不想让靖康之难变得那么悲惨，想稍微改变一下历史的方向，他就得尽快拥有一定的资源。
　　如果按照正常的官场提升流程，他至少要十年后才有机会成为一州的主管，但宋朝官场也存在着一种捷径，那就是军功，如果有后台背景，再加上军功，提拔就会非常迅速，可以说破格提拔。
　　他之前攻打西夏已经积累了军功，他需要再积累一些军功就能得到破格提拔，而宋江一众梁山军无疑就是他上升的最佳垫脚石。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和李延庆一起前往郓州的宝妍斋管事姓周，叫做周文元，济州人，年约四十岁，原来是汴京一家胭脂铺的掌柜，前年加入了宝妍斋，被聘为执事，负责开拓京东两路的生意。
　　本来李大器就准备在南京应天府和青州益都各开一家宝妍斋分店，应天府宝妍斋已经在前年开张，益都原计划在去年开店，但因为梁山军的影响而推迟了，现在为了帮助李延庆，李大器便决定冒险在须城开一家分店，当然并不是真的开，一旦战争结束，他还是要将店铺迁移去青州益都，那里才是京东东路的首府。
　　“小东主，我两个月前去过益都，正好乘船经过了郓州，我觉得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周文元慢慢走到李延庆身边道。
　　“你原本觉得有多可怕？”李延庆笑问道。
　　“我原本觉得应该是盗匪横行，明抢暗夺，一言不合就捅刀子，实际上他们也收税，只要交了过境钱，他们也不为难，我当时交了两贯过境钱，然后就很安全了。”
　　“只交钱就没事吗？”
　　“当然还要搜查，前提是没有兵器，如果藏有兵器麻烦就大了。”
　　李延庆点点头，向正站在船尾钓鱼的杨亮问道：“你的刀没有带吧！”
　　“参军……那个少东主，我什么兵器都没有带。”
　　李延庆心里也明白，昨天上午朝廷才决定派太子征讨梁山军，至少要三天后，旨意才会在朝野完全传开，就算梁山军用鸽信，也是在第四天晚上才会得到消息，而自己在第四天中午就抵达须城了，比消息会早一点点，沿途检查的风险也过了，这也是他急急出发的缘故。
　　“到时我们借口是什么？总不能说我们是宝妍斋的人。”
　　“不！不！在路上不能说我们是从汴京来，会加倍检查的，进须城后倒可以说，我们就说去须城买地。”
　　“这样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小人打听过，须城的地价去年开始暴跌，价格只有前年的三成，有些胆大的商人就会去须城买地的，战争结束后，地价回涨，就大赚一笔了。”
　　“原来如此，去须城开店也不亏嘛！”
　　“亏是不会亏，主要是安全问题，东主主要担心这一点。”
　　李延庆点点头，安全确实是个大问题……
　　第三天晚上，船只渐渐抵达了济州合蔡镇，周文元有点紧张地说道：“前面就有收费检查站，过了检查站，再走两里就进入梁山泊了。”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来！陪我杀一盘棋。”
　　李延庆支开棋盘，将象棋石子往棋盘上一倒，周文元顿时一头雾水，这个时候下什么象棋？
　　他们刚摆好棋局，船只便重重一顿，岸边有人喊道：“停船检查！”
　　紧接着有人爬上船将缆绳扔上岸，船只被系在岸边，李延庆走出船舱，只见岸上灯火通明，数百支火把绑在码头边的木柱上，将码头照如白昼，前面还有两艘船也被扣住检查。
　　这时，一名梁山军都头率领十几名士兵上了船，喝问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周文元连忙上前躬身道：“我们是从应天府来，去须城做买卖。”
　　“做买卖？是去买地吧！”
　　“将军说得不错，确实是去买地，还请多多关照。”
　　说着，一锭十两的银子便悄悄塞进了都头手中，梁山军都头顿时咧嘴笑了起来。
　　宋江是想把恽、济两州当做自己的根基，他也想恢复商业，促进繁荣，所以他特别下严令，在郓州和济州范围内，严禁梁山军打劫商队，也包括商船，正是这个缘故，检查站的士兵也不敢乱来，所以拿到十两银子的好处，都头的脸色立刻和缓的很多。
　　“我们按规矩办事，搜查一下，如果没有兵器，再交过路钱，就可以走了。”
　　都头一挥手，士兵便进船舱开始搜查起来，船舱里只有一只棋盘和一副象棋，还有几件洗换的衣物和晚上睡觉的被子，别的什么也没有，银钱之类都随身携带，当然，周文元也会在船舱内放几贯散钱，给搜查的士兵一点好处。
　　“禀报都头，没有发现兵器！”
　　都头看了看李延庆和杨亮，都没有带兵器，他一指李延庆问道：“这是何人？”
　　“在下李庆，应天府书院学生，去曲阜瞻仰圣人遗迹，再顺便去须城看看房子。”
　　李延庆穿了一身读书人的儒袍，头戴平巾，手执一柄折扇，看起来文质彬彬，而杨亮就是一个小厮随从的打扮。
　　“他娘的，原来是个酸儒，赶紧交过路费，船夫不算，其他每人一贯钱。”
　　周文元连忙摸出三两碎银子给都头，都头一把接过，给他们三张税单，便对士兵一挥手道：“下船放行！”
　　士兵们纷纷下船，船只重新出发，向两里外的八百里水泊梁山驶去……
　　李延庆之所以乘船来郓州，主要是他想了解春天的梁山泊水文情况，包括水流水深，同时再查看五丈河沿途防御情况，这关系到他们后勤辎重的运输，高俅征讨梁山军大败，诱引就是梁山泊水军火烧了官兵的粮船，造成军心浮动，从而被击溃。
　　要想不重蹈覆辙，就必须对梁山泊的情况了如指掌，当然，李延庆夜走梁山水泊，也看不出太多名堂，也就了解一下水流水深情况，至于梁山水军的藏身之地，那就不是他现在能探查到，必须另觅他法。
　　夜晚的梁山泊内很安静，也没有水匪骚扰，李延庆利用竹竿测量了十几处的水深，他不敢记在纸上，而是把数据记在脑海里。
　　这时，两艘小船悄然靠近，船上有人喊道：“我是梁山水军巡哨，可有税单？”
　　“有！有！”周文元连忙将税单递上去。
　　这时，李延庆忽然发现其中一艘小船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再仔细一看，竟然是阮小五，李延庆顿时紧张起来，他是在多年前见过阮小五，虽然他现在容貌变化较大，而且也略略化妆，正常情况应该认不出，可是只要自己开口，阮小五还是可能会听出自己的声音。
　　李延庆暗暗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不准开口，士兵验了税单，又问李延庆道：“你是一起吗？”
　　李延庆连忙点头，周文元十分机灵，他见李延庆有点紧张，连忙打圆场道：“他刚才被你们的弟兄吓着了，读书人胆小没法子。”
　　阮小五也看见李延庆，夜色中虽然火把有光，但光线还是比较暗淡，他竟然没有认出李延庆，阮小五便笑了笑道；“不要为难他们了，让他们走吧！”
　　两艘巡逻小船走了，周文元低声问道：“小东主，刚才怎么了？”
　　“刚才那个将领从前认识我，幸亏我化了妆，他没有认出来。”
　　“啊！那可真是好险。”
　　船只渐渐远去了，阮小五站在船头，负手望着已经远去的客船，他总觉得刚才那个年轻的读书人略略有一种似曾相识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第0388章 不劳而获
　　天快亮时，客船离开了梁山泊，进入济水，这时，船夫将小船停泊在一处旷野里，下入水中，从船底的一处暗格内取出一只用十几层油纸严密裹紧的包袱，这里面是一张弓和几支火箭，弓弦和火药管又用猪膀胱裹紧，保证滴水不漏。
　　船夫将油纸包递给了李延庆，一层层打开检查无误后，李延庆将弓箭交给了杨亮。
　　“地址记住了吗？”
　　“卑职记住了，城北顺风客店！”
　　“去吧！一路多加小心，如果形势不妙，你自己先回汴京！”
　　“卑职遵令！”杨亮跳上岸，便向远处的树林疾奔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树林之中。
　　次日下午，李延庆抵达了须城县，须城县是一座大县，人口约二十万，周长三十余里，在京东西路中它仅次于应天府的宋城县，此时的须城县已成为梁山军的统治中心，城门处站满了梁山士兵，进城盘查十分严格，无论走卒还是小贩都要盘问甚至搜查，不过出城倒不管，没有人盘查。
　　周文元见守门士兵个个凶狠恶煞，心中十分害怕，忍不住小声向李延庆建议道：“小东主，要不……我们就不进城吧！”
　　李延庆摇摇头，“既来之则安之，不用担心！”
　　他快步向城门处走去，周文元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士兵拦住了李延庆二人，李延庆抱拳施礼道：“小生是应天书院的学生，前往泰山路过贵地。”
　　“可有证明？”
　　“有！”李延庆取出一份应天府书院的游学书递给他，这是为了方便游学学子向各地州学求宿时所用。
　　这时，守城都头走上前问道：“是什么人？”
　　“好像是应天府的学生，路过这里，有证明，但卑职不识字！”
　　周文元连忙上前低声道：“其实是来买房宅，听说现在很便宜。”
　　都头笑了起来，“读书人死要面子，买宅就买宅，还要找个游学借口。”
　　他见李延庆和周文元皆没有带兵器，便摆摆手，“让他们进去！”
　　李延庆接过证明，又抱拳行一礼，便负手迈着方步进城了，士兵们都笑起来，“真他娘的酸啊！”
　　周文元跟李延庆身后，惊愕万分道：“真不敢想象，他们连搜身都没有，就让我们进来了！”
　　“你没看出来吗？这就是所谓的外紧内松。”
　　李延庆淡淡笑道：“刚才我就发现了，他们根本不注意细节，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懂得该怎么盘查，只看人带不带兵器，这叫盘查吗？”
　　“什么细节他们没有注意？”周文元不解地问道。
　　李延庆摊开手掌，“我的这双手，虎口处长了厚厚的老茧，这是常年使用兵器或者弓箭留下的证据，我说自己是学生，他们却居然不看我的手掌，不光是我，所有人都一样，他们不看细节，我们前面那个男子说自己的小贩，但他却穿一双窄口皮靴，这种靴子很好看，但走路非常累，到处奔波的小贩怎么可能穿这种鞋？”
　　周文元点点头，“小东主观察得很仔细，他们的盘查确实很粗糙。”
　　县城大街上十分萧条，几乎一半的商铺都关了门，门上贴着转售或者出卖字样，而开着的店铺除了米铺等卖生活必需品的有一些客人外，其他店铺都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不过酒楼或者妓馆的生意倒很不错，基本上都是梁山军的将领和士兵前来饮酒取乐。
　　“小东主，那家店铺不错！”
　　周文元指着十字街头南面一家关了门的店铺道：“门面很气派，挂出招牌来几条街都能看到，这是最好的效果，这么好市口居然也要转售了，要不要我们去问问？”
　　李延庆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便摇摇头，“先去客店，明天再来谈！”
　　顺风客店是须城县最大的一家客栈，在郓州很有名气，郓城外来客商锐减，客店很多都已关门，顺风客店虽然没有客人，但依旧还在苦苦支撑。
　　因此当李延庆和周文元前来投店，掌柜亲自迎接客店唯一的两位客人，忙里忙外，极为殷勤，又让伙计跑腿去给李延庆他们买两份饭食。
　　吃罢晚饭，天已经黑了，掌柜又特地来房间叮嘱他们，“两位晚上最好不要出去，酒馆和妓馆里面都是他们的人，喝得醉熏熏的，很容易出事，如果你们要买房宅，我可以帮你们免费牵线，托我卖房子的人多的是。”
　　周文元连忙问道：“请问吴掌柜，前面十字路口南面那家店，好像原来是家绸缎店，那家要出售吗？”
　　掌柜笑了起来，“周官人好眼力，那家店的位置不是一般的好，原来叫做‘天丝’绸缎店，是杨县丞岳父的店，杨县丞被杀后，他岳父也逃回青州老家，托一个同乡帮他出售，如果周官人有兴趣，明天我帮你联系一下。”
　　这时，李延庆在一旁问道：“象我们这样的外来人员，梁山军会来查吗？”
　　“不瞒李官人，梁山军每天都会有人来调查，但你只要告诉他们是来买店铺，最好索性买下看中的铺子，那么他们一般就不管了，如果你们没有明确事情，又在县城呆过五天，就会被怀疑是官兵的探子，我有个客人就这样被抓走了，到现在生死不知。”
　　李延庆还想问一问入城出城情况，这时，一名伙计跑进来道：“外面有人找李官人，好像是个士兵！”
　　李延庆顿时大喜，“是我的朋友，他在哪里？”
　　“在大堂！”
　　李延庆连忙向大堂奔去，大堂内站着一名身穿盔甲的梁山军士兵，赫然正是栾廷玉。
　　“师兄果然还在，我一路上就担心师兄已经走了。”
　　栾廷玉微微笑道：“我在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本来是打算离去，但我估计你要来，所以便决定等到月底，月底你若还不来，我就真走了。”
　　“我们去房里说话！”
　　李延庆带着栾廷玉来到自己房间，又问道：“杨亮呢？”
　　“城门已经关了，他只能在城外脚店住一晚，明天再进城。”
　　“原来如此！”
　　李延庆请栾廷玉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热茶，笑道：“既然师兄猜到我要来，那应该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吧！”
　　栾廷玉微微一笑，“既然请我干掉了侯蒙，后续怎么可能没有动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朝廷要开始第五次进剿梁山军了，对吗？”
　　李延庆点点头，“已经决定了，由太子为主帅，种师道为副帅，我也将参与其中，主管情报！”
　　栾廷玉从怀中取出一本手写册子，递给李延庆，“这是我一个月来刻意收集的梁山军情报，涉及方方面面，我觉得很实用，本来想卖个高价给方腊，现在我改变主意了，送给你吧！”
　　李延庆惊喜万分，他虽然是希望能从师兄这里得到一些情报，却没有想到师兄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他接过册子深施一礼，“师兄这么大的人情，让小弟如何回报？”
　　栾廷玉摇了摇头，“我不要你什么回报，这些年我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如果我想当官，有人会立刻安排我当知县，我之所以肯帮你，是因为我欠你一份人情，如果不是你，师傅不会再认我这个徒弟，那是我平生的遗憾，你是我的师弟，事情就这么简单！”
　　李延庆心中感动，栾廷玉这个杀手也并不冷血，他内心深处依然隐藏着一份情感，对师傅始终怀着俨如父亲一般的深沉敬爱，正是这份敬爱，才使他肯一次又一次地帮助自己。
　　栾廷玉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他完成了任务，便起身道：“好了，我要走了，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见！”
　　“师兄要回军营吗？”
　　栾廷玉摇摇头，“不去军营了，我将直接去杭州，向方腊交差，领取我的另一半酬劳。”
　　“那师兄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回一趟河间府老家，好好享乐一两年，等闲得无聊了，再出来找点事情做，师弟，保重了！”
　　说完，栾廷玉一纵身从窗口向外跳了出去，但一眨眼，栾廷玉又出现在窗口，取出三张叠好的纸递给李延庆，“险些忘了，这是一招软鞭法，你那个青儿妹妹鞭法很不错，可惜就是稍慢了一点，这个能让她鞭法更进一层。”
　　“我走了！”
　　李延庆接过叠纸，再向窗外望去，栾廷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延庆低低叹了口气，坐回到灯下，细细翻阅栾廷玉留给他的情报册子……


第0389章 逃出须城
　　半夜时分，李延庆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谁啊！”李延庆慢慢睁开眼问道。
　　“李官人，快开门，有急事！”外面传来掌柜焦急的声音。
　　李延庆腾地坐起身，连忙下床开了门，掌柜端着一盏油灯进门便道：“不得了啦！梁山军开始大规模搜城，梁山军内部认识的人告诉我，这次非同寻常，只要是外来人员都要被抓走，不管是哪里来的，你们不能住店了，赶紧跟我走，我把你们藏起来。”
　　这时，周文元也穿上衣服紧张地跑来，“小东主，我们怎么办？”
　　李延庆心里明白，一定是宋江得到朝廷即将开战的消息了，他当即立断道：“收拾东西，我们跟掌柜走！”
　　他们没有什么东西，就是两个包裹，两人随即背上包裹跟随掌柜向后院走去，掌柜又安排伙计去消除痕迹，这时，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事，“登记薄上有我们的名字啊！”
　　“我已经撕掉了，他们查不到的！”
　　刚走到后院，前院大门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掌柜吓得脸都白了，他急忙给伙计使个眼色，伙计会意，慢慢吞吞问道：“是谁啊！”
　　“快开门，检查客店！”外面传来了一片嘈杂的吼叫声。
　　“我们掌柜不在啊！”
　　“管你在不在，快给老子开门！”
　　这时，掌柜已经带着李延庆出了后门，沿着一条小巷快步奔行，快到巷口时，只见大街上一队队士兵在列队疾奔，远远有将领大喊：“只要是外来人员一律抓捕，尤其京城来人，一个都不准放过！”
　　“这边！”
　　掌柜推开巷口的一扇门，“这是我妹妹家，你们在这里先躲两天。”
　　“不搜民宅吗？”李延庆问道。
　　掌柜摇摇头，“须城县一半人家都是梁山军家眷，他们不可能搜民宅的。”
　　这时，一名年轻妇人出来，掌柜上前给她解释了几句，年轻妇人有点不太情愿，但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那你们就呆在这里，我得回去应付士兵了。”
　　李延庆和周文元万分感谢，掌柜这才匆匆走了，年轻妇人很不耐烦地对他们道：“我兄长就喜欢多管闲事，你们跟我来吧！”
　　周文元连忙塞给她一锭二十两的银子，年轻妇人发了一笔小财，这才脸色转晴，眉开眼笑地给他们安排一间干净的屋子。
　　这一夜李延庆无法入睡，只听外面脚步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喝喊，整个县城都被惊扰得一夜无眠。
　　李延庆更担心杨亮，他会不会得到消息，聪明一点，不要再进城了。
　　次日上午，掌柜匆匆来了，一进门便道：“幸亏你们及时走掉，否则被抓走就没命了！”
　　“掌柜得到什么消息吗？”李延庆问道。
　　“一早就得到消息，昨晚抓了一百七十余人，到现在一个都没有放出来。”
　　“抓了这么多，不是客店的生意都不好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估计不止是须城县吧！还有别的地方。”
　　“那我们怎么离去呢？”周文元也是一夜未睡，脸色十分苍白，他更关心怎么平安离开。
　　“哎！我也不知道，听说朝廷要和梁山军开战了，宋寨主愤怒异常，下令严查探子，城门管控非常严格，进出城必须要有人担保，你们先别管怎么离去，先保住性命再说。”
　　李延庆和周文元面面相觑，看来他们确实遇到大麻烦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
　　掌柜又补充道：“你们在城外是不是还有一个姓杨的同伴。”
　　李延庆顿时大喜，“他有消息吗？”
　　“今天一早，有个准许进城卖菜的老农告诉我，说城外有个姓杨后生让他带话，说是很不安全，他要先离开郓州了。”
　　李延庆顿时松了口气，杨亮一般不会轻易离去，一定遇到了什么极为危险之事，才被迫离开。
　　看来自己也必须要离开了，李延庆想了想道：“掌柜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个人，是一个梁山军将领，叫做扈诚！”
　　“我知道他，他有个女儿，号称梁山军第一美人。”
　　“对！就是他，看看他住在哪里？”
　　“没问题，我帮你去打听。”
　　李延庆取出一锭二十五两的黄金递给他，“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掌柜昨天相救之恩！”
　　掌柜见妹妹不在，便把李延庆拉到一边低声道：“我很清楚李官人来做什么，或许那位周官人是来买房，但你绝对不是，宋江贴出告示了，揭发一个朝廷探子，赏银千两，如果我出卖李官人，我至少可以得到千两赏银，但我不是为了钱才帮你，如果我出卖你，我没法对这里交代。”
　　掌柜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部位，“我不想昧着自己的良心做事，更不想将来被朝廷清算。”
　　李延庆点点头，“你会得到回报的，我向你保证！”
　　掌柜向李延庆抱拳行一礼，转身匆匆走了，周文元走过来低声道：“我觉得有点不靠谱，他会不会是在套小东主的话？”
　　李延庆淡淡道：“若他要出卖我，昨天晚上我们就该被抓走了，现在除了相信他外，我们也没有了别的选择余地。”
　　……
　　中午时分，掌柜又一次来到了李延庆的藏身处，李延庆连忙迎上来问道：“有他们消息吗？”
　　“他们的住处我倒是打听到了，但他们父女住在城外军营内，不住在府中。”
　　“可以联系到他们吗？”李延庆又追问道。
　　“我肯定不行，但估计他们府中的管家可以。”
　　“能不能再麻烦掌柜跑一趟。”
　　“当然没有问题，但……最好李官人能给我一个信物。”
　　李延庆想了想，便回屋取了一枚象棋石子，递给掌柜道：“请管家把这个给他主人，就说是故人来访。”
　　在一般人眼里，这只是一枚普通的象棋石子，对于武艺高强之人，一入手，他们便知道这是什么了。
　　黄昏时分，院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李延庆急忙跑到院子里，只见掌柜带着一个年轻的女将进来，赫然正是扈青儿，扈青儿见到李延庆，眼中顿时闪过难以掩饰的喜悦，随即又阴沉下脸道：“你怎么又来了？”
　　李延庆微微笑道：“我来窜门看看亲戚，如果不欢迎就算了。”
　　“你哪里是来看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如果不是搜城，你会来找我？”
　　李延庆没有回答她，向掌柜抱拳行一礼，“多谢了！”
　　掌柜笑了笑，回一礼走了，李延庆这才对扈青儿说：“进来喝碗茶吧！”
　　扈青儿哼了一声，跟他走进了房间，“你说吧！想要我帮什么忙，先申明，你若想要梁山军的情报，我无法提供。”
　　李延庆拾起桌子三张纸递给她，“这是我师兄送给你的，对你可能有用。”
　　“是什么？”
　　扈青儿随手接过纸，却一下子被纸上的绘图吸引住了，纸上只有一招软鞭法，非常简单地直线挥出，但光是解释这招鞭法就足足用了一页半的纸面，包括怎么出力，手腕挥鞭的技巧等等，每一步解释看起来都匪夷所思，但细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比之前的鞭法高明了不知多少倍，一个字，就是“快”。
　　她又连忙看第三张纸，第三张纸是一种新的鞭刃，上面详细写了该怎么打造，用什么材质。
　　虽然只有三张纸，却俨如给扈青儿打开了一扇窗户，让她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武学世界。
　　扈青儿看得如醉如痴，手腕也忍不住比划起来，完全忘记了李延庆还在自己身旁，李延庆给她倒了一碗茶笑道：“这招鞭法还有用吧！”
　　扈青儿顿时醒悟，脸微微一红，叹息道：“你师兄的武艺真是深不可测，若学会这一招，我的武艺恐怕要进入梁山前十了。”
　　“你也太小瞧我的师兄了，你真把这一招吃透了，我觉得你进入前五没有问题，什么时候我也教你飞石吧！”
　　扈青儿顿时眉开眼笑，“那就说好了，不准赖皮哦！”
　　“我说话算话，但你要先帮我出城才行。”
　　扈青儿瞪了李延庆一眼，暗咬银牙道：“我就知道你是出不了城才来找我，还不承认！”
　　李延庆打了个哈哈，“出城也是其中一方面嘛！”
　　扈青儿没好气道：“我早就替你准备好了。”
　　她走出院子，从门外女兵手中拿来两套盔甲，递给李延庆道：“你和你的同伴把它换上，我这就带你们出城！”


第0390章 严词拒绝
　　有了扈青儿的帮助，李延庆和周文元毫无风险地出了城，虽然周文元穿上盔甲显得不伦不类，骑马也歪歪扭扭，但守城士兵还是不敢为难他们，直接让他们出了城门。
　　扈青儿一直送他们到城西十里外，这才停住了战马，取出两枚军牌递给李延庆道：“李大哥，小妹就不远送了，这是我爹爹的军牌，你们带在身上。”
　　“多谢青儿！”李延庆心中感激，连忙接过军牌。
　　扈青儿又对他道：“你们向西南方向去濮州，那边由卢副帅的军队镇守，这面军牌他们就不敢阻拦，你们一路保重！”
　　“青儿，和我一起走吧！”
　　李延庆注视着她道：“马上要爆发大战了，这次恐怕我也要参战，我不想在战场上遇到你，跟我走吧！”
　　扈青儿低头不语，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说：“我不会在战场上遇到你的，爹爹也不会，李大哥，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她调转马头便疾奔而去，十几名女兵也催马跟着她奔行，李延庆望着她背影远去，只得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周文元连忙催马，跟着李延庆向西南的濮州方向去了……
　　扈青儿只奔出五里，迎面见尘土飞扬，一支军队正向这边疾奔而来，为首是一员骑马的大将，正是都统治王英。
　　王英勒住战马，打量一下扈青儿随从，顿时怒喝道：“和你们一起出城的两个男人到哪里去了？”
　　王英得到消息，便率军出来追赶扈青儿，在城门处得知扈青儿出城向西走了，队伍中还有两个男骑兵，他心中便隐隐猜到了几分。
　　扈青儿冷冷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别挡我的路，给我闪开！”
　　她长鞭一挥，吓得王英连忙闪开，扈青儿催马便走，王英大怒，“你给我站住！”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象棋石子，奔到扈青儿面前，“你府中管家拿一枚这种棋子来军营找你们，我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在哪里？”
　　王英在汤阴县被李延庆一枚棋子打中额头，晕了过去，导致县尉被救走，王英深以为耻，一心想报这个仇。
　　扈青儿一怔，她忽然明白了，父亲身边一定有奸细，否则王英怎么会知道管家拿这枚棋子来找父亲。
　　她心中大怒，狠狠一鞭向王英抽去，王英早已防备，急侧身躲开这一鞭。
　　他也恼怒地骂了起来，“别给脸不要脸，你在汤阴县救走县尉的婆娘，你敢说救走县丞那两人跟你不是一伙的？亏我还在寨主面前替你们父女隐瞒！”
　　“你那点龌龊心思当我不知道，谁稀罕领你的情！”
　　“好！好！就当我王英瞎眼了，你走吧！”
　　王英只是技不如人才不得不让对方走，否则他一定会当场擒下扈青儿。
　　“我们走！”扈青儿哼了一声，率领十几名女兵扬长而去。
　　王英望着一队骑兵走远，恨得咬牙切齿道：“我们走着瞧！”
　　……
　　宋江铁青着脸听完王英的汇报，半晌冷冷道：“为什么之前不汇报？”
　　王英低下头不敢吭声，宋江瞪了他半晌，冷哼了一声说：“你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我知道，此人叫李延庆，是去年的科举探花，三年前的弓马大赛曾又夺得魁首。”
　　“原来是他！”
　　王英吃了一惊，“他……他怎么会认识扈青儿？”
　　“他们从前是同村邻居，当年我去找扈诚时还和他较量过，他的飞石确实很厉害，戴宗和李逵都吃了大亏，听说此人是种师道手下的情报司头目，他出现在郓城，肯定是为了探查情报而来。”
　　王英顿时咬牙恨道：“扈诚一定向他出卖了我们的情报。”
　　“你有什么证据吗？”
　　王英张口结舌，宋江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有证据的话，你把证据拿出来，没有证据，这种话最好不要乱说。”
　　王英想到扈青儿三番五次帮助李延庆，还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暧昧关系，他顿时妒火中烧，咬牙切齿：“虽然没有证据，但也不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明目张胆地帮助敌人！”
　　宋江明白王英的心思，他淡淡道：“我会去和扈诚再谈一谈，尽量满足你的心愿，但扈诚是否通敌并没有证据，他是卢俊义的左膀右臂，我不想梁山军在大战前分裂，你不准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此事，明白了吗？”
　　王英心中大喜，“卑职明白了，多谢大哥关心！”
　　……
　　宋江心里有数，李延庆来须城最多两三天，探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关键只要扈诚不泄密，李延庆不会有什么收获。
　　其实宋江也了解扈诚，虽然扈诚几次拒绝自己的提亲，和自己关系不太和睦，但要他出卖梁山机密，那也是万万不可能，这一点宋江心知肚明，所以他并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更重要的原因是侯蒙被杀事件令宋江十分被动，刘唐、林冲、阮氏兄弟等老资格弟兄纷纷要他给个说法，是不是要出卖梁山军，这个风波尚未平息，宋江不敢再惹出新的风波，若真的触怒卢俊义一派，梁山军分裂恐怕就难以避免了。
　　送走了王英，宋江随即前往军营，来到了扈诚的大帐前，此时，扈诚正和卢俊义商议军队训练一事，这时，亲兵在帐门口道：“寨主来了！”
　　寨主是梁山军内部对宋江的随意称呼，正式称呼应该叫上将军，宋江自封郓公、上将军，卢俊义低他一级，称为将军，其他忠义堂弟兄封都统制，再下面是统制、都头、队头和押官。
　　扈诚和卢俊义连忙起身迎了出来，“参见寨主！”
　　宋江笑着摆摆手，“我只是闲来无事，过来看看，希望没有打扰你们商谈军务。”
　　卢俊义笑道：“我和扈都统在商议新兵训练一事，已经商议完了，寨主请进来坐坐吧！”
　　宋江欣然走进了扈诚的大帐，很不客气地在主位上坐下，扈诚连忙加了一个位子，又让亲兵上茶。
　　“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和扈都统聊聊家常，我没记错的话，令爱今年应该十五岁了吧！”
　　扈诚立刻明白了宋江的来意，他不想卢俊义夹在中间为难，便给卢俊义使个眼色，卢俊义会意，起身笑道：“你们聊吧！我还有军务要处理，就不陪寨主了。”
　　“卢将军尽管随意！”
　　卢俊义行一礼便匆匆离去了，宋江又笑道：“扈都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扈诚沉吟一下道：“我曾答应过母亲，在小女十八岁前不考虑她的婚姻，我记得也给寨主说过，小女现在才十五岁，过三年后我再考虑她的婚姻，希望到时候寨主给我推荐一个英武正直的年轻人，让我喜得佳婿。”
　　扈诚不仅再一次婉拒了宋江的提亲，而且他明确表态，不会考虑王英。
　　宋江尴尬地笑了笑道：“年轻未必英雄，而且年轻人也不稳重，怎么能让青儿托付终身？”
　　“这个就要看对英雄的理解了，或许我的理解和寨主不同。”
　　宋江呵呵一笑，“其实也差不多，所谓英雄，首先要胸怀大志，且能做大事，要有过人的统帅能力，能独当一面，王英相貌虽然不是太令人满意，但他十八岁就能统帅上千士兵，而且胸怀大志……”
　　不等宋江说完，扈青儿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满脸怒气冲宋江道：“又是想把我嫁给那个矮脚猫？除了他，天下男人都死绝了，我没有人可嫁吗？”
　　扈诚脸一沉，呵斥道：“青儿不得无礼！”
　　“爹爹，你还不明白吗？寨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那个人，他就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你就明明白白地拒绝他吧！让他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大帐里的气氛十分尴尬，宋江的脸色异常难看，半晌道：“王将军是梁山军的梁柱，又有哪里配不上三娘？”
　　“当着我的面屠杀良善，蹂躏妇女，这样的畜生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他？”
　　扈青儿这句话说得极重，宋江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他有些恼羞成怒，重重哼了一声，起身便向大帐外走去。
　　扈诚叹息一声，“青儿，你真不应该对寨主这样说话。”
　　“女儿不明白，爹爹到底受了宋江多少恩惠，一定要这样效忠于他？”
　　扈诚摇了摇头，“我被官府陷害，家破人亡，你祖母也死在大牢里，若不是宋寨主相救，我们父女早就生死相隔了。”
　　扈青儿咬一下嘴唇低声道：“女儿之前听到一个传闻，说是官府搜到一份梁山聚义的名单，名单上就有卢寨主和爹爹的名字，所以官府才开始抓捕爹爹和卢寨主，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那这份名单是谁给的官府，爹爹没有想过吗？”
　　扈诚脸色凝重，这个传闻他也听说过，为此他还私下问过卢俊义，卢俊义却坚决否认，那时他还很相信宋江的忠心，但现在随着宋江的真实面目渐渐暴露，扈诚也开始怀疑当初陷害自己，导致母亲遇难的真正元凶究竟是不是宋江？
　　“爹爹，那个暗中监视爹爹的士兵，恐怕不是矮脚猫派来的，而是宋江派来的人。”
　　扈诚缓缓点头，这一点他已经想到了，能够收买自己的亲兵，恐怕只有宋江才有这个本事，只是被王英在情急之下泄露出来，扈诚向两边看看，低声道：“这件事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心里有数就行了。”
　　“女儿明白！”
　　这时，扈青儿想起一事，连忙对父亲道：“我想请爹爹帮我打造一根新的鞭刃。”
　　扈青儿已经急不可耐地想练习栾廷玉留给她的一招鞭法了。


第0391章 武举考试
　　从郓城返回顺利得多，第四天清晨，李延庆抵达了汴京，他和周文元在陈桥镇分了路，周文元返回汴京城，李延庆则赶去位于五丈河北岸的军营。
　　此时距离他离开汴京正好是第十天，他当时离开时，军营还是一座空营，现在当他回来时，军营内似乎已经进驻了不少士兵，从各地调来的将领已纷纷到位，占地广阔的演兵场上，数千士兵正在训练长枪大阵。
　　军营大门前站着十几名士兵，李延庆奔至营门前翻身下马，刚要上前请士兵通报，只听身后有人大喊，“前面是延庆吗？”
　　李延庆一回头，却见数十步外，老将宗泽正和一名文官骑马向大营而来，李延庆连忙牵马迎了上去，“老将军，好久不见了！”
　　宗泽笑眯眯道：“延庆奉命远行，辛苦了。”
　　他又给李延庆介绍身边的文官，“这位便是礼部侍郎、知徐州事张侍郎，你应该知道的。”
　　原来此人就是历史上剿灭宋江的张叔夜，李延庆不由仔细打量他一下，只见他年约五十余岁，下巴略尖，皮肤焦黄，但身材高大，显得十分精瘦有力，历史上张叔夜也是以文武全才出名的。
　　李延庆连忙抱拳行礼，“下官参见张侍郎！”
　　张叔夜回礼笑道：“我也久闻李探花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名不虚传！”
　　“侍郎过奖了，以后还望侍郎多多提携！”
　　“呵呵！李参军是种帅的爱将，有种帅提携，我们就不必插手了。”
　　众人见他说得有趣，一起笑了起来，宗泽又对李延庆道：“今天武举开始了，我和张侍郎正要去观摩，李参军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卑职还有要事向大帅禀报。”
　　张叔夜笑道：“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和我们同去了。”
　　李延庆心念一转，“莫非大帅也在看武举？”
　　“他不是去看武举，他是武举的弓马总判，是他自己要求担任的，估计是想从武举中挑一些年轻才俊吧！”
　　既然种师道也在武举现场，李延庆当然也要看看了，何况那里还有自己的几个好朋友在参加角逐，李延庆便点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三人调转马头，和十几名骑兵一起向汴京方向奔去……
　　武举分为文试和武试两块，先武试后文试，一共有五项，包括举重、枪法、步射、骑射和兵法，其中举重在十天前就提前考了，而步射和枪法昨天也已经结束，今明两天考骑射，最后一天考兵法。
　　武举一共有一千余人参加，录取百人左右，参加者除了武学士子外，还有各地武举解试的通过者，但实际上，参加武举的士子大多来自西北和河北以及汴京等三个地方，南方士子就极少，这也是朝廷只要求河北和西北各州设立州武学，而南方各州基本上都不要求。
　　另外生活环境氛围也不同，西北和河北各州各县大量组织民间弓箭社，士子们从小就耳闻目染，对武学充满了兴趣，而南方士兵没有战争压力，从小就专注读书，学武基本上没有出路，所以就有人戏称为：“南文北武”。
　　至于汴京，那是因为大量的功勋子弟都是武将世家，家族传统让他们以武出仕，很多官宦子弟在宫中当了多年侍卫，资历已经熬足，考上武举后便可以正式出仕，开始官宦生涯，所以武举对京城的功勋子弟和官员子弟都极为重要，几乎三成的参考士子都是他们。
　　李延庆和宗泽、张叔夜来到武学骑射场，北面尽头已经搭建了一座可容纳数百人的看台，近百名武官正坐在看台上观看骑射考试，今年的武举主考官是枢密使高深，而弓马主考是种师道，另外还有几名副主考也坐在第一排。
　　李延庆走了上来，向种师道躬身行一礼，“卑职参加大帅！”
　　“啊！你回来了。”
　　种师道顿时又惊又喜，“昨天你手下杨亮跑回来求救，说梁山军正在大规模搜查探子，他被抓住，又逃掉了，说你失陷在须城内，我正担心不已！”
　　“确实形势很紧张，卑职也是侥幸逃出，不过卑职确实探得了不少情报。”
　　李延庆正要取出情报，种师道连忙阻止他，给他使了个眼色，李延庆会意，点头道：“卑职回去再汇报！”
　　这时，李延庆向不远处走来的高深抱拳行一礼，高深笑道：“弓马大赛魁首也来评判一下，看看今年的武举士子如何？”
　　“卑职特来观战！”
　　种师道又对李延庆道：“汤怀和牛皋都已经通过了，两人得分都是上下，准头还不错，就是左右开弓略逊一筹。”
　　“请问大帅，多少成绩算合格？”
　　“这个不一定，上一次武举，五门考试中必须有三门上，而且最低不能低于中中，才能算通过武举合格，今年录取一百人，如果大家成绩都很好，那么录取条件就要提高了，不过现在看起来，和上一次武举差不多。”
　　这时，一声钟响，又骑马出来五名士子，后背箭壶，手执弓箭，准备开始考试了，李延庆一眼看见岳飞和王贵，岳飞是第二个出场，王贵是第四个，李延庆连忙问种师道，“岳飞前面考得如何？”
　　种师道捋须笑道：“岳飞不错，目前为止并列第一，尤其枪法很厉害，得了上上的高分，不过另一个第一你也认识，杨再兴。”
　　“杨再兴也要考武举吗？”
　　“他几年前通过了武举解试，有资格参加武举。”
　　正说着，第一人已经奔过终点，一共射三箭，八十步外固定靶，要求左右开弓各射一箭。
　　这时岳飞上场了，他催马疾奔，八十步外张弓搭箭向木人箭靶射去，一箭正中木人胸部，李延庆点点头，射得不错，看得出下了一番苦功。
　　奔出数十步，第二箭射出，这一箭略偏了一点，射中肩窝，岳飞紧接着换成右手执弓，左手拉弦，向另一侧的木人靶射去，这一箭射中腿部，两箭没有射中要害，就意味着与上无缘了，不过骑射一直是岳飞的弱项，只要不太差，考中武进士问题不大。
　　旁边高深道：“出箭不够流畅，骑射配合不够娴熟，两箭未中要害，但用了两石弓，可给中上。”
　　种师道也赞同这个分数，虽然是李延庆的朋友，但他却丝毫不留情面，他也给了岳飞中上分数，他微微叹道：“比起枪法，骑射差得远，第一恐怕和他无缘了。”
　　李延庆心中也明白，杨再兴能闯进骑射大赛前十，仅凭这一点，今年的武状元非他莫属，不过武举没有状元、榜眼、探花的说法，连武进士都没有，只是叫中武举，通过了兵部和枢密院的选拔考试。
　　岳飞也知道自己发挥一般，摇摇头下去了，很快第三个士子出场结束，第三箭失手，这就意味连中都得不到，极有可能被淘汰了。
　　这时，李延庆心中有点紧张起来，王贵出场了，在四个朋友中，他和王贵的交情最深厚，在河东军，王贵还曾是他的手下。
　　随着发令官一声高喊，王贵纵马冲出，他用双腿控马，张弓搭箭不慌不忙一箭射出，这一箭正中前胸，“好！”李延庆低低喝彩一身，王贵出箭非常冷静，果然越是重要的考试，他越发挥出色。
　　紧接着王贵第二箭射出，依然是射中胸膛，这时，王贵已奔出六十步，他换了右手执弓，忽然躺在马背上，躺着射出了一箭，这一箭却没有中胸口，只射中了肩窝。
　　所有观众都笑了起来，这个士子很有趣，居然还来了一招花式射箭，但似乎弄巧成拙了。
　　高深摇摇头，“自作聪明，明明可以得上中，却要玩花样，给上下。”
　　种师道稍稍犹豫了一下，却打出了上中的高分。
　　李延庆坐在不远处看得清楚，他忍不住把头别过去偷笑，谁说种大帅铁面无私，谁说他不偏心的？


第0392章 备战不力
　　因为李延庆的归来，种师道便没有参加下午的武举评判，全权托给了张叔夜代表自己为弓马科主考，要知道张叔夜年轻时曾出使契丹，他在契丹以高超的骑射水平震惊了契丹骑兵，在朝廷也是出了名的骑射名将。
　　军营帅帐内，种师道仔细地翻阅李延庆带回来的情报小册子，里面的内容非常详实，包括梁山各军的优势和弱点，梁山军的盔甲兵器装备、战马数量、战船数量，更让种师道拍案叫绝的是，里面还有一幅梁山水泊的简易地图，标注小岛、芦苇分布、战船分布、梁山入口等等重要情报，看得出这份情报制作者耗费了大量的心血。
　　李延庆也不隐瞒，把栾廷玉给他情报的过程说了一遍，最后道：“卑职也知道短时间探查不到什么重要情报，所以卑职就只能寄希望于栾廷玉身上，也是天意使然，栾廷玉给卑职准备了这份详细的情报。”
　　种师道当然知道李延庆和栾廷玉的关系，他挥了挥手中情报，对李延庆道：“正象你所言，这是天意，有了这份情报，一定会让梁山乱匪彻底在我们手中覆灭！”
　　“能得大帅如此评价，卑职也算劳有所值了。”
　　“你也不用谦虚，这份情报虽然不是你亲自调查，但也是你冒着生命危险得来，这次剿灭梁山乱匪的首功还是记在你头上。”
　　种师道见李延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连忙笑着安抚他道：“你放心，是你的功劳一定会是你的，你在西夏立大功未赏一事我已经向天子汇报了，现在枢密院和御史台都已派人去西北调查，相信朝廷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多谢大帅仗义执言！”
　　种师道微微叹息一声，“你不用感谢我，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失职，自己的手下得不到公平待遇，我心中有愧啊！”
　　沉默片刻，李延庆岔开话题问道：“卑职还负责情报营吗？”
　　种师道笑着摇摇头，“人总是要向高处走，你和刘錡在石州守城一战中表现得非常出色，这次我还会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我上次给你说过，我会组建两支独立骑兵，分别叫做玄武和朱雀，你和刘錡各统帅一支，情报司本来我想让你兼任，但我又想了想，你恐怕很难一心二用，我打算把它交给张叔夜。”
　　“让张叔夜出任情报司参军？”
　　“不是，他是行军司马，情报司归他主管，情报司参军由他任命，我不干涉，只希望你没有什么不满！”
　　“卑职没有任何不满，只是……卑职有一事恳求大帅准许！”
　　“什么事？”
　　“卑职有几个武学的好朋友，他们也渴望能和卑职一起出征。”
　　“是王贵他们吧！”
　　种师道笑了起来，“这个我没有意见，你自己决定吧！”
　　“感谢大帅厚爱，卑职告辞！”
　　李延庆慢慢走到大帐门口，种师道却又叫住了他，种师道犹豫一下说：“有一件事我很抱歉，河东军的情报营我调不过来，枢密院施压也没有用，姚仲平怎么也不肯放人，那支骑兵营太精锐，他已经将它们编入自己的直属军了。”
　　李延庆默默点头，行一礼便转身快步出去了。
　　种师道负手望着李延庆走远，他心中充满了忧虑，眼看女真人即将灭掉辽国，下一步极可能兵指大宋，宋军军备松弛腐败，以现在的战力根本就不堪一击，而自己已老迈，无法再为大宋效力，他只能尽快培养一批年轻的栋梁之才，为即将到来的抗金之战做准备。
　　……
　　李延庆跟随一名种师道的传令亲兵向自己大营走去，刚到骑兵大营前，迎面便看见了刘錡，刘錡也十分激动，跑上前和李延庆拥抱一下，笑道：“大帅说你去执行特殊任务了，我们大家都很担心，总算平安回来了。”
　　“多谢关心，你怎么样，姚副帅肯放你来吗？”
　　刘錡撇了撇嘴，“他巴不得我赶紧滚蛋，把位子腾给他的心腹。”
　　刘錡又摆摆手，“我们不说这个，提到那个人就扫兴！”
　　他又一指身后的大片军营笑道：“这边有两座军营，一座玄武营，一座朱雀营，可各容数千人，你猜哪座是你的？”
　　“这还用问吗？”
　　李延庆指着北面的军营笑道：“玄武为北，军旗尚黑，当然北面军营是我的。”
　　“果然是文官啊！”
　　刘錡大笑，“走吧！我陪你过去看看，顺便给你说一些事情。”
　　李延庆快步向北面军营走去，只见玄武军营占地数百亩，由三百五十顶大帐组成，四周围有营栅，实际上是一座大军营中的独立军营，朱雀营也是一样。
　　玄武军营正中有一根黑色军旗，四周镶着黄边，这其实也是大宋西北军的传统，主帅麾下设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支直属骑兵营，每营约千人。
　　这次出征剿匪烈度稍低，种师道便只要求朝廷拨付三千匹战马，组建两支骑兵营，按照一名骑兵配一名辅兵的标准，每营实际上应该是两千人。
　　但奇怪的是，军营内几乎一个人都没有，李延庆不解地回头向刘錡望去，刘錡笑了笑，“战马还没有到位，骑兵也要自己挑选，还要再等几天，我那边也一样。”
　　“已经十天了，军队还没有配齐？”李延庆心中异常震惊。
　　刘錡苦笑一声说：“朝廷名义上有百万禁军，但实际上只有一半不到，大多分去各地防御，汴京的禁军只有十几万，这十几万禁军也只给我一万五千人，另外一半兵员要从各地调兵，我估计大部分都是地方厢兵。”
　　李延庆无语了，朝廷养兵都是按照百万人来拨付钱粮装备，最后钱粮装备拨下去，人却没有，这让他们怎么去打仗？
　　刘錡又叹口气道：“这种严重吃空饷的情况只有西北军没有，所以西北军也是大宋战斗力最强的军队，可惜朝廷却死活不肯从西北调兵给我们。”
　　“那骑兵怎么办？难道还要我们从头教士兵骑马吗？”
　　李延庆不得不面临最严峻的局面，要知道一名士兵训练骑射入门至少要一年的时间，精通骑射要训练三年，这种骑射水平还是无法和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女真人抗衡。
　　“情况恐怕比你想的还要糟糕，余深、张邦昌以及一群文官上书天子，说春麦初生，马匹会践踏麦苗，中原腹地不宜用骑兵作战，天子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不批准大帅的骑兵要求，大帅说他会尽力解决这个问题，让我们再耐心等待几天。”
　　刘錡又低声对李延庆道：“天驷监在牟驼岗养军马两万余匹，每年耗钱数百万贯，我就怀疑里面根本没有那么多军马，或者都是劣马冒充军马，朝廷有人害怕情况暴露，所以才不肯给我们配骑兵。”
　　李延庆默默点头，如果说百万禁军实际上连一半都不到，那么军马那边很可能也是一样。
　　……
　　李延庆来到自己的大帐，大帐内空空荡荡，连一张椅子也没有，地上也没有毯子，长满了齐着膝盖的杂草。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李延庆回头，只见杨亮手执一把镰刀快步奔来，奔至帐门口，他连忙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参军！”
　　“为什么去拿镰刀？”
　　李延庆笑问道：“想赶在我来之前把这里的草割一割吗？”
　　“卑职……卑职……很抱歉，卑职应该早就打扫好。”
　　“算了，起来吧！”
　　杨亮起身，连忙屁颠屁颠地过来割草，李延庆没有拦他，笑问道：“说说你在郓州的事情，听说你遇到了危险？”
　　“是！卑职住在城外脚店，本打算天一亮进城，结果半夜时分军队就开始搜查了，我和其他十几名外地客人一起被抓捕，结果梁山军大意，只派两人押解我们去军营，两人都被我干掉，十几个人全跑了，结果梁山军派出数千人来追捕，我跳进河里才逃过了追捕，后来我发现到处都贴满了我的悬赏通缉布告，画得真心不像我。”
　　杨亮说到这里，便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份悬赏通告，递给李延庆，“就是这个！”
　　李延庆接过布告看了看，确实画得跟鬼一样，凶神恶煞，不过下巴那颗大痣倒是点出来了，“身价不错嘛！居然悬赏一千两银子。”
　　杨亮咧嘴笑了起来，“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被重视，我要留作纪念。”
　　李延庆把布告还给他，又问道：“这两天有人找我吗？”
　　“对了！昨天晚上一个很胖的官员来找过你，姓郑，说是你的挚友。”
　　李延庆顿时想起了太子之约，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继续忙，我有事出去，会晚一点回营！”


第0393章 太子请客
　　入夜，华灯初上，矾楼灯火璀璨，丝竹悠扬，莺莺燕燕笑声不断，在四楼一间最隐蔽，也是最奢华的套间里，太子赵桓摆下酒席，专门宴请李延庆。
　　太子当然不能随意出宫，赵桓找的借口是郑家老爷子过小寿，在矾楼举办一个家宴，他要去应承一下。
　　所以陪坐之人几乎都是郑家的人，郑荣泰就不用说了，还有他的祖父郑明，大伯郑寅和伯母杨氏，父亲郑升和母亲韩氏，还有老爷子的夫人向氏，一大家子都来了。
　　而且为了掩人耳目，还特地在墙上挂了一个巨大的“寿”字，表示今天是老爷子的寿辰。
　　位子也是刻意安排，太子赵桓坐在正中，右面是老太爷郑明，左边则是李延庆了，不过除了郑氏兄弟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今晚请客的真正原因，连郑老爷子也不知道，他乐呵呵地以为今晚自己真是主角。
　　向夫人坐在丈夫身旁，不时向李延庆投去狐疑而不满的眼神，李延庆所坐的位子应该是她的位子，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臭小子，竟然坐了主人位，令她恼火万分。
　　赵桓举杯笑道：“今晚是老爷子寿辰家宴，在座都是家人，大家也尽管随意，这杯酒先祝老爷子福寿安康，来！我们一起喝了此杯。”
　　众人一起喝了一杯酒，赵桓给郑寅使个眼色，郑寅会意，连忙一招手，悠扬的丝竹声响起，两名婀娜多姿的舞女翩翩舞进房间，郑寅笑道：“都是自己家人，大家随意喝酒吃菜！”
　　有了郑寅的掩护，赵桓这才对李延庆低声笑道：“我出宫不便，需要找个借口，请李参军不要介怀。”
　　“卑职心里明白，殿下不必解释！”
　　“听说你是今天才回来，这次郓州之行收获如何？”
　　李延庆连忙欠身道：“卑职借口宝妍斋开店，在郓州用重金收买了一个文职匪官，得到了很多重要情报，不虚此行！”
　　“很危险吧？”
　　“确实很危险，宋江听说朝廷要围剿他们，他便在郓州大肆搜捕外来人员，严查探子，卑职得到客栈掌柜的保护才侥幸逃过一劫。”
　　“李参军觉得我们这次灭匪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个人认为八成左右！”
　　“哦——没有十足的把握吗？”
　　李延庆摇摇头，“战场变幻莫测，从来就不可能有十成的把握，其实八成就已经很高了。”
　　赵桓微微叹息道：“是啊！连败四仗，朝廷谈匪色变，连我都没有多少信心，如果真如你所言，有八成把握，那我今晚就能睡个好觉了。”
　　“请殿下不必担心，梁山军人数虽多，但良莠不齐，而且内斗很厉害，如今有种帅出马，他们的嚣张日子也就该结束了。”
　　赵桓心情不错，又敬了李延庆一杯酒，问道：“不知李参军目前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助解决？”
　　李延庆就等着他这句话，他点点头道：“目前确实有个困难不好解决，如果殿下肯帮忙的话……”
　　赵桓一心想拉拢李延庆，倒真的愿意帮他的忙，便连忙道：“说说看，什么困难？”
　　“是这样，因为梁山乱匪拥有骑兵，所以大帅也准备成立一支骑兵，决定让我统帅，但朝廷怎么也不肯拨付战马，导致现在骑兵无马可用。”
　　“要多少战马？”
　　“骑兵营两千匹，本营一千匹，三千匹战马足够了。”
　　赵桓眉头一皱，“天驷监不是有两万匹战马，为什么不肯拨付？”
　　“殿下，这次剿匪不是每个人都希望种帅获胜……”
　　李延庆点到为止，赵桓点了点头，他心中当然明白李延庆所指，蔡京虽然退仕，可在朝廷的影响力依然十分强大，还有高俅掌控汴京的殿前禁军，权力极大，没有他的同意，枢密院也调动不了京城禁军。
　　更重要是高俅曾败在梁山军手中，他绝不希望种师道获胜，但这场战役事关赵桓的东宫之位是否稳固，他可不能置身事外。
　　“放心吧！这件事交给我了。”
　　太子和李延庆一直在低语，无形中就冷落了旁边的寿星，郑明倒无所谓，只管乐呵呵地吃菜喝酒，但他的妻子向氏却有点忍无可忍了。
　　这时，她见郑荣泰起身出去，便对丈夫道：“我去补个妆！”
　　她也站起身，两名侍女连忙扶着她向外面走去，走出房门，她立刻对孙子郑荣泰喝斥一声，“三郎站住！”
　　向夫人虽然是老爷子的后妻，但她是向太后的幼妹，郑家因她而发达富贵，这便使向夫人在郑家的地位至高无上。
　　郑荣泰尤其怕这个后祖母，祖母满脸怒色吓得他浑身肥肉一颤，连忙上前低头接受训斥。
　　“那个臭小子是谁？”
　　郑荣泰明白祖母所指，连忙低声道：“他是孙儿的好友，名叫李延庆。”
　　“你想请好友来给祖父祝寿，这个心意我能理解，但你是怎么安排位子的？居然让他坐在太子身边，他倒成了主宾，我们郑家却成了陪客，简直岂有此理，赶紧去把位子给我换了！”
　　郑荣泰见祖母越说越气，眼看怒火要把她吞没了，他不得不低声说出了真相，“其实……今天我们确实是陪客。”
　　“你说什么？”向氏一下子愣住了。
　　“今天太子殿下就是为了见他，他才是主宾，我们是陪客。”
　　俨如被一盆冷水扑面，向夫人的满腔怒火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呆立片刻才问道：“他是几品官，太子殿下竟如此看重他？”
　　“他是去年的科举探花，现在好像是从七品，在种师道手下为官。”
　　向夫人无话可说了，郑荣泰的尿也快憋不住了，连忙行一礼，转身便跑，虽然有点无礼，但向夫人却没有责怪，此时她的头脑还处于一片混乱之中。
　　向夫人回到房间，丈夫郑明低声道：“你到哪里去了？殿下要走了。”
　　向夫人这才从恍惚中反应过来，连忙问道：“殿下要回宫了吗？”
　　赵桓笑着点点头，“我在外不能久呆，就算是家宴也只能走走形式，各位继续喝酒，我先走一步了。”
　　李延庆要起身送他，赵桓却按住了他，笑眯眯道：“不必了，好好享受美酒，以后的军营日子就没有这么好的美酒了。”
　　“多谢殿下招待！”
　　赵桓快步出去了，郑寅连忙起身相送，众人等太子殿下走了，这才纷纷落座，郑荣泰也满头大汗地回来了，一直没有吭声的郑升举杯对李延庆笑道：“小官人考中科举探花，给我们相州人挣了脸，我却一直没有祝贺，很不应该，这杯酒算是我的赔礼！”
　　李延庆连忙举杯，“世伯严重了，晚辈不敢。”
　　老爷子郑明正要开口，旁边向夫人轻轻咳嗽一声，酒桌上顿时安静了，向夫人这才眉毛一挑，问李延庆道：“李少郎可曾婚配？”
　　郑荣泰刚喝一口酒，“噗！”的一下喷了出来，他的父母也连忙别过头去，强忍住脸上的笑意，向夫人狠狠瞪了郑荣泰一眼，又满怀期待地望着李延庆。
　　李延庆心中也“砰！”地一跳，莫非她的孙女还没有嫁出去不成？
　　这时，老爷子郑明有点不以为然道：“这话就不该问了，人家是科举探花，还会等到现在才让我们询问婚姻吗？肯定早就被哪个相国之女抢婚了。”
　　向夫人在下面狠狠踢了丈夫一脚，暗骂一声“老东西！”
　　她不理睬丈夫，继续等李延庆的回答，李延庆挠挠头道：“晚辈从小就已经定亲，准备这两年就要回乡迎娶。”
　　“哦——不知是哪家的女儿有幸能嫁给探花郎？”向夫人不甘心地追问道。
　　“这……是我恩师的孙女，我们从小青梅竹马，能娶她是我的荣幸，恩师的大孙女已经嫁人，小孙女姚小娘今年才八岁，只好拿她来当一下挡箭牌了。”
　　李延庆肯定的回答终于使向夫人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这时，李延庆起身对众人行礼道：“军规严厉，我必须在亥时前赶回大营，我得走了，再次感谢各位长辈的招待。”
　　郑明点点头，“遵守军规是好事，三郎，送一送李少郎。”
　　李延庆行一礼便匆匆出去，向夫人只回了他一个冷冷的眼神。
　　走出矾楼，李延庆长长松了口气，又问郑荣泰，“你刚才怎么笑喷了？”
　　郑荣泰嘿嘿一笑，“我倒希望你娶了她的孙女张绾儿，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至于让你笑喷出来吗？”
　　郑荣泰见左右无人，低声笑道：“这几年她左挑右选，嫌这个官职太低，又嫌那个外貌不佳，现在张绾儿已经十九岁了，她开始急了，今天明显是看中你了，怎么样，要不要给你牵牵线，和张绾儿见见面。”
　　“我不是说过有婚约吗？”
　　“你少来！”
　　郑荣泰万分鄙视地撇了撇嘴，“你爹爹亲口告诉我，你根本没有什么婚约，还托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大家闺秀。”
　　李延庆呆了一下，父亲怎么给自己泄密了？
　　“我的婚姻自己做主，你就别操心了，那个张绾儿瘦得跟竹竿子一样，我可不喜欢。”
　　“其实不是我关心你，是太子殿下关心你的婚姻，他让我去打听的，我估计太子殿下要给你做媒。”
　　“你已经告诉他了？”
　　“当然，若不是你爹爹亲口告诉我，我敢乱说吗？”
　　李延庆顿时有点头大了，若太子真给自己做媒，他该怎么拒绝？


第0394章 不利消息
　　虽然太子赵桓答应帮李延庆解决战马问题，但事情不会那么快，以赵桓的谨慎，他绝不会盲目去做这件事，他至少还要找机会和种师道谈过以后，才有可能着手去解决，李延庆心里明白，这件事至少还要等十天半个月才会有眉目。
　　次日一早，李延庆来到了帅帐，有亲兵带他进了帅帐，种师道正伏案写着什么，头也不抬问道：“昨晚喝多了吗？”
　　“喝了几杯，卑职……”
　　李延庆犹豫一下道：“似乎违规了。”
　　种师道抬头望着李延庆，摇摇头道：“没有违规，你的任命今天才开始生效。”
　　“多谢大帅考虑周全，昨天是太子殿下请客，卑职不喝不行。”
　　“我知道！”
　　种师道淡淡道：“他给我说过，说等你回来请你喝杯酒，我估计昨晚就是他请你，我没猜错的话，你昨晚也提到战马之事了吧！”
　　李延庆点了点头，坦率地承认了，“太子殿下答应帮我解决。”
　　种师道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不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大帅，但大帅从未向太子提起缺马之事，除此之外，大帅还有什么办法解决吗？”
　　“有！除了太子，我还可以再找一个人，能圆满解决此事。”
　　李延庆迟疑一下，“卑职能斗胆问一下是谁吗？”
　　种师道用手指了指李延庆，“你！”
　　李延庆心中恍然，他松了口气，“大帅一直在等我回去解决此事？”
　　“我没有等你，不过我知道你能解决此事。”
　　种师道笑了起来，“就像我知道太子一定会拉拢你一样，这个人情就给他吧！”
　　“卑职惭愧，居然越过大帅擅自做主。”
　　“你能知道自己越权，足见你头脑清醒，十年前我或许在意，但现在我没有精力考虑这种事情了。”
　　种师道笑了笑又继续道：“战场上百战不怠，做到头也只是一个名将，就像我，这辈子也只是一个名将，老种经略，在战场上成功，却在官场上失败了，我不希望你只做一个名将，你有我不具备的素质和基础，你可以从将转为相，为将者治一军，为相者却能治一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延庆默默点头，“多谢大帅的悉心栽培！”
　　“去吧！你需要的骑兵我想办法帮你搞来，战马就靠你自己了。”
　　李延庆躬身行一礼，转身退出了大帐，种师道提起笔，又继续写他的备战报告。
　　……
　　时间又过去了五天，战马之事却没有任何消息，这天下午，李延庆正独自坐在大帐里发怔，杨亮飞奔而来，急声道：“参军——”
　　李延庆看了他一眼，杨亮连忙改口，“禀报指挥使，大营外王都头来了。”
　　李延庆一拍脑门，这几天他操心战马之事，竟然把王贵他们给忘记了，李延庆连忙起身，快步向大营外走去。
　　大营外，岳飞、王贵四人意气飞扬，脸上洋溢着忍不住的笑意，李延庆走出营门笑道：“让我猜一猜，你们是来报喜！”
　　王贵“哈！”一声大笑起来，“他猜到了，我说得没错吧！”
　　李延庆走上前给他一拳，“脸上都写满了，我能猜不到吗？”
　　众人大笑，汤怀兴冲冲道：“老李，我们都考上武举了，跟我们喝一杯，庆祝去！”
　　李延庆想了想对四人道：“稍等片刻，我得去请个假才能出营。”
　　李延庆快步向大营内走去，片刻，他飞奔出营门道：“走吧！今晚我请客。”
　　五人来到封丘门附近的八仙楼，这里也是汴京十大酒楼之一，以天仙酒出名，李延庆要了一桌丰盛的大菜，又对酒保道：“来两壶天仙酒，再来一壶好茶！”
　　“老李，两壶酒太少。”
　　王贵嚷道：“我们每个人至少能喝掉一壶。”
　　“那就来四壶，你们每人一壶。”
　　“老李，你不能喝酒吗？”岳飞忽然问道。
　　李延庆点点头，歉然道：“大帅准我来和你们聚会，但没说准我喝酒，军规严厉，很抱歉，我今天只能以茶代酒敬大家了。”
　　众人面面相觑，王贵问道：“如果喝酒会怎样？”
　　“第一次杖一百，记大过一次，第二次直接免职，第三次斩首示众。”
　　“他娘的，这么严厉？”
　　李延庆淡淡笑道：“所以你们要想好了，如果要参加对梁山军的战役，严厉的军规必须要接受。”
　　汤怀咬牙道：“我一定要参加，我要为祖父报仇！”
　　“老李，俺也想参加，怎么报名？”牛皋也决心跟随李延庆。
　　“如果想参加的话，大概是明天或者后天，我估计明天可能性比较大，宗老将军会去武学招人，你们现场报名，然后枢密院的各种手续军营会替你们办好。”
　　“那我们能和你在一起吗？”王贵急问道。
　　“这个……当然可以，报名时说清楚就行了，我是骑兵玄武营。”
　　“不是情报司？”汤怀愕然。
　　李延庆摇了摇头，“大帅已经不让我负责情报司了。”
　　汤怀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他一心想进情报司，本来心中充满期盼，现在他心中忽然变得无比沮丧。
　　李延庆理解汤怀的心情，他喝了口茶笑道：“如果阿汤想进情报司，我可以替你争取，问题应该不大。”
　　汤怀起身行一礼，“一切就有劳贤弟帮忙了。”
　　这时，几名酒保开始给他们上酒菜，李延庆给每人满了一杯酒，他自己则倒了一杯茶，他举杯起身笑道：“恭喜大家都考中了武举，然后祝大家有新的前程，来！我们干了此杯！”
　　“干杯！”众人一起举起了酒杯。
　　……
　　此刻，在延福宫两仪殿内，天子赵佶正在向太子赵桓询问备战的情况，就在今天下午，京东西路传来紧急消息，梁山军已经连续攻占了兖州、濮州、齐州和淄州，大半个京东西路落入梁山军的手中。
　　祸不单行，就在昨天，东南方向也传来消息，方腊乱军攻占了衢州，杀死知州彭汝方，近十万大军正在围攻越州，越州形势岌岌可危，杭州形势动荡，大量民众逃往苏州。
　　连续不利消息终于让赵佶坐不住了，他一方面下旨向苏州和杭州增兵，令两浙路制置使陈建率一万军支援越州，但他也知道江南禁军剿匪多年，却始终无法剿灭方腊，恐怕很难再指望他们，否则整个江南都会丢掉。
　　赵佶便暂时放弃了攻灭辽国的计划，急调陕西路厢都指挥使刘延庆率五万西北军赶赴江南剿匪。
　　两仪殿内，赵佶负手来回踱步，方腊和宋江造反令他烦恼万分，他恨不得立刻就令种师道出兵郓州剿匪，但太子赵桓却给他带来了让他无比愤怒的消息。
　　“从父皇下旨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月了，但备战情况并不理想，到今天为止，三万军队只到位一万五千人，应该拨付的钱粮不足一半，兵甲不全，说好的战船影子也不见，军营内连匹战马都没有，传令兵只能跑步去传令，斥候根本就无法组建。”
　　赵佶正在心烦意乱，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勃然大怒，指着高深、高俅以及几个相国大骂：“朕是怎么交代你们的，你们又是怎么答应，到现在半个月了，兵员不足、钱粮不足、马匹不足，你们到底是何居心！”
　　众臣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下，“臣等知罪！”
　　赵佶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大喝道：“朕再给你们三天时间，不！明天天黑前所有的兵员、钱粮、兵甲、马匹都要统统到位，谁敢晚一刻，朕就亲手摘了他的官帽，子孙也永不录用，现在立刻滚出去办事，快滚！”
　　赵佶快气疯了，拾起桌上的砚台向众臣狠狠砸去，吓得众臣连滚带爬向大殿外奔去。
　　赵桓却跪在地上不敢动，赵佶一甩袖子，站起身便怒气冲冲而去。
　　赵桓心里明白，其实拖延备战的真正责任者是他的父皇，若不是连续的坏消息传来，恐怕父皇还会继续拖下去，现在父皇也急了，却把责任都推给了重臣，赵桓心中不由暗暗叹息，为什么总是事到临头才知道着急呢？


第0395章 柳暗花明
　　次日一早，五丈河北岸的军营开始热闹起来，枢密院连夜调兵，从汴京四周军营调来的一万两千士兵陆陆续续抵达了军营，大量兵甲钱粮也源源不断地运往军营，还有从河阳调来的一千艘物资运输船也已起航，向汴京使来，正应景了一句名诗，“突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天刚亮，李延庆和刘錡便赶到了中军大帐，种师道笑呵呵对他们，“今天我恐怕没有时间理会你们了，战马已经批下来，你们自己去牟驼岗挑选。”
　　李延庆和刘錡对望一眼，两人心中大喜，一起躬身道：“卑职遵令！”
　　种师道将天驷监送来的调马令交给他们，又嘱咐道：“多亏太子殿下据理力争，这次朝廷批下来三千匹战马，你们各领一千匹战马，另外一千战马也替我领回来，我打算给情报营和各军报信兵使用。”
　　“那骑兵呢？”刘錡忍不住又问道。
　　“骑兵也有了，枢密院高知事特地给我们从陈州调来三千骑兵，军令昨晚已经送出，估计今天出发，最快明天傍晚就能抵达军营，你们今天先带辅兵去领取战马和三天的饲料，其余饲料会用船只送来。”
　　这时，李延庆又问道：“大帅今天要去挑选武举士子吗？”
　　“我今天实在没有时间，宗老将军一早就去了，你放心，王贵那样的人才，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王贵在西夏的卓越表现给种师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对王贵的喜爱并不亚于李延庆。
　　种师道又嘱咐二人留下一部分士兵准备接收兵甲物资，李延庆和刘錡这才离开中军大帐各自回营准备。
　　目前玄武营和朱雀营的骑兵和战马都没有到位，但辅兵却已经到位了，辅兵一般由厢军士兵担任，主要负责后勤，这次拨付给种师道的骑兵主要以重装骑兵为主，盔甲沉重，防护严密，所以每个骑兵还需要一名辅兵协助。
　　自从契丹占领幽州后，很快便掌握了汉人高超的冶铁技术，加上幽州及辽东有大量铁矿，辽国骑兵的盔甲防护进步神速，辽国数十万骑兵一半都是重甲骑兵，在辽国的支持下，西夏重装骑兵铁鹞子巅峰时期也有八万，取代辽国的金朝骑兵更是以具装甲骑出名，宋军由于战马稀少，但具装甲骑也是有两万余人。
　　玄武营和朱雀营都是独立成军，有自己的仓库、马厩和伙房，所以除了一千辅兵外，还有三百后勤士兵和数十名马夫，李延庆和刘錡甚至还有了自己的幕僚，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李延庆刚回到大营，他的幕僚莫俊便从大帐里快步走出来，莫俊便是原来汤阴知县蒋大道的幕僚，蒋大道死后，莫俊转而投奔了李延庆，被李延庆暂时安置在父亲那里。
　　这次玄武营独立成军，需要一名处理日常杂务的幕僚文官，莫俊便顺理成章地进了军营，出任玄武营的主事参军，手下又招了两名年轻的文吏负责打杂。
　　莫俊的能力很强，蒋大道几乎不识字，就靠两名幕僚撑起了整个汤阴县，使蒋大道能够做了近七年的知县。
　　“启禀指挥使，刚才张司马派人过来，让我们去领取钱粮兵甲。”
　　“我知道了，你去吧！我马上要带人去牟驼岗。”
　　“战马有了？”莫俊一阵惊喜。
　　“听说天子发怒，所以一切都来得那么神速。”
　　李延庆在领取书上签了字，递给莫俊道：“我带五百士兵去取马，剩下的士兵归你调用，让杨亮协助你，把钱粮兵甲搬回来。”
　　“卑职已经安排好了。”
　　这时，李延庆想起一事，又对莫俊道：“今天王贵他们要过来，我可能要到晚上才能赶回来，你替我好好安顿他们。”
　　“放心吧！卑职会安顿好他们。”
　　李延庆又稍稍安排一下营帐，这才带着五百辅兵和刘錡一起向牟驼岗而去。
　　牟驼岗在汴京西北三十里外，一座低缓的山岗下分布着上万亩的草场，四周被木栅包围，这里是朝廷天驷监的养马之地，养了战马两万余匹，还有上百座巨大仓库，里面存放了上好饲料数十万担。
　　和钱粮兵甲主动运到军营不同，种师道坚持战马要自己来挑选，战马不像粮食，稍稍动点手脚就会在战场上殃及骑兵的性命，甚至稍微瘦弱一点，也无法承受骑兵和马甲的重量。
　　中午时分，队伍便赶到了牟驼岗，已经有天驷监的官员在这里等候了，几名官员连忙迎上来行礼道：“三千匹战马已经准备好，两位将军先休息片刻，我们再安排士兵吃点东西，回头就把马匹送来给两位将军过目。”
　　李延庆和刘錡对望一眼，原来对方已经把战马准备好了，看来他们的猜测没错，极可能这里并没有两万匹战马，李延庆也不揭穿他们，便淡淡道：“那就有劳诸位了。”
　　天驷监和马场官员招待得极为殷勤，让每个士兵都吃饱喝足，对李延庆和刘錡的招待更是格外奢华，不仅摆上最好的酒菜，还请了两名舞妓助兴，最后他们喝茶时，一名官员取了两包黄金递给李延庆和刘錡，“一点小小的心意，两位将军拿去喝茶！”
　　李瞥了一眼给自己的黄金，大概有五锭，每锭二十两左右，他见刘錡也没有收这黄金的意思，便将黄金推了回去，淡淡道：“好意我们心领了，金子你们收回去，我们也知道你们有难处，所以也不想为难你们，但希望你们明白一点，我们领马不是去训练，而是去梁山剿匪，我们将面对十万梁山乱匪，战场会极为惨烈，我们可以不去挑马，但三千匹战马必须要每一匹都要合格，这是我们的最低要求。”
　　几名官员对望一眼，对方居然不肯收金，这可怎么办？还是为首官员反应快，对方不收钱不一定是要为难自己，或许是不想落下什么把柄，他连忙道：“请两位将军去看马，如果有不满意，我们立刻更换！”
　　天驷监的官员千方百计不让对方去马场挑马，改成他们送马来挑，这就和把马送去军营其实是一回事了。
　　三千匹战马事先已经准备好，安置在一片近千亩的围栏内，李延庆和刘錡各带了十名经验丰富的马夫，马夫们奔进围栏内挑选马匹，主要是把羸弱和年迈的老马挑出来。
　　李延庆和刘錡站在山坡上注视着下方围栏中密集的战马，看得出，天驷监的官员不想把事情闹大，送来的战马大多是强健有力的好马。
　　“听说天驷监的后台是梁师成，一旦查起来，恐怕梁师成将吃不了兜着走！”刘錡恨恨道。
　　李延庆淡淡一笑，“真的查出来，一定会有替罪羊，轮不到梁师成，不过我估计这个黑窟窿里一半的利益都进了内库，包括军费也是一样，真正拿走大头之人，恐怕谁也不敢提及。”
　　“会是这样吗？”
　　李延庆点了点头，“西夏之战耗费了多少钱粮物质，现在又要大规模剿匪，还有冗官、冗兵、冗费，这么庞大的开支朝廷的财力如何承受得起？可延福宫依然在造，而且越造越奢华，内库的亏空拿什么来弥补？这个道理刘将军想不到吗？”
　　刘錡半晌道：“这不是自毁长城吗？”
　　“朱勔在江南成立应奉局，收刮民财，逼出方腊造反，杨戬在郓州建成西城所，强占土地，逼出了梁山造反，大宋的长城早就毁了。”
　　李延庆长长叹息一声，快步向马圈走去……
　　李延庆是在黄昏时分返回了军营，士兵们带回来大批战马，李延庆令人将一千匹战马送去主营给后勤主管蒋涣，他则和刘錡各带一千匹战马返回了军营。
　　战马进入玄武骑兵营，军营内顿时热闹起来，士兵们纷纷跑出来围观战马，辅兵虽然不能骑马上阵作战或者训练，但平时马匹却归他们照管，每个人都对战马有着极大的兴趣。
　　莫俊已经准备好了马厩，他带着马夫前来将战马引去它们的营帐，这时，杨亮带着两个年轻军官匆匆走来，一个是王贵，一个是牛皋，李延庆向后面看了看，“阿汤和五哥呢？”
　　“老汤去了情报营，昨晚不是和你说好的吗？”
　　李延庆一拍脑门，“对！对！我居然忘了，那五哥呢？”
　　“老岳被宗老将军要走了。”
　　李延庆一怔，岳飞居然被宗泽要走了，他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人和人之间其实在冥冥中被各种看不见的命运之线牵引着，历史上，岳飞就是得到宗泽的青睐才得以脱颖而出，而今天岳飞刚从武学出来，就被招揽到宗泽的麾下，这不是命运的安排是什么？
　　这时，王贵急道：“我们都闲了一天了，你赶紧给我们安排点事情吧！”
　　“你们跟我来！”
　　李延庆带着王贵和牛皋走进自己大帐，他请两人坐下，笑道：“玄武营有两千三百人，朱雀营也一样，这是两支比较特殊的军队，直属于种帅，又可以叫做独立营，因为种帅只给我们下令，其余军队统帅都由我全权负责，包括司马张叔夜以及都虞侯宗老将军，他们都无权管辖我们。”
　　王贵和牛皋默默点头，他们心中都很惊讶，不知为什么种帅会给两支骑兵军这么大的权力？
　　“既然种帅给了我独立处置的决定，我打算把军队设为五营，设五个都头，两支骑兵营，两支步兵营和一支后勤营。”
　　王贵有些不解，“指挥使打算把骑兵和辅兵分开吗？”


第0396章 全权处置
　　李延庆沉吟片刻道：“我打算放弃重甲骑兵，改为轻骑兵，将辅兵改为弓弩手和枪兵。”
　　“这……种帅会答应吗？”
　　李延庆淡淡一笑，“既然种帅给了我玄武营的处置权力，那么他应该不会干涉我。”
　　王贵和牛皋站起身，王贵抱拳道：“你是主将，我们听你安排！”
　　“俺也没有意见！”
　　李延庆点点头，“我任命你们两人为第一营和第二营的骑兵都头，明后天骑兵就要到了，由你们负责接收。”
　　王贵已经统领过数百人的情报营，他有丰富的经验，李延庆给他带兵，他早已视为理所当然，但牛皋却很紧张，半晌低声道：“还是让俺当阿贵的副手吧！”
　　李延庆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统领五百人和统领十人其实是一回事，你只要管好十个队头，他们会替你管好士兵。”
　　牛皋当然知道李延庆是在安慰自己，管五百人和管十个人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心中还是没有底，紧张得双腿直抖。
　　李延庆又笑道：“我当初也从来没有管过士兵的经验，种帅一下子扔给五百名情报营士兵，后来让我统帅万人去伏击西夏军队，每个人都会面临第一步的艰难，只要第一步迈出去了，后面你就走得平坦了，何况你在神泉寨也率领过几十名士兵，应该有经验。”
　　王贵在一旁笑道：“老牛，我教你一个法子，是当初老李的办法，你搞个比武大赛，手下谁能击败你，你就把都头位子让给他，我想凭你的双锏没人打得过你，这样你的威望就出来了。”
　　“这个办法不错，可以一试！”李延庆欣然笑道。
　　牛皋心一横，点点头道：“好吧！俺豁出去了。”
　　……
　　虽然李延庆知道他可以全权处置玄武营的各种军务安排，但种师道毕竟是直属上司，他把重骑兵改成轻骑兵这样的大事，他当然也需要向种师道汇报。
　　种师道听完李延庆的汇报，他并没有立刻表态反对，而是平静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重甲骑兵改成轻骑兵？”
　　“启禀大帅，如果我们能一战击溃梁山军，用重骑兵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卑职看前四次作战，发现梁山军的作战非常灵活，他们擅长于化整为零，四处出击，使官兵防不胜防，这种情况下重骑兵就毫无用武之地了，相反，我们用轻骑兵，利用骑兵的快速灵活，反而能重创梁山军，而且轻骑兵适合长途奔袭，切断敌军退路或者突袭敌人，所以卑职希望玄武军改为轻骑兵。”
　　“那辅兵岂不是没有作用了？”
　　“辅兵可以训练为步兵，如果遭遇大股敌军，光靠骑兵是不够的，还需要步兵用弓弩拒止，然后骑兵穿插冲击，这样才能保证军队发挥出最大的战力。”
　　种师道有着近五十年的军旅生涯经验，他对李延庆的这个轻骑兵计划并没有立刻下结论，他知道，不管李延庆再说得天花乱坠也只是纸上谈兵，管不管用还得看实战效果。
　　不过既然他决定全力栽培李延庆、刘錡、王贵、杨再兴等年轻才俊，他就会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能力和才智。
　　种师道沉思片刻便道：“我也不知道你的方案是对还是不对，不过我既然准许玄武和朱雀独立成军，那么怎样分配兵力就是你们内部的事情。”
　　“谢大帅支持！”
　　种师道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支持你，只是没有干涉你，我只看结果，仅此而已，去吧！”
　　……
　　次日傍晚，从陈州赶来的三千骑兵抵达了军营，确切说，他们都是经过了为期一年的“骑兵训练”的步兵，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骑兵，他们没有自己战马，作战经验也并不丰富，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岁，很多士兵还从未经历过战争的考验。
　　这些士兵主要来自河北和西北，是从各州厢军中挑选出来准备加入禁军的年轻青壮。
　　这倒并不是高深刻意为难种师道，禁军中的一万重骑兵待遇十分优厚，一般寒门子弟没有机会加入骑兵，这些骑兵大多是官宦及权贵子弟，骄横狂妄不服将令，而且长期不训练，战斗力十分低下，把这样骑兵交给种师道会是一大麻烦，还不如不用京城的骑兵。
　　所以高深考虑再三，才决定将这三千名经过了一年骑兵训练的年轻士兵交给种师道。
　　在玄武营大旗前的广场上，两千三百名士兵列队就绪，李延庆站在高台上，他身后是五名刚刚任命的都头以及幕僚莫俊，另外还有两名年轻的文吏。
　　“所有的将士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正式成为了玄武骑兵营中的一员，过去怎么样我不管，将来会如何，我也不知道，我只管现在，只要是玄武骑兵营一员，那就得按照我的规矩办事！”
　　李延庆严肃地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又缓缓道：“当初在西夏战场上，有人说我李延庆是文官，不适合掌兵，那我就说咱们比武，你的武艺能超过我，我把位子让给你。今天也是一样，你不想听我的规矩，那就趁早说，我给你机会，若武艺能超过我，我心甘情愿把指挥使位子让出来，丑话就说在这里了，不想比武还不听指挥，那就休怪我李延庆军法无情！”
　　李延庆的语速不快，虽然不严厉，但语气中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下面将士鸦雀无声，默默聆听着主将的每一句话。
　　“虽然朝廷给我们和战马都配置了重甲，但我要告诉大家，我已请示过主帅，玄武骑兵营不再是重骑兵，而是轻骑兵，所以辅兵也不存在，辅兵将改为步兵，编为五百长枪兵和五百弓弩兵，从今天开始我们苦训一个月，然后奔赴战场！”
　　……
　　第二天天不亮，大营的起床鼓声便轰隆隆敲响了，士兵们甚至来不及洗漱，便从各个营帐飞奔而出，种师道治军严厉，也表现在集结上，一通鼓五十下，必须全部集结完毕，就算光着脚也得奔出来，来晚者当即杖三十。
　　集结速度对军队而言极为重要，遇到偷袭、伏击，士兵就需要迅速集结，最快速度形成战斗力，而这种快速反应能力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必须要严格贯彻到日常生活中，渐渐养成一种习惯，一支精锐的军队就是这么点点滴滴地迅速出来。
　　李延庆站在大旗下，注视着士兵的集结，脑海里却在思考自己的治军理念。
　　他要在玄武营中制定一种等级森严的规矩，这样在集结时，士兵并不一定非要跑到自己的主官面前，在任何一个将领面前，士兵都要服从指挥，虽然略显得有点杂，但并不乱。
　　这样不仅集结的速度更快，在战场上即使被打乱，也能迅速形成新的队伍，形成新的战斗力。
　　他深知历史上的宋军面对女真骑兵冲击时，很容易陷入混乱状态，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在混乱中无法形成二次反击能力，很快就崩溃了，形成了女真骑兵的单边屠杀。
　　要扭转这种被动，就要训练出一种全方位的作战模式，以队为基础，在实战训练中，队与队之间的士兵不断互换混杂，而迅速形成新的战斗力。
　　这种模式的关键就在队头，队头不能局限于某一个人，而应该是一种特殊的标志，李延庆想到的是红头盔，战场上队头阵亡，另一个人继续戴上这顶红头盔，他又是新的队头，使红头盔能像磁铁一样，牢牢将士兵吸引在他身边，从而保持阵脚不乱。
　　而都头则戴白头盔，他的白头盔又能将更多的队伍集结在一起，形成更加强大的长枪阵，这是步兵对付骑兵的有效战术，以集体的力量战胜骑兵冲击。
　　李延庆正思考时，鼓声消失，士兵集结完毕，但还有十几名士兵一边匆匆整理盔甲，一边向这边奔来。
　　“军法官何在？”李延庆一声厉喝。
　　一名身材雄壮的队头快步走出，躬身抱拳道：“末将在！”
　　李延庆一指十几名迟到的士兵，“给我拿下，每人杖三十！”
　　队头一挥手，数十名执法士兵冲上去，将十几名士兵按倒，举杖便打，顿时哭喊声响成一片。
　　“明天再有迟到者，杖五十！”李延庆冷冷对全军将士道。


第0397章 急救大名
　　随着人员和装备到齐，北军营的训练便渐渐走向了正轨，时间飞快消逝，眨眼又过去了一个月。
　　这天下午，在占地辽阔的演练场东侧，两支军队正在训练实战拼杀，这是两支各五百人队的厮杀，他们手执盾牌和木刀，士兵倒地则算“阵亡”退出。
　　在演练场上，每天都会有几场这样的实战训练，不过这一支军队的实战训练和别的队伍略有不同，军队中不断闪动着红头盔和蓝头盔，两支军队都略显得有些混乱，但混乱中又不失章法，只见士兵不断地被冲散，又不断的聚集，红头盔或者蓝头盔就像磁铁一样，在不断地吸引着四周的士兵向它靠拢，使军队阵脚始终不散。
　　李延庆便骑兵在演练场边缘观战，他手执一根长枪，不断地用长枪指着士兵喝喊，要求倒地的士兵立刻退出战斗。
　　他却没有注意到，就不远处的另一侧，数十名亲兵正簇拥着大帅种师道也在边上观战。
　　这时，杨亮发现了种师道，连忙跑来向李延庆汇报，李延庆这才将指挥权交给王贵，他翻身下马，向种师道处奔来。
　　“卑职参见大帅！”李延庆行一军礼。
　　种师道指着战场道：“似乎有点混乱！”
　　“启禀大帅，这些士兵平时各有队头，但战场上则没有了直属队头，他们将随时集结在距离自己最近的队头周围，大帅也看到了，就是红头盔和蓝头盔，然后队头又向军旗集结，这样便能保证阵脚不会被冲散，只是目前训练还不足，所以显得有些混乱。”
　　种师道点点头，他也看到了，士兵看似很混乱，但实际上还是有章法可寻，种师道一向以实战为准绳，所以他也不评论李延庆的这种战法是好还是不好。
　　事实上，李延庆在玄武营的两大改革：重改轻，乱战法，在军营内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前者争议不大，轻骑兵有利于长途突袭，大家并没有异议。
　　但在战场上取消固定队伍编制，却遭到将领们的一致反对，大家并不是不理解李延庆的思路，只是大家都认为不现实，太想当然，容易造成混乱不用说，而且队头容易成为敌军猎杀的首要目标。
　　更重要是，大宋军制是战争爆发时才临时集结，战后各自归营，这种战法不符合大宋的军制，反而会破坏大宋原有的底层将兵制，所以也只有李延庆的玄武营采用这种战法，其他军营一概不理会，连朱雀营也按兵不动。
　　好在种师道比较宽容，并没有阻止李延庆的乱战法，而是允许他去战场上实践。
　　这时，种师道不再提战法之事，他沉吟一下对李延庆道：“上午天子紧急召见我，要求我们立刻出兵救援大名府，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天子只说大名府形势堪忧。”
　　“大帅是要求卑职去救援大名府？”
　　种师道点点头，“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你改为轻骑兵有一定的道理，你率领玄武营连夜出发，我再拨付给你十艘大船作为后勤所用，收拾一下吧！”
　　说完，种师道又递给了李延庆一只调兵龟符，“凭这只龟符，军队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并得得到地方官府的粮食支援。”
　　李延庆接过龟符躬身道：“卑职遵令！”
　　……
　　自从博州兵败后，梁中书死守大名城，城内四千厢兵，加上逃回来的数千败兵也加入了守城防御，梁山军缺乏有力的攻城武器，在攻城不利后便将大军撤回了郓州，只留下都统制张岑率领三千士兵驻扎莘县。
　　就在五天前，梁山军暗中向大名府增兵三千，由大将关胜统帅，张岑则率两千军佯攻馆陶县，梁中书中计，以为莘县只有一千守军，便率三千军出击莘县，却中了埋伏，被关胜率军杀得大败，梁中书只率十几人逃回了大名城。
　　梁山军开始大举攻城，大名城岌岌可危，梁中书万般无奈，只得向朝廷紧急求救。
　　救兵如救火，李延庆率两千步骑混合军一路向北疾速行军，在白马渡过黄河后，在卫州黎阳县稍作休整，军队随即杀进了大名府，首先抵达了内黄县。
　　内黄县是大名府最南面的一个县，距离大名城约一百五十里，目前内黄县依旧被官府控制，但梁山军却在四十里外的清石寨驻兵五百人，这是因为清石寨的地理位子比内黄县更重要，内黄县只控制住卫州方向的入口。
　　而清石寨同时扼守住了卫州和相州南入口，是李延庆军队去救援大名城的必经之路。
　　当李延庆的军队抵达内黄县，知县带领其他官员和数十名乡绅迎了出来，知县姓杨，相州安阳县人，三十余岁，同进士出身，自从几个月前梁山军占领清石寨后，他每天提心吊胆，唯恐梁山乱匪杀进城，将他和其他官员一起斩首，所以当李延庆率军到来，杨知县喜出望外，亲自出城迎接。
　　众人寒暄几句，李延庆率军进了县城，在城门处李延庆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清石岗问道：“清石寨所在的山岗树木茂盛吗？”
　　“非常茂盛，以松树为主，很多人都靠在山上打柴为生。”
　　李阿燕想了想又问道“山寨内的梁山军从来没有骚扰过内黄县？”
　　杨知县摇摇头，“他们是一个多月前才进占清石寨，一直在山上修筑工事，不过就在前天，我们抓到一个清石寨的探子，我怀疑他们想打内黄县的主意了。”
　　李延庆顿时有了兴趣，“这个探子还在吗？”
　　“还在，就关在县衙中，如果将军有兴趣，请派人把他提走！”
　　李延庆随即回头对杨亮道：“你带几个弟兄去县衙把这个探子提出来，交给王都头审讯。”
　　“遵令！”
　　杨亮转身匆匆去了，杨知县又陪笑道：“下官在本县最大的内黄酒楼摆了几桌酒席给将军接风洗尘，请将军务必赏脸。”
　　李延庆淡淡笑道：“杨知县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大名城形势严峻，我必须立刻出发，以后再来赴宴吧！”
　　“将军这就要出发吗？”
　　李延庆点了点头，“我就去攻打清石寨，请知县关闭城门，乡兵上城严守，防止意外！”
　　他原本打算派人去清石寨打探消息，不过既然抓到一名探子，一些基本的情报就不用再去打探了。
　　李延庆走下城墙，王贵匆匆上前道：“已经问出来了。”
　　“怎么快吗？”
　　王贵了冷笑道：“到了我手中，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他说了什么？”
　　“清石寨大约有乱匪四百八十人左右，装备和我们差不多，为首是一名统领，叫做陶俊。”
　　“什么？”
　　李延庆吃了一惊，陶俊不就是相州的乱匪吗？同伙贾进被自己干掉，他们居然转到大名府来了。
　　“将军知道这个人？”
　　李延庆点点头，“相州的乱匪首领也叫陶俊，是不是同一个人我就不知道了。”
　　“那应该就是了，祖父告诉我，相州和赵州联合五千厢军前往滏山剿匪，但乱匪却趁夜逃掉了，肯定就是这支军队。”
　　李延庆立刻下令道：“各军集结，立刻杀去清石寨！”
　　鼓声轰隆隆响起，正在休息的玄武营士兵迅速集结，只片刻便集结完毕，李延庆翻身上马，长枪一挥喝令道：“去清石寨！”
　　两千军队杀出城门，向四十里外的清石寨杀去，内黄县城门随即缓缓关闭，一千乡兵奔上了城墙，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第0398章 剿匪初战
　　清石寨位于一条长约二十里的山岗上，这座山岗就叫做清石岗，在大平原地区这种山岗比较少见，山岗并不很高，只有六十余丈，谷深林幽，溪水潺潺，倒是一个风景秀丽之处。
　　清石寨便位于清石岗南麓，地势比较险峻，只有一条窄窄的上山小道，山顶上分布着上百顶大帐，驻扎着乱匪近五百人。
　　这支乱匪正是从相州与赵州交界处的滏山逃来，都统领张岑给了他们一批兵甲物资，令他们驻扎在清石岗上，替梁山军守住大名府的南大门。
　　山脚下是两条官道的交汇处，一条是从西南方向过来，叫做卫州道，另一条官道是从西北方向过来，叫做相州道，两条官道在这里交汇形成一条新官道，直通百里外的大名县。
　　两条官道的交汇处原本有一个集市，商人早已逃走，集市变成了一片废墟，这支乱匪已在清石寨驻扎了一个半月，却始终没有下山去劫掠内黄县，倒并不是他们转了性，而是内黄县有一千余乡兵，真的打起来他们未必是对手。
　　就算如此，他们还是难改兽性，常常下山去周围乡村劫掠财物，抢夺女人，以至附近村民纷纷逃离家乡，清石寨周围三十里内一片荒芜。
　　在清石寨最大的一顶营帐前，一名士兵急声道：“外围探子发现情况，请寨主火速定夺！”
　　士兵的禀报打断了寨主陶俊兴致，陶俊就是大名县人，是卢俊义的徒弟，他身材高大雄壮，膀大腰圆，武艺十分高强。
　　此时他从一名女人身上爬起，腰间围一块布走了出来，十分恼怒道：“什么事情大惊小怪？”
　　“启禀寨主，探哨发现一支军队正向我们山寨杀来！”
　　陶俊一怔，“哪里来的军队？”
　　“是从内黄县方向杀来，大约一千余人左右。”
　　陶俊眉头一皱，人数不多，不太象官兵主力，有点像内黄县的乡兵，但谅他们也没有这个胆来攻山。
　　难道是从卫州杀来的厢军？陶俊不愿多想，他立刻令道：“传令所有弟兄立刻进入防御工事，准备给敌军一个狠狠的打击！”
　　停一下，陶俊又令道：“点燃烽火，向大名城方向报信！”
　　虽然陶俊有些不以为然，但大名城那边的主将张岑有过严令，千人以上的官兵出现，必须点燃烽火报信。
　　“当！当！当！”在急促的钟声中，近五百名乱匪纷纷奔出营帐，手执弓箭和长矛向防御工事奔去，陶俊在山顶南北两边修建了十几座防御工事，屯集了数千根滚木，他们还有几万支箭，并不畏惧官兵攻山。
　　与此同时，修建在山顶的烽燧也点燃了烽火，三柱烽火浓烟滚滚，告诉大名城的梁山军，南面有敌军杀来……
　　半个时辰后，李延庆率领一千步兵从西南方向杀来，而王贵和牛皋的骑兵则率一千骑兵奔袭莘县，以围魏救赵之策逼迫梁山军撤离大名城。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一千士兵在距离山岗五百步外停了下来，李延庆带着十几名骑兵围着清石岗南山麓走了一圈，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冷笑。
　　他返回队伍一招手，两名步兵都头上前行礼，这两名都头一个叫卢飞，另一人则叫王平，都是李延庆从队头中提拔起来。
　　“你们认为怎么剿匪？”李延庆淡淡问道。
　　“卑职率军结盾牌阵杀上去，能抵挡住箭矢和滚木，卑职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夺取清石寨。”
　　王平急道：“卑职可率军从北面上山，直接杀到南麓，卑职保证一战击溃乱匪！”
　　两人争着打第一仗，李延庆却摇摇头，“根本就不用上山，树林这么茂密，一把火烧了这座山就是了。”
　　放火烧山？两人都愣住了，观察片刻，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一般而言，军队打仗不会轻易烧山，一是容易破坏风水，其次是如果山梁太高太大，烧山也没有什么意义。
　　但李延庆却不会管什么风水，他几次大功都是通过烧山得到，他对西夏一战的火战印象深刻，出发时，他让每个士兵都背了一葫芦约三斤火油，就算为了对付大名府的梁山乱匪，没想到第一战就用上了。
　　他随即对卢飞道：“你带弟兄们去四周放火，不要有什么可惜，树林一把火都烧掉，大火烧起来后，乱匪必然会从南面山道突围，你可率本部弟兄在南面拦截，不接受投降，格杀勿论！”
　　“遵令！”卢飞匆匆去了。
　　李延庆又对王平道：“北面是一处断谷，虽然地势比较限，但我感觉还是可以从山上冲下来，你率本部去北面断谷处拦截，一样地不接受投降，就地斩首！”
　　“卑职遵令！”
　　两支五百人的步兵分头去行动了，李延庆又对身后的百名直属骑兵令道：“我们分布在外围，负责猎杀逃出的乱匪。”
　　……
　　陶俊手执一杆铁枪躲在最坚固的一座工事内探头向下张望，山道上始终看不见官兵的踪迹。
　　“大王，会不会是天要黑下来的缘故？”一名手下小心翼翼道。
　　陶俊随手便给他一记耳光，“说了多少遍了，老子现在是统领，不是什么大王了，大王只有一个，宋大王！”
　　手下捂着脸不敢吭声了，陶俊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快黑了，难道他们真打算明天再攻寨，还是想趁夜偷袭？
　　就在这时，有士兵大喊道：“大王，山下有火光！”
　　陶俊顿时大吃一惊，跳上石墙向下望去，透过一片片树林，果然看见山下火光熊熊，“不好！”陶俊大叫一声，“官兵要烧山了！”
　　所有匪兵都吓得惊惶失措，官兵烧山了，他们该怎么办？所有人目光都向陶俊望去，陶俊心中恼怒之极，山下到底来的是什么人，太狠毒了，竟然要把整座山都烧掉，卫州和相州好像谁也没有这么大的魄力吧！
　　他咬牙道：“把帐篷全部拆除，腾出一片空地来，再把山顶上的大树全部砍掉！”
　　陶俊知道他们现在下山只能是死路一条，他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先辟出一片空地，使大火无法烧到他们，手下士兵纷纷行动，陶俊又喝令道：“去泉眼那边挑十几桶水来，撕布条捂住口鼻！”
　　除了防止火烧，防止烟熏也是大问题，他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用湿布来捂住口鼻了。
　　山下，玄武营的士兵不断喷投火油，使山火越烧越旺，这时，天已经黑了，只见整座清石岗南麓烈焰冲天，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百丈高，百里外也清晰可见。
　　大名城下梁山军大营内，副将关胜走出大帐，注视着南面的冲天火光，他已经意识到一定是官兵在烧清石寨，大名城内的援军杀来了。
　　“传我的命令，大军迅速集结，退回莘县！”
　　“将军，不如连夜攻城，直接攻下大名城！”有大将建议道。
　　关胜摇摇头，“几天之内我们攻不下大名城，就怕敌人骑兵奔袭莘县，我们失去后勤重地，必败无疑！”
　　关胜本来就是禁军出身，他比梁山将领更懂得兵法，这时，主将张岑快步走来，喝令道：“关将军说得对，攻打大名府不在这一时，等击败了援军再攻打也不迟，大军立刻集结，退回莘县。”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奔来喊道：“将军，莘县点燃了求救烽火！”
　　张岑大吃一惊，果然有敌军杀去莘县了，他立刻对关胜道：“关将军可立刻率本部军队去救援，我随后率军赶来！”
　　“遵令！”
　　关胜翻身上马，大喊道：“传我命令，第二军弟兄立刻跟我走！”
　　命令传下，第二营数千士兵跟随关胜向莘县方向疾奔而去，张岑也开始收拾大营，准备东撤了。
　　这时，梁中书也闻讯奔上城墙，他望着城下大营内一片混乱的梁山军，一支军队点着火把已经东撤，他又看了看远处的熊熊烈火，不由仰天兴奋大喊，“苍天开眼，我们的援军到了！”
　　城头顿时一片欢腾。
　　……
　　清石寨，烈火已经席卷到距离山寨不到百步的山腰处，烈焰炙烤着山上的每一个人，呛人的浓烟弥漫了整个山头，二十几名抢来的妇女经不住浓烟的熏烤，纷纷晕死过去，士兵们开始呼吸困难，被呛得哭喊连天。
　　陶俊也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就算他们不被大火烧死，也会被浓烟呛死，现在除了突围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
　　万般无奈，陶俊只得大喊道：“大家突围下山……咳咳！大家突围！”
　　他被浓烟呛得喊不下去了，士兵们纷纷用水浇湿身子，涌向南北两边的山道，向山下狂奔而去。
　　两支军队早已在山下严阵以待，当士兵们拼死冲下山岗，等待他们的却是乱箭齐发，乱匪纷纷被箭射中，一头栽进烈火中，十几名士兵奔下山，举手哭喊道：“我们投降！投降！”
　　投降也没有用，士兵们手执长矛冲上前，无情地将逃出火海的乱匪全部刺杀，他们只有死路一条，要么在山头被烧死，要么被官兵射杀刺死。
　　这时，忽然有人大喊：“有人骑马冲下来了！”
　　李延庆也看见了，一名长得十分雄壮的将领骑马从山上冲了下来，拨打箭矢，瞬间冲出了火海，李延庆倒不敢轻视，他立刻提枪冲了上去，“敌将受死！”
　　陶俊正要挥枪突围，忽然听见左侧有人大喊，目光一斜，只见一名大将向自己杀来，他心中大怒，丢下士兵向李延庆冲去。
　　距离李延庆还有二十余步，忽然眼一花，只见一块石头骤然出现在眼前，他大吃一惊，甩头急躲，已经来不及，飞石太快，“啪！”的打中了他的鼻梁。
　　李延庆这一石打得极狠，顿时将陶俊的鼻梁打得粉碎，陶俊大叫一声，翻身落马，他刚要翻身爬起，只觉胸口一凉，一根长枪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陶俊一声惨叫，当即死在李延庆枪下，李延庆长枪一挥，冷冷令道：“一个不留，全部杀死！”


第0399章 扰而不战
　　莘县只是一座中县，但它距离黄河比较近，而且城墙高大宽厚，一直是梁山军在大名府的后勤重地，这次梁山军攻打大名城，莘县只有不到一千人驻守。
　　百里外，清石寨点燃的烽火让莘县守将十分紧张，他下令紧闭城门，同时派人向正在围攻大名城的主力求助。
　　夜色中，王贵和牛皋率领骑兵疾奔而至，他们不停向城头射箭，用犀利的箭矢将城头守军压制住，城头守军不停地大呼小叫，在城中的一座高塔上点燃了烽火，向数十里外的主力报警求救。
　　王贵和牛皋的任务并不是要夺取莘县，他们首先要用围魏救赵的办法解大名城的危机，逼迫梁山军从大名城撤军。
　　王贵见报警烽火已燃烧多时，便对牛皋大喊一声，“老牛，我们撤！”
　　骑兵们向西北方向迅速撤退，不多时，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城头守将望着官兵骑兵西撤，不由有些担心，急对一名手下道：“速去告诉关将军，当心被敌军骑兵伏击！”
　　“遵令！”
　　城门开启，一名骑兵疾奔而出，快马加鞭向大名府方向奔去。
　　……
　　数千梁山军在关胜的率领下正沿着官道急速向东奔行，关胜也是禁军出身，但因得罪高俅而屡被排挤，一直郁郁寡欢，三年前他跟随高俅讨伐梁山，结果军队大败，他也不幸被俘，宋江对他极为恩重，使他深受感动，便毅然加入了梁山阵营。
　　虽然首领宋江表现出了想接受朝廷招安的苗头，但关胜并不反对，人各有志，如果宋江想归降朝廷，那他也愿意解甲归田，回赵州家乡做一名农民。
　　不过只要他在一天梁山军，他就会尽心辅佐宋江一天，全力抵御朝廷对梁山军的围剿。
　　“关将军，莘县有弟兄来报！”
　　关胜暗吃一惊，难道莘县出事了吗？
　　“人在哪里？”
　　很快报信兵被领了上来，他向关胜抱拳行礼道：“启禀将军，莘县外围出现大队敌军骑兵，陈统领请将军行军务必小心，不要被敌军伏击。”
　　“敌军有多少骑兵？”
　　“大约有千人左右，气势很强大。”
　　“没有步兵吗？”
　　“暂时没有！”
　　关胜稍稍松了口气，只要没有步兵，那城池就无法攻下，不过对方居然有上千骑兵，这让关胜感到十分吃惊，他出身禁军，深知一千骑兵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这必然是朝廷要大举进攻梁山军了，他必须把这个消息立刻传给宋寨主。
　　关胜冲上一处高地，搭手帘向四周探望，皎洁的月光下，只见数里外的高处出现了无数的小黑点，他连忙喝令：“放慢行军速度，结阵防御！”
　　数千士兵的行军速度立刻放慢，队伍渐渐汇集在一起，外围的千余士兵手执弓弩，警惕地望着远处的敌军骑兵，但骑兵并没有攻击他们的迹象，梁山军且防且走，渐渐地和骑兵拉开了距离。
　　玄武营骑兵就在三里外，王贵冷冷地注视着正在行军的梁山军队伍，旁边牛皋忍不住低声道：“阿贵，不如趁夜色干它一仗！”
　　王贵跟随李延庆时间已长，他深知李延庆在原则问题上绝不含糊，便摇摇头道：“老李不让我们攻击梁山军自有他的考虑，即使有再好的机会也不能出手，如果他允许我们出手攻击，他一定会说让我们全权处置，他既然没有说这话，那我们就必须按照他的吩咐来做，不能擅自所为。”
　　牛皋默默点头，王贵又笑道：“跟了他那么久，我算是了解他了，在军队里他是上司，我们必须绝对服从，可出了军队，我们就算把他扔到河里都行。”
　　“俺明白了！”
　　“走吧！既然攻城的梁山军已经撤退，我们也可以回去了。”
　　王贵和牛皋调转马头，率领一千骑兵绕道向南方奔去。
　　关胜在远处望着消失的骑兵，他心中忽然变得沉甸甸地，这支骑兵居然没有伏击他们，对方主将显然在控制节奏，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这次将遇到劲敌了。
　　……
　　时间已经到了次日中午，由于在天快亮时下起了小雨，烧了一夜的烈火在上午时分便渐渐熄灭了，一夜的大火将清石岗南麓烧掉了一半。
　　李延庆见热度已消退，便让王平率五百士兵上山查看情况，大约半个时辰后，玄武营士兵开始陆陆续续将一些藏匿在山林中的匪徒押解下来，很快便被士兵拖去处决。
　　这时，王平下山向李延庆禀报道：“启禀指挥使，山上只找到二十五名妇人尸首，没有伤口，应该都是窒息而亡，其他匪徒已经没有了。”
　　李延庆回头问道：“杀死的尸首有多少？”
　　“有三百具左右！”
　　杀死的突围敌军已经不少了，估计其它也已丧身火海，李延庆随即对王平道：“将死去的妇人安葬了，另外把匪徒尸体也一并挖深坑埋掉，以免发生疫病。”
　　“卑职遵令！”
　　王平停一下又道：“我们还发现了不少金银物资，请问该怎么处理？”
　　“金银可集中起来交给杨亮，后面一并赏赐给弟兄们，物资能带就带，不能带就一并埋掉！”
　　“遵令！”
　　军队又收拾了半个时辰，李延庆随即命令军队集结，军队迅速向大名城方向出发。
　　距离大名城约有三十里，王贵和牛皋率领一千骑兵回来了，王贵和牛皋上前交令，“卑职已经完成将军命令，成功将围攻大名城的梁山军引回了莘县。”
　　“两位辛苦了，有多少匪军？”
　　“他们分为两批撤退，第一批约四千人左右，第二批只有两千人。”
　　牛皋在旁边忍不住道：“俺实在想打第二批的两千人，保证可以一战歼灭，但卑职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指挥使的命令，我们不敢乱来。”
　　李延庆笑了笑，“不用遗憾，机会有的是，我们现在不仅要解除大名城的危机，还要稳住河北的匪军，不让他们仓促渡河难撤，所以不能急于求战，我要将河北匪军全部歼灭，打出玄武营的名声来。”
　　牛皋心中惭愧万分，连忙道：“卑职明白了！”
　　“你们表现得很好，走吧！我们去接受大名城的犒劳。”
　　步骑兵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向大名城开去……
　　玄武营的到来受到了大名城官员和民众的热烈欢迎，府尹梁中书亲自率领官员以及数千民众出城迎接援军的到来。
　　梁中书尤其激动，一旦城破，他必死无疑，援军到来首先是救了他的性命，他上前向李延庆施礼道：“感谢李将军来援，若不是将军及时到来，大名城就要被攻破了，万民涂炭，社稷蒙羞，下官真的无法向天子和朝廷交代了。”
　　李延庆翻身下马，微微笑道：“梁府尹太抬举卑职，关键还是梁府尹意志坚定，誓与城池共亡，大名城才能在乱匪的昼夜攻打之下魏然屹立，卑职只是尽份内之事，大功还应该归于府尹。”
　　梁中书心中大喜，这个援军主将真会说话，他的军报中若能替自己美言，那自己也能功过相抵了。
　　他又小心翼翼问道：“请问李将军是哪里人？”
　　“在下相州汤阴县人。”
　　“就在我们隔壁啊！”梁中书忽然想起一人，又问道：“不知李将军是否熟悉相州李探花？”
　　李延庆呵呵一笑，“就是在下！”
　　“啊！原来将军就是李探花，久仰！久仰了。”
　　梁中书心中感慨，居然是李探花亲自带兵，看来相州又要出名将了。
　　他连忙吩咐府丞安排军队入营休息，并拿出酒肉好好犒劳，他亲自带领李延庆入城。
　　其实梁中书心中还是有点不安，援军实在太少了一点，居然只有两千人，如果梁山军反攻大名城，危险还没有解除啊！
　　“李将军觉得梁山军还会回攻大名城吗？”
　　“就看我怎么部署军队了，如果我军队部署在城中，梁山军一定会回攻，如果我的军队部署在外围，在消灭我这支军队之前，他们不会攻打大名城。”
　　“原来如此，那将军是准备部署在外围吧？”梁中书试探着问道。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那是当然！”


第0400章 玄武初击
　　自从侯蒙在任城县被杀后，宋江忽然意识到朝廷已经有了和自己妥协的念头，尽管招安没有成功，但为了获得更大的谈判本钱，提高谈判门槛，宋江发动了春季攻势，分兵数路出击，连续占领了兖州、濮州、齐州和淄州，又向大名府增兵，企图夺取大名城，给朝廷施加更大的政治压力。
　　但宋江等来的却是朝廷新一轮的围剿，朝廷已任命太子为主帅，种师道为副帅，准备率军三万征讨梁山军，这让宋江又惊又怒，他发誓要让朝廷再好好尝一尝惨败的滋味，才三万军队就想剿灭自己。
　　梁山军也在针对即将到来的大战开始积极备战了，房间里，宋江正和副将卢俊义、军师吴用商议应对之策，虽然宋江和卢俊义之间因为某些事态而产生了一丝裂痕，但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官兵进剿，宋江不得不主动放软身姿，与卢俊义和解。
　　吴用展开一张地图，对宋江和卢俊义道：“我们最大的优势便是掌控着梁山泊，官兵的粮食运输船队必然会经过梁山泊，怎么样充分利用我们自身的优势，依旧是我们这次取胜的关键。”
　　“那是否需要将军队集中？”
　　卢俊义道：“目前我们的军队太分散，须城的兵力不到两万人，很容易被各个击破，对方虽然只有三万军队，但如果捏成一个拳头还是很难对付。”
　　宋江沉吟一下道：“如果收回兵力，我们这个月占领的几个州县都会失去了，不如有选择性的集中，有些州县可以放弃，但人口众多，土地肥沃的州县最好还是保留，我们的意思是说，我们集中八万军队，留两万军队占领重要的州县。”
　　这时，门口外有士兵禀报：“启禀上将军，大名府紧急消息！”
　　“进来！”
　　一名士兵快步走进来，将一份鸽信呈给宋江，宋江慢慢展开鸽信看了一遍，对两人道：“是关胜的鸽信，朝廷已经出兵大名府了。”
　　吴用和卢俊义对望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问道：“有多少军队？”
　　宋江摇摇头，“他们也不清楚，但明确有一千骑兵出现。”
　　梁山军和官兵打了四战，都比较了解官兵的配置，一般是一比五，一名骑兵对应五名步兵，如果是一千骑兵的话，那么应该就有五千步兵，说明有六千官兵已经进入大名府，这显然是救火的队伍。
　　“怎么样？”
　　卢俊义问道：“大名府保还是不保？”
　　宋江起身负手走了几步，目光探询地向吴用望去，吴用想了想道：“目前我们大名府有六千驻军，博州那边有三千驻军，我建议暂时放弃博州，将军队集中到大名府，就算官兵有六千人，我们未必会输，我觉得可以通过大名府的一战，来了解这一次朝廷军队的底细，为我们下一步的军队部署提供很好的思路。”
　　宋江点了点头，吴用的建议说到他的心坎上去了，以小见大，通过大名府一战，他便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棋了。
　　他毫不犹豫道：“那就一战，把博州的军队调到大名府去！”
　　吴用急给宋江使个眼色，宋江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征求卢俊义的意见，他连忙弥补自己的失误，又问卢俊义，“卢将军的意见呢？”
　　卢俊义淡淡道：“既然寨主决定保大名府，我没有意见，但一点我不吐不快！”
　　“将军请说！”
　　“我们的情报太薄弱了，官兵北上大名府我们居然一无所知，现在官兵备战情况怎么样，我们还是一无所知，这样蒙着头打仗，我们可是要吃大亏的。”
　　宋江半晌道：“我会督促戴宗，让他加强情报，毕竟我们很难接触到朝廷上层，一些关键情报很难弄到。”
　　“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汴京外出的官道也就那么几条，我们在每条路上开家客店茶馆之类，军队调动我们就能大概了解，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用估算的办法来确定大名府的援军来了多少？万一不是六千怎么办？”
　　宋江的脸上有点挂不住，只得应付道：“这件事我再检讨一下吧！尽快按照卢将军的建议来办。”
　　……
　　在莘县以南约十里外的黄河边，有一座规模不是很大的黄河码头，它的对岸便是濮州的阳谷县，这座码头虽然不大，但对大名府的梁山军却十分重要，大名府梁山军的所有物资补充以及人员运输都是从这里走。
　　这里其实也是大名府唯一的一座黄河码头，大名府并不重视黄河运输，它的绝大部分运输都是从永济渠南下，但这座码头对梁山军的意义就非同寻常了。
　　中午时分，十几艘从黄河对岸驶来的大船正在码头上卸货，这次送来的都是火器，包括火鸦、火毬、火箭等等，足有数万件，另外还有一批攻城梯，足有三百多架。
　　这些是为了尽快攻下大名城而送来的战争物质，虽然大名府的局势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但梁山军的物质运送却依旧按照计划进行。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奔来，十几名正在卸货的梁山士兵站直腰向马蹄声处望去，一名蹲在船头的船夫“嘎嘎！”笑道：“居然搞到马匹了？”
　　他们都没有把马蹄声放在心上，他们压根就不知道战争已经来临，片刻，骑兵队奔到了数十步外，尘土飞扬，看不清有多少军队到来，这时，一支箭从尘土中“嗖！”的射来，为首的梁山军都头猝不及防，这一箭正中前胸，他惨叫一声，仰面摔倒。
　　码头上所有人都呆住了，这时，又是数十支箭射来，船夫和卸货士兵纷纷中箭倒地，剩下的士兵这才醒悟过来，转头便狂奔而逃，只片刻，骑兵队奔至码头前，王贵大喊：“不要追敌，先烧船烧码头！”
　　一名士兵忽然指着码头堆放的火器大喊：“都头，都是火器啊！”
　　“他娘的！”
　　王贵大骂一声，又喊道：“不准放火，把火器都扔到黄河中去。”
　　士兵纷纷下马，开始动手扔掉火器，数十名士兵冲上船只，将躲在船内的船夫纷纷赶了出来，数十名船夫抱头蹲在地上，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
　　士兵很快将卸下船的火器抛进了江中，他们开始点燃火把，扔向大船，大船内还有一半火器没有卸货，只片刻便开始接二连三的剧烈爆炸了，将十几艘大船和三百架攻城梯炸得四分五裂，沉入黄河中，骑兵又点燃了码头上几座装满粮食的大仓库，仓库很快便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撤军！”王贵大喊一声，调头便走。
　　“都头，他们怎么办？”有士兵指着数十名吓得跪在地上求饶的船夫问道。
　　王贵看了他们一眼，摇头道：“饶他们一命，快走！”
　　百名骑兵如同一阵狂风般奔驰而去，直到他们走远，数十名船夫这才站起身四处奔逃，船只毁了，他们也只能各自逃回家。
　　半个时辰后，听到爆炸声的关胜率领一千余名士兵赶到了黄河码头边，码头和船只都被彻底炸毁，但仓库还在燃烧，里面至少一大半的粮食都还保存完好。
　　关胜急喊道：“速速救火！”
　　士兵们纷纷奔到黄河边开始舀水救火，就在两里外的一片树林内，李延庆率领一千骑兵正冷冷地望着梁山士兵在忙碌地救火，才引来了一千士兵，刚够他们塞牙缝。
　　李延庆回头对王贵和牛皋令道：“出击！”
　　“呜——”号角声吹响，一千骑兵从树林骤然杀出，向两里外的码头杀去。
　　李延庆随即对一千步兵大喝一声，“跟我来！”
　　他也率领数十名骑兵冲出了树林，向莘县方面奔去，如果莘县援军赶来救助，正好落入他的步兵罗网。


第0401章 再战博州
　　在码头北面约三里外也分布着大片树林，此刻在树林内埋伏着一千名步兵士兵，他们手执弓弩或者长矛，躲在树林内等待命令。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名敌将率领一千士兵向码头奔去，这不是他们的目标，一千步兵士兵依旧在耐心等候，等待莘城方向的梁山军援兵。
　　这时，码头方向已经发生了激烈的战斗，隐隐听见大喊大叫声传来，大部分步兵都是第一次参加战斗，他们心中异常紧张，手心都握出汗来。
　　马蹄声从树林外传来，李延庆率领数十名骑兵奔进了树林，都头王平连忙上前禀报：“县城那边暂时没有任何异动！”
　　李延庆点点头，“我估计码头那边马上就由逃兵来了，让弟兄们准备用拦截。”
　　这时，忽然有人大喊：“败军来了！”
　　李延庆回头，只见一里外尘土飞扬，无数士兵正仓惶向这个方向逃来，李延庆又看了看县城方向，县城那边依旧没有动静，估计援军已来不及赶来，他当即立断，“出击拦击！”
　　“出击！”低沉的鹿角声吹响。
　　一千士兵如潮水般从树林中杀出来，逃兵拉开的面太长，用弓弩只能拦截少部分逃兵，必须出击才拦截住最大数量的逃兵。
　　玄武步兵以队为单位，迅速拉开了一条长达一里的拦截线，“杀啊！”士兵们大声叫喊，用凶狠的喊杀声为自己壮胆。
　　刚刚逃来的三百多名比较幸运的士兵，他们在救最边上的一座仓库，骑兵杀来时，顿时吓得他们掉头便狂奔而逃，躲过了骑兵的第一波屠杀。
　　但士兵们做梦也想不到，在他们前面杀出了一支军队，直接截断了他们的退路，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此时数百名士兵盔甲和长矛都已丢弃，斗志崩溃，他们纷纷跪地投降，哀求饶命。
　　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至，大喊道：“指挥使有令，投降者可饶其性命，顽抗者，格杀勿论！”
　　但并非所有的梁山士兵都投降，还是有数十名携带盔甲和长矛的士兵企图突围，他们见对方比较分散，便集中兵力向一处薄弱处杀去，双方激战在一起。
　　这时，一名骑马大将从远处疾奔而来，正是梁山军主将关胜，他连杀十几名骑兵，但寡不敌众，只得狼狈奔逃，在他身后数十步外，王贵亲自带着一百多名骑兵紧追不舍。
　　关胜暗中拈了一支箭，张弓搭箭，正要回射王贵，忽然一支箭射来，快得无与伦比，关胜躲闪不及，这一箭正中他的头盔，将他头盔射飞了出去。
　　关胜大吃一惊，他这才看见百步外一名大将手执弓箭，对他怒视，关胜认出了来人，正是当年一起参加弓马大赛的李延庆，关胜心中一阵羞惭，他知道李延庆已经饶了自己一次，以李延庆的骑射，自己岂能躲得过？
　　关胜向李延庆拱手行一礼，催马疾奔而逃，李延庆也不拦截，冷冷看着他奔远，不多时，王贵追了上来，李延庆拦住了他，“不要追了，让他走！”
　　“这个混蛋杀了我们十几个弟兄，我非剥了他的皮不可！”王贵愤恨万分地盯着关胜背影。
　　“你也杀了他一千人，不要追了。”
　　王贵骂了一句，将满腔怒火都撒在不肯投降的数十敌军士兵身上，他挥刀冲上去，发狠般地连劈数人，他的百余名手下也跟着冲杀，短短片刻，数十士兵全部被杀死。
　　这时，牛皋也押着一百多名俘虏过来，“指挥使，码头那边已经收拾干净了。”
　　“撤退！”
　　李延庆一声令下，士兵们押着三百多名战俘迅速向西北方向撤离。
　　如果不算清石寨的胜利，这次实战是玄武营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大胜，虽然他们也付出了数十人伤亡的代价，但他们却全歼了一千梁山军，使士气大振。
　　在远离码头约三十里外的一片树林内，士兵们暂时休息小憩，大部分士兵的兴奋都还没有过去，他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激动地谈论着不久之前的战斗。
　　李延庆之所以让士兵们休息，是因为他们俘虏了一名关胜的亲兵，这名士兵身负箭矢，再不治疗小命就保不住了，亲兵愿意用一个重要的情报换取救命治疗。
　　李延庆询问了亲兵，王贵和牛皋上前问道：“那个亲兵说了什么？”
　　“是关于宋江昨天送来的鸽信！”
　　李延庆微微笑道：“宋江要求梁山军坚守大名府，同时他将放弃博州，让博州三千军队赶来莘县汇合！”
　　“这个情报很有价值啊！”
　　王贵做过情报营都头，已经能判断情报的价值，他立刻判断出，这是个很有价值的情报。
　　李延庆点点头，“确实很有价值，至少为我们指明了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王贵和牛皋对望一眼，两人都明白了李延庆话中的深意。
　　李延庆随即派一百骑兵押解战俘前往大名城，他自己则率其余军队转头向北，向东北方向的博州奔去。
　　……
　　博州位于大名府东北，在梁山军还没有进攻大名府之前，博州一直是梁山军在河北的根基，几个月前，梁山军便是在博州高唐县大败河北官兵。
　　当宋军率主力撤回郓州后，便只在高唐县留了三千驻军，但现在为了保住大名府，宋江决定放弃博州，下令高唐县的三千士兵向大名府莘县汇总。
　　高唐县的三千梁山军由都统领杨雄统帅，他在接到宋江命令的第二天，便率领三千军队离开了高唐县，向大名府莘县转移。
　　高唐县位于博州的最北面，距离大名府的莘县可不近，足有两百余里，至少要行军三天才能抵达。
　　这天傍晚，三千军队抵达了博州州治聊城县，聊城县也是梁山军占领的县城，不过没有驻军，只有宋江任命的知县和县丞，大军过境，知县孙志连忙准备了百余头肥猪和数百只羊犒赏三军，又从县城的几座酒楼内收刮了数百坛好酒给军队送去。
　　这里还是博州境内，距离大名府还有七十里，用不着太过紧张，杨雄领了知县的人情，便决定不进城骚扰，他随即下令大军在城外就地驻扎，搭建了一百多顶帐篷，也来不及用营栅，便让士兵在大营周围挖了壕沟，埋上鹿角，又派出十几巡哨四处警戒。
　　当天晚上，梁山军杀猪宰羊，开怀痛饮，三千士兵一直吃到一更时分，个个酒足饭饱，进帐便呼呼大睡，一洗两天行军的辛劳。
　　就在聊城县十里外，李延庆已经率军队在一片树林内等候了整整一天，树林紧靠官道，是前往莘县的必经之地，李延庆愿以为梁山军会连夜行军，他便可以打一个伏击战，不料梁山军却在聊城就地驻营了，这让他不得不改变原计划。
　　“指挥使，探子回来了。”在树林外警戒的士兵带着两名探子来到李延庆面前。
　　李延庆正在和几名都头商议夜攻大营的方案，听说斥候回来，连忙对众人道：“听听情况再说！”
　　斥候上前行一礼道：“启禀指挥使，梁山军就驻扎在东城外，大约扎下了一百三十余顶大帐，看得出非常随意。”
　　“怎么个随意法？”李延庆又问道。
　　“他们没有竖立营栅，也没有安排长矛阵，只是简单挖了一条三尺宽两尺深的壕沟，里面埋下鹿角，就算是外围防御了。”
　　“那有没有撒下蒺藜刺？”旁边王贵追问道。
　　“没有蒺藜刺，而且他们喝了不少酒，在大营一角堆了几百个空酒坛子，整个大营内的酒肉味道很重。”
　　“他们连最起码的军事常识都没有，大战时居然放纵士兵喝酒？”牛皋忿忿不平道。
　　李延庆笑了笑：“他们本来就是独来独往的亡命之徒，犯了事逃往梁山落草，你要他们个个精通兵法，怎么可能？再说大名府有官兵，博州又没有，他们也不用担心。”
　　牛皋叹息一声，“所以我们是来剿匪，不是和西夏军作战，俺没有加入情报司，真的亏大了。”
　　“老李，干吧！”王贵摩拳擦掌，急不可耐道。
　　李延庆点点头，“既然来了，就是要把这支军队全歼，现在不急，让他们再睡熟一点。”


第0402章 聊城夜战
　　时间渐渐到了两更时分，梁山军已经全部入睡，大营内一片寂静，只有十几名岗哨在外围不断来回巡逻，长途行军两天都没有好好休息，士兵们个个困倦不堪，双腿也像灌了铅，不断地打着哈欠，依然强睁着双眼，注视着四周旷野里的情况。
　　在大营东北角由两名巡哨负责进警戒，他们负责在大营三里范围内巡视，遇到任何异常情况都会吹响手中的号角报警，或许是两名巡哨士兵太疲惫的缘故，他们便私下约定每人各守半夜，一名巡哨士兵躲在一块石下悄然入睡了，另一名则站在大石上向远处眺望。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嗖！”的射至，正中士兵咽喉，士兵捂着咽喉咯咯叫了两声，一头从大石上摔下，另一名士兵顿时被惊醒，他刚探头张望，十几支箭同时射来，顿时将他乱箭射杀，片刻，无数的骑兵身影出现在大营东北角。
　　李延庆凝视大营片刻，毅然下达了命令，“出击！”
　　一千骑兵纷纷点燃火把，从点点星光很快便汇成了一片火把星云，随着主将的一声令下，骑兵们骤然发动了，马蹄声惊天动地，一千骑兵如钢铁洪流一般向数百步外的大营杀去，这时，别的巡哨发现了异常，开始吹响警报号角声：“呜——”
　　但此时报警已经没有意义，骑兵越过了浅壕，杀进了大营，骑兵不止一次训练过夜间劫营，但在实战中，他们也并不混乱，一支支火把扔向大帐，大帐被迅速点燃，火势蔓延，整个大营沦为一片火海。
　　梁山士兵在睡梦中惊醒，面对燃烧的大火，他们惊恐万分地从大帐内奔了出来，一群群手无寸铁，却遭到了玄武营骑兵的无情屠杀，战刀劈砍，长矛捅刺，一队队骑兵在大营内奔行杀戮，即使跪地投降也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杨雄在十几名亲兵簇拥下企图突围逃跑，却被王贵盯住了，他纵马疾冲，五十步外张弓搭箭，一箭向杨雄后背射去，杨雄匆忙之下没有披挂盔甲，这一箭正中他的后背，杨雄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
　　杨雄亲兵大惊，连忙要将主将抬上战马，但随即一阵乱箭射来，五六名亲兵被射倒，战马也连中数箭，长嘶一声，负痛向远处奔去。
　　“给我杀！”
　　王贵一声大吼，一百余名骑兵杀了上去，将十几名亲兵悉数杀死，杨雄见自己无处可逃，他大叫一声，抽出长剑，向狂风一般冲来的王贵狠狠刺去。
　　王贵挥舞着六十斤重的大刀迎面向他劈来，这两年王贵在刀法上下了不少苦功，刀法愈加娴熟，这一刀来得凶猛凌厉。
　　只听“当！”一声巨响，震得杨雄双臂发麻，长剑脱手而飞，杨雄震得摔飞出去，他强忍剧痛爬起身跌跌撞撞奔逃。
　　王贵从他身边疾冲而过，只见寒光一闪，一颗人头顿时飞出了数丈远，杨雄当场惨死，成为梁山军第一个被杀死的都统领。
　　军营的火势越来越大，骑兵也迅速离开了军营，他们奔至外围和外围的步兵一起屠戮逃出了梁山军士兵，这是一场极为惨烈的屠杀，没有悬念，没有怜悯，逃出火海的士兵一律被杀死，投降也不接受。
　　李延庆在外围冷冷地看着士兵们挥刀杀戮奔逃的梁山士兵，心中没有任何一丝动摇，他需要用铁和血来打造一支军队，也是在打造自己，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有勇气面对如豺狼一般杀来的女真骑兵。
　　军营的大火渐渐熄灭，战争也渐渐结束，三千梁山士兵几乎被杀戮殆尽，这时时间也到了四更时分，都头卢飞率领数百士兵来到聊城东城下叫门，过了好一会儿，城门缓缓开启。
　　数百士兵举着盾牌，小心翼翼进了城，十几名乡兵跑下城举手大喊：“知县和县丞都跑掉了，城中当官的已经没有了。”
　　卢飞一挥手，士兵们迅速控制了东城门，不多时，李延庆率领其他军队也进了城。
　　只见聊城大街上异常安静，家家户户都熄灭了灯，整个县城内一片漆黑，但李延庆能感觉出来，很多家并没有入睡，而是躲在窗后门后偷偷向外张望。
　　这时，卢飞带着两名文吏跑来禀报：“启禀指挥使，卑职去了县衙，知县确实跑掉，只找到这两名文吏。”
　　两名文吏连忙跪下求饶，“我们和梁山乱匪无关，望将军饶命！”
　　“县里的官员都是梁山军任命的吗？”李延庆问两人道。
　　其中一人战战兢兢道：“只有知县和县丞两人。”
　　“那县尉和主簿呢？”李延庆追问道。
　　“县尉被他们杀了，林主簿不肯替他们做事，已被革职在家，州官都早已逃遁。”
　　“林主簿的家在哪里？”
　　“他家就……就在城内！”
　　李延庆随即对卢飞道：“让此人带路，你带几个弟兄去把主簿给我请来，记住要客气一点。”
　　卢飞带着一名文吏去了，李延庆上了城，他这次出击大名府的任务不仅是要救援大名府，解围城之危，同时他还要恢复大名府和博州的秩序。
　　这时，李延庆问一名文吏道：“城中有多少粮草？”
　　文吏此时已经知道这位李将军不会杀他们，说不定还会用他们，他心中稍定，连忙道：“启禀将军，县城仓库里有粮食一万石，草料六万担，还有些银钱，梁山孙知县还算不贪，也不扰民。”
　　李延庆正发愁军马草料不足，听说有六万担草料，他顿时喜出望外，这下战马的草料问题解决了。
　　“梁山军为何不杀主簿？”这也是李延庆心中有点奇怪的事情。
　　文吏想了想道：“听说好像林主簿和梁山某个头领有点亲戚关系，所以梁山军没有杀他。”
　　李延庆点点头，这就能解释通了，宋江虽然虚伪，但从来不是手软之人。
　　这时，卢飞带着一名中年男子走来，这名男子看起来挺斯文，颇有点象他的伯父李大光。
　　中年文士显得有点不安，上前行礼道：“下官林宜见过李将军！”
　　“你就是本县的林主簿？”
　　“正是！”
　　林宜是被梁山军革职，并不是朝廷任免，所以他认为自己依旧是本县主簿。
　　李延庆点点头道：“博州梁山军已被我全歼于城外，伪知县和伪县丞都已逃遁，聊城县不能无官，县城中秩序就暂时拜托林主簿了。”
　　林宜听说博州梁山军已被全歼，不由又惊又喜，“这太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召集士绅，共商安城大计。”
　　“另外仓库里的粮食和草料我会用一些，回头我给主簿一份清单，请林主簿尽快上书朝廷，请朝廷安排博州官员。”
　　李延庆安排军队在聊城内休息，又从阵亡的梁山军士兵身上剥下千余套完好的盔甲，并收集兵器，交给林宜组建乡兵。
　　李延庆又令王平和卢飞挑选两百名强壮的乡兵补充军队缺员，使军队又恢复了两千人编制，并下令将几次大战中缴获的金银铜钱全部分给士兵，一时间士兵们欢声雷动，士气高涨。
　　一夜忙到天明，天刚亮，负责打扫战场的王贵便匆匆找到李延庆，兴冲冲道：“老李，看我找到了什么？”
　　他将一只做工考究的长条木盒递给李延庆，“这是在主将帐中的一只铁皮箱子发现的，我估计你会喜欢。”
　　“这是什么？”李延庆接过木匣子问道。
　　“你打开就知道了。”
　　李延庆打开木匣，里面居然是一把厚背短剑，外面是鲨鱼皮剑鞘，他慢慢抽出剑，只见剑身通体呈黑色，暗淡无光。
　　王贵拾起一杆长矛，“来试试看！”
　　李延庆一剑劈去，嚓的一声，矛杆顿时劈为两段，这把短剑竟然锋利得无与伦比，比他原来的短剑犀利数倍不止。
　　他从前的短剑是孩童时偶然得到，虽然还能使用，但明显偏轻了，而且剑刃已经有了缺口，这柄短剑来得正是时候。
　　李延庆试了试剑重笑道：“正好合手！”
　　王贵见李延庆喜欢，心中也颇为高兴，他有点遗憾道：“我本想给你找一把好弓，看了不少，要么太轻，要么做工差，连我自己都看不上。”
　　李延庆的豹头弓在西夏石州城毁于大火，铜弓铁箭又不能常用，他缺少一副趁手的日常好弓箭，大家都记在心上。
　　李延庆笑着拍拍王贵的胳膊，“好意我心领了，不用着急，一定会有机会的。”
　　这时，牛皋匆匆跑来，躬身道：“启禀指挥使，战场已经收拾完毕。”
　　李延庆点点头，“让弟兄们休息一个时辰，准备出发！”


第0403章 两军对峙
　　目前莘县的梁山军有五千人左右，分别由张岑和关胜率领，虽然两人各有部属，但主从上是以张岑为主将，关胜为副将。
　　但自从黄河码头被官兵伏击后，梁山军士气低落，连主将关胜也深受打击，一直郁郁不乐。
　　这天晚上，张岑来到关胜大帐，亲兵上前行礼，张岑看了看大帐问道：“你家将军如何？”
　　亲兵摇摇头，“这几天情绪不太好，一直在借酒浇愁。”
　　“待我去劝劝他。”
　　张岑走到大帐门口，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他掀开帐帘，只见关胜独自坐在酒桌前饮酒，他走上前笑道：“喝酒却无菜，关将军这是在喝闷酒吗？”
　　关胜酒量虽好，但毕竟喝掉了三大壶酒，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碗重重一搁，“眼看我等覆灭在即，心中怎能不愁闷欲狂！”
　　这话让张岑略略有些不悦，淡淡道：“只不过是败了一阵，伤亡千余人，关将军何必如此沮丧？”
　　“不是败了一阵的问题，而是我们的对手！”关胜叹了口气。
　　“对手又如何？我们连败官兵四次围剿，杀敌十余万，杨戬、高俅、梁中书，什么样的对手未见过，这次无非是种师道率军，一个快入土的老将，又有何惧？”
　　“在战场上，我亲眼看见李延庆，这次大名府之战，他是官兵的主将。”
　　“李延庆！”
　　张岑眉头一皱，“就是那个骑射很厉害的家伙？”
　　“他不光骑射厉害，也极富谋略，这次码头之战，显然就是围城打援，一千士兵啊！最后只有我一人逃回来，这还是他看在一起参加弓马大赛的份上才饶我一次。”
　　张岑还是有点不明白，李延庆不过是刚出道的毛头小子，关胜也算是身经百战了，不至于畏惧一个李延庆而变得如此消沉吧！
　　张岑其实是不理解关胜，关胜原本认为官场黑暗，他永无出头之日，所以才疾世愤俗，一怒之下投靠了宋江。
　　但这次关胜看到李延庆，他才忽然发现官场上其实还有另一面，他是遇到了高俅这种嫉贤妒能的主将才被打压，如果他遇到种师道这样的名将，他也能像李延庆那样受重用，能率军独当一面。
　　关胜这才意识到自己看问题太偏激，早早投降梁山军，沦入匪道，断绝了自己的前程，他后悔已经晚了，他如果再投降朝廷，朝廷怎么可能再容他？
　　心中悔恨交加，意志消沉，又无法找人倾吐心中的愤懑，这才借酒浇愁。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附耳对张岑低声说了几句，张岑心中一惊，连忙对关胜道：“城外有情况，请关将军随我同去！”
　　“我……我遵令！”
　　关胜站起身，脚下却在打晃，张岑见状心中十分不满，怒喝几名关胜的亲兵道：“把你们将军的酒醒了，立刻来北城！”
　　说完，他转身便快步离去，几名亲兵连忙去打水给关胜洗脸醒酒。
　　……
　　张岑率领数百人来到北城门上，一名统领连忙上前见礼。
　　“情况如何了？”
　　“启禀将军，敌军骑兵已经退去，在城外留了一物。”
　　“是什么？”
　　“卑职也说不清楚。”
　　张岑一把推开了部将，快步来到城头，探身向城下望去，月色中只见距离城门百步外放着一架象是柜子或者桌子，上面还有一样黑漆漆的物品，其他便没有其他东西了。
　　张岑看了看周围，并没有骑兵或者埋伏存在，但他还是不敢大意，命令一名士兵坐在筐子里下城去看看。
　　士兵跑了过去，片刻奔回来大喊道：“是一张桌子，上面有只木箱。”
　　“木箱是什么？”
　　“卑职不清楚！”
　　“把木箱抱上来！”
　　不多时，士兵坐在竹筐里被拉上来，他怀中抱着一只木箱子，士兵们将箱子放在地上，十几名士兵拿着盾牌保护着张岑，张岑看了看喝令道：“打开箱子！”
　　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用枪尖挑开箱盖，众人都吓得蹲下，半晌忽然有人大喊：“里面是颗首级！”
　　众人这才探头细看，果然是一颗人头，一名士兵跑上去提起人头，忽然大喊起来，“是杨都统领！”
　　众人大惊失色，竟然是都统领杨雄？张岑推开众人，上前细看，果然是杨雄的首级，他一下愣住了，杨雄被杀，那么他手下的三千军队呢？
　　这时，关胜走上前叹口气道：“博州的军队必然已经全军覆灭了，张将军，我没有说错，我们遇到了难缠的对手。”
　　张岑重重哼了一声，对左右道：“此事谁也不准传出去，谁敢传出去，我要他的小命！”
　　他转身便向城下走去，随即令道：“让鹰奴来见我，我要发鹰信给寨主！”
　　……
　　从莘县到郓州须城县并不远，次日中午时分，宋江便接到了张岑的飞鹰快信，杨雄阵亡，这令宋江大惊失色，此时卢俊义已赶去齐州聚拢兵力，宋江心急火燎，急忙去找吴用商议对策。
　　吴用的表情十分难看，短短十天时间，河北的兵力便锐减了一半，最后只剩下五千军队，却连对方具体有多少军队也不清楚，这几战打得稀里糊涂。
　　半晌，吴用叹了口气说：“对方兵力集中，我们却兵力分散，所以对方才能各个击破，现在我们的兵力都集中在莘县，拒挡坚城而守，除非对方有数倍的兵力，否则他们攻不下县城，这样一来形成了对峙之势。”
　　宋江这才明白了吴用的意思，他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军师不建议撤军回黄河南岸？”
　　“主要是五千兵力对我们意义并不大，可一旦撤回来，这就意味着我们在河北失败，我担心会影响士气。”
　　宋江负手走了几步，最终认可了吴用的思路，“军师说得对，官兵主力迟迟不来，就是在等我们河北兵败，士气受挫，他的大军杀来，在士气就占了优势，由此可见河北确实不能轻易放弃，不妨死守莘县，但我在考虑，我们要不要向河北增兵？”
　　吴用点点头，“可以增兵，再顺便把关胜调回来，张岑说他情绪低落，但不管是不是事实，莘县还是保留一个主将比较好，将军以为呢？”
　　“可以，就让张岑全权负责河北防御！”
　　宋江和吴用商议片刻，最终决定出兵五千军队支援莘县，并调二十艘五百石军船运载士兵过黄河。
　　……
　　天还没有亮，汴京皇宫大庆殿内灯火通明，今天是三月初一，朝廷每月的朔望日会各举行一次大朝，也就是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所有七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
　　往年的朝廷被蔡京把持，往往只是一种形式，众臣聚在一起，有事上奏，无事散朝，即使有朝务商议，也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基本上耗费不了多少时间，天不亮朝会便散去。
　　但自从蔡京罢相，余深和白时中轮流主持大朝，情况便有所改善，一些比较重要的军政事务也开始在大朝中出现，比如二月初一讨论了上年各地灾情救助及现状，二月十五汇报了河北西北弓箭社的组建，三月初一又讨论了各地官仓的钱粮转运。
　　今天是三月十五，朝会的重点便集中在讨伐梁山军的备战情况，按照计划，朝廷主力大军将于三月下旬开赴京东西路，进剿盘踞在山东北部各州的梁山乱匪。
　　这是自从讨伐梁山军的旨意下达后，第一次讨论军队的备战情况。
　　“启禀陛下，备战目前进展顺利，五天前已经结束了体力训练，现在正进行军阵训练，十天后可训练完成，军队在动员后便可开赴郓州剿匪。”
　　种师道的声音雄壮有力，声音十分洪亮，令每一个朝官都感受到了他的信心，“除了军队外，各种物资粮草也已齐备，一百艘运输大船正停在五丈河上，一旦大军出发，船队也会随时起拨，微臣会按照计划准时出兵。”
　　赵佶微微点头，又问道：“河北那边可有消息？”
　　几天前，朝廷接到了梁中书的奏疏，大名城危机已解，救援官军战力十分犀利，连败梁山军数阵，梁山军不得不龟缩于莘县，这个消息令屡战屡败的朝廷的十分兴奋，连天子赵佶也十分关注河北的情况。
　　种师道上前禀报道：“启禀陛下，微臣昨天晚上接到最新战报，李延庆率军在博州聊城全歼三千梁山军，匪首杨雄被斩，至此，博州匪军已全军覆灭。”
　　朝廷内顿时气氛变得热烈起来，赵佶精神大振，连忙道：“如此重大军情，为何不早报？”
　　“微臣是两个时辰前才收到，准备朝会结束就报给陛下！”
　　赵佶心情大好，点点头道：“几千军队就能纵横河北，杀得匪兵丢盔卸甲，真是朕的栋梁之才也，也是种老将军用人有方，应该重赏！”
　　这时，太子赵桓道：“父皇有所不知，李延庆在西夏就屡立大功，却没有得到任何封赏，对他实在不公，希望父皇能连同西夏战功一并封赏。”
　　赵佶也想起了此事，便问道：“枢密院和御史台的调查可有结果？”
　　御史中丞程曦出列道：“御史台的调查已经结束，侍御史正在返回途中，据微臣得到的消息，李延庆确实有立功未报的情况。”
　　“枢密院呢？”
　　高深出列奏道：“启禀陛下，枢密院的调查也已结束，姚仲平承认统计战功疏漏，导致部分将士战功未上报，其中就包括了李延庆，微臣今明两天会提交正式报告。”
　　赵佶哼了一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不好发作，冷冷道：“三天之内御史台和枢密院必须提交正式报告，是谁漏报了战功，要严厉追查责任，不得姑息，退朝！”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从侧门离去了，殿中少监高喊一声，“退朝！”


第0404章 临战之权
　　种师道走出大殿，迎面见高深在前面等着他，种师道快步走了上去，“高知事在等我吗？”
　　高深点点头，“我要向老将军道歉！”
　　“为何？”
　　“其实我已经查到了李延庆被吞没军功的详细证据，姚仲平把李延庆的军功拆散，分别安在他侄子和几名心腹部将身上，李延庆的军功也就没有了。”
　　种师道大怒，“他侄子姚骏根本没有去西夏，一直呆在太原，他怎地如此无耻？”
　　“但所有的军方文书记录中，他侄子都随军攻打西夏，出任情报司参军一职，倒是李延庆出任负责军马的主事参军，没有他任何功劳记录。”
　　种师道气得眼前发黑，他和姚仲平共事八年，却从不知道他竟是如此卑劣的小人，就算他与李延庆有隙，不想给他功劳，也不该把自己的侄子冒功。
　　高深又低声道：“我之所以在大朝上不揭穿，是因为此事牵涉甚大，怕引起朝廷内斗，所以请老将军谅解。”
　　种师道暗暗哼了一声，什么怕引起朝廷内斗，他分明是怕得罪高俅和童贯，怕丢了自己的官帽，所以不敢揭露真相，想做和事佬。
　　高深看出种师道的不满，连忙又道：“虽然有些事情不能明言，但我保证如实上报李延庆的功劳，不会有半点折扣，请老将军放心。”
　　种师道知道这是高深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便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高知事了。”
　　“不客气，这是我份内之事。”
　　种师道又想起一事，便道：“另外还有一事要请高知事帮忙。”
　　“老将军请说！”
　　“是这样，李延庆在河北只有两千军马，恐怕很难全歼河北之敌，能不能请枢密院下令，让李延庆暂时有权调动大名府以及相州的乡兵。”
　　高深有点为难，半晌道：“涉及调兵之事最好还是要得到官家批准，还是烦请老将军先向官家申请，一旦官家批下来，我立刻下令调兵。”
　　“恐怕时间很急！”
　　“这个……我也没有办法。”
　　这时，一名宦官跑了过来，对种师道行一礼说：“老将军，天子有请！”
　　种师道连忙向高深行一礼，匆匆跟着宦官去了。
　　不多时，种师道来到天子平时起居的移清殿，有宦官进去替他禀报，片刻出来道：“天子请老将军进去！”
　　种师道快步走进内殿，只见天子赵佶正坐在桌后沉思着什么事，他连忙上前施礼：“老臣职参见殿下！”
　　“老将军平身！”
　　“谢陛下。”
　　种师道站在一旁，赵佶沉思片刻道：“李延庆之事让朕很为难啊！”
　　种师道心中一沉，他知道事情不好办了，赵佶将一本奏疏扔在桌上，“这是姚仲平刚刚送来的奏疏，他仔细解释了为什么不给李延庆请功的原因，李延庆是去年的进士，初封从八品承奉郎，一年后便升为从七品朝散郎，一年时间连升两级，这在朝廷中已经很罕见了，如果再算功劳，他至少要到正七品或者从六品了，当然是因为军功，但他是文官，文官有文官的章法，一年就连升三级或者四级，恐怕会坏了官场规矩。”
　　“可是微臣也是……”
　　“你和他不同！”
　　赵佶打断了他的话，“老将军有五十年的资历，再怎么升官也正常，但他只有一年，资历差点太远，没有可比性。”
　　“可是……请恕老臣无礼，一支军队有功不封赏，会寒将士的心啊！”
　　“所以朕才想和你商量，看看用别的什么办法来弥补，他确实对社稷有功，朕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
　　种师道心中无奈，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怎么样？
　　沉默片刻，种师道只得回答道：“只有陛下有心，不管是怎么样的封赏，相信他都能理解。”
　　赵佶点点头，又负手走了几步，这才缓缓道：“一年内连升三级是朕的底线，朕升他为正七品朝请郎，加封侍御史，赏金三千两，这就算他西夏功绩的嘉奖，至于平寇功劳，等剿匪结束后，朕再考虑具体的封官升赏。”
　　虽然最后的处理结果并不理想，但种师道心里也明白，李延庆一年内从从八品升为正七品已经不错了，官场上很多事情并不可能绝对公平，就算是天子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封赏，他必须再三权衡，这已是天子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老臣替李延庆谢陛下封赏！”
　　赵佶见种师道接受了，心中也松了口气，便笑道：“你替朕转告李延庆，他的功劳朕已经记下了，等过几年他有了资历，朕再给加官晋爵。”
　　“老臣一定转告，另外老臣还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你说，什么事？”
　　“陛下，李延庆在河北独立剿灭梁山乱匪，他手中只有两千军队，恐怕兵力略有不足，能否请陛下恩准，将大名府和相州的乡兵交给他统帅，这样他便可以从容调拨军队，不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在军队调动上，赵佶一点都不含糊，他考虑了很久，最后点点头道：“可以给他临战之权，但只限于大名府和相州的乡兵，其余军队不可随意调动。”
　　“老臣谢陛下恩准！”
　　……
　　李延庆从博州撤军返回大名府，他并没有进驻大名城，而是驻营在距离莘县约四十里的故城镇，这里距离黄河码头也只有三十里，他们的补给物质已经抵达黄河码头，距离黄河稍近，也便于他们的物资运输。
　　经历一场伏击战后，莘县的黄河码头已变成了一片废墟，几座仓库烧成了一片白地，地上则有几堆焦黑色的粮食，一群鸟雀在烧焦的粮食上盘旋啄食。
　　这时，十艘大船正停泊在码头上，数千民夫赶着大车来协助士兵们搬运粮草以及各种军需物资，粮草和军需品在码头上堆积如一座小山。
　　李延庆正站着一堆火器前翻看种师道给他送来的各种火器，他忽然发现十几个冬瓜大小的铁疙瘩，心中顿时一喜，连忙让士兵去取来物质清册，他翻到火器一页，从上到下仔细查找，果然在最后一栏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震天雷十五枚！”
　　这就是火药局新造出来的震天雷，虽然和他从前在西夏造的震天雷有点不太一样，当初他造的是南瓜形状，是圆形的，而这个却是冬瓜形状，椭圆形的，不过李延庆并不担心不能使用，火药局必然会经过大量试验，才会定出标准，再批量制造震天雷。
　　有了这玩意，他就能直接炸塌莘县县城，他拍了拍光滑的铁壳，对几名士兵道：“先把这十五个黑家伙运回军营，千万小心一点！”
　　几名士兵牵了一辆牛车过来，开始小心翼翼地搬运震天雷。
　　这时，一名士兵跑了过来，低声对李延庆道：“启禀指挥使，有个船老大说有重要情报。”
　　“人在哪里？带上来。”
　　片刻，士兵将一名船夫带上来，船夫抱拳行礼道：“启禀将军，我们刚刚从对岸过来，发现了一件有点异常的事情，觉得有必要向将军汇报。”
　　“你说，发现了什么事情？”
　　“小人在对岸发现有军队集结，就在码头上。”
　　李延庆吃了一惊，连忙追问道：“码头上有船吗？”
　　“有几艘船，但都很小，装不了那么多人。”
　　李延庆一直在考虑梁山军增兵河北的可能性，如果宋江决定不放弃河北，那肯定会向河北增兵，而且从时间上推断，应该就在这几天，虽然暂时没有船只，但很有可能是军队先集结，然后船只再从别处调来。
　　他之前虽然利用梁山军分散各处的弱点，集中兵力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现在梁山军显然吸取了教训，把兵力集中一处，不会再轻易分散了，自己虽然有两千精兵，可一旦对方的兵力集结到一万，自己还真不一定打得过对方。
　　这个情报非常重要而且及时，李延庆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有办法，他沉思良久，又取过物质清册，仔细看了一遍，清册上果然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就是觉得奇怪，送来火器，不送火砲怎么行？
　　“火速去镇子上给我找几个木匠来！”


第0405章 河面警告
　　士兵们很快从船内搬出了几架用油纸包裹的投石机零件，巨型投石机无法用五百石的船只运送，只能送来一批中型的投石机，投石机送来的是拆散的零件，需要专门的工匠安装，虽然大名府有专业的木匠，但大名府本身在一百里外，这一来一去两天时间就没有了，李延庆等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只能从故城镇找几个木匠来帮忙。
　　两个时辰后，士兵们带来了七八名木匠，故城镇从前有座造船工场，这些木匠都是造船的木匠，为首是一个六十余岁的老者，须发皆白，但依旧精神抖擞，红光满面。
　　众人上前给李延庆施礼，李延庆带着他们来到已经拆开的投石机零件前，指着零件道：“你们能否将这些投机机拼装起来？”
　　“只要有图纸就好拼。”一名中年木匠道。
　　“不需要！”
　　为首的老木匠摆摆手，“这东西其实很简单，关键是要把它装结实，榫卯做到纹丝合扣就行了，再用牛皮绳绑紧，而且它们也不大。”
　　李延庆又期待地问道：“能将它固定在船上吗？”
　　老木匠眉头一皱，“固定在船上没有问题，但这些船太小了，抛杆长度不够！”
　　“不！不！老丈误会了，我不是说投石机，我是说把火砲固定在船上。”李延庆指着旁边的另外几架火砲说道。
　　老木匠走到火砲旁，轻轻抚摸着粗壮的发射槽，他点了点头道：“勉强可以安装，不过我有言在先，这种火砲不是船用火砲，发射时会剧烈晃动，稍不留神船只就会有倾覆的危险，将军考虑清楚了。”
　　“只要能安装就行，不知需要多少时间？”
　　老木匠想了想，“一天半我可以装完！”
　　一天半时间太长，李延庆又道：“如果只装三架呢？”
　　“如果只装三架，天黑前可以完成！”
　　李延庆抱拳施礼，“那就有劳各位了，事成后必有重谢！”
　　老木匠点点头，他上前翻了翻工具袋，所有的工具都用，倒不用他们回去拿了，他脱去外衣对众木匠道：“我们动手吧！”
　　众木匠纷纷脱去外套，露出结实油亮的肌肉，他们上前拆解火砲包装，在老工匠的指挥下，先将火砲发射槽竖起，开始安装支架。
　　李延庆催马来的黄河边，凝视着茫茫河面，就不知道对岸的船队到了没有……
　　梁山军的二十艘船是在黄昏时分抵达阳谷县黄河码头，梁山军没有千石大船，最大只有五百石的货船，都是以前缴获的官兵运粮船，五百石的货船一次能运送百人，但黄河风大浪急，不能满载，所以一艘船最多只能运送八十人过河，二十艘船一次可以运载一千六百人，分三次便可以将五千支援军队运过黄河，增强莘县的防御兵力。
　　但黄河夜里不能渡河，只能等次日天明后再开始远送士兵。
　　次日一早，低沉的号角声吹响了，五千临时驻扎在阳谷县城外的梁山军士兵列队奔到了黄河码头，以八十人为一队，开始列队登船。
　　船帆挂起，缆绳解开，第一批五艘满载的士兵的船只离开码头，缓缓向对岸驶去……
　　与此同时，莘县也接到了援军将到的消息，但莘县守军却不敢轻易出城来接应，他们的探子在西城数里外的树林内发现了一支伏兵，战马嘶叫暴露了他们形迹。
　　张岑站在城墙上，远远注视着西北方向五里外的大片树林，他的探子发现树林内埋伏着一支骑兵，约千余人，这让张岑心中紧张，同时也让他左右为难，如果他去接应援军，军队派少了，会被骑兵伏击，若军队派多了，莘县恐怕就危险了。
　　目前梁山军最大的劣势就是情报不对称，对方知道他们有多少军队，而他张岑却不知道对方的底细，李延庆到底率领了多少军队？他只知道有一千骑兵，那步兵呢？步兵有多少？如果按照宋朝军队步骑一比五惯例，那应该有五千步兵。
　　张岑怎么也想不到，李延庆原本只有一千骑兵，并没有步兵，只是他自己实施改革，重骑兵变成轻骑兵，辅兵则变成了步兵，这才形成一支步骑混合营，和宋军五比一的步骑搭配完全不是一回事。
　　“将军，要不要出兵去码头接应？”一名部将忍不住问道。
　　张岑叹了口气，“外有伏兵，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
　　在西北方向五里外的树林内确实埋伏着一支千余人的军队，不过并不是像探子发现的一千骑兵，而是只有两百骑兵，八百步兵，骑兵在外围，步兵在中间，每名步兵骑着一头马骡，这些战马和骡子都是在博州缴获的梁山军运输队，骡子的品种都是体格高大的马骡，目前给玄武营背负粮草，暂时冒充战马，远远看起来就像一千名杀气腾腾的骑兵。
　　而玄武营的骑兵主力却部署在码头附近，李延庆无论如何不能容许梁山军的增援军队进河北。
　　……
　　今天河面上风不大，非常适合渡河，第一批五艘运兵船已经驶过黄河中线，远处北岸黑线已经依稀可见，这时，三艘和它们同样大小的运输船迎面驶来，船夫挥舞旗帜，示意对面的船只注意避让，他们此时并没有意识到来者不善。
　　三艘船上都安装了火砲，不过火砲暂时被油布掩盖，远远看起来就像一艘堆满了货物的运输船，船只并没有避让，直接驶向梁山军的运兵船，当两船船头相距只有百余步时，油布撤下，露出了黑黝黝的火砲，火砲已上弦，一只近五十斤重的震天雷就安置在弹仓内。
　　一名扮作船夫的士兵点燃了震天雷上的引线，引线嗤嗤地燃烧起来，冒着白烟，迅速向震天雷弹口蔓延而去，这时，士兵大喊一声，“放！”
　　“砰！”火砲发射，将震天雷弹射出去，船只剧烈晃动一下，船只随即掉头，可惜这枚震天雷没有击中船只，飞越过了船只，落入船后的水中，只见一股水柱腾空而起，顿时白浪滔天，船只剧烈晃动，吓得船上的士兵大喊大叫起来。
　　第二艘船的震天雷击中船舷，也落入水中，不过震天雷刚入水便猛烈的爆炸了，强烈的冲击波掀起了巨浪，船只顿时倾翻，弹片同时击穿了船底，大量河水灌入船中，士兵们纷纷落水，哭喊着救命。
　　这时，第三艘船却成功将一枚震天雷射入对方船中，震天雷在船中爆炸了，河面上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烈焰迸射，浓烟迅速笼罩在河面，整艘船被炸得粉碎，一船八十名士兵加上几名船夫全部死绝，待白烟散去，水面到处是船只和士兵的残骸。
　　其他三艘运兵船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调头返回阳谷县，后面出发的十五首大船也停止了前进，不得不暂时返回南岸。
　　北岸上，王贵对李延庆笑道：“其实我觉得不应该吓唬他们，索性就让他们上岸，千余人正好是咱们的一盘菜。”
　　李延庆淡淡笑道：“这道菜你会吃到的，他们只是暂时被吓唬，很快又会卷土重来。”
　　王贵若有所悟，他听懂了李延庆的意思，牛皋却一头雾水，挠挠头后脑勺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还会再来？”
　　王贵回头敲了他一记，“你这个不开窍的牛头，这和攻城是一回事，士兵擅自逃回去，难道主将就要收兵了吗？”
　　李延庆笑道：“阿贵说得不错，除非宋江改变命令，否则对面主将还是得硬着头皮继续运兵！”
　　王贵脸一红，向两边瞄了一眼，小声对李延庆道：“我觉得还是叫王将军好听一点，就别叫阿贵了，士兵听到会有失体统。”
　　牛皋撇了撇嘴，“你叫我牛头就不失体统了？”
　　这时，忽然有士兵指着河面大喊：“它们调头回来了！”
　　众人向河面望去，只见已经远去的十几艘运兵船又调头向黄河北岸驶来。
　　“将军，要不要再炸掉几艘？”
　　李延庆摇了摇头，“既然他们不惧警告，那就让他们再感受一下切肤之痛！”


第0406章 阻击援军
　　十八艘运兵船并没有被准许上岸，在主将张顺的严令之下，十八艘战船被迫重新返航，向北岸码头驶来。
　　震天雷只有十五枚，将主要用来攻城，没有必要浪费在准头不高的炸船上，玄武营用镇天雷对付战船更多一层意义是对敌军进行心理震慑，打击梁山军士兵的士气，当梁山军运兵船再一次向河北码头驶来时，震天雷便暂时不再使用。
　　三艘经过改装过的货船在远处观望，就仿佛三头没有吃饱的饿狼，等待着再一次袭敌的机会。
　　十八艘运兵船陆陆续续靠岸了，一队队士兵迅速奔向岸边，就在这时，不远处号角声吹响，一千骑兵如风驰电掣般杀来，在官道上激起滚滚黄尘，片刻便杀到了码头，他们以百人为一队，开始向刚刚上岸的梁山军士兵杀去。
　　岸上的士兵顿时一阵大乱，步兵抵挡不住骑兵的猛烈冲击，迅速溃散，但船上还没有下船的士兵则纷纷张弓搭箭，向岸上骑兵射去，箭如疾雨，不断有骑兵中箭倒下。
　　李延庆在远处观战，见骑兵伤亡增大，立刻令道：“传令船只动手，可以再动用震天雷。”
　　岸上令旗挥舞，船上士兵会意，三艘运输船也向码头驶去，当它们渐渐靠近码头，立刻被几艘空船拦住，不让它们靠近停靠在码头上的运兵船。
　　船上的士兵们一起动手，将一坛坛火油向对方船上扔去，陶瓷罐在甲板上摔得粉碎，褐色的火油流满了甲板，船夫们大惊失色，纷纷想调头离去，这时，玄武营士兵点燃了火箭，射向对方船只，几艘拦截船只顿时变成一片火海。
　　三艘船只如法炮制，用火砲将一坛坛火油投向码头上密集的船只，火箭射出，几艘装满士兵的大船也开始着火了，就在这时，一只冒着白烟的震天雷落入了其中一艘船中。
　　“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船上数十名士兵被炸得腾空而起，血肉横飞，船只也被炸得支离破碎，开始迅速下沉，浓烟笼罩在码头上。
　　紧接着，又是一枚震天内在两艘船之间爆炸，强大的冲击波顿时将两艘满载士兵的大船掀翻了，船上一百六十名士兵纷纷落水。
　　烈火燃烧着七艘大船，震天雷更是恐怖，吓得士兵们魂不附体，纷纷向岸上冲去，他们宁可和骑兵厮杀，也不愿惨死在爆炸和烈火之中。
　　梁山军的船只没有了士兵，就像一只只无力防御的羊羔，除了四散奔逃，没有任何反击之力，这时，另外几艘玄武营的运输船也靠近了敌船，它们虽然没有安装火砲，但它们有火油，这次种师道给李延庆送来的物资中有三百坛火油，正好用来袭击敌船。
　　此时码头岸上和水面都是一片混乱，码头上玄武营骑兵和梁山士兵激战惨烈，而水中一艘艘船只都陆续被点燃，大多数船只的火势越来越大，无法控制，船夫们纷纷跳水逃命，任由熊熊燃烧的船只在水面上飘荡，最终沉入黄河之中。
　　一千四百余名上岸的梁山步兵只坚持不到半个时辰，便在骑兵的绞杀下溃败了，岸边尸横遍野，血水汇集流入黄河中，士兵们哀嚎着亡命奔逃，却跑不过战马，被骑兵的长矛刺穿后心，或者被战刀劈掉脑袋，只有数十人侥幸逃走，第一批一千六百名援军终于全军覆灭。
　　二十艘运兵船被炸毁、烧毁了十八艘，只有两条船逃回南岸，张顺被惊得目瞪口呆，他可以再继续派援军，但没有了运兵船只，他也无能为力了，张顺无奈，只得派人赶去须城县向宋江禀报。
　　虽然玄武营有力挫败了梁山军救援北岸的企图，但他们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骑兵伤亡八十余人，大多被箭矢射中，阵亡近五十人，骑兵培养不易，这让李延庆着实心痛，他命令士兵收拾了战场，留数十人监视码头及对岸，便率领其他军队返回故城镇大营。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一方面士兵们连续作战，着实有些疲劳，极需休整，另一方面李延庆需要观察敌人的援军情况，他不仅派船严密监视阳谷县码头的动静，同时也派出骑兵斥候到博州高唐县码头监视，高唐县曾是梁山军在河北的老巢，不排除援军依旧从高唐县渡河的可能性。
　　大营内，李延庆正在召集队头以上的军官商议下一步的对策，这是李延庆在情报营时就养成的一个习惯，在一系列战斗结束后，他总要召集手下一起总结经验教训，不仅他自己有所收获，也有利于手下将领成长。
　　营帐内十分热闹，众人畅所欲言，纷纷发表自己的想法，在这种场合中，王贵无疑是十分活跃的积极份子，有他在，就不用担心出现冷场的情况。
　　“各位！各位！听我王将军说两句。”
　　王贵跳上桌子，向众人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众人都笑了起来，宋军要指挥使以上才能称为将军，都头属于低级军官，偏偏这个王都头就喜欢自称将军，不过大家都喜欢他的开朗自信。
　　而和他一起的牛都头却是个闷葫芦，平时一声不吭，但性格十分倔强，认准的事情除了指挥使能说服他，别人谁也说服不了。
　　众人都安静下来，王贵笑道：“其实大家都看到了，我们取胜的法宝就是集中兵力各个击破，但这里面有个很重要的条件，那就是情报，我认为及时且准确的情报才是制胜的关键，所以指挥使说我们下一步该做些什么，我的态度很明显，就是加强情报，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纷纷鼓掌，赞同王贵的想法，这时，一名士兵快步走进来，低声附耳给李延庆说了几句。
　　李延庆点点头，站起身向众人摆了摆手，大帐内霎时间安静下来，李延庆率领众人连打胜仗，无形中已经在众人心中竖起了绝对的权威。
　　李延庆看了一下众人，缓缓道：“王将军说得很正确，我们得益于骑兵和情报，下一步我们还要加强情报的收集，情报就暂时不说了，我现在给大家出一道题，如果我们用震天雷炸塌了莘县城墙，城中的梁山军会怎么样？是继续死守，还是弃城而走？如果是继续死守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是弃城而走，我们又该怎么办？或者他们要和我们决战，那我们又该如何应对？每个人都好好考虑一下，如果大家有了答案，可以告诉王将军或者牛将军，然后我再集思广益，做出最好的决策。”
　　李延庆留给大家一份家庭作业，众人纷纷回自己的营帐思考去了，这时，李延庆快步走出大帐问道：“人在哪里？”
　　“在客帐等候！”
　　李延庆快步向客帐走去，走进大帐，只见大帐内一名中年文士正在喝茶，李延庆笑着施礼道：“种先生，好久不见了。”
　　这名中年文士叫做种霖，是种师道的族侄，目前在参军司担任主事参军，种霖起身行一礼笑道：“李参军在河北屡战屡胜，已经轰动朝野，连天子也在朝会上表彰你，李参军前途无量啊！”
　　“先生过奖了，请坐！”
　　种霖坐下，这才对李延庆说：“我是奉大帅之令来见李参军，送一封信，再传两个口信。”
　　种霖取出一封种师道的亲笔信递给了李延庆，李延庆并不急着看信，笑道：“先说口信吧！”
　　“其实口信就是信中的内容，一个是李参军在西夏的功劳，天子承认你立下大功，只是认为你官场资历不足，不宜提升太快，所以只升你一级为正七品朝请郎，另外加封实职侍御史，赏黄金三千两，也就是说，你在河北对各州县官府有监察之权，大帅很担心你会想不通，所以让我来安抚你。”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参加西夏战役之前是从八品承奉郎，西夏战役结束后我升为正七品朝请郎，连升三级，还得了御史头衔，我已经很满足了，没有什么想不通。”
　　李延庆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他现在急需的不是官职，而是需要在军中和朝廷内建立起个人威望，需要尽可能地积累战争经验，官职对他而言反而不重要了。
　　种霖见李延庆并不在意，顿时欣慰地笑道：“想得通就好，毕竟你是文官，能连升三级已经是很少见了，和你同科的状元郎王昂到现在还是从七品著作郎，反而比你低了一级，而且他要做满两年才有升职机会，种大帅说，太子殿下亲口答应，这次剿灭了梁山军，他一定会再为你争取升职一级。”
　　看来太子赵桓着实在卖力地拉拢自己了，李延庆笑了笑又问道：“还有个什么口信？”
　　“还有就是天子准许你调用大名府和相州的乡兵。”
　　种霖取出两只龟符递给李延庆，“这是相州和大名府的调兵龟符，虽然这只龟符也可以调动厢军，但你千万要切记，调兵只限于一府一州的乡兵。”


第0407章 集训乡兵
　　相州安阳县城外的官道黄尘滚滚，只见一队骑兵疾奔而至，片刻便奔到了城门处，几名守城厢兵奔上去拦住骑兵去路，“你们是哪里的军队？”
　　为首将领正是王贵，他高高举起调兵龟符，“我们是朝廷禁军，奉命来见刘知州，这是调兵龟符！”
　　虽然厢兵们没有见过龟符的模样，但他们都知道龟符是朝廷的调兵大令，众人不敢怠慢，有人连忙跑去禀报知州刘浩，王贵也催马进了城，率军向州衙奔去。
　　几年前他还是一名普通的武学士子，来安阳县参加武举州试，短短几年时间，他便能率军进入安阳，还要面见知州，这是王贵几年前做梦也不敢想象的事情，现在当他率军踏入安阳城，王贵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不多时，王贵一行抵达了州衙，知州刘浩已接到消息，亲自出门来迎接，面对一州父母官，王贵还是不敢表现得太傲慢，他连忙翻身下马，上前躬身行礼道：“末将王贵参见刘知州！”
　　“你是……”刘浩疑惑地看着王贵，不是他们是哪里冒出的军队。
　　“我们是种大帅麾下的玄武营，我们奉朝廷旨意清剿河北梁山军，我家指挥使令末将前来相州调兵。”
　　说着，王贵将调兵龟符递给了刘浩，刘浩这才明白，呵呵笑道：“原来是李探花的手下，我说相州怎么会有骑兵出现，快快请到衙内细谈！”
　　刘浩将王贵请进州衙内堂，又让人上茶，他笑问道：“好像王将军也是我们相州人吧！”
　　“末将是汤阴县人，和我们指挥使同乡。”
　　“难怪呢！有人戏称李探花的军队是相州军，现在看来，这句话也并非空穴来风啊！”
　　“正是！以前在河东军组建情报营时，那才是真正的相州军，军中一半以上弟兄都是相州子弟，现在据我所知，我们玄武营至少有六个队头都是相州人，所以军中有人批评指挥使任人唯乡，我们指挥使也只是一笑了之。”
　　刘浩哈哈大笑，“虽然别人不舒服，我们听起来却很顺耳啊！”
　　两人又寒暄几句，刘浩这才令幕僚取来相州龟符，他有一半龟符，王贵手上是枢密院掌管的另一半，两者放在一起才能调动相州之军。
　　只见两只龟符放在一起严丝合缝，刘浩点点头，“不知李指挥使打算调动多少相州之军？”
　　王贵连忙道：“我们要调动全部的相州乡兵！”
　　刘浩微微一怔，“就只要乡兵？”
　　目前相州有两种军队，一种是地方厢军，这是地方正规军队，各州都有，一般驻扎在州治，由知州统领，另外一种就是乡兵，就相当于后世的民兵了，分布在各县，一般负责维持地方治安，修筑工事，运送军粮物质等等，他们亦兵亦农，平时在家务农，需要时才会临时召集。
　　但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有乡兵，乡兵主要集中在部署了重兵的西北和河北，他们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支援，正是出于支援前线的考虑，从乡民自发组建的弓箭社中挑选精锐组建乡兵。
　　王贵点点头，“这是我们种大帅的命令，我们不能违抗！”
　　“好吧！既然有调兵龟符，我没有什么可说的，目前相州有四千乡兵，分布在安阳、汤阴和临漳三县，需要在安阳集结后由王将军带走吗？”
　　“不用在安阳集结，请知州立刻下令，令他们在五天内赶赴大名城集结，粮食物资就不用携带了，必须要准时抵达大名城。”
　　“好！我这就给各县传令。”
　　……
　　就在王贵赶赴相州调兵的同时，李延庆也在大名府募集乡兵，目前大名城内还有三千厢军，这是梁中书死守大名城的最后一点力量，他当然不想交给李延庆，李延庆也无权把厢军带走，两人便达成妥协，由大名府出钱粮兵甲，玄武营出人，在大名县、魏县、馆陶县、内黄县和临清县等五县内临时招募一万乡兵。
　　玄武营派出两百士兵奔赴大名府各县募人，他们打出的口号非常有感召力，“剿灭匪患，保卫家园”，加上玄武营连战连捷，给大名府民众带来巨大的信心，另外大名府也拿出了丰厚的钱粮，对于因兵灾受损的农民们极具诱惑，一时间各县报名踊跃，短短两天时间便招募到了一万乡兵。
　　在大名城外的一处占地广阔的练兵场上，一万乡兵分成三个大阵正在训练简单阵型，牛皋出任总教习官，率领一百士兵负责一万乡兵的训练，他们必须要在十天之内让乡兵掌握简单的军事技能。
　　“指挥使来了！”有士兵在旁边喊了一声，牛皋连忙回头，只见李延庆在一队骑兵的簇拥下向这边疾奔而来。
　　牛皋连忙上前见礼，“卑职参见将军！”
　　“训练得如何？”李延庆望着远处正在训练的大军笑问道。
　　“还不错，他们一半以上原本就是乡兵，都经历过训练，很容易适应。”
　　“十天内能训练好吗？”
　　“卑职觉得没有问题。”
　　说到这，牛皋迟疑一下又道：“卑职就担心相州的乡兵，恐怕没有多少时间训练他们了。”
　　“相州乡兵本来就训练得不错，稍微整顿一下就行了，不用怎么训练，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估计明天就会抵达大名城，你负责接收一下。”
　　“卑职明白了。”
　　李延庆又带着骑兵来到训练场上，只见三支队伍正在训练最基本的长矛阵，动作整齐划一，喊杀声震天，乡兵穿着皮甲，头戴铁盔，手执长矛，每人除了长矛外还有一口刀，一副弓箭，一般乡兵可没有这样的装备，这也是李延庆在几场战斗中缴获了大量兵甲。
　　他的铁甲倒是有几千副，但装备一万乡兵显然不够，李延庆便打算用来装备相州的乡兵，而大名府的乡兵则由梁中书从旧兵甲仓库中拿出一万副皮甲和头盔来装备。
　　李延庆查看良久，回头对牛皋道：“重点还是要教他们射箭，他们以后的作用在于防御。”
　　“指挥使不是要他们参与到最后的决战中吗？”
　　李延庆摇了摇头，“让他们参与决战，只会把我们的军队也拖累了，别看他们现在训练整齐，一旦真正打起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崩溃，所以我是打算用他们守城，相州的军队也是！”
　　“原来是让他们守城！”
　　牛皋这才有点明白主将的意图，他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将军上次布置的那道题莫非有答案了？”
　　李延庆笑了笑，“集思广益嘛！当然有答案了。”
　　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至，奔至李延庆面前抱拳道：“黄河南岸的斥候有消息送来了，好像是十分重要的情报，请指挥使立刻回去。”
　　“我知道了！”
　　李延庆又对牛皋道：“时间已经不多，你再训练三天，我就要开始部署了。”
　　“卑职遵令！”
　　李延庆调转马头便向东面的故城镇奔去，数十名骑兵也连忙紧紧跟随，很快便走远了。
　　牛皋见李延庆走远，这才回头大喊道：“开始训练弓箭！”
　　……
　　李延庆赶回了故城军营大帐，一名士兵上前将一卷情报递给他，“这是对岸刚发来的鸽信，用红色信筒。”
　　李延庆接过鸽信问道：“王将军呢？”
　　“他带一队弟兄去魏店镇接应从相州过来的乡兵了。”
　　“相州乡兵已经到了吗？”
　　“已经到魏店了。”
　　魏店镇在军营西面五十里，李延庆没想到相州乡兵来到这么快，提前了一天，他还以为明天才能到。
　　此时李延庆也顾不上乡兵之事，急忙打开飞鸽快信，信中只有寥寥几句话，驻扎在阳谷县的一万军队已经向须城撤退，这个消息李延庆并不奇怪，种霖之前便明确告诉他，种师将在十天之内出兵讨伐梁山军，现在已经过去七天，很可能是种师道出兵了。
　　但光凭这个消息还不足以让李延庆下做出“梁山军将放弃河北”的结论，他必须要得到更进一步的情报。
　　他当即令道：“立刻回信让蒋队头回北岸，就说我要问他一些细节。”
　　……
　　李延庆不久便赶到黄河岸边，这时，一艘货船正缓缓靠岸，船上站着两名乡农模样的年轻人，他们正是李延庆派去黄河南岸探查情报的斥候。
　　这次李延庆派出十名斥候，分成两个小队奔赴郓州和齐州，这十名斥候都是郓州和齐州本地人，进入两地有先天优势，其中郓州是大名府对岸，齐州则是博州对岸，两地都对目前的战局有着重大影响。
　　不多时，船只靠岸，两名斥候下了船，为首斥候是一名队头，叫做蒋英，他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参见指挥使！”
　　李延庆令他起身，对他道：“你的鸽信我已看到了，但还有一些细节我需要确认，尤其是粮草运输情况，这才是我最关心的大事。”
　　李延庆知道撤兵可以造假，今天撤走明天又杀回来，唯有粮草无法造假，这是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人力物力来运输，如果阳谷县的粮草没有运走，那就说明梁山军并不是真正的撤退，还会杀回来。
　　“启禀指挥使，粮草在军队撤走之前便已运走，卑职亲眼目睹，装满了五十条小船，大概有上万石粮食被运去须城县，粮食运走两天后军队才撤军。”
　　这个消息顿时让李延庆心中长长一松，粮草运走就意味着宋江很有可能要放弃河北了，他可以下八成的结论。
　　但这样一来，莘县的梁山军很可能也要弃城南撤了，李延庆忽然觉得他们已经没有了时间，乡兵不能再训练了，必须立刻按照他制定的计划行动。


第0408章 夜破莘城
　　之前李延庆给手下军官布置了一道题目，让大家思考如果梁山军放弃莘县，他们会向哪里撤退，事后，李延庆陆陆续续得到了将领们的答案，八成以上的将领都认为梁山军会向博州撤退，毕竟博州曾是梁山军主力进攻河北时的大本营。
　　其实李延庆也认为梁山军会向博州撤退，但他比众手下有着更清晰的认识，实际上，梁山军的选择就只有向东走博州，向北攻大名府或者向西去相州三条路。
　　以现在梁山军的士气和兵力，已经攻不下大名府，而大名府其他几个县都城池破旧，根本就守不住，而且距离黄河更远。
　　去相州则脱离了梁山军的势力范围，除非他们想去太行山占山为王，如果实在没路可走，去太行山为王也不是不可能，但至少他们现在还有博州一条生路。
　　博州的聊城县和高唐县都是城池高大坚固的大城，尤其高唐县，那是梁山军在河北苦心经营的老巢，民意基础良好，城内粮草充足，如果据城而守，守一两年都没有问题，甚至随时可以从高唐县的黄河码头撤到黄河南岸。
　　可惜宋江做出了一个极其错误的战略决定，放弃高唐县，让高唐县的军队南下大名府和大名府军队汇合，结果在半路被李延庆率军全歼。
　　不过现在河北梁山军还是有机会，高唐县只有五百乡兵驻守，根本挡不住大军攻城，如果宋江从高唐县过黄河，完全可以重新占领高唐县，可惜宋江一步错、步步错，他现在不可能再去占领高唐县，和大名府的莘县守军遥遥相隔。
　　机会就留给了莘县的梁山军，就看他们有没有决心放弃莘县北上，重新夺取聊城或者高唐县？
　　这个决定让莘县主将张岑考虑了整整七天，自从援军渡河受挫，张岑便在考虑要不要放弃莘县北上，他确实顾虑重重，一方面莘县本身城墙高大坚固，易守南攻，城内粮食充足，就这么放弃着实有点可惜，而且他并不知道高唐县的情况，之前高唐县城内有充足的粮草，可现在呢，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更让张岑感到为难的是大哥宋江的态度，宋江到底还要不要支援他，如果还要派援军过来，他就不能离开莘县，但宋江确实态度含糊，只是让他坚守河北，等待救援，那究竟是让自己坚守大名府，还是坚守博州？宋江却始终没有明确的答复，着实令张岑举棋不定。
　　入夜，张岑负手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被月光照得格外清晰的原野，他回头问道：“他们还有出现吗？”
　　前两天，守军发现官兵在远处百步外有敌军士兵活动，张岑派了好几个探子前去查看，但都有去无回，张岑想派兵出去，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被对方骑兵一举歼灭，他只得郁闷在心，在城头观察敌军的动静。
　　为首统领上前道：“启禀将军，今天没有发现他们动静，好像停止了。”
　　张岑摇摇头，“没达到目的，他们怎么会停止？”
　　“他娘的，这帮混蛋到底在做什么？”一名将领忍不住骂了起来。
　　“将军，他们会不会在挖地洞攻城？”统领小心翼翼道。
　　张岑回头便给了他一巴掌，骂道：“我看你的脑子进屎了！我们城下有三丈深的护城河，他们挖地洞找死吗？”
　　统领被打得一激灵，不敢吭声了，张岑又观望了片刻，心中也不耐烦起来，便对他道：“你继续观察，有什么异常敌情要立刻通知我！”
　　说完，张岑转身下城去了，统领狠狠向旁边几名士兵踢了几脚，“你们给老子继续观察，有什么异常敌情再立刻通知我！”
　　他也打了个哈欠，下城找地方喝酒去了。
　　事实上，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梁山军士兵和官兵交手快一个月了，官兵从来没有攻城的迹象，甚至连攻城梯都没有出现过，守城的士兵早已懈怠。
　　当将领们夜里下城去喝酒，或者去找女人鬼混，士兵们也纷纷各自找地方睡觉了，城头上只留下极少的士兵在来回巡逻守夜。
　　四更时分，正是夜里睡觉最沉的时刻，也是城头守备最薄弱之时，只剩下四队士兵在城头巡逻，东南西北，四座城头各有一支队伍巡逻，玄武营士兵早就发现了这个特点，他们便是在四更时分行动。
　　在北城外，距离城墙约百步的一处斜坡，几名士兵缓缓推开一块大石，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城头的统领其实猜得没错，城外军队确实在挖洞，他们用了十天时间挖了一条百步长的地道，只是前两天才无意中被城头士兵发现，不过玄武营士兵应对得当，将每一个出来查看情况的士兵都干掉了，没有暴露他们的企图。
　　仲春时节，北方的天气比较晴朗，很少下雨，尤其夜间更是月光皎洁，银色的月光照在城外原野上，城头上看得格外清晰，夜间在城外百步范围内活动，很容易被城头发现。
　　李延庆想要在夜晚靠近城墙，只能另辟蹊径，张岑其实说得也没有错，外面有护城河，挖洞根本就进不了城，只是玄武营士兵挖洞并不是为了进城，而是尽可能地接近护城河。
　　这是李延庆发现的一个细节，四更以后，城头守军改成巡逻制，巡逻士兵并不是紧靠城垛而行，而是距离城垛约一尺远，这样就会形成一个灯下黑的状态，城头守军看不到护城河以及城墙根的情况。
　　只要他们挖一条地道抵达护城河，便可直接进入守城士兵视线看不到的范围，这就叫细节决定成败，只要深入挖掘细节，往往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时，李延庆率领数百士兵出现在距离地道口数十步外的树林里，这也是梁山士兵经验不足的地方，他们事先没有想到坚壁清野，把这片树林砍伐干净，当然，在李延庆率领玄武营出现大名府之前，梁山军一直占据着进攻优势，就算他们有经验，也不会费力去做坚壁清野之事，即使现在发现不妥，但是已经晚了。
　　李延庆一挥手，二十几名士兵抱着五只用油布裹紧的震天雷向地道口奔去，地道口是一处斜坡，又在百步外，城头上的守军在夜间看不见这里的情况，二十几名士兵一个接一个地钻进了地道。
　　树林内，李延庆注视着城头的情形，他前天已经将一万四千乡兵部署去了博州的聊城县和高唐县，分别由王贵和牛皋统帅，他们负责守住这两座重要城池，下一步就该把梁山军请出莘县了。
　　李延庆只有两千军队，他要彻底击败河北的梁山军并不容易，张岑显然早已吸取教训，绝不再分兵，以两千军队对阵训练有素的五千五百军队，就手中算有一千骑兵，李延庆也没有把握。
　　即使他们发挥出色击败了敌军，那必然也是惨胜，他们自身也会死伤惨重，这也不是李延庆想要的战果，所以要击败梁山军必须用非常手段。
　　这时，二十几名士兵从距离护城河越五尺外的出口钻出了地面，出口是在一个时辰前才最后挖通，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漆黑的洞口，被一块大木盘盖住，三名士兵率先钻了出来，他们脱去衣服，悄然无声地滑入了护城河中，同时将大木盘也拖入河中。
　　城头上的士兵看不见护城河内的情形，几名士兵利用大木盘将一只只沉重的震天雷送过了护城河，二十五名士兵分为五队，开始紧贴着城墙奔跑，按照李延庆的计划，每座城墙下都要爆炸一枚震天雷，最后一枚用来炸北城门。
　　士兵们带着铁钩和撬棒，他们用铁撬棒将城墙砖头撬松后，用铁钩就很容易将一块完整的城砖钩出来，他们事先经过了反复练习，早已十分熟练。
　　只用了一刻钟，几名士兵便将城墙挖了一个两尺见方三尺深的大洞，里面便是填墙的沙子和泥土，尽管莘县城墙十分厚实，就算五枚震天雷炸不塌城墙，但也会将城墙严重破坏，面对残破的城墙和威力强大的震天雷，李延庆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梁山军必然会选择离开。
　　这时，北城墙下的五名士兵纷纷跳入水中，李延庆也看见了一颗燃烧的火星，他急对周围士兵喝道：“捂住耳朵蹲下！”
　　士兵们纷纷捂住耳朵蹲了下来，李延庆也紧紧捂住了双耳，只听见极为沉闷的爆炸声传来，这是紧紧捂住耳朵的效果，但对城墙上毫无准备的梁山军士兵，这却是天崩地裂的爆炸，将他们心都要震碎。


第0409章 弃城北撤
　　这一夜无论是对五千五百名梁山军士兵，还是对城内上万居民，都将是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夜，一连五枚震天雷在县城四周爆炸，强烈震撼的爆炸声和冲击波使他们仿佛经历了末日来临的一夜，城头上驻防的千余士兵被震死了三百余人，其余士兵吓得跑下城墙，躲进了民舍。
　　连续爆炸结束一刻钟后，张岑和关胜全身披挂盔甲带领近五千军队赶赴四座城墙，四座城墙以北城和西城损毁最为严重，各坍塌了数十丈宽的城墙，东城和南城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坍塌。
　　而北城门被炸开一个两丈高的大洞，只剩下大门的四个边挂在城墙上，在城门内的二十余名士兵全部被炸死，如果这时候官兵大举攻城，那么莘县必然被攻破了。
　　张岑迅速看了一圈损失情况，他们之前已经听到码头方面传来的巨大爆炸声，张岑知道这是官兵拥有一种新型的威力奇大的火器，他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当他亲眼听见巨大的爆炸声以及亲眼目睹造成的损失，他才知道这种火器威力有多大。
　　巡视了一圈，张岑便知道城池很难修复了，他叹口气对关胜道：“看来莘县彻底是守不住了，我们天亮就得北撤去博州了。”
　　关胜忧心忡忡道：“博州那边情况不明，我怕会出意外。”
　　“那也没有办法，现在军心涣散，士气低迷，如果再不撤退，我担心就会出现逃兵了。”
　　关胜沉吟一下道：“要不要通知大哥，让他派船到高唐县码头接应我们过黄河？”
　　这个建议也是张岑所思，他点点头，“明天一早我就发鹰信，就烦请贤弟准备干粮，让每个士兵带五天的干粮，我们一早出发！”
　　城内粮食足够他们食用半年，但没有办法，他们没有足够的大车运送，只能携带干粮离开了。
　　两人最终决定放弃莘县北撤博州，天刚亮，东城大门开启，五千余名梁山军士兵在主将张岑和副将关胜的率领下离开了莘县，迅速向北撤离。
　　就在梁山军刚走，大量县城居民便涌出了北城和西城，带着可以携带的家产并扶老携幼向大名城方向逃去，震天雷的爆炸将满城居民都吓坏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再呆在县城内，或是逃去大名城，或是逃去乡下，没有了梁山军的阻挡，很快便形成了满城逃难的盛况。
　　一个时辰后，李延庆率两千军队从东城进入了县城，县城内的居民已逃走大半，剩下的一两千人也正在收拾家产，准备随后离开县城。
　　李延庆又去仓库内察看了一圈，里面还有不少粮草，他便对都头卢飞道：“我留三百弟兄给你，你所有的居民遣散出城，然后给我放火烧城，务必将所有粮草全部烧毁，彻底断绝梁山军撤兵回来的希望。”
　　卢飞连忙躬身道：“卑职遵令！”
　　他转身要走，李延庆却叫住了他，“你别急着走，这个并不是你真正的任务！”
　　“卑职惭愧！”卢飞连忙回来继续听令。
　　李延庆沉吟一下又道：“在十里外的黄河码头上，有我们的十艘船只，你烧了县城后便立刻乘船北上高唐县，那边很可能有敌军的接应船只，我把所有的火油都给你，你务必给我悉数摧毁这些船只，这是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切记！”
　　“请指挥使放心，卑职一定会摧毁所有的船只！”
　　交代完了这件事最重要的事情，李延庆随即率领一千七百军队离开了莘城，沿着梁山军撤离的轨迹向北追去，中午时分，莘城内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这座梁山军在大名府的根基县城被玄武军彻底烧毁了。
　　……
　　虽然梁山军在莘县附近没有做好坚壁清野，但并不代表玄武营没有做好，沿着官道一路北上，沿途数十里内的村庄早已没有了人烟，粮食和人口全部被迁移进了聊城县，官道上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行人。
　　两天后，五千梁山军抵达了聊城县南城，只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挂，数百士兵冲上前大喊道：“速速开城，饶你们不死，否则攻破城池满城皆杀！”
　　“咚！咚！咚！”城头战鼓声骤然响起，城头上赫然出现了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张弓搭箭对准了城下叫门的数百名梁山军士兵，牛皋一挥锏大喊：“给我射！”
　　城头上顿时乱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射向正在城下叫门的梁山军，士兵们顿时死伤大半，只剩下数十名未受伤的士兵转身便逃，士兵们逃到张岑面前大喊：“将军，城头有伏兵！”
　　张岑已经看见了，城头上居然有数千伏兵，这让他心中暗暗吃惊，不管这些军队是禁军也好，是乡兵也好，都意味着他们将遇到大麻烦。
　　“将军，怎么办？要攻城吗？”几名将领上前问道。
　　张岑摇了摇头，攻城根本不现实，对方守城人数太多，他们攻城武器也没有，拿什么攻城？
　　他只得喝令道：“继续北上高唐县！”
　　“可我们的干粮只有两天，恐怕支撑不到高唐县。”
　　张岑咬牙道：“那就一路劫掠北上，传我的命令，三军可放开手脚抢掠粮草。”
　　关胜闻此命令，心中不由大怒，催马上前喝道：“将军是想彻底毁掉梁山军的名声吗？”
　　张岑平静望着关胜道：“我也不想这样做，但从这里到高唐县至少要走三天，而我们的干粮只能支持两天，你说怎么办？”
　　“你可以向乡民借粮，如果一旦放开士兵抢粮，那必然会出现烧杀奸淫，我们的军纪全毁了。”
　　张岑的本意就是放纵士兵抢掠财物粮食，这是激励士气好办法，否则走不到高唐县，士兵都要逃光了。
　　张岑哼了一声，用一种淡淡的语气道：“现在不是谈道德军纪之时，先保住命再说吧！”
　　“你——”关胜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张岑不理睬他，大喝一声，“出发！”
　　数千军队浩浩荡荡向北而去，关胜无奈，只得含恨于心，跟着军队北上了。
　　……
　　从聊城北上四十里后，有士兵指着不远处的一处镇子向张岑禀报：“东面三里外就是兴利镇，附近有好几个人口比较密集的村庄，人口似乎没有迁走。”
　　张岑原计划是去劫掠三十里外的博平县，可现在他见士兵的士气已经低迷到极点，现在天色已黄昏，到明天上午才能抵达博平县，士兵恐怕今晚就会生变了，他立刻咬牙道：“那就去兴利镇，传令各军，可以放开劫掠，一更时分在官道集中！”
　　命令传下，五千梁山军士兵顿时欢声雷动，争先恐后地向三里外的镇子和附近村子奔去……
　　兴利镇是一座大镇，约有人口一千余人，方圆二十里内还有十几个村子，人口比较稠密，虽然一部分民众已经迁去了聊城县，但还是有不少人家舍不得放弃财产而没有迁走，五千梁山军士兵杀来顿时给他们带来了灭顶之灾。
　　士兵们如狼似虎般地冲进了镇子，镇子里很快便见了火，哭喊声骤起，妇女的尖叫声，孩童的哭喊声，老人的哀求声……士兵们心中狼性已起，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疯狂掠夺，钱财、粮食、牲畜，能携带的东西统统抢走，女人更不会放过，遇到抵抗则乱刀砍死，几个距离镇子比较近的村子里也冲进了士兵，到处是哭声、喊声，整个兴利镇附近一片混乱。
　　在兴利镇东南面的白水村，数百名士兵冲了进去，他们三五成群，挨家挨户砸门抢掠，不少年轻女人被拖出家门公然强暴，整个村子里鸡飞狗跳，哭声一片。
　　就在这时，一支百余人骑兵从村东头的小路杀了进来，他们如狂风般迅猛，战刀犀利，无情的杀戮落单的梁山军士兵，只片刻间，村子内的形势便被扭转了，士兵们纷纷丢掉抢掠的财物四散奔逃，骑兵却不肯放过他们，一路疾追刺杀，士兵们死尸遍地，到处是惨叫哀嚎声，村民们也奋起反击，围攻那些落单的士兵，用锄头、木棍将他们活活打死。
　　不仅是白水村，其他被乱军侵入的村子都出现了骑兵，他们纵马疾奔，到处追杀吓得魂飞魄散的梁山军士兵，连兴利镇内也出现了一支五百人的骑兵，沉重的马蹄声敲打在石板路上，冰冷的矛刺刺穿了胸膛，寒光闪闪的战刀劈飞了人头。
　　大肆抢掠民财和粮食的梁山军士兵却变成了玄武营骑兵的猎物，在死亡的威胁下，他们不得不丢弃财物，纷纷向官道狂奔逃去。


第0410章 走入绝境
　　官道上，两千余名士兵已经迅速结成了军阵，张岑格外紧张，站在高处向四周眺望，只见他的士兵正不断从东面奔逃而来，个个仓皇狼狈，不少士兵甚至还丢掉了盔甲和兵器，赤手空拳跑回来，但四周并没有敌人袭击迹象。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士兵们差不多都到齐了，张岑清点一下军队，少了近千人，这必然是被官兵袭击杀死了，张岑迅速瞥了一眼关胜，只见他满脸冷笑，负手一言不发，张岑心中暗暗恼火，却无法发作，只得喝令道：“原地休息，不得再轻举妄动！”
　　士兵们纷纷坐下休息，很多人惊魂未定，呆呆地坐在草地上发怔，张岑则令人清点粮食，虽然敌军骑兵破坏了他们夺取粮食的机会，不过他们还是从镇上抢到一批粮食和牲畜，可供四千士兵食用三四天，前往高唐县是没有问题了。
　　一夜没有任何动静，官兵就像消失了一般，在方圆五里范围内都再没有出现他们的身影，但士兵们依旧胆颤心惊，基本上都保持着半睡眠状态，没有人敢熟睡。
　　次日一早，在将领们的喝喊声中，士兵们纷纷起身，拖着沉重的身躯，继续向北行军……
　　就在南面十里外的一片树林内，一千骑兵正在树林内休息，李延庆这次分兵三路，卢飞率领三百士兵乘船走水路去高唐县，而都头王平则率领五百步兵走小路先一步赶往高唐县。
　　李延庆则亲自率领一千骑兵尾随梁山军士兵，抓住一切机会歼灭敌军的零星队伍，昨晚梁山军纵兵抢掠，被李延庆抓住机会歼灭了九百余人，加上死在聊城三百士兵，梁山军已经阵亡了一千二百余人。
　　这时，一名骑兵斥候疾奔而来，奔进树林喊道：“敌军已经起身出发了。”
　　李延庆随即下令手下骑兵起身，众人纷纷翻身上马，一边赶路一边在马上喝水吃干粮，他们的速度并不快，基本上和步行差不多，一方面要照顾马力，更重要是要配合敌军的行军速度。
　　而在骑兵背后则跟着数百头满载干草饲料的骡子，有一百名士兵负责照顾，队伍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
　　高唐县的黄河对岸是齐州禹城县，无论高唐县还是禹城县都有一座黄河码头，去年秋天，宋江亲自率领数万大军便是从禹城县码头渡过黄河，杀进了博州。
　　如今朝廷已经出兵山东，西南济州的局势骤然紧张，宋江不得不被迫全面收缩战线，将分布在各州的军队全部集中在郓州和济州，准备和种师道的主力军决一死战。
　　齐州的军队也全部调回了郓州，只留下三千人驻守重镇历城县，禹城县并没有军队驻守，不过在黄河码头上却停泊着一百余艘大大小小船只。
　　这天上午，数百名士兵从历城县赶到了码头，他们带来了主公宋江的命令，让所有船只前往高唐县，准备接应河北士兵返回齐州，宋江虽然决定暂时放弃河北，但他无法放弃黄河对岸的军队，尤其有两个重要弟兄张岑和关胜，如果他们出什么事情，宋江很难对忠义堂的其他弟兄交代。
　　“现在就出发，直接前往高唐县等候！”
　　士兵们纷纷上了船，一名统领便催促船夫们开船北上。
　　众船夫无奈，只得解开缆绳，拉起船帆，一艘艘货船晃晃悠悠离开了码头，向黄河对岸驶去，就在这时，在黄河码头附近的玄武营斥候急向黄河对岸发出了鸽信。
　　卢飞率领三百士兵乘坐十艘货船在两个时辰前抵达了高唐县，他们的任务和莘县码头一样，摧毁所有前来接应梁山军士兵的船只，使河北梁山军无法乘船南下。
　　卢飞接到对岸消息，一百多艘船只已经离开码头出发，他立刻喝令道：“船只出发，拦截对岸的船队！”
　　十艘大船载着三百名士兵离开了高唐县码头，向黄河中部驶去，不到一刻钟，他们便看见了远处数里外的小黑点，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足有上百艘船只。
　　“准备出击！”
　　每艘船上的三十名士兵纷纷就位，准备好了火油和火箭，就等两船交错的机会。
　　宋朝水战主要使用火器，用火器烧毁对方战船的船帆或者船体，使对方遭受重创，不得不退出战斗，运气好一点能返回码头，运气不好则直接沉没在江河之中。
　　火油一向是水战中犀利的武器，一般战船都会准备大量沙子，士兵会及时用沙子覆盖住敌军喷上船的火油。
　　但梁山军的一百艘船只并不是战船，而是一百艘普通的运输货船，每艘船上只有几名士兵，没有火器也没有防火的沙子，他们压根就没有意识到会遭遇敌人的船只，他们还以为只是装运了士兵便返回黄河对岸。
　　玄武营的每艘船上有三十名士兵，同时配备了一百余坛火油和大量火箭，这时，最前面的一艘大船迎面靠近了对方的船只，当两艘船交错而过时，站在船舷边士兵早已准备就绪，他们纷纷将一坛坛火油向对方船只的甲板上抛去。
　　二十几只陶坛“砰！砰！”碎裂，坛中火油流满了甲板，刺鼻的气味弥漫着对方船只，负责射箭的几名士兵已经准备就绪，他们在燃烧的铁皮桶中点燃了火箭，几支燃烧冒烟的箭矢向对方船上射去。
　　“轰！”船上的火油被点燃了，燃烧迅猛，瞬间便烧遍了整个甲板，船夫们吓得大喊大叫，这时，船帆也被火箭点燃，火借风势，整艘船变成一片火海。
　　士兵们如法炮制，航行在最前面的数十艘大船很快都被点燃了，河面上滚烟滚滚，火舌肆虐，船夫纷纷抱着木头跳水逃命，后面的船只见形势不妙，纷纷调头向南岸码头驶去。
　　玄武营船只却没有停步，它们继续追赶，船夫可以饶过，但所有的船只他们必须全部烧毁，彻底断绝河北梁山士兵撤回南岸的希望。
　　……
　　当数千梁山军行军五天五夜，终于赶到八百里外的高唐县时，迎接他们的依然是紧闭的城门和城头上数千支冷冰冰的箭矢，王贵率领七千乡兵坐镇高唐县，将数千名长途跋涉而来的梁山军士兵推入了绝望的深渊中。
　　两里外，四千名梁山军士兵在官道旁的树林内休息，每个士兵都垂头丧气，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原以为可以进入高唐县好好休息并报餐一顿，不料他们还是来晚一步，数千敌军士兵已经占领高唐县，除非他们拼死攻下县城，否则他们真的无路可走了。
　　张岑心中也一样失望到了极点，其实在聊城时他便隐隐猜到高唐县的情况也差不多，也一定被敌军占领了，但他还抱有那么一线希望，或许高唐县没有驻扎敌军，或许黄河码头上停泊着前来接应他们的船只。
　　现在一半希望已经断绝，还有最后的半点希望，黄河码头那边有没有大哥派来的船只？
　　这时，一队跑去黄河码头上打探消息的士兵回来了，他们带来了一名侥幸游上岸的船夫。
　　张岑连忙迎上前问道：“情况怎么样？”
　　“将军，情况很不妙！”
　　“为什么？”张岑心一沉，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船夫跪下泣道：“我们本来是接应将军过河，结果遇到了对方的船只，他们非常凶狠，用箭射火烧，我们无法抵挡，烧毁了很多船只，我们只能跳水逃生。”
　　“那其他船只呢？”
　　张岑急问道：“难道所有的船只都被烧毁了吗？”
　　“其他船只我不知道，它们逃回去了，但敌人的船只也追了上去，估计凶多吉少。”
　　张岑俨如掉入冰窟，冷得浑身发抖，他心中彻底绝望了，所有的逃生之路都被堵死，他们该怎么办？
　　这时，一名士兵狂奔而来，指着远处大喊：“将军，快看骑兵！”
　　张岑回头望去，只见数里外的一片高地上出现了一支骑兵队伍，足有千余人之多，就像一直追随猎物的狼群，正在远远地眺望着他们的猎物。
　　怎么办？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张岑呆立良久，最后他不由长长叹息一声，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继续北上，去德州！”


第0411章 荒村生乱
　　李延庆率领一千骑兵就在十里外跟随着梁山军，当梁山军在树林内休息时，他的军队也在同一片树林内休息，只不过始终保持着距离。
　　后军骡子携带的草料已经吃完了，骑兵们将最后一点煮熟的黑豆喂给了战马，他们随后会在高唐县进行补给，然后再继续跟随，李延庆始终不下令进攻梁山军，不少骑兵都有点沉不住气了。
　　李延庆也知道骑兵们心急火燎，为了安抚士兵情绪，他便将二十名队头召集起来，给他们讲解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在树林中间的一片空地里，队头们三三两两席地而坐，李延庆则坐在一块大石上，对众人笑道：“我知道大家情绪不太好，大家想说什么，尽管说吧！”
　　一名年长一点的队头鼓足勇气道：“启禀将军，并不是我们有情绪，而是对方士气低落，无心恋战，弟兄们都觉得可以一战击溃对方，痛痛快快杀一场。”
　　另一名队头也接口道：“这就像一块美味的肥肉，就在眼前却吃不到，时间久了，大家都有点想不通。”
　　李延庆笑了笑对众人道：“我知道大家都很着急，跟随了敌军五天五夜却不动手，其实我也知道在兴利镇时，我们就有机会击败他们，但那时就算我们取胜，我们也会付出至少三成的伤亡，当然，打仗总会有伤亡，可如果我们能等到最好的时机出手，或许就能避免几百名弟兄的伤亡，那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再忍一忍呢？”
　　众人都沉默了，李延庆又继续道：“现在高唐县他们进不了，黄河南岸又回不去，我估计他们下一步只能去德州了，昨天他们已经杀掉了最后十几头牛，眼看明天粮食就要断绝，高唐县周围三十里内已经没有人和粮食，我估计他们今天晚上就会出现逃兵，大家再坚持一下，我保证在进入德州前全歼这支军队！”
　　众人得到主将的承诺，又再次情绪高涨起来，李延庆起身道：“大家回去安抚弟兄们，让兄弟们打起精神来，决战的时间就要到了。”
　　众人纷纷行一礼，快步走了，这时，有斥候来报，“敌军动身北上了。”
　　李延庆看了看天色，已经是下午时分了，他倒也不着急，便命令军队进城补给，同时集结先一步抵达高唐县的数百步兵。
　　李延庆刚来到城下，王贵便骑马奔了出来，老远便嚷道：“我不干了，我要跟你北上杀敌，憋在城中，简直要把我王贵活活闷杀。”
　　李延庆哑然失笑，“骑兵们也和你一样，叫喊着要憋死人，你不怕跟我北上无仗可打吗？”
　　王贵狡黠地眨眨眼笑道：“我心里有数呢！这帮梁山乱匪已经山穷水尽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最后一战就要来了，我岂能置身事外。”
　　李延庆笑着给了他一拳，“你小子在这方面一点不吃亏，可是你走了，几千乡兵怎么办？”
　　“乡兵有团练统领呢，相州一个，大名府一个，只要不打仗，根本就不用我操心，再说你可以把卢飞留下来，步兵有王平统帅就行了，骑兵交给我！”
　　王贵软缠硬磨，一心想参加最后一次决战，李延庆拿他没办法，只好答应了，王贵高兴得手舞足蹈，调转马头便向城内奔去，远远听他大喊：“我去安排一下！”
　　李延庆摇了摇头，真拿这个家伙没有办法，这时，步兵都头卢飞匆匆跑来，抱拳行礼道：“卑职特来交令！”
　　“河面上情况如何？”李延庆笑问道。
　　“正如指挥使判断，梁山军确实派了一百艘左右的船只前来接应敌军过河，卑职率领弟兄们纵火烧船，一直追到对岸码头内，将六七十艘船集中起来一起烧掉，没有留下一条船只。”
　　“干得漂亮！”
　　李延庆夸赞一声，又问道：“那我们的船只呢，有损失吗？”
　　“我们的船只完好无损，目前都在码头上。”
　　李延庆点点头又道：“我会继续率军追击梁山乱匪，骑兵需要统领，王将军得跟我北上，高唐县的乡兵我就暂时交给你了，把城池好好守住，我一并记你大功！”
　　卢飞也想跟随北上，不料主将却让他守城，他十分无奈，又不敢违抗军令，只得答应了，“卑职遵令！”
　　“去吧！和王将军交接一下，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
　　骑兵补充了给养，李延庆又会见了两名乡兵团练推官，嘱咐他们和卢飞一起统领士兵守城，又留两百士兵在黄河码头上看守船只，他随即率领一千五百名士兵离开高唐县，向北方追去。
　　……
　　梁山军在高唐县以北约二十里外的一座村庄里宿营过夜，这是一座百余户人家的大村，但村里的人早已迁入了高唐县，整个村子内空空荡荡，没有人烟，士兵们将村庄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一堆毫无作用的破烂家具和一些腌菜干萝卜，又抓到了几条细犬。
　　没有粮食补充，过了今晚，梁山军粮食便已断绝，断粮加上走投无路的绝望，梁山军士兵怨声载道，军心骚动，天黑后便开始出现了逃亡潮。
　　张岑也知道军心动摇，为了防止士兵逃亡，他派出数百名心腹军士，在村子的三条出村道路上设卡封锁，但依旧没有作用，逃兵根本就不走村路，他们脱去盔甲，丢掉兵器，翻过小院围墙便逃进了附近的树林之中。
　　在一间小屋里，张岑手拿油灯正趴在桌子仔细研究德州地图，德州也有一座黄河码头，在靠近安德县的盘河镇，对岸是齐州的临邑县，张岑之所以要找黄河码头，是因为码头上才能找到船只。
　　就在这时，门“砰！”一声被重重推开，张岑愕然回头，只见关胜满脸怒气地站在门口，几名在门外站岗的亲兵显然拉不住他，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张岑摆摆手，让几名亲兵退下，关胜走进房间冷冷道：“外面士兵在疯狂逃走，张将军还有心情在房间寻找出路？”
　　张岑半晌道：“我知道军心不稳，所以我安排了三百名士兵封锁了三条出村的道路……”
　　“有用吗？”
　　关胜冷笑一声，“逃亡士兵根本就不走村道，直接翻墙就可以进入村外树林，你还自以为能有效控制住逃兵？”
　　“那我该怎么办？”
　　张岑忍不住大吼起来，“粮食已经断绝，明天早上士兵们吃什么？难道要我杀人，让士兵们吃人肉？你就只会抱怨，只会冷嘲热讽，你能拿出有用的办法吗？”
　　关胜满脸通红，直着脖子也怒吼道：“军队有军纪，一支军纪严明的军队不会因为断粮就随意逃跑，只会众志成城，一起想办法克服困难，去打猎、捕鱼，甚至剥树皮、挖野菜都可以，但你却纵兵抢掠，直接毁掉了军纪，没有了军纪约束，你还指望他们去挖野菜充饥吗？”
　　张岑歇斯底里地大吼：“我们本来就是梁山乱匪，不是官兵，别拿你那一套来压人，有酒有肉就聚义，没有了大家就散伙，你看不惯就别当什么梁山好汉！”
　　关胜双目尽赤，绝望地盯了张岑半晌，忽然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张岑望着他背影远去，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是怕大哥责怪，他早就一刀把这个混蛋宰了。
　　张岑和关胜的观念有着本质不同，关胜是军人世家出身，祖父和父亲都是禁军将领，他把军队的荣誉和规则看得极重，对纵兵抢掠、对逃兵等现象深恶痛绝，他因一念之差投降了梁山军，当他发现梁山军义气光环的背后是匪性本质时，他心中充满了悔恨和绝望，今天当他的军队走到了末路，这种负面情绪便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而张岑是最早一批上梁山为匪的，是梁山三十六路乱匪之一，被宋江招安后成为梁山聚义堂的一员，虽然被封为都统领，成为河北梁山军主将，但他骨子里的匪性难改，走到绝路时，他就会自然而然地用山匪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这时，一名士兵跑来向他报告，“不好了，关将军独自一人骑马走了，大家都不敢阻拦！”
　　张岑重重哼了一声，“他要走就走吧！不要管他了，传令所有弟兄立刻集结。”


第0412章 穷寇尽追
　　梁山军士兵集结在村东头的空地上，这里是村里春社时集会的场所，不远处有一座快要倒塌的土地庙。
　　张岑站在高处，默默地等待着士兵集结，足足等了一刻钟时间，最后十几名士兵才从村里跑出来，只剩下两千三百余名士兵了，宿营才一个半时辰，士兵便逃走一千七百余人，恐怕到天亮时，军队最多就只剩下千余人了。
　　士兵们乱哄哄地挤在一起，大家伸长了脖子，等着主将训话。
　　张岑心中叹息一声，缓缓对众人道：“事到如今，我不想否认了，我们的战斗力已经丧失，一旦敌军全面攻击，我们将会被屠杀殆尽，所以我有些话要明着告诉大家了，莘县和高唐县两次救援失败，寨主不会再救援第三次了，就算我们去德州，也只能倚靠自己来逃生。德州有厢军在等着我们，而我们身后十里外至少有一千骑兵象狼一样地跟随着我们，随时会将我们猎杀，可我们已经没有粮食了，明天一早大家就得饿肚子，我也不知道前面能不能抢到粮食，或者德州厢军就在前面等着我们……”
　　张岑声音有点哽咽，他强忍悲痛继续道：“我们其实已经走投无路，前途一片黑暗，连关将军也走了，我现在给大家一个选择，如果想离去，想自行逃生，我不会阻拦，如果想继续跟随我，我也只能尽力带大家突围逃生，看看能不能在黄河边找到渔船，大家选择吧！半个时辰后我就出发。”
　　沉默良久，“当啷！”一声，有人放下兵器转身离开队伍走了，紧接着更多的士兵开始默默脱去盔甲，放下兵器，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张岑也不阻拦，平静地等待众人的选择，连副将关胜也走了，大家再也没有什么留恋，走的人越来越多，大约一刻钟后，队伍里只剩下三百余人，都是最初在梁山跟随张岑的老弟兄，张岑忍不住长叹一声，抱拳对众人道：“我张岑对不起大家！”
　　“大哥快别说这话了，有福同想享，有难同当，大不了我们再次上山为王，过逍遥快活日子去！”
　　众人一起大喊：“大哥，上山吧！”
　　张岑点点头，“既然大家都这样想，那收拾盔甲，我们想办法渡河去齐州占山为王去！”
　　张岑也豁出去了，他也无颜去见宋江，索性就脱离梁山军，自己去家乡齐州再度占山为王。
　　……
　　李延庆率领的一千骑兵就在梁山军三里之外的树林内，士兵们没有休息，而是保持着作战状态，骑马执矛，严阵以待，五百名步兵已分派出去，分布在各个路口，负责绞杀逃亡的梁山军士兵。
　　李延庆面无表情，冷冷地注视着远处黑黝黝的村子，他已经知道对方出现了大量士兵逃亡，这支梁山军的军心已彻底崩溃，即将灭亡了。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至，躬身道：“启禀将军，我们抓住了敌军副将！”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关胜被士兵们推了上来，后面有人牵着他的马，拿着他的兵器，关胜被埋伏在外围的玄武营士兵用拖网抓住。
　　关胜羞愤难当，扭过脸去一言不发，李延庆默默看了他片刻，令左右道：“放他走！”
　　“你……你要放我走？”关胜吃惊地望着李延庆。
　　李延庆淡淡道：“你是河北赵州人，希望有一天你会组织乡兵阻挡女真人的铁蹄，去吧！”
　　士兵们解开关胜的绳索，将战马和大刀还给他，关胜深深地看了李延庆一眼，催马便向远处奔去。
　　王贵在李延庆身后有点担心道：“万一他又投奔宋江怎么办？”
　　李延庆摇了摇头，“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回乡务农，如果运气好，朝廷或许放他一马，如果运气不好，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可万一朝廷有人拿这件事来针对将军，说将军私放战俘，那该怎么办？”
　　李延庆冷冷看了王贵一眼，“你要记住一点，以后做事情不能太瞻前顾后，总担心这样担心那样，那你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明白了吗？”
　　王贵惭愧道：“卑职明白了。”
　　远处马蹄声响起，一名骑兵探子疾奔而至，“启禀将军，张岑带着士兵走了。”
　　“有多少人？”
　　“大概三四百人！”
　　绝杀的一刻终于到来了，李延庆当即喝令道：“追上敌军，格杀无论，得张岑人头者，记大功，赏金百两！”
　　一千骑兵骤然发动了，他们疾冲上官道，如风驰电掣般向北面追去，前面再走二十里就是德州地界了，他们要在德州地界之前全歼这支穷途末路的军队。
　　奔出不到十里，王贵率先发现前方数百人的身影，他大喊道：“就在前面，弟兄们，跟我杀上去！”
　　百步外，走投无路的张岑和三百名士兵张弓搭箭，张岑大喊一声，他们射出了最后一轮箭，绝望地看着上千骑兵向他们席卷杀来……
　　三月的最后一天，历时一个多月，盘踞在河北的一万梁山军彻底被李延庆率领的玄武营军队剿灭，主将张岑死在王贵刀下，副将关胜下落不明，一万河北梁山军全军覆灭。
　　……
　　五丈河又叫广济河，是汴京通过梁山泊的一条直达水道，也是开封府前往京东两路最重要的运输通道，几次围剿梁山军的战役，官兵的大量后勤物资都是从这里运往郓州。
　　这次种师道的三万大军也不例外，数百艘满载着粮草及各种战略物资的船队延绵二十余里，动员了数千纤夫，拉拽着船队缓缓而行。
　　三万大军则在两岸列队行军，旌旗招展，铺天盖地，行军战鼓轰隆隆敲响，队伍中不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振奋着军队的士气。
　　这次出征，名义上是太子为主帅，但太子为国本，不宜出京，所以太子只是遥领主帅之衔，表示朝廷极为重视这次剿匪，但真正率军领兵之人却是老将种师道，另外张叔夜也得重用，出任行军司马，加上一个主管后勤军务的老将宗泽，这次出征，朝廷势在必得。
　　这天下午，大军抵达了兴仁府济阴县，再向前走百里队伍就将进入济州，种师道抬头看了看天色，下令道：“队伍就地驻营！”
　　种师道有着极为丰富的行军经验，他不会让队伍疲劳，也不会轻易在夜间行军，他并不急于求成，而是稳扎稳打，以稳健求胜，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出奇兵，派李延庆去河北剿匪，就是他派出的一支犀利奇兵，战略上的一个绝妙点睛之作。
　　三万大军很快便在扎下了大营，四周安插了二十万根长矛，又部署了数千名外围斥候，层层防御，将大营打造成铁桶一般。
　　大营内，种师道正和张叔夜以及宗泽商议进军之策，种师道虽然高调行军，制造声势，但他在用兵上却极为谨慎，更不会轻视梁山军，他知道自己只有三万人，远少于梁山军的十万大军。
　　种师道指着地图上的梁山泊道：“梁山水泊方圆八百里，里面大大小小的岛屿有数十个，所有有价值的岛屿都被梁山军控制了，我们之前两次进攻梁山军失败，损失战船上千条，根据我得到的情报，梁山军手中的船只大概有五百艘左右，其中一百余艘在黄河，剩下的都藏在梁山水泊中，除了几百艘战船外，他们还有八千士兵，分布在梁山泊的八个岛屿上，非常隐蔽，如果我们贸然进入梁山水泊，我们船队必然会全军覆灭，这一点不容置疑。”
　　张叔夜和宗泽对望一眼，张叔夜惊讶地问道：“战船数量和水军数量这些重要情报，老将军是如何得到的？”
　　种师道微微一笑，“是之前李延庆搞到的，我不仅知道他们有八千水兵，我还知道他们分布在哪八座岛上。”
　　种师道展开一份专门绘制的梁山水泊地图，他指着地图对两人道：“看见没有，这便是梁山水泊的详细地图，上面有二十几个可以驻军的岛屿，八个岛我都有注明，石褐岛、长子岛、双星道、草鞋岛……梁山军有八支水军营，就分布在这八座岛上，另外山上还有两千军队，整个梁山老巢大约有一万驻军。”
　　张叔夜精神一振，有如此详细的情报，何愁乱匪不灭，他急忙问道：“那大帅打算怎么进兵？”
　　种师道指着地图上距离湖口约十里处的一个位置道：“这里叫做大王村，距离湖口只有十里，距离官道只有两里，是五丈河距离官道最近之处，我打算把大营驻扎在这里，把巨野县夺下来，再以巨野县为后勤重地，和梁山军打几场硬战再说。”
　　就在这时，大帐有亲兵急声报告，“启禀大帅，河北有紧急战报送至！”


第0413章 计取历城
　　种师道心中燃起一线希望，连忙道：“速让报信士兵进来！”
　　片刻，从门外走进一名军士，单膝跪下呈上一卷战报，“河北最新战报，请大帅过目！”
　　种师道接过战报打开匆匆看了一遍，他顿时激动得一拍桌子，“好！”
　　张叔夜和宗泽都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可是河北捷报？”
　　种师道点点头，“河北梁山军已在高唐县以北全军覆灭，主将张岑死在乱军之中。”
　　张叔夜和宗泽都又惊又喜，这个消失来得太及时了，必然会大大振奋军中士气，种师道把战报给了二人，他又问报信士兵，“我们伤亡如何？”
　　“最后一战，我们只伤亡了十几名弟兄。”
　　种师道感到惊讶，“怎么会呢？”
　　士兵便将最后一战的情况详细报告了种师道，种师道越听越惊讶，竟然跟踪了六天六夜才下手歼敌，这份耐心和韧劲就算自己也未必办得到，他暗暗赞许，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李延庆确实有名将的底蕴。
　　张叔夜竖起大拇指赞道：“如此年轻就能坚韧不拔，耐心寻找战机，此人将来必然是我大宋抵御异族的栋梁，大帅有识人之明也！”
　　张叔夜一直不明白种师道为何如此看重李延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率两千军进河北，最终歼灭了上万梁山军，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办到。
　　“大帅要立刻向天子报喜啊！”旁边宗泽笑道。
　　种师道点点头，他当即在李延庆的战报上加盖了自己的印章，又派几名士兵和李延庆派来的报信士兵一起，赶往汴京报信。
　　种师道顿时信心大增，他又派一名士兵赶去高唐县给李延庆送信，准许他南下齐州。
　　……
　　李延庆要南下齐州却并不是那么容易，他首先要妥善解决乡兵的安置问题，乡兵当然不能解散，李延庆赶去大名府，将大名府招募的一万乡兵交给了梁中书，由梁中书负责将这一万乡兵在大名府和博州之间分配，大名府需要增加守军，博州也需要士兵守城。
　　至于相州的四千乡兵，李延庆留下了两千青壮，而其余两千人交给相州团练推官张长懿带回安阳县，之前枢密院的调兵令中说得很清楚，调相州及大名府乡兵参与剿匪，匪患肃清则遣返乡兵，调兵令中并没有明确只限于河北匪患，他当然理解为梁山匪患，那么跨黄河剿匪也并没有违抗命令。
　　齐州禹城县黄河码头，十艘大船先后抵达了码头，一千步兵快步从船中奔出，在码头上迅速集结，部署了码头上的防御，防止梁山军袭击码头。
　　李延庆只有十艘大船，这些船只至少要运十几趟，才能将兵员、战马、牲畜以及粮食物资全部运到南岸，保证码头上的安全是当务之急。
　　事实上，李延庆的担心有点多余了，第一批士兵上岸没有多久，禹城县知县便匆匆赶到了码头。
　　“在下是禹城知县刘光，请问你们主将是何人？”知县高声询问道。
　　卢飞走上前道：“我们主将还在对岸，这里由我负责，你有什么事？”
　　知县刘光回头一挥手，上来数十辆大车，里面是粮食和几十口大肥猪，他抱拳道：“这是我们县给弟兄们的一点心意，恳请将军率军到我们县里驻扎。”
　　卢飞奇怪地问道：“禹城县没有梁山乱匪驻扎吗？”
　　刘光摇摇头，“禹城是小县，梁山乱匪看不上，从前大队梁山乱匪经过时也没有进城，倒是历城县有几千梁山乱匪驻扎。”
　　“既然梁山乱匪看不上禹城县，知县为何又要邀请我们去驻扎？”
　　卢飞很精明，他听出知县的话语中有些自相矛盾的地方，刘光叹了口气，“估计梁山乱匪要放弃齐州了，宋江要求齐州筹粮五万石，分解到禹城县就是八千石，我们哪有那么多粮食，县城百姓非常害怕梁山乱匪来县城抢粮，大家人心惶惶，听说官兵已渡河到南岸，大家一致要求我把官兵请到禹州驻扎。”
　　卢飞这才明白知县的用意，这时，有士兵大喊：“指挥使下船了！”
　　卢飞一回头，只见第二批军队开始下船，从第一艘船下来的，正是他们主将李延庆，卢飞连忙对知县刘光道：“我们主将来，我带你去见他。”
　　刘光大喜，连忙跟随卢飞去见李延庆，“下官禹城知县刘光参见李将军！”
　　禹城县是小县，知县也只是从八品小官，而李延庆则是正七品侍御史，不仅官阶比他高，而且还有监察权，当然刘光不知道，若他知道了，态度只会更加恭敬。
　　卢飞便将刘光的来意给李延庆说了一遍，李延庆看了看几大车肥猪，笑道：“非常感谢刘知县的心意，不过请刘知县不要担心，如果历城县的梁山乱匪知道我们到来，他们就不会再有征粮的想法了。”
　　李延庆率军剿灭了河北的梁山乱匪，他说话的语气已无形中有了一种强大的自信，这种自信又表现为一种威严，令知县刘光不敢质疑李延庆的结论，他只得点点头道：“但愿将军能率军迅速剿匪，恢复齐州的平静。”
　　李延庆又对卢飞道：“派两个弟兄去看看禹城县的情况，如果城墙足够高大厚实，可以暂时把它当做我们的后勤重地。”
　　“卑职这就亲自去查看。”卢飞便带着几名士兵跟随知县刘光匆匆赶去县城了。
　　禹城县位于黄河码头三十里外，而历城县又距离禹城县五十里，也就是距离黄河码头约八十里。
　　李延庆从目前掌握的情报得知，梁山军大概在历城县驻扎只有三千军队，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自己能拿下历城县，就无疑是在郓州后背插进了一把匕首，宋江军队正在全力应对北攻的种师道军主力，根本没有意识到来自齐州的危险。
　　自己必须要在宋江意识到齐州重要，开始向齐州增兵之前夺取历城县，这时，李延庆心念一转，他忽然有了一个绝妙的夺城之计。
　　次日天刚蒙蒙亮，在历城县城北约五里外，一支由三百辆骡车运送的粮车队正浩浩荡荡向历城县驶来。
　　此时就在历城县城西北方向约两里外的北松岗树林内，一支千余人的骑兵已经潜伏多时了，他们是在五更时分借助夜色的掩护潜入这片树林，从树林内可以清晰地看见城墙和北城门，李延庆目光注视着有远而近的运粮队，他回头低声令道：“传令所有弟兄准备出击！”
　　士兵们纷纷摩拳擦掌，等待着最后的出击命令……
　　城门刚刚开启，在城外等候的小贩和卖菜农民立刻蜂拥而入，这时，运粮队也渐渐走近城门了。
　　守城的士兵大约有百余人，为首都头在城头大喝道：“是哪里来的队伍？”
　　县尉姚清连忙上前道：“我是禹城县姚县尉，奉知县命令前来送粮！”
　　姚清经常来历城县，军官们都认识他，守城都头也知道他们将军给禹城摊派八千石粮食，他冷笑一声道：“别的县都没来，就你们县最积极，是不是给你们分配太少了？”
　　“那里！我们粮食也很紧张，现在只能先一半过来，过几天再送另一半。”
　　“哼！算你们刘知县识相。”
　　都头在城头一挥手，“上去看看！”
　　几名士兵飞奔上前，一连查看几十辆骡车，跑来道：“确实都是粮食！”
　　都头点点头，喝令道：“开城门让他们进城！”
　　城门原本只开了一条小缝，现在吱吱嘎嘎拉开了，三百名骡夫赶着骡车开始迅速向城内驶去。
　　都头从城上下来，站在城门边等候县尉，他还想再捞点好处，这时，他发现骡夫们一个个非常精壮，气宇轩昂，后背都挺得笔直，不像是卖苦力的骡夫模样，尤其他面前这人长得极为高大强壮，他心中顿时生了疑心，大喝道：“统统给我站住，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都头卢飞，卢飞身材雄壮，比所有人都要高一头，他见对方已经起疑心，忽然从牛车里抄起一支长矛，狠狠一矛向面前的敌军都头刺去，“老子是你爷爷！”


第0414章 收编战俘
　　这一矛来势疾快，都头措手不及，被长矛刺穿了胸膛，顿时惨叫一声，当即气绝身亡，卢飞拔出长矛，大吼道：“动手！”
　　装扮成骡夫的士兵纷纷从大车里拿出隐藏的兵器，向周围的敌军杀去，在城外的一名士兵张弓搭箭，天空射出了一支鸣镝，“咻——”箭啸声传出数里外。
　　李延庆看见了信号，急声喝令道：“出击！”
　　一千骑兵冲出了树林，如一条黑色的长龙，向历城县北城门杀去。
　　这时，城头上警钟声大作，一名士兵拼命敲响城头警钟，但只响了三声便被杀上城头的玄武营士兵刺死，三百名玄武营士兵迅速控制了北城门。
　　城门打开，骡车让出一条通道，一千骑兵风驰电掣般冲进了历城县，向位于东城门的军营杀去。
　　此时军营内的士兵正在吃早饭，城头上传来的几声警钟并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很多士兵只是问了两句，便又继续低头吃饭。
　　十几名将领也聚在大帐内用早饭，他们的早饭要比士兵丰盛得多，有包子、肉饼、肉粥、甚至还有大块的烤羊肉，坐在正中是齐州统领王祝，众人正一边闲聊，一边开怀大嚼。
　　这时，王祝“嘘！”了一声，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外面传来两声警钟，便哑然无声了，王祝心中惊讶，便对几名士兵喝令道：“让守门士兵去看看怎么回事？”
　　几名士兵飞奔而去，旁边一名将领笑道：“应该是不小心撞到了，否则怎么只响两声就没动静了，将军太敏感了。”
　　“像你这样漫不经心，掉了脑袋都不知道！”
　　王祝骂了将领一声，又对众人道：“宋寨主让我们关注河北战况，但过河的船只都没有了，让我们怎么关注？”
　　“河北战事应该在大名府那边吧！要关注也是郓州关注，关我们屁事！”
　　“话不能这么说，对方把黄河上的船只全部烧掉，就说明高唐县一带也有战况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一旦宋寨主追究责任，恐怕我们也说不清楚，我觉得还是要想办法打听一下对岸的情况。”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骚动了起来，有士兵大喊大叫，众将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帐帘一掀，一名士兵大喊道：“将军，敌军杀进大营了！”
　　众人腾地站起身，王祝一脚踢翻桌子，拔刀大吼道：“愣着做什么？快去拿兵器！”
　　不等将领们动手，忽然有百十支长矛“嗖！嗖！”射进大帐，将领们躲闪不及，纷纷被长矛刺穿了身体，当即被刺杀大半，王祝躲在桌后才逃过一劫。
　　这时，王祝顾不得另外几名幸存将领，他抄起一面盾牌向帐外冲去，但他刚冲出大帐，一支箭迎面射来，这支箭快得无与伦比，力量强劲，一箭射穿了王祝的额头，王祝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数十步外，李延庆抽出另一支箭，猛地拉弓，瞄准了大帐门，等待下一个冲出来敌将……
　　战斗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大部分梁山军士兵都跪地投降，李延庆下令不准杀俘，令人好生看管，牛皋不解地低声问王贵道：“在河北敌军就算投降我们也不接受，一律杀绝，怎么过了黄河就善待战俘了？”
　　王贵挠挠头，“我估计老李是想把这些战俘转换成守城军队，如果整编两千人，我们手上就有六千人了，就算梁山军大举反扑，我们也能守住齐州，否则招募青壮，训练都要一两个月，怎么也来不及。”
　　“你们两个在嘀嘀咕咕什么？”李延庆走过来问道。
　　“俺和阿贵在议论为什么不杀战俘？”
　　“你们两个……这还用议论吗？这些战俘都是齐州本地人，杀了他们，我们怎么在齐州立足？”
　　李延庆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没事就给我维持县城秩序去，别在这里偷懒！”
　　两人吓得连忙领兵去巡逻了，这时，卢飞跑过来禀报：“启禀指挥使，战俘都已集结完毕，一共有两千七百余人！”
　　李延庆点点头，快步来到大营西面，训练校场上坐满了战俘，大多是十七八岁或者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当李延庆被士兵簇拥着走来，所有战俘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延庆走上木台，看了一眼下面的近三千战俘，缓缓道：“我便是主将李延庆，想必你们中间有人听说过我的名字，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将由我来决定你们的命运，我想知道，你们中间有多少人是齐州人？是齐州人请举手！”
　　陆陆续续有战俘举起了手，至少有六成人都是齐州籍士兵，都也是宋江的用兵特点，乡兵守本土比较稳定。
　　李延庆点点头，“看来一半以上都是齐州人，你们可知道参加乱匪造反会有什么后果？一旦乱匪被剿灭，朝廷秋后算账，就算不抓你们，你们也会比一般人承担更重要的税赋和劳役，以示惩罚，这年头没有什么参加造反不用承担责任的好事，一定会被官府追究，还会连累你们的家人！”
　　众人纷纷低下头，脸上露出恐惧之色，他们即使被追究责任也就认了，但他们却害怕连累父母兄弟，这些年轻人头脑发热参加乱匪，也没有捞到什么好处，现在被俘后才发现后果很严重。
　　“我们都是被强迫的！”有不少人喊了起来。
　　“官府可不管什么缘由！”
　　李延庆高声道：“你们成为了战俘就会登记在册，按照朝廷律法，造反者处死或者流放南疆，朝廷不会因为你们是被强迫就会饶了你们！”
　　不少战俘听说要被流放，都吓得脸色苍白，几个胆小年少的士兵还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李延庆见时机成熟了，这才对众人道：“但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们摆脱战俘身份，战后免于处罚，那就是立功赎罪，加入朝廷的军队，你们就会成为剿匪的士兵，而不再是战俘，如果立功还能得到免除税赋劳役的好处，甚至还能得到白花花银子的奖赏，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我也愿意给你们这个机会，愿意立功赎罪者请举手！”
　　在李延庆的威胁和利诱之下，战俘们纷纷举起了手，绝大部分都表示愿意加入朝廷军队。
　　李延庆点点头，转身对卢飞道：“给他们登记，愿意加入军队的则编入步兵营，若不愿加入军队，登记在册后放他们离去。”
　　“卑职遵令！”
　　卢飞连忙招呼几名刚刚请来的读书人摆开桌子登记战俘，李延庆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骑兵去巡视县城了。
　　虽然宋江军队中也会出现王英、张岑那种纵兵掠民的残暴将领，但总得说来梁山军在控制军纪方面还算做得不错，历城县虽被梁山军占领，但秩序十分井然，百姓生活平静，基本上没有受到骚扰，倒是官兵杀进城，吓得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大街上看不见一个行人，只有在街头站岗的士兵。
　　这时，王贵带着十几名士绅快步走来，王贵一指前面李延庆，“那就是我们指挥使！”
　　众士绅连忙跑了上来，围住李延庆七嘴八舌告状，无非是梁山军勒索了他们的钱财，要求官军没收后返还，李延庆一阵头大，他最怕这种事情，根本就无从查起，再说他缴获的财物一般都是赏赐给士兵，怎么可能再返回给这些士绅？
　　但这种话不能说出口，只能好言安慰他们，保证平定乱匪后会如数返回他们被勒索的钱财，这时，李延庆又问道：“知县和县丞可在？”
　　“乱匪杀来后，几个县官都逃掉了，匪兵主将赵祝兼任知县，没有其他官员了。”
　　李延庆眉头一皱，又问道：“城中可有退仕的官员？”
　　找不到官员，李延庆一般都是请退仕的老官员来临时充当县官，高唐县就是这样，请已经退仕的博州通判曹钰暂时出任知县，主持大局。
　　一名士绅道：“原齐州通判李格林就住在本县。”
　　李格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李延庆沉思片刻，忽然想起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他顿时醒悟，李清照家族不就在齐州吗？


第0415章 偶遇故人
　　李延庆和几名士兵来到南城附近的一座大宅前，这里就是原来齐州通判李格林的府邸，李格林是李清照父亲李格非的二弟，李格非在十年前就病逝了，但李格林却依旧健在，估计也有六七十岁了。
　　士兵敲开大门，开门的小童见是军队上门，不由怯生生问道：“你们有什么事？”
　　李延庆笑道取出一张拜帖递给小童，“不要害怕，我只是前来拜访你家主人，这个麻烦小哥转递一下。”
　　“秋儿，是谁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出现在门口，他打量一下李延庆，“你们是……朝廷的官兵？”
　　“在下李延庆，刚刚率军收复历城县。”
　　“原来收复历城县之人是李探花，老夫久仰了。”
　　老者笑着行一礼，“老夫李格林！”
　　“原来是前辈，失礼！失礼！”
　　“李探花请进！”
　　李格林请李延庆进府宅说话，李延庆吩咐几名士兵在外等候，他便跟随李格林来到客堂，他刚坐下，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只见从旁边小门走进两人，“二叔，是谁来拜访？”
　　李延庆“啊！”的一声站起身，顿时又惊又喜，进来的一男一女正是李清照和她丈夫赵明诚，“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李清照和赵明诚也吃了一惊，两人面面相觑，李清照半晌问道：“李少君怎么来了？”
　　李延庆苦笑一声道：“我一个时辰前率军攻下了历城县，却不知道兄长和大嫂也在城内。”
　　李清照恍然大悟，娇笑道：“原来李少君已经弃文从武了。”
　　“弃文从武倒没有，朝廷规定武将不能单独领兵，所以我就勉为其难了。”
　　“你们快坐下！”
　　李格林请他们坐下，又吩咐小童，“秋儿，再点两碗茶来！”
　　三人坐下，赵明诚叹口气道：“我和清照原本住在青州，结果梁山军攻下青州，卢俊义请我出来做知州，我不肯委身事匪，便和清照逃到历城县，躲在二叔府中。”
　　李清照也笑道：“我们刚刚也听说朝廷官兵攻进了历城，正想出去看看，怎么也想不到率军入城的居然是李少君。”
　　虽然几年未见，但李清照变化不大，依旧艳丽如初，笑容中透着自信和明朗，倒是她丈夫赵明诚情绪低落，略显得有点阴郁，李延庆看了他一眼，“明诚兄似乎有心事？”
　　“他能有什么心事，就担心家里的那些石碑！”
　　李清照打趣丈夫笑道：“前些天家人写信来，说家中石碑完好无损，他就不相信，总害怕被乱匪拿去守城当滚木礌石！”
　　李延庆听李清照说得有趣，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时，李格林笑问道：“李将军上门，一定有事情吧！”
　　李延庆点点头，“县官都跑了，历城县无人主持政务，我想请前辈出山，暂领知县一职，不知前辈是否愿意主持大局？”
　　李格林淡淡道：“我已经六十八岁了，没有精力再管政务，不过可以向李将军推荐一人。”
　　说着，他看了一眼赵明诚，李延庆笑了起来，“前辈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他起身向赵明诚行一礼，“请明诚兄务必出山相助！”
　　赵明诚有点犹豫，他有过官宦经历，倒不排斥当官，可以答应李延庆，但他又想回青州去看看自己的金石书画等藏物，旁边李清照劝丈夫道：“既然李少君如此有诚意，明诚就答应吧！为朝廷出一份力也是应该的。”
　　既然妻子已经开口了，赵明诚便点点头，“好吧！我出来主持局面就是了。”
　　李延庆起身告辞，李清照和丈夫送他出府门，快走大门时，李清照给丈夫使个眼色，赵明诚会意，便刻意放慢了脚步，这时，李清照低声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师师应该被少君金屋藏娇了吧！”
　　李延庆心中一惊，随即又释然，李清照夫妇是知道自己和师师的关系，他们能猜到师师的下落也在情理之中，李延庆脸略略一红，“她现在在江宁，请大嫂务必保密！”
　　李清照竖起拇指赞道：“李少君有情有义，令人赞叹，放心吧！我们一定会保守秘密。”
　　这时，赵明诚走上前抱拳道：“我先稍微收拾一下，下午就去县衙，烦请李少君替我安排。”
　　“我会派一队士兵协助明诚兄，那我们下午见了。”
　　李延庆行一礼便匆匆走了，赵明诚望着他走远，心中不由微微叹息一声，李延庆这么年轻就做到正七品的侍御史了，而自己……
　　有了赵明诚的加入，历城县衙便开始运转起来，李延庆拨了一百名士兵协助他运转县衙，又用高薪从州学里聘了几个读书人充当县吏，历城县很快便恢复了秩序，店铺纷纷开门营业，大街上的小摊小贩也出现了，县城渐渐又变得热闹起来。
　　李延庆随即又以侍御史的身份向齐州各县送信，要求各县知县赶赴历城，共商稳定齐州大计，短短十天内，李延庆便在齐州站稳了脚跟，他随即向种师道送去军报，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这时，种师道大军已经进入了济州，种师道愈加谨慎，他下令在五丈河南岸，一个做大王村的空地上修筑大营，这里距离梁山泊湖口只有十里，距离官道只有两里，是五丈河距离官道最近之处，种师道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济州州治巨野县。
　　这天中午，一队二十人的骑兵从巨野县以南十里外的旷野里疾奔而过，他们冲上一条小山岗，进入了山岗上大片松林内。
　　这是一队斥候骑兵，由斥候营派出，为首将领正是汤怀，汤怀因考过武举而授官从九品的陪戎校尉，他目前在情报营出任队头，这属于正常的职务，目前岳飞也是出任队头，和他们一样刚考过武举的牛皋出任都头，那属于特殊情况。
　　都头也好、队头也好，都只是临时出任，战争结束后就解散了，关键是寄禄官，也就是官阶，除了王贵因西夏战争有功，升为正八品，他们三人则都是从九品的陪戎校尉。
　　汤怀虽然官职不高，却深得张叔夜的器重，令他率领五十人骑兵，负责三路骑兵斥候。
　　“汤头，就是那里！”
　　一名士兵指着山岗下的一条小道，“卑职发现每天都有几名敌军哨兵从这里经过。”
　　汤怀接到的任务是打探巨野县的驻军情况，他们之前已经抓到一名梁山军探哨，得知巨野县驻兵大约有八千人，主将是林冲，但作为一名合格的斥候，他必须要至少从两个不同的来源确认情报，才能肯定情报是否准确，所以他必须再抓一名敌军探子。
　　汤怀凝视小路片刻，便让两人看着战马，他率领其他士兵向山岗下奔去，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汤怀急忙低声令道：“大家快隐藏起来，不要被敌军发现！”
　　士兵们纷纷躲在大树和灌木丛背后，汤怀探头向远处望去，只见远处数百外奔来两名骑兵探子，他急忙回头向手下们做个手势。
　　大家会意，射马抓人，众人纷纷取下弓箭，张弓搭箭，片刻，两名骑兵探子飞奔而至，汤怀大喊一声：“射马！”
　　他率先站起身，一箭向为首骑兵的战马射去，这一箭正中马脖子，战马稀溜溜一声暴叫，但随即其它士兵乱箭齐发，两匹战马中箭摔倒在地，将骑兵压在身上。
　　汤怀拔刀冲上去，用刀尖顶住其中一名骑兵的咽喉，另外一名骑兵也被士兵用刀顶住胸口，两名骑兵吓得大喊：“爷爷饶命！”
　　士兵们一起动手，将两匹马拖进灌木丛中掩盖起来，两名敌军探子被押上了山岗，汤怀命令将两人分开审问。
　　“要活命就老实交代！”
　　汤怀用刀顶住一人的咽喉，恶狠狠问道：“巨野县有多少军队？”
　　“有……有八千人左右！”探子战战兢兢道。
　　“多少骑兵，多少步兵，穿什么盔甲？”
　　“没有骑兵，都……都是步兵，大多是皮甲，也有少部分铁甲。”
　　“主将是谁？”
　　“是……林都统，林冲！”
　　……
　　汤怀问完便一刀杀了探子，他祖父死在梁山军手上，使他对梁山军恨之入骨，没有了用处的梁山军士兵他一律杀死，绝不留活口。
　　这时另一名手下也回来了，向汤怀交代了询问的结果，和他问的答案完全一样。
　　这样，汤怀便可以确定得到准确情报了。
　　“灭口了吗？”
　　“已经干掉了！”
　　“我们走！回大营。”
　　汤怀翻身上马，便率领骑兵奔下山岗，向西面三十里外的大营奔去。


第0416章 夜袭须城
　　官军大营占地数千亩，四周修筑了两丈高的板墙，士兵可以站在板墙之上，实际上就相当于一座简易的城墙了，不过没有城墙的坚固宽厚，被攻城槌或者投石机猛烈撞击就会坍塌。
　　汤怀率领一队骑兵奔回大营，他们翻身下马，快步向大营内走去。
　　中军大帐内，种师道正在听取两名情报司参军汇报他们最新收到各种情报。
　　“今天上午，斥候发现梁山军主力约五万大军出现在白丘岭一带，那里是郓州和济州的交界处，另外一支军队约两万人正从任丘县向巨野县方向杀来，大概距离巨野县越八十里。”
　　“白丘岭距离巨野县有多远？”种师道问道。
　　“大约八十里，大帅，这应该不是巧合，两支大军距离巨野县都是八十里。”
　　“是不是巧合我会判断，我想知道巨野县内有多少驻军？”
　　两名参军对望一眼，皆无奈道：“目前还没有准确情报。”
　　“准确情报已经有了！”
　　张叔夜出现在大帐门口，走进来道：“我刚刚得到了斥候最新关于巨野县的情报。”
　　两名参军连忙行礼，张叔夜摆摆手，让他们退下去，他走上前对种师道说：“城内有八千守军，主将是林冲，全部都是步兵，大部分都是皮甲，但也有小部分盔甲。”
　　“情报可准确？”
　　张叔夜点点头，“应该准确，汤怀抓住三个探子确认了情报。”
　　种师道脸上露出忧虑之色，负手走了几步，半晌道：“八千梁山士兵并不可怕，但让我担心的是守城主将，居然是林冲。”
　　“林冲离开禁军快十年了吧！”
　　“整整十年了，我和他岳父王进很熟悉，据他说林冲不仅武艺高强，兵法也不错，算是文武双全，由他镇守巨野县，就算我们攻下县城恐怕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况且还有两只巨狼在八十里外虎视眈眈，等着我们攻城受挫。”
　　张叔夜笑了起来，“大帅不会准备就这么被动地去攻巨野城吧！”
　　种师道也笑了起来，“其实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须城县到底有多少军队？”
　　“情报说白丘岭一带有五万主力，任城县以西有两万军队，加上巨野县的八千军队，如果以总兵力十万大军计算，那就还有两万余军队分布在外。”
　　“张司马忘记他们的梁山老巢了，山上该有多少军队，还有至少一万人的水军，如果再算上河北被剿灭的一万军队，张司马想过没有？”
　　张叔夜沉吟片刻，缓缓道：“大帅是说须城县空虚吗？”
　　种师道点了点头，“我觉得不是一般的空虚！”
　　……
　　在黑咕隆咚的夜晚，一支千余人的骑兵正疾速向须城县奔驰，风呼呼地从他们耳边刮过，每个骑兵都抿紧了嘴，神情肃然地注视着前方……
　　当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已在一天一夜内奔驰了四百余里，抵达了郓州东阿县，这里距离须城县还有六十余里，李延庆见不远处有条小河，当即令道：“就地休息！”
　　骑兵们纷纷下马，牵马去河边饮水，这时，牛皋走上前向李延庆行礼道：“指挥使找俺吗？”
　　李延庆点点头，指着大约两里外的东阿县城道：“你带几百弟兄去一趟县城，搞点草料来。”
　　“这样会暴露我们行踪的！”
　　“我知道，你可以向他泄露一点，就说有五千军队前往须城。”
　　牛皋顿时醒悟，连忙点头，“俺明白了，这就去县城！”
　　他大喊两声，便带着三百士兵向东阿县城跑去，东阿县是小县，没有军队驻扎，只有数十名乡兵负责守城门，乡兵见是官兵到来，吓得连忙向知县汇报。
　　东阿知县早已不是朝廷任命，而是宋江任命，知县吓得双腿发软，连忙跑上城楼，探头道：“请问……各位军爷有什么事吗？”
　　“我们从齐州过来，路过贵县，问贵县要一些草料和粮食！”
　　“请问要多次粮食和草料，粮食要五千人吃两天的，草料要够两千匹战马，你算算要多少？”
　　知县心中迅速盘算一下，便道：“那就一百石粮食和一千担草料，可以吗？”
　　“可以！赶紧送出城来。”
　　知县不敢怠慢，连忙跑去筹措粮草，不多时，城门开启，数十辆牛车送了粮草出来，牛皋领着牛车队向军队驻扎地而去。
　　这时，知县急对左右道：“立刻发鸽信通知须城，就说有五千官兵正向须城杀来，其中还有两千骑兵！”
　　李延庆付给牛车车夫每人五百文钱，让他们赶着跟随自己前往须城县，队伍休息了一个时辰，便沿着官道继续向南进发，这下他们倒不着急了，而是不慌不忙向须城县行军。
　　……
　　须城县确实很空虚，城内只有三千军队，宋江一心想和种师道的三万军决战，押上了八万大军，致使须城县空虚，目前须城县的守将不是别人，正是宋江的心腹爱将王英。
　　须城城内一片混乱，王英正率军向城头上奔去，他心急如焚，一边派人以八百里加急快报向大哥宋江求救，一方面又在城内强征青壮守城，很多士兵趁机劫掠店铺，将须城县闹得鸡犬不宁。
　　王英站在城头上向北方眺望，这时，两名骑兵探子从远处疾奔而来，在城下大喊道：“将军，我们已发现了官兵，距离县城还有二十余里！”
　　“有多少军队？”王英在城头上问道。
　　“好像只有千余骑兵！”
　　王英一怔，怎么会只有一千骑兵，东阿县不是说有五千人马吗？
　　旁边一名将领低声道：“这必然是敌军先锋，大队主力在后面！”
　　王英点点头，这话有道理，他急忙又问道：“派了多少人给主公报信了？”
　　“已经派了两队报信兵去了！”
　　“再派一队报信兵，务必请寨主火速回援！”
　　又是三名骑兵带着王英十万火急的求援向两百里外的梁山军主力大军疾速奔去。
　　李延庆很却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并不是要攻占须城县，他知道仅靠一千骑兵是无法占领县城，宋江再大意也不会让须城县变成一座空城，几千人总会有的。
　　他只要让军队出现在须城县一带，对县城造成某种巨大的压力，宋江就得分兵来援，甚至大军撤回，毕竟梁山军所有重要将领的家眷都在须城县内，宋江承担不起须城县被攻破的后果。
　　直到天黑后，李延庆才率领一千骑兵姗姗来迟，不过他并没有前去城下，而是将骑兵分为三路，一路由王贵率领前往位于须城县以南约十里处的大军营，那里原来是朝廷的西城所，现在是宋江梁山军军衙所在，现在军衙和军营内都没有军队，李延庆要求王贵务必一把火将军衙和军营全部烧毁。
　　第二路由牛皋率领三百骑兵赶往济水码头，那里有一百余座仓库，是梁山军重要的物质囤放地，他同样要求牛皋放火将仓库全部烧毁，第三路则由李延庆率领，他率军埋伏在前往仓库的必经之路上，等待伏击梁山军士兵的机会。
　　王英在城头上整整等了一个下午，一直等不到敌军大举杀来，他实在疲惫不堪，便先下城去休息了。
　　此时，王英正独自坐在房间内喝酒，今天晚上他压力颇大，便破天荒地没有找女人来陪自己，他便独自饮酒解闷。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有士兵急声禀报：“王将军，城外起火！”
　　王英吓得腾地站起身，开门问道：“哪里起火了？”
　　“是码头那边，还有军营那边也起火了。”
　　王英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码头起火，必然是敌军把仓库给烧了，他急忙向西城头奔去，一口气奔上城墙，眼前的一幕让他呆住了。
　　只见五里外的码头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直冲天际，滔天大火形成了一片火的海洋，那是数十座仓库同时被烧才出现这样的情形，几十座仓库里可存放着大量的粮草和各种物资啊！自己怎么向大哥交代？
　　王英又转头向南望去，南面军营也同样火焰滔天，最大的一处火焰定是军衙也被烧了，王英欲哭无泪，急得他直跺脚，这下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码头仓库那边忽然赤亮迸射，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整个大地都晃动起来，城墙也跟着摇晃，王英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见一个巨大火球直冲天际百丈高，赤焰腾空，百里外清晰可见，有士兵大喊起来，“是火器库，火器库爆炸了！”


第0417章 老姜弥辣
　　夜里，宋江心中颇不安宁，站在大帐前独自眺望北方，他在黄昏时分一连接到王英发来的两份八百里加急快报，有五千官兵突袭须城县，须城县形势危急，王英恳求撤军救援。
　　这个消息着实令宋江坐立不安了，他开始意识到自己重兵南下的失策，自己应该留一部分军队在须城县才对。
　　宋江这次应对种师道的三万大军进剿，他依旧采用前几次打败官军的办法，集中优势兵力和对方决战，一举击溃对方，这次宋江深受招安的刺激，太急于击溃官军，以至于他将八万大军都压在巨野县一线，想和种师道在巨野县决战，但事态的发展并不如他想象。
　　这时，远方天空骤然闪现了一个小火光，片刻便消失了，士兵们都惊呼起来，能在两百里外看见须城县闪现火光，可以想象爆炸是何等剧烈。
　　“寨主，那应该是码头上的火器库爆炸了！”军师吴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宋江身边，和他一起凝视着北方的火光。
　　“一定是李延庆！”
　　宋江暗暗咬牙，恨声道：“我还是低估他了。”
　　吴用没有吭声，在大军南下之前，他们便和张岑失去了联系，他们估计到了张岑可能已全军覆灭，自己也提醒过宋江，但他一是坚决不相信张岑会失败，其次是认定李延庆会驻防河北，不会轻易南下，事实证明宋江不仅错误地判断了河北局势，也低估了李延庆。
　　“亡羊补牢，寨主还是尽快派一支军队驻防郓州，毕竟郓州是我们经营多年的根基，不光须城县，其他县城也有大量的军队家属，郓州不稳，军心不稳啊！”
　　这个道理宋江何尝不明白，他已经决定派兵回援，只是派多少军队回援，他始终拿不定主意。
　　“军师认为我应该派多少军队回援郓州？”尽管宋江不想在吴用面前示弱，但吴用那句“郓州不稳则军心不稳”，着实刺中了他的要害。
　　“卑职觉得至少要派两万回援！”
　　“两万！”
　　宋江吃了一惊，“要这么多兵力吗？”
　　“寨主，两万是最低的人数，毕竟要控制郓州各县，依我看，两万还是不够。”
　　“好吧！”
　　宋江下定了决心，“那就依你的建议，派两万军队回去，我让史进率军回去如何？”
　　“史进武艺不错，但只能单打独斗，没有统帅万军能力，只可为将不可为帅，我建议派呼延绰或者董平统军北上，两人统帅能力都不错。”
　　宋江沉思不语，呼延绰是朝廷降将，他一直不太信任，让他统帅三千军队都嫌多，更不用说统帅两万军队了，董平更不行，他不仅是禁军将领，还是卢俊义的人，他怎么能让这样的人掌控郓州？
　　吴用明白宋江的心思，又劝他道：“大敌当前，必须要用可用之人，一些小的缺憾寨主就不要太计较了。”
　　宋江负手叹了口气，“军师不明白人心可怕，我这辈子是深有感触，被人出卖了一次又一次，朝廷开出了丰厚的条件，朝廷旧官若能率军投降，不仅既往不咎，还能封官升爵，呼延绰、董平之流能不动心？给他们两万军队，正好是进身之阶啊！”
　　宋江之虑并非没有道理，平时大家喝酒吃肉，称兄道弟，一片祥和，真到了危急时刻，梁山军平时隐藏的各种矛盾都会显露出来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作为一向善于洞察人心的寨主宋江，他更是心知肚明。
　　吴用无言以对，半晌，宋江终于下定决心道：“我让柴进率军北上，他有文才，一向冷静，虽然武艺稍逊，我再让史进和石秀两位武艺高强者辅佐他，这样文攻武略都有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
　　虽然吴用觉得还是不太妥当，但既然寨主已经下定决心，他也只能表示支持，“情况紧急，希望尽快北援！”
　　宋江点点头，“我今晚就连夜出发！”
　　当天晚上，宋江便命柴进为主将，史进、石秀为副将，三人率两万大军疾速北上，赶去救援须城县，反击李延庆对郓州的骚扰……
　　就在两万梁山军援军刚刚出大营北上，便被潜伏在外围的官军斥候发现，他们急返回大营向种师道汇报这个重要情报。
　　时间已经渐渐到了深夜，种师道的大帐内依旧灯火通明，种师道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等候着斥候的消息。
　　种师道也同样接到了李延庆派人送来的紧急快报，得知李延庆已率军杀进了郓州，他知道今晚梁山军必然会有动静，他十分关心梁山会怎么救援郓州，这关系到他整个战局的成败。
　　种师道从军五十年，他当然知道自己怎么才能以三万军队战胜敌军十万大军，关键就在于他要捏住梁山军的七寸要害，种师道很清楚梁山军的七寸要害之地在哪里？就在郓州。
　　他以主力拖住敌军主力，然后以奇兵侵袭郓州，一步步地将宋江的十万大军拖散拖死，李延庆既然能在河北完成任务，种师道也相信他能胜任自己的奇兵任务。
　　这时，大帐传来急促脚步声，种师道连忙走到帐门前，只听士兵在外禀报，“启禀大帅，刘将军送来消息！”
　　种师道略略有点失望，他还以为是宋江的消息，当然，刘錡的情报也很重要，他便问道：“刘将军现在在哪里了？”
　　“刘将军已经过了郓县，但没有惊动郓县守军。”
　　种师道回到地图前，注视着刘錡的行军路线，郓县位于梁山泊以西，和郓州的寿张县一起，成为梁山的外围防御线，虽然不知道宋江在这两县部署了多少军队，但驻兵是可以肯定的，梁山是宋江的发家之地，尽管已经比不上须城县重要，可依旧是梁山军的精神圣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张叔夜的声音，“请禀报大帅，我有重要情报。”
　　种师道连忙走出大帐问道：“可是宋江出兵了？”
　　张叔夜微微笑了起来，“看来大帅就在等这个消息，确实出兵，斥候判断，大约两万人左右，不过暂时还不知道由谁统帅？”
　　种师道忍不住摩拳擦掌，果然被自己猜中了，宋江不可能全部撤军回去，军队太少也没有效果，两万人是最合适的兵力。
　　“刘錡那边有消息吗？”张叔夜又问道。
　　种师道点点头，“已经过了郓县，明后天应该抵达须城了。”
　　“那岂不是好戏要上演了？”
　　种师道眼中闪过一起难以掩饰的期待，他望着黑黝黝的天空叹息道：“我期待他们二人的联手能为我们带来最后的胜利！”
　　……
　　李延庆率领骑兵在须城县四周大肆破坏后，又退到了须城县西南面二十里外的郓山，郓山也位于梁山泊畔，一半山体是在湖水之中，和梁山隔湖相望，它其实和梁山是一脉而成，相对于梁山的山高谷深、沟壑纵横，郓州要低矮得多，更象一座丘陵山岗，地形也不复杂，不过森林茂盛，一望无际的森林将郓山和梁山连为一体。
　　这天下午，李延庆站在湖水旁凝视着三十里外的梁山，水面波光粼粼，一望无际，梁山就像一只黑色的锥子从湖面上钻出来，如果能一把火烧了梁山的忠义堂，对梁山军倒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可惜他手中兵力太少，很多事情只能想一想，难以去实施。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单膝禀报道：“启禀指挥使，西面来了一支军队，说是种帅派来的援军，好像是……朱雀营！”
　　李延庆一怔，随即大喜，他的援军也来了。


第0418章 意外升职
　　之前种师道在信中告诉李延庆，他会在适当的时候酌情派兵支援李延庆，这个“适当的时候”究竟是何时？派多少援兵？信上都没有细说，李延庆也一时摸不清，直到这一刻，刘錡率领五千人赶来支援，李延庆才忽然明白了种师道的意图。
　　李延庆跟随士兵来到树林中的一片空地，数千士兵正坐在草地上休息，这时，刘錡快步走上前大笑道：“老弟别来无恙乎？”
　　李延庆也忍不住大笑，上前和他紧紧拥抱一下，又给了他肩窝一拳，佯怒道：“是不是在军营闲得无聊，过来抢我的生意？”
　　“看你这话说的，我就算想抢也没那个本事，还是老规矩，我来当你的副将。”
　　刘錡又指着四周五千军队道：“这是大帅交给你的军队，另外恭喜你荣升军都指挥使。”
　　这时，种霖带着几名指挥使走上前，他给李延庆介绍了几名指挥使，一营指挥使朱森，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高大，满脸大胡子，相貌极为威武。
　　二营指挥使裴群，长得文质彬彬，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刘錡后来私下告诉李延庆，裴群也只是外貌文雅，骨子里却是个大老粗。
　　三营指挥使顾长春，年纪只有二十五六岁，但长得十分阴险，目光有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傲慢，他侍卫出身，是权贵向家的孙女婿。
　　然后就是朱雀营指挥使刘錡，他带了两千军队，出任李延庆的副将。
　　种霖当着众将的面宣读了大帅种师道的命令，正式提升李延庆为军都指挥使，授都指挥使剑，统领七千军队，这七千军队是指李延庆玄武营的两千士兵和这次北援的五千军队，如果包括李延庆带来的相州乡兵和战俘编制的军队，李延庆实际统帅已超过了一万军。
　　权力增加了，但责任也重大了，李延庆已不仅仅是负责骚扰郓州，还包括了大量杀伤敌军的任务，削弱郓州梁山军的实力，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
　　李延庆坐在一块大石前，默默听着种霖给他传达大帅种师道的战略计划。
　　“大帅认为你这次率军侵袭郓州，必然会引来梁山援军北归，大帅希望你能尽可能地歼灭郓州梁山军，逼迫宋江不断派北援，一旦宋江被迫放弃济州撤回郓州，那时我们就开始掌握战局主动了。”
　　李延庆点点头，这一点他其实也想到了，种师道给他五千精锐之军，就是希望他能在郓州打开局面。
　　李延庆沉思片刻，对身边士兵道：“速传令所有指挥使到我这里集中，我有重要决定要向大家宣布！”
　　不多时，包括刘錡在内的四名指挥使来到了李延庆身边，这四名指挥使除了刘錡之外他都是第一次见到，虽然三名指挥使刚才都纷纷表态服从军令，但李延庆已经知道他们全部都来自殿前禁军，这是禁军中最难伺候的一支老爷军，这些人可不是西北军，他们连种师道的命令都未必执行，更不要说是自己了。
　　关键是他现在没有时间和这些将领磨合了，梁山援军已经北上，他必须尽快安排伏击，迎头给梁山援军一记痛击。
　　“我知道在军中资历我比不上各位，但军令如山，既然种帅任命我为军都指挥使，那么在我任都指挥使这期间，你们每个人都务必听从我的指挥，如果战败我来承担责任，和诸位无关，但如果因为你们不听指挥导致兵败，那就休怪我李延庆军法无情。”
　　李延庆目光凌厉地注视着四人，四人一起躬身施礼，“愿听将军指挥！”
　　李延庆点点头，“现在我没有时间和大家一起操练军队，既然宋江已派援军北上，那战机将转瞬即逝，我们必须抓住战机，希望这一次我们全力配合，打好这一仗，我会为各位将军请功！”
　　禁军虽然待遇优厚，但最大问题就是升迁困难，百年不遇战争，禁军没有立功的机会，将领们只能靠各种人脉后台，挤破了头向上爬，稍微正义一点的将领几乎就会无出头之日，所以这些将领一方面瞧不起资历浅薄的李延庆，另一方面他们又渴望军功，获得升职的机会。
　　李延庆便抓住他们的软肋，将军功突出，暗示这些军官，如果听从指挥，服从命令，将会获得军功，相反，如果背后做小动作，军功就不要指望了。
　　众人都听懂了李延庆的言外之意，都默默点头，即使心中有什么不满，这个时候他们都只能乖乖听令。
　　李延庆看了看夜色，便对众人道：“现在是一更时分，大家先回去安排弟兄休息，我们五更时分准时出发！”
　　“遵令！”
　　几名指挥使都纷纷回各自的队伍了，李延庆叫住了刘錡，笑着问刘錡道：“你的骑兵还是重甲骑兵吗？”
　　刘錡摇摇头，“大帅认同了你的判断，已经全部改成轻骑兵了，我才能长途跋涉北上。”
　　“那我自己的一千骑兵也交给你，两千骑兵都由你一并指挥，他们将是破敌的关键，你务必要听从我的安排。”
　　“请都指挥使放心，我一定会严格执行命令！”
　　“那好，你跟我来！”
　　李延庆便带着他向自己的骑兵驻地快步走去。
　　……
　　五更时分，包括李延庆一千骑兵在内的六千官军起身向南出动了，他们沿着一条废弃的官道向南面疾行军，前往李延庆选定的伏击地点，这处伏击地点位于须城以南约三十里处，当初梁山军便在这里伏击杨戬，杨戬也就在这里被李延庆射杀。
　　这里虽然不是最适合伏击敌军之处，但李延庆已经没有时间细找了，这是他唯一知道的一处伏击点。
　　西面是一片延绵十几里的丘陵，沟壑众多，树木茂盛，一条笔直宽敞的官道就在丘陵下方，而东面则是大片麦田，在麦田远处又是一片树林。
　　时间太短，李延庆还没有完全能掌控这支军队，虽然各指挥使都纷纷表态，愿意服从命令，但李延庆知道，如果自己不拿出一点本事来，是不会让他们服气，要想控制住这支军队，最好的办法就是胜利。
　　此时，两千骑兵埋伏在麦田对面的一片树林内，距离官道至少有五里，而李延庆率领四千步兵则在距离官道两里外潜伏。
　　这也是打伏击战的一种经验，一般行军队伍都会派探子在前方探路，防止路边有埋伏，当然，并不是每一支军队都会这么谨慎，但李延庆还是宁可相信梁山军会派探子走在前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一个上午官道上依旧没有看到任何梁山军的影子，中午时分，就在士兵们原地休息之时，两名斥候向这边疾奔而来，他们给李延庆带来了最新情报，约两万梁山军已出现在二十里外。
　　这个消息让所有将领精神一振，但同时又点担心，毕竟对方有两万军队，而他们只有六千人。
　　李延庆笑着对众将道：“如果对方是西夏军队，我不敢行这步险棋，可这是梁山乱匪，不是我小瞧他们，宋江扩军太快，短短两年内便由万余人增加到十万人，可以想象这些军队的战斗力，否则我也不会凭两千军队就剿灭了一万河北梁山军，大家只管放开手脚，这一战我们必胜。”
　　在李延庆的一番鼓励之下，军队将领又有了信心，大约过了一刻钟，一支二十骑兵组成的先头探子正沿着官道缓缓北上，他们不断向树林内放箭，或者冲入树林，两边麦田也有士兵在践踏，防止麦田内藏有伏兵，他们时间有限，不可能搜查得太远，一般都是官道两边百步内，也就是弓箭射程范围。
　　走几里路没有发现伏兵，便有一名骑兵回去报信，其他探子继续北上探路，当这支探子走出去五里远，埋伏在两里外的四千军队开始迅速向官道靠拢了，他们之前已经做过演习，每个士兵都有自己的位子，快而不乱，很快便埋伏到位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刻钟后，他们等待已久的梁山军终于出现了，最前面是百余骑兵开路，他们高举着梁山大旗，金边黄底的大旗上，用黑线绣着“忠义”两个大字。
　　骑兵中有一名头戴银盔的将领，他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手执一根丈许长的铁棍，至少重五六十斤，此人便是梁山军都统领史进，他师父便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王进，也就是林冲的岳父，教了他一身好武艺。
　　史进在梁山的武艺也是赫赫有名，能排进前七名，不过他性格比较急躁，有勇无谋，吴用不同意他做主帅，便由文武双全的柴进当了主帅，史为先锋副将。
　　埋伏在百步外的四千官兵没有急于动手，而是耐心等待敌军的中部到来。


第0419章 两线作战
　　主将柴进骑马走在队伍中部，他不断抬头打量四周的地形，左面是延绵二十余里的丘陵，杂草丛生，树林浓密，右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是设伏的极佳之地，柴进心中有些不安起来。
　　“史将军派人探查过了吗？”柴进高声问道。
　　“已经探查过了！”
　　柴进还是有点不放心史进，史进做事比较粗糙，一定没有仔细确认，柴进高声令道：“加快速度，注意两边！”
　　与此同时，柴进又派数十人上山去确认。
　　李延庆就在百步外，他见柴进居然派士兵上山了，虽然时机还不是太好，但李延庆已经没有选择。
　　他大喊一声，“射击！”
　　军令下达，梆子骤然响起，“梆！梆！梆！”左边山林内千箭齐发，贼兵猝不及防，一片惨叫声四起，官道上密集的梁山军士兵顿时被射翻无数，内心的恐惧使士兵混乱起来，开始争先恐后向另一侧的麦地奔逃。
　　“有埋伏！官军杀来了！”恐惧的喊叫声歇斯底里，响彻官道。
　　柴进却发现伏兵并不多，最多只有数千人，而自己有两万军队，根本就不用害怕，他拔刀一连砍死几人，大喊道：“不要慌乱，给我列队！”
　　但他的命令没有任何效果，梁山军军心不稳、士气低迷，再加上他们大多是被迫参加造反的农民，本身并不情愿，内心对战争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感。
　　此时的伏击就像倒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使梁山中军瞬间崩溃了，士兵互相践踏，争先恐后向麦田里逃命。
　　此时，就在梁山军右边两里外，刘錡率领两千骑兵已在树林内等待多时，他望着麦田内如黄河溃堤般奔逃而来的贼兵，他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战刀一挥，厉声喝道：“全军出击，击溃贼军！”
　　两千骑兵铺天盖地般杀上，盔甲闪亮，刀矛锋利，杀气凛冽，两千骑兵奔过麦田，瞬间杀进了混乱的梁山军士兵中……
　　王贵率领三百骑兵向后军运送粮草的军队杀去，距离车队不到百步，三百骑兵长弓拉成满月，三百支长箭几乎是同时射出，呼啸着向数百名敌军士兵射去。
　　“啊——”一连串长长的惨叫在队伍中响起，就在惨叫声中，三百名骑兵从麦田里疾冲而来，挥动长矛战刀，瞬间冲进了敌军运输队中。
　　三百匹战马在队伍中横冲直撞，一辆辆粮车被挑翻，拉车的牛被刺杀，火油洒在大车上，骑兵们点燃火把，扔上大车，顷刻间，一辆辆大车燃起了熊熊烈火……
　　后军车队大火迅速蔓延，那里草料和粮食车队密集，很快便连成一片火海，三百名猛士在火海中左右奔突，矛刺刀砍，勇不可挡，杀得梁山军死尸遍野，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尽管梁山军近十里长的队伍很难集结起来和官军决战，但这种长蛇行军又从另一个方面为梁山军保存兵力提供了有利条件，史进的前军和部分后军没有受到伏击的波及，他们迅速向麦田内撤退，很快便集结起来，与此同时，柴进和另一名副将石秀也各自集结了部分军队，梁山军开始酝酿反击。
　　李延庆骑马在战斗最激烈处督战，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至，大喊道：“启禀都指挥使，王将军已将粮车大车全部点燃！”
　　李延庆点点头，“令他立刻撤退！”
　　骑兵飞奔而去，这时，又一名骑兵飞奔而至，急声禀报道：“敌军前军已集结完毕，约六千余人，已开始向我们反击，第三营抵挡不住，伤亡惨重。”
　　敌军反击是在李延庆意料之中，不过怎么会伤亡惨重？如果敌军前军已集结反击，那么今天的伏击便可结束了，李延庆立刻下令道：“鸣金收兵！”
　　“当！当！当！”急促的钟声敲响，这是收兵的命令，正在攻击梁山军的官军潮水般地向山上撤退了。
　　很快，官道上的激战结束了，但副将石秀心中愤恨万分，准备率三千梁山军上山追赶，不料山上乱箭如雨，他的队伍被射杀数百人，队伍无法前进，被对方的乱箭压制住。
　　“撤退下山！”
　　石秀万般无奈，只得率军退回官道，眼睁睁望着对方军队消失在山林之中。
　　官道上和麦田内一片狼藉，死尸遍野，到处是残肢断臂和已经被砍掉人头的身躯，柴进心中十分紧张，无暇顾及是否还有敌人骑兵，他索性就在麦田内集结士兵。
　　不多时，两名副将史进和石秀被柴进请到了前方商议军务，柴进很无奈地对两人道：“不可否认我们被伏击了，敌军人数并不少，大概六千人左右，我们也遭遇了严重损失，这些都是事实，但问题是，我们怎么向大哥汇报？我想问问两位的意见。”
　　史进倒是很看得开，他坦率地说道：“就实话实说，胜败是兵家常事，再说我们也没有一败涂地，我觉得没必要隐瞒什么？”
　　这时，石秀小心翼翼问道：“我们伤亡情况如何？”
　　柴进叹了口气，“伤亡情况还没有统计完，但我们集结的兵力只有八千一百多人，难道我们伤亡了一万两千人吗？”
　　史进和石秀对望一眼，他们最多伤亡五六千人，那么还有六七千人哪里去了？
　　柴进苦笑一声，“就是我很难汇报的原因，但又绕不过去，所以想和两位贤弟商量一下。”
　　其实他们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是这个结果太令人尴尬，居然有六七千士兵趁着战乱逃跑了，史进沉默片刻道：“大哥心里应该也明白，我觉得还是实话实说好！”
　　柴进又望向石秀，石秀点点头，“我同意史将军的意见，没必要隐瞒什么，希望大哥看到报告后能加强训练，提高士气，这样也能避免下一次逃兵出现。”
　　既然两名副将的意见都一致，柴进也不再坚持了，他便道：“先去须城县吧！回去后我再给大哥汇报战况。”
　　军队收拾完战场后，三人集结兵力又再次出发，迅速向须城县开去。
　　这一次伏击战梁山军损失惨重，逃亡的士兵居然比阵亡的士兵还要多，两万军队只剩下八千人，不仅如此，粮草等后勤物资也被官军焚毁殆尽，但有一点却没有失败，这八千人进入须城县，至少能保住须城县的安全了，这也是宋江派兵北上的最初目的。
　　……
　　李延庆在伏击了梁山军后，又按照原计划退回了郓山，这一战他们也损失四百余人。
　　虽然伤亡人数并不多，但伤亡的原因却让李延庆心中不舒服，其中三百人是第三营的士兵，他们指挥使顾长春没有严格遵从自己的要求，在追杀逃兵时率军离开官道过远，结果被集结起来的梁山前军反扑，一千士兵伤亡近三百人，这让李延庆心中暗暗恼火。
　　不过李延庆并没有追究此事，这件事并不算违反军纪，只能说顾长春过于贪功所致，如果过于追究，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对立情绪。
　　话虽这样说，但李延庆还是要寻找机会敲打一下顾长春。
　　休息时分，李延庆又将几名指挥使请来商议军情，他又令人将王贵和牛皋也一并找来参与商议。
　　伏击大胜，使的几名指挥使情绪十分高涨，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品尝到胜利的甘甜，就连损失最惨重的顾长春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李延庆的冷静和果断让他由衷的钦佩，难怪他能独率两千人剿灭了河北的梁山乱匪，从今天这场战斗来看，绝不是一种运气，若不是他关键时刻下令撤退，自己的军队损失就会更大了。
　　顾长春眼中的傲慢终于看不见了。
　　“各位，战斗结束了，大家就需要坐下总结一下经验教训，这是我领兵的惯例，虽然有点扫诸位将军的兴致，不过战争就是这样，如果不早做准备，如果不未雨绸缪，恐怕下一次就该轮到我们失败了，所以我想和大家检讨一下，看看这次战斗我们有哪些不足，按照惯例，应该从我开始！”
　　李延庆看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顾长春脸上，他又转移了目光，淡淡对几人道：“首先是这次战斗比较仓促，我们准备不足，选择的地方也不够理想，有足够宽敞的麦地给对方集结，同时我们自己各部只顾杀敌，队伍反而分散了，给了对方集中兵力逐个击破的机会，所以这次伏击战我们没有能全歼敌军，只能算成功了六成，如果我们事先计划周密，分段伏击，针对敌人的前军中军和后军一起动手，对方就没有重新集结的机会了，下一次作战，我们一定要策划周密，准备充分，将敌军一击而溃。”
　　李延庆说完，便看了一眼刘錡，刘錡会意便道：“下面我来说吧！这次骑兵出击也有不足，我不应该攻击敌军中段，而应该进攻敌人前军，这样敌军前军就不会那么快集结，是我经验不足，没有做出正确的判断，下一次伏击，我应该事先和主将筹划好骑兵进攻的方向。”
　　有了李延庆和刘錡带头，另外两名指挥使朱森和裴群也纷纷表态，指出自己的不足，当然，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不足，只看他有没有勇气说出来了，然后会不会吸取教训。
　　这时，李延庆的目光落在了顾长春的脸上，他希望顾长春能够彻底反省自己贪功的错误。


第0420章 攻其必救（上）
　　顾长春的脸胀得通红，他当然知道自己犯下了错误，导致他的军队损失惨重，但他也十分感谢李延庆用这种各自检讨的方式来批评自己，保存了他的面子。
　　半晌，顾长春叹口气道：“这次战斗我也犯下了错误，之前都指挥使再三提醒，不要离开官道三百步远，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个提醒的真正含义，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再加上敌军溃散，我杀敌心切，率军离开官道追杀了一里，结果成了孤军，所以当敌人前军反扑杀来时，我无法及时请求其他将军支援，导致损失惨重，伤亡了两百八十四名弟兄，占了所有伤亡弟兄的大半，这个深刻的教训我一定会吸取，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了。”
　　李延庆见他坦率承认自己的错误，便笑着点点头，“凡事都有两面，虽然顾将军杀敌心切，成为孤军，不幸伤亡惨重，但也多亏顾将军率军顶住了敌军的反扑，才使我们能从容撤退，功劳不能抹杀，各位大功我会及时上报给大帅，大帅也会报给朝廷，现在让弟兄们好好休息，然后我们准备下一次的战斗。”
　　众人起身离去了，顾长春抱拳道：“都指挥使的苦心，卑职感激不尽！”
　　李延庆笑了笑道：“每个人都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我刚领兵攻打西夏水库时，也犯过轻敌的错误，导致弟兄损失惨重，关键是要吸取教训，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我想所谓名将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教训中磨练出来的。”
　　“都指挥使说得对，卑职一定会吸取教训。”
　　李延庆点点头，“你这次损失了不少士兵，我在齐州有一批战俘，已经整编成后备军了，我会给你三百士兵，让你军队补充完整，到时好好训练他们吧！”
　　顾长春大喜，“多谢都指挥使替卑职考虑周全！”
　　顾长春行一礼走了，李延庆来到骑兵的休息地，刘錡带着王贵和牛皋迎了上来，“怎么样，有士兵和马匹受伤吗？”李延庆笑问道。
　　“还好，轻伤十几名弟兄，损失了三匹战马，不过我们从敌人后军缴获了二十几匹战马，完全得到弥补。”
　　“那就好，回去好好休整，下一次出击，恐怕需要你们扛大梁了。”
　　刘錡连忙低声问道：“我们下一次出击的目标是哪里？”
　　李延庆微微一笑，“现在要须城分兵出来很难了，不过不是没有办法，只要我们攻其必救之地，他们就不得不出兵了。”
　　三人顿时若有所悟，他们知道李延庆指的是哪里了？
　　……
　　两年前，宋江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将梁山军的统治中心从梁山迁移去了须城县，这是梁山军从山匪向割据政权转变的重大决定。
　　但梁山作为梁山军的聚义之地，依然在梁山军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尤其是梁山将领们精神上的圣地，至今梁山军的聚义堂依旧放在梁山上，为了保护梁山的安全，宋江也下了大力气，打造了三道防御线，其中一条水路，两条陆路，水路是指梁山泊内诸岛，梁山水军有八千士兵，数百艘船只，牢牢地控制着梁山泊，这也是梁山最稳固的一条防线。
　　另外两条陆路防线都在西面，又分为内线和外线，内线就是梁山本身的防御，梁山上依旧有四千驻兵，控制着上梁山的各条通道。
　　而外线则是两座县城，一座是北面的寿张县，一座是南面的郓城县，其中寿张县距离梁山三十里，属于郓州，而郓城县距离梁山约四十里，属于济州，这两座县城各驻防三千军队，事实上，梁山军在梁山防御上投入了两万军队，保护着梁山的安全。
　　寿张县位于梁山西北，本身是一座中等县城，城墙周长只有十余里，数千户人家，在梁山军进入战争状态后，寿张县的管控也变得十分严格，对进出城都严格盘查，尤其是外地客商进入寿张县更是严格，不仅要彻底搜查，而且必须要有城内店铺的担保。
　　这天清楚，北城门刚刚开启，等候在城外准备进城卖菜的农民便向城内一拥而入，士兵们慌忙拦住他们，“别急，一个个来！”
　　进城卖菜的农民都有县衙颁发的腰牌，可以识别身份，这时，一个老农赶了一辆满载着冬瓜和萝卜的骡车走到城门前，他身后两个后生各挑着一担蔬菜。
　　守城的士兵认识老农，是专门给县衙送菜的老张头，比别的送菜农民地位高一点，可以不用检查直接进城。
　　“老张，他们两人是谁？”士兵指着身后两名年轻人问道。
　　“他们是我的两个侄子，张三和张四，在须城当兵，我兄长前几天不幸去世了，他们回来奔丧，今天顺便帮我挑菜。”
　　听说也是梁山军士兵，守城士兵的态度好了一点，问两人道：“你们是谁的部下？可有军牌？”
　　两名年轻男子各取出自己的军牌递给守城士兵，“我们是王都统部下，这是我们军牌。”
　　两人说了一口地道的郓州话，带着寿张县的土音，士兵看了看他们的军牌，张三顺和张四顺，其中张三顺居然还是队头，守城士兵不敢阻拦，放他们二人进了县城。
　　老张头并没有直接送菜去县衙，而是来到距城门不远处的一座民宅，这是他在县城内的房子，进了院子，老张头关上门，张三和张四立刻从大车抬出两个沉甸甸的冬瓜，去掉外面的一层冬瓜皮，里面竟是两个黑黝黝，外形如冬瓜般的铁疙瘩，还有两把锋利的匕首。
　　两名士兵正是李延庆派来的斥候，来寿张县执行特殊任务。
　　“张老丈，多谢了！”两人向老张头抱拳行一礼。
　　“不用客气，你们俩就安心住在这里，这里不会有人来的，我等会儿从南城门出去，恐怕就帮不了你们了。”
　　“不必担心，我们自己会安排！”
　　老张头开门赶着牛车走了，两名斥候又关上门，小心翼翼地将两枚震天雷擦拭干净，他们看了看天色，天色还早，他们要耐心地等到天黑才行。
　　……
　　寿张县只是梁山的外围防线，本身也从未遭遇过任何战争，城内的三千守军并不是主力，甚至连二线兵力都谈不上，都是各军挑剩下的老弱之军，放回家园又可惜，就放在战略地位不重要的城池守城，象齐州的军队也是属于三线兵。
　　夜里三更时分，整个寿张县城都处于熟睡之中，县城内一片漆黑，北城门附近也十分安静，城头上有军队在来回巡逻，但城门旁边的十几名守军都各自蜷缩在角落里熟睡了。
　　这就是李延庆要派士兵进入城内行动的原因，在城外行动容易被城头守军发现，而城内就不一样了，城内几乎没有什么巡逻，或许大街上偶然会有一队治安巡逻，但城门处却没有什么士兵巡逻了，这就是梁山军防外不防内的特点。
　　此时李延庆已率领六千军队埋伏在县城北门一里外，耐心等待着城内的动静。
　　“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刘錡有点担心地问道。
　　李延庆摇了摇头，“他们既然已经平安进入县城，老张头又正常从县城里出来，那就应该没问题，除非他们干不过几个守城的士兵，可依他们二人的身手，每个人都可以同时搏杀十人，我觉得不会有问题，耐心等候就是了！”
　　“为什么选择寿张县？”
　　顾长春在李延庆身后声音低沉道：“我觉得或许直接攻打梁山更好一点。”
　　李延庆回头看了他一眼，平静说道：“选择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须城县的守军明白我们的意图，选择攻打梁山是更激烈一点，但只会引来寿张县和郓城县的救援，而不是须城县的救援。”
　　“如果攻下寿张县后，须城县依旧保持沉默呢？”顾长春又问道。
　　“那就再干掉郓城县，逼他们出兵！”


第0421章 攻其必救（下）
　　寿张县城沉睡在最深的夜色之中，三更时分，所有的士兵和平民都已熟睡，除了城楼的一队巡逻士兵和象木偶一样准时出现的更夫，当然，还有一些无法入睡的特殊人物。
　　两个黑影出现在北城门旁边，就像两个悄然出现的幽灵，城门旁，十几名士兵正歪东倒地靠在墙根下熟睡。
　　两人对望一眼，又迅速分开了，很快，两人分别出现在城门的两边，他们正是白天混入城内的两名斥候，只不过他们干掉两名在城内巡逻的士兵，换上了他们的盔甲，看起来就是两名守城士兵。
　　两人坐在墙根下，紧靠着十几名熟睡的士兵，很不断移动身体，身后熟睡中的士兵已被无情地割断了喉咙，他们走进城洞没有多久，便又出来了，短短片刻时间，二十名守城门的士兵已全部死在他们手中，都是干净利落地一刀毙命。
　　一名斥候快步跑出暗处，很快便抱来一只震天雷，他们将震天雷顶着城门，迅速打燃火镰，点燃了引线，两人转身便疾速奔跑，从一棵树下抱起另一颗震天雷便向数百步外军营方向奔去。
　　但只跑出不到两百步，身后便传来的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轰！”巨大的爆炸将城门炸得粉碎，木屑飞出去数十丈远，吊桥也被巨大的冲击波重击断裂，重重地砸在护城河上。
　　城门上方的城墙被炸得坍塌了一个角，城头上睡觉的数十名士兵当场被身下爆炸的震天雷活活震死。
　　从远处望去，城门一道赤焰闪过，紧接着巨大的浓烟吞没了城门，这就是最好的信号，李延庆立刻大吼一声，“杀——”
　　“杀啊！”
　　两千骑兵一马当先，率先向城门处杀去，后面四千骑兵跟随着狂奔，如潮水一样，涌向被炸开的城门。
　　城头守军还没有从爆炸中清醒过来，直到骑兵杀到了城门边，他们才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惊慌失措，拼命敲响警钟，更多士兵则奔下城头，向县城内逃匿。
　　事实上，不需要什么警钟，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早已将全城民众都惊醒了，军营中熟睡的两千多士兵也被惊醒，他们异常慌乱地奔出营房，大部分人都没有披挂盔甲，甚至不少人是光着脚跑出来。
　　夜里还是一片漆黑，但训练场上却人声鼎沸，两千余士兵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几名将领正在破口大骂士兵，命令士兵回去披挂盔甲。
　　就在这时，从军营围墙外面忽然抛进一个黑黝黝地物品，向训练场骨碌碌滚来，上面闪烁着星星火光，几名巡逻士兵连忙跑上前查看。
　　但不等他们靠近，这枚震天雷轰然爆炸了，赤焰腾空，铁片迸射，数十名士兵被炸飞起来，四周响起一片哀嚎惨叫声，滚滚浓烟弥漫着训练场，巨大的爆炸声令无数士兵肝胆皆裂，双耳失聪，士兵们纷纷蹲下，脸上痛苦万分地捂住耳朵。
　　就在这时，大街上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军营内士兵和将领都还被巨大的爆炸引发的恐惧笼罩着，更多士兵甚至什么都听不见，但还有一些靠近军营大门的士兵发现了异常。
　　“骑兵来了！”
　　他们刚刚大喊出来，只见军营大门轰然被撞开，一股骑兵洪流冲进了军营，长矛和战刀裹夹着滔天的杀机向训练场上的士兵席卷而去。
　　……
　　自从柴进率领的八千军队进入须城县后，使须城县总兵力达到了一万一千余人，须城县面临的危机终于得到缓解。
　　不过危机虽然缓解，但一些新的矛盾却出来了，一些矛盾还可以解决，比如士兵居住拥挤，原来四人一间营房，现在变成十人一间屋子，根本就住不下，军队不得不搭建帐篷，几个训练场上搭满了帐篷。
　　就算如此，军营还是显得拥挤不堪，为了解决士兵居住，郓州州学和两座寺观也被军队征用了。
　　还有就是吃饭问题，由于大量从各州运来的粮食都屯集在城外码头仓库内，没有来得及运入城内便被突然杀来的官军一把火烧毁，城外存粮只能够两万军队吃三个月，虽然距离夏粮收获只有三个月时间，粮食本身并不是问题，但一个很现实的矛盾，使居住和粮食都成了大问题。
　　那就是须城县谁来做主的问题，目前须城县有两名主将，一个是原须城县主将王英，另一个则是援军主将柴进，按理，柴进是率两万大军北上，而留守须城的王英只有三千守军，主将应该是柴进。
　　但王英自诩为宋江心腹，他怎么可能听从柴进的命令，他便以柴进被伏击，兵败为理由，要求柴进将军队交给自己。
　　王英人品卑劣，残忍好色，在梁山诸将中人缘极差，梁山诸将大多瞧不起他，就算柴进肯把军权给王英，两名副将史进和石秀也不干，也正是这个缘故，柴进始终不肯把军权交给王英。
　　只是这样一来，掌握着军营和物资资源的王英就免不了给柴进手下士兵穿小鞋了，无论居住条件和饮食条件都极为恶劣。
　　为此，柴进一怒之下写信给宋江，要求宋江主持公道，解决士兵的吃住问题。
　　这天中午，须城县一连接到了两封快信，一是宋江写来的调解信，其次便是梁山留守大将刘唐发来的紧急鸽信，寿张失守，梁山形势危急，要求须城县立刻出兵增援梁山。
　　柴进的军衙设在州学内，因为战乱的原因，州学早已停学，学生要么加入了梁山军，要么遣散回家，州学一直空关着，不过现在州学内却住满了士兵。
　　房间里，柴进将宋江的来信递给了史进和石秀，“你们自己看看吧！”
　　史进接过信看了一遍，有点愣住了，他把信递给石秀，小心翼翼道：“谁为主将怎么能自己商量，他一句话就决定了，为什么要下面的大将商量着办？”
　　柴进叹了口气，“我估计大哥是想要我主动把主将之位让给王英，否则他这封信就不会写给我，他只是不好明说，才让我和王英商量。”
　　“可是他有何德何能出任主将？”石秀十分不满道。
　　“他有粮食啊！弟兄们现在都吃不饱，他不肯拨粮，大哥拿他也没有办法。”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史进沉吟一下问道。
　　“我打算去和他谈一谈，看看能不能找一个彼此妥协的办法。”
　　“将军觉得有用吗？”石秀冷冷道。
　　柴进叹了口气，“有没有用也得谈了才行啊！”
　　……


第0422章 须城内讧
　　柴进最不想见的人就是王英，偏偏为了粮食，他又不得不隔三岔五去求王英，这让柴进心中如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军衙内，王英看完了宋江的来信，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大哥以义气为重，不想伤兄弟之间感情，我们当然应该遵从大哥的意见，不知柴将军打算几时把军权交给我？”
　　“这就是你所谓商量的结果吗？”柴进怒视王英道。
　　王英摇摇头，“开个玩笑罢了，不过我理解所谓的协商，应该是双方都有妥协，我想要军队，柴将军想要粮食，其实我觉得很好解决！”
　　王英言外之意就是用粮食换军队，其实这也是柴进想到的方案，既然要妥协，他就不可能没有付出了，关键是他要给多少军队？对方能给自己多少粮食？
　　“那你打算要多少军队？”柴进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要你五千军队，给你三成的粮食。”
　　柴进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要走自己五千军队，他就只剩下三千军，而王英却变成了八千军，正好和现在反过来。
　　柴进立刻摇头反对，“这个方案太过分了，我不能接受。”
　　王英不过说说罢了，哪里有诚意和对方交换军队，他冷笑一声，“既然敬酒不吃要吃罚酒，那我也没办法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不等柴进反应过来，外出忽然冲进来数十名王英的亲兵，举矛对准了他。
　　柴进大怒，“王英，你要干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帐外传来王英得意的笑声。
　　士兵冲上前用绳索将柴进捆绑起来，柴进恨得破口大骂，王英却走远了。
　　不多时，史进和石秀也接到消息，官军攻克寿张县，梁山紧急求援，请他二人前来商议出兵事宜。
　　史进和石秀没有怀疑，急匆匆赶来军营，当他们刚走进军营，两张大网却从天而降，将二人罩住，数百名士兵杀出，十几名随从悉数被杀死，史进和石秀被牢牢捆绑起来。
　　“王英，你这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史进破口大骂。
　　这时，王英穿一身盔甲出现在二人身旁，他狠狠向两人踢去，骂道：“狗娘养的，还敢骂我，若不是看在大哥的面上，我早就将你们三个狗杂种碎尸万段了。”
　　他回头令道：“给我们堵住他们的嘴！”
　　士兵们用破布堵住了两人的嘴，两人呜呜大吼，恨得眼睛喷火。
　　王英却毫不手软，他当即下令将三人装进一辆马车，连同他们的马匹兵器一起带出城，扔到须城以南十里外的旷野里，并扔给他们一把小刀，众骑兵风驰电掣般返回了须城。
　　好一会儿，史进用小刀割断了柴进的绳索，柴进又解开两人，三人气得胸膛都要炸开，但他们也知道王英心狠手毒，若自己再杀回去，必被他所害，三人商议片刻，觉得还是要去找宋江主持公道，三人翻身上马，向南面疾奔而去。
　　王英随即收编了柴进的八千军队，将自己的心腹安插进去，出任各营统领，原来的统领若肯发誓效忠他，降一级使用，若不肯效忠，则一刀杀掉，短短两天时间，他便将这支军队牢牢控制住了。
　　王英之所以敢这样做，当然有他的底气，柴进收到了宋江的信，王英同样也收到了宋江的密信，信中暗示他可以夺权，但不准他伤三人的性命，有了宋江暗中支持，王英还会有什么顾忌。
　　至于梁山求救，王英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梁山是刘唐坐镇，他既然求救就该找卢俊义去，与自己何干？
　　……
　　李延庆在攻克寿张县后，并没有得到须城县的回应，须城县对梁山的求援置若罔闻，李延庆不得不加大攻打梁山的力度。
　　这天晚上，梁山脚下的梁山镇忽然燃起了熊熊烈火，梁山镇原本是山脚的一个小村落，梁山特地出巨资将它打造成一座小镇，小镇有占地上百亩的梁山别馆，专门迎接天下英雄好汉，还有两座酒楼和一家客栈，另外还有十几家各种店铺以及百余户人家，小镇上还有三百驻兵。
　　夜间的袭击尽管在梁山军的意料之中，但当它真的发生时，还是引起山上梁山军将士的万分紧张。
　　虽然也夜晚，三千守山的梁山军士兵还是迅速赶赴各处关卡，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刘唐赶到了最前方的一处关卡前，这处关卡距离梁山镇只有三百步远，实际上是在上山的必经之道上修筑了一道石墙，要上山必须从石墙前经过，坚固高大的石墙配上狭窄的山道，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石墙背后已经有两百士兵把守，每个人都紧张地盯着山脚下的大火，唯恐从大火中杀出一支军队来。
　　“有敌情吗？”刘唐注视着山脚下问道。
　　“启禀将军，暂时没有！”
　　统领话音刚落，士兵们便大喊起来，“有人上来了！”
　　众人都吃一惊，一起向山脚下望去，只见山脚下人影重重，似乎有数百人向山上涌来，士兵们一起举起军弩，刘唐大喊道：“不准射击！”
　　他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哭喊声，这应该是逃难上山的小镇百姓，不是官兵掩杀而来。
　　统领急道：“将军，如果里面混有敌军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刘唐沉吟一下令道：“派几个弟兄下去看看，如果混有敌军就不准他们靠近！”
　　几名士兵派下去，片刻回来禀报道：“都是老弱妇孺，没有敌军混入。”
　　刘唐立刻令道：“让他们上来！”
　　片刻，数百名老弱妇孺绕过了防御墙，这些人都是梁山军住在小镇上的军队家眷，他们见到刘唐便哭诉道：“一切都烧没有了，他们到处放火杀人，可怜的士兵被他们砍掉了脑袋，太惨了！”
　　刘唐听出一点端倪，连忙问道：“对方都是骑兵吗？”
　　“是啊！都是骑马的士兵，来去如飞。”
　　这时，忽然有士兵跑来报告：“西线的石墙已被敌军攻克！”
　　这个消息让刘唐大吃一惊，三条上山的路都修建了防御石墙，三线几乎是同步的，如果一条防御线被突破，另外两线都必须跟随撤退，否则敌军很可能会从头顶上杀来。
　　刘唐意识到问题严重了，这恐怕不是敌军骚扰，而是真正的攻山了，他急令道：“令所有弟兄立刻撤回响箭城！”
　　响箭城是位于山腰处的一座山城，依山而建，是梁山最重要的一座山城，但它只为防御而建，并没有其他职能，它实际上就是三线石墙连在一起的升级版。
　　刘唐之所以放弃山下的几道防线是因为梁山兵力只有三千人，很容易被各个击破，他将军队集中在响箭城集中防御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如果攻破响箭城，在向上数百步外便是军寨、聚义堂、仓库等梁山核心建筑，梁山就等于被彻底摧毁，刘唐心中着实担忧。
　　一名统领望着下方黑压压的敌军恨恨道：“如果王英肯来救援，梁山何至于如此被动？”
　　一句话戳到了刘唐的痛处，他三天前向须城求救，但须城县丝毫没有出兵的迹象，也不回信解释，压根就不理睬自己。
　　这让刘唐心中恨极，当初怎么说好的？什么叫做不惜一切代价保卫梁山，宋江的承诺就像放屁一样吗？
　　“传我的命令，点燃梁山烽火！”
　　刘唐下达了形势最严峻的一道命令，点燃梁山烽火，他就不相信，宋江会无耻到这个地步？


第0423章 梁山烽火
　　梁山烽燧是梁山军在迁移去须城县之时修建，宋江为了安抚反对离开梁山将领们的情绪，下了一道死令，但凡梁山烽火起，四周诸军皆须火速救援不得违令。
　　此时在晴朗的夜里点燃了梁山烽火，四周百里之内皆清晰可见，不仅梁山泊诸岛水军看得见，西南四十里外的郓州看得见，东北五十里外的须城县也看得见，甚至在对岸一百五十里外的梁山军大营也依稀可见。
　　宋江在熟睡时被士兵推醒，他本能以为官军进攻大营了，却听见士兵报告，“将军，梁山烽火似乎点燃了！”
　　这让宋江同样吃了一惊，“能确定是梁山烽火吗？”他起身披上衣服问道。
　　“是山顶探哨发现的！”
　　宋江顾不得再细问，急忙披上衣服走出大帐，在大营内看不见梁山，必须登上山丘顶端的眺望塔，大营靠湖边有一座数十丈高的小山丘，宋江在山丘上建造一座眺望塔，用来监视数十里外的官军大营，随时掌握官军的动向。
　　宋江在数十名士兵簇拥下登上了山丘，不用上眺望塔，他站在山丘上便看见西北方向一个小小的亮点，这时，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宋江眉头一皱问道：“军师觉得这会是梁山的烽火吗？”
　　“除了梁山烽火，我想不到别的东西。”
　　吴用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极可能李延庆已经攻克了寿张县或者郓城县，外围防线被摧毁，他才可能大举进攻梁山。”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应该接到快报才对！”
　　宋江有点不太认可吴用的结论，如果象吴用说的那么严重，须城县那边应该有快报给自己送来，八百里加急，最快半天就到了。
　　吴用沉默了，其实他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理由，那就是王英隐瞒梁山的消息，但王英是宋江的心腹，连硬夺柴进军权这样的大事，最后宋江都不想查处，那自己的怀疑若说出来，只会让宋江猜忌自己在搬弄是非。
　　“实在拿不定主意，将军就派人去看看吧！其实我觉得梁山的问题不是很大，水泊内有八千水军，外围又有六千军队，山上还有三千军队，一万八千人的兵力，梁山应该无恙。”
　　宋江点点头，“军师说得对，一万八千人军队护卫梁山，如果这样刘唐还守不住梁山，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宋江又令道：“立刻安排一艘快船去梁山打探一下，看看出了什么事？”
　　安排完人手，宋江随即向山下走去，吴用连忙跟上来，在宋江身后低声道：“关于王英那件事，很多结义弟兄颇有怨言。”
　　宋江停住脚，冷冷问道：“有人不满吗？”
　　“不满当然也有，柴进他们三人肯定不满，但现在主要是议论颇多，说将军太纵容王英了。”
　　宋江脸色变得很难看，半晌重重哼了一声，“两万多军队只剩下八千人，他们还好意思心怀不满？我看在兄弟义气上不追究他们的责任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去警告柴进三人，如果他们再敢在背后议论，小心我军法无情！”
　　吴用忽然若有所悟，难道是宋江在暗中指使王英夺权吗？虽然有点匪夷所思，但从宋江的表态中，吴用清清楚楚感受到自己的猜测恐怕是真的。
　　这时，宋江又停住脚步，回头吩咐吴用道：“天亮就发鸽信给王英，梁山我自会派军队去救援，让他给我死守须城县，不准他轻举妄动！”
　　……
　　梁山烽火在夜间格外明亮，它就像一朵具有魔咒般的火焰，四周梁山军随即闻风而动，首先出动的是梁山泊内的八千水军，他们从各座岛屿出发，乘坐数百艘船抵达梁山脚下，阮氏三雄率领七千水军从东面水路上山，赶往前山的响箭城，加强梁山军的防御。
　　与此同时，郓城县的三千梁山军士兵也离开了县城，在夜色中行军，疾速赶往梁山。
　　但此时刘唐却开始有点发现不对劲，对方声势虽然很大，但并没有实质性的攻城动作，偶然会有一阵阵弩箭如雨点般向响箭城射来，叮叮当当射在城头，只给士兵造成了轻微伤害。
　　刘唐注视着山下敌军的情形，心中着实有点忐忑不安，他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这时，有士兵高喊一声，“阮五将军来了！”
　　刘唐一回头，只见阮小五率领大群士兵登上了响箭城，身材魁梧的阮小五正快步向他走来，“刘大哥，情况如何？”阮小五高声问道。
　　刘唐摇摇头，“情况有点不妙！”
　　“为什么？”
　　刘唐一指山下敌军，“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可到现在为止，他们一次也没有进入百步内，就在下面敲鼓呐喊，偶然射几轮弩箭，我怀疑他们是另有企图！”
　　“难道是郓城？”阮小五立刻反应过来。
　　刘唐缓缓点头，“我就怀疑他们是虚攻梁山，实际上是图郓城！”
　　郓城可是重要的根基之城，万万不能失守，阮小五急道：“那赶紧给胡统领送信，让他按兵不动！”
　　“我没法通知他们，士兵无法下山，又是夜间，鸽信也送不了。”
　　“那我派人走水路去送信。”
　　阮小五当机立断，他招来一个队头，吩咐他几句，队头便带着几名士兵从后山下湖去了。
　　这时，刘唐叹了口气，“有消息说这次率军进攻郓州的官军是李延庆，老五认识他吧！”
　　阮小五脸色有点不太自然，半晌道：“当年曾见过一面，那时他还是个乡下少年，没想到他现在这么有出息了。”
　　“听说河北的弟兄在他手上全军覆灭，这次他来者不善，宋江却将主力放在济州，有点轻敌啊！”
　　阮小五苦笑一声，“宋大哥其实也没有轻敌，他派两万军队北上支援郓州，结果被李延庆伏击，死伤大半，现在我们两线作战，腹背受敌，军心不稳，这才是很严峻的现实，这次是老将种师道率军，我们恐怕会遇到大麻烦了，这话只是我们私下说说，可别传出去。”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大喊：“敌军撤军了！”
　　刘唐和阮小五一起向山下望去，只见刚才还在擂鼓呐喊的敌军忽然没有动静了，树林中人影也消失不见，确实是撤军的迹象。
　　刘唐刚要下令出击，阮小五连忙拦住他，“不可，万一对方是佯作撤军，可就要中埋伏了。”
　　刘唐顿时醒悟，连忙喝令几名探子下山去查看情况。
　　果然如阮小五所言，几名探子下山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显然被敌军干掉了，刘唐不敢再大意，更不敢下山去接应郓城援军，心中象猫抓一样，一个晚上都焦虑不安。
　　……
　　郓城县位于梁山西南方向四十里外，和寿张县一样，属于梁山的外围防线，当梁山的求援烽火点燃后，镇守郓州的统领胡进丝毫没有犹豫，立刻率领三千军队赶来支援梁山。
　　郓城县和梁山之间在数百年前也是巨野泽的一部分，后来湖面收缩，形成了一面凹陷盆地，这一带森林茂盛，人口稀少，一条小道穿过大片树林，直接通往梁山。
　　四更时分，三千人的梁山军正沿着小道疾速行军，他们已经走了二十余里，距离梁山已不到二十里，地势渐渐变成开阔，胡进骑马在最前面，举枪大喊道：“加快速度，争取天亮前赶到梁山！”
　　就在这时，左侧树林内忽然传来一声稀溜溜的马匹鸣叫声，胡进顿时脸色大变，大叫一声，“不好，快快撤退！”
　　他意识到树林内有埋伏，但已经晚了，只听鼓声大作，火光四起，从两边树林内各杀出一支骑兵，各有千人左右，挥动战刀和长矛向中间的三千士兵杀来。
　　梁山军士兵顿时一阵大乱，扭头便逃，胡进也纵马疾逃，迎面杀来一名手执双锏的大将，正是牛皋，他大喊一声，左锏挑开对方的长枪，双马交错，牛皋反手一锏，狠狠打在敌将的后脑，只听“啪！”的一声，胡进顿时脑袋开花，尸体从马上栽下。
　　主将被杀，三千梁山军没有了主心骨，四散奔逃，很快便变成了三千待宰羔羊，任由两千骑兵肆意屠杀。


第0424章 攻占郓城
　　在天亮之前，李延庆率领大军进占了郓城县，郓城县是梁山军重要的根基地之一，也是包括宋江在内的很多梁军将领的家乡，县城内几乎一半的人口都是梁山军家眷。
　　李延庆率军进城后，立刻实施戒严，并贴出了安民告示，向全县百姓承诺官军并不杀害无辜，希望县城百姓立刻劝说子弟弃暗投明，若再继续执迷不悟，不仅会遭到官府严惩，也会连累家属。
　　天刚刚亮，士兵们押送着一队百余人的老弱妇孺来到军营，这些都是梁山军统领以上将领的家眷，为首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宋江的老父亲宋太公，他不肯离开家乡去须城县，结果城破后成为官军的第一个俘虏。
　　这批神情惶恐的家眷被押到李延庆面前，他们吓得扑通跪下，苦苦求饶，李延庆冷冷看了他们一眼道：“官军承诺不伤无辜，但你们却不属于无辜，你们儿子、丈夫或者父兄跟随宋江造反，使近十万官兵阵亡，还有数以万计的无辜民众骨肉分离，失去家园，他们都是朝廷的罪人，你们就是罪人的家眷，最轻惩罚也会被流放岭南，我不杀你们，自有朝廷来定你们的罪。”
　　家眷们顿时一片痛哭，李延庆挥挥手，让士兵把他们带下去囚禁起来，这时，一名士兵将宋太公带了上来，宋太公吓得浑身发软，浑身颤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延庆笑了笑，让士兵搬一张椅子给他坐下，“你先不要害怕，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折磨你，毕竟你是宋江的父亲，很有价值。”
　　宋太公稍稍平静下来，颤抖着声音道：“恐怕他不会听我的劝告投降！”
　　李延庆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劝不了他，也不需要你劝他投降，你给他写封信，告诉他你一切平安就是了。”
　　宋太公慢慢低下头，他知道这封信自己不写恐怕也不行了。
　　李延庆笑着让士兵带宋太公下去写信，这才问站在旁边等候汇报的军士道：“什么事？”
　　“莫先生让卑职前来向将军汇报，仓库物质已经清点完毕。”
　　李延庆大喜，连忙翻身上马，催马向仓库方向奔去……
　　莫俊是跟随五千军队一起北上，他同时带来了玄武营的数百名后勤士兵，莫俊进城后便接管仓库，他很快便摸清了郓城县仓库的家底。
　　在城北仓库内，莫俊带着李延庆走进了一座最大的库房内，仓库内堆满了粮食，所有的粮食都装在大麻袋内，整齐地码放着，俨如小山一般。
　　“这里有清点记录！”
　　莫俊拿着一份账册对李延庆道：“一共三座粮库，一共三万四千五百石，这座仓库内有一万三千石，我清点过了，和账册一致，那么粮食总数量应该是准确的。”
　　李延庆点点头，三万四千石粮食，足够他的军队食用一年，他又问道：“可有草料？”
　　“有上好的大麦以及黑豆，另外存放了一座大仓库，和粮食没有关系。”
　　“别的呢？”李延庆又笑问道。
　　“别的就是盔甲、弓弩、箭矢、盾牌、火油、火器之类……”
　　“还有火油和火器？”李延庆有些兴趣地问道。
　　“是前几次朝廷兵败留给梁山军的战利品，好像梁山不太喜欢用它们，满满堆了一座仓库，有些年头了。”
　　“还有什么？”李延庆又不露声色问道。
　　“还有就是钱和白银，库存钱十一万贯，白银八万五千两，账册是这么记录的，我大概看了看，应该差不多，出入不大。”
　　莫俊取了一锭白银递给李延庆，“都是溪口矿坑官银，十两一锭。”
　　“这些银钱正好用来赏赐军功，我回头和各指挥使商议一下，具体看看怎么分配。”
　　李延庆的兴趣还在火油、火器上面，他快步来到放置火油和火器的仓库，这是一座孤零零的大型仓库，距离其他仓库有一段距离，这也是为了防止火器爆炸波及别的库房。
　　库房是用青石砌成，高约五六丈，非常结实坚固，里面用木板一隔为二，一半用来存放火油，另一半则存放火器。
　　李延庆先看了火油，都是朝廷标准的容器，一只只大木桶，五十斤一桶，上面封有标签，大约有两千桶左右，很显然，这些火油根本就没有使用就被梁山军完好无损地缴获了，这让李延庆不由暗骂一声。
　　他随即又看了隔壁的火器，火器种类不少，主要以火箭为主，还有火鸦、火蒺藜、火毬、霹雳炮等等，另外还有几百桶火药，所有的火器都布满了灰尘。
　　李延庆更关心火药，他吹掉火药桶上的灰尘，一桶一桶地细细查看，看到最后，他终于发现了尚没有混合的硝粉、硫粉和碳粉，各有十几桶左右，这让李延庆大喜过望，他的十五枚震天雷已经用完了，虽然他有不少火药，但手头的火药配方不行，他必须要按自己配方制成的火药，在齐州和寿张县都没有找到原料，没想到居然在郓城县发现了。
　　李延庆连忙对莫俊道：“回头我给先生一张铁壳图纸及火药配方，烦请先生在城内找几个铁匠以及火药匠替我制作震天雷。”
　　莫俊笑道：“找铁匠很容易，我们后勤士兵中就有，但要在这种小县城内找火药匠，我估计找不到，火药工匠只有京城的火药窑子作坊才能找到。”
　　“也罢，不用火药工匠，我找几个心腹士兵给先生，按照配方比例自己配制吧！我和王贵都曾亲自配过，应该不难，回头我把王贵找来指导一下，他有经验。”
　　莫俊点了点头，欣然笑道：“我先去收集一些生铁，争取今天就开始着手配制火药。”
　　……
　　宋江是在次日下午才得知李延庆攻下了郓城县的消息，这个消息对于宋江而言，无疑是五雷轰顶一般。
　　梁山的安危他其实并不太放在心上，那里是晁盖的辉煌，在某种程度上，宋江还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梁山，彻底将晁盖和梁山军割裂，但郓城县就不一样了，那是他的根基，他的老父亲还住在县城内。
　　整整一个下午，宋江都将自己独自关在大帐内，不准任何人来打扰，入夜，吴用来到了宋江的大帐前，他看了看帐内低声问道：“将军还不肯见人吗？”
　　亲兵摇摇头，“将军谁也不见。”
　　吴用觉得有些好笑，既然郓城县那么重要，那为何只派三千人驻守？而且还下了梁山烽火必救的严令，这不就给敌军实施调虎离山之计创造条件了吗？
　　当然，吴用心里也明白，他们大军盯住了官军主力，理所当然认为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怎奈李延庆在郓州神出鬼没，力量越来越强大，已经到了他们无法忽略的地步，说到底，不就是因为对李延庆轻敌，才导致郓城县失守这样的重大事件出现？
　　这时，大帐内传来宋江的声音，“是军师吗？”
　　“正是属下！”
　　大帐内传来一声叹息，“进来吧！”
　　吴用掀帘走进了大帐，帐内一片漆黑，好一会儿，吴用的眼睛才适应了帐内的黑暗，只见宋江披头散发，背朝外盘腿坐在地上，吴用连忙上前躬身行一礼，“参见将军！”
　　半晌，宋江没有说话，吴用低声劝道：“以太公的身份，我觉得他不会有事，将军不必太担心了。”
　　宋江摇了摇头，“我知道父亲不会有事，他有很高的利用价值，李延庆甚至还会专门照顾他，让我烦心不是父亲。”
　　“那将军是……”
　　宋江苦笑一声，“我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了种师道的战略意图，他根本就没有和我作战的打算，他用主力拖住我们，然后由李延庆在郓州不断出击，将郓州扰得天翻地覆，如果我不肯回军，种师道就不断给李延庆增兵，直到梁山军老巢皆失，军心崩溃，种师道才会出击和我决一死战，现在我们已经落入他的陷阱，你说我该怎么办？”
　　吴用点了点头道：“这其实也是我要劝说将军，种师道最大的弱点就是兵力不足，他大营内恐怕只有两万多军队，现在我们的优势就是兵力要多于他，我认为我们应该扬长避短，发挥优势。”
　　“怎么发挥优势？”
　　吴用沉吟片刻道：“卑职建议出动出击！”
　　宋江沉默片刻道：“可是我觉得撤军回郓州才是明智之举。”
　　就在这时，有士兵在帐外急报，“启禀将军，大营三里外发现敌情！”
　　这个消息顿时让宋江大吃一惊，腾地站了起来。
　　“立刻令所有军队进入阵地，给我把火砲架起来！”宋江急得大喊。


第0425章 主动出击
　　就在李延庆用计夺取郓城县的同时，济州的局势也因为朝廷运输船队的到来而发生了转折，朝廷运输船队给官军带来三百架投石机，尽管这种投石机的威力并不强大，不足以击毁城墙，但它是为震天雷而专门研制，它的到来便给官军带来了突袭梁山军大营的契机。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李延庆夺取了郓城县，种师道觉得出击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夜幕初降，种师道大军分兵两路，种师道亲率一万官军绕过了巨野县，迅速向宋江大营方向推进，这实际上是一次突袭，巨野县距离梁山军主军营约二十里，而卢俊义在任城县的军营却距离宋江主军营约五十里。
　　虽然表面上巨野县和梁山军主军营互为犄角，但种师道吃定巨野县的军队不敢轻易派兵出城来援助，而任城县军营距离主大营的距离太远，五十里路程赶过来至少要半天时间。
　　在队伍前面是先锋索超率领的三千步兵，他们赶着五十辆双牛大车，装载着五十架投石机前行，随后是四千弩军，这是应对梁山军杀出大寨后的第一轮冲击。
　　在弓弩军后面便是三千重甲步兵，这是种师道挑选精锐组成的一支劲旅，擅长短兵激战，另外还有一万长矛步兵在老将宗泽的率领伺机出击，他们将是攻击敌军大营的主力，同时也会伏击巨野县的援军。
　　张叔夜则率五千军队坚守大营，防止被敌军反其道偷营。
　　在距离梁山军大营约三百步左右时，官军停止了前进，这里的旷野宽达十余里，正是两军交战的最佳位置，随着索超一声令下，士兵纷纷动手将投石机抬下大车，五十架长杆式投石机迅速出现在三百步外的高地上。
　　就在官军渐渐靠近梁山军大营之时，梁山军也正在积极准备防御，宋江和吴用一起出现在营墙之上，此时宋江很担心巨野县的情况，他害怕林冲一时头脑发热率军赶来支援大营，那样一来巨野县城池空虚，正好成全了敌军。
　　宋江已经派人去通知林冲按兵不动，按理，应该有消息送回来了，但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这让宋江极为担心，难道巨野县那边出事了吗？还是自己的送信兵被敌军拦截了？
　　宋江心事重重，愁肠难解，但今天的当值大将董平和李逵却没有想那么远，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都在前方的官军身上，观察良久，董平跑回来问吴用道：“探子说敌军只有一万人进攻，但他们却选择了夜间出击，军师觉得种师道会另有诡计吗？”
　　吴用轻轻叹了口气，“坦率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原以为种师道会按兵不动，现在他们却出动出击，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想种师道一向老谋深算，他如果没有把握，应该不会在夜间进攻，他必然是有所倚凭，我们千万不能大意。”
　　“难道是围城打援？”
　　宋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官军只有一万军队，凭这点军队攻不下自己大营，那么其他的军队呢？宋江顿时有些紧张起来，“军师，如果我没有猜错，另一万军队一定埋伏在巨野县城外，就等林冲率军出城援助大营。”
　　不仅宋江，几乎所有将领对种师道的各种谋略都极为害怕，这两天很多大将都纷纷要求撤军回郓州，死守须城县，以不变应万变。
　　这时，大将李逵却不管对方是否有什么计谋，他咬牙发狠道：“不管是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在我们的霹雳火炮前，一切都化为齑粉。”
　　李逵飞奔跑上前大喊一声，“霹雳炮准备！”
　　这是梁山军第一次使用火器，他们的火器是霹雳火砲，由火砲将外形如椰子似的薄壳霹雳炮发射出去。
　　霹雳炮是震天雷的初级版本，不仅个头很小，而且皮很薄，一般都是木壳，这也是火药的爆炸烈度不够，无法炸开铁壳，冲击波也不强大，所以一般都混合了铁钉、淬毒铁片或者石灰，这种霹雳炮的杀伤力很弱，往往只起到惊扰敌军的作用。
　　三十架火砲吱吱嘎嘎拉开了，梁山军士兵将五斤重的霹雳炮放进发射兜中，这时，李逵的目光投向了大门旁的眺望塔，四丈高的眺望塔上如果有火光亮起，那就意味着敌军进入了射程之内，李逵就等待着这一刻。
　　就在这时，眺望塔上燃亮了火把。
　　……
　　种师道立马在弩兵之后，远远注视着黑黝黝的梁山军大营，尽管月色黯淡，但依然能隐隐看见矗立在大门两边的两座眺望高塔，以及高塔上闪烁的火光。
　　今天是官军主力进攻梁山军的第一战，这一战对他至关重要，关系到数万将士的士气和后续战略计划，他并不打算直接攻下梁山军大营，但他要给宋江以及梁山军将士施以强大的压力，配合李延庆夺取郓城产生的影响，最终迫使宋江北撤。
　　如果没有朝廷送来的震天雷和新式投石机，他也只能用强攻的手段，不计代价攻打梁山军大营，而现在有了震天雷和新型投石机，他的损失至少将减少到最低，甚至没有损失，此刻，他对今晚的战役充满了期待。
　　这时，索超奔了上来，抱拳行礼道：“启禀老将军，投石机都已装备完毕，确认无误，随时可以击发！”
　　种师道又看了看远处黑黝黝的梁山军大寨，点了点头，下达了命令，“先发射火油！”
　　五十架小型投石机吱吱嘎嘎拉开了，所有的抛竿都拉成了弓形，投兜中放置着装在陶罐中的火油，这还是种师道得到李延庆的启发，改用薄皮陶罐来装火油，一只装满火油的陶罐重四十斤，和震天雷一样，他并不急于使用震天雷，而是先用火油来制造声势。
　　就在这时，梁山军中的火炮轰然发动了，三十枚霹雳炮腾空而起，形成一排黑点，呼啸着砸向官军阵地。
　　霹雳炮轰然落地，随即爆炸了，声如雷鸣，气势骇人，白烟弥漫，尽管霹雳炮只射到两百步外，但火砲内的铁钉和铁片四下迸射，如疾雨般向官军士兵扑面射来。
　　“举盾牌防御！”
　　索超大喊一声，士兵们纷纷举起盾牌防御，但还是不少士兵动作稍慢，被铁钉击中，发出一片惨叫声。
　　种师道铁青着脸令道：“不要理睬对方，立刻发射！”
　　“发射！”
　　索超大声喝令，士兵们用火把点燃了陶罐，陶罐虽然用泥封了口，但由于陶罐外面也涂满了火油，顿时整个陶罐便迅速燃烧起来。
　　五十根长杆抛出，五十团蓝色火焰熊熊燃烧，蓦地发射出去，只见空中火光点点，向梁山军大营飞射而去，火油的优势立刻显示出来，它在空中不会熄灭，也不会轻易从泥封口的细颈陶罐中泼洒出来，它们在空中翻滚，直扑向梁山军大营。
　　“官军火攻！”
　　梁山军士兵纷纷大喊起来，宋江和吴用也看见了漫天的火点，他们顿时大吃一惊，官军竟然能从四百步外投射出火罐，但不等他细想，火罐已经到了头顶，几十名亲卫纷纷冲上前举盾抵抗，保护住江和吴用。
　　只听一片噼噼啪啪的声响，陶罐纷纷落地，这种陶罐是专门为火攻制作，陶壁薄如纸，轻轻一敲便碎，连同燃烧的陶罐碎片，四处飞溅，一只火罐会溅出数十、甚至上百只火团。
　　它们击中了营墙、投石机、眺望塔和士兵群，梁山军大营内顿时四面起火。
　　董平急得大喊：“快快灭火！”
　　梁山军虽然从不使用火油，但并不代表他们不会灭火，他们几次大败朝廷官兵，早已学会了应对各种火器以及的火油的办法。
　　梁山军知道不能用水来灭火油，而是必须用泥沙才能灭火，梁山军大营内特地准备了大量的灭火泥沙，只见无数士兵将一筐筐泥沙倾倒在燃烧的火油上，并用脚乱踩灭火。
　　但这只是将落到地面的火油灭了，而砸中火砲和营寨外墙上的火势却无法灭掉，这时，第二批火罐再次呼啸而至，陶罐碎裂，无数火点飞溅，火借风势，几架火砲被烈火吞没了，营墙上也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弥漫，很多梁山军士兵也被燃烧的火油沾上，恐惧得大喊大叫，亡命奔逃，或在地上打滚。
　　这时，宋江和吴用四周已是一片火海，几名亲兵立足不稳，惨叫着摔入火中，宋江惊得手足无措，李逵眼睛都红了，推开众人冲上营墙大喊，“大哥，这边太危险，俺来背你下去！”


第0426章 夜袭敌营
　　宋江被李逵背出了火场，吴用也跟在他们身后，或许是对方的火攻给宋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离开战场之时，还忍不住回头对董平下令道：“换用火球回击对方！”
　　在一片火光中，梁山军也不再使用霹雳炮，而是改用巨大的火球，用浸油火布裹成的大球，梁山军士兵点燃了火球，二十余架大型火砲一齐发射，只见二十余只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向敌军方向砸去。
　　火球只射出两百步远，当一只只巨大的火球落地后，又高高弹起，继续向前飞出百余步，砸向人员密集的官军，士兵发一声喊，纷纷趴在地上，尽管如此，巨大的火球还是砸翻了几架投石机，近百名士兵受伤，官军队伍中出现了一阵阵小小的骚乱。
　　种师道却不为所动，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已经开始熊熊燃烧的梁山军营墙和数架巨型火砲，冷冷下令道：“弩军结盾阵保护投石机，改用震天雷射击！”
　　两千弩军在大将何灌的率领下冲到了投石机前，他们用大盾结成盾墙，保护投石机，与此同时，梁山军的又一轮进攻开始了，巨大的火球呼啸着飞来，砸在盾墙上，越过了投石机阵地，弹向更远的弩军，每一只巨火球飞来，都会引起官军的一阵骚乱。
　　官军的火油被梁山军士兵用泥土有效进行地掩埋灭火，而梁山军的火球反击也能发挥出一些效果。
　　但随着官军正式使用震天雷，局势便骤然改变了。
　　第一批十五枚黑黝黝的震天雷射入了梁山军大营，其中三枚哑弹，十二枚震天雷接二连三爆炸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彻百里之外。
　　火光迸射，浓烟弥漫，上千梁山军士兵被当场炸死，两座眺望塔在爆炸声中轰然倒下，二十几架火砲被炸得粉碎，一段五十余丈长的营墙被炸倒塌，营墙百步范围内一片狼藉，没有一个活着的人。
　　数百步外，梁山军大营中的帐篷因为防火的缘故都已收拾干净，数万将军都被震天雷的爆炸声惊得魂飞魄散，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宋江也不例外。
　　良久，宋江慢慢站起身，目瞪口呆地望着被炸得粉碎的火砲以及坍塌的营墙，他终于反应过来，一旦梁山军大营的防御被破坏，就是种师道大举进攻之时。
　　宋江长长叹了口气，回头对董平道：“董将军，集结兵力和敌军血战吧！他们很快就要进攻了。”
　　董平点点头，“将军请去后营，这边我来指挥，就算种师道亲自杀进来，我也要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回头喝令道：“速送将军去后营！”
　　宋江和吴用以及另外十几文官被送去了后营，三万梁山军在董平、呼延灼、鲁智深、孙立等大将的率领下开始迅速集结，前面是五千弩兵，排列成五排，后面则是数万长枪兵。
　　此时营墙已被炸开百余丈的缺口，无法在营墙上防御，只能等营墙倒塌，敌军冲进大营后，再用强大的箭阵阻击对方。
　　随着一条摇摇欲坠的营墙轰然倒下，梁山军最后的防御线也为之消失，种师道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即令道：“全军撤回大营！”
　　投石机纷纷被装上牛车开始跟随大军向南撤离了，不多时，官军便已消失远去，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梁山军大营以及惊魂未定的数万士兵。
　　……
　　深谙用兵之道的老将种师道无疑成功地运用惊兵之计，第二天，被震天雷吓破胆的宋江便做出了决定，放弃济州，全军撤回须城县，包括巨野县七千林冲率领的士兵以及任城县的三万卢俊义军队。
　　当天下午，林冲便放弃了巨野县城，率七千军队跟随宋江向北撤离，与此同时，宋江的撤军命令也送到了任城县梁山军大营。
　　得到消息的种师道一改平时稳重谨慎的作风，他立刻修书一封，急派人以八百里紧急军报的速度赶往郓城送给李延庆。
　　同时，种师道令宗泽率五千军进占巨野县，把后勤重地改为巨野县，他则亲率两万精锐大军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向任城县扑去。
　　……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虽然送信士兵将震天雷的威力描绘得十分恐怕，但没有亲眼目睹的卢俊义却不太相信会有威力如此大的火器。
　　尤其让卢俊义不满地是，一种新式火器便将宋江吓得放弃了济州，退守郓州，简直让天下英雄耻笑。
　　虽然卢俊义心中对宋江极为不满，但他还是在一天后便拔营北撤了，当天夜里，卢俊义大军临时驻扎在孙家镇南面的一片旷野里。
　　大帐内灯火通用，扈诚劝卢俊义道：“我估计震天雷也只是一个借口，真正原因还是郓州吃紧，宋江很难维持两线作战，只能选择撤军保郓州了。”
　　卢俊义眉头一皱道：“李延庆还是个二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他真有这么厉害？”
　　扈诚苦笑一声，“他从小就与众不同，落一次井使他如神灵附体，变化之大，恐怕除了他父亲李大器外，就只有我最清楚了，那时我就感到这小子长大后将非同寻常，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率军参与围剿梁山军，说起来恐怕和王英的汤阴屠城有很大的关系，否则他一定会回避，我很了解他，他就是那种恩怨极为分明之人。”
　　卢俊义哼了一声，“宋江任人为亲，是非不分，王英强行夺取柴进的军权，这么严重的事情他居然默许了，还派吴用警告柴进，这样的人做梁山众豪杰的首领，梁山军能成什么大事？”
　　就在这时，远处居然传来一片惨叫声，大营内顿时骚乱起来，卢俊义和扈诚面面相觑，卢俊义暗叫一声不好，抽出宝剑冲出大帐，只见大营南面一片火光，喊杀声震天，士兵们狼奔豕突，乱成一团。
　　这时，一名军士跌跌撞撞奔来大喊：“不好了，敌军攻破大营，杀进来了！”
　　卢俊义惊得头皮发炸，他被敌军偷营了，扈诚却经验丰富，立刻大喊道：“将军，南营已经不保，速带北营弟兄撤退，否则我们会全军覆灭！”
　　卢俊义顿时醒悟，立刻翻身上马，在亲兵的簇拥下，向北营疾奔而去，远远听他大喊：“速跟我撤退！”
　　扈诚却不放心女儿，他翻身上马，猛抽一鞭战马，向女儿扈青儿所在的西营疾奔而去……
　　种师道率领两万大军就在半路等候卢俊义的军队，当卢俊义夜间宿营时，种师道率领两万大军夜袭梁山军的南大营得手。
　　此时，种师道的军队已经杀进了军营内，他们四处放火，分兵追杀四散奔逃的敌军，卢俊义的军队没有准备，在两万大军的强势进攻下全军溃败了。
　　士兵们丢盔弃甲，没命地向北面奔逃，官军一路追赶，杀得敌军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投降者不计其数。
　　一直追出三十余里，种师道才下令收兵，这一战，卢俊义军队损失极其惨重，粮食辎重全部被敌军缴获，三万大军被斩首七千余人，投降者万余人。
　　天亮后卢俊义只收集到了五千余败兵，想到三万大军一夜间便崩溃了，令卢俊义羞愤万分，欲拔剑自刎，燕青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义父大喊道：“义父常说，汉高祖屡败于项羽，唯垓下一战成功，义父却为何要苛求自己？”
　　众亲兵也一拥上前夺取卢俊义的剑，这时，一队千余人的惶惶奔来，正是扈诚和女儿扈青儿，两人盔甲上都染红鲜血，显得十分狼狈。
　　扈诚见到卢俊义，连忙道：“我只收集到一千三百余人，大量济州士兵要么投降，要么趁机逃亡回家了，副帅不必再等候了，后面已经没有败兵！”
　　卢俊义长叹一声，只得与扈诚合兵一处，惶惶然向郓州撤去。


第0427章 吞并部曲
　　卢俊义是从郓州东面北上，距离宋江军队北上的西线约六十余里，而宋江和巨野县林冲军队汇合后，沿着梁山泊的东岸北上。
　　这一次宋江大军北上充分吸取了柴进军队被伏击的教训，派出至少数百名探子分为十余队在官道两侧三里内搜索，同时留下士兵站岗，防止敌军钻空子。
　　另外，四万大军北上的速度并不快，放弃奔跑，尽量以步行北上，这样的好处是压缩了队伍的长度，将原本至少十余长的队伍压缩到只有五里，使军队在遇到袭击时能迅速集结反击。
　　队伍的行军速度很慢，走了一天一夜才进入郓州进境内，中午时分，队伍在一片旷野里休息，此时正是麦子青黄不接之时，宋江命令军队不准践踏麦田，看样子，今年夏粮的收成会很不错。
　　郓州和济州是京东西路的产粮重地，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只要收成不错，能就养活梁山十万大军，现在济州已被迫放弃，宋江只能指望郓州的产粮了。
　　林冲找了个机会靠近宋江，低声道：“我之前接到士兵禀报，说就在我们北撤没多久，种师道的大军便向东杀去了，我很担心他们目标会是卢副帅！”
　　宋江叹了口气，“我也很担心啊！所以我在北撤前，派人赶去给卢副帅送信，要求他立刻和我们同步北上，昨天晚上，我又派了士兵赶去查看情况，现在还没有回应，到晚上就应该有消息了。”
　　宋江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他该做的都做了，已经仁至义尽，让林冲无言以对。
　　半晌，林冲又道：“我想率本部七千军队赶去接应卢副帅，望大哥同意！”
　　宋江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林冲这七千人可是梁山军的精锐，怎么能交给卢俊义？
　　这时，吴用在一旁笑道：“林将军的心情能理解，不过七千军队的目标太大了，如果林将军一定要去，我建议带两千军队前往。”
　　宋江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愧是自己的心腹，吴用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
　　他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最终勉强点头，“如果只带两千人，我也可以答应。”
　　林冲一心想去接应卢俊义，但宋江只准他带两千人前往，他的另外五千人就会有被宋江吞并的危险了，不过他可以将军队交给自己的两个副将：邹渊和邹润兄弟，谅宋江不敢做得太过分。
　　他当即抱拳道：“那就一言为定，卑职率两千军队前去接应卢副帅，其余交给邹氏兄弟，还烦请大哥多多照应。”
　　“放心去吧！”
　　林冲匆匆赶回本部，宋江和吴用意味深长地对望一眼，林冲既然主动把五千军队交给自己，他焉能不受？
　　就在林冲率军刚走，宋江便让人把邹氏兄弟找来，温和地对二人道：“我很担心李延庆会大举进攻须城，王英守城能力很弱，听说两位将军擅长守城，我想请两位兄弟先走一步赶去须城，协助王英守城，两位将军意下如何？”
　　邹氏兄弟对望一眼，邹渊躬身道：“我们这就带兵前往须城！”
　　宋江摇了摇头，“须城的兵力已经足够，你们不要带兵，带几个随从便可，这样骑马北上会更快一点。”
　　邹氏兄弟愣住了，半晌邹渊道：“可是……林将军刚刚把军队托付给我们。”
　　“没关系，我暂时帮他带兵也无妨，等他回来，我再把军队交给他。”
　　邹氏兄弟还在犹豫，李逵在他们身后怒道：“哥哥是梁山之主，军令如山，难道他说话对你们就像放屁一样吗？”
　　宋江脸一沉，怒斥李逵道：“莽汉不得无礼！”
　　他又笑着对邹氏兄弟道：“难道你们还信不过我吗？”
　　他脸上堆笑，但眼睛里却阴冷透出一丝杀机，邹氏兄弟无奈，只得躬身道：“卑职遵令！”
　　“很好，你们现在就出发，你们的马匹和随从我都派人取来了。”
　　宋江压根就不给他们再回军队的机会，逼迫兄弟二人骑马北上了，逼走了邹氏兄弟，宋江立刻对戴宗和李逵道：“你们去接收林冲的五千军队，谁敢不服，立斩！”
　　“遵令！”
　　戴宗和李逵带人匆匆去了，宋江和吴用对望一眼，两人一起仰头大笑起来。
　　……
　　梁山军队从晁盖时代起就实行部曲制，每个都统领都有自己的军队，这也里梁山军最早是由十八路梁山乱匪合并聚集起来的历史渊源决定的，尽管宋江这几年极力推行改革，但效果并不好，大家都不愿放弃自己的核心军队，宋江也只能妥协。
　　所以须城在发生主将之争的矛盾时，宋江密令王英夺权，而不是直接命令柴进三人将军队交给王英，原因就在这里，那八千军队是柴进三人自己的部曲，宋江无权剥夺。
　　柴进三人赶回来告状后，宋江又装聋作哑，不肯替三人主持公道，他当然不可能再把军队还给三人。
　　这次又趁林冲要救援卢俊义的机会，再一次吞并了林冲的五千精锐之军。
　　以前聚义事业顺利，大家都有自己的地盘，可以吃肉喝酒，皆大欢喜，现在聚义的事业受挫，大家只能在一个锅里吃肉，你多一口就意味着他少一口，矛盾就开始出现了，不过梁山军之间的矛盾现在也只是刚刚才开始。
　　林冲担心卢俊义有失，率领两千士兵一路向东疾奔，只奔出十余里，两边树林内忽然传来号角声，林冲大吃一惊，急令士兵集结，做好作战准备。
　　就在这时，一支黑黝黝的箭不紧不慢射来，林冲急忙举盾相迎，只听“砰！”的一声，这支箭射进了他的盾牌，力量颇大，林冲这才发现竟然是一支铁箭。
　　“铜弓铁箭！”林冲忽然知道对方是谁了。
　　只见两边山林内出来大群骑兵，两边各有千人，左边为首大将手执铜弓，正是李延庆。
　　李延庆是接到种师道的八百里加急快信才率两千骑兵连夜赶来，正好遇到了率军去接应卢俊义的林冲。
　　李延庆催马上前，高声道：“林师兄这是何往？”
　　林冲头皮一阵发麻，对方是两千骑兵，自己是两千步兵，又是被夹攻状态，若对方下令进攻，自己两千军必然会全军覆没。
　　不过对方既然称自己师兄，或许他们还有一线希望。
　　林冲早就知道师父周侗晚年在汤阴收了几个关门弟子，师父还把自己的赖以成名的铜弓铁箭传给了李延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声名远扬的小师弟，他上前勉强抱拳笑道：“多谢小师弟箭下留情，既然我们师兄弟不愿兵戎相见，何不放我过去？”
　　李延庆笑了笑道：“师兄是去接应卢俊义吧！不过只有两千人，接应到了又能如何？也改变不了大局，不如赶紧回去，或许还能及时阻止宋江谋取师兄的五千军队。”
　　林冲暗暗吃惊，李延庆居然知道自己有七千部曲，他们的情报竟然如此精准，难怪梁山军处处被动了。
　　林冲派一名手下上去把铁箭还给李延庆，他叹了口气，“虽然两千军队无事无补，但兄弟之间应以义气为重，我岂能不去？”
　　李延庆凝视他片刻，便喝令左右，“全军退回树林！”
　　“呜——”
　　低沉号角声吹响，两千骑兵又缓缓退回了树林，这就是放林冲军队一条生路了。
　　林冲大喜，急令道：“继续加速前进！”
　　两千军队迈开双腿，加快速度奔跑，很快便渐渐远去了。
　　李延庆望着林冲军队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他这次南下的任务并不是歼灭敌军有生力量，而是摧毁宋江军队的粮食辎重。
　　这时，王贵率领一队骑兵飞奔而来，急声禀报道：“启禀都指挥使，我们没有发现敌军有后勤粮草辎重，他们队伍中什么都没有？”
　　李延庆一怔，怎么可能没有粮草辎重？他略一沉吟，忽然醒悟过来，暗暗叫了一声：“不好！”
　　李延庆当即下令，“大军立刻北上！”
　　他率领两千骑兵向北方疾奔而去，李延庆明白过来，宋江大军的粮草辎重一定是从水路运走了。


第0428章 紧急拦截
　　梁山军的粮草辎重确实是从水路运走了，这倒并不是为了刻意避开敌军拦截，而是梁山军没有足够的牲畜大车来运输粮草辎重，所以他们才驻兵在梁山泊湖畔，随时可以走水路运输辎重。
　　李延庆之前率军伏击柴进率领的两万军队时，当时梁山军是有粮草辎重大车，这便给李延庆造成了一个思维错觉，认为这次北撤也有粮草辎重队伍。
　　当李延庆意识到自己判断失误后，他立刻率领军队火速向北疾赶，他一定要赶在粮草辎重运入须城县之前彻底摧毁这批后勤辎重物资。
　　骑兵沿着小道一路向北疾奔，当天晚上便赶到了梁山泊进入济水的河口处，一般船队就是在这处河口进入济水，沿着济水一路北上，最后可以进入渤海。
　　而须城县就在河口以北四十里外，几个月前，李延庆曾经坐船经过这里，这里原本有一处梁山军的哨卡，现在哨卡还在，但早已没有人影。
　　李延庆让军队在距离河口数百步外的树林内休息吃饭，他望着空荡荡的河口，眉头皱成一团，从时间上计算，船队应该已经抵达这里了，但现在他们却没有看见任何踪迹。
　　这时，牛皋走上前低声道：“粮草辎重会不会是送去了梁山？”
　　虽然有这个可能，但直觉告诉李延庆，船队还是会去须城，否则须城的粮食将不够军队食用。
　　“先等一等王贵的消息再说吧！”
　　王贵带着一队骑兵赶往须城县码头，船队无法直接驶入须城县，必须要在须城县十里外的码头卸货，然后用大车转运进须城县，这最快也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只要须城码头没有动静，那么就可以断定船队还在梁山泊内。
　　半个时辰后，王贵率领骑兵从须城回来了，王贵上前抱拳道：“启禀都指挥使，须城县码头以及沿途均未发现敌军的船队和粮草辎重。”
　　李延庆点点头，那么现在就有两个可能了，要么是船队还没有到河口，要么就是牛皋的猜测，船队去了梁山……
　　又过了半个时辰，在河口监视的士兵终于发现一支船队从梁山泊内向济水驶来，它们张着船帆，凭借风力顺流而行，梁山泊内的湖面上风力很大，可以用风作为动力，李延庆立刻下令军队隐蔽，以免被敌军发现。
　　夜色的月色格外皎洁，将整个大地铺上了一层银色，数百步外，李延庆清晰地看见一支由一百二十艘平底拖船组成的船队驶入了济水，拖船的吃水线很深，意味着船队上满载着各种物资。
　　内河上的船只有几种，一种是双橹大船，船头和船尾各有一根长橹，每根橹由八名船员划动，一艘船则需要十六名船员划橹，这种船在清明上河图上清晰可见，其实就是以人为动力，一般用作客船，用作货船的成本太高。
　　还有一种是三桅大船，靠风吹船帆航行，这种船主要在黄河或者长江上航行，水面宽阔，风力强劲，适合用船帆，在小河航行也可以接受拉纤。
　　再有一种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拖船，完全靠人力拉纤，这种船只一般都是结成船队航行，摊薄每艘船的拉纤成本。
　　梁山军的拖船其实是第三种，不过他们为了方便在梁山泊内航行，特地又加了桅杆，显得有点不伦不类，每艘船可运载五百石的货物。
　　进入济水后，受陆地影响，河面的风力锐减，船队已无法靠风力航行了，只能靠纤夫拉纤，船上的护卫士兵纷纷上岸，临时充当纤夫，拉拽着船队继续向北航行。
　　这时，王贵低声对李延庆道：“这些物资烧掉了有点可惜，不如把它们沉入济水中，将来可以再捞起来用！”
　　李延庆又仔细看了看船队，似乎粮草和其他兵甲物资是分开运输的，他便点点头，“粮草烧掉，其他物资可沉入水中！”
　　王贵大喜，他就知道老李没那么迂腐，待船队走远，李延庆一挥手，士兵们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在距离须城县还有二十余里时，骑兵骤然出现河边，他们兵分两路，王贵率领三百骑兵向充当纤夫的士兵杀去，其余一千七百骑兵一起向船内放箭。
　　拉纤的士兵被突然杀至的骑兵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无处可逃，纷纷跪地求饶，王贵没有让骑兵杀他们，而是喝令他们将船只拉到岸边，这时，骑兵们箭如雨发，船上船夫纷纷中箭，侥幸没有被射中也各自跳水逃命。
　　船队很快被拖到岸边，牛皋率领五百士兵跳上船去搜查船只，不多时，牛皋回来禀报，“前五十艘船是各种兵甲物资，后面船只全部都是粮食。”
　　李延庆当即下令将船队分开，后面船队泼上火油，开始放火烧船，前面船只则由数十名水性很好的士兵推到河中央，凿通了船底，将五十艘船全部沉入了济水河底。
　　河面上烈火熊熊燃烧，就俨如一条火龙浮游在水面上，李延庆默默注视着一艘艘拖船被烧穿船底后沉入水中，足足烧了半个时辰，随着最后一艘船被烧毁沉入水中，河面上的最后一抹火光消失了。
　　“去东阿县！”
　　骑兵们已经遣散了三百拉纤士兵，他们纷纷调转马头，跟随李延庆向东北方向奔去，目标东阿县，那里也有梁山军储存的三千石粮食。
　　……
　　种师道步步为营，赶在夏粮成熟前，一步步将梁山军逼回了郓州。
　　三天后，宋江三万大军开进须城县，又过了不到半天，卢俊义率领七千军队也赶到了须城县。
　　这时，种师道率领的两万大军也杀到须城县，并与李延庆的军队汇合。
　　“卑职向大帅交令！”
　　李延庆向种师道深深行一礼，交回了令箭。
　　种师道重重拍了拍李延庆的肩膀，由衷赞道：“不愧是我的左膀右臂，西夏之战你略有稚嫩，而这一次，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多谢大帅赞誉，卑职……离大帅的睿智还差得远。”
　　李延庆是由衷之言，他也不久才渐渐明白种师道灭梁山的策略，什么叫做不战屈人之兵，利用粮食的压力最终逼迫宋江投降，如果说自己在河北是临时想到的粮食武器，那种师道是早就谋划好了。
　　以须城县的有限粮食，如何能承受宋江五万大军的消耗，最多一个月，梁山军的粮食就要断绝，偏偏城内一大半的民众都是梁山军家眷，宋江将面临的粮食压力可想而知。
　　李延庆又建议道：“为了防止梁山军出城抢粮，我们必须坚壁清野，卑职建议将须城县周围二十里内的麦田全部摧毁，百姓悉数迁走，不给梁山军任何机会。”
　　种师道点点头，李延庆的建议正合他意，他便回头对宗泽道：“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
　　宗泽连忙施礼，“卑职立刻着手！”
　　种师道这才将李延庆请入大帐，只见大帐内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箱笼，帅案上也堆满了文书，“随便坐吧！还没有来得及整理。”种师道笑了笑道。
　　李延庆拉一张椅子坐下，种师道也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这时，亲兵进来给他们上了茶，种师道笑道：“前几天太子殿下派人前来慰问军队，鼓励我们利用这一战彻底歼灭梁山军，不要留后患，太子殿下才是主帅，既然主帅有令，我们当然应该遵从，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如何才能全歼梁山军？”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关键在梁山，只要摧毁了梁山，梁山军便失去了凝聚力，宋江和卢俊义两大派系必然会发生内讧，卢俊义很有可能会立刻须城，我们不妨先放他离去，然后在异地将卢俊义军队全歼，没有了卢俊义的掣肘，宋江投降的可能性就大了。”
　　种师道大喜，又连忙道：“如何攻克梁山呢？”
　　这个问题李延庆想过不止一次了，他微微笑道：“我们首先必须要有一支水军，当卑职率军攻打梁山时，梁山水军的主力就会上山救援，这时，我们出动水军趁机将梁山水军的老巢一网打尽，然后利用震天雷攻下响箭城，梁山就大势已去。”
　　种师道沉吟一下道：“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调动朝廷水军需要天子的批准，恐怕这需要时间啊！”
　　“我们正好围城也需要时间，大帅何不尽快上书天子？”
　　种师道点点头，“好吧！我今晚就上书。”


第0429章 祸起萧墙
　　入夜，东宫浅水桥，一个大胖子正摇摇晃晃从桥的另一端走来，胖子正是郑偏妃的兄弟郑荣泰，他这几个月屡屡进出东宫，名义上是探望长姊，实际上是替太子赵桓与外界联系，今晚，他刚面见了太子，正要离开东宫回府。
　　走过了浅水桥，忽然出两边冲出十几个黑影，将郑荣泰按倒在地，有人尖声大喊：“抓住这个淫贼了！”
　　“你们干什么？我是郑偏妃的兄弟，不是什么淫贼，你们快放开我！”郑荣泰气得大喊。
　　这时，周围火光四起，郑荣泰这才发现抓住他之人竟是十几个内侍，其他一个是他认识的东宫外房管事冯少恩，郑荣泰连忙大喊：“冯管事，我是郑荣泰！”
　　“哦！原来是郑衙内。”
　　冯少恩眯着眼淡淡道：“以郑衙内的家世和财富，就算在矾楼找个女人也是易如反掌，为何偏偏要糟蹋可怜的宫女呢？”
　　“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糟蹋宫女了？”郑荣泰怒视这个该死的宦官头子道。
　　“前天晚上宫女王玉娥被人糟蹋，已经上吊自杀了，她临死前留下了一幅恶徒的画像，你自己看看吧！”
　　冯少恩刷地在郑荣泰面前展开一幅画像，上面画了一头河马似的大胖子，不是郑荣泰是谁？
　　郑荣泰眼睛瞪大了，呼呼喘着粗气道：“你们……你们是在栽赃我，我要见长姊，我要见太子！”
　　“拖下去给我打！”
　　一群宦官将郑荣泰拖下去乱打，郑荣泰被打得如杀猪般的惨叫，这时，从他发髻里掉出一卷纸，有宦官捡到了，连忙递给冯少恩，冯少恩打开纸卷看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要的就是这封密信。
　　冯少恩喝令道：“把他赶出东宫去，不准他再进东宫一步！”
　　郑荣泰被一群宦官架着，直接扔出了东华门，在东华门外等候郑荣泰的随从们吓了一跳，见他们的衙内被打皮开肉绽，浑身伤痕累累，脸肿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众人又惊又怒，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忙将郑荣泰抬上牛车，急带他回去治疗。
　　冯少恩也没有停留，急匆匆赶到延福宫，找到了大内总管李彦，他将密信递给了李彦，献媚道：“这是小人在郑荣泰发髻找到的密信。”
　　李彦看了看，果然是太子赵桓的笔迹，内容竟然是赵桓给枢密院事高深的一封密信，让他务必增加种师道的兵力，李彦冷冷笑了起来，赵桓还真以为自己抓不到他的把柄吗？
　　李彦本身和赵桓没有太多交集，不过内库的改革上，李彦坚决反对改革，和一直呼吁内库改革的赵桓严重对立。
　　这个其实也不算什么，一旦赵桓做了皇帝，为自身利益也会站到内库改革的对立面去，关键是李彦的死对头梁师成支持赵桓，一旦赵桓登基为帝，梁师成有拥立之功，手握宫内大权，那时他李彦真的将死无丧身之地了。
　　所以当李彦发现天子有改立三子赵楷为嗣的想法后，他便有了扳倒太子之心，支持天子改立赵楷为太子，一旦赵楷登基，他李彦就有了拥立之功。
　　李彦想到便做到，他将心腹冯少恩安插进东宫，出任外房管事，严密监视太子赵桓的一举一动，还真被他找到了赵桓的把柄，赵桓隔三岔五便接见妻弟郑荣泰，这便让李彦生疑，他便令冯少恩栽赃郑荣泰糟蹋宫女，趁机搜他的身，结果被冯少恩找到了证据。
　　李彦匆匆来到天子赵佶的丹房，赵佶这些年极为迷恋炼丹之术，每月总会抽出几天时间研究炼丹之术，不过今天他没有炼丹，而是在丹房内细读道家之书。
　　“陛下，宫奴李彦求见！”李彦在门前跪下磕头。
　　“什么事？”丹房内传来赵佶不耐烦地声音。
　　“宫奴本不该打扰陛下清修，只是东宫发生了一件事，宫奴觉得关系重大，不敢隐瞒陛下。”
　　“东宫”两个字着实有点敏感，沉默片刻，赵佶回应道：“进来吧！”
　　李彦连忙起身，快步走进了丹房……
　　半个时辰后，梁师成匆匆赶来延福宫，此时天子赵佶已经不在丹房，而是在安德殿内书房召见他。
　　虽然梁师成不知出了什么事，但去宣召他的宦官告诉他，李彦进了丹房没多久，官家便怒气冲冲从丹房里出来。
　　这个消息让梁师成心中十分震惊，要知道官家进了丹房一般谁都不会理睬，就算军报也不关心，现在居然让李彦进了丹房，还从丹房怒气冲冲出来，由此可见，一定发生了大事。
　　梁师成赶到安德殿，在殿门口遇到了等候他的内侍杨球，杨球见左右无人，抓住机会在梁师成耳边说了两个字：“太子！”
　　梁师成心中顿时一沉，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一定是李彦抓到了太子的把柄，也只有太子之事才能让官家放弃丹房清修。
　　梁师成着实忐忑不安，快步来到安德殿天子内书房，有宦官进去替他禀报，片刻出来道：“太傅请吧！”
　　梁师成走进内书房，第一眼便看见了李彦，只见他垂手站在一旁，看似低眉顺眼，但眼角眉稍却透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阴毒冷笑。
　　而太子赵桓则跪在一旁，头低得极深，看不到表情，但能感觉得到他心中的强烈恐惧。
　　“微臣参见陛下！”梁师成连忙上前恭恭敬敬行礼。
　　赵佶负手站在窗前，铁青着脸冷冷道：“梁太傅，朕打算另立太子了。”
　　跪在地上的赵桓浑身一震，泪水便扑簌簌滚落下来。
　　梁师成吓得一激灵，扑通跪下磕头，“陛下，太子乃国之重器，另立太子会动摇国本，请陛下三思！”
　　赵佶将密信扔给他，“你自己看看吧！这样的逆子，朕该不该换？”
　　梁师成颤抖着手打开密信，他一眼便认出了太子的手迹，再看内容，竟然是要求高深再拨三万军给种帅道。
　　如果从字面意思理解，这个内容也无可厚非，其实就是要求增兵，关键是用密信方式，这就意味深长了，这里面就有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军队一向是敏感中的敏感，偏偏太子用不可告人的方式涉及了最敏感的事情，怎么能不让赵佶猜忌震怒。
　　虽然上面没有签名，可以说是别人诬告，但赵桓就跪在一旁，他显然已经承认了。
　　梁师成战战兢兢问道：“这……这是从哪里来的信？”
　　旁边李彦阴阴道：“这是从郑偏妃之弟身上搜出来的，他夜里从东宫出来，把信藏在发髻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梁师成头脑“嗡！”的一声，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太子赵桓第一次利用妻弟郑荣泰安排，私下会见李延庆，梁师成便警告过他，这种事情不可再做，否则很容易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很显然太子没有听从自己的劝告，在尝到甜头后，又继续利用郑荣泰来传递消息，终于事发了。
　　梁师成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又硬着头皮道：“种师道正在平定梁山乱匪，他只有三万军队，而梁山乱匪有十余万人，而且几次大败官军，太子殿下很担心种师道兵败，会影响到他的地位，毕竟太子殿下是主帅，一旦种师道兵败，他要负主要责任，恳请陛下理解。”
　　赵佶哼了一声，“是吗？那为何不光明正大的提出来要求增兵？偏偏要用密信的方式，朕就不懂了。”
　　“陛下，最初提出只需三万兵力的是种师道本人，太子殿下也极力支持，现在兵力不够了，种师道不好要求增兵，太子殿下也拉不下这个面子，所以太子殿下只能让枢密使高深来提出增兵要求，只是……太子殿下不该用这种让人诟病的方式，哎！”
　　赵桓也哭了起来，“父皇，儿臣确实很担心种师道兵败，影响儿臣的名声，以至于茶饭不思，儿臣一时头脑糊涂才……才想到这个馊主意，儿臣……儿臣愿意接受父皇的严惩。”
　　李彦心中暗骂，这个赵桓倒是会顺杆爬，终于让他找到了一个借口，李彦心中着急，却又不敢吭声。
　　梁师成却暗赞赵桓会表态，愿意接受严惩，而不是恳求父皇饶恕，这种表态明显有诚意。
　　赵佶铁青的脸色稍稍缓和一点，其实他也知道兵符在自己手中，枢密院是不能擅自增兵，应该是梁师成说的理由，太子想让高深出头申请增兵。
　　只是这种私传密信方式着实让赵佶异常憎恨，尤其涉及军权，若这次不严惩，以后不知还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想到这，他给李彦使个眼色，李彦只得无可奈何地退下了，在太子的事情上他还没有发言权。
　　这时，内书房里就只剩下赵佶父子和梁师成三人。
　　“你说说吧！这事朕该怎么处理？”赵佶冷冷地问梁师成道。
　　梁师成很清楚机会就只有一次，如果这次把握不好，恐怕太子就危险了。
　　他太了解天子赵佶，这件事的根源还是出在军权上，虽然赵佶不说，但太子的危险就在这里，为了保住太子，梁师成已经顾不上其他人的利益了。
　　“微臣建议立刻罢免高深枢密事之职，微臣推荐童贯复职，还是他出任此职最为合适。”
　　赵佶微微点头，这个建议倒合他的心意，但还远远不够。
　　“还有呢？”
　　“微臣建议免去太子殿下剿匪主帅之职，改由童贯出任，另外免去种师道副帅之职，将种师道调回京城，另派大将担任剿匪主帅。”
　　梁师成非常果断，将密信中涉及的三个人全部罢免，只能这样才能平息这次太子遭遇的危机。
　　赵佶沉默片刻，又冷冷道：“再追加一条，郑偏妃勾结外戚，扰乱东宫秩序，贬为庶人，即刻赶出东宫！”
　　赵佶目光又投向太子赵桓，“这个方案你接受吗？”
　　这时赵桓为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莫说种师道和郑家，就算天王老子他也顾不上了。
　　“儿臣完全接受！”


第0430章 临阵换帅
　　次日一早，朝野内外爆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天子以剿梁山乱匪不力，罢免太子主帅之职，同时罢免种师道副帅之职，责令其将军权交给张叔夜暂代，即刻回京述职，另外，知枢密院事高深安排军队不力，免去其知枢密院事之职，改任刑部尚书。
　　仅仅过了一个时辰，几道旨意又接连发出，任命童贯为枢密院使，京西两路安抚使、判郓州军事，全权负责剿灭梁山乱匪，责令他即刻出发，前往郓州接掌军权。
　　一连串的旨意轰动朝野，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明眼人都知道，种师道和高深被免职是虚，太子被罢免军职才是关键，不知宫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子的地位竟然有点不稳了。
　　中午时分，张邦昌和余深匆匆赶到蔡京的府邸，向蔡京报告了这个重大消息。
　　蔡京虽然已被罢相，但他并没有回乡，依旧住在京城，利用张邦昌、余深等心腹继续影响着大宋朝政，所以朝中有人又戏称他为野相。
　　书房内，蔡京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张邦昌和余深的汇报，他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这才淡淡笑道：“官家让太子出任剿匪主帅本来就是在试探他，他聪明点的话就应该不闻不问，偏偏他却那么关心军队，真把自己当主帅了。”
　　“蔡公觉得这是官家在警告太子？”
　　“当然是警告，罢免高深和种师道，严打太子势力，贬黜郑偏妃，切断了太子的财源，如果太子还不老实，那真的有可能换太子了。”
　　“可重新启用童贯，会不会对我们不利？”余深有点担忧地问道。
　　蔡京笑了起来，“这个就不用担心了，童贯启用在我的意料之中，他不过是一阉奴，若不合意，官家怎会再用他？此童贯已非彼童贯，相信他已得到教训，会老老实实贯彻官家的意图，这一局最大的输家是梁师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王黼很快就要抛弃梁师成，转而烧李彦的香了。”
　　又喝了一口热茶，蔡京继续道：“种师道被撤职，恐怕梁山剿匪会生变数了，听说方腊那边很棘手，我估计官家会用宋江来示范方腊，你们要密切关注官家的意图，及时把谈判权抢到自己手上，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邦昌和余深一起躬身施礼，“下官明白了！”
　　……
　　免去种师道副帅之职的圣旨以八百里加急快报的方式仅用一天一夜的时间便送到了郓州军营，一时间满营震惊，种师道高超的谋略和待兵如子的宽厚，使军中上上下下都对他十分敬爱，听说种帅被免，很多将士都难过得失声痛哭。
　　更多将士涌到中军大帐前，苦苦挽留种师道留下来，种师道却平静地接收了圣旨，并将军权转移给了张叔夜，他历经人间沧桑，怎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其实被免的是太子，自己不过是受到牵连罢了。
　　种师道没有时间和众人一一道别，他必须立刻返京，他简单收拾了行李，便带着十几名随从起身了，众将一直将种师道送出大营，种师道再一次嘱咐张叔夜，“梁山军军粮不继，士气已涣散，只要严守不战，最多一个月，他们就守不住城池了，那时一战便可将其击溃，只是要切记，千万不可让宋江再上梁山，否则就是放虎归山了，切记！切记！”
　　“种公放心，叔夜一定会提醒童太尉。”
　　种师道出了大营，忽然看见了站在营外等候的李延庆，他招手让李延庆上来，叹口气对他道：“我上书天子要求增加水军，但始终没有回应，你继续劝说童贯，让他务必增调水军，没有水军，我们就无法攻灭梁山。”
　　李延庆默默点头，换童贯为主帅，恐怕就没有他的好日子过了，但李延庆也很无奈，除非他弃官不做，否则他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种师道明白李延庆的心情，又拍拍他肩膀笑道：“大丈夫为国效力，无愧于心，不要怕遇到挫折，年轻时的挫折是我们最好的良师益友。”
　　“大帅的教诲，延庆会铭记于心。”
　　种师道哈哈一笑，催马走了，李延庆望着他的身影走远，心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
　　两天后，童贯率领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到了郓州，他上任第一件事便是重新调整军队，将他种师道的心腹一概贬黜，首当其冲便是老将宗泽，宗泽原本主管全军后勤，童贯削其职，将他贬为济州团练，而任命自己的心腹大将陈逊为后勤主将，尽夺宗泽之权。
　　除了宗泽，另外十几名种师道专门从河东调来的大将也一律降职，其余指挥使以上将领皆须写效忠书给他，否则一概贬黜，一时间，官军内部人心惶惶。
　　大营外，李延庆以巡哨为名，与几名好友会聚在一座小山岗下，汤怀问岳飞道：“我听说丁文江不肯写效忠书，从都指挥使直接降为都头，是真的吗？”
　　丁文江是宗泽的左膀右臂，也是岳飞的上司，岳飞默默点了点头，“他已经辞官不做了。”
　　这时，王贵忍不住问李延庆，“今天是交效忠书的最后一天了，你真不打算写吗？”
　　李延庆冷哼一声，“他又何德何能，让我向他效忠？”
　　牛皋有点急了，“其他指挥使都写了，连刘錡也写了，得罪了童贯，你立了这么多功劳，不是全没有了吗？”
　　王贵也急了，“老李，童贯以前对你不错，在汤阴县还特别拉拢你，我觉得你应该和他谈一谈，有时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岳飞在一旁却道：“你们不要劝老李了，我倒觉得老李做得对，大丈夫处世当光明磊落，趋炎附势换来的东西不要也罢！”
　　“这可不是趋炎附势，你知道老李立了多少功劳，怎么能说没就没有了。”
　　李延庆一摆手止住几个人的争吵，他平静地对众人道：“我和童贯之间恩怨不是一纸效忠书就能解决，我写效忠书给他，只能是自取其辱，他想用我，就算不写效忠书，他也会重用，他若不想用我，我就算写了也是白写，我早已经看开了，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时候被贬黜也未必是坏事。”
　　他又对岳飞笑道：“五哥是要留下，还是要走？”
　　众人愕然地望着岳飞，汤怀惊讶道：“五哥，你要走吗？”
　　岳飞叹了口气道：“宗老将军让我跟他去济州，我已决定跟宗老将军同去。”
　　李延庆点点头，“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王贵沉默片刻，忽然道：“老李，如果你也要走，我愿意跟你走。”
　　李延庆笑了起来，“我还不知道呢！”
　　这时，远处一名骑兵疾奔而至，正是李延庆的亲卫杨光，他气喘吁吁对李延庆道：“将军，童太尉要见你，请你赶紧去帅帐！”
　　李延庆笑了起来，“我说的吧！效忠书对我没有意义，走吧！我们回营。”
　　众人都怀心事地催马向大营而去，李延庆进了大营，直接来到帅帐前，有童贯的亲兵进去替他禀报，片刻出来道：“李将军，请吧！”
　　李延庆走进大帐，只见童贯端坐在从前种师道的帅位上，旁边几名幕僚正忙碌地替他整理一堆效忠书。
　　李延庆上前行一军礼，“卑职参见太尉！”
　　童贯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李延庆，淡淡问道：“到目前为止，只有三个指挥使以上将领没有写效忠书，其中就有你，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写？”
　　李延庆沉吟一下，“卑职……有点糊涂！”
　　“说说看，你有什么不明白之处？”
　　“卑职在升任军都指挥使时，已经表态过，卑职将效忠于大宋，效忠于天子，可现在太尉又要卑职改效忠对象，卑职就有点糊涂了，卑职到底该效忠谁？”
　　童贯的目光陡然间变得冷厉起来，半晌冷冷道：“不愧是探花，你很会说话嘛！”
　　李延庆瞥了一眼旁边厚厚一叠效忠书，淡淡笑道：“太尉要这么多言不由衷的效忠书有什么意义？可不要被御史抓住把柄，参太尉一本。”
　　童贯顿时脸色微变，他这才想起李延庆官任侍御史，可是有监察弹劾权的。
　　“你是在威胁我吗？”
　　李延庆摇了摇头，“卑职官微职小，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威胁主帅，我其实只想告诉太尉，卑职的身份比较特殊，不好随便写什么效忠书。”
　　童贯恶狠狠地盯了李延庆半晌，忽然喝道：“给我滚出去！”
　　李延庆躬身行一礼，转身便扬长而去。
　　童贯抽出一支令箭，犹豫了片刻，终于下令道：“传我的军令，废除玄武、朱雀两营，重建重甲骑兵营，骑兵军使由刘錡出任，原玄武营军都指挥使李延庆出任齐州防御。”
　　童贯多少还是有点忌惮梁师成，不敢做得过份，而是以平调的方式，将李延庆调离了主战场，打发到齐州赋闲去了。
　　早在西夏战场上，童贯便已认定李延庆是种师道的人，就算李延庆写一百份效忠书给自己，他也绝不会再用。


第0431章 最后机会
　　所谓齐州防御实际上也是一个差遣官，朝廷的地方官职表上并没有这个职位，只是因为剿匪需要而临时设置，捉拿齐州乱匪，同时防止郓州乱匪窜到齐州作乱等等，事情倒是有，但童贯却不给李延庆一兵一卒，不仅如此，还将之前齐州的一千玄武营步兵和两千降兵改编的军队统统收回郓州。
　　不给齐州还有两千特殊的军队童贯却调动不了，那就是李延庆从相州借调来的两千乡兵，调兵龟符是在李延庆手中，童贯是京东两路安抚使，却无权过问相州的乡兵。
　　这一点让童贯心中颇不舒服，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得催促李延庆尽快将乡兵送回相州。
　　李延庆最终没有让王贵跟随自己，虽然王贵十分重义气，但李延庆并不想耽误好友的前程，况且有刘錡罩着他和牛皋，也让李延庆放心，他一共只带了两人前往齐州，一个是他的幕僚莫俊，另一个便是一直跟随他的杨光。
　　去齐州的路上，杨光一直跟在后面低声嘟囔，他确实难以理解，就因为不肯效忠童贯，便从六千人的主将，一下子贬为两千乡兵的头，这个差距让他着实难以接受。
　　莫俊却很赞成李延庆的选择，既然李延庆被公认是种师道的人，种师道被贬黜，如果他又转而效忠童贯，将来谁还敢用他，这是不仅一种态度，更是一种站队，未必是坏事啊！
　　莫俊见杨光一直嘟囔个没完，便忍不住在他头上敲了一记，骂道：“官人这是在以退为进，你懂不懂？他因为太子而被贬黜，将来太子登基，会亏待他吗？连这个都不懂，整天鼠目寸光地盯着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
　　杨光吐了下舌头，不敢吭声了，李延庆骑马在前面笑道：“先生比我看得远啊！我只是不想替童贯做事，倒没有想那么多！”
　　莫俊笑道：“官人不肯给他做事，其实就是一种站队。”
　　李延庆笑而不语，眼看灭梁山军已到最后关头，他却被迫放弃，他当然心中不舍，但童贯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取代了种师道，李延庆也不得不在这个关键时刻选择自己的命运。
　　今年已是宣和二年，再过两年童贯就将率大军伐辽，最终两次大败，将宋军精锐损失殆尽，如果自己能阻止这场战役，那么他就要旗帜宣明的反对童贯的冒进。
　　如果自己无力改变这段历史，那么他李延庆也要避开这次惨败，绝不能成为童贯的陪葬品。
　　次日中午，李延庆抵达了历城县，暂代知县赵明诚听说李延庆到来，亲自出城来迎接。
　　两人寒暄几句，赵明诚叹息道：“童太尉不肯用贤弟，是他无识人之明，不过也好，与其在他帐下受窝囊气，不如退一步，来齐州休养生息。”
　　李延庆微微笑道：“明诚兄知我也！”
　　这时，两名身材魁梧的将领上前见礼，“末将参见指挥使！”
　　李延庆不由一怔，这两人竟然是卢飞和王平两位都头，他们怎么还在这里？
　　“你们没有随军去郓州吗？”
　　“启禀指挥使，张团练父亲病重，他赶回相州了，便把乡兵托给了我们，童贯太尉调军队回郓州，我们不想回去，便统率乡兵留在齐州了。”
　　这个结果顿时让李延庆喜出望外，有卢飞和王平统率乡兵，给自己省了多少事情啊！
　　“好！好！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结果。”
　　赵明诚又笑道：“请贤弟进城吧！我们准备了一杯水酒给贤弟接风！”
　　李延庆给他介绍了莫俊，众人便一同进了县城。
　　……
　　种师道之前得到了李延庆带回的详细情报，他从这些详细情报中他抽丝剥茧，最终发现了梁山军的软肋，那就是粮食问题，须城县城内的粮仓不大，最多只能储存两万石粮食，如果还要存放别的兵甲，那么两万石粮食都存放不了。
　　如果能提前将须城县外围的粮食都逐一摧毁，那么当梁山军队大举北退之时，就会遇到严重的粮食危机，最终将不战而败。
　　种师道精心策划，梁山军队最终走进了他安排好的陷阱里，此时，须城县内有五万大军，但军粮却只有一万八千石，仅够梁山军支撑一个月。
　　当宋江得到粮草物资在济水被伏击的消息时，他便已经意识到可能会出现粮食不足的问题了，但此时他已经没有选择余地，只能被迫进入须城县。
　　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天，粮食不足的矛盾渐渐暴露出来，偏偏种师道手段毒辣，将城池附近二十里范围内的麦田全部铲除，使宋江出城抢麦的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宋江万般无奈，只得削减士兵每天的粮食开支，一时间，梁山将士怨声载道。
　　这天下午，宋江忽然接到一封京城发来的鸽信，得知朝廷临阵换将，撤掉了种师道，换成童贯为主将，这个消息顿时让宋江喜出望外。
　　种师道滴水不漏的老辣着实令宋江胆颤心惊，此时他被撤换，换成了一向刚愎自用的童贯，宋江顿时长长松了口气，他在绝望中又看到了一线希望。
　　城墙上，宋江和卢俊义凝视着一夜间扩大的军营，官军很显然增兵了，这便意味着童贯极可能已经就位。
　　“宋公，我们粮食只能支持七天，我们必须在五天内突围。”卢俊义说话语速很慢，但每一句都重重敲打在宋江心中。
　　所谓突围也就是返回梁山，这是宋江最不愿意接受的退路，他好不容易才从山匪洗白为割据势力，现在又要让他退回去，他心中极为不舒服。
　　但宋江也知道，他们除了返回梁山外，已经没有其他退路了。
　　宋江微微一叹，“我知道，宜早不宜迟，趁童贯立足未稳，直接杀出去。”
　　“最好能声东击西，佯走东门，然后从西门杀出去，我建议今晚就行动。”
　　“今晚！”
　　宋江有点踌躇，“是不是太仓促了一点？”
　　“正如宋公所言，我们突围是否能成功的关键就在于对方立足未稳，一旦童贯站稳脚跟，只要他继承种师道的封锁策略，我们就会不战而败了，所以我们的机会就只有这一次。”
　　虽然宋江和卢俊义的权力争斗极为激烈，但在突围的问题上，两人的利益却是一致。
　　宋江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吧！现在我就召集众将商议突围的细节。”
　　……
　　入夜，城外忙碌了一天的将士们纷纷入睡，大营四周一片寂静，千余名巡哨士兵警惕地来回巡逻，防止城内梁山军袭营，种师道在大营外安插了营栅，尽管童贯果断换掉了包括李延庆在内的数十名忠于种师道的将领，但在驻营方面，童贯却继承了种师道谨慎。
　　当然，这也童贯自身谨慎的风格，他非但没有撤去营栅，反而增加了外围哨塔，新的三万军驻扎，他也修筑了营栅，增加巡逻士兵，防止梁山军偷营。
　　一更时分，须城县的东城门突然开启，林冲和董平率领三万士兵从东门内骤然杀出，杀向一里外的官军大营，他们立刻被外围巡哨的士兵发现。
　　数十火箭向天空射出，东大营警报声大作，官军在四座城门外各有一座大营，其中南、北、东三座大营各有一万官军驻扎，而西城则是防御重点，也是主营，有两万大军驻扎。
　　东城外喊杀声震天，此时童贯还没有入睡，他听见了喊杀声，急忙走出大帐。
　　“速去看，哪里发生了激战？”
　　不等亲兵去打听，一名士兵便急匆匆奔来禀报：“启禀太尉，数万敌军攻打东营，东大营吃紧，王将军请求太尉派人支援。”
　　童贯暗吃了一惊，竟然有数万人攻打东营，童贯并没有意识到梁山军是在突围，他认为梁山军是趁他立足未稳进行偷营。
　　尽管种师道在留给他的信中详细说明了梁山军的存粮情况，但童贯并没有意识到粮食问题是整场战役的关键，更没有意识到梁山军因为粮食不足而已经支持不下去了。
　　他急声令道：“令北营和南营火速前去支援。”
　　士兵飞奔去传令了，不多时，张叔夜闻讯，急忙赶来劝阻道：“太尉，南北军营的军队不能调走，这有可能是梁山军的声东击西，他们要突围了。”
　　童贯一向刚愎自用，他决定的事情连他心腹都劝不了，更何况是张叔夜，童贯呵呵一笑，“用三万大军来掩护突围，怎么可能呢？宋江不会做这种买椟还珠之事，张司马多虑了，这必然是宋江趁我立足未稳前来偷营，想给我迎头一棒，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他的棒子硬，还是我的头硬。”
　　“种帅曾经说过，梁山军粮食不足，坚持不了一个月……”
　　童贯这个时候最恨就是听到“种师道”三个，他清洗了这么多种师道的人，自己面前居然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童贯便冷冷道：“军令如山，如果张司马觉得我的军令可以不用遵行，那我可以送张司马进京去继续追随种师道。”
　　说完，童贯转身便离去了，不再理睬张叔夜，张叔夜恨得直跺脚，心中大骂，“阉党误国也！”
　　……
　　南城门内，宋江全身盔甲，手中宝剑，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梁山大将，后面还有两万精锐之军。
　　城头上，有士兵大喊：“敌军已去东城，南北大营都是空营。”
　　宋江大喜，喝令道：“开城突围！”
　　吊桥落下，城门开启，两万梁山军如洪水般冲出南城门，向敌军空虚的南大营杀去。


第0432章 人情把柄
　　鼓声隆隆，喊杀声震天，经历了一夜的激战，到天亮时分，战斗终于结束了，须城县已被官军攻占，从东城突围的三万除了林冲、董平二人率千余人突围外，其余三万军队或死或降，已经全军覆灭，但宋江却率领两万精锐从南城门突围成功，在郓山乘船进入了梁山泊，消失在白茫茫的八百里梁山泊中。
　　童贯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了北大营，北大营现在临时改成战俘营，关押着俘获的近两万梁山战俘。
　　这时，大将辛兴宗从城内骑马飞奔而至，低声对童贯道：“卑职已经清点完毕，城内仓库余粮只余三百石，民饥已多日。”
　　童贯脸色顿时大变，原来梁山军真的粮食将尽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恐怕犯下大错，放虎归山了！
　　就在这时，有士兵跑来禀报：“启禀太尉，张司马求见！”
　　童贯知道张叔夜是来指责自己，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道：“不见！”
　　童贯心中着实懊恼万分，他心里明白，尽管他们歼灭了三万敌军并占领须城县，但宋江的精锐之军却突围逃走了，再想集中攻灭就难了，令他又急又恨，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太尉，这些战俘该怎么处置？”战俘营的大将杨度问道。
　　童贯远远望着坐满了一地的战俘，想到正是这些战俘掩护，才知道他犯下大错，放虎归山，他心中杀机顿起，咬牙切齿道：“给我皆斩，人头送京请功！”
　　他转身离去，战俘营内一片惨嚎，上万官军士兵随即动手，将两万梁山军战俘屠杀殆尽，一时间血染黄土，冤魂遍地，童贯从此在郓州凶名远扬，此后十余年，郓州人提及童贯，无不为为之凶名所慑，连小儿听闻其名也不敢夜啼。
　　虽然童贯清楚自己犯下了大错，放虎归山，但他绝不会承认是自己失策，他随即上书天子，隐瞒了梁山军粮食罄尽的情况，大力表彰自己功绩。
　　“臣秉承圣意，挟天子雷霆之威倾兵须城，三军将士为圣意感召，奋命搏杀，血战须城，须城一夜击破，斩敌三万，敌酋宋江乔扮卑卒，混入残军逃窜，微臣已派虎将追杀，务必将其斩尽杀绝；童贯再上呈天子，臣已攻破敌军老巢，收复须城、东阿、寿张、郓城等要害，至此，梁山余寇再无一城一县，重归荒山野鬼……”
　　数天后，童贯的捷报送到天子赵佶手中，另外还有三万梁山乱匪首级正在进京途中，赵佶大喜，加封童贯开府仪同三司，赐玉带一条，明珠百颗，赏黄金万两，并催促童贯继续攻打梁山，务必将梁山余寇斩尽杀绝。
　　就在童贯上书天子的同时，张叔夜弹劾童贯的奏表也送到了朝廷，张叔夜在奏表指出，五万梁山军余粮仅剩不足千石，再困十天，梁山军必将粮尽而降，但童贯疏于防范，最终让梁山精锐突围成功，童贯不仅放虎归山，还欺上瞒下，将败局说成功劳，其欺君之心当诛，奏章最后，张叔夜恳请朝廷派御史彻查此事。
　　张叔夜的弹劾奏章仅比童贯的捷报晚一天送达朝廷，不过童贯的捷报是直接送到天子赵佶手中，而张叔夜的奏表却是送到兵部，兵部随即将奏表转给了相国王黼。
　　王黼是被梁师成推荐提拔，从通议大夫连升八阶，任命为宰相，提升之快在大宋开国以来也是绝无仅有，所有朝中有人戏称他为马相，“昼行三千里，一夜升八阶”。
　　说起来，王黼本来也属于太子一系，但自从东宫事发，太子被严重警告，郑偏妃被贬为庶人，太子党羽一夜尽墨后，王黼也心惊胆战，他将太子写给他的信及纸条全部烧掉，又连夜托人进宫找到了李彦，送给李彦黄金五千两，汴京内城十亩美宅一栋。
　　虽然李彦替王黼美言，使王黼没有受到太子事件的牵连，但王黼心里也明白，李彦并不缺钱，要想保住自己的相位，光靠一点财物贿赂是远远不够，他还需要和李彦在权力上结盟，才会得到李彦不遗余力的庇护，王黼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而张叔夜的奏表却让他忽然看到了一个良机，当天下午，他便托一名当值侍卫将这份奏表带入宫中。
　　东宫密信事件不仅太子赵桓受到严重警告，梁师成的权力也受到了极大的削弱，从前是由他替天子处理日常政务，朝廷各部司奏表都须经过他的手，再由他挑选重大军国政务上报天子。
　　现在他的权力被李彦分走一半，他原来的官房叫做进奏阁，位于文德殿后面，现在改名为东阁，李彦在西面的集英殿后面也有了一处官房，叫做西阁，分走了梁师成一半的权力。
　　当然，分权制衡一向是帝王最常用之术，就像赵佶用宦官集团来分权制衡文官集团，在宦官内部也是如此，用谭稹来制衡童贯，用杨戬来制衡梁师成，现在杨戬死了，李彦便被提拔起来，成为梁师成的死对头，赵佶又不可能让李彦一家坐大，所以梁师成虽然被大大削权，但依旧掌握了部分权力，勉强可以和李彦抗衡。
　　李彦着实志得意满，他不仅掌管后宫大权，同时掌管内库，现在又在外权上和梁师成平等了，既然梁师成可以被人称为隐相，那自己是不是可以称为“内相”呢？
　　房间内，李彦正在苦练瘦金体，他读过几年书，书法底子不错，自从官家准他练习瘦金体后，他颇为卖力，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苦练瘦金体上面。
　　“总管，王相国托人把这个转给您？”一名心腹小宦官把一只封好的纸筒呈给了李彦。
　　李彦立刻放下笔，饶有兴致地接过沉甸甸纸筒，两端都用纸糊上，并盖上了印章，这会是什么，是一张面额巨大的会子？还是一块上万亩良田的地契？
　　李彦撕开封纸，从里面抖出一卷奏表，他有点愣住了，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失望。
　　不过李彦打开奏表看了几眼后，他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了，这竟然是弹劾童贯的奏表，里面的内容李彦不是很关心，但王黼将奏表送给自己的这种态度，却让他心中一阵激动，这就意味着王黼要和梁师成脱钩，准备改上自己的船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黼才继续看奏章的内容，他暗暗吃了一惊，如果这份奏章送到天子手中，恐怕童贯会吃不了兜住走。
　　他也没有想到童贯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把失败说成了大胜，明明是梁山军突围成功，却被他说成是攻克须城，不过李彦也能理解，童贯刚刚掌权就遭遇惨败，无论是谁都接受不了。
　　沉吟良久，李彦便将这份奏表锁进了一只小木箱里，找来一名心腹侍卫，把箱子递给他道：“你速去一趟郓州，亲手把这只箱子交给童太尉，就说是我给他的货礼。”
　　“遵令！”
　　侍卫接过木箱，行一礼便匆匆去了。
　　李彦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在他心中，张叔夜怎么能和童贯的地位相比，这份奏表的内容不仅是个天大的人情，同时也是一个把柄，童贯的把柄捏在自己手上，以后不怕他不听话，想到这，李彦有点得意地笑了起来。


第0433章 脱离战局
　　齐州长清县，这是齐州最靠近郓州的县城，上午时分，一支数百人的军队在李延庆的率领下缓缓抵达了长清河边，这条河流便是齐州和郓州的界河，过了这条河，对岸便是郓州了。
　　李延庆立马在河边，注视着远处一片足有数千亩的荒芜麦田，已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眼下小麦已经到了收获之时，应该到处是黄灿灿的麦浪，到处可见忙碌的农人身影，但现在不仅田野里没有人烟，就连官道上的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行人。
　　尽管梁山军的军纪总得还不错，但战争就是那么残酷，社会就是那么脆弱，经历了数年的起兵造反，京东西路各州以及河北大名府、博州等地都变得一片萧条，人口锐减，土地搁荒，仅齐州的税赋和前年相比便锐减了八成，这让李延庆的心情颇为沉重，不知要过多少年这里才能逐渐恢复生机。
　　李延庆是在宋江突围后的第二天下午才得到消息，这个消息他并不奇怪，甚至在他的意料之中，趁童贯立足未稳突围是梁山军唯一的机会，宋江显然抓住了这个机会。
　　不过尽管已经提前想到这个后果，李延庆心中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他们近半年的心血都被童贯一夜之间毁掉了，既然放虎归了山，下面就看童贯怎么扫荡梁山，怎么处理后事？
　　这时，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骑毛驴的年轻路人，待他走近木桥，一眼看见了对岸的军队，顿时激动得挥手大喊起来。
　　李延庆也认出了这个年轻路人，正是他前天派去须城县的杨光，只是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片刻，杨光被士兵带了上来，他向李延庆行一礼道：“卑职见到王贵将军，他给将军写了一封信。”
　　说完，杨光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延庆，李延庆接过信看了一遍，王贵在信中十分愤怒，痛骂童贯卑鄙无耻，明明放走了宋江等人，还居然得到天子封官受赏……
　　看到这，李延庆不由冷冷哼了一声，童贯的无耻并不仅仅表现在郓州，几年后他在北伐中的无耻才叫登峰造极。
　　李延庆又继续看信，在信的最后王贵明确表态，他绝不愿在这个国贼手下为将，他已决定离去，如果李延庆再不答应接收自己，那他就去济州投奔宗泽。
　　李延庆笑了起来，王贵从小性格刚直，眼中揉不得半点沙子，既然他心意已定，自己就不应该再勉强他留在军中。
　　李延庆沉思片刻，便翻身下马，让士兵支起一张桌子，他随即提笔给刘錡和王贵各写一封信。
　　这时，他又想起一事，连忙问杨光道：“我让你去找顺风客栈的掌柜，你找到了吗？”
　　杨光摇摇头，“客栈几个月前关门了，我翻墙进去，大堂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里面没有一个人，我向周围人打听，好像已经不在须城，上次那次百姓离城，他也走了，客栈东家在河北，他应该是去河北了。”
　　李延庆知道几月前王英为减少须城内人口，放走一批百姓，大约两三万人，很多不是梁山军家眷的百姓都纷纷离开须城县，这让李延庆有些遗憾，当初要不是客栈掌柜帮助他，他就被梁山军抓住了，他今天想回报这个掌柜，但人已不知去向。
　　李延庆只得暂时放下这件事，把写好的两封信交给杨光，“你再去一趟须城县，找到刘将军和王贵，把我的信给他们。”
　　“卑职这就出发。”李延庆又给了他一些碎银子，杨光这才骑上毛驴匆匆走了。
　　李延庆当然能理解王贵的心情，但王贵不能说走就走，那会毁了他的前程，甚至有逃兵之嫌。
　　李延庆便托刘錡帮忙把王贵调到齐州来，王贵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头，他的调动用不着惊动童贯，张叔夜的职权就能轻易办到，如果牛皋也愿意来齐州，他当然也愿意接收，他正好有一件重要之事要交给王贵去做。
　　两天后，须城县传来的消息，童贯率领五万大军前往梁山郓城驻扎，准备开始进攻梁山，就在李延庆有点担心之时，王贵却带着几名士兵来到了历城县。
　　“我还以为你也跟随大军去郓城了。”李延庆见到王贵便笑道。
　　王贵和李延庆见了礼，便恨恨骂童贯道：“阉贼真不是东西，居然说寿张县和郓城是他攻下来的，不要脸的人我见得多了，象这样不要脸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童贯将种师道的功劳都据为己有，郓城和寿张又算得了什么，李延庆便笑着安慰他，“这种小事情你就不必再介怀了，将士们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可以隐瞒天子，却隐瞒不了三军将士。”
　　这时王贵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道：“听到张司马要被调回朝廷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下午去拿调令时听老汤说的，他说张司马弹劾童贯，结果被童贯报复，要把他赶走，反正军中都这样说，我估计也是真的。”
　　李延庆已经不想再听童贯的事情，他便对王贵道：“我准备把两千相州乡兵送回相州，正好没有合适的人选，你就替我跑一趟吧！”
　　王贵愕然，“这可是你唯一的军队，如果把他们送走，你可就没有一兵一卒了。”
　　李延庆笑了笑道：“我原本担心梁山余匪会偷袭齐州，现在看来，梁山军已士气丧尽，成不了气候，既然宋江已经突围去了梁山，齐州也没有什么危险了，早点把他们送走，以免童贯总惦记他们。”
　　王贵默默点头，勉强笑道：“好吧！我也正想回乡看看，我随时可以出发。”
　　李延庆拍拍他肩膀笑道：“我就没法喝你的喜酒了，以后再补！”
　　王贵脸一红，李延庆竟说中了他的心事。
　　……
　　第二天上午，王贵率领两千相州乡兵离开了历城县，返回相州，同行的还有两名都头卢飞和王平，卢飞是大名府人，而王平则是相州林虑县人，他们回去也正当其时。
　　李延庆站在城头上，远远注视着两千士兵远去，这时，莫俊在一旁低声道：“官人看来很看重贵哥儿和这支军队啊！”
　　李延庆微微一叹，“在局势不利之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潜伏，忍受寂寞和不公，是为了将来的东山再起，至于童贯、高俅之流的飞扬跋扈，我们不妨冷眼观之，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看看笑到最后的是谁？”
　　“官人已经有打算了？”
　　李延庆点点头，“我已经上书枢密院，要求将我调离梁山平匪之战，童贯那边我也写信给他了，我打算回京探望父亲，特地请假一个月。”
　　“官人觉得他会批准吗？”
　　李延庆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相信他会批准，我主动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何乐而不为。”
　　莫俊也叹了口气，“只是官人立了这么多功劳，这一走，就白白丢掉了。”
　　“那倒未必。”
　　李延庆淡淡笑道：“是我的终归是我的，童贯抹杀不掉。”
　　……
　　下午时分，李延庆接到了童贯的命令，令他到郓城一见，李延庆知道是关于自己请假之事，这一去就很可能不回来了，他特地向李清照夫妇告别，赵明诚这时已接到朝廷正式任命，任命他为历城知县，为此，赵明诚对李延庆感激万分，特地置酒为李延庆践行。
　　两天后，李延庆带着莫俊、杨光等几名随从抵达了郓城，此时五万大军在梁山脚下扎下了大营，而郓城县作为官军后勤重地，同时也是安抚制置使的临时官衙所在地。
　　李延庆让莫俊等人在客栈等候自己，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官衙，只等了片刻，童贯的亲兵便出来抱拳道：“李将军请进！”
　　李延庆来到童贯的官房，躬身行一礼，“卑职参见太尉！”
　　“延庆……要我怎么说你呢？”
　　童贯满脸惋惜道：“平定梁山乱匪已到最关键之时，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宋江兵败，逃回梁山，齐州那边我估计没有什么事了，正要把你调回来担任剿匪主力，你却要走了，这是为什么？”
　　童贯惋惜的表情里透着难以言述的虚伪，李延庆心知肚明，他淡淡笑道：“正如太尉所言，梁山乱匪已是强弩之末，不日便会被大军扫灭，太尉麾下有良将千员，每一个都远胜于我，我留也好，走也好，其实对局势没有任何影响。”
　　“话不能这么说，你也有你的作用嘛！”
　　童贯话题一转又问道：“你这一走，那两千乡兵……”
　　“两千乡兵几天前已经回去了，我回京城后，将直接向枢密院上缴龟符。”
　　童贯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道：“你就放心吧！我可不是姚仲平，你的功劳我会立刻如实上报，我真心诚意希望有一天你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当年在汤阴县我就有这样的想法，现在依旧不变，希望我们捐弃前嫌，重新开始！”
　　若是从前，李延庆或许会有受宠若惊之感，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早已看透了童贯的虚伪和阴狠，李延庆淡淡一笑，“太尉厚爱，卑职感激不尽。”
　　童贯将批准的请假书递给李延庆，“去吧！回京城好好休息，明后天我就把你的功劳报给朝廷。”


第0434章 再回京城
　　从童贯官房出来，李延庆随即去参军府办理了请假手续，他可不想被人抓住擅离军营的把柄，从参军府出来，李延庆便听到后面有人叫他，一回头，却见是张叔夜。
　　李延庆连忙上前行礼，“卑职参见司马！”
　　“我已经不是司马了，过两天我就要去大名府上任，出任大名府知府，取代梁中书，梁中书进京出任户部侍郎。”
　　这个职务还不错，从原来的徐州知州升为大名府知府，提升不止一级，李延庆点点头，“那就要恭喜张公了！”
　　张叔夜冷笑一声，“估计是有人怕我继续上书，所以不敢再打压我，以平匪有功升我为知府。”
　　说到这，张叔夜又叹息一声，“只是可惜种帅了。”
　　李延庆淡淡道：“奸臣当道，群魔乱舞，这个时候低调隐忍，保存实力方是明智之举，相信总有一天种帅会东山再起！”
　　张叔夜惊讶地看了李延庆一眼，没想到他看问题如此透彻，不过种师道已老迈，不一定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了，他点了点头，“我刚才听说你已经请求调离，批下来了吗？”
　　“调令还没有下来，不过请假手续已办好，我打算回京一个月。”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打算今天就走，走之前先去一趟军营，和几个老友告别，再和骑兵们告别。”
　　张叔夜沉吟一下道：“我要劝你一句，和几个老友告别可以，但不要和军队告别，会被某人猜忌的，正如你刚才所言，这个时候要低调隐忍，和军队告别太敏感了。”
　　李延庆醒悟，连忙施一礼，“多谢张公金玉之言，延庆记住了。”
　　张叔夜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去吧！希望我们还有合作之日。”
　　“一定会有！”
　　李延庆随即向张叔夜告辞，他和汤怀、牛皋以及刘錡等人一一告别，便骑马离开了军营，向濮州方向而去。
　　……
　　三天后，李延庆返回了汴京，一行六人骑马穿过宁静的远郊田埂，渐渐走进了热闹喧嚣的汴京城外，店铺一家接着一家，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牵着满载货物的驼队，人头簇簇的茶店，汴河内的船只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李延庆竟有一种恍如入世的感觉，一切都让他感到如此亲切，但又如此遥远。
　　“快看，宝妍斋的船队！”杨光忽然指着汴河上的一支船队大喊。
　　李延庆也看见了，只见一支由大约二十艘大货船组成的船队正穿过虹桥，向已经近在咫尺的码头驶去，船头上各插着一面红色三角旗，上面写着宝妍斋三个黑色大字，船只的吃水线都很深，运载着沉重的货物。
　　“我闻到油脂的味道！”莫俊微微笑道。
　　莫俊曾在宝妍斋做过几个月的账房，对宝妍斋的货物流程颇为熟悉，他知道宝妍斋最重的货物要么是油脂，要么是香料，如果是香料，两岸都会闻到浓浓的异香了。
　　六人上了虹桥，李延庆用马鞭一指前面的虹桥酒馆笑道：“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喝杯上好的葡萄酒！”
　　众人听说能喝到葡萄酒，脸上都不禁露出了向往之色，他们一行六人，除了李延庆、莫俊和杨光，还有三名李延庆的亲兵，原本是种师道在河东道的亲兵，后来跟随李延庆，而且都姓张，李延庆便隐去了他们本名，给他们起名为张虎、张豹、张鹰，是三个极为高大雄壮的年轻汉子，武艺均十分高强。
　　在汴京大街上出现六个骑马之人，一般是很少见的，除非是军队，或者权贵家丁，虽然他们都穿着普通的布衣，但那种强大的气势还是令街上人刮目相看，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李延庆等人在酒馆前翻身下马，酒馆掌柜和两名伙计迎了出来，掌柜陪笑道：“几个贵客要吃点什么？”
　　汴京人中午一般去茶馆而不去酒馆，讲究过午不食，但军队在战争时期中午都有一顿加餐，以补充体力，所以大家都习惯中午要吃饭了。
　　李延庆笑问道：“有什么吃的吗？”
　　“各种吃食基本上都有，热一热就可以了。”
　　“有冰镇葡萄酒吗？”杨光一脸期待地问道。
　　掌柜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我们有上好的京兆葡萄酒，但没有冰镇，现在很难买到冰块了，不过可以用井水冰镇一下。”
　　“那就用井水冰镇。”
　　李延庆扔给掌柜一锭银子道：“先来六瓶葡萄酒，其他菜只管大鱼大肉上，尽快一点。”
　　掌柜捏着沉甸甸的银子，满脸堆笑说：“六位请上二楼靠窗坐，马就拴在门口，各位都看得见！”
　　众人将马匹交给了伙计，一起向楼上走去，因为是中午的缘故，客人不多，一楼基本上没有客人，二楼十几张桌子，只坐了两桌，李延庆刚走上楼，便有人惊讶道：“啊！是少东主。”
　　只见一张桌子前的几名客人都站起身，李延庆认出其中一人，竟然是很久未见的洪大志，另外几人也是宝妍斋的账房，众人却认识莫俊，纷纷上前见礼。
　　李延庆笑着问洪大志，“怎么中午吃饭？”
　　洪大志挠挠头，不好意思道：“这两天正好月初轧账，昨晚大家一夜未睡，早上也吃得很少，东主便让我带大伙儿来这里吃午饭。”
　　“辛苦大家了，请继续吃饭，不打扰各位！”
　　李延庆一行人坐了两张桌子，杨光四人坐一桌，李延庆和莫俊对坐一张小桌，只片刻，几名酒保如流水般将大鱼大肉端了上来，李延庆吩咐伙计将两盘好菜给账房们送去，众账房连忙起身感谢。
　　这时，一名伙计端来三瓶葡萄酒，陪笑道：“几位爷，正好有三瓶用井水冰好的葡萄酒，你们先喝，剩下三瓶再冰一冰就送来。”
　　杨光和三名亲兵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们也不客气，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起来。
　　莫俊给李延庆满了一杯酒，微微笑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童贯怎么对官人客气起来？或许和我们制作的五十几枚震天雷有关，一直放在郓城县仓库，全被童贯得到了。”
　　“或许吧！”
　　李延庆吮了一口冰凉透彻的葡萄酒，细细品味它的醇厚滋味，只能说很勉强，比起矾楼的高昌葡萄酒还是差得远，他笑了笑道：“如果童贯指望震天雷来解决梁山问题，他只能失望，就算把梁山一把火烧光，宋江还可以转到梁山泊中去，八百里水泊梁山，朝廷根本灭不了宋江。”
　　“官人的意思是说，最后只能招安吗？”
　　李延庆点点头，“如果方腊造反的声势越来越大，那么梁山就只能招安，毕竟之前双方有过接触。”
　　“就怕宋江这次开的条件不菲！”
　　李延庆冷笑一声，“条件再高又有什么用，只要手中没有了军队，宋江就算封为国公也终归是案板上的鱼。”
　　李延庆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一条糖醋鲤鱼道：“和它一样，任人宰割！”
　　这时，洪大志等人已经用餐完毕，纷纷起身告辞先走了，洪大志低声问李延庆，“要不要我去给东主说一声？”
　　“我父亲在这里吗？”
　　“这几天轧账，他几乎都在。”
　　李延庆点点头，起身对莫俊和几名亲兵道：“你们慢慢吃，我去去就回来。”
　　李延庆跟随洪大志下了楼，走出酒馆，李延庆笑问道：“大志还在太学读书吗？”
　　洪大志摇摇头，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我连续参加太学的五次内部考试，排名都在五百名开外，一般只有每次前十名的太学生才有希望考上科举，我天赋不够，肯定没有希望了，现在我只去听听朝官的讲座，其他课程已经不上了。”
　　“那就考太学吧！考上太学，成为上舍一等生，也有机会当官的。”
　　“少东主恐怕不知道吧！太学已经开始裁人了，王相国废除了城外辟雍，数千名预备生全部取消资格，整个太学的人数将从三千四百人压缩到一千八百人，京兆府学、太原府学、应天府学和大名府学都将缩减一半的学生。”
　　“为什么？”
　　“我估计是朝廷财力负担不起了，上次王相国开讲座时暗示过，去年西夏之战朝廷损失太大，加上方腊造反席卷江南，税赋锐减，朝廷的意思是，能减少支出的地方都要削减。”
　　李延庆心里却明白，针对太学下手恐怕不是财力不足那么简单，王黼针对蔡京的政绩下手才是真正目的。
　　他笑了笑，“所以洪兄就决定安心留在宝妍斋了？”
　　“东主待我不薄，不光给我每月五十贯钱的厚薪，还重用我，任命我的账房副总管，这种知遇之恩我怎能不尽心尽力报答。”
　　正说着，只见李大器从院子里跑了出来，正激动万分地等着儿子归来。


第0435章 久别重逢
　　李大器没想到儿子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他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拉着儿子便向院子走去。
　　李延庆连忙告诉父亲，“爹爹，我还有五个随从在虹桥酒馆呢！包括莫先生，得先安排他们的住处。”
　　“这个没问题，我在虹桥客栈长包了五间上房，就在虹桥酒馆隔壁。”
　　李大器回头吩咐一名管事，“罗管事，你去安排一下，莫先生他们在虹桥酒馆吃饭，给他们在隔壁客栈安排三间上房。”
　　管事答应一声，匆匆去了，李延庆这才放下心，跟爹爹进了客堂，李大器让丫鬟给儿子上茶，叹息道：“自从我听说种师道被罢帅，心中就担心得不行，几天都睡不好觉，我就担心童贯会报复你。”
　　“童贯是给我穿了小鞋，打发我去齐州赋闲，这次我请假一个月回京，他很痛快地批准了。”
　　“光请假怎么行，你必须想办法调离。”
　　“我已经向朝廷申请调离了，估计也会很快批准，童贯要清洗所有种师道心腹，他暂时不敢过份对待我，不过我既然主动提出调走，他是求之不得。”
　　“好！好！”
　　李大器一口气说了两声好，又关切地问道：“那你打算下一步去哪里？”
　　李延庆摇了摇头，“现在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想去打方腊了，回头我会去枢密院问一问。”
　　李延庆最担心的是被调去打方腊，目前围剿方腊的朝廷军队都是童贯和高俅派系，与其去打方腊，还不如留在梁山战场，这次他请假回来，就是想找机会在朝廷内活动一下。
　　“放心吧！你不会去打方腊。”李大器脱口而出。
　　李延庆一怔，父亲怎么会知道，他刚要询问，只见丫鬟端了两碗茶进来，李延庆又只得暂时闭上嘴，等小丫鬟放下茶出去，李大器这才吞吞吐吐道：“前些天，梁太傅派人请我过去一晤。”
　　李延庆愣住了，他急忙追问道：“具体是哪里一天？”
　　“三天前吧！一早他就派人来请我去太傅府上，他很客气，亲自在大门前来迎接我，我们谈了大半个时辰。”
　　“谈些什么？”
　　“就聊聊家常，问我生意做得怎么样，又向我请教香脂是怎么做出来的，我没有隐瞒，大致告诉他从牛油中提炼出来。”
　　“然后呢？”
　　“最后才谈到实质性的问题，他说打算把你调出军队，要么留在朝中为官，要么去地方州县为官，他征求我的意见，我倾向于去地方州县为官。”
　　李大器见儿子脸色有点不太好，连忙解释道：“现在军队已经完全被童贯、谭稹和高俅三人把持，你是种师道的人，他们都不能容你，这种情况，还是转为文官对你比较有利。”
　　“这是梁师成说的？”
　　李大器摇摇头，“他说这是太子的意思。”
　　李延庆一时沉默了，李大器有点担心，低声问道：“难道这里面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不妥！”
　　李延庆苦笑一声说：“太子也好，梁师成也好，其实都是一个意思，怕我留在军中被童贯或者高俅拉拢过去。”
　　李大器沉默片刻道：“我觉得还是跟太子比较稳妥。”
　　“如果太子被废呢？”李延庆一针见血。
　　李大器顿时无言以对，他从未想过太子被废的问题，但他是读书人出身，他知道太子被废绝非危言耸听，而是实实在在会发生的事情，据说这次种师道被罢帅，就是因为被太子所牵连。
　　半晌，李大器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延庆沉思良久道：“这件事父亲暂时不要过问了，相信我会处理好。”
　　“好吧！”
　　李大器点点头，这时，他想起一事笑道：“我给你收拾了一间院子，你去看看吧！那里有你相见的人。”
　　……
　　李大器所说的院子是指宝妍斋总行的隔壁，一座占地约两亩的宅院，前面和沿街店铺是一墙之隔，但没有开门，进院门有两处，一处位于总行内，是一扇隐藏在房间内的小门，另一处是后门，直接通过一座小码头，有危险发生可以随时通过水路离开。
　　这也是汴京商人们常用的规避住宅限制的手法，很多商人尽管有钱，但级别却不高，没有资格租住大宅，又买不起动辄数万贯甚至十几万贯的房宅。
　　当然，对精明商人们而言，与其花十几万贯买房宅，还不如花同样的钱买一处商铺，然后在商铺中偷偷修建住宅，便避开了朝廷对商人们的住宅资格限制。
　　这座宅子便是李大器利用商铺里多出来的两亩地偷偷修建的住宅，李大器原本是打算给后妻杨氏和女儿住，但他考虑到儿子的实际情况，便将这处宅子留给了儿子。
　　李延庆快步走进了一间类似客堂的屋子，直接进入里间，推开里间的一扇小门，眼前一亮，一座精致的天井出现在他眼前，在天井的角落里是一块奇峻瘦长的太湖石，旁边种着两株桂花，金黄色的桂花已盛开，天井里馨香扑鼻，一个穿着素白长裙的丽人正和两个侍女欣赏刚刚盛开的桂花。
　　她们都听见了开门声，不由一起回头，丽人看见了李延庆，不由低低惊呼一声，不顾一切地向爱郎扑来，李延庆紧紧搂住了怀中玉人，心中也同样激动万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思思会在京城。
　　“思思是几时进京的？”李延庆低声在爱妾的耳边问道。
　　郭思思【李师师的本名，嫁人则弃艺名】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两个侍女，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离开爱郎的怀抱，一双深情的美眸充满了热切，她娇媚地给爱郎递去了浓浓的相思眼波，小声说：“前两天才到京城。”
　　这时，两个侍女知趣地离去，还特地关上了天井的小门，思思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再次扑进爱郎的怀抱，柔臂搂住他的脖子，李延庆也紧紧拥抱着她，两人用热吻将心中无尽的相思尽情地倾泻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思思闭着双目伏在爱郎怀中，她还在地体会着突然来至的幸福，李延庆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笑道：“我还打算过两天去江宁看望你！”
　　思思长长的睫毛动了动，一双深潭般的美眸里露出一丝幽怨，低声道：“那年初呢？西夏回来后怎么没想到去江宁。”
　　李延庆心中一阵歉然，“是打算去的，可是……梁山军进入汤阴县，改变了我的计划。”
　　“哦！我还以为你回家乡相亲去了，有了新欢就忘记了人家……”说到这，思思的眼睛忽然有点红了。
　　李延庆再次吻住了她，半晌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没有新欢，更没有忘记你，都是该死的梁山乱匪！”
　　“其实我也知道，只是人家心中……这次你不准再送我走了。”
　　思思见他没反应，便在他手臂轻轻掐了一下，娇嗔道：“听见没有？”
　　李延庆苦笑一声，“我遵命就是了。”
　　思思顿时笑颜如花，拉着李延庆道：“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宅。”
　　李延庆跟着她穿过天井，里面是一片占地约半亩的小池塘，周围有曲廊环绕，两座小院则分布在东西两边，被高高的院墙包围，虽然外面便是极为热闹的街道，但院墙隔断了噪音，使小院内十分安静，而且院墙很高，外面的阁楼和虹桥都看不到院中的情形。
　　“那边西院是喜鹊和两个小丫鬟住，餐堂也在西院，我和两个侍女住东院。”
　　李延庆这才想起喜鹊，他心中暗叫一声惭愧，自己居然把她忘记了，他连忙问道：“喜鹊呢？”
　　“她白天在城里，她负责宝妍斋的新胭脂配制，要晚上才会回来，她现在可不是你的小丫鬟了，她是宝妍斋的首座胭脂大师，她研制出来的胭脂件件畅销，每月挣一百二十贯钱，本来阿爹还打算给它一成的宝妍斋份子，她死活不肯要。”
　　李延庆点点头，喜鹊在宝妍斋刚成立时就显露出了她配制胭脂的高超天赋，拿高薪并不奇怪，这时，他又指着一扇小门问道：“那扇门通往哪里？”
　　“那边就是码头，我带你去看看，只停着一艘画舫，我还没有坐过呢！”
　　思思拉着李延庆走出了后门，后门外是一片竹林，一条石板路直通数十步外的汴河码头，码头上停着一艘画舫。
　　李延庆打量一下竹林，眉头不由一皱，这片竹林看似幽静，其实非常不安全，贼人可以轻易从汴河里游上来，尤其这一带是城外，龙蛇混居，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地头上十分复杂。
　　思思是因为刚到这里才没有感到危险，可如果住久了，象她那样罕见气质的美女上船下船，肯定会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李延庆立刻决定要换一个地方居住，他可以在城内暂时租一座宅子，不管父亲高不高兴他都要搬走。


第0436章 探明原因
　　当天晚上，李延庆如鱼得水，说不尽的恩爱缠绵，两人直到夜深才疲惫睡去。
　　次日天刚亮，院子里就传来了喜鹊惊讶的声音，“小官人现在还没有起来吗？”
　　“他一路旅途劳累，所以我让他多睡一会儿。”
　　房间里，李延庆忍不住笑了起来，“是旅途劳累吗？”他想象着思思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表情会是多么不自然。
　　不过李延庆也佩服思思，那么纤柔的身体，第二天还能早早起来，女人的韧性啊！
　　李延庆长长伸了个懒腰，披上一件衣服起来了，他走到门前，只见喜鹊端着一只盘子正和思思说话，“他以前五更时分准时起来跑步，现在怎么变懒了。”
　　“你不会要求我一辈子都五更时分起床吧！”李延庆倚靠在门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似笑非笑地望着喜鹊。
　　喜鹊吓得一哆嗦，盘子差点落地，“原来小官人起来了！”
　　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到喜鹊，虽然模样基本变化不大，不过却长高了不少，而且还稍稍胖了那么一点，更重要是，李延庆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从前没有的成熟和干练。
　　“盘子里是什么？”李延庆思绪又拉回来笑问道。
　　“是我点的茶，小官人一早要喝茶的。”喜鹊有点心虚地低下头。
　　“端进来吧！”
　　李延庆回屋坐下，喜鹊低头端着茶碗进来，放下茶碗便局促不安垂手站在一旁，按照习惯，应该是她给小官人梳头，她忽然想起了思思，给丈夫梳头似乎是妾的事情。
　　李延庆却熟练地给自己的头发打了个结，戴上了平巾，他见喜鹊有点发呆，便笑道：“在军队里都是自己梳头，自己洗脚，自己铺被子，自己端饭，一切都是自己来，也习惯了。”
　　“哦！”喜鹊低低答应一声，却没有说话。
　　她心中也很矛盾，她已经有了自己所热爱的事业，还有十几名手下，有时候忙起来连饭也顾不上吃，有时候会做到很晚，为此，老爷还专门买了一名小丫鬟照顾她的起居。
　　但当小官人回来时，她又希望自己能重新回到小官人身边，继续做他的小丫鬟，那也同样是她喜欢做的事情。
　　一时间，喜鹊心中矛盾万分，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喜鹊，你怎么还不走，要迟到了！”思思走进来笑道。
　　这一瞬间，喜鹊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我走了，小官人，我们晚上见。”
　　“晚上见！”李延庆笑着点点头。
　　喜鹊心中一阵黯然，转身快步走了。
　　思思望着她纤细的身影远去，低低叹息道：“夫郎，你不该对她那么冷淡。”
　　“那什么样才不叫冷淡？”
　　“她是你的贴身小丫鬟，好久没见，你应该抱一抱她，或者让她帮你梳头，相信她会很开心。”
　　李延庆摇了摇头，“她已经不是我的小丫鬟了，两年前就不是了，我让爹爹把她的卖身契还给她母亲，她自己也知道的。”
　　“可是她心中还把自己当做是你的小丫鬟。”
　　“那就断掉她这个想法，她现在很好，有手艺，能挣钱，她可是宝妍斋薪水最高的人，张古老愿意每月开三百贯的高价挖走她……”
　　“可是她就想做你的小丫鬟，夫郎，你还不明白吗？”
　　李延庆半晌没有说话，他轻轻揉搓着太阳穴，沉声道：“她刚才很犹豫，说明她也很想做自己的事情，我应该成全她，她才十四岁，一切都还懵懵懂懂，等她以后长大了，真正懂事了，会感激我的。”
　　思思默默点头，其实她也认可夫郎的话，给喜鹊一个新的人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
　　李延庆来到虹桥客栈，正好在客栈门口遇到了杨光和三名弟兄。
　　杨光连忙上前道：“我今天带三个兄弟去逛一逛京城，他们都是第一次来。”
　　“自己当心点，不要去招惹是非。”
　　“将军放心吧！我们都明白的。”
　　李延庆给了他们一点钱，又问道：“莫先生呢？”
　　“他一早就出去了，好像是去探望一个亲戚。”
　　李延庆知道莫俊的舅父在京城，已经快七十岁的老人，估计是去探望舅父去了。
　　既然大家都有安排，李延庆也不勉强大家，他便雇了一辆牛车独自进了城，来到了位于保康门街的郑府。
　　李延庆之所以把拜访郑荣泰当做自己的第一个安排，是因为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事，居然连郑偏妃也被贬为庶人。
　　郑家大门前十分冷清，连看门的门子也无精打采，直到李延庆给了他一把钱，他这才勉强进府去给李延庆找人。
　　不多时，郑荣泰快步走了出来，李延庆吓了一跳，几个月不见，郑荣泰居然瘦了一大圈。
　　郑荣泰见到李延庆，嘴咧了咧，眼睛顿时有点红了。
　　李延庆知道肯定发生了大事，便对他道：“郑兄，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
　　郑荣泰跟随李延庆来到不远处的一家茶楼，两人上二楼坐下，郑荣泰这才灰心丧气道：“我已经被免职了，贬为庶民，被人揭发科举作弊，本来大理寺要抓我下狱，多亏父亲及时给李彦进贡了两万两白银，我这才免去了牢狱之灾。”
　　“家里还好吧！”
　　“好什么？”
　　郑荣泰哼了一声，“自从阿姊被贬后，家里简直天翻地覆，我那个祖母，不！应该叫她老乞婆，居然坚决要与我祖父离婚，祖父一气之下休了她，自己回相州养老去了，我的官也丢了，科举功名也被革除，这辈子也别想再做官。”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居然事态变得这么严重？”李延庆低声问道。
　　“你还记得上次太子让我安排与你见面之事吗？”
　　李延庆点点头，他当然记得，“难道和这件事有关？”
　　“和你没有关系，但太子却尝到了甜头，总是让我给他传信，结果有一天晚上我从东宫出来，被李彦派人抓住，打得半死，还从我身上搜出一封太子给高深的密信，李彦便向天子告密了。”
　　李延庆这才明白事情的原委，这件事确实很严重，只能说太子实在太不谨慎，这种事情最多只能做一两次，他居然乐此不彼，迟早会被人发现。
　　李延庆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太子赵桓之时，赵桓正和一大群权贵子弟打猎归来，招摇过市，那时他刚刚被册封为太子不久，由此可见赵桓的为人就非常随意，坐上了太子之位却不检点，难怪在他当政时会发生靖康之耻，这绝非偶然啊！
　　这时，郑荣泰忽然想起种师道也被罢免，他连忙问道：“不会贤弟也被牵连了吧！”
　　李延庆苦笑一声，“要不我怎么会在京城？我已经申请调走，在童贯手下做事，日子难过啊！”
　　“哎！我们都一样，阿姊被贬，我们郑家就像天塌了一样，父亲整天唉声叹气，老娘整天以泪洗面，阿姊连改嫁都不行，必须去女道士观出家，你知道我这两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阿姊不当皇妃未必是坏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楚，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郑荣泰长长叹口气，“我们郑家没有以后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但你们郑家还有钱对不对，富可敌国。”
　　“有钱又能如何，关键是没有权了。”
　　“你们郑家可以用钱暗中帮助太子，只要他登基，他一定会回报你们郑家，你还会重新平步青云。”
　　郑荣泰精神一振，“你说太子不会抛弃我们郑家？”
　　李延庆笑了起来，“你阿姊能为偏妃，不就是因为太子看中了你们郑家的钱吗？”


第0437章 市井小遇
　　郑荣泰被罢官后谨慎了很多，不敢在外面呆的时间太长，和李延庆喝完茶便匆匆回府了，这时天色还早，也就是上午九点钟的样子，大街上早已熙熙攘攘，人流如织了。
　　李延庆在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后，他一时也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他要办的事情太多，千头万绪，他反而不知该从哪里着手了。
　　郑家离梁师成的府邸不远，虽然现在梁师成不一定在府上，但他还是要去打个招呼，让梁师成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了。
　　不用坐牛车，李延庆步行了一里路，便来到了梁师成的府邸，果然不出他所料，梁师成昨晚就没有回府，今天能否回府也不清楚，李延庆便留了一张拜帖离开了梁府。
　　刚走到大街上，一辆宽大的牛车便停在他面前，车夫笑容满面道：“官人要去哪里？我可以送官人，车费便宜算。”
　　这个时候乘坐牛车的高峰时间已过，车费都比较便宜，李延庆倒不在意十几文的车费，他挑开帘子看了看，里面还算比较干净，他便坐上了牛车。
　　“我要去楼店务，知道在哪里吗？”
　　楼店务就是官办的房屋租赁市场，京城及各州都有，以便宜的单间为主，相当于后世的廉租房租赁中心，这也是宋朝的特点，朝廷亲商，生财有道。
　　车夫笑道：“京城有好几家呢！最大的一家在大相国寺，去那里十五文钱。”
　　“可以，就去那家！”李延庆想起自己可以顺便去那边买几本书，大相国寺旁边的书苑街可是汴京最大的书店集中之地。
　　他今天主要是想找一处房宅，尽快从汴河边搬出来，他觉得思思住在那边不仅不安全，而且地方太小，有点压抑。
　　李延庆囊中丰裕，光西夏战役天子就赏赐他五千两黄金，虽然他大半用来抚恤阵亡将士家属，但他还剩余了两千两黄金，这就是两万两白银了，再加上他以前的积蓄，以及在宝妍斋有四成的份子，这也是父亲坚决要给他的，他着实不为钱发愁，关键是要找一处合心的宅子。
　　牛车缓缓而行，但走了不到十余步，又停下了，外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搭一段路，去潘楼街！”
　　“五文钱一人，快上来吧！”
　　牛车内前后三排，最多可坐九人，可以包下来，如果不特别提出包车，车夫就要沿路带客了，这也是牛车的规矩，李延庆一时忘记了，他这才想起，车夫要他十五文车钱只是搭车钱，包车可不是这个价。
　　他正要提出包车，但已经晚了，帘子掀开，一股玫瑰花的香气扑鼻而来，只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钻进了车内。
　　“哟！车里有人呢。”
　　三个女子见是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小郎君，眼中立刻有了笑意，索性就坐在李延庆身后，嘻嘻哈哈说笑起来。
　　“去潘楼街不远，算我们十文钱吧！”
　　“三位大姐，我收你们一人五文钱已经是最便宜了，你们还要讲价，这位官人去大相国寺，一个人就要十五文钱，你们不能太过分了。”
　　“大相国寺远啊！我们潘楼街多近，可不能这样比价钱。”
　　这时，李延庆忽然发现前面路边还有几人招手要坐车，他心中着实不爽，连忙道：“一百文钱，这车我包了，快走吧！不要再上人了。”
　　“哟！小兄弟，你是要赶我们下车吗？”三个年轻女子柳眉竖了起来。
　　“就当我请三位大姐吧！”
　　三个年轻女人顿时眉开眼笑，“那就谢谢官人了。”
　　这时，一名女子立刻打抱不平，“去大相国寺包车五十文就够了，一百文太多。”
　　“三位大姐，你们就行行好吧！”车夫哀求起来。
　　李延庆笑道：“没事，就一百文钱，给车夫大哥喝碗茶！”
　　“还是官人为人厚道。”
　　车夫心中欢喜，向几名搭车的人比个手势，表示牛车已经被包下了，他长鞭一甩，驾驶牛车向东驶去。
　　三个年轻女子免费坐了车，对李延庆都颇有好感，她们七嘴八舌问道：“官人是太学生吧！”
　　夸对方太学生是京城奉承年轻男子的常用语，表示有学问有前途，李延庆见她们的化妆盒用的是李记润脂盒，身上的香水也是李记香水中卖得最火的玫瑰露，不由对她们有了一丝好感，便笑了笑说：“我这么黑这么粗，哪里会是太学生，不过是个跑码头的生意人罢了，三位大姐做什么营生？”
　　“我们是乐妓，前两天有户人家成婚，雇我们当喜娘，昏天黑地忙了三天，每人才赚五百文钱，还要交给乐坊一百文。”
　　“现在做什么都不容易。”
　　“这话说得对，不过也有例外，象我们从前的行首李师师，只要唱首歌就能挣上千贯钱，听说有人曾愿出三千两银子请她喝杯酒，她还不肯答应，钱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李师师不是失踪很久了吗？她应该不是行首了吧！”李延庆笑问道。
　　“现在的行首是花想容，她在象棚唱首歌只有三百贯钱，远不能和李师师相比，李师师可是百年来汴京名气最大的乐妓，连天子都对她念念不忘，可惜死了。”
　　“只能说失踪，没有说她死了吧！”
　　“在我们看来差不多，已经一年半不见，要么被权贵收入房中，要么就死了，反正她已经是过去了，说实话，她长什么样子我们都忘记了。”
　　这时，马车停下，车夫笑道：“三位大姐，曲妓馆到了！”
　　三位乐妓连忙起身下车，她们对李延庆笑道：“多谢官人，有空来曲妓馆听歌，我们在春水房。”
　　“好！一定来给三位大姐捧场。”
　　三个女妓向李延庆挥挥手，嘻嘻哈哈地跑进了对面的曲妓馆，也就是乐坊，这是一家规模中等的乐坊，三个乐妓也是底层的乐妓了。
　　从她们身上看得出，底层百姓的生活十分艰辛，不过李延庆也了解到了一个信息，李师师已经是过去时了。
　　又走了一刻钟，牛车在大相国寺对面的楼店务铺子前停下，李延庆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车夫，这至少是块两钱的碎银。
　　“剩下赏给你，不用找了！”
　　车夫千恩万谢走了，李延庆打量一下两边店铺，他当然不是来找楼店务，楼店务都是单间廉价的住房，一个月五百文那种，不是李延庆要的宅子。
　　但楼店务四周分布着汴京最好的庄宅牙人，李延庆的目标是他们，要想找好房子，就必须找有名的庄宅牙人。
　　李延庆走进一家名叫“美宅”的很气派的铺子，这就是宋朝的房产中介了，一名伙计迎了上来，“官人要租房吗？”
　　李延庆点点头，“想租一座宅子。”
　　伙计立刻肃然起敬，能有资格租宅子的人，都不会是普通人，“官人这边请！”
　　伙计将李延庆引进一间布置清雅的房间里坐下，又去给他上茶，这时，不紧不慢走进一个中年男子，穿一件黑缎子深衣，头戴长尾幞头，倒是满脸和善，未语先笑，“在下牙人韩，做庄宅生意，官人贵姓。”
　　李延庆听李冬冬说起过，京城有些著名牙人都是只报姓，比如牙人赵、牙人张等等，表示世代经营，已经成一个行业的金字招牌，这个牙人韩显然是顶级的庄宅牙人。
　　李延庆回礼道：“在下李延庆，今天来是想租一座宅子。”
　　“原来是李官人，应该不是第一次租房吧！”
　　“不是第一次租房，不过宅子是第一次。”
　　“原来如此，那能否让我说一说官府的一些规定，然后我们看一看有没有什么折中的办法。”
　　“韩牙人请！”
　　韩牙人不慌不忙笑道：“汴京人口太多，官府若不限制的话，很多穷人就无立锥之地了，所有租房规矩颇多，大家都不敢轻易违反，既然李官人租过房，那单间、院子之类的规矩我就不说了，说宅子，宅子一般是指两进或者三进，也就是有前院、中庭和后园，占地至少是三亩以上，房间一般不低于二十间，甚至还有亭台楼阁，假山池鱼，后园也是绿树成荫，还有奇花异草，当然，越讲究价格就越贵，其实钱倒问题不大，租得起宅子的人多得去，我也租得起宅子，但我却最多只能租四间房，没有租宅的资格。”
　　其实说来说去，韩牙人就是含蓄地告诉李延庆，想租宅子，必须要有资格，当然，花钱买一处宅子就不需要什么资格，但不是每个人都拿得出十几万贯钱，就算巨商大贾的资金也要周转，拿不出这么多余钱。
　　李延庆微微笑道：“我也听说过一点，好像是要有功名，或者在朝中为官。”
　　“对！”
　　韩牙人一拍大腿，“就是这个，说白了就是要当官才行，不知李官人官居几品？”


第0438章 东城租房
　　韩牙人是汴京有名的庄宅牙人，他打过交道的名人权贵不计其数，象宰相苏澈当年租房也是他父亲经手的，世代牙人，使他很会看人，李延庆看样子不过二十岁左右，这样的年轻人官阶不会太高，除非是权贵子弟想搬出来独住，但就算是权贵子弟，想租好一点的宅子也未必有资格。
　　所以他首先要确认李延庆有没有租宅子的资格，李延庆淡淡笑道：“在下正七品朝请郎！”
　　韩牙人点点头，正七品正好是在门槛上，一般而言，七品以下不宜住宅子，一般只能租院子住了，他沉吟一下又问道：“可有功名在身？”
　　“我是上届的科举探花。”
　　韩牙人猛然醒悟，指着李延庆道：“原来官人就是赫赫有名的李探花！”
　　李延庆摸了摸鼻子笑道：“我有很有名气吗？”
　　“当然，李探花文武双全，攻打西夏的第一猛将，市井百姓都称李探花是‘文狄青’，京城都传遍了。”
　　李延庆很惊讶，自己居然得了一个“文狄青”的市井绰号，他竟然毫不知情，今天第一次听说。
　　“名气有利于租房吗？”
　　“当然有影响，比如官府查到违规租房，名气大的话，可以网开一面。”
　　“我们再继续说房宅吧！”
　　“好！”
　　韩牙人想了想又继续道：“一般当上官对租普通民房就没有限制了，但府宅却不一样，某种程度上还不如商人，商人虽然不能租住府宅，但如果花钱捐一个勋官后，花上十万贯买下一座五亩以下的小宅也没人会说。但官员却不一样，无论租宅子还是买宅子都很有讲究，官场有官场的规矩，象九品小官住百亩大宅显然就不合官场规矩，会被御史弹劾，这就是一种官场潜规则，我也是凭经验来处理，一般而言，低品官住院子，高品官住府宅。”
　　“那低品是指几品？高品又是指几品？”李延庆饶有兴致的问道。
　　“这种官场学问博大精深，我也只能凭借父辈祖辈留下的经验，就住宅来说一说，一般七品和五品是关键门槛，低于七品，除非是去州县为官，否则在京城最好住院子，当然，你想住宅子也不是不可以，若被上司所忌，几十年升不了官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就要靠有经验的庄宅牙人指点了。”
　　“比如像韩兄这样的顶级庄宅牙人！”
　　韩牙人得意一笑，“我不是吹嘘，干我们这一行也有三六九等，官人想租宅子还真不能去找普通牙人，他们没经验，只图赚佣金，最后只会害了官人。”
　　“我愿洗耳恭听！”
　　韩牙人笑了笑又继续道：“七品和六品可以住三亩小宅，如果职权较大，或者有家族背景，可以住五亩中宅，五品和四品可以住五亩到十亩的宅子，如果三品以上，那就基本没有限制了，总的说来，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要具体分析。”
　　说到这，韩牙人看了一眼李延庆笑道：“李官人是正七品官，可以租三亩的小宅，不过加上名气和进士及第的功名，我认为可以租五亩的宅子。”
　　李延庆沉吟片刻，他家中人口不多，五亩的宅子也差不多了，关键是看环境，他又问道：“一般五亩的宅子月租要多少钱？”
　　“这个就难说了，每一座宅子的价格都不一样，我经手过的，最便宜五亩宅每月十五贯钱，在东城外，隔壁就是货行，从早吵到晚，所以价格上不去，而最贵的八十贯钱一个月，在金梁桥一带，那里可是高官权贵的集中之地，关键看李官人有什么需求，然后我来安排，这样说吧！以我牙人韩的名气，一定会找到让李官人满意的宅子。”
　　李延庆心中早有标准，他缓缓道：“第一个要求安全，我现在住在城外汴河一带，那边鱼龙混杂，实在不安全，所以周围尽量要以住宅为主，其次房间不要求多，但一定要有亭台楼阁，要有池塘，要绿树成荫，第三，围墙要高，周围不得有高楼，不能看到房宅内的情形，第四，希望位于外城，大概就是这四点。”
　　韩牙人笑道：“一个亭台楼阁的要求就已经去掉了大部分府宅，不过我手上真有三座比较符合李官人的要求的府宅，都是五亩宅，一处位于金水河北岸，那边也是官宦府宅集中之地，是户部郎中张妙台的府宅，他刚刚被任命为阆州知州，至少五年内无法回汴京，他托我把他的府宅出租五年，每月五十贯，府宅是祖传宅子，大树真的不错，唯一遗憾就是稍微旧了一点，对了，李官人准备租多久？”
　　“大概两三年吧！”
　　尽管李大器希望儿子去地方州县为官，李延庆却想留在朝廷，他打算利用这几年在朝中积累一些人脉，至于思思，除非是她的侍女或者喜鹊说露嘴，否则仅看外貌，已经很难认出她就是几年前名动京城的李师师，李延庆并不担心她会被人认出来，况且她也不会轻易抛头露面。
　　韩牙人笑道：“两三年问题不大，还有一处宅子是我要向李官人推荐的，位于城南云骑桥的法云寺旁，周围住户都是汴京本地人，离商业集中地比较远，外来人口很少。”
　　“也是五亩宅？”
　　“准确说是五亩五分宅，八成新，主人是位太原皮货商人，他开价十万贯钱想把宅子卖掉，但这两年买宅的人很少了，已经空关了一年，所以他托我把宅子租出去，能租多久就多久，宅子是绝对幽静精致，后园有一亩半的荷花池，周围有曲廊环绕，大树成荫，亭台楼阁样样都有，给人的感觉根本就不像五亩宅，倒像八亩宅，围墙也很高大，唯一的缺憾就是他开价比较高，六十贯一个月，房东还坚决不肯让价，说老实话这个价格已经能租到差一点的八亩宅了，而且周围基本上没有官宦人家，显得不够气派。”
　　法云寺距离太学不远，李延庆去过，环境确实很清幽，治安非常不错，能看到汴京东南著名的百岗冬雪的景色。
　　六十贯的月租对李延庆已经毫无压力，一年才不过七百余贯钱，住三年也才两千贯钱左右，他还是更关心环境，李延庆便笑道：“百闻不一见，我们去看看。”
　　韩牙人呵呵一笑，“说得对，与其我嘴皮子磨破，不如亲自去看一眼。”
　　韩牙人取了钥匙，又让伙计包一辆牛车，他便带着李延庆向法云寺方向而去。
　　韩牙人说的宅子就位于法云寺旁边，一条很短的巷子进去，到底就是独一户人家，虽然大门不够气派，但马车能直接驶入，这一点倒不错，进大门正对一座影壁，宅子确实很新，刚刚翻新才两三年的样子，有前宅、中庭和后宅。
　　实际上后宅就修在后园中，约有七八间屋子，背后是一座用泥土堆出的约一丈五尺高的假山，山上两株大树如伞盖一样罩着一座精致的小亭子，小亭子下方便是一泓清水塘，里面种满荷花，周围有一圈挂檐曲廊包围，曲廊上还有三座可供观鱼的半亭。
　　李延庆走进假山上的亭子，站在亭子内可以看见远处的数里外的山岗，四周院墙很高，连寺院的钟楼也看不见，李延庆忽然有一种感觉，这里像极了从前李师师的府宅，也是假山池塘，也有一座精致的亭子，他立刻决定下来，就租这座宅子。
　　“怎么样，还满意吧！”韩牙人在一旁笑道。
　　李延庆点点头，“这座府宅我基本上满意，我可以付一笔定金，最迟后天我派人来完成租赁事宜。”
　　韩牙人欣然答应，只要李延庆肯付定金，那什么都好说。


第0439章 官职初定
　　看完房子，李延庆包了一辆牛车返回虹桥，牛车刚到虹桥，却见父亲李大器在客栈门口焦急向莫俊打听着什么？
　　李延庆连忙探头问道：“爹爹是找我吗？”
　　李大器蓦地转身，终于看见了儿子，连忙跑上前埋怨道：“简直要把我急死了，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我去找郑小胖了，爹爹有什么急事？”
　　“还能有什么急事。”
　　李大器凑上前低声道：“梁太傅派人来找你，已经连续找你两次了，你赶紧去吧！”
　　李延庆点点头，“那我现在就去了。”
　　“记住，可别乱说话，他可不是一般人。”李大器不放心地嘱咐儿子道。
　　“爹爹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呢。”
　　李延庆随即让牛车调头，前往梁太傅府，望着牛车远去，李大器忧心忡忡对莫俊道：“梁太傅这么急着找他，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莫俊微微笑道：“小官人是一颗明珠，虽然现在风沙很大，却掩不住明珠的光泽，种帅也好，童贯也好，梁师成也好，其实他们都是识珠人，小官人这样的明珠，他们一定不会弃若尘埃！”
　　李大器微微叹口气，“我就怕有人宁可毁了明珠，也不愿让别人得到。”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相信小官人有清醒的头脑，足以自保。”
　　……
　　李延庆又重新来到了梁师成府邸，一名大院早等在门口，见李延庆到来，连忙道：“李官人请吧！太傅在书房等候。”
　　李延庆跟着大院前往内宅，一边走，大院一边低声道：“这两天太傅的心情非常糟糕，官人说话千万要小心。”
　　李延庆点点头，“多谢提醒！”
　　不多时，两人来到书房前，大院低声禀报：“老爷，李将军来了！”
　　“进来吧！”
　　房间里传来梁师成略略尖细的声音，不过听得出语气很平静，既没有惶恐，也没有激动。
　　李延庆走进了内书房，光线有些暗，梁师成负手站在窗前，正凝视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他的脸色和天空一样阴郁。
　　“要下大雨了！”
　　梁师成微微叹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李延庆，“延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中午刚到，请了一个月的假。”
　　“童贯准你的假吗？”
　　“卑职感觉他求之不得。”
　　梁师成笑了笑，“恐怕现在他就不是这样想了。”
　　“太傅，朝廷……出事了？”李延庆试探着问道。
　　“昨天是出了一件事，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小事，可在我们看来，却是惊天大事。”
　　梁师成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李延庆，缓缓道：“皇三子赵楷昨天正式被册封为郓王，可随时进出禁中，不限朝暮，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李延庆沉吟片刻道：“郓王虽近，但毕竟不是秦晋齐楚，也不是梁汴诸王，卑职觉得天子还没有真正拿定主意。”
　　宋朝继承唐制，在封亲王一事上就很有讲究，比如秦、晋、齐、楚、赵、蜀等亲王就要比其他亲王地位更高，其实就是按照距离京城的远近来决定亲王地位，象唐朝在封太子之前，会先封雍王或者秦王，这都是紧靠长安的亲王，所以李世民被封为秦王，就意味着他也有皇位继承权。
　　而宋朝的都城在开封，这里是从前的梁、汴之地，如果赵楷被封为梁王或者汴王，那才叫问题严重，现在仅封为郓王，只能说距离东宫更进一步，但还没有到威胁太子地位的程度。
　　梁师成暗暗点头，李延庆确实看问题很透彻，很多朝廷大臣也未必有他的眼光，难怪太子被打压后，还要千方百计让人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让李延庆被童贯、高俅等人拉拢走。
　　“请坐下吧！”
　　李延庆坐了下来，梁师成温和地笑道：“你很会安慰人，这段时间我被太子之事弄得焦头烂额，也是你这句话让我感到太子的局面还不算太糟糕，多谢你了。”
　　“关心则乱，太傅是当局者迷。”
　　“确实如此，我太担心了，反而会把问题想得严重。”
　　梁师成又笑道：“前天童贯将你的功劳上报至朝廷，勉强还算公允，我呈给了天子，今天一早天子的批复下来了，就四个字，‘破格升赏！’这次平定梁山之乱天子还是很看重，就连种师道也被封为太子少师，加爵巨野县公，张叔夜封大名府知府，宗泽任兵部侍郎知济州事，就连赵明诚也提升为户部司左员外郎知莱州事，表彰他的气节和恢复齐州秩序的功绩，你有平定河北乱匪的功劳，虽资历尚浅，天子已经决定破格提拔你，毕竟有王黼一夜升八阶的先例。”
　　停一下，梁师成又淡淡道：“我觉得这也是天子对种师道的一种歉意，有人密报天子，梁山军粮食已尽，却被宋江等乱匪突围成功，天子气得大骂童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延庆顿时醒悟，“童贯身边有监视者？”
　　梁师成冷哼了一声，“事关军权，官家怎么可能完全信任某个人？”
　　李延庆默然，半晌他又问道：“卑职具体的职位还没有下来吗？”
　　“天子的朱批还在我手上，我想先和你商量一下，然后我会转给吏部，由吏部草拟升赏方案，再逐级上报，你父亲的意思让你去州县为官，你自己呢？”
　　“卑职想留在朝廷，想积攒几年人脉再说。”
　　梁师成点点头，“也有道理，总归是以你自己的意愿为主，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以军功升赏，一般是虚多实少，你不要对‘破格’两个字抱太大的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延庆当然知道，军功升赏会得一堆头衔，但真正有实权的职务却很少，象种师道封保静军节度使、上将军、太子少师、校检兵部尚书，又封爵巨野县公，但实权职务却一个都没有，等于是赋闲在家。
　　他李延庆其实也是一样，阶官是朝请郎，职官是侍御史，但这个侍御史却是殿中侍御史，掌纠弹百官朝会时失仪者，他如果不在朝中为官，实际上还是一个虚职，他真正的职务是一个差使官，军都指挥使，除非他继续跟随童贯，否则剿灭梁山的战争结束，他的差使职务就结束了。
　　李延庆不关心自己得多少虚职，他只想知道自己的实职官究竟是什么？
　　“卑职的具体安排，太傅应该有想法了吧！”
　　梁师成微微一笑，“应该说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太子殿下希望你继续留在御史台。”
　　梁师成见李延庆神情平静，似乎没有什么疑问，他只得继续解释道：“之所以让你留在御史台，是因为御史台一直控制在我手中，你现在任殿中侍御史其实就是我的推荐，我考虑让你改进台院，出任从六品的台院侍御史职务，这是真正的权职，对你积累官场人脉很有好处，不知你意下如何？”
　　对于李延庆的职务，吏部草拟方案只是一个形式，真正的决定权还是在梁师成手中。
　　李延庆立刻起身行礼道：“多谢太傅厚爱！”
　　梁师成欣然道：“今天急着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必须尽快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至于你的官阶赏赐等等，吏部和枢密院都需要再确认一下，争取明天正式定下来。”
　　“烦请太傅多多关照，卑职不打扰太傅，先告辞了。”
　　梁师成笑着点点头，“在生活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李延庆摇摇头，“暂时不需要了。”
　　“好吧！你先回去静候佳音。”
　　梁师成送李延庆出了院子，他站在院门前负手望着李延庆远去，梁师成最近有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强烈感觉到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清算，他必须未雨绸缪，尽快在朝中安插自己的势力。
　　李延庆是他当初看中的一颗棋子，但随着李延庆在西夏和剿匪上表现优异，使梁师成渐渐发现了李延庆的真正价值，将来很可能自己的身家性命就要靠李延庆来维护了，他便再也不提李师师之事，而改用怀柔的手段来笼络李延庆，同时也包括他的父亲李大器。


第0440章 名弓老将
　　从梁师成府中出来，李延庆直接坐上了牛车，车夫问道：“官人要回虹桥吗？”
　　“不回虹桥，在城中随便走走！”
　　李延庆的心情有点杂乱，他终于知道自己的职官了，还是侍御史，只是从殿院转为台院，从正七品升为从六品，不过这只是职官，官阶升不升要明天才能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该高兴还是失落，一旦转为文官，就意味着近几年内他不会再带领军队了，会渐渐失去这两年在军队中积攒的人脉，这就叫有得就有失。
　　李延庆不由叹了口气，其实最好的计划是他一直跟随种师道，在西北军中积累资历，当五年后金兵大举攻宋，那时他已经是西北军中的高官了，就有机会改变靖康历史。
　　但事与愿违，种师道好容易才东山再起，有机会重返西北，偏偏前程又被太子的密信事件破坏，种师道再次被贬，李延庆的计划也由此破灭。
　　现在他申请留在朝廷，虽然他告诉父亲和梁师成的理由都是自己想积累官场人脉，可事实上他是想留在朝廷押注，无论太子登基还是郓王上位，都是改变他命运的一次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或许历史巨轮会在自己的推动下改变原来的航行轨道。
　　这时，马车停住了，李延庆的思路被拉回来，他挑开车帘向外望去，外面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蒙蒙细雨，牛车已经到了御街，前面一辆牛车正在缓缓调头，挡住了去路。
　　李延庆看见对面商铺居然是良工剑铺，他顿时有了兴趣，连忙对车夫道：“我要下车！”
　　李延庆下了牛车，对车夫道：“去宝妍斋门口等我，我等会儿就来。”
　　李延庆快走几步，向数十步外的良工剑铺走去，他刚到汴京时曾在这家良工剑铺内买到一把上好的豹头弓，可惜毁在西夏之战中，他后来一直没有趁手的弓箭。
　　铜弓铁箭更多是一种象征意义，偶然用几次可以，但当做日常弓箭不现实，他记得当时还有一把鹰头弓，就不知还在不在了？
　　走进店铺，店铺依旧和平常一样冷清，三名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正在柜台前挑选宝剑，掌柜依旧是上次的胖掌柜，但似乎他已经不记得李延庆了，他把手中的生意交给伙计，连忙迎了上来，“这位官人想要买什么，小店基本上应有尽有。”
　　李延庆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弓箭，掌柜笑道：“官人对弓箭感兴趣？”
　　“几年前我在这里买过一副弓，掌柜还记得吗？”
　　胖掌柜迟疑一下，“我见官人是有点眼熟，不过真的记不得了。”
　　“当时我买的是豹头弓，掌柜还有印象吧！”
　　胖掌柜顿时恍然大悟，指着李延庆失声道：“你是……你是李探花。”
　　“李探花”三个字顿时将旁边三个读书人的目光吸引过来，他们好奇地打量李延庆，悄悄议论着什么。
　　李延庆笑道：“掌柜想起来了。”
　　“哎！看我这记性被狗吃了，居然没有认出李探花，当初弓马大赛时我还去给李探花助威的，现在居然忘记相貌了。”
　　“也是因为过去了好几年。”
　　胖掌柜兴奋问道：“怎么样，豹头弓还在用吗？”
　　李延庆苦笑一声说：“西夏大战时不小心被烈火损毁了，我现在手中缺乏一张趁手的弓。”
　　“这个没问题，我记得李探花使用两石弓吧！”
　　“正是！”
　　“请跟我来。”
　　李延庆瞥了一眼三名太学生，便跟随胖掌柜向内铺走去。
　　“先说句话不好意思的话，李探花第一次来时，我没有了解您的底细，有的东西不敢轻易拿出来，每个店有自己的规矩，尤其涉及比较敏感的兵器，我们店里的好货只卖给东家介绍的熟客，少东主曾经给我说过，如果李探花再来可以算熟客，简而言之，李探花已经在我们熟客的名册上了。”
　　李延庆点点头，他就是说如此生意冷清，怎么还能维持到现在，这家兵器铺果然是另有乾坤，居然是实行会员制。
　　掌柜领他来到一间比较古朴的大厅内，这间大厅也陈设着各种兵器，不过数量要比外面的店内少得多，只是象征性地挂了几件兵器。
　　“我们的兵器一般都不会取出来，有曹家坐镇，朝廷也不会过问，不过就算对老客人，我们也有一些规矩。”
　　“掌柜请说，我洗耳恭听！”
　　“第一，客人不能问兵器的来历，我们也不会说，但我们可以详细介绍匠人和兵器的优劣；第二，我们这里没有讨价还价，都是我们报一口价，如果客人财力不足，我们建议不要打开盒子；第三，兵器离店后，我们一概不承认，也不接受退货，曹家用信誉保证一分价钱一分货；第四，名单上的客人只能自己来，不能带朋友，更不能带什么识货人，第五，本店只收金银，不收会子或者铜钱，就是这五点，如果李探花能接受，请在这里签名。”
　　掌柜将一本厚厚的签名簿递给了李延庆，直接翻倒了李延庆那一页，李延庆提笔在签名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掌柜收起名册笑道：“小人姓胡，如果李官人只要弓箭，我可以取几张上好的两石弓给官人挑选，保证比上次的豹头弓要好得多。”
　　李延庆记得上次的豹头弓是百两银子买下来，却不知真正的好弓是什么价格？
　　不多时，掌柜取来三只布满灰尘的大盒子，他吹掉上面的灰尘，都是香樟木盒，可以防虫蛀。
　　“这三张两石弓都是名匠之作，第一张弓叫追风，开价一千八百两银子，三十年前由京兆名匠韦庆所制，是他鼎盛时的大作；第二张弓叫破虏，也是韦庆的名作，是十八年前他做的最后一把弓，开价两千五百两银子，第三把弓叫射昆，是七十年前宋朝第一弓匠段小玉的传世之作，开价三千八百两银子，是本店弓类的第二高价，官人可按自己的财力打开盒子。”
　　良工兵器铺之所以在大宋久负盛名，关键就在于它有自己的规矩，不管是任何人都不能破这五条规矩，掌柜简单介绍了三张弓，并报了价，如果买家财力不足一般不能打开盒子。
　　当然，打开盒子后，觉得不满意也可以不买，并不会勉强买家，不过前提是买家要有财力和诚意，否则就没有下次了。
　　李延庆是宝妍斋的少东主，他当然有足够的财力，他便毫不犹豫地将三只盒子都打开，三张精美绝伦的弓便呈现在他眼前，豹头弓相比之下只能算大路货中的上品，而现在他看到的，每一张都是独一无二的极品。
　　李延庆拾起第一张追风之弓，弓背包裹着鳄鱼皮，入手冰冷，质感极强，手感异常舒适。
　　他放下追风，又拾起破虏，弓的质地和前一张一样，但更加古朴简洁，含蓄收敛，有一种返璞归真之感，但李延庆仅从射手的手感来体会，追风虽然便宜，但要比破虏更加有亲和力，是真正的杀敌之弓，而破虏弓就偏向于收藏品了。
　　至于第三张射昆弓，简直无懈可击，每一个做工都完美无缺，一看便是稀世之作，只能当收藏品，而无法用作日常射箭。
　　“不知官人对哪一张弓更有兴趣，如果还想要上次的弓，店里还有一张鹰头弓。”
　　李延庆今天看到了真正的好弓，他对鹰头弓再也没有兴趣了，他想了想道：“我觉得追风更加实用一点。”
　　“李探花不喜欢射昆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
　　李延庆回头，只见身后走来三人，走在最前面是两个稍大的男子，李延庆认识其中一人，正是高深，另一个穿着锦袍的老者他却不认识。
　　掌柜吓一跳，连忙上前，“参见老东家！”
　　李延庆忽然知道这个锦袍老者是谁了，种师道给他说过的，一定是曹家的老家主曹评，字元俊，曹晟的父亲。
　　李延庆连忙上前施礼，“卑职参见两位大将军！”
　　高深已经从被免职的阴影中走出来，又恢复了从前的开朗，他指着李延庆笑问道：“曹兄觉得此子如何？”
　　曹评打量一下李延庆，淡淡笑道：“年轻英武者我见得多了，但真正踏实之人却没有几个，李探花能选追风而弃射昆，由此可见其为人务实，不愧是老种看中的接班人。”
　　“多谢老将军厚爱。”
　　曹评微微一笑，“初次见面，这张追风弓我就送给你了。”


第0441章 钱落柳静
　　李延庆没想到对方出手便将价值一千八百两银子的宝弓送给自己，着实让他不好意思，他连忙躬身道：“前辈美意李延庆心领了，这张弓晚辈还是自己购买比较好。”
　　曹评眯眼一笑，“难道你是想让我把射昆送给你吗？我可舍不得。”
　　李延庆无奈，只得再行一礼，“多谢前辈赠弓，晚辈铭记于心。”
　　这时，跟在高深背后的年轻人轻轻拉了一下高深衣角，提醒他道：“大伯……”
　　高深笑了起来，便给李延庆介绍道：“这位年轻人是我的侄子高宠，延庆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李延庆吓了一跳，就是那位枪法绝伦的高宠吗？他打量一下高宠，只见他年纪和自己的差不多，皮肤白皙，身材高大雄壮，相貌十分英武，不过显得略有点腼腆，他连忙上前行礼，“久仰高贤弟枪法精湛，以后还望多多指教。”
　　高宠腼腆地笑了一下，连忙躬身回礼，“我才是久仰李探花的大名。”
　　高深有些奇怪看了一眼李延庆，他的侄子枪法虽然十分厉害，却从不和外人交流，李延庆又怎么会知道？
　　这时，胡掌柜已经给追风弓上好的弓弦，递给了老东主，曹评打量一下弓，叹息道：“这张弓制成后就被人收藏了，两年前原主人家道中落，一批收藏兵器放在我这里寄卖，这张弓直到今天才遇到新的主人，也是它的缘分。”
　　他把弓递给了李延庆，宝弓入手，那种熟悉的感觉就仿佛朝昔相处的妻子，李延庆带上扳指轻拉一下弓弦，只听绷的一声脆响，弹力极大。
　　曹评笑道：“外面雨已经停了，我们去后面试试弓，顺便欣赏李探花的绝射。”
　　雨果然已经停了，空气中湿漉漉的，不利于发挥箭术，但对于高手而言，天气的影响已经不算什么。
　　店铺后面有一片狭长的大院子，是兵器试验场，当然只有会员才能使用，高宠跟着后面，心中十分激动，那年弓马大赛，他正好不在京城，错过了李延庆的精彩射箭，今天终于有机会了，他也极为期待见识李延庆的高明箭法。
　　“可惜只有三十步，那我们就玩个花样吧！”
　　曹评是主人，当然由他做主，他在一株柳树上用麻绳挂了一枚铜钱，隐藏在茂密的柳枝中间，他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对李延庆道：“我曾祖父也同样箭法绝伦，他最得意的一招叫做‘钱落柳静’，三十步外将钱射落，但柳枝不能动，他因此得名‘柳静将军’，可惜曹家后代不济，没有一人能比肩先祖，如果李探花今天能做到，那我再把射昆弓送给你。”
　　曹评的曾祖父便是开国功臣曹彬，以箭法绝伦闻名于世，李延庆被天子赵佶御封为天下第一箭，曹评心中多少有点不服气，他今天便找到这个机会，试一试李延庆的箭法。
　　旁边高深心里明白曹评的心思，他也呵呵一笑，“那我就做个证人吧！以免曹兄最后舍不得宝弓。”
　　“我会舍不得射昆弓？高贤弟太小瞧我了吧！”
　　曹评心中激动难掩，他索性把腰间佩剑解下来，“这柄七星剑是我最心爱的三宝剑之一，如果李探花的箭术能比肩我先祖，这柄宝剑也一并赠与。”
　　李延庆已经明白曹评的用意了，他在为自己的先祖打抱不平呢！赵佶当年御封他为天下第一箭，他并没有把这个称号放在心上，但他不在意不等于别人不在意。
　　李延庆觉得十分为难，他向高深望去，高深轻轻点头，意思让他射这一箭。
　　李延庆只得勉强笑了笑，对曹评道：“前辈可否让延庆先试一下新弓？”
　　“当然可以！”
　　李延庆抽出一支羽箭，猛地拉开弓，触指即射，这一箭却射向旁边的一根细竹竿，只听“咔嚓！”一声，竹竿应声而断。
　　“好箭法！”高宠忍不住夸赞道。
　　他今天是跟随伯父来良工剑铺买剑，不料正好遇到了李延庆，高宠练习先祖高怀德的枪法，一杆蟠龙金枪使得出神入化，但他的箭法却一般，这便使他对李延庆十分敬仰。
　　李延庆心中却爱极了这张弓，豹头弓虽然也不错，但有点偏软，必须靠他双臂的力量加速，而这张弓十分硬朗，弓的本身就能给箭矢施加很大的初速度，使他不用费多大的力气，一样能达到疾速和强劲，而且速度更快，力量更大。
　　如果说豹头弓他一口气可以拉弓二十下，而张追风弓，他可以轻松拉三十下，胳膊也不会酸痛。
　　更重要是手感极佳，使他能创造更好的成绩。
　　李延庆向曹评点点头，“我开始了！”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柳枝条中的铜钱，他可以在夜间于八十步外射灭香头火，射断三十步外的一根麻绳，一点问题没有，关键是不能碰到的柳枝，虽然很难，但也不是不可以办到，只是需要看准角度，确实可以做到穿林而过。
　　但这里面还是有两个难点要处理好，一个是防止箭矢在射断绳索后改变方向，其次是要防止绳索不是被切断，而是被割断，如果是后者，就容易让铜钱荡起来，从而碰到旁边的柳枝。
　　李延庆在练习铜弓铁箭时有过类似的训练，在密密麻麻香中，射断其中一根香，而不能触碰到别的香，再比如射断拴钱的绳子，使铜钱正好落入下面的茶杯，这些都是周侗曾经训练过他的课程，与今天的钱落柳静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延庆深深吸一口气，注视铜钱良久，猛地拉开弓，他的追风弓是骑弓，不能像步弓那样从容不迫的瞄准，开弓就要射箭，他拉弓如满月，一箭射出，箭速太快，只见寒光一闪，铜钱当啷落地，箭已经无影无踪，柳枝却纹丝不动。
　　曹评一下子愣住，他根本没有看清楚，这时，高宠跑了过去，在对面墙上拔出了那支箭，大喊道：“箭钉在墙上了。”
　　高深鼓起掌，“精彩绝伦，好箭法啊！”
　　曹评慢慢走上前，从大石上拾起铜钱，麻绳是在铜钱上方一寸处被整齐切断，这需要力量大且速度快，使绳索失去韧性，直接切断，他曾祖父曹彬在家传的《箭技百录》中也有记载，钱落柳静的关键就在于射断绳索须选在铜钱上方一寸或两寸处，速度要快，力量要大，这样铜钱就不容易发生悬荡。
　　李延庆当然没有看过曾祖父的《箭技百录》，但他也同样懂得这个原理，这一箭令曹评心服口服。
　　“好箭法，李探花不愧是天下第一箭！”
　　李延庆躬身长施一礼，“晚辈侥幸得手，让前辈见笑了！”
　　曹评点点头，吩咐胡掌柜道：“去把射昆弓取来。”
　　李延庆连忙摆手，“晚辈有追风已经心满意足，射昆弓只适合于收藏，对晚辈用处不大，前辈的好意延庆心领了。”
　　曹评淡淡道：“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比贤侄更有资格得到射昆弓，如果我说出他的来历，相信贤侄就不会拒绝了。”
　　“晚辈愿洗耳恭听！”
　　“这张弓是皇佑五年，第一弓匠段小玉专门为狄青制作，知道那一年的正月十五发生什么事吗？”
　　“狄青夜袭昆仑关！”李延庆脱口而出。
　　曹评点点头，“所以这张弓起名为射昆，就是勇射昆仑之意，段小玉耗时四年才完成这张弓，狄青得弓极为喜欢，专门挂在书房中，可惜几个月后他便病逝了，这张弓便传给他长子狄谘，十年前，狄家在京城买宅，为了筹钱，便将一批祖传的兵器卖给了良工坊，其中就包括了这张射昆弓，还有我这柄七星剑。”
　　李延庆沉吟片刻道：“弓我收下了，但这柄七星剑是前辈的佩剑，晚辈实不敢接受。”
　　高深在旁边笑道：“贤侄不要可以给我，他收藏的兵器多着呢！不缺这一把剑。”
　　曹评瞪了他一眼，“这是我最心爱的三宝剑之一，若不是我轻视李探花的箭术，这柄剑我会拿出来？”
　　李延庆连忙把剑还给他，“既是前辈的心爱之物，晚辈更不敢要了。”
　　曹评也是头脑发热把佩剑取下来，既然李延庆再三不要，他也正好下这个台阶，曹评对李延庆极有好感，想了想便笑道：“今天有幸再见到了钱落柳静的神技，我要摆酒庆祝，明天延庆可有空？”
　　“明天晚辈的官职可能要下来，晚辈不敢离开。”
　　“好吧！后天下午正好我请客，请延庆务必赏脸。”
　　李延庆点点头，“晚辈一定来！”
　　曹评兴致盎然，又对高深笑道：“老弟当然也要来作陪，令侄也一起来，我也想见识一下七郎的枪法，到时我会送给七郎一柄好剑。”
　　高深哈哈一笑，“既然有好剑相赠，我怎能不来？”


第0442章 父子夜谈
　　回到虹桥住处天已经黑了，李延庆略略有点疲惫，进门便在椅子上躺了下来，思思端了一份饭食走进屋，柔声笑道：“夫郎不吃晚饭吧！”
　　一股饭香飘来，李延庆精神一振，他也着实感到腹中饥饿，骨碌坐起身埋首大吃起来，思思却看见了放在一旁的两只盒子，奇怪地问道：“这是什么？”
　　“两张好弓，在良工兵器铺买的。”李延庆含糊着说道。
　　听说是兵器，思思便没有了兴趣，她坐在爱郎身旁，专注地望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相，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思思，房宅我已经找好了！”李延庆想起房子之事，便放下筷子用湿毛巾擦了擦嘴角道。
　　自从昨天爱郎指出汴河边不安全时，思思便担心了一天，她根本就不敢开后门，唯恐从外面冲进几个蒙面大汉，其实她也不是很喜欢这里，这里毕竟是宝妍斋的总部，她有一种躲藏在这里的感觉，她希望有自己的家，而不用再住在别人屋檐下。
　　思思顿时一阵惊喜，“这么快吗？”
　　“我今天一早特地去找宅子，我可以租五亩宅，牙人给了我三个选择。”
　　“夫郎最后选哪一个？”
　　“金水河一处宅地段倒不错，就是太旧了，我不太喜欢。”
　　“还有一处在内城，紧靠桑家瓦子，我嫌太吵，最后我选法云寺旁边的宅子，那里很幽静，也很安全！”
　　“法云寺我去过的，那边好像不是商业区。”
　　“就因为不是商业区，所以比较安静，外来的闲人也少，周围都是本地民居。”
　　思思低头沉思片刻，便从里屋取出小箱子，放在桌上对李延庆道：“这是我在的一点积蓄，大概有三万贯钱，外城靠城墙处的宅子不贵，夫郎，我不太喜欢租别人的房子，我们还是自己买一座宅子吧！”
　　李延庆笑了起来，把箱子推给她，“租房子只是权益之计，暂时住两三年，女真人灭辽后，大宋的好日子也就快到头了，将来北方的时局会非常动荡，只有南方才稍微安全，去年我让你去杭州不是没有原因的。”
　　李延庆一句话触动了思思的心事，她想到了自己祖父和父亲，不由低低叹了口气，战争和时局动荡那更是底层百姓的不幸，她深有体会，对一个柔弱女子而言，找个靠得住的丈夫是多么重要。
　　这时，李延庆想起一事，问道：“你的钱主要是会子吧？”
　　思思点点头，“是朝廷发行的会子，一千贯一张，一共有三十张。”
　　“会子不能放在手上，一旦局势恶化就很难兑付，必须换成白银或者黄金，这样吧！我让父亲把它们先兑换成铜钱，再兑换成黄金，大概可以换到两千三百两，百两一锭，二十三锭就足够了，要么换成名贵宝石，这样随身携带也方便。”
　　思思将小箱子推给他，“一切由夫郎做主！”
　　……
　　这两天是月初，也是宝妍斋的结账日，账房们几乎都是通宵忙碌，宝妍斋的生意做得很大，已在大宋各州开设了三十余家店铺，八座百花山庄，还有仓库、工坊、船队等等资产，另外还有二十余家李记胭脂铺，口碑的不断积累和新品不断推出，使宝妍斋已经成为大宋名副其实的第一胭脂品牌，每个月都能带来滚滚财富。
　　账房们十分忙碌，李大器也无法休息，他和账房们一起核对账簿，计算利润，现在的李大器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窝囊无用的读书人了，十几年的商场生涯使他变得异常精明，也渐渐变得专制，在宝妍斋，他的话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在家乡汤阴县，他乐善好施，扶助贫弱，且积极办学，在汤阴县提起李大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个个竖起大拇指，他的名声甚至超过了儿子李延庆，早已没有人记得他当年曾发生过的一件不光彩之事。
　　房间内，李大器一边喝茶，一边核对支出总账，其他杂项帐上少了三千贯钱，他怎么也想不起这笔钱的支出去向？
　　这时，李延庆出现门口，“爹爹有时间吗？”
　　“啊！快一更了，你怎么还不休息？”李大器惊讶地望着儿子。
　　“我有事想和爹爹谈一谈。”
　　“快进来坐吧！”李大器顿时想起今天儿子去拜访过梁师成，必然是有重要消息了。
　　李延庆进屋坐下，李大器又吩咐旁边的丫鬟道：“去点两碗茶！”
　　“怎么样，梁太傅怎么说？”李大器急切地问道。
　　“已经定下来了，继续留在御史台。”
　　“不是说外派州县吗？”李大器顿时有点着急道。
　　李延庆不想在这件事上和父亲有争执，便淡淡道：“是太子的意思。”
　　既然是太子的意思，李大器就无话可说了，他心中失望，也只得叹口气道：“朝廷的各种关系错综复杂，在御史台又是得罪人的差事，你以后自己要当心，尽量谨慎一点。”
　　李延庆默默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我想和思思搬出去住。”
　　出乎李延庆意料，父亲并没有急得跳起来，而是笑了笑道：“既然在朝廷为官，那就应该住得像样一点，这里进出都要通过商行，实在不方便，这样吧！我重新租房子，把冰柜街的宅子腾出来，你们搬进去。”
　　“爹爹不用腾房子，冰柜街那边离官衙太近，思思住那里不方便，我另外租一座宅子，我已经看好了，在云骑桥附近，定金已经交了，过两天就搬过去。”
　　这时，小丫鬟送进来两碗茶，李大器摆摆手，让她先出去，他这才压低声音道：“我找人打听过，她的案子已经结了，官府判她意外身亡，矾楼还在城外给她建了一座衣冠冢，这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给你说。”
　　李延庆颇为意外，又问道：“思思知道吗？我是说衣冠冢的事情。”
　　李大器摇摇头，“一直是喜鹊在照顾她，我没有告诉喜鹊，甚至连你二娘也不知道思思的真实身份，更不会知道衣冠冢的事情。”
　　“但还是小心点好，冰柜街是官宅，周围住的都是朝官，我怕他们认识思思，还是住外城比较安全。”
　　李大器很赞成儿子的谨慎，李师师名动汴京之初，是在象棚唱歌，很多官员都去捧过她的场，确实会有很多人认识她，这件事一旦被人揭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李大器便不再坚持，“好吧！房子定下后，我让你二娘去帮忙收拾一下，看看需要添什么东西，不过，有句丑话我必须要说在前面。”
　　“爹爹要说什么？”
　　“思思人品虽然不错，但她的身份决定了她的地位，她只是你的妾，不是你的正妻，就像你二娘永远没法取代你娘的地位一样，这是原则问题，只要天子还在，思思这一辈子都只能生活在暗处。”
　　“我知道，她也明白，爹爹一点不用担心。”
　　“你明白就好，昨天王万豪给我送来一份请柬，他孙子王贵要成亲了，还有你的好朋友汤怀，也是今年要娶汤北乡张员外的小女儿，我说你也该相亲了，上次梁太傅说，太子殿下有意替你介绍一门亲事，说实话，我很有兴趣……”
　　“爹爹，这件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还有事情要请你帮忙。”
　　李大器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只得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李延庆将一只厚厚的大信封放在桌上，“这里是三万贯朝廷发行的会子，我想把它兑成黄金。”
　　三万贯钱对李大器已经不算什么了，他取出会子看了看，都是前两年刚发行的新会子，比较容易兑换，“这样吧！我正好过几天要和香药局结账，这三万贯会子就直接给他们，我手上主要以银子为主，要不我给你白银吧！”
　　“不瞒父亲，这三万贯钱是思思的钱，我打算把它换成名贵的宝石，便于携带。”
　　“你不早说，今天中午我还和明珠楼的董员外一起喝茶，他刚刚进了一批上等的萨秣建宝石，问我有没有兴趣，那我明天就去看看。”
　　李延庆大喜，连忙嘱咐父亲，“尽量买高品质的蓝宝石。”
　　“放心吧！你老爹做事情靠谱的，董员外想和我在广州合伙开宝妍斋胭脂铺，正有求于我，相信不会让你失望。”
　　李延庆喝了茶便起身回去睡觉了，这时，李大器忽然一拍脑门，他终于想起那三千贯钱的支出用在哪里了？是用来修建内宅专用的小码头了。


第0443章 加官晋爵
　　次日上午，李延庆便找到了莫俊，全权委托他去租下那座宅子，李延庆则赶去冰柜街的宅子。
　　这座宅子是当初他勇夺弓马大赛第一名的奖品，一座占地三亩八分的小官宅，目前是他父亲和二娘杨氏的住处，另外还住了十几名孝和乡出来的小娘，都是十三四岁的小娘，涉世不深，李大器不放心她们在外面租房子，便让她们住在自己府中，把西院给她们当宿舍。
　　这座宅子也是李延庆在朝廷登记的住处，关于他的官方文书都会送到这里来。
　　李延庆从不怀疑梁师成做事的效率，所谓吏部和枢密院协商之类的鬼话骗不了他，他的官阶、职官和其他虚官就捏在梁师成手中，吏部和枢密院只是走走过场罢了，只是梁师成不想那么痛快地告诉自己。
　　李延庆走进院子，却见一个约两岁的小娘坐在小盆前钓鱼，这便是李延庆的妹妹宝娘了，官名叫做李宝妍，还是李延庆给她起的名字。
　　“你找谁？”小宝娘歪着头问道。
　　李延庆见她长得十分乖巧，眉眼间颇像自己，他心中顿时十分喜欢，便蹲下来笑道：“宝娘，我是你的哥哥。”
　　旁边照看她的乳娘也笑道：“宝娘，他真是你哥哥。”
　　“你是我哥哥，会教我钓鱼吗？”
　　“好啊！哥哥教你钓鱼。”
　　李延庆蹲在宝娘身后，握住她的两只小手，木盆里是一条纸叠的鱼，鱼嘴处有个圆环，将鱼竿线上的小钩子勾住圆环，就钓起来了，这是宋朝孩子常玩的钓鱼游戏。
　　“慢慢的，一点一点靠近，我们钩住它，好了，用力拉！”
　　宝娘一拉鱼竿，一条小纸鱼立刻从盆子钓了起来，正好二娘杨氏从屋里出来，宝娘高兴得又蹦又跳，“娘！娘！我钓上小鱼了。”
　　“哟！是哥哥教宝儿钓上的吗？”
　　“是呀！是哥哥帮我钓上的。”
　　李延庆笑着向杨氏点点头，“二娘好！”
　　“外面凉，延庆进屋里坐吧！”
　　李延庆牵着宝娘的小手，走进屋子笑问道：“我爹爹不在吗？”
　　“他一早回来过，好像去找董员外去了，你爹爹一天到晚忙个不停，下午还要参加汤阴同乡会。”
　　“爹爹还是同乡会长？”
　　“他现在不是了，他实在没有时间，现在是汤家大郎当会长。”
　　李延庆坐下来，杨氏给他倒了一碗热茶笑道：“你爹爹一早告诉我，你在外面租了宅子，让我帮忙去布置一下，我下午正好有时间。”
　　“多谢二娘费心，房宅今天才能定下来，最快后天才能拿到钥匙，不用着急。”
　　“好吧！定下来后告诉我，我带几个丫鬟去看看，说实话，我也觉得思思住那边不安全，那边什么人都有，官府也管不着，实在太乱了。”
　　这时，宝娘拿着一本书咚咚跑来，塞给李延庆，“哥哥给宝娘讲故事。”
　　李延庆愣了一下，居然是《大圣捉妖记之红孩儿》，杨氏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爹爹每晚都要给她讲这个故事，昨晚他没回来，小家伙就一直念念不忘，这不，抓到哥哥了。”
　　李延庆哈哈一笑，将宝娘抱在自己怀中，笑道：“好吧！哥哥给你讲故事，从前有个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大概有六岁，比我们宝娘大几岁……”
　　……
　　快到中午时，宝娘缠了他一个上午，最终抗拒不住瞌睡，跟乳娘午睡去了，李延庆正坐在桌前吃面片，这时，一个丫鬟跑来道：“小官人，外面有公差找！”
　　终于来了！李延庆立刻站起身，快步向大门外走去，只见外面站着两名官员，后面还跟着几名随从，手中端着朱漆大盘，为首官员认识李延庆，便笑着施礼道：“在下吏部都事蒋逊，奉命向李官人传达任命，先恭喜李官人了。”
　　“不客气，请宣读吧！”
　　这只是宣读吏部任命公文，不是宣读圣旨，所以不需要摆案焚香，只需要聆听便可。
　　“李延庆平灭河北乱匪有功，特升两阶为正六品朝奉郎，迁台院侍御史，另传天子口谕，加爵开国男，赐绯袍、银鱼袋，赏缎三千匹……”
　　读罢任命书，为首官员恭恭敬敬将公文交给李延庆，“我们只是奉命来递交任命书，请李官人签收。”
　　李延庆刚接过任命书，躲在门背后的杨氏连忙让管家送去几贯跑路钱，一行人千恩万谢走了，李延庆走进大门，这才又取出任命书细看。
　　升职官为台院侍御史，李延庆昨天便知道了，阶官升了一品两级，也和昨天梁师成的暗示差不多，有升迁，但不会太高，不过……
　　李延庆怎么也想不到，赵佶居然封他爵位，爵位用来奖励军功很正常，但对李延庆这种低品小官却不正常，要知道大宋最低的男爵也是正五品，虽然这只是虚职，不代表真正的官阶，但它却是一种资格，以后他便可以有机会挂上临时的权重差使头衔，比如各种提举官等等。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这就是赵佶所指的“破格升赏”。
　　“延庆，这是什么？”杨氏望着盘子里的物品，有些奇怪地问道。
　　朱漆木盘里是一件簇新的大红色官袍，还有银鱼袋，另外还有一块玉牌，上面刻有御缎三千匹。
　　李延庆笑道：“这叫绯袍，五品以上官员所穿的官服，银鱼袋也是五品官佩戴，代表一种身份，玉牌就是赏赐，凭这块玉牌去内库领三千匹缎子，如果不需要缎子，也可以折成现银。”
　　“延庆现在是五品官了吗？”杨氏惊讶地问道。
　　李延庆摇摇头，“只是六品官，只是准许穿五品的官服，其实没什么意思，三千匹缎子倒比较实在，大概能折五千两银子。”
　　“你爹爹给我说过，五品官很了不起，就是大官了，可以出任知州，延庆什么时候才能做到五品官呢？”
　　李延庆苦笑一下，连杨氏也知道五品官非同寻常，无论唐宋，从九品升到六品官都比较容易，但绝大部分官员都做到六品而止，正六品和从五品虽然只差一阶，可这就像后世的副教授和教授的区别，这一步跨出去就是有本质的变化了，六品至九品是郎官，而到了五品就是大夫了，正式跻身于高官行列。
　　所以天子赵佶用词很谨慎，用“破格升赏”而不是“破格提拔”，言外之意就是不准突破六品，其实李延庆也理解，自己去年年初才考中科举，两年不到就从从八品升到正六品，连升两品五阶，这已经是惊世骇俗了，如果再突破五品，肯定整个朝廷百官都会群情激愤，对自己未必是好事。
　　“那要好好庆祝一下，回头我和你父亲商量一下……”
　　刚说到这，乳娘慌慌张张跑来，“夫人，宝娘醒了！”
　　“啊！我这就去，延庆，你去忙吧！房子租定再告诉我。”杨氏一边说，一边快步去看女儿了。
　　李延庆心中有事，便离开了冰柜街宅子，赶去种师道的府邸。
　　这已经是李延庆回汴京的第三天了，他应该第一天就去看望老上司，但调职没有明确下来，他心中总有一点犹豫，怕种帅担心自己的前途，平白给老帅增加压力。
　　现在新官职终于明确，李延庆一颗心也落下了。
　　“啊！是延庆，你……你怎么来京城了？”种师道一脸惊讶地望着李延庆，现在梁山战事正酣，李延庆怎么能离开。
　　“大帅，一言难尽！”
　　“好吧！先进来坐下再说。”
　　种师道请李延庆进书房坐下，看起来种师道比上次赋闲时要好一点，至少没有用拐杖，穿一身粗布短衣，正在后园摆弄花卉，手上和身上都是泥土。
　　“你先坐下喝杯茶，我去换身衣服。”
　　种师道安排丫鬟上茶，便匆匆出去了。
　　不多时，他换一身宽松的长袍回来，手上的泥也洗掉了。
　　“闲得无聊，在后园学着种花……”种师道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我还以为种帅要回京兆老家呢！”
　　“是要回去的，后天一早就出发，参加年底的族祭，明年春天才能回来，先不说我，现在梁山战事如何了？”种师道催促着问道。
　　“大帅知道宋江突围返回梁山了吗？”
　　“我知道，宋江这个机会抓得很准确，也在我的意料之中，现在的情况如何？”
　　“回禀大帅，童太尉上任后，卑职因不肯写效忠书，便被调去齐州担任防御，具体攻打梁山的战役卑职一点也没有参与。”
　　种师道愣住了，半晌，他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不光宗泽被贬，你也逃不过清洗，童贯一向如此，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以前在西北军他就这样，不肯给他下跪的将领就降职外贬，十几年了还是这么嚣张，那现在你怎么回京城了？”
　　“卑职被调回京城了，卑职写了调职申请，太子就暗示梁太傅把我调回京城，现在我已经离开军队，出任台院侍御史。”
　　种师道怎么会不明白太子的心思，把李延庆从军队中调出来，以免他被童贯或者高俅控制。
　　“也好，转为文职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童贯的狠毒是你无法对付的，高俅也是，只是……有点可惜你在军队的声望了。”
　　种师道叹了口气，如果自己还在军队，不出五年，李延庆就是军中名将了，可惜世事无常啊！


第0444章 曹府家宴（一）
　　大宋徽宗时代的权贵一共分为五大集团，高高在上是赵氏皇族，他们地位崇高，卓然傲立，蹲据金字塔的顶端，而紧靠金字塔外围的是外戚集团，以向太后和郑皇后两大家族为代表，他们倚靠皇权，在大宋享受着仅次于皇族的地位和财富。
　　第三个集团则是宦官集团，以梁师成、李彦、童贯、杨戬、谭稹等人为代表，他们是天子之权的延伸，掌握着大宋的军队和天子朱批之权，虽然他们没有名望地位，但没有人敢得罪他们中任何一人。
　　第四个集团就是文官集团，以蔡京、王黼、余深等人为代表，他们官官相护，高度一致地维护着文官的利益，控制着庞大的政治资源，掌控着大宋王朝的运转，就连天子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个集团。
　　第五个集团就是功勋世家集团，由开国功臣们的后代组成，以曹家、高家和潘家等家族为代表，他们虽然没有实权，但在大宋军方拥有很高的威望，同时他们在京城和地方州县掌控了大量的财富，百年来他们互相联姻，关系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利益高度一致，连天子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要不犯原则性的错误，一般都不会深究，也不敢深究。
　　这就是太子给高深密信后，赵佶为什么那么恼火的真正原因，高深可不仅仅代表高家，他背后站着整个功勋世家集团。
　　这五大集团占据了金字塔的上部，一百多年来垄断了大宋的财富和权力，尤其到北宋末期阶层固化，普通民众和一般官员想向上走，实在是难上加难。
　　今天是曹家请客的日子，当然，这种请客在汴京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曹家请客的规模却不小，曹家发出去了近百张请柬，就意味着会有数百名宾客前来赴宴，功勋世家们互相请客吃饭是常事，他们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聚会，以维系他们彼此间的关系。
　　今天曹家请客的理由是给少年子弟们一个交流的机会，这其实是他们几十年来最常用的一个聚会理由，它背后的另一层意思就是相亲。
　　婚姻是功勋世家百年来维持彼此关系的重要纽带，有着非同寻常的现实意义，他们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
　　当然，他们也会补充新鲜血液，象高深招进士周春为婿就是补充新鲜血液，其实也是功勋世家不甘孤立，企图介入大宋朝政的一种表现。
　　从中午开始，一辆辆牛车或者马车便将各个功勋世家的主人送到曹府大门前，因为是曹评发出的请柬，所以各家家主必须出席，然后是有相亲需要的年轻子弟以及他们父母跟随前来，或者是婀娜多姿的少女，或者年轻英武的少年，所以一个家族大概会来五到六人。
　　李延庆虽然没有接到正式书面请柬，不过他是曹评亲自当面邀请，比书面邀请还要更有诚意。
　　午后，他便乘坐牛车来到了位于金水河北岸的曹府，曹府是祖宅，是当年宋太祖赵匡胤赐给曹彬的一座巨宅，后来几任皇帝又不断赐给宅基地，任曹家扩大府邸，现在的曹府占地足有三百亩，是汴京有名的大宅之一，曹府虽大，但比起蔡京、童贯、梁师成、王黼等人的宅邸，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按照宋朝居住等级规定，王爵以上的房居才允许称府，百官家居称为宅，百姓则称房，也是因为曹彬被追封济阳郡王的缘故，他宅邸也能称为府。
　　李延庆乘坐的牛车距离曹府大门还有百余步，道路便被堵塞，车辆寸步难行。
　　“官人，前面堵住了！”车夫外面喊道。
　　李延庆挑开车帘望去，只见前方车水马龙，不知多少辆牛车将大街堵住，不断有人下车，直接向曹府大门走去。
　　“我走过去，你回去吧！晚上我自己回家。”
　　这辆牛车是宝妍斋的专车，李大器特地调给李延庆使用，车夫也是汤阴人，老实可靠。
　　“那官人别忘记关城门的时间。”
　　“不会忘，你去吧！”
　　李延庆跳下马车，关上车门便快步向曹府大门走去，他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窄袖襕衫，上好的苏州水缎，头戴软脚幞头，腰束革带，显得格外清爽干练，精神抖擞，这也是北宋士大夫阶层的最常见装束，在家闲居或者参加宴会皆可，轻松自在又不失礼仪。
　　此时，时间刚到申时，也就是下午三点左右，正是客人到来的高峰，大门前挤满了前来参加宴会的客人，很多都是中年夫妻带着孩子来参加，男子的打扮大同小异，以襕衫为主，而女人则花枝招展，雍容华贵，各种珠宝翠玉在高高的发髻上闪闪发光。
　　但最醒目却是年轻人，他们才是今天的主角，年轻男子打扮和他们父辈差不多，衣冠以袍衫和幞头为主，大多身材魁梧，体格健壮，这也是功勋世家世代习武的缘故，大都二十岁上下，显得格外英姿勃发。
　　最夺人眼目的却是年轻少女们，她们大多十五六岁，正是待嫁的花季年龄，她们衣着以褙子为主，但色彩却姹紫嫣红，或娇柔或丰满，肌若凝脂，气若幽兰，腮晕潮红，羞娥凝绿，聚在一起，一个个国色天香，顾盼生辉，令人不胜遐想。
　　李延庆走到大门前，一眼看见了高宠，他正和两名年轻同伴聊天，目光却不时向大街上望来，他和两个同伴都身材高大，英姿飘逸，引来旁边一群年轻小娘子不时俏目偷望。
　　“啊！延庆兄。”
　　高宠看见了李延庆，连忙挥手喊了起来，他随即快步走上前，李延庆见他打扮得非常干练，不由笑道：“今天可是要下场练枪？”
　　“这个还不知道呢！看大伯怎么安排。”
　　他又给李延庆介绍旁边两个年轻男子，“这两位都是我的好友，曹性和潘成玉，目前都在国子学读书。”
　　之前两人都知道李延庆便是京城中有名的李探花，弓马大赛第一名，文武双全，他们都敬仰已久，纷纷上前行礼，李延庆见他们虽然是世家弟子，却谦虚稳重，心中也颇有好感，连忙回礼。
　　三人刚刚寒暄几句，就在这时，一名正在门口迎客的曹家男子大步走来，“可是延庆来了？”
　　李延庆认识他，正是曹晟，郓王赵楷的好友，李延庆呵呵一笑，“曹兄，好久不见了。”
　　“父亲说来不及给你准备请柬，怕你进不了门，特地让我在大门等候，快随我来吧！”
　　他又瞪了曹性一眼，“你没事可干吗？”
　　曹性有点怕他，战战兢兢道：“六叔让我指挥车辆。”
　　“那你还不快去，堵成什么样子了！”
　　曹性拉了高宠和潘成玉一下，三人向李延庆告辞，便匆匆去了。
　　曹晟笑着对李延庆道：“他是我的大哥的三子，擅长骑射，对你一直很敬仰，潘成玉刀法娴熟，文学比较差劲，至于高宠，家传枪法，又师从金枪班首席徐宁，枪法着实厉害，连他师父都自愧不如。”
　　李延庆点点头，“都是才俊子弟。”
　　曹晟笑道：“功勋世家也有纨绔子弟，我年轻时就是，现在成家立业，也开始收敛了。”
　　李延庆哈哈一笑，“听说曹兄高升了？恭喜啊！”
　　曹晟年初升为殿前步军都虞候，从五品武官，曹晟摇摇头道：“我这种官是世袭官，没什么意义，不像贤弟有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本钱，不过我听说你要调入朝廷了？”
　　李延庆淡淡一笑，“已经接到任命了，台院侍御史，后天正式上任。”
　　曹晟恍然，小声笑道：“这个官职非常寻常啊！”
　　“此话怎么讲？”
　　“侍御史虽然很容易得罪人，但权力很大，有权监察百官，参加三司会审，让人又怕又恨，但又不敢得罪，不过朝廷关系错综复杂，贤弟以后还是要千万谨慎。”
　　李延庆默默点头，“多谢兄台提醒。”
　　“走吧！我带你进府，给你找一个好一点的座位。”
　　曹晟便带着李延庆进了曹府，快步向中庭走去。


第0445章 曹府家宴（二）
　　走进大门，眼前一座高达三丈的朱楼迎面而来，气势巍峨壮观，飞檐碧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宋朝虽也等级森严，但另一面又比较宽容，不太计较僭越之举，权贵府中多见高楼，曹府这座多彩楼虽然壮观，却远远比不上蔡京府上的六鹤堂，六鹤堂高达四丈九尺，人行其下，望之若蚁。
　　曹府虽然名义上也是三进两院，但房舍之密，足有上千间，府内小巷纵横，四通八达，若没有人领路，很容易迷失其中，今天的宴会放在中庭，也就是设在多彩楼下，分为楼内主堂和楼外副堂，足足摆了上百桌酒席。
　　李延庆属于晚辈，又没有显赫家世，也不是朝廷高官，当然只能坐副堂，副堂分为东西两个区，各设四十席，主要考虑到男女分席，虽然分为东西两个区，但实际上还是连在一起，只是女子聚坐西面，男子聚坐东面，可以引颈互望，便于挑选佳婿，或者有情者能眉目传情。
　　宋人对婚姻还是比较宽容，只要在同一个圈子内，如果两情相悦，互相禀明父母，往往能成正果，对于年轻男女而言，郊游或者各种节日聚会，都是男女交流、培养感情的机会。
　　但这种世家宴席，却往往是父母看婿，或者是父母看媳的时机，或者是双方父母见面，只要不是条件太差，一般都会皆大欢喜，满意而归。
　　“延庆，你的坐席在这里，现在离开席还早，你在府中尽管随意走动，只要门没有锁，都可以进去！”
　　曹晟替李延庆找到了他的位子，他实在太忙，便先告辞而去了。
　　李延庆在自己的位子前坐下，宋朝流行八仙桌，一桌坐八人，而主堂内一桌只坐四人，李延庆在自己位子前坐下，前面牌子上有他的名字。
　　现在时间还早，座位上基本上没有人，只有几个老者坐在一起闲聊，其他便是忙碌着摆放餐具的侍女或者小厮了。
　　李延庆便站起身，顺着主道信步向东而去，刚才他看见东面有座大花园，那边年轻人颇多。
　　这几天李延庆也在租房子，所以对房宅比较有兴趣，象他这样的小官最多只能租三五亩宅，和曹府三百亩的巨宅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而曹府又不能和蔡京、王黼等权臣相比，更不能和皇族王府相比，仅仅从住宅，李延庆便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宋朝建筑风格和唐朝不同，唐朝讲究浑朴雄阔，而宋朝的建筑有两个特点，一个是极尽精致妍丽以示标新独貌，其次就是追求园林化，从苏州的沧浪亭还能依稀看出宋朝的建筑风格。
　　李延庆一路向东走，只见两边房宅都是金钉珠户，碧瓦盈檐，四边红粉泥墙，两下雕栏玉砌，俨如神仙洞府一般。
　　走过一条九曲桥，他便进入了中庭的大花园，这座大花园大约占地二十亩，曹家从金水河引入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整座府宅，又重新注入金水河，但府中却因为有了河而充满灵气，小河两岸绿草茵茵，垂柳茂盛，春夏时，各种名贵花木姹紫嫣红，现在虽是八月，但金桂开得极盛，整座府宅内弥漫着桂花的浓郁香味。
　　小河两岸点缀各种亭台楼阁，一座座小花园分布其中，此时正是秋高气爽，年轻男女都呆在户外，一群群聚在一起开怀畅笑，他们都是功勋世家子弟，彼此都很熟悉，很容易玩在一起，基本上都形成了各自的圈子，倒是李延庆谁也不认识，只能信步慢走，欣赏花园内的景色。
　　“李贤弟……李延庆！”
　　李延庆停住了脚步，他分明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一回头，只见曹性正气喘吁吁跑上来。
　　“原来是曹兄！”
　　李延庆停止脚步，笑道：“曹兄不是在外面指挥车辆吗？”
　　“刚刚接到新任务，七叔让我来陪一陪贤弟。”
　　“你七叔？”
　　“刚才不是和你一起进府门吗？”
　　李延庆这才明白，原来曹晟是老七，他忍不住笑道：“你有七个叔父？”
　　“就七个。”曹性挠挠头长叹一声，“哎！有了七个叔父，就意味着下面有一大堆弟弟妹妹。”
　　李延庆见他颇有意思，又笑问道：“不知曹兄有没有表字？”
　　“还没有呢！明年弱冠后才有，你可以叫我小三郎，府中人都这样叫我。”
　　“我也没有，你叫我延庆好了。”
　　李延庆看了看花园里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他有点奇怪地问道：“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问，今天宴席，好像大部分都是年轻人，这是什么缘故？”
　　曹性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笑问道：“延庆成亲了吗？”
　　“家里有一房小妾，但尚未娶妻。”
　　“那你来这里就对了，我们这些世家经常聚会，或是寿辰、节日什么的，大概每半年会有一次这样的聚会，大家轮流做东，叫做鹊会，其实就是给年轻男女创造一个见面的机会，说得再通俗一点，就是相亲会，这下明白了吧！”
　　李延庆这才恍然，难怪一个个男才女貌，原来是相亲会。
　　曹性又淡淡道：“我们这些功勋世家之所以能延续百年，关键就在于团结，而团结的基础则是婚姻，虽然外面嘲笑我们的鹊会，但我们自己心里明白，没有婚姻联系，各大世家早就七零八落了。”
　　李延庆倒也理解，宋朝是文官主政，前有强大的文官集团，后有皇权和外戚集团，这些功勋世家生活在夹缝中，他们要想保住社会地位，只能联合起来，形成一个有影响的团体，联姻就是他们的必然选择，这又和隋唐北魏的门阀世家不是一回事，只是形势迫使他们不得不团结。
　　不过在北宋灭亡的冲击下，社会阶层发生剧烈变动，无论皇族、外戚、宦官还是这些功勋世家都没落了，只有文官集团一家独大，秦桧就是当时文官集团的掌舵人。
　　李延庆点点头，“我能理解！”
　　曹性见他理解，心中也高兴起来，又笑道：“其实我们也不是那么封闭，家家户户的首选是进士，抢不到进士，只能考虑门第和财富，象延庆这样的进士探花，又没有娶妻的年轻人，来参加这次宴会，我怎么有点羊入虎口的感觉？”
　　李延庆也觉得有点问题严重，连忙低声警告他，“不准你宣扬我没有成婚，我只是来参加宴会，吃饱喝足就走，可没有别的想法。”
　　“放心吧！我绝不会出去宣扬。”
　　曹性眼睛笑眯成一条缝，他怎么会对外宣扬呢？这种好事情应该曹家先得，他头脑里开始迅速搜索，看看自己哪个妹妹比较能打动李延庆？
　　“高宠和潘兄呢？”李延庆忽然想起了曹性的两个好朋友。
　　“他们……他们不知跑哪里去了？”曹性有点心不在焉，他还在考虑最后选定的两个妹妹，哪一个更合适？
　　在花园里逛了一圈，李延庆也有点无聊了，便笑问道：“这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游戏？”
　　曹性眼珠一转，顿时想起一事，笑道：“有一个很适合你的游戏，你跟我来！”
　　曹性便带着他向后宅方向走去，“这是……去后宅吗？”李延庆见方向有点不对。
　　“不去后宅，后宅你可进不去，我们去文堂！”
　　李延庆隐隐猜到了，一定和读书有关。
　　快到后宅时，只见一群贵妇从一片开得正盛的桂花林中走出，正有说有笑向他们迎面走来。
　　“糟糕！”
　　曹性忽然看见了自己的母亲，他不敢躲开，只得硬着头皮站在路边。
　　曹性的母亲潘氏是曹家的长媳妇，她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陪同一群贵妇，这时她看见路边的儿子，便对众贵妇笑道：“我家小三郎在前面呢！”
　　“哟！半年不见，小三郎越发英俊了，听说已经和石家小女儿定亲了？”
　　“年初就定亲了，过完年就正式迎娶。”
　　“可惜啊！我觉得小三郎和我女儿更般配一点。”贵妇们七嘴八舌，都在夸赞曹性。
　　潘氏听得心中欢喜，走上前问儿子道：“三儿怎么在这里？”
　　“回禀母亲，七叔让孩儿陪同贵客。”
　　“贵客！”潘氏微微一怔，抬头向旁边的李延庆望去，见他十分年轻，不知是哪家衙内，怎么也称不上“贵客”二字。
　　“这位衙内是……”
　　李延庆本来在假装欣赏桂花，但人家长辈关注自己了，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晚辈李延庆参见伯母！”
　　“原来是你！”贵妇人中忽然发出一个尖细的声音。
　　李延庆知道坏事了，他刚才就看见了高深的妻子，所以才假装别过头去看桂花，现在还是被人家认出来了。
　　他抬起头，只见高夫人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望着自己，他只得苦笑一声，又躬身行礼，“晚辈参见夫人！”
　　高夫人本来一直很喜欢李延庆，但李延庆相亲时装傻使相亲失败，后来高夫人发现真相后，心中对李延庆极为恼恨，但她女儿女婿又在汤阴县被李延庆所救，使她又对李延庆充满了感激，她心中对李延庆的情绪很复杂，懊恼、后悔、感激、失望，种种情绪糅杂在一起。
　　曹性母亲见姑母认识李延庆，便笑问道：“二姑认识这位李衙内？”
　　“我怎会不认识他，人家可是去年科举的进士探花郎。”高夫人悻悻道。
　　贵妇人群顿时一阵惊呼，这个年轻人居然是进士探花郎，立刻有几名贵妇围住李延庆问道：“李探花娶妻了吗？”
　　曹性大急，不等李延庆开口，便将李延庆从贵妇的包围中拉出来，连声道：“我们还有急事，各位阿婶，抱歉了！”
　　他也顾不上给母亲打招呼，拉着李延庆便跑，“快跑吧！我在救你的性命。”
　　“这个小三郎，怎么猴急似的，一点礼貌都不懂，回头我好好教训他，让他给大家陪罪。”曹性母亲脸上有点挂不住，连忙给众人道歉。
　　高夫人望着李延庆背影，却意味深长道：“我估计这位李探花还没有娶妻，小三郎怕我们抢婿呢！”
　　“刷！”
　　数十双色欲的杏眼同时一亮，齐刷刷向李延庆的背影望去。


第0446章 曹府家宴（三）
　　曹府的文堂并不在后宅，而是紧靠后宅的一栋大房，房间内宽敞明亮，十分空旷，大约有四五百个平方，中间矗立着几根大柱。
　　文堂顾名思义就是读书的地方，但不是给曹氏子弟读书，而是曹家女公子们集体读书之地，不仅是书香门第，一般大户人家的小娘都要读书，也是为了让她们出嫁后能相夫教子。
　　但今天不用读书，所有的桌椅都移开了，里面显得颇为热闹，不时有年轻子弟兴冲冲走进去。
　　“这里面是文市！”曹性指文堂笑着对李延庆道。
　　“什么文市？”李延庆有些不太明白。
　　“你进去就知道了。”
　　李延庆被曹性拉进大屋子，发现大堂上聚集了五六十名年轻男女，十分热闹，在墙边摆放着一圈桌子，桌上有笔墨纸砚，每张桌子上有一只纸箱。
　　“文市和武市是每次鹊宴最有趣的活动，给大家创造一个交流的机会，虽然不一定每次都有，但今天正好有，这里是文市，你可以来这里出题或者做题，被出题者选中可是有奖励的。”
　　曹性看了一圈桌子，笑道：“真是不好意思，三十张桌子都满了，只能做题了，注意看墙上的题目，答题后放入纸箱内。”
　　李延庆顿时有了兴趣，这时，他看见一幅对联，正要凑上前，却被曹性一把拉开，“那是红案，表示是男子出题，只能女子答题，男子只能看绿案。”
　　原来如此，李延庆看到旁边就是绿案，他抬头看墙上题目，只见题目纸上写着：“请试解析《满庭芳·山抹微云》”。
　　李延庆笑了起来，这是个秦观的女粉丝，只见题目落款是潘倩云娘，李延庆又看了看纸箱，里面已经堆积了半箱答题纸。
　　李延庆刚要提笔，却又被曹性拉开了。
　　“小三郎又有什么说法？”李延庆无奈地望着他道。
　　“你是探花，你一出手，奖品都被你拿走，给别人留点机会好不好。”
　　“那我就只能看看？”
　　“倒也不必，答一题也没有关系，我找一个公认的难题给你。”
　　曹性把李延庆拉到里面一张绿案前，这里已经聚了五六个年轻子弟，都在排队等着答题，箱子里已快满了，看来这道题很让人感兴趣。
　　李延庆抬头向墙上望去，只见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子，“蕴娘为书房征联。”
　　曹性低声笑道：“蕴娘是我三叔的女儿，有曹家有名的女书呆子，爱书如命，别的女孩儿有钱买脂粉买首饰，她一概不喜，只管买书，她的闺房变成了书房，藏书快赶上我祖父了，大家都叫她书娘子，她从八岁开始就为自己书房征一幅对联，可到现在还没有一幅让她满意的。”
　　“既然如此，她给自己写一幅就是了。”
　　“她当然也给自己写，但她还想请外面的高手给她写一幅。”
　　“你家这个书娘子多大了？”
　　“还小呢！”曹性含糊地答道。
　　李延庆还是第一次听到嗜书如命的小娘子，他也颇为敬服，说到书房对联，自己当年给师父写的那幅最好，另外他还有几幅可以拿出来。
　　这时，前面四人都写完了，曹性便怂恿他道：“给我这个书呆子妹妹留一幅对联吧！鼓励鼓励这个小娘子，要不然她母亲又要嚷着烧书了。”
　　李延庆心中生出一丝同情，便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读书取正，读易取变，读骚取幽，读庄取达，读汉文取坚，最有味卷中岁月；
　　与菊同野，与梅同疏，与莲同洁，与兰同芳，与海棠同韵，定自称花里神仙。
　　“好书法！”
　　李延庆一提笔，曹性便忍不住夸赞起来。
　　写完落款，相州李延庆，李延庆觉得有点不妥，这副对联已经给师父了，他又笑道：“这幅不好，我再另写一幅。”
　　“不！不！这幅也给她，你再写一幅，让她自己选，说不定她还看不上。”
　　李延庆便不再坚持，提笔又写了一幅：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他提上名字，等墨迹干了，这才小心叠起，放进了纸箱子里。
　　“要不要去看看武市，高宠应该在那边练枪呢！”走出文堂，曹性又建议道。
　　李延庆欣然点头，“好呀！我很想瞻仰他的枪法。”
　　“你先去，我可能先有点事，等会儿我再来找你。”
　　“没事！曹兄去忙好了。”
　　曹性招来一名小厮，对他道：“带我朋友去武市，不可怠慢了。”
　　小厮连忙答应，李延庆便向曹性拱拱手，“那我就先去了。”
　　“延庆先去，我马上就来。”
　　曹性含笑望着李延庆远去，他忽然笑容消失，转身飞奔跑进文堂，一把推开几名正在排队写对联的年轻子弟，抱起纸箱就走。
　　众人急了，连忙拦住他，“小三郎，你这是做什么？”
　　“箱子已经满了，这里结束了，你们去答别的题吧！”
　　“我们等了半年就在等这个机会，你不能……”
　　曹性却不理睬他们，索性又从墙上撕下题目，推开众人便飞奔而去，气得几名年轻男子在后面跺脚大骂。
　　……
　　曹府的后宅占地有四十亩，有大大小小十间院子，数百间屋子，生活着曹评和他的七个儿子，曹家当然不止这一处府宅，在京城还有好几处大宅，由曹评的侄子们居住，这里是祖宅，只能由家主和他的子孙居住。
　　和后宅连为一体的是占地超过六十亩的后花园，里面大树成荫，种满各种奇花异草，一泓碧潭足有二十亩，四周分布着数十座精致的亭台楼阁，各种宝玩山石，小桥流水，美奂绝伦，仿佛仙境一般。
　　曹性沿着一条长长的笔直小巷疾奔，一口气跑到三叔所住的问梅院前，正好看见了蕴娘的小妹曹娇娇。
　　“娇娇，你阿姊在吗？”
　　“大书娘被云丫头拉走了，却不肯告诉我去哪里？”曹娇娇只有七岁，特别喜欢小猫，她养了好几只小猫，看得出她很不高兴，撅着小嘴。
　　“奇怪了，今天居然不在书房，真是罕见！”曹性自言自语，把纸箱子塞给曹娇娇，“把这个放在你大姐的书房去，很重要，小心放好了，过两天我带你去买猫食。”
　　“骗我是小狗！”
　　“小三哥什么时候骗过娇娇？快把箱子放到书房去，我去找你阿姐。”
　　曹娇娇又高兴起来，抱着纸箱便蹦蹦跳跳向阿姐的书房跑去。
　　曹性想了想，便又向后园跑去，刚到后园门口，便见他的两个妹妹，云娘和蕴娘说说笑笑走回来。
　　曹评老爷子有七个儿子，目前给他生了十五个孙子，九个孙女，其中四个孙女已经出嫁，三个孙女年纪还小，没有到出嫁的年轻，只有曹云和曹蕴两个孙女到十六岁了。
　　曹云是老二家的女儿，曹蕴是老三家的长女，两个小娘同年同月生，曹云略大几天，虽然两人年纪一样，但相貌身材却长得完全不同，性格也迥异。
　　曹云身材略矮，体态丰满，肌肤雪白，长得珠圆玉润，笑颜如花，容颜十分俏丽，而曹蕴身材修长，肤若凝霜，长得美貌绝伦，一双美眸如秋水含烟，格外地深沉宁静。
　　而两人的性格也恰恰相反，曹云性格外向，热烈奔放，而曹蕴却含蓄温柔，心静如水。
　　曹性反复比较，便想将更有吸引力的六妹曹蕴牵线给李延庆。
　　“蕴娘，我到处找你。”
　　“三哥找我们有什么事？”曹云抢先问道。
　　“我可没找你！”
　　曹性白了她一眼，又对曹蕴道：“你的文市结束了，我已帮你把纸箱抱回来。”
　　“多谢三哥了！”曹蕴抿嘴笑道。
　　“不是还有半个时辰才结束吗？”曹云又疑问道。
　　“就你问题多！”
　　曹性不满地瞪了一眼曹云，“你娘在前院到处找你，好像是让你相亲，快点去吧！”
　　“想把我打发走，哼！我偏不走。”
　　曹云牵着曹蕴的手笑道：“我们去看看你的文市，不知这次有没有收获？”
　　“多谢三哥帮忙拿回来，我先回去了。”
　　曹性一句话说不出来，眼睁睁望着两个小娘牵手回去了，他本想在旁边夸奖李延庆几句，但有心直口快的曹云在，恐怕会适得其反。
　　无奈，曹性只得无精打彩向中庭走去，他的热情也渐渐消失，这种事就算曹蕴有意，李延庆也未必看得中自己的妹妹，有没有缘分就看他们自己了。


第0447章 曹府家宴（四）
　　其实无论文市也好，武市也好，都不过是一种交流方式，只是两者的侧重点不同。
　　文市偏重于年轻男女本人之间的一种交流，以笔墨表达心意，双方也不需要见面，非常含蓄，尤其被女孩子喜欢。
　　而武市对于年轻小娘们的吸引力就弱了很多，也无法形成共鸣，所以武市更多是长辈和晚辈之间的一种交流。
　　功勋世家大多以武立身，家家都有祖传武艺，象高怀德、罗彦瓌、杨业的枪法，石守信的锤法，潘美、韩令坤的刀法，曹彬、王彦升、张光翰的骑射都曾在大宋赫赫有名。
　　他们的武艺代代相传，长辈们也会借这种聚会的机会考校督促晚辈们的武艺，在某种程度上，武市也关系到很多年轻子弟的前程。
　　比如高宠和潘成玉，他们目前对自己的婚姻之事并没有兴趣，而是希望得到前辈的认可，推荐他们从军为官，或者进宫当侍卫。
　　武市在西院的骑射场内举行，曹家的骑射场占地三十亩，南北长，东西稍短，十分平坦开阔，相当于一座军队的小型演武场，可以练习军弩甚至神臂弩，至于骑射更不在话下。
　　数十名长辈坐在一座带有棚子的看台上，不时互相交头接耳，他们在朝廷基本上都有各种武官头衔，有的还担任禁军高官，但也有一些出任文官，不过宋王朝对功勋世家的态度一向是敬而不用，尽可能地给他们高官头衔，享受优厚的俸禄福利，但实权却基本上没有。
　　高深好容易才得到枢密院的实权官，但可惜还是探花一现，仅仅半年就被罢免了。
　　尽管如此，高深地位还是很高，赵佶免了他的枢密使之职，却给了他太子太保的头衔，他坐在看台第一排，旁边是今天的主人曹评，曹评坐在中间，另一边是辅国大将军潘旭，年纪也有六十开外，是开国功臣潘美的重孙，他和曹评是儿女亲家，他的长女嫁给了曹评的长子，也就是曹性的母亲。
　　同时他的小妹便是高深的妻子，三家互为联姻，关系很深。
　　高、曹、潘三家由于地位崇高，都有从一品头衔，他们是功勋世家集团事实上的领导者，这里面高深最年轻，只有五十岁不到，但辈分却很高，和曹、潘两人同辈。
　　“孝祯，你侄子那个案子怎么样了？”曹评低声问潘旭道。
　　潘旭摇摇头，“审了快一年了，一直没有消息，就这么拖着，人关在大理寺，非常虚弱，其实我们都希望早点定案，案子坐实了也是流放，熬个五年十年就回来了，可朝廷就是审不下来，听说刑部和御史台意见相左，双方互不买帐，就这么拖了一年。”
　　“刘霖不是调到河北西路任提点刑狱官了吗？难道是刑部那边不肯松口？”
　　“刑部没有问题，还是御史台那边，刘霖调走了，没人肯接这个案子，一直以没有人手为借口拖了两个月。”
　　旁边高深接口道：“他们很快就找不到借口了。”
　　“莫非刘霖的继任人已经定下来了？”曹评和潘旭异口同声问道。
　　高深点了点头，“这个人现在也在曹府内。”
　　“是谁？”
　　潘旭有点沉不住气了，他侄子潘岳因牵连道士林灵素被刺一案，引起天子震怒，潘岳由此被下大理狱问罪，恰好此时太阳中出现黑子，显示狱中有冤，天子便下令三司会审此案，至今已有一年，却始终没有结论，眼看潘岳的身体在狱中一天天垮掉，着实令潘家心急如焚。
　　高深笑道：“前天曹兄还亲自邀请他来府中赴宴，曹兄忘记钱落柳静了吗？”
　　“啊！是李延庆。”
　　曹评吃了一惊，“他……被任命为侍御史？”
　　“昨天刚刚任命。”
　　“李延庆是何人？”潘旭不解地问道。
　　“去年的科举探花郎，四年前弓马大赛第一名，天子御封天下第一箭，大哥应该知道他的。”
　　“原来是他！不对，他不是老种的人吗？”潘旭百思不得其解，种师道的人怎么会被任命为侍御史？
　　“他同时也是太子的人。”
　　潘旭“啊！”的一声，他顿时明白了。
　　这时，高深目光一挑，看见李延庆走进了骑射场，便笑道：“他来了，在大门那边！”
　　曹评和潘旭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大门口走进一个年轻人，正是李延庆，只是他似乎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曹评连忙吩咐旁边一名管家，“快去，把李探花请到我这里来。”
　　……
　　李延庆从大门走进了骑射场，大门两边站着不少看演武的年轻客人，他们都是晚辈，还没有资格坐上看台，虽然看台上还有不少位子，但李延庆还是本能地和年轻宾客站着一起。
　　不过他的站位还没有选好，一名管家便从看台上奔了下来，上前抱拳道：“请问，这位官人可是李探花？”
　　“我是！”
　　“我家老爷请官人过去一叙！”
　　李延庆微微一怔，向看台上望去，正好看见了曹评向他招手，他便点点头，跟随管家走上了看台。
　　“延庆，怎么现在才来武市？”曹评笑问道。
　　李延庆连忙躬身行一礼，“晚辈刚才去文市了，耽误了一点时间。”
　　“呵呵！我险些忘了，你可是科举探花，当然更喜欢文市。”
　　李延庆不好说是曹性的安排，以免曹评怪到孙子头上，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时，高深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笑道：“快快坐下，等会儿看看高宠的枪法。”
　　李延庆见第一排只坐了他们三人，后面很多长辈都以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便知道这个位子是有规矩的，不能随便乱坐。便笑道：“我还是坐后面吧！”
　　潘旭却有点急了，连忙道：“李探花今天是贵客，不必客气，请坐吧！”
　　曹评也点点头，“我还想和贤侄聊一聊骑射呢！尽管随意坐。”
　　李延庆无奈，只得在众目睽睽下坐了下来，李延庆如此受优待其实也不奇怪，宋王朝实行高官虚权、低官实权，低品官品阶虽然不高，却往往手握大权，这便使这些低阶实权的官员在各种宴席上往往受到优待。
　　李延庆出任的侍御史有弹劾权、监察权、审案权，官员一般被弹劾，轻则罢官，重则下狱问罪，即使能逃过弹劾，也至少要动用宰相一级的资源，侍御史的权力对朝廷百官和地方官员的杀伤力极大。
　　梁师成之所以被称为隐相，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控制着御史台，象被梁师成推荐为宰相的王黼，之前就出任御史中丞，现任御史中丞王安中便是梁师成推荐。
　　正是御史台拥有的巨大权力，才使百官对御史们又恨又怕，大多敬而远之，如果家人出事，又恨不得立刻拉拢和御史的关系。
　　曹评又笑问道：“不知贤侄在文市上答了谁的题？”
　　李延庆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遇到令孙曹性，在他的邀请下给他妹妹写了一幅对联。”
　　曹评呵呵大笑，“是给我家那个书呆子孙女写书房对联吗？我倒想看一看了。”
　　这时，场下传来一声钟响，只见一名武士骑马疾奔而来，是潘成玉，潘旭的孙子，他手执一柄大刀如狂风般杀到场中，手起刀落，一只木偶人被他拦腰劈为两段，气势先声夺人，赢得看台上一片掌声。
　　李延庆点点头，这一刀力量不错，刀势也十分凌厉，看得出有真才实学。
　　潘成玉向看台上行一礼，开始挥动大刀，只见大刀翻飞，如一片片雪花飞舞，刀法十分娴熟，李延庆也忍不住喝彩道：“好刀法！”
　　这时，潘旭向高深使个眼色，高深会意，便低声笑问道：“前天贤侄说会有调令下来，不知出任何职？”
　　“还是侍御史，只是从殿院调到台院。”
　　高深微微一笑，“我明白了，你是接刘霖的位子，那个位子空了快两个月，不知什么时候上任？”
　　“明天一早去吏部办手续，估计明天就正式上任了，若明天来不及，那就后天上任。”
　　“御史台事情多啊！贤侄有得忙了。”
　　“多谢前辈关心，我已有心理准备。”
　　这时，李延庆想起一事，连忙问道：“不知周大哥情况如何？”
　　周大哥就是高深的女婿周春，高深捋须微微笑道：“所谓有所失必有所得，我虽然被免去了枢密使，但女婿却因此获益，他已正式升为汤阴知县。”
　　“那要恭喜前辈了！”
　　“也是贤侄救他的命，过两天他要进京办手续，我准备设个家宴，人不多，就几个亲朋好友，贤侄能否赏脸来我府中和老友一聚？”
　　李延庆要和周春相聚也是去外面吃饭，他不太想去高深的府上，不过他也明白，高深是用周春为借口邀请自己，不去不太好，也罢，正好趁机把从前相亲的尴尬旧事化解。
　　李延庆便点点头，“既然前辈相邀，晚辈一定去！”
　　高深欣然笑道：“我过两天就送请柬过来。”
　　“请柬送到宝妍斋便可，我的住处暂时还没有定下来。”
　　“我明白了。”
　　高深和潘旭迅速对望一眼，两人眼中皆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


第0448章 曹府家宴（五）
　　这时，潘成玉已经演武完毕，赢得一片掌声，李延庆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在骑射场上，他知道下一个就是高宠出场了。
　　随着一声钟响，一名白马小将从入口处疾奔而来，马上武士正是高宠，只见他身穿一件白色武士袍，头戴银盔，银盔顶上红缨飞舞，手提一杆一丈两尺长的蟠龙金枪，细腰宽肩，身材高大，长得面如满月，目若朗星，显得格外的英姿勃发。
　　曹评捋须对周围人笑道：“我一直就说高宠不仅枪法好，人才也出众，如常山赵子龙再世，今天更有这种感觉。”
　　李延庆暗暗点头，宋朝虽然腐败，但名将却不少，尤其这些功勋世家中藏龙卧虎，人才辈出，只可惜没有用武之地。
　　只见高宠枪尖一挑，顿时闪出漫天金光，他身边四处出现了无数枪头，看得人眼花缭乱，高宠不仅将家传的高氏梨花枪练得烂熟，五年前，他还师从禁军第一枪法高手徐宁，尽得其枪法的精髓，他由此将自己的亮银枪改成了蟠龙金枪，最后连师父徐宁也不是他的对手。
　　高宠的枪法在于快，金枪刺出如暴风骤雨，漫天都是枪头，根本就无法辨别其中虚实，不仅如此，高宠所用长枪是精铁打造的枪杆，整支枪至少重六十斤，使他不仅枪法变化多端，而是力量十足，确实是一员当世罕见的猛将。
　　这时，潘旭找到了一个话题，笑问李延庆道：“我们都知道李探花骑射无双，不知李探花除了骑射外，还擅于用什么兵器？”
　　李延庆摇摇头笑道：“很惭愧，实在没有太多时间钻研武艺，骑射也是因为遇到明师，除了骑射外，枪法练过几天，但很糟糕，其他武艺就没有了。”
　　曹评点点头，“李探花说得对，练武和读书都是靠积累，精通其中一样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练习，所以才有潘家的刀，高家的枪和曹家的骑射之说，但只要精于其中一门，我觉得也足够了。”
　　高深也笑道：“我听种帅说，李探花的长处不是武艺厉害，而统帅能力，能统帅两万大军独当一方，不是将才，而是帅才。”
　　李延庆连忙施礼，“各位前辈过奖了，晚辈实在当不起！”
　　“李探花不必客气，以后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聚。”
　　这时，高宠枪法演练结束了，顿时赢得了一片激烈的掌声……
　　又看了几名年轻子弟的演武，李延庆有点兴趣索然，这时，他看见高宠已换好衣服准备离去，便向三人告辞，先一步退场了。
　　“高贤弟留步！”
　　李延庆叫住了高宠，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走到近前笑道：“贤弟的枪法确实高明之极，令我大开眼界。”
　　“比起兄长的骑射实在算不上什么，今天兄长怎么不下场试一试？”
　　李延庆摇了摇头，“一则我不是世家子弟，冒然下场有鱼目混珠之嫌，其次我今天也没有准备，只打算来混一顿宴席。”
　　高宠顿时哈哈大笑，他又行礼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向兄长讨教骑射，还望兄长不吝赐教。”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一定会有机会。”
　　这时，一名中年妇人笑着走了过来，“四郎演武结束了吗？”
　　高宠连忙行礼，“回禀母亲，孩儿已经结束了。”
　　原来这位妇人是高宠的母亲，李延庆也连忙行礼，高宠给母亲介绍了李延庆，“母亲，这是延庆，孩儿认识的好朋友。”
　　“都是有出息的好孩子！”
　　高母笑着向李延庆点点头，又对儿子道：“秀儿的母亲在等你呢，她有些话要问你，快跟我来吧！”
　　高宠父亲早逝，他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虽然他十分不想去相亲，但母亲的话他不敢违抗，只得对李延庆说声道歉，便跟着母亲去了。
　　李延庆着实有些无聊，他刚要回头进骑射场，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几个老奸巨猾的笑容，他便摇摇头，转身向中庭走去。
　　……
　　曹性跟着管家一路向祖父的书房走去，他心中颇为紧张，在他记忆中，祖父从来没有单独接见过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文叔，祖父找我……”他又忍不住问管家道。
　　管家满脸苦笑，这小子已经不知问自己多少次了。
　　“我真不知道，小官人见到祖父不要擅自开口就是了。”
　　没有得到一点消息透露，曹性只得硬着头皮跟随管家来到祖父的书房前。
　　“老爷，小三郎来了。”
　　“进来！”
　　曹性磨磨蹭蹭走进了祖父的书房，进了房间，他才意外地发现三叔也在祖父的书房内。
　　曹性连忙跪下行礼，“孙儿拜见祖父，向三叔问好。”
　　曹评点点头，对三子曹选道：“就按照我说的，和王家的见面暂停，随便你找个什么借口，就说她身体不适，下次再说！”
　　“是！孩儿明白了。”
　　“先去吧！”
　　随着三叔的脚步声走远，曹性心中更加紧张了。
　　曹评不慌不忙喝了口热茶，这才看了一眼孙子，“我想知道文市之事，是你带李延庆去文市的吧！”
　　曹性不知发生什么事，背上有点出汗了，他不敢否认，只得点头承认，“是！”
　　“为什么带他去？”
　　这时，曹性忽然想起了刚才在这里的三叔，难道是……他有点想到了什么。
　　“为什么？你告诉我。”曹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李延庆尚无妻室，孙儿就想……就想……”
　　“你就想把蕴娘介绍给他？”曹评目光锐利地盯着这个擅自做主的孙子。
　　曹性心虚地低下头，小声道：“原来……祖父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是他告诉我，你让他给蕴娘答题，写了一幅对联，我就猜到你是这个意思，这种事情你怎么能擅自做主？”
　　曹评语气十分严厉，极为不满地瞪着这个不懂事的孙子。
　　“你可知道今天王道齐的儿子要和蕴娘相亲，这件事已经协商几个月了，你怎么能随意安排外人插足进来？”
　　曹性吓得连连磕头，“孙儿知错，孙儿知错！”
　　孙儿的态度让曹评的脸色稍稍和缓一点，又问道：“李延庆知道多少？”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以为……蕴娘才十岁出头。”
　　曹评一怔，“你这样告诉他的？”
　　“孙儿怕他不肯写对联，所以就没有说实话，告诉他蕴娘八岁就想给书房写对联，两三年都没有收获，所以他以为蕴娘最多十岁出头，他应该只是想鼓励一下爱收藏书的小娘，没有别的意思？”
　　曹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好一会儿才道：“你知道我刚才叫你三叔来做什么？”
　　“孙儿不知！”
　　“我让他暂停和王家的相亲，等以后再说。”
　　曹性忽然明白过来了，“莫非祖父也想……”
　　“废话！科举探花郎，我怎么可能不动心？你以为去年科举发榜时，我亲自出马去抢婿是为了什么？”
　　曹性彻底糊涂了，祖父把自己臭骂一顿，可转眼又不是那么回事？这到底……
　　曹评瞥了他一眼，见他一头雾水，便恨恨道：“你这个臭小子怎么就不明白，李延庆没有妻室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先禀报我？一个进士及第、正六品、没有妻室的年轻官员，你知道这个消息传开后，汴京会有多少人抢他吗？”
　　曹性彻底呆住了，原来……原来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我来问你，你确定李延庆没有妻室，或者没有定亲？”
　　“孙儿只知道他家中有一房小妾，确实没有妻室，但有没有定亲我不清楚。”
　　曹评点点头，一般是先娶妻，后纳妾，象李延庆这样先纳妾的倒也少见，估计那女子要么出身不太好，或者之前是丫鬟。
　　曹评倒不管这个，他更关心李延庆究竟有没有定亲？象李延庆这样条件好的探花郎去年居然没有被人抢走，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便对孙子道：“你把这件事给我问清楚，不一定问他本人，问他家人也行，你和他好好深交，最好成为挚友，明白了吗？”
　　“孙儿明白了。”
　　曹评从墙上取下一柄剑，递给孙子，“这柄七星剑你送给他，就说……我答应过的事情，绝不会反悔。”
　　曹性不明白祖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糊里糊涂地接过剑起身告退。
　　“等一下……”
　　曹评又将剑取了回来，这样赠剑太唐突了，不妥，他将剑重新挂回墙上，曹性一脸无奈地望着祖父。
　　曹评这才转身叮嘱孙子道：“你今天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若有人向他提亲，你负责替他挡驾！”
　　“孙儿明白了。”
　　曹性如释重负，慌忙告辞走了，曹评负手走到窗前低低叹了口气，作为家主，他肩头责任重大，这几年曹家官运不顺，虽然有几个子弟和女婿为官，但都在州县，朝廷文官里面竟然没有一个曹家的人，在和高家、潘家的竞争中，曹家已经落后了。
　　曹评想到去年自己亲自出马去捉婿，最后却一无所获，高深却捉到一个进士女婿。
　　但曹评怎么也没有想到，去年被公认为三大金龟婿的李延庆居然没有被人捉走，刚刚升为侍御史就出现在自己府中，还给自己的孙女写了一幅对联，莫非这是天意？
　　想到了对联，曹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个念头。


第0449章 曹府家宴（六）
　　曹评来到了老三曹选的院中，曹选生了一儿两女，儿子在宫中当侍卫，两个女儿年纪都不大，长女曹蕴十六岁，小女儿曹娇娇才七岁。
　　曹评直接走到孙女曹蕴的绣楼前，这个孙女的绣楼他并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前来都是一个原因，想看看她的藏书又增加多少？居然快超过自己了。
　　他这个孙女很是与众不同，嗜书如命，早在她一岁抓周时便表现出来，别的女孩儿抓周，要么是被亮晶晶的首饰吸引，要么就喜欢香喷喷的胭脂，偏偏她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起一本书，死活不肯放手，睡觉也抱在怀中，给曹评留下了深刻印象。
　　长大后小娘果然变成了一个小书呆子，出门就去逛书坊，她没有一件首饰，也没有一盒胭脂，她所有的钱都花在买书上，所以在府中又得了一个“小书娘”的绰号。
　　不过这小书娘却是曹家几十年来长得最美的姑娘，沉静如水的气质，美貌绝伦的容颜，使她成为曹家最璀璨的宝石，从她七八岁时开始，就不断有世家希望与她订亲，但都被曹评回绝了。
　　尽管曹评也十分疼爱这个孙女，但在涉及她婚姻大事时，他便不可避免地从家主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他希望孙女能嫁给一个真正能帮助曹家的人。
　　曹评在楼下正好遇到了小孙女曹娇娇，这却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孙女，天真烂漫，活泼可爱。
　　他见小孙女正蹲在花丛旁四处寻找，便笑问道：“娇娇在找什么？”
　　“我的小花猫跑不见了，祖父快帮我一起找。”
　　“今天祖父可没有时间，你阿姊呢？”
　　“大书娘，祖父来看你了！”曹娇娇扯开小嗓子喊道。
　　这时，曹娇娇忽然看见小猫的身影，向院外跑去了，她连忙追了出去，“小花猫给我站住，抓住要打你的屁屁！”
　　不多时，曹蕴和曹云两姐妹便从绣楼内跑出来，两人盈盈施礼，“孙女给祖父请安！”
　　“呵呵！我只是路过这里，顺便看看我们小书娘今年的文市有没有收到满意答案。”
　　“她收到了，还是两份呢！简直爱不释手。”旁边曹云心直口快，一下子说了出来。
　　曹蕴脸一红，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半晌才点点头，算是承认了曹云的话。
　　“哦！居然收到两份，能不能给祖父看一看，居然有被我们小书娘看中的对联。”曹评心中也有点好奇，李延庆写的对联究竟是什么样子？
　　“请祖父进房一观！”
　　曹蕴的书房就在一楼，二楼是她的寝房，母亲不允许她在二楼放书，她便将整个一楼都变成了藏书房，一楼大堂上摆了五排长长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各种书籍，四边墙边也放了架子，上面全是图书，有她自己买的，但大部分都是亲朋好友知道她酷爱书籍，送给她的各种书籍，毕竟她手中没有多少钱，买不了太多的书籍。
　　靠窗放了一张大桌子，旁边地上是今年文市的纸箱子，没有看中的对联都胡乱塞了回去，但桌上却放着两张纸，答题对联当然不可能写在长长的红纸上，而是写在两张一尺长半尺宽的白纸上，两张纸上各写了一副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曹评点了点头，但没有评价，又接着看第二幅对联。
　　读书取正，读易取变，读骚取幽，读庄取达，读汉文取坚，最有味卷中岁月；
　　与菊同野，与梅同疏，与莲同洁，与兰同芳，与海棠同韵，定自称花里神仙。
　　最后落款都是相州李延庆。
　　“居然是一个人的手笔？”曹蕴故作惊讶道。
　　曹蕴的脸又红了，半晌才小声道：“今天对联的质量确实比去年高一点，不知……不知……”
　　旁边曹云却不耐烦道：“蕴娘是想问祖父，这个李延庆是谁？”
　　曹蕴这下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她心中暗恼，悄悄掐了曹云一下。
　　“这个李延庆祖父倒也认识，不过让祖父先卖个关子，蕴娘先说说看，这两幅对联好在哪里？”
　　曹蕴想了想道：“书法有苏黄的雄健，又不失柳书的飘逸，字里行间中充满了灵性，自成风格，堪称大家之作，仅凭书法就无人能及，至于对联，工整妙绝，才学过人，这还是其次，更重要是能从平淡中见胸怀，可见此人胸怀天下，豪迈而不失细腻，是一个少有的大才，孙女不知他究竟是哪家子弟？姓李，似乎没有印象。”
　　曹评微微一笑，“评价得很好，但他不是我们功勋世家子弟，今天祖父特地邀他来参加宴会，他是去年的科举进士及第，第三名探花。”
　　“啊！原来是探花之作。”
　　曹氏姐妹同时惊呼起来，曹蕴心中感慨，难怪书法和对联都这么好，原来是出自探花之手，她犹豫一下，又忍不住央求道：“祖父能不能请这位李老先生给孙女再重新写两条全幅，孙女想把它裱糊起来，挂在书房中。”
　　“李老先生？”曹评古怪地望着孙女，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曹蕴十分惊慌，“莫非孙女说错了吗？”
　　“要是这位李探花知道你称他为李老先生，他肯定会大笑三声，然后再吐血三斗。”
　　“啊！莫非……莫非他并不老？”
　　“他比你们三哥还小一岁，你说他老不老？”
　　曹蕴一下子呆住了，旁边曹云早就笑得弯了腰，捂着肚子直接蹲在地上，气都快要喘不过来了。
　　“李老先生，我……我要笑死了！”
　　曹评见孙女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便忍住笑道：“好了，别笑了，不知者不怪，蕴娘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李探花也很正常，不过云娘你应该知道吧！”
　　云娘不敢再笑，连忙站起身，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孙女只听说过李探花，也不知年纪，更不知他叫李延庆。”
　　“说正事吧！蕴娘想要全幅对联，我可以找机会和他提一下，不过按照规矩，他既然已经答上了文题，蕴娘应该有谢礼吧！”
　　曹蕴连忙道：“当然有谢礼，蕴娘画了一幅山水，就是准备用来当谢礼。”
　　“人家送你两幅对联，你光送一样可不行，要不再送一本书吧！写上你的名字，写‘小妹曹蕴回敬延庆兄赠联之谊’，他是你三哥的朋友，你叫他一声兄长没有问题。”
　　蕴娘有点犹豫，她可从来没有把自己书送给别人，还写这么肉麻的话，但祖父的命令她又不敢违抗，犹豫半晌，她不得不答应了。
　　“那……好吧！孙女就送他一本书。”
　　……
　　已经快到黄昏时分，李延庆回到中庭，宴会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此时还没有到正式开宴之时，大家都集中在东面闲聊，李延庆座位的四周也坐了好几家人。
　　“不好意思，坐了你的位子！”一名中年男子连忙起身将位子让给李延庆。
　　“你继续坐，我去别处走走。”
　　身边坐着几个不认识的人，他才没有这个兴趣，他刚走到另一张桌前，便听见有人和他打招呼。
　　“你就是……李探花吧！”
　　李延庆停住脚步，只见旁边桌前坐着一对中年夫妇，两人含笑地望着他。
　　李延庆连忙抱拳行一礼，“延庆见过两位长辈。”
　　“能不能稍坐片刻？”中年男子很热情地请李延庆在对面坐下。
　　无奈，李延庆只得坐下，中年男子笑道：“在下王道齐，这位是拙荆。”
　　李延庆暗吃一惊，原来是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王道齐，他连忙再行一礼，“延庆失礼了！”
　　禁军三衙、枢密院和兵部是掌握大宋军队的三大机构，其中三衙是指殿前司、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三衙都指挥使分别是高俅、向宗回和王道齐，向宗回是向太后之弟，王道齐是北宋开国名将王彦升的后人，但由于向宗回和王道齐的掌兵副将都是高俅的心腹，三衙实际上是控制在高俅手上。
　　王道齐虽然权力被严重掣肘，但他在禁军中的地位依旧很高，种师道率领去讨伐梁山乱匪的三万军队，就是从王道齐的步兵司中调出。
　　李延庆对他比较敬重的原因就在于此，高俅和向宗回压根就不肯调兵配合种师道剿匪，只有王道齐响应了高深的调兵令，力排众议拨出三万精锐之军，可惜这支军队最后还是落入了童贯的手中。
　　王道齐微微叹息道：“犬子王俊和你年纪差不多，却远不如你，令我心生感慨。”
　　旁边他夫人小声道：“老爷，其实俊儿也不错了。”
　　这时，一名身材魁梧年轻人快步走来，“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
　　王道齐给李延庆介绍道：“这位就是犬子王俊！”


第0450章 曹府家宴（七）
　　李延庆不由打量了一眼这个王俊，只见年约二十岁左右，身材高大健壮，相貌十分英俊，长得一表人才。
　　李延庆记得历史上的岳飞就是被部将王俊诬告，难道就是这个王俊？
　　他不能下这个结论，毕竟王俊这个名字太普通，哪里都能抓出一把，这个王俊未必和岳飞有关。
　　两人见了礼，王俊听说眼前年轻人就是赫赫有名的李延庆，不由大为兴奋，笑道：“延庆兄是我们太学的骄傲，大家现在还以延庆兄为榜样，很多教授也常常提到延庆兄。”
　　“原来王兄也是太学生？”
　　“我是内舍生，以前常和郑胖子在一起，他常常提到你。”
　　李延庆立刻明白了，太学有个衙内党，圈子里面都是权贵官宦子弟，郑荣泰就混迹其中，想必这个王俊也是其中一员。
　　旁边王道齐听儿子提到郑胖子，他顿时有点不高兴了，立刻怒斥儿子道：“你还和那群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吗？”
　　旁边妻子连忙劝道：“老爷，李探花在旁边呢！给俊儿留点面子。”
　　王道齐重重哼了一声，问道：“你刚才在武市的骑射评价如何？”
　　“孩儿十射七中，评价为上下。”
　　“十箭居然才中七箭，你让李探花笑话啊！”
　　李延庆很不喜欢别人谈骑射把他也扯进去，他连忙笑道：“骑射讲究状态，就算晚辈也不敢保证每次都能十箭十中。”
　　王俊挠挠头，“孩儿今天……今天确实发挥有点不太理想。”
　　他母亲也替他解释，“老爷，今天俊儿就不是来练武的，我们还有正事呢！”
　　“什么正事！曹家小娘子今天身体不适，没法见面，我们今天没事了。”
　　“那见见父母也行啊！让她父母见一见俊儿，只要我们双方父母满意，这门婚事就可以定下来了。”
　　王道齐看了一眼李延庆，摇摇头道：“这件事回头再说吧！”
　　就在这时，曹性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延庆，你怎么在这里，我还跑去武市找你一圈。”
　　他看见了王俊和他父母，心中突的一跳，连忙上前见礼，“侄儿参见伯父伯母！”
　　王夫人顿时有些不满道：“我正想问你，既然曹家专门请我们前来相亲，怎么到了这里，人又生病了，这是在耍我们吗？”
　　“夫人——”
　　虽然王道齐心中也十分不满，但他还是希望妻子能保持身份，不要在晚辈面前失礼。
　　“不要这样说，小娘子嘛！生病总是难免的。”
　　曹性呐呐道：“侄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王道齐温和地笑了笑，“我们并没有怪贤侄，贤侄有什么事，尽管去忙。”
　　曹性连忙给李延庆使个眼色，李延庆便向王氏夫妇告辞，跟随曹性快步走了。
　　王夫人着实有些恼火，“老爷，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我知道有问题，但你向晚辈发作有什么意义？”
　　“那我们该怎么办？”
　　王道齐望着曹性远去的背影，淡淡道：“我相信曹家会给一个说法！”
　　……
　　李延庆跟着曹性来到一张无人坐的桌前，曹性取出一个小包裹递给他，“这是给你的。”
　　“这是……什么？”李延庆茫然地接过小包裹。
　　“你写的对联被我小妹选中了，按照规矩，这是她的谢礼，请收下吧！”
　　“是什么？”李延庆倒有点兴趣了。
　　“好像是她画的一幅画和一本书，我家那个书呆子妹妹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物什可送，你可别嫌寒碜。”
　　“我不会嫌弃，多谢了。”
　　李延庆将小包放进随身袋子里，就在这时，府内开宴的钟声敲响了，参加宴席的宾客从四面八方走来，李延庆站起身笑问道：“曹兄的位子在哪里？”
　　“我没有固定位子，看见哪边有空位就可以坐一下。”
　　“好像我那一桌有好几个空位，我旁边就没人，曹兄可以坐我旁边。”
　　曹性的任务就是紧跟李延庆，防止其他家族产生非份之想，他也不拒绝，便跟着李延庆来到他的座位前。
　　今天的宴席分为内席的外席，内席安排在多彩楼一楼的大堂内，摆下了四十余桌酒席，共有一百五十余人坐在内席，大多是各家家主和他们夫人，或者是像王道齐这样虽不是家主，但地位卓然的高官。
　　其他宾客则坐在外席，今天天气不错，秋高气爽，坐在外面大院里其实比楼内更加神清气爽，别的一番野餐的感觉。
　　外席都是八仙桌，一桌坐八个人，桌子很宽大，约六尺见方，每个人面前都有三尺宽的空间，摆放着自己的餐具、酒具和茶具。
　　虽然宋朝很多贫寒人家已经在一个碗里夹菜，一般酒楼里也早就实行合餐制，但对于上层社会，他们依旧严格遵循着分餐制度，即使坐在一张桌上，每个人都会有一份自己的饭菜。
　　从古至今，重要的宴会都只是一种形式，不要指望能吃饱，今天也不例外，每人面前只有几道菜，不过酒却不错，是曹家自酿的米酒，味道非常醇厚。
　　宴会已经开始，虽然女客应该集中坐在西面，可事实上，宴会开始后，这种区别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大多数桌子并没有坐满，很多妻子都不知不觉坐到了丈夫身边，或者是有什么事情要和丈夫商量，或者是晚辈要给长辈敬酒，桌上的座位牌就渐渐地失去了约束力。
　　李延庆所在的这张桌子实际上只有五个客人，加上曹性也只有六人，多出了两个位子，两名贵妇人便坐到丈夫身旁，还有几名年轻少年也被父亲叫来给长辈敬酒。
　　李延庆的斜对面是一个身材稍胖的中年男子，叫做潘长德，官任陈州团练使，属于从五品高官。
　　只是宋朝采取强干弱枝的政策，团练使只是虚衔，各州团练使仅仅是武臣的寄禄官，无定员，无职掌，不驻本州，也就是说，这个潘长德除了每月拿一份从五品的俸禄外，其他和陈州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各州的团练却是实官，主要是训练乡兵、主管牢城营等等，由从八品小官团练副使统领，和从五品高官的团练使却没有任何关系。
　　“听说李探花尚未娶妻，这倒是少见啊！”潘长德端着酒杯笑眯眯道。
　　李延庆最不想和人谈及自己婚姻之事，他们本来只是闲聊官场趣闻，可当这位潘团练使的夫人坐到旁边后，话题就转到他婚姻之上了，李延庆感觉到那个潘夫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就仿佛眼睛里随时会伸出一只手，将自己一把攫进去，令他心中着实反感。
　　出于面子，他不得不含糊搪塞，“也不是没有妻室，晚辈自幼定亲，只是女方正在服丧，等服丧期过后再考虑迎娶，明年初就成亲。”
　　曹性心中一凉，难道李延庆真的已经定亲了？
　　旁边另一对夫妇笑道：“就是说嘛！去年科举捉婿，一表人才的李探花居然没有人理睬，简直匪夷所思，如果已经定亲，那就在情理之中了。”
　　潘长德妻子眉头一皱，“不对吧！据我所知李探花并没有定亲啊！”
　　“夫人怎么知道？”潘长德疑惑地问道。
　　他妻子狡黠一笑，“有人告诉我了，李探花肯定没有定亲，消息确切，李探花是在哄我们呢！”
　　李延庆立刻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高深的夫人潘氏，一定是她透露出来的，她女婿周春知道自己的老底，李延庆只是尴尬笑了笑，这时曹性却松了口气，连忙打岔道：“延庆，我们去给长辈敬酒吧！”
　　“好！好！你带我去。”
　　李延庆立刻端起酒杯，跟随曹性逃走了，潘长德妻子见丈夫没有拦住李延庆，便开始低声埋怨丈夫不关心女儿终身大事了。
　　走到一个无人处，曹性笑道：“这位潘团练使的女儿就是那位要求解析‘《满庭芳·山抹微云》’的潘倩云，长得不错，年纪和我同岁，你可有兴趣？”
　　李延庆呵呵干笑一声，“我看你有兴趣还差不多，否则干嘛把我带走？”
　　“这话怎么说的，我是主人嘛！怎么能让宾客为难。”
　　曹性掩饰住自己的急切，对李延庆道：“其实宴席接下来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无非是东家和西家相亲之类，如果你对那个‘山抹微云’有兴趣，那么我们再回去，如果你不想再被骚扰，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开，我给你安排一辆牛车，怎么样？”
　　李延庆早就想走了，虽然才吃了两口菜，可想到那对团练使夫妇，他就没有一点胃口了。
　　“我走可以，但你们曹家的米酒再给我拿几瓶来，还有我的包，你帮我一并取来吧！”
　　曹性笑眯了眼睛，“想喝米酒还不容易？我送一箱给你。”


第0451章 新官上任
　　离开曹府，李延庆不由长长松了口气，虽然这种为相亲而举行的聚会他不是很喜欢，但占地三百亩曹府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李延庆什么时候也有一座这么大的府邸呢？
　　李延庆双手枕在靠背上，望着车窗外色彩绚丽的晚霞，他一时浮想联翩，完全将曹府中遇到的种种不愉快抛之脑后了。
　　牛车驶出新郑门，不久便来到了虹桥，“停车！”李延庆连忙喊道。
　　牛车停下，李延庆从牛车里出来，摸出一块碎银递给车夫，“多谢了！”
　　“谢谢官人给赏！”车夫大喜过望，这块碎银足有一两，他今天赚大了。
　　“那箱酒给我送到前面宝妍斋去，然后你就回去吧！”
　　李延庆交代一句便快步走进了虹桥酒馆，他今天在曹府根本就没有吃到什么东西，肚子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走上二楼，却意外地看见了莫俊。
　　“先生怎么现在才吃晚饭？”李延庆走到莫俊对面坐下。
　　“还不是为你租宅子的事情吗？今天跑了三趟，把我累得半死。”莫俊瞪了他一眼。
　　“啊！很抱歉，辛苦先生了。”
　　莫俊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以及一份租契放在桌上，“按照官人的吩咐，已经办妥了，随时可以搬过去。”
　　“多谢！多谢！”
　　莫俊咧嘴一笑，“顺便说一句，那房宅很不错。”
　　“先生和杨光他们也一起住进去。”
　　“那就不用了，今天你父亲和我谈好了，如果小官人暂时用不着我，我就准备接手宝妍斋的副总管事，杨光他们几个也可以进宝妍斋，有适合他们的位子，收入很优厚，不过他们随便你来安排。”
　　“御史台那边应该有先生的位子。”
　　莫俊笑了笑道：“我知道每个侍御史手下都有几名辅官，但我建议小官人刚到御史台时不要轻易换人，先观察几个月，然后才会明白自己该换谁，我先给你父亲做事，也可以在幕后帮你出谋划策。”
　　李延庆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莫俊说得有道理，谋定而后动才是明智之举。
　　这时，伙计端来一盘包子和一壶烫酒，又上了几个好菜，李延庆一口气吃掉几个包子填了一下肚子，这才端起酒壶给莫俊倒了一杯酒，“先生的妻儿要接到京城来吗？”
　　莫俊点点头，“你父亲以他的名义在这附近给我租了一间院子，有五间屋，我估计要在京城呆上几年了，当然也要把妻儿一并接来。”
　　两人喝了几杯酒，莫俊忽然道：“朝廷要招安梁山军了。”
　　“先生如何知道？”
　　“今天杭州宝妍斋发来紧急鸽信，方腊数万大军攻陷了杭州，知州赵霆逃跑，廉访使者赵约被方腊杀死，杭州居然被攻陷了，朝廷必然要尽快结束梁山战事……”
　　李延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想起了昨天汤怀写来的信，回想信中内容，脑海里仿佛又出现了梁山大战的一幕，在数十枚轰天雷的凌厉攻势下，响箭城坍塌，童贯终于率领数万大军攻上了梁山，烈焰腾空，火势迅猛，梁山忠义堂和各寨都被大火吞没了，童贯仰天狂笑，扭曲的脸庞在火光中格外狰狞。
　　但数千战死的梁山军士兵外，官军却再也找不到一个梁山军士兵的尸体，宋江等梁山将领更是无影无踪。
　　童贯的狂笑凝固了，在他眼中是无边无际的八百里水泊，数万梁山军已经消失在茫茫的水泊之中。
　　当初在童贯为郓城县意外得到的数十枚震天雷得意万分时，李延庆便知道这是梁山之战必然的结果。
　　……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便早早起来了，今天是他正式赴任的第一天，昨天，御史中丞王安中派人来通知他，吏部的手续已经替他办好，让他一早去御史台上任。
　　“夫郎，曹蕴是谁？”思思一边给丈夫梳头，一边在他耳边低声笑问道。
　　“曹郓？”李延庆愣了一下，这是某个官员的名字吗？但这个名字他好像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你在哪里看到这个名字？”
　　“你昨天带回的包里，有一幅画和一本书，上面有她的名字，是她送你的书和画吗？”
　　李延庆顿时笑了起来，原来是“曹蕴”，自己在想着梁山之事，结果听成了曹郓。
　　曹蕴不就是那个小女书呆子吗？李延庆笑了笑，便将昨天写对联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娘，嗜书如命，曹府都叫她小书娘，我写的对联被她选中，书和画就是她的谢礼。”
　　“她才十岁吗？”
　　“最多十一岁！”
　　思思掩口笑道：“我感觉没这么小哦！夫郎不会被曹家哄了吧？”
　　李延庆回头轻轻捏了一下她光滑的粉腮，笑眯眯道：“是你在胡思乱想，快帮我梳头吧！今天是本官第一天上任，可别迟到了。”
　　……
　　收拾停当后，李延庆骑马出发了，思思心中却对此事充满了兴趣，她快步走回房间，取出了那幅画和那本书，书是《王右丞集》，也就是王维的诗集，翻开第一页，一行娟秀的小字出现在眼前，“小妹曹蕴感谢延庆大哥赠联之谊”。
　　素昧平生就居然称兄道妹了，应该写“东京曹蕴感李官人赠联，以书礼谢之”这才是正常的回谢吧！
　　可见这句话中含义不简单啊！
　　还有这幅江山行旅图，远山隐约，江水东去，一间茅屋掩映在山道中，门口旗幡上飘着一个“酒”字，整幅画没有一个人，却让人感觉到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看到酒馆时的欣喜，这种意境可不是一个十岁小娘子能画得出来。
　　思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难道夫郎的桃花运真要来了吗？
　　她心中忽然对这个曹蕴充满了极大的兴趣，说不定这个曹蕴将成为夫郎的正妻了，可是自己很不方便出门，怎么才能打听到这个曹蕴的底细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喜鹊的声音，“思思姐，我也要走了！”
　　郭思思连忙走出房门，“喜鹊妹妹，今天很忙吗？”
　　“每天都差不多吧！也谈不上很忙，思思姐有什么事？”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要我做什么？”
　　“这几天你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喜鹊一下子有了兴趣，“要我打听谁？”
　　思思犹豫一下说：“一个曹家的小娘子。”
　　……
　　大宋朝廷官署的布局有些奇怪，并不是所有的朝廷部门都在皇城内，相当多的朝廷官署修建在皇城外面，和各种商铺混在一起，象五寺三监、太晟府、太常寺、左藏库等等，另外御史台也不在皇城内，而在西角楼大街南面，紧靠开封府，另一侧的隔壁却是家茶馆。
　　御史台占地约一百二十亩，由青石修砌一座高台，高台上三座完全一样的楼阁呈品字型分布，这三座楼阁便是御史台的三院，台院、殿院和察院。
　　在宋朝很长一段时间内，御史只是寄禄官，没有实权，不理御史台事，监察事务实际由门下省给事中、拾遗等官充任。
　　而在元丰改制后，御史台才重新恢复了应有的权力，目前御史台的主官是御史大夫，这个职位一直空缺，即使有任命，也是一个和御史台无关的虚官。
　　御史台的真正主官是御史中丞，从三品高官，目前由吏部侍郎王安中兼任，前任御史中丞便是刚刚升为宰相的权臣王黼。
　　在御史中丞下面又有台院、殿院和察院三个部门，其中台院有侍御史六人，殿院有殿中侍御史九人，察院有监察御史十五人。
　　另外各院还有主簿、录事、主事、令使、书令史、亭长等等职务若干人，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官僚监察、审核体系。
　　三院中，以侍御史的品阶最高，权力最大，他们负责纠审核百官，具体分为兴举百官、入閤承诏、弹劾、审问、公廨、杂事等等，六名侍御史各司其职。
　　在台院的二楼内，御史中丞王安中为李延庆举行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台院的五十余名官吏排列在大堂上，王安中满脸堆笑，对众人介绍李延庆，“李御史是我大宋栋梁，虽然很年轻，但其卓越的才能获得天子肯定，得以破格提拔，相信他完全能胜任御史之职，为天子分忧，成为我们楷模和榜样，请大家欢迎李御史正式加入御史台。”
　　大堂上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王安中又给李延庆介绍了其他五名侍御史，“这位是杜御史，在御史台已为官二十年，资格最老，目前掌兴举，这位是王御史，负责入閤承诏，这位是赵御史，主管弹劾……”
　　众御史都十分客气，和李延庆一一拱手见礼，不多时，欢迎仪式结束，众人也都各自回了官房。
　　王安中又笑道：“我虽为御史中丞，但也只是兼任，主职还是在吏部那边，平时也不太会过问御史台之事，可能也没有时间指点你，有什么不懂之处，可以多问问其他同僚，实际上，你们的职事都很独立，权力很大，甚至连我都无法过多干涉，最多只能提提建议，你多谨慎一点就没有问题了。”
　　一番推脱之辞听得李延庆默然无语，沉吟一下，李延庆问道：“不知下官负责哪一块职事？”
　　“没有人给你说吗？”
　　李延庆摇了摇头，王安中笑道：“我还以为你已知道呢，之前负责审问的刘霖调走了，你就是接任他的职位，主管审问。”
　　王安中一招手，走上来一名三十余岁的官员，“这位是台院主簿张洵，他负责台院的日常事务，李御史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他就是了。”
　　说完，王安中便点点头匆匆走了，他把李延庆交给了主簿张洵来具体安排。
　　张洵是湖州人，身材中等，十分精明能干，他是政和四年的赐进士出身，便一直在御史台任职，从九品的主事一步步升为从七品的台院主簿，主管台院和察院的内部事务，另外还有一名主簿则负责殿院的内部事务。
　　张洵拱手对李延庆淡淡道：“久闻李探花的大名了！”


第0452章 棘手之案
　　李延庆在朝廷中的名气确实很大，倒并不是因为他文武双全，在战场上屡立大功，这些朝廷官员一般都不会关心。
　　至于他去年初考中探花，或许当时会引人瞩目，但毕竟快两年过去了，大家也早已淡忘。
　　李延庆之所以在朝中名气大，是因为他在短短的两年不到时间内连升两品五阶，轰动了朝廷，令无数官员为之眼红。
　　这才是官员们眼睛盯得最紧的事情，李延庆为什么升官？他有什么后台？这段时间一直是朝官们最关心之事，升官和后台永远是官场上永恒的话题。
　　不过这个张洵很聪明，他见李延庆反应很平淡，便立刻不提名气之事，对李延庆笑道：“请跟我来吧！”
　　两人上了三楼，来到最东面的一个房间，张洵笑道：“这里便是李御史的官房了，以前刘御史还留了一点东西，且不用管它，我下午会让人拿走，请进吧！”
　　李延庆推门走进自己的官房，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房间，至少有上百个平方，分为里外两间，外面是佐官的房间，有主事、令使和书令史各一人，另外还一个小茶童，负责打扫卫生，给众人点茶、跑腿之类的杂事。
　　主事是九品小官，他是御史的助手，而令使和书令史没有官衔，只是文吏，他们两人一个管外，一个管内，令使是负责外勤，而书令史是内勤，负责整理文书，几人见李延庆进来，连忙站起身点头哈腰问好。
　　李延庆见张洵直接走进内官房，便向众人点点头，也跟着进了里间。
　　里间大约有五十个平方，光线十分明亮，正中是一张宽大的书案，两侧靠墙各有一个排书橱，角落还有一尊青铜异兽香炉，冒着袅袅青烟，使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桌案的背后是两扇大窗子，风略有点大，吹得桌面上的文书哗哗作响，张洵连忙上前放下帘子，房间光线稍稍暗了一点。
　　张洵将一只木盒子放在桌上，“这是李御史的印章，包括官印和御史印，非常重要，请李御史小心收好，另外李御史需要的其他物品，我会在下午安排人送来，不知李御史还需要我做什么？”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他就走了，李延庆想了想问道：“目前有什么公务需要我处理？”
　　“这个主事会告诉李御史，具体公务之事我不过问，实际上我只是相当于军队的后勤官。”
　　张洵笑了笑，“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李延庆抱拳行一礼，“多谢张主簿指引！”
　　张洵转身走了，走过外屋时，他却意味深长地和主事交换了一个眼色。
　　不多时，外屋的几名官吏纷纷走进房间，一起躬身行礼，“参见李御史！”
　　“以后大家一起做事了，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李延庆毕竟率领过上万大军，又在河东军担任过录事参军和情报司主事参军，他可不是刚刚出仕的雏儿，而且军队中等级森严，他的军令如山，使他无形中便具有一种领导者的威严。
　　他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大家先认识一下，我就不用介绍自己了，大家请自我介绍，从主事开始。”
　　……
　　李延庆很快便熟悉了他的几名下属，主事叫陶烨，开封府人，太学出身，三十岁不到，任主事三年，无论相貌还是谈吐都感觉比较平庸。
　　令使叫做王教，因为之前的令使被前任侍御史刘霖带走，王教便从监院调来，但他岁数已经不年轻，至少有四十岁，长得瘦高精干。
　　书令史叫做刘方，三十余岁，沉默寡言，为人低调，矮矮胖胖，像个冬瓜似的，笑容却十分和善，这让李延庆产生一个错觉，此人以前是不是卖过炊饼？
　　还有一个小茶童，叫做应哥儿，大约十一二岁，负责给大家点茶跑腿，倒也十分机灵。
　　“官人请用茶！”
　　应哥儿恭恭敬敬将一只建德县烧制的黑釉茶盏放到李延庆桌上，李延庆喝了口茶，茶粉研磨得十分细腻，冲泡起的茶沫鲜白均匀，味道很纯正。
　　“茶点得不错！”
　　“多谢小官人夸赞。”
　　“茶是从哪来来的？”李延庆又问道。
　　“是配茶，每房御史每月有五斤茶饼，都是上好的徽州茶，其他茶具都是现成的，若物什不够，可以去内房领取。”
　　“应哥儿是哪里人，来这里多久了？”
　　“我就是京城本地人，家中贫寒，三年前御史台招募茶童，我便进来了。”
　　“应该读过书吧！”
　　“读过一年书，认识几百个字，当茶童必须要识字，否则没法跑腿送文书。”
　　李延庆在河东军衙做录事参军时也有茶童，朝廷是不会给茶童开俸禄的，他们的收入一般是从各部门的日常经费中开支，如果做事机灵，还会有点打赏钱。
　　李延庆便从抽屉里抓了一把钱给他，“茶点得不错，应该打赏！”
　　“多谢官人！”
　　应哥儿双手接过钱，高高兴兴走了，李延庆在抽屉里发现一个铁盒子，里面装了满满一盒子铜钱，估计有两贯钱左右，应该是前任留下来的，他正好用来给茶童打赏。
　　朝廷的规矩李延庆也知道一点，官员有朝廷的俸禄福利，他可以不用管，但文吏俸禄微薄，也没有福利，一般都是主官给一点福利补贴。
　　所以主官必须要有一点额外的收入才行，光靠自掏腰包是负担不起的，如果正好是无权无利的清水衙门，下面文吏的日子就比较难过了。
　　御史台好一点，但也要看各个主官的本事，好在李延庆有宝妍斋为后盾，他当然不用去搞利益交换、收受贿赂之类的下作事，他现在关心自己的职权，他可不是来御史台喝茶度日的。
　　这时，主事陶烨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厚厚一叠文书档案，宋朝已经有用牛皮纸糊成的档案纸袋，每个案子的资料都集中放在一个袋子里。
　　“这是刘御史留下的三个案子，没有来得及审完他便被调走了，所有案子卑职都很清楚，御史若有疑问，卑职会解释。”
　　“案子你先放在这里，我来问你另一件事，我所有经手的案子都是三司会审吗？”
　　“不！不！三司会审的案子不多，一年也不超过十件，还是御史台自己的案子，比如御史弹劾某个官员，必须要有依据，这个依据就是要去调查，一般是监察御史去调查，然后送来台院复审，也就是送到我们这里，我们复审没有发现问题，然后加印送给弹劾御史，由他们举证弹劾。”
　　“必须要由监察御史去调查？”李延庆又问道。
　　“不一定，监察御史一般只管地方，如果开封府直接将案子移交给台院，那就由台院直接办案，如果觉得案情重大，那就需要上陈天子，天子批复后，就由御史台发起三司会审，还有一种情况是遇到举报，比如邀车架、上表陈情、击打登闻鼓，这种情况要注意，不能随便接下案子。”
　　“为什么？”
　　陶烨笑着解释道：“御史台是负责监察百官，但一般老百姓可不管，什么争房夺田，什么妯娌之争，他们都会跑来打御史台的登闻鼓，尤其我们隔壁就是开封府，经常会出现打错鼓的情况。”
　　“会吗？”李延庆哑然失笑。
　　“这是最常遇到的事情，昨天还有个老者跑来打鼓，告儿子不孝，他们心急，也不管是御史台还是开封府，看见一面大鼓就冲上来了。”
　　李延庆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我先看看卷宗，有什么事再问你。”
　　“卑职告退！”
　　陶烨退下去了，李延庆拾起三只厚厚的档案袋，他发现其中一只袋子上盖有“三司会审”的印章，便取过来细看，袋子封面上写有案情，“林灵素遇刺案”，墨迹有点褪色了，他再看下面的时间，竟然是一年前发生的案子。


第0453章 茶馆消息
　　林灵素可不是一般的道士，他是道教神霄派的重要的宗师，极得天子赵佶宠幸，赐号通真达灵先生，加号元妙先生、金门羽客，不过他去年已经回山归隐了，怎么还会有他的案子，居然还是三司会审。
　　一种直觉告诉李延庆，这个案子居然被拖延一年，其中必有棘手之处。
　　他打开卷宗，里面基本上都是各种笔录，李延庆找到了案情记录，只有寥寥千余字，再细看一遍，案情却十分简单。
　　大概是去年夏天，汴京四周河水大涨，严重影响了郊外居民生活，林灵素便在城头做法退水，却遭到十几名守城士兵的袭击，导致护卫林灵素的三名士兵身亡，林灵素本人也受伤，但侥幸躲过一劫。
　　天子震怒，将袭击士兵和当值将领全部入狱，下旨由三司会审此案。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案件居然审一年也没有结果，李延庆想了想便喊道：“陶主事！”
　　陶烨快步走进房间，“御史有什么吩咐？”
　　“这个案子你应该知道吧！”李延庆指了指桌上的卷宗。
　　陶烨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李延庆果然先看这个案子，他点点头，“此案卑职全程参与，很清楚来龙去脉。”
　　“那是什么缘故，居然要查一年？”
　　“这个案子其实很简单，关键是一开始定性太早，所以导致御史台和刑部、大理寺意见严重相左，难以形成共识，便拖下来了。”
　　“什么定性？”
　　“案子到御史台的当天，当时的王中丞，也就是现在的王相国便定性为预谋刺杀案，但刑部和大理寺都反对，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袭击案，只是士兵的个人行为，和预谋无关，更不是什么刺杀，双方几次协商都不欢而散。”
　　“审问一下士兵不就明白了吗？”李延庆还是不解地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案子拖而不决，士兵不会死，如果一旦结案，士兵就要判死罪了，所以几名动手士兵一口咬定是上面的指挥使指使他们所为，把罪责推给指挥使，有了几个士兵的口供，王中丞更加认定自己之前的定性没错，是预谋刺杀，双方僵持住了。”
　　“那刘霖的态度呢？”
　　沉默片刻，陶烨小声道：“刘御史是王中丞的同乡。”
　　李延庆明白了，他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当时的御史中丞王黼将此案定性为蓄谋刺杀案，刘霖怎么敢推翻上司的定性。
　　李延庆沉思良久，又问道：“当时负责城墙防御的指挥使是谁？”
　　“有两人因此案被抓，一个是指挥使潘岳，一个是虞侯章小汶。”
　　“他们二人是什么背景？”
　　王黼当上了相国，刑部和大理寺还要硬抗，只是说明这两人的背景也不简单。
　　章小汶没什么背景，但潘岳听说是汝南郡公潘旭之侄，他父亲潘景曾任右卫上将军、忠武军节度使。
　　原来是潘家子弟，李延庆立刻想起了昨天遇到的潘旭，功勋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定是功勋世家在后背联手力保，才使刑部和大理寺顶住了王黼的强势。
　　李延庆大概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微妙，但他还是有些不解的是，为什么王黼一开始就定性为蓄谋刺杀案，这里面是王黼在讨好林灵素，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果然是一个很棘手的案子，李延庆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先去吧！”
　　陶烨行一礼退下了，李延庆又将文书放回档案袋中，又拾起另外两只档案袋，这两桩案子就简单得多，都是刘霖卸任前夕发生，所以他没有处理，留给后任了。
　　……
　　中午时分，李延庆请几名手下来到御史台隔壁的清风茶馆一起喝茶，按理应该是下属凑钱请新任上司，但李延庆知道他们俸禄微薄，便不让他们掏钱，他来请客。
　　清风茶楼在汴京各大茶楼中排名第三，在汴京有好几个分店，位于皇城附近的这座清风茶馆生意极为火爆，每天中午都客人爆满，清风酒楼和清风茶馆都是曹家的产业，遍布天下各地。
　　他们来得稍晚，雅室已经没有了，只能坐在二楼大堂，好在有屏风相隔，还算是一个单间。
　　“你们很少来这里吗？”
　　李延庆见他们几个并不熟悉这家就位于御史台隔壁的茶馆，不由有些奇怪。
　　王教苦笑一声说：“这座茶馆每个人最少要花一两银子，我们怎么喝得起？”
　　“原来如此，没关系，今天我请客，让大家喝一杯三两银子的茶。”
　　众人都笑了起来，“我们都要沾御史的光了。”
　　京城无论贵贱士庶都酷爱喝茶，这里面有个缘故，那就是京城的水质太差，含盐碱极高，烧成开水也很难喝，所以大家便用茶味来掩盖苦味，这便使茶馆、茶铺遍布全城，有下层人的茶棚、茶铺，里面卖各种吃食，凉茶当然也有，一文钱一大碗。
　　但到了高档茶馆，里面的讲究就多了，比如茶馆会雇牛车去外地拉山泉水来煎茶，另外点茶、分茶的流行使茶多了一种文化，再有茶妓盛行，由美人点茶奉茶，重重讲究和文化需要用货币反应出来，高档茶馆就成了有钱人的销金好去处。
　　矾楼以它独一无二的品牌高高在上，无论茶酒都排名汴京第一，最低消费十两银子，茶馆排名第二的是朱骷髅茶馆，最低消费五两银子，这两家茶馆都是众望所归，至于排名第三那就有好多个版本了，薛家分茶、清风茶馆、长庆茶楼、潘家茶馆都自称第三，价格也差不多，都是最低消费一两银子。
　　所谓最低消费，一般是在大堂里喝茶，没有茶妓表演分茶，但有美妓上茶，如果坐大堂又需要茶妓表演分茶，那就用屏风围起来，光茶妓分茶就要另付五两银子。
　　李延庆也不小气，虽然没有了雅座，他还是让伙计在角落用屏风围起，请来一名美艳的茶妓为他们表演分茶。
　　茶妓长得十分美貌，未语先笑，白瓷般的面颊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酒涡，格外动人，“各位官人，清风茶馆的水和矾楼的水一样，来自赤仓山的内山泉水，水质清冽甘甜，煎出的水也是点茶用的极品之水。”
　　李延庆却笑而不语，矾楼的水源一直是秘密，但思思告诉过他，矾楼用的泉水是南城外玉律园中梅山的御泉水，那是专供皇宫的泉水，因为它原本是柴家的产业，所以矾楼也能用这种泉水，别的茶馆就不能使用了。
　　赤仓山的山泉水虽然也不错，但相距八十里，当天回不来，肯定要隔一夜了，水质就会差一点，比不上矾楼的茶。
　　朱骷髅茶馆用的也是赤仓山的泉水，但人家有京城第一茶妓萧京娘，茶艺天下无双，据说还专门进宫教授天子分茶。
　　李延庆家有美妾，对茶妓的美貌并不在意，但几个下属却有点迷醉了，完全沉醉在茶妓的一颦一笑中，根本没有在意她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极为煞风景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最新消息，朝廷已决定招安梁山军。”
　　大堂内顿时嗡嗡声一片，刚才还是十分安静的气氛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太吵，茶妓的分茶无法再继续下去。
　　李延庆笑着取出五两银子赏给茶妓，茶妓起身盈盈施一礼，给李延庆送了一个秋波，便细步姗姗走了。
　　这时，伙计撤去了屏风，恢复了正常的座位，李延庆对三名手下笑道：“大堂太吵，不适合欣赏分茶，下次我请你们去朱骷髅茶馆享受真正的分茶。”
　　虽然和茶妓呆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刻钟，但三人还是得到了极大的享受，纷纷向李延庆表示感谢。
　　李延庆端起茶盏，问隔壁说话的官员道：“请问是谁去梁山招安？”
　　这名官员也知道自己刚才失礼了，连忙歉然向李延庆行一礼道：“听说是副相张邦昌。”


第0454章 心生毒计
　　朝廷要招安梁山军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当天下午，位于汴京城外的梁山军情报点便将这个重要情报用鸽信送往梁山泊。
　　此时童贯已利用震天雷炸塌了响箭城，占领了梁山，同时一把火将梁山忠义堂以及各军寨烧成白地，但梁山军却并没有受到重创，宋江和卢俊义率领数万大军藏匿进了茫茫的八百里梁山水泊之中。
　　梁山水泊中有大大小小岛屿上百座，其中最大的七座岛屿都有驻军，从数百人到上万人不等，梁山军还在湖边芦苇荡中十几座小岛上藏匿了暗哨，监视官兵的一举一动。
　　梁山泊最大一座岛叫做石褐岛，方圆十余里，岛上有驻军近一万余人，由宋江控制，第二座大岛叫做长子岛，约有驻军六千人，由卢俊义控制，第三座大岛叫做草鞋岛，有驻军数千人，也是被宋江控制。
　　虽然卢俊义的数千部下在防御响箭城时死伤惨重，最后卢俊义的军队只剩下不足千人，但掌管水军的阮氏三雄却因为晁盖之死而对宋江不满，反而率领数千水军加入卢俊义派系，使卢俊义手中有了精锐的水军和最好的战船。
　　宋江和卢俊义尽管矛盾很深，但之前因为童贯的步步紧逼，双方同仇敌忾，倒也能够团结一致，共同抗敌，但随着他们进入梁山泊，外部威胁消失，宋江便开始对卢俊义占据过多水军和战船而深感不满了。
　　入夜，石褐岛的帅帐内，宋江正负手来回踱步，显得十分焦躁不安，几天前他接到了京城的鸽信，戴宗在京城给他送来确切消息，天子批准了余深的提议，同意再次招安梁山军，并派副相张邦昌为全权特使，赶来梁山和他们谈判招安。
　　宋江的梦想是能割据一方，做一个独立的诸侯王，但他的梦想已经被种师道击得粉碎，不得不撤回梁山继续为匪，这样的山匪生活是宋江绝对不愿接受的，如果不能割据一方，那他宁愿投降朝廷，至少能享受高官厚禄，为一州父母官，这也是他在郓城县当小吏时的梦想。
　　现在朝廷愿意招安他了，宋江怎么能不动心，但宋江唯一烦恼的是卢俊义，卢俊义全家被官府所杀，和官府不共戴天，他宁可战死，也绝不投降，这种强硬的态度令宋江十分恼火。
　　就在这时，大帐外有士兵禀报：“军师回来了！”
　　宋江大喜，连忙迎了出去，吴用去了郓城县，拜见今天刚抵达郓城的张邦昌，商谈招安事宜。
　　“怎么样？”宋江迎上去问道：“见到张相国了吗？”
　　“当然见到了。”
　　“你觉得他这次招安是否有诚意？”
　　吴用微微一笑，“卑职能毫发无损地活着回来，就说明对方有足够的诚意。”
　　宋江顿时心花怒放，连忙将吴用请入大帐，他将士兵都摒退，这才问道：“张相国怎么说？”
　　“卑职还以为张相国要给我一个下马威，不料他比我还急切，亲自跑出大门来迎接，我们详谈甚欢，将军想要的东西他们都肯给。”
　　宋江按耐不住内心的兴奋道：“具体说说！”
　　“卑职亲眼看见了圣旨，圣旨上写得明白，封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少保，加封特进，具体官职由张邦昌和我们协商，可以给我们一个选择。”
　　“说下去，怎么选择？”
　　吴用喝了一口茶又继续道：“如果大哥想为武将，可将梁山军改编为淮南军，大哥任都总管、淮南节度使，参与灭方腊之战，如果大哥想为文官，可封从三品户部侍郎，出任知府，除天下五京外，其它知府可任选其一。”
　　宋江略一迟疑，“太原府和成都府都可以吗？”
　　“张相国只是说东京、京兆、洛阳、大名和应天这五府不行，其它都可以，自然也包括了太原府和成都府。”
　　停一下，吴用又道：“如果不愿为知府，也可以留朝廷为官，不过张相国建议最好去地方为知府，或者为路转运使，毕竟大家面子上过得去。”
　　“那军师是什么官职？”
　　“我是正五品中散大夫，可为上州知州或者下府知府，卢俊义和我一样，其余忠义将军要么为知县，要么出任指挥使，另外大哥赏黄金三千两，我和卢俊义各一千两，其余大将赏黄金百两，绢五百匹，所有忠义将军各赏庄园一座。”
　　“那军队呢？”宋江又问道。
　　“士兵要么解散回家务农，可一概不追究，要么转为募兵，参加灭方腊之战，战后一并封赏。”
　　条件确实很优厚，但宋江有点不敢相信，他负手走了几步，问道：“军师觉得可信吗？”
　　吴用点点头，“天子已经用圣旨的方式诏告朝廷，而且又派张邦昌为使者，和上次秘密招安完全不同，另外听说方腊攻克了杭州，我觉得朝廷急于解决我们的问题，招安应该有诚意，其实我仔细看了看条款，除了将军封赏比较重外，其他人和上次都差不多，说明朝廷并没有不切实际的让步，我觉得可信，不过……”
　　“不过什么？”宋江连忙问道。
　　“张相国要求我们必须全部接受招安，不能一部分接受招安，另外一部分依旧继续造反，也就是说，这次招安必须彻底解决梁山军问题，这是他们的唯一条件。”
　　宋江顿时一阵头大，这也是他的大麻烦啊！他的军队可以接受招安，那卢俊义呢？卢俊义可是要和朝廷死抗到底。
　　宋江坐在一旁不语，吴用心中明白，便低声问道：“卢俊义还是坚决不肯吗？”
　　宋江摇了摇头，“接到鸽信那天，我就让兄弟宋清去试探他了，他态度非常强硬，宁可战死也不投降，只要官军船只敢进梁山泊一步，他就放火烧船，没有一点妥协的迹象，扈诚也坚决支持他死抗到底，令人头大啊！”
　　吴用冷哼一声，咬牙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大哥要想成事，只能杀了挡路之人。”
　　宋江还是有点犹豫，杀了卢俊义，他在梁山军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吴用又缓缓道：“卢俊义已经在追查那份名单的事情了。”
　　当初宋江为了招揽卢俊义和扈诚上山，便将一份假名单扔给官府，结果导致卢俊义全家被杀和扈诚母亲之死，这件事宋江一直严密隐瞒，但不知是谁泄露了一点口风。
　　“他怎么会知道那份名单之事？”宋江追问道。
　　“大哥别忘了，阮小五也曾参与此事的。”吴用提醒他道。
　　宋江顿时醒悟，他缓缓点头，如果卢俊义知道这件事，一定是阮小五泄露了口风。
　　这时，吴用又问道：“卢俊义知道招安之事吗？”
　　宋江摇摇头，“这件事我守口如瓶，除了你我和京城的戴宗之外，没有第四人知道。”
　　“那大哥还犹豫什么？难道非要让卢俊义毁了我们的富贵不成。”
　　“我是担心卢俊义手下造反，引发梁山内部火并。”
　　吴用想了想说：“刘唐、孙立、武松、鲁达等人和卢俊义交情不深，他们不会闹事，最多散伙走人，阮氏兄弟和大哥有交情，绝不会参与内部火并，主要是林冲和扈诚二人，林冲明天正好要去东岸巡查，我们可以在林冲去巡查之时，请卢俊义和扈诚来商议军务，然后就看大哥能否下得了这个手了？”
　　宋江走了几步，终于咬紧了牙根，要想做大事，他只能丢掉兄弟之义了。
　　他当即回头令道：“速去将王英给我找来！”
　　……
　　次日下午，卢俊义接到宋江的军令，说朝廷派大将张律率三百艘战船和三万水军前来梁山泊支援童贯，请他和扈诚速去大营商议应对之策。
　　卢俊义并没有怀疑，他也认为朝廷下一步必然会派水军战船前来清剿梁山水军，现在大部分战船都在自己手上，宋江当然要和自己商议如何应对，他便叫上了扈诚，带着数十名亲兵，分乘十几小船前来石褐岛大营商议军情。
　　扈诚已被提拔为将军，出任卢俊义的副将，在梁山坐第六把交易，仅次于宋江、卢俊义、吴用、林冲和刘唐。
　　但扈诚已经不太想在梁山呆下去了，原因是阮小五告诉他一件事，他当初被官府抓捕，是源于一份名单，而那份名单是宋江所写，上面有他的名字以及家庭住址。
　　扈诚这才知道宋江是使计逼自己上梁山，他本身对上梁山并不排斥，但他母亲却因为这件事死在监狱中，若不是李延庆及时相救，他女儿也会被卖进妓馆为娼了。
　　这便让扈诚心中对宋江有了敌意，也使他看透了宋江的虚伪和狠毒，若不是为了大局着想，他早就一怒之下离开梁山了。
　　卢俊义也答应了他，只要这次击败童贯大军，就放他带女儿离去。
　　“爹爹，既然是应对敌人水军，宋江为什么不请小二叔一起来商议，他才是水军都统领啊！”
　　虞青儿极为聪明，她一下子发现了这里面有不合理的地方，为什么不让水军首领阮小二一起前来商议。
　　虞诚笑了笑，“说起来林大叔也应该一起来，但他今天要去巡视东岸，小二叔当然也要坐镇水军。”
　　“水军有小五叔和小七叔坐镇就行了，我觉得小二叔应该来。”
　　“或许是宋寨主不想见到他吧！”
　　扈诚能猜到其中的原因，阮氏三雄抛弃宋江效忠卢俊义，宋江岂能不恼火，宋江应该余怒未消，不想见到阮氏三兄弟。
　　扈诚的解释比较合理，但扈青儿还是不太相信，不多时，十几艘小船便到了石褐岛码头前，卢俊义已经上去了，向扈诚招招手，扈诚便笑道：“青儿，我们上去吧！”
　　“我不想见到那只恶心的矮脚猫，父亲去吧！我在船上等候。”
　　“早知道就不让你来了。”
　　扈诚没有勉强女儿，便直接上岸了。
　　“爹爹！”
　　“又怎么了？”扈诚回头望着女儿。
　　扈青儿咬了一下嘴唇道：“如果爹爹进军营没有问题，就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我没有！爹爹……”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没问题就派人来告诉你一声。”
　　扈诚摇了摇头，便带着几名随从快步而去，扈青儿望着爹爹走远，她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莫名担心。


第0455章 梁山火并
　　吴用在码头上迎接到了卢俊义和扈诚，对二人道：“我们在京城的探子已经得到明确消息，三万水军已从江夏调到京城，三百艘战船正走通济渠北上，估计今天或者明天抵达开封府，童贯的心腹大将张律已被任命为郓州水军总管，估计再过五天左右，童贯的水军就要抵达梁山泊了，上将军希望能够尽快部署，最好能在五丈河内歼灭敌军。”
　　卢俊义摇了摇头，“在五丈河歼敌不现实，五丈河太狭窄，反而容易中埋伏，进了梁山泊，我们可用火攻，将敌军战船一举烧毁，这方面我们有经验。”
　　“这个需要我们说服寨主，他一心想把战场放在五丈河上。”
　　三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进了军营，岛上受地形限制，军营不是很大，实际上这里只是宋江的中军大营，驻扎直属于他的三千精锐，由大将王英率领。
　　中军大帐位于大营中央，是一座占地一亩的大帐，旁边应该还有几顶副帐，但此时都拆除了，不过一般人也不会注意这个细节。
　　“两位将军请吧！”
　　卢俊义和扈诚走进大帐，却不见宋江，两人不解地向吴用望去，吴用似乎也有点疑惑，连忙回头问情报：“上将军到哪里去了？”
　　“回禀军师，刚才有两个营的弟兄喝醉酒打群架，上将军赶去处理了，马上就回来。”
　　“哎！这种小事情也要亲自去，拿他没办法。”
　　吴用歉然对卢俊义和扈诚道：“你们先坐片刻，我去把大哥找来。”
　　他转身便匆匆去了，卢俊义没有发现问题，但扈诚却生出一丝疑惑，这种事情让亲兵去叫一声就是了，为什么吴用要亲自去，而且还那么慌慌张张。
　　“老扈，要不要派人给三娘说一声？”卢俊义笑问道。
　　扈诚没有回答，他目光紧紧盯着帐外，似乎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卢俊义走上前问道。
　　“我刚才是不是看花眼了，居然看到那边大帐后有一群士兵。”
　　“有士兵不很正常吗？”
　　“不对！”
　　扈诚忽然喊道：“有埋伏，我们快走！”
　　他终于看清了，一顶大帐背后居然埋伏着数十名举弩的士兵。
　　但已经晚了，只听一声梆子响，上千支箭从四面八方向中军大帐内射来，“快趴下！”扈诚大喊一声，仰面倒下。
　　卢俊义的头脑“嗡！”的一声，他也反应疾快，就地一个翻滚，向大帐中间的桌子扑去，他想用桌子当盾牌，就在他刚到桌子边，只听“轰！轰！”一连几声巨响，几颗藏在桌子下面的霹雳炮爆炸了，顿时硝烟弥漫。
　　“将军！”
　　扈诚大喊一声，向卢俊义冲去，只见桌子已被炸得粉碎，卢俊义躺在地上，脸上、额头上、胸口，浑身是血，身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细小的铁碎片，鲜血正不断向外涌出，衣服都湿透了，这时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时，第二轮箭密集射入，扈诚只觉身上和腿上一阵剧痛，他连中三箭，跌倒在卢俊义身边。
　　“将军！将军！”
　　他拼命摇晃卢俊义的身体，卢俊义慢慢睁开眼睛，微弱地说了两个字，“好恨……”
　　卢俊义慢慢闭上眼睛，便溘然长逝。
　　“将军！”
　　扈诚抱着卢俊义放声痛哭，他忽然放下卢俊义，拾起一根炸断的桌腿，忍住剧痛冲出了大帐，但他刚冲出大帐，数百名长枪手从大帐两边杀出，将他团团包围，只见他和卢俊义的十几名手下已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在他前面数十步外，王英手提大刀，骑在马上用一种恶毒的目光望着他。
　　“宋江在哪里？让他来见我！”扈诚狂吼道。
　　王英冷冷一笑，“扈诚，你若早点把女儿嫁给我，我们就是翁婿了，我岂会见死不救？可惜啊！你的傲慢最终让你死在我的手中。”
　　扈诚忽然眼前一黑，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对方用的竟是毒箭，毒气已经开始攻心。
　　就在这时，王英挂上大刀，张弓便是一箭射来，这一箭正中扈诚前胸，扈诚单膝扑通跪在地上，手中木棍拿不住了，滚落在一边。
　　“吼叫得倒挺凶，不过是一只纸老虎罢了！”
　　王英一挥手，“给我杀！”
　　数百根长枪一起狠狠刺进了扈诚的身体，竟将他高高架在空中，扈诚当场惨死，但他却死不瞑目，眼睛直直望着码头方向。
　　王英重重向地下啐一口唾沫，调转战马向码头方向奔去……
　　扈青儿怎么等不到父亲派人过来，她心中开始意识到不妙，喝令驾船士兵，“离开码头！”
　　船只虽然离开了码头，但她却不肯离去，她要等父亲的确切消息，万一父亲跑回来怎么办？
　　这时，马蹄声响起，王英带着数百名士兵冲到了码头前，王英大笑，“三娘还在等父亲吗？”
　　“王英，我父亲怎么样了？”
　　“你应该问你父亲是全尸还是被砍了头？”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扈青儿的眼睛顿时红了，她咬牙道：“你……撒谎！”
　　“我什么要骗你，你刚才没有听见爆炸吗？那是卢俊义被炸死了，你父亲武艺再高也躲不过淬毒的箭雨和万枪穿身。”
　　扈青儿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掉下水去，她伏身在船上，放声痛哭起来。
　　王英目光怨毒地望着扈青儿，咬牙切齿道：“我要亲手抓住你，让你生不如死，让你哭着求我杀了你，以泄我心头之恨！”
　　几名驾船士兵见势不妙，不等扈青儿下令，便划船逃走，王英手一挥，几支火箭腾空而起，外围百余艘小船杀出，将他们退路截断了。
　　王英跳上一艘小船，喝令道：“追上她的船，我要亲手活捉这个小贱人！”
　　扈青儿忽然抬起头，无比仇恨地望着王英，她一个翻身便跳入水中，数十支箭密集射来，几名划船士兵纷纷中箭落水，其他小船士兵吓得举手投降。
　　王英大怒，他喝令士兵划船追上扈青儿的小船，提着大刀在船头四处寻找。
　　就在这时，水中飞出一条长长黑影，就仿佛是一条章鱼的触角，瞬间缠住了王英的脖子，王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还没有来得及大叫，鞭影一甩，王英的人头便腾空而起，无头尸体扑通落入水中，周围百艘小船上的士兵都吓呆了，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扈青儿和王英的人头一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石褐岛距离梁山只有数里远，夜幕中，扈青儿从水中钻出来，她一手拿着鞭刃，一手提着王英的人头，跌跌撞撞向梁山西南角一处极为偏僻的岸边走来，这里叫做猴尾岛，和梁山连为一条，象根细细长长的猴尾巴一样伸进了梁山泊中。
　　它其实一条很小的山脉，只是大半都在水中，只露出一点山脊，从山顶向下看，外形就像一条猴子尾巴。
　　扈青儿用石块垒成一个祭台，将人头放在上面，她向石褐岛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再一次忍不住嚎啕大哭。
　　从小把她当做公主一样疼爱，天天把她扛在肩头的爹爹离她而去了，她从此再也无依无靠，没有人再疼爱她了……
　　此时，天刚刚擦黑，宋江全身盔甲，率领数千士兵出现在长子岛上，在宋江的命令下，数十名大将纷纷赶来大帐见他。
　　“我可以明确告诉各位，卢俊义已经死了，不是我要杀他，是我们彼此无法再相容对方，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朝廷已派相国张邦昌来招安梁山军，提出了极为丰厚的条件，各位忠义堂弟兄都将被封为自己家乡的知县，还有数百两黄金和一座庄园的赏赐，我不知道各位是什么态度，但石褐岛上的忠义堂弟兄都愿意接受招安。”
　　宋江目光严厉地望着众人，只见刘唐、孙立、武松、鲁达、阮氏三兄弟等人都低着头，正如军师的分析，没有人跳出来要给卢俊义报仇，扈诚死了，林冲不在，没有人再肯为卢俊义拼命。
　　“孙将军！”
　　宋江点了孙立的名，孙立抬头看了一眼宋江，宋江道：“你原本是朝廷的莱州总管，因为守不住莱州才投降我，朝廷答应不追究你的罪责，准你官复原职。”
　　孙立浑身一震，这个结局着实出乎他的意料，真有那么好的事情吗？
　　宋江极善查看人心，他已看出众人都动摇了，便又道：“我宋江一向照顾弟兄，如果我吃肉，我一定会让弟兄喝汤，只要好说好散，我绝不会为难大家，大家可以自己选择，愿意跟我宋江接受招安，我保大家为知县或者指挥使，不愿意接受招安，那我会把大家寄放在我这里的钱财如数返还，并再给一笔丰厚的散伙费，保证大家后半生衣食无忧，大家回去好好考虑，天亮前给我答复。”
　　众人纷纷去了，各自回了大帐，这时，李逵匆匆走进大帐，在宋江耳边低声道：“俺找遍了全岛，就是没有发现燕青的影子，他好像逃掉了。”
　　“逃掉就算了，通知水面哨船，继续给搜寻扈青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江拳头捏紧了，居然把他的心腹大将王英杀掉了，他一定要杀了这个该死的小娘。
　　天不亮，除了武松和鲁达二人表示想自寻出路外，包括刘唐在内的十几名大将都表态愿意接受朝廷的招安。
　　而宋江一直担心的林冲在得知卢俊义被杀的消息后，便丢下数百巡哨士兵独自骑马离开梁山泊南下了，从此不知所踪。
　　天渐渐亮了，在大石上抱膝坐了一夜的扈青儿终于站起身，再一次跪下向石褐岛方向磕了三个头，喃喃低语，“女儿走了，爹爹安息吧！”
　　她一脚将王英的人头踢进了水中，翻身跳入了梁山水泊，向芦苇密集的西岸游去。
　　这一年，扈青儿刚满十五岁。


第0456章 初查天狱
　　时间过得很快，李延庆已经在御史台上任了十天，御史台远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忙碌，实际上还比较清闲。
　　这也是朝廷职权划分比较混乱的一个缘故，比如原本专属于御史台的弹劾权，很多高官大臣也会经常行使，直接绕过了御史台，很多应该御史台审的官员案子，也会因为涉及财产、刑事而被刑部、大理寺和开封府代劳。
　　当然，这种越权行为一般并不会产生什么严重后果，只要天子默许，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常态。
　　这十天，李延庆已经将前任遗留三个案子中的两个处理掉了，只有那个比较棘手的林灵素刺杀案他暂时还没有着手处理，这个案子本身很简单，可它涉及到推翻相国王黼的定论，事情就比较复杂了，至少李延庆在刚上任之时，并不想鲁莽行事，他需要看一看再寻找着力点。
　　这个世上最复杂的是人心，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在御史台内也是如此，在李延庆所供职的台院，李延庆经过十天的观察和了解，他渐渐发现，御史台并不像梁师成自诩那样控制在他的手中，实际上是控制在相国王黼手中，仅台院的六个侍御史就有四个是王黼的人，其他殿院和监院也是一样。
　　当然，王黼原本是梁师成的心腹，是他一手提拔培养的后起之秀，但梁师成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在太子密信事件后，王黼已经转而烧新贵李彦的香，背叛了一手提拔他的梁师成，这便使御史台也渐渐脱离了梁师成的掌控。
　　如老奸巨猾的王安中也看透了这一点，虽然他被梁师成调来兼任御史中丞，但他却对御史台毫不关心，基本上不闻不问，李延庆也只有上任的第一天见到这位顶头上司，后来的十天他再也没有见到过王安中。
　　这天上午，李延庆带着主事陶烨和两名随从来到了大理寺狱，他要见一见林灵素刺杀案的主角潘岳，虽然他并没有立刻着手处理这个案子，但并不代表他会束之高阁，他开始调查了解，开始进行事前准备。
　　大理寺天狱位于地下，和它的名字恰恰相反，这里光线昏黑，潮湿阴暗，空气十分污浊，充满了一种腐尸的气息。
　　陪同李延庆进入天狱的是大理寺狱丞，名叫孙继，年近五十岁，在这个从九品的小官上做了近二十年，养成了他八面玲珑，善于见风使舵的性格。
　　他见李延庆对这里的环境紧皱眉头，便叹口气道：“这座大理寺天狱在北周时就修建了，当时是想震慑贪官污吏，所以各种条件都很恶劣，空气也不流通，一旦流行疫病，这里犯人就会全部死绝，一百多年来，不知在这里死了多少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修建一座新狱？”李延庆问道。
　　“新狱有，但是关押轻罪犯和女犯，重罪犯还得关押在这里。”
　　李延庆跟着狱丞走进一个又一个的大门，铁门开启了一道又一道，最后来到了地底深处的牢狱，牢狱呈直线分布，一条长约百步的通道，右面建了二十座牢房，而左面是一堵墙，一共并排建造了甲乙丙丁戊五座牢狱，潘岳是在丁字号牢狱。
　　来的最后一扇大门前，孙继对李延庆陪笑道：“牢狱有严格规定，严禁纸笔、金刃、钱物和杵梃入内，李御史如果要记录，可以提犯人到审讯室，那里有纸笔。”
　　李延庆看了一眼几名随从，“你们暂时等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最后一扇铁门开启，李延庆忍受着恶臭跟着两名狱卒进了最底层的牢狱，他一直来到第十七号牢房前，只见一堆腐烂的褥子内躺着一人，没有理会李延庆。
　　“潘岳！潘岳！”狱卒用小铁锤敲打铁栏杆，只见地上犯人低低呻吟一声，艰难地要爬起来。
　　“怎么会这样？病了吗？”李延庆皱眉问道。
　　孙继苦笑一声，“在这种环境被关押一年，就算再健壮的人也会崩溃。”
　　孙继显然很清楚这个案子的关键，便高声道：“是新任李御史来看你了。”
　　这句话果然管用，潘岳顿时象打了鸡血一样坐起身，手足并用地爬了过来，抓住铁栏杆对李延庆哀求道：“我没有预谋害林道士，是士兵们擅自所为，与我无关！”
　　李延庆见他浑身肮脏恶臭，身体还有好几处溃烂，就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鬼一样。
　　他便回头问孙继，“他身体溃烂，为什么不给他上药？”
　　“给他上过药了，在这里就是好不了，他家人也来探望过他，我们也尽量给予优待。”
　　这十天来，李延庆基本上将这个案子研究透了，这个潘岳之前并没有见过林灵素，也和他没有什么私人恩怨，林灵素被刺杀的原因是他使法退水时用了厌胜之术，激怒了几名守城士兵，所以铤而走险刺杀，士兵们也承认了这个原因，只是他们后来又一口咬定是潘岳唆使他们动手杀人。
　　这个案子的漏洞就在这里，林灵素在东城做法时，潘岳并不在东城，而是在西城巡逻，士兵跑来禀报他，再跑回去杀人，至少要近两个时辰，林灵素施法早就结束了，潘岳不可能知道对方用了厌胜之术而决定杀人，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案子就变成了潘岳策划已久，蓄谋杀人，但林灵素决定在城东使法退水并没有事先通告，只是上午刚决定，下午就实施，并没有通知守城军队，潘岳怎么蓄谋策划？
　　唯一的可能就是，潘岳心中早就有杀机，当他中午听说林灵素下午要来做法，便事先安排几个士兵刺杀他，然后潘岳又故意躲到西城，离开现场，这个能说得通，王黼也是因为这个可能才下的定论。
　　虽然李延庆从来没有办过案，但他也知道一些常识，不能因为某种可能性，就推断案子是某人所为，杀人要有动机，潘岳的动机在哪里？
　　而几个士兵一口咬定潘岳的好处却显然易见，他们由主犯变成了从犯，案子有潘家顶住，被无限期拖延，他们也不会死，所以这几个士兵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关键就在于此。
　　“你的案子已经归我管了，在最后调查结论出来前，我不会承认你是冤枉的，也不会认定是你所为，你只需要配合调查，如实交代，我一定会还你一个是非曲直。”
　　说完，李延庆转身就走了，潘岳有些绝望地瘫坐在地上，一年前，那个刘御史也给他说了同样的话，然后就没有了任何结果，难道自己……真要被关死在这里吗？
　　从最底层的牢狱出来，孙继问道：“李御史还要去看看那几个杀人士兵吗？”
　　“他们也关押在这里？”
　　孙继摇摇头，“他们在开封府牢城营内。”
　　“那你问这话有什么意义？”
　　“卑职只是……只是想知道李御史是不是开始着手调查此案了？”
　　李延庆觉得他话中有话，便问道：“孙狱丞有什么建议吗？”
　　“卑职建议将潘岳换个地方关押，这里条件实在太糟糕，他身体已经垮了，最多只能再坚持两个月。”
　　“你是狱丞，把他换个地方关押不是你决定吗？”
　　孙继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卑职只是执行决定，无权改变关押之地，要审案者才能决定，他是三司会审，需要侍御史、大理寺丞、刑部郎中三者签字，才能把他移换个地方关押。”
　　“那这件事光有我签字还不行啊！”
　　孙继迟疑片刻道：“不满李御史，刑部和大理寺早就签字了，就是从前的刘御史不肯签字，所以他只能一直关押在这里。”
　　“刘御史为什么不肯签字？”
　　“这个卑职不清楚。”
　　李延庆心里倒也明白，这个案子御史台一直和刑部、大理寺对抗，在所有的环节都不肯妥协，包括转移牢房这种小事情。
　　但他李延庆不是刘霖，也不是王黼的心腹，和刑部、大理寺对抗与他无关，得罪潘家的锅他也不背，想到这，他对孙继道：“我现在就可以签字押印，希望今天就给他换个条件好的牢房。”


第0457章 旁有窥视
　　王黼的官房位于中书省知政堂内，虽然他只是知政事副宰相，但他得到了天子赵佶的重用，使他的权势之大已经超过了左右相国白时中和余深，成为真正的权相，已经隐隐能和最全盛时的蔡京抗衡。
　　王黼被赵佶重用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能力，而是因为他不是蔡京的人，他是梁师成一手提拔起来。
　　在目前的四个宰相中，张邦昌和余深是蔡京的党羽，白时中又软弱无能，根本不敢和蔡京对抗，而蔡京虽然已退仕，但他依旧牢牢控制着朝政，重大政务皆由他来决定，被百官们称为外相。
　　赵佶当然也明白这个局势，他绝不愿再见到蔡京一党独大，所以他需要引入一个能和蔡京抗衡的相国，王黼便应时而生，短短大半年便获得了巨大权力，一举成为新的权相。
　　王黼坐在宽大的桌案后，半眯着眼睛听取御史台主簿张洵的汇报，张洵虽然只是一个从七品小官，但他同时兼任台院和监院的主簿，位子极为关键。
　　他被王黼一手提拔，成为王黼在御史台的眼睛，替王黼盯着每一个御史，一旦御史们有异常举动，他便立刻赶来向王黼汇报。
　　“李延庆今天上午去了大理寺天狱，我听他的主事说，他今天去看望了潘岳，不过没有审问，但在临走时，他在牢房更换表上签字盖印了，潘岳中午便被换到了大理寺新狱。”
　　王黼沉思片刻问道：“他知道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吗？”
　　“他已经知道。”
　　“那他知不知道他的前任刘霖一直不肯在更换表上签字？”
　　“那张表的发行时间是半年前，卑职觉得他应该一看便知，卑职认为，他今天就是为了签字换狱而去的。”
　　王黼并没有立刻勃然大怒，他也有谨慎的一面，他知道李延庆出任侍御史是梁师成的安排，虽然王黼已经背叛的梁师成，但梁师成也并没有和他翻脸，在这种情况下，他犯不着去主动激怒梁师成，给自己平添劲敌。
　　所以对梁师成将李延庆安插进御史台，王黼的态度则十分谨慎，既没有以相国的身份反对，也没有故意刁难，但同样也不会置之不理，而是在李延庆身边安插耳目，密切注视李延庆的一举一动，只要李延庆不触犯他的利益，他一般也不会轻易干涉。
　　王黼负手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问张洵道：“那潘家有没有找过他？”
　　“在御史台没有，但私下有没有找过，卑职就不知道了，卑职……卑职不敢太关注他的私事。”
　　王黼也知道这种事情确实很难查证，潘旭即使不亲自上门，也会托别人说情，不过……
　　王黼脸一沉道：“我让你盯住他的一举一动，可没有说只在御史台内，他有没有在晚上去拜访其他官员？有没有在下朝后接受潘家的说情？这些都是你的职责，可你却一无所知，如果你做不了就早说，我让别人来做。”
　　张洵吓得深深低下头，王黼看了他片刻，又语重心长道：“你也知道李延庆的这个职务本来是你的，想想你为什么没有拿到？就因为我没有抓到李延庆的把柄，你让我怎么反对，如果你尽心一点，抓住了李延庆的把柄，只要时机到来，我便可以让他滚蛋，这个位子就是你的了。”
　　王黼又是恐吓，又是笼络，将张洵收拾得服服帖帖，他感动得含泪磕头，“卑职愿粉身碎骨以报答相国的知遇之恩！”
　　王黼点了点头，柔声道：“你的忠心我是明白的，只是手段上略欠缺一点，李延庆之事也不用太着急，要小心观察，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被监视了。”
　　“卑职明白了。”
　　停一下，张洵又小心翼翼问道：“那林道士那个案子怎么办？”
　　“这个案子暂时不要下结论，继续观察李延庆的一举一动。”
　　“卑职记住了！”
　　张洵告退走了，王黼还在考虑李延庆去大理寺天狱这件事，他真正担心的并不是潘家，潘家算什么，无权无势，有点小钱罢了，王黼担心的是梁师成，这会不会是梁师成的授意？
　　王黼沉思良久，不管是不是梁师成的授意，他都觉得有必要含蓄地警告一下李延庆。
　　……
　　李延庆已在五天前搬到了位于云骑桥的新住宅，这里环境幽静，治安良好，隔壁便是汴京十刹之一的法云寺，这里虽然没有曹家三百亩巨宅那么庞大，但也有前后三进约五十余间屋子，对于李延庆而言还是显得太空旷了一点。
　　所以李大器又让杨氏买了十几名仆妇，包括管家、丫鬟、厨娘、园丁、马夫等等，一个中产家庭应该有的下人都具备了。
　　另外，从安全上考虑，李延庆还是把杨光和张氏三兄弟放在自己身边，作为侍御史，他也需要几名武艺高强且忠心耿耿的随从，四名亲卫住在前院，将原本用作客房的一个单独院子给他们四人居住，同时开给他们每月五十贯钱的月俸，这足以让他们为李延庆卖命做事了。
　　李延庆并不是每天都带四人出入御史台，四人分为两班，每天有两人跟随他前往御史台，另外两人则在家里留守。
　　下午时分，李延庆骑马返回了家中，管家泰叔笑呵呵迎了出来，“官人，今天宝妍斋那边转来一份请柬！”
　　泰叔姓杨，是京城本地人，年约五十岁，长得矮矮胖胖，活像个矮冬瓜，从十几岁开始便一直大户人家府中做事，几十年时间从小厮做到了管事，脾气很好，为人也厚道老实，他原是冰柜街宅子的管家，李大器与他相处了好几年，知道他为人可靠，便把他介绍到这边当管家。
　　“什么请柬？”
　　李延庆一路上都在想着林灵素的案子，心思还没有转回来。
　　“好像是高家送来的请柬，官人看看便知道了。”
　　泰叔将一份请柬递给李延庆，李延庆看见落款是高深，他这才想起高深似乎邀请过自己，不过自己记得好像高深是说，过两天去他府中做客，这一晃居然过了十天，难道周春刚刚才来京城吗？
　　想起高深就想起了潘旭，这两天自己正在经手潘旭侄子的案子，似乎见面不太妥当，不过……李延庆想起了周春，他即将当自己家乡的父母官了，自己还是应该给这个面子见上一见。
　　李延庆看了看请柬上的日子，是明天中午，这个高深还真会选日子，明天正好是旬休，他还想好好在家休息一下，这下休息不成了。
　　“官人要去吗？”
　　泰叔问道，如果不去的话，就需要去人家府上回应一声，以免别人白准备一场。
　　“去！当然要去，上将军的请客怎能不去？”
　　“官人，明天需要我们也要跟你一起去吗？”杨光在旁边厚着脸皮问道。
　　“明天是旬休，你们放假吧！我不用你们陪同。”
　　杨光大喜过望，他们已经约好明天去喝酒，好好放松一天。
　　李延庆知道他的心思，便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花钱买享受可以，但不准给我闯祸！”
　　“我们可从来没有闯过祸！”
　　“胡说！上次和一群无赖打架是谁惹起的事，还不是你先的动手？”
　　杨光挠挠头，小声嘟囔一句，“那群无赖调戏民女，我们仗义出手有什么不对？”
　　李延庆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头对张虎道：“你负责看好他们几个，别喝了几碗黄汤又开始英雄救美了！”
　　张虎是他们几人的头领，已经成婚，年纪最大，为人也最稳重，他连忙抱拳道：“请御史放心，卑职一定看好他们。”
　　李延庆又瞪了一眼杨光，“听见没有，该怎么称呼我？”
　　杨光虽然嬉皮笑脸，但他做事却有分寸，他不敢真把李延庆惹怒了，连忙恭恭敬敬道：“卑职记住了！”
　　李延庆这才翻身下马，快步向大门内走去。
　　就在这时，一辆牛车飞奔而来，李延庆似乎听见了喜鹊的声音，他心中不由一怔，便站在台阶上等候，牛车很快驶来，停在李延庆面前，只见喜鹊拉开车帘慌慌张张道：“小官人，虹桥宝妍斋那边出事了，你……你快去看看吧！”


第0458章 含蓄警告
　　李延庆见她急得快哭出来，便走上前安慰她道：“先别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半个时辰前，开封府来查房，说我们在店内修宅违规，要封我们的店，老爷与他们论理，他们就要把老爷抓走！”
　　李延庆脸一沉，“他们抓走了我爹爹？”
　　“暂时还没有，洪大哥说你是侍御史，他们就没有抓人，但叫嚷要封店，他们来了好多人，小官人快去看看吧！”
　　李延庆点点头，对喜鹊道：“你就暂时别回去了，留在这里陪思思，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回头对张虎四人道：“大家上马跟我去看看。”
　　四人立刻翻身上马，杨光摩拳擦掌道：“要不要带上兵器？”
　　李延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带兵器别人正好抓你！”
　　张虎低声对杨光道：“又不是对付乱匪，带兵器做什么，万一真打起来随便找根棍子不就行了。”
　　“倒也是，我居然没有想到。”
　　“少说废话了，跟我走！”
　　李延庆一催马，向陈州门方向疾奔而去，四人也纷纷跟上，只片刻，四人便奔远了。
　　这时，思思也闻讯来到外房，她一般不出大门，最多只到外房门前，正好遇到了喜鹊，她向后面看了看，“夫郎去哪里了？”
　　“哎！宝妍斋那边出了点事情，小官人去处理了，到里屋我再详细告诉你。”
　　“那好！我们进去说话。”
　　思思拉着喜鹊快步向后宅走去……
　　李延庆当然知道出了什么事，就是他和思思之前住的那个小院子，京城对商铺和住宅区分得比较严格，商是商，宅是宅，商铺改建成住宅需要得到官府的批准，住宅改建成商铺也要申报，这里面涉及到核定户税等级的问题。
　　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些规定早就名存实亡了，一般平民根本不去理会，前店后宅的情况比比皆是，也没有人去申报，加之官府人手有限，正经案子的还忙不过来，谁还会去管这种闲杂事，李大器认识的朋友都在店铺中修住宅，他店中有多余的土地，修建一座小院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当然，规定并没有被废除，它依旧白纸黑字写在那里，官府要用它来问罪，还真是有法可依，只是官府十几年都没有过问这种事情了，今天开封府居然找上门来，让李大器怎么能不郁闷？
　　李延庆更是心怀疑惑，让他感到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似乎是开封府在故意找宝妍斋的岔。
　　虹桥南面人头簇簇，挤满了前来围观看热闹的人们，宋朝秩序井然，很多人终身不见长吏，也就是说官员很少来骚扰百姓，所以象开封府衙役这样大规模出动，进驻普通商铺的情况是极为罕见了，怎么能不让百姓们产生极大的兴趣。
　　虹桥两头已经桥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们议论纷纷，皆不知宝妍斋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幸灾乐祸，说报应轮回，也有人恶意猜测，四处宣扬一定是宝妍斋犯了人命，要被官府查封了。
　　宝妍斋商行大门前站着六名挎刀衙役，不准看热闹的人靠近，在商行里面，更是有数十名衙役站在院子里和走廊上，所有的账房和其他宝妍斋的雇员都被集中关在一间大屋子里，不准他们出来，存放香料的库房和放置账簿的房间也被官府贴了封条，被贴了封条的还有隐藏在东面的宅院。
　　这座宅院便是这次开封府向宝妍斋发难的源头，未经官府批准，私自在商铺内修建住宅，如果问题扩大化，还要追查宝妍斋是否有逃税行为。
　　大堂上，开封府少尹杜金生和推官赵俨正坐在宽椅上问话，李大器则铁青着脸坐在他们二人对面，李大器并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有从七品武德郎的头衔。
　　尽管这只是一种形式上的恩赐官，和真正意义上的官阶没有关系，但它毕竟是天子御口亲封，若没有确切犯罪证据，开封府还真不敢随意抓人，刚才说要把人带走也只是一时激愤时说的话，不能当真。
　　“我们宝妍斋守法经营，所进货香料都有香药局的割引，该交的税我们一文不少，但你们硬要说我们偷税漏税我要无话可说，可一旦查实无证，我就要去击登闻鼓告你们诬陷害民，这场官司我看最后是你们开封府道歉还是我李大器倒霉！”
　　李大器态度十分强硬，这也是宋朝民告官的情况十分普遍，而且绝大部分都是小民打赢官司，最后官府赔礼道歉，甚至赔偿损失，这在宋朝是一种常识，所以宋人极爱打官司，各种讼师多如牛毛，甚至还有专门培养讼师的学校。
　　也正是这个原因，开封府一众衙役声势虽大，却不敢真的随便动手查扣物品，也没有去御街查封宝妍斋总店，那个影响太大。
　　杜金生笑了笑道：“李员外也不用动怒，相信是非曲直自有公断，我们也是接到有人投书举报，说你们在商铺内建私宅，还说你们私进油脂没有交税，我们调查过了，你们确实在夜间运来很多油脂，为什么要在夜间运送？有没有去税署纳税？这些情况我们若不闻不问就是失职，如果查清情况，也可以还你们一个清白，李东主也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懂得这些事理。”
　　“油脂夜间运输是为了不扰民，也是因为夜间汴河上船只少，运输方便，但我们并不卖油脂，我们油脂是用来做香肥皂、调胭脂，用不着交税，即使要交税，也是卖油脂的人在当地交税，与宝妍斋何干？只要我们的脂粉胭脂都交了税，我就没有偷税漏税。”
　　“可你确实在店铺里修了房宅，难道不是吗？刚才我们都亲眼看到了。”
　　“修两间院子是给账房们午休时用的，并没有用来居家住人，我自己有宅子，我儿子也在城内租宅居住，不能因为它是两间院子，就一口咬定我修了住宅，就像我扎纸人祭祖，你们就指着纸人说我李大器杀人了。”
　　李大器伶牙俐齿，说得杜金生哑口无言，这时，旁边推官赵俨慢悠悠道：“就算两间院子是用来午休，但码头呢？你们擅自在汴河内修建了一座小码头，影响了汴河的航运和泄洪，这个你总不能说自己报官备案了吧！”
　　赵俨所说的码头是指院子外面的游船小码头，这确实是个把柄，去年夏天东京遭遇水灾，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民众大量私自搭建，占用河床，严重影响了泄洪排涝，为此朝廷在水退后下旨，严禁在汴河、蔡河、五丈河等东京重要河流的沿河私自搭建房舍，修建码头，即使要建也必须报官府同意才行。
　　这个可不是严禁商铺建宅那种名存实亡的老规矩，而是去年才颁布的新规，李大器违规修建码头，正好撞在风头上。
　　李大器半晌道：“第一，码头有没有影响航运和泄洪，你们自己心里清楚；第二，我开始修建码头之时朝廷新规还没有下来，我看过新规，只是说严禁再建新码头，我这个码头算不算违禁，还有待商榷；第三，如果你们认定这是违禁码头，完全可以派人送一份公函过来，我自行拆除就是了，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占领宝妍斋商行，引来万民瞩目，这会严重影响我的声誉。”
　　“官府该怎么做由官府自己决定，这个就不劳李员外费心了，我们查完情况自然会走，你也不用太着急。”
　　李大器重重哼了一声，不吭声了。
　　这时，洪大志快步走进了，附耳对李大器低声说了几句，李大器连忙回头，只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是李延庆匆匆赶到了。
　　李延庆走进大堂笑道：“居然惊动了杜少尹和赵推官，看来宝妍斋犯的事不小啊！”
　　李延庆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李大器这才发现不对劲，商铺中修宅，修小码头这种芝麻小事，居然惊动开封府的第二号和第三号人物登门，这里面大有文章啊！
　　杜金生和赵俨对望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尴尬，李延庆一针见血，戳中了问题的实质。
　　李延庆是正六官御史，而杜金生是从六品，赵俨也只是从七品，在李延庆面前，他们摆不起官架子，他们起身行一礼，请李延庆坐下。
　　杜金生这才干笑一声道：“我们只是例行公事，主要是宝妍斋有违规行为，至于派谁来，这倒没有明确规定，其实也说明我们重视宝妍斋。”
　　“请问宝妍斋有什么违规行为？”李延庆快刀斩乱麻，不跟他们啰嗦，直奔主题。
　　“目前看来主要有两项违规，一是在商铺中建宅……”
　　“这个没有违规！”
　　不等他们说完，李延庆便打断了他们话，“房宅的定义是要有居家，而居家的重要标志就是要有厨房、客堂之类，而这里就修了两间院子，共八间屋子，没有厨房、没有客堂，也没有牲畜棚、菜窖这些居家必备的设施，这实际上给账房们月底熬夜盘帐无法回家而准备的临时休息之地，是商铺中允许修建的员工休息房，和家宅没有任何关系。”
　　李延庆比他父亲李大器更厉害，直接拿出了依据，证明这两间院子不是家宅，而是员工休息房。
　　杜金生点点头道：“好吧！就算这项没有违规，我们可以否认这项举报，但在汴河中擅自修建码头确实违规了，这个不容置疑。”
　　“既然确认违规，那么该怎么处罚？”李延庆直截了当问道。
　　“按照去年工部颁布新规，责令事主在三天内拆除违建之物，并处于同等工料罚金，如果态度恶劣，拒不接受处罚者，则可拘捕定罪！”
　　李延庆点点头，对父亲道：“希望父亲在明天之内拆除小码头，在看看修建小码头花了多少钱，就把同样的钱交给开封府充作罚金，也要在明天内完成。”
　　李大器心中佩服儿子的果断，连忙道：“我明天一并办好！”
　　李延庆又对两人道：“请问两位还有别的什么事情？”
　　杜金生和赵俨对望一眼，杜金生呵呵笑道：“不愧是李御史，不到一盏茶就把问题处理妥当了，别的事情暂时没有了。”
　　在李延庆面前，他们不敢提偷税漏洞之事，他们对面的是侍御史，这种事情没有证据乱来，是要被御史弹劾的。
　　“既然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已经严重阻碍交通了，如果虹桥坍塌，后果不堪设想。”
　　“好吧！撤销查封，我们回去。”
　　赵俨快步走出大堂，对衙役们喝令道：“撤销查封，列队回官衙！”
　　李大器也连忙跑去看望他的账房们，这时，杜金生对李延庆低声道：“人在官场，谁也不敢说自己没有任何把柄，不怕别人来查，所以做事最好要给自己留点余地，李御史，上面有人托我带这句话给你。”
　　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帮家伙是针对自己，而不是宝妍斋，李延庆冷冷道：“不知上面是指何人？杜少尹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了一点。”
　　“有些话不能明说，李御史今天在查什么案子，自己心里应该明白？”
　　李延庆点点头，果然是王黼，自己没有猜错，只有王黼才有那么大的能量动用开封府来查宝妍斋。
　　“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而是含蓄提醒，如果李御史认为是警告，也可以这样想。”
　　“那好！我也有两句话请杜少尹带回去交差。”
　　“李御史请说！”
　　李延庆指了指头顶上的金灿灿招牌，“第一，宝妍斋这块牌子是天子亲笔御封，如果你们一定要砸毁这块牌子，那我也只能弹劾你们欺君之罪，试想一想，一群衙役乱哄哄拥挤在这里，这块牌子莫名其妙碎了，杜少尹的官帽恐怕就保不住了。”
　　杜金生额头见汗，李延庆的威胁让他心中开始不安起来，他发现自己今天是有点草率了，竟然忘记了天子的御题招牌。
　　“我记住了，还有什么需要下官转告。”
　　“第二，你去告诉上面之人，让他最好把台面下的事情弄弄清楚，我今天为什么要去查那个案子？”
　　杜金生脸色微变，他连忙抱拳行一礼，“李御史的话我一定带到，我们后会有期！”
　　“杜少尹走好，我就不送了！”
　　大群衙役瞬间走得干干净净，所有的封条都撕掉了，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李延庆负手站在大堂的台阶前，满脸冷笑，他还以为王黼有多高明，看来也不过如此。
　　……


第0459章 幕后暗斗
　　随着数十名衙役撤走，宝妍斋最终没有被查封，也没有人被抓走，在外面围观的数千百姓没能看到期待的热闹，也失望地各自散去了。
　　这时，已到了晚饭时间，李大器连忙派人去虹桥酒馆包下了整座酒楼，请手下众人喝酒压惊。
　　“延庆，你也一起去吧！”李大器走到儿子面前道。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还有重要事情，爹爹不用管我。”
　　“哎！今天多亏你了。”李大器叹了口气。
　　“官府是怎么知道商铺内修了院子？”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按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应该是被人举报，我怀疑……”
　　李大器向两边看看，压低声音道：“恐怕我们内部有人向官府告密了。”
　　李延庆摇了摇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爹爹也不要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只要守法经营，外面人是抓不到什么把柄的，倒是那座码头要赶紧拆除，不能再给官府落下什么口实。”
　　“我知道，我明天一早就找人来拆掉它，延庆，我感觉这次是有人在针对你，官场上我帮不了你什么，你自己要当心啊！”
　　李延庆哈哈一笑，“爹爹不要担心，宋朝的官员没什么出息，只能内部斗斗心眼，过几年金兵杀来，这些内斗狗屁都不是了。”
　　李大器苦笑着摇摇头，有时候感觉儿子深沉老辣，真像一个厉害的御史了，可有时候又觉得他口无遮拦，胡说一气，象个孩子一样，这种复杂的性格，他这个当爹的也看不透了。
　　……
　　李延庆顾不得吃晚饭，便带着四名手下赶往梁师成的府中，本来他今天去探望潘岳只是做一个姿态，表示自己在着手这个案子，并没有真的启动破案的意思。
　　另一方面，将潘岳换一个条件好的地方关押，也可以使这个案子继续拖下去，偏偏王黼不知好歹地以为自己要开始破案了，派人去骚扰宝妍斋并警告自己。
　　李延庆最无法容忍之事就是有人对自己父亲下手，他不管王黼是出于什么目的，但他既然已经对宝妍斋下手，如果由此忍气吞声，那么自己以后做任何事情他都会干涉了。
　　李延庆赶到了梁师成府的大门前，在门口等了片刻，很快管家大院出来，抱拳对李延庆道：“我家老爷请李御史进去，请跟我来！”
　　李延庆让管家安排人带自己的四名手下去吃饭，他则快步跟着管家来到了梁师成的书房前，“请吧！老爷在房中等候。”
　　李延庆快步走进房中，只见梁师成正坐在小桌前品茶，一名茶妓正在给他表演分茶。
　　“卑职参见太傅！”李延庆快步上前躬身行一礼。
　　梁师成笑眯眯摆手笑道：“来得正好，品一下今天官家赐我的极品贡茶，请坐下！”
　　李延庆知道梁师成并不是客气，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茶妓伸出纤纤玉手提起金壶，壶嘴里射出一股泉箭，直冲黑瓷建盏，她另一只手用金匙击汤，汤色纯白，鲜白色的茶沫竟然出现了牧童横笛图，须臾后消散，唯有鲜白的茶末久久聚在一起不散去。
　　梁师成抚掌大笑，“好一盏牧童横笛茶！”
　　茶妓嫣然一笑，又给李延庆冲了一盏茶，茶沫却是童子拜观音，李延庆赞叹道：“朱骷髅茶馆的萧京娘也不过如此！”
　　茶妓掩口吃吃笑道：“官人夸奖，奴家就是萧京娘！”
　　李延庆愕然，脸顿时红了起来，梁师成哈哈大笑，随即吩咐道：“赏京娘白银千两，送萧姑娘回朱骷髅茶馆！”
　　萧京娘起身行一礼，又深深看了一眼李延庆，起身离去了。
　　梁师成望着她起身远去，对李延庆淡淡道：“师师已去，官家的兴趣便转到她身上了，已经三次召她进宫和她切磋分茶之技，使她名声大振，来我这里分一次茶就要白银千两，这是她的身价，一般人还请不起她啊！”
　　李延庆沉默片刻，低声道：“王黼今天警告卑职了。”
　　梁师成一怔，连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延庆便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详细给梁师成说了一遍，梁师成有个很少被人提及的绰号，叫做僵面尸，就是他脸上从来就面无表情，就算大笑也只是发出笑声而已，脸上表情却没有变化，让人感觉他脸上神经似乎坏死一样，不过李延庆还是从他眼中看到了一抹怒色。
　　梁师成按耐不住心中的恼怒，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负手久久望着窗外。
　　梁师成当然知道王黼已经背叛自己而投靠了新贵李彦，他也知道这两年王黼清洗御史台，用各种将自己提拔的御史一一赶出御史台，换成他的人，这些他都忍了，只是王黼还忠于自己，那御史台还是间接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但梁师成却没有想到，一次太子密信事件竟然使王黼背叛了自己，毫无顾忌地投到了李彦门下，最明显是太常寺卿的任命，自己希望调陈州知州周密为太常寺卿，而李彦则想把心腹张恽充任此职。
　　在提交推荐状时，王黼批注了周密三大不足，甚至还有德行亏欠的评语，官家最终放弃周密，而任命明显资历不足的张恽为太常卿。
　　想到自己一步步将王黼破格提拔为相国，最终他却背叛了自己，投靠自己的政敌，让梁师成怎能不寒心，怎能不愤怒？
　　良久，梁师成冷冷道：“你知道这件案子为什么拖了一年而不决？”
　　“是和潘家有关系吗？”
　　“潘家算什么，无权无势，谁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梁师成哼了一声说：“办这个案子的刘霖是我的人，我让他尽快把这个案子结掉，但王黼却逼他不准结案，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王黼在和太傅争夺御史台？”
　　梁师成点了点头，“这个案子是风向标，御史台的人上上下下都在盯着呢！究竟是我说了算，还是王黼说了算，这个案子拖了快一年，最后刘霖准备结案之时，王黼却一脚把他踢出了御史台，而这时王黼已经成了权相，又爆发了太子密信事件，我也只能忍下了这件事。”
　　李延庆忽然觉得不对，连忙道：“不是说刘霖是王黼的同乡吗？”
　　“是他的同乡不假，但同乡就是心腹吗？刘霖是我提拔起来，是我的人。”
　　李延庆沉默了，他现在才知道这件事的原委，原来是王黼在和梁师成争夺御史台的控制权，显然梁师成棋亏一着。
　　这时，梁师成又阴阴道：“这件案子其实还有一个看点，就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
　　“卑职发现了，就是刑部和大理寺。”
　　梁师成呵呵笑了起来，“你倒是很有眼光嘛！这才是这个案子的关键，刑部和大理寺怎么敢和权相王黼硬顶？大家都以为是潘家打点得力，其实潘家算老几？若不是蔡京在背后的指使，刑部和大理寺敢和权相王黼作对？”
　　其实李延庆已经看出这个案子的关键了，就是刑部和大理寺为什么敢和权相王黼硬顶？这背后是谁在替这两个部门撑腰，梁师成的话证明了他的猜测，背后果然是蔡京。
　　梁师成又给李延庆倒了一盏茶，淡淡道：“我之所以容忍王黼的背叛，不跟他计较，是因为我现在正坐山观虎斗，看王黼和蔡京斗法。现在已到了最激烈之时，所以你这个案子稍微再放一放，不要急着表态，相信最迟一到两个月，朝廷局势就会骤变了。”
　　“太傅能告知卑职一二吗？”
　　梁师成微微欠身，压低声音说：“王黼正在和李彦全力以赴搞掉余深，已经快有眉目了。”
　　梁师成又慢慢眯起眼睛道：“只要余深倒掉，蔡京就该来求我了。”


第0460章 将计就计
　　李延庆从梁师成府中告辞出来，杨光等人已经吃好晚饭在门口等候了，“张虎呢？”李延庆见他们中少了两人，张虎和张鹰不见了。
　　“他们马上就来！”
　　杨光若无其事地将李延庆的马匹牵到面前，压低声音对李延庆道：“有人在跟踪我们！”
　　李延庆微微一怔，他翻身上马，不露声色向四周迅速扫了一眼，外面是一条大街，行人不少，两边种满了大树，他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跟踪我们的人在哪里？”李延庆淡淡问道。
　　就在我们身后斜对面那条巷子里，张虎和张鹰已经去包抄了。
　　李延庆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正好这时，巷子那边传来了动静，他立刻翻身上马，催马向巷口奔去，杨光和张豹也发现那边已经动手，两人立刻如箭一般地冲了过去。
　　众人奔至巷口，只见张虎和张鹰已将一名灰衣男子按倒在地上，男子正拼命挣扎，他忽然看见李延庆，脸上顿时露出一脸绝望。
　　“是你！”
　　李延庆忽然认出了这个男子，竟然是御史台下面的一名从事，好像叫做郑义。
　　“李御史，和我无关啊！”
　　李延庆心中忽然愤怒起来，上前反手一掌将他抽翻在地，“是谁让你来监视我的？”
　　郑义捂着脸惊恐地望着李延庆，杨广忽然伸手揪住他下面，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恶狠狠道：“将军，先割掉一个卵子，以示惩戒！”
　　张虎和张鹰险些笑喷出来，他们没有带长兵器，每人身上只有匕首，杨光就开始发挥匕首作用了。
　　李延庆不露声色，虽然有点恶搞，但说不定有用，果然，这名从事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喊叫道：“是……是张主簿，是张主簿让我跟踪李御史，每天给我三百文钱补贴！”
　　“放开他！”
　　李延庆一摆手，张虎狠狠将郑义摔在地上，李延庆蹲在他面前冷冷笑道：“你只是为了三百文钱？”
　　“是！是！我儿子生病了，需要用钱看病，张主簿昨晚便来我家，让我负责监视李御史下朝后的活动，每天补贴我三百文钱。”
　　“每天监视到什么时候？”
　　“监视到李御史晚上睡觉，然后我就可以回家了。”
　　“我不明白，张洵为什么找你来监视我？他手下没有人吗？还是你就是他的心腹手下！”
　　李延庆冷冷道：“我劝你还是给我说老实话，一旦我发现你说谎，你明天上午就会在浮尸在护城河上，死在我李延庆手上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不在乎多你一个。”
　　郑义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小人不是张洵的人，小人今年才招募进御史台，他之所以找我，是因为小人曾经是军队斥候。”
　　“你是军队斥候？是谁的手下？”
　　“小人曾是高太尉的手下禁军，一直担任斥候队头，几年前攻打梁山军大败，小人受伤回家，伤好后就在京城给人当护卫赚钱，年初御史台招募带刀从事，小人便应募成功。”
　　“你是本地人？”
　　“是！小人家就在城内，儿子上个月前生病，急需用钱治病，前两天我向御史台借过钱，张洵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昨晚就来找我了，求李御史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这时，张虎笑道：“这家伙应该是个斥候，很擅于跟踪，若不是我无意中从太傅府的门缝里发现他，我们还真不知道被人跟踪了。”
　　李延庆沉思片刻对郑义道：“他不是每天给你三百文钱吗？我每天给你五百文钱，你就按照我的吩咐把消息告诉张洵，如何？每天你就有一贯钱收入了。”
　　“小人不敢！”郑义心中胆怯，他可不敢拿李延庆的钱。
　　李延庆从马袋里摸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丢在郑义面前，“这二十两银子先给你救儿子的命，你乖乖听话，我另外每天给你五百文钱，这是你救儿子的机会，你要不要？”
　　郑义感动得流下眼泪，“李御史恩德小人铭记于心，一定会报答御史大恩！”
　　“你按照我说的做就是报恩了，以后张虎会每天和你交代，今天发生的事情你都可以告诉张洵，但我来梁太傅府上不准说，你就说我后来去了潘府，明白了吗？”
　　“小人明白了。”
　　李延庆又对张虎和杨光道：“你们二人陪他回家，看看他儿子的情况，如果能帮一下就尽量帮忙，给他找个好大夫，所有花费我来承担。”
　　说到这，李延庆给张虎和杨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躬身施礼，“遵令！”
　　李延庆当然不会听信一面之辞，如果郑义说的是实话，他可以帮他，收买他替自己做事，如果郑义说得是假话，那就休怪他李延庆心狠手毒了。
　　这时，张虎和杨光带着郑义要走，郑义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对李延庆道：“小人还有一事不敢隐瞒李御史！”
　　“你说！”
　　“张洵昨晚临走时说他过几天要外出公干，让我在他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向李御史手下的陶主事汇报。”
　　李延庆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原来陶烨是张洵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奸细，难怪王黼这么快就知道自己上午去了大理寺天狱。
　　“我知道了，你只要好好替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
　　……
　　很有意思的是，王黼的府宅就在梁师成府宅的隔壁，不过自从王黼背叛梁师成后，为了向李彦表明自己的心志，王黼便封掉了原来的大门，而将大门改为开向东面，他上朝下朝也绝不从梁师成府宅的大门前经过，变成了两家相邻而居、却老死不相往来。
　　不仅如此，王黼还得到天子赵佶的批准，开始在东城外修建一座占地五百亩的巨宅，他之所以要修建五百亩的大宅子，是因为蔡京的府邸占地五百亩，王黼一定要和蔡京比肩。
　　现在王黼的宅子还是他当御史中丞时得到的官宅，占地只有三十亩，已经远远不能显示王黼的身份了。
　　王黼回府时天已经黑尽了，他权势很大，事情也多，为了超越蔡京，他这几个月也格外卖力，白天要处理大量政务，就算到了晚上，他还要考虑如何继续扩权，如何安插心腹等等。
　　王黼的马车刚刚抵达府门，忽然门前有人大喊：“王相国，卑职有事禀报。”
　　王黼听出是御史台主簿张洵的声音，便吩咐道：“带他去门内禀报！”
　　张洵只是从六品的低级小官，在御史台起到监视其他御史的作用，只是他的职务本身没有什么权力，虽然也算是王黼心腹，但他的重要性在王黼心中是排不上号的，他没有资格进王黼书房汇报，最多只能被领进府门，在马车前汇报情况。
　　王黼就在回府之前已经得到了开封府少尹杜金生的汇报，他们按照自己的吩咐警告了李延庆，只是李延庆让杜金生转告的两句话使王黼心中有点疑惑，难道李延庆今天去大理寺天狱是梁师成的意思？梁师成又想在这个案子上继续和自己掰腕子吗？
　　“你有什么情况要告诉我？”梁师成没有下马车，而是拉开车帘问道。
　　张洵躬身行一礼，“李延庆今天刚回家便得知宝妍斋出事，又匆匆赶去虹桥宝妍斋了。”
　　“这件事我知道，然后呢，他又去了哪里？”
　　“然后他又去潘府！”
　　王黼一怔，“哪个潘府？”
　　“辅国大将军潘旭的府邸，在那里大约呆了半个时辰左右。”
　　这个消息倒出乎王黼的意料，他还以为李延庆会去找梁师成告状，他沉吟一下，他又问道：“这个消息可准确？”
　　“消息绝对准确，按照相国的要求，卑职特地选了一个得力手下专门负责跟踪他，了解他的一举一动，这就是卑职刚刚得到的消息。”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王黼倒觉得有必要重新评估李延庆今天去大理寺天狱的动机了。
　　其实王黼也不太相信梁师成会在这件事重新和自己作对，梁师成被太子密信案重挫，这段时间十分隐忍低调，在太常卿任命一事都没有发作，怎么可能在这件案子又开始和自己唱反调？这不符合梁师成的做事风格。
　　如果是潘家在背后撺掇李延庆倒也合情合理了，李延庆得到潘家的好处，去天狱探望潘岳，给他换了一个条件好的牢房，这不就是潘家的要求吗？
　　王黼心中忽然有点后悔，如果早点知道是潘家在后面使力，他就没有必要动用开封府的势力去警告李延庆了。
　　不过一转念，王黼又觉得还是有必要警告一下李延庆，以免他不知天高地厚，真的开始着手处理这个案子，和自己作对了！
　　想到这，他对张洵道：“继续监视李延庆，尤其要关注他后续怎么处理林道士这个案子，有什么进展立刻向我报告。”
　　“卑职明白！”
　　王黼又鼓励了张洵几句，便将他打发走了，王黼很快便将李延庆这件事抛之脑后，这些天他在殚精竭虑琢磨怎么扳倒余深，实在没有精力关注别的事情。
　　王黼非常清楚官家给自己的暗示，蔡京在朝中的势力太大，盘根错节，必须要尽快挖断蔡京在朝中的根基。
　　而蔡京在朝中的两大支柱，余深和张邦昌，不去其一，不足以动摇蔡京的根基，为了满足官家的要求，也为了扩大自己的权力，王黼便毫不犹豫地向蔡京开刀了。


第0461章 曹妹娇娇
　　宋朝虽然没有双休日，但法定假日并不比后世少，除了遵循唐制每月有三天旬休外，还有众多丰富多彩的节日，象元日、寒食、冬至三大节日就各要放假七天，其他诸如天庆节、天圣节、夏至、上元节、中元节、下元节、腊日等等各放假三天。
　　再诸如立春、人日、中和节、春分、社日、清明、上巳等等节日，各放假一天，总的算起来每年大约有法定节日一百一十三天。
　　不过节日虽多，但朝廷百官们未必都能享受，否则大宋王朝的运转就会出问题了，虚官不算，大多数职权官也只有重要节日才能休息几天，然后百官们损失的节假日，朝廷会以各种福利方式进行补偿。
　　李延庆连续出勤十天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个法定休息日，旬休，旬休是百官们雷打不动的休息日，除非遇到战争等特殊情况，否则没有人会额外加班。
　　今天李延庆原计划在家中好好休息一天，可以收拾一下新搬进去的府宅，可惜计划不如变化，好容易才盼来的休息日又被人情往来给打断了，今天是高家请客，理由是给女婿拉拢一下人脉，而这个女婿便是李延庆的好友周春，即将出任汤阴知县，当自己家乡的父母官，于公于私他都要给这个面子。
　　况且李延庆还肩负着父亲交给他的重任，务必请周春参加京城汤阴同乡会给他举行的迎官宴。
　　请柬上的时间定在中午，但这只是开始时间，是主人含蓄地告诉宾客们，请在这个时间点以后再去高府，来早了恕不接待，大家也明白，中午不用餐，只喝茶，实际是给一些喜欢交际的客人留足时间，真正的宴席要下午才开始。
　　尽管高府请柬上写的是家宴，可还是要请一些亲朋好友，只是没有上次曹府请客那样声势浩大，也没有上次那种明确的相亲目的，但至少也有数十名宾客。
　　高府虽然没有曹家那样庞大的巨宅，但也占地上百亩，另外他们在祖地河北真定府的老宅占地数百亩，位于一座巨大的庄园内。
　　两天前高家上下便开始忙碌起来，清扫府宅，张灯结彩，准备各种器具食材，远在外地的儿女也纷纷赶了回来。
　　李延庆是在下午三点左右来到高府，和上次去曹府的时间点差不多，这个时间点不早不晚，来早了无聊，来晚了又失礼。
　　牛车在高府门前停下，今天还好，没有车水马龙堵塞街道，门口客人也不多，只有十几人聚在一起闲聊，高深亲自带着两个儿子和女婿在门口迎客。
　　李延庆刚从牛车里出来，周春便看见了他，连忙笑着迎了过来，“贤弟，好久不见了！”
　　两人礼毕，李延庆低声笑道：“我说得没错吧！去汤阴县当官升迁很快的。”
　　“那也要靠岳父啊！凭我自己的本事，至少也要熬六年才有机会。”
　　周春十分感慨，短短两年时间，他便从九品县尉升为八品知县，其他同科进士除了李延庆外，还真没有其他人能超过自己，这就是婚姻带来的机遇。
　　“不过贤弟的升官速度才令人惊叹，愚兄自愧不如！”
　　李延庆轻轻给了他肩窝一拳，“我这个官职可是拎着人头从战场上杀出来的，要不你去试试看？”
　　周春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是我说错话了。”
　　“开个玩笑，我找你有事呢！”
　　李延庆将周春拉到一边，低声道：“京城汤阴县同乡会明晚请你吃顿便饭，大约有十几个比较重要的代表，包括我父亲，怎么样？给小弟一个面子吧！”
　　虽然周春十分谨慎，一般不会参加这种士绅的宴请，防止旁人说闲话，但李延庆的面子他却不能不给，他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好吧！看在你的面上我去就是了。”
　　李延庆大喜，连忙道：“明天傍晚，在长庆楼冬梅堂，我父亲会在门口等候，你去就是了。”
　　“你不去吗？”
　　李延庆嘿嘿一笑，“我是御史，你觉得我会出现吗？”
　　周春默默点头，身份摆在那里，李延庆确实不好出面，好在李延庆父亲在，应该会有分寸。
　　这时，高深走了过来，李延庆连忙行礼，“参见伯父！”
　　高深笑眯眯道：“今天延庆可要当心潘家了，最好早点喝醉，否则他们的热情会让你招架不住！”
　　李延庆顿时想起昨天的事情，挠挠头笑道：“举手之劳而已，有这么严重吗？”
　　高深笑道：“你可知道潘岳其实是潘旭的小儿子，因为兄弟无子嗣才过继给他，他在天狱里关了一年，身体已经垮掉了，眼看性命难保，潘家都要急疯了，就差去求天子开恩，却被你一句话便换了新牢房，重见天日，潘家还可以派人去服侍照顾，你说他们怎么能不感激你。”
　　旁边周春有点不解，“既然是延庆一句话就能办到，为何潘家一年都搞不定？”
　　“延庆说举手之劳只是客气话，他签那个字是代表了御史台，可不是他的一句话就能办到，老潘去求过王黼都没有作用，延庆签了那个字，却得罪了王黼，我们心里明白呢！”
　　李延庆忽然有点头大，他可不想看到潘旭，他迟疑一下问道：“潘家主来了吗？”
　　“早就来了，就在等你呢，快请进府吧！”
　　“我知道了，先在外面透透气，马上就进去，伯父先去忙吧！”
　　这时，又来了几名重要宾客，高深连忙说声抱歉，便拉着周春去迎接重要宾客了。
　　这会儿，李延庆便想打道回府了，他昨天签字可不是为了什么潘家的人情，他只是在试探王黼，看他对这个案子是不是已经松懈了，事实证明，王黼依旧十分重视这个案子。
　　昨天下午见了梁师成，才知道朝廷形势将发生巨变，他已经和梁师成达成共识，这个案子他至少要搁置一两个月，就怕潘家得寸进尺，又要求他立即结掉这个案子，他当然不可能答应，这样恐怕就会得罪潘家了，所以能躲则躲，能不见面当然最好。
　　就在李延庆迟迟不想进高府时，后面忽然有人叫他，“延庆！”
　　李延庆回头，却见从府内走出来一人，正是新认识的朋友曹性，后面还跟着个六七岁左右的小娘。
　　“原来是曹兄。”
　　李延庆迎了上去，笑道：“曹兄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到，哎！今天被小妹妹抓了苦差，惨啊！”
　　“三哥哥自己答应的！”
　　后面小娘气呼呼瞪着曹性道：“每天都借口有事，你根本就不想带我去。”
　　“我今天真的有事，我改天再带你去好不好？”
　　“不行！要不就让我自己去，你别拦我。”
　　“你不能自己去，你若出事，我怎么向祖父交代？”
　　李延庆见他们有趣，便问道：“小妹妹要去哪里？”
　　“她要我带她去买猫食，我前几天已经给她买过一次了，可是……”
　　“你买的根本就不是我要的，我的小花猫不吃，全部喂鱼了。”
　　李延庆心中一动，便笑道：“我正好没事，要不我带她去吧！”
　　“这怎么好意思？”
　　李延庆上前低声对曹性道：“我现在就怕见潘家老头，我正好带她出去走走。”
　　这时，曹性忽然一拍脑门，自己怎么就这样笨蛋呢！让李延庆带娇娇出去逛一逛，不正好吗？
　　他连忙对娇娇笑道：“这位李大哥是我的好朋友，科举探花，让他带你去买猫食好不好？”
　　曹娇娇很认真地看了看李延庆，问道：“你养猫吗？”
　　李延庆笑了起来，“我小时候养过狗，一条大黑狗，睡觉也和我在一起。”
　　狗猫虽然是冤家，但在小孩子眼中却差不多，曹娇娇便点点头，“好吧！我们一起去。”
　　曹性大喜，连忙把自己曹家的牛车招来，李延庆带着曹娇娇坐进了马车，曹娇娇嘱咐车夫道：“阿叔，去桑家瓦子！”


第0462章 桑家瓦子
　　“买猫食还要去瓦肆吗？”李延庆不解地笑问道。
　　“当然是去瓦肆，要不去城南的小张猫食店，那里又太远了。”
　　在李延庆记忆中，买猫食一般是去小农贸市场，那种晒干的小鱼一买一堆，宋朝居然还有猫粮专卖店？
　　宋朝全民皆商，商品经济十分发达，只要有需要，就有供给，很多大户权贵人家都养宠物猫，这便催生了发达的宠物经济，猫粮、美容、去虱、除毛、修指甲，针对宠物的各种小店比比皆是，不过宋朝的宠物主要是猫，狗却没有这种待遇，只是李延庆平时没有注意到，所以他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
　　李延庆又看了看这个爱猫的小娘，便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曹娇娇，你呢？”曹娇娇见李延庆肯陪自己去买猫食，对他颇有好感。
　　“我叫李延庆……”
　　“我知道你的！”
　　曹娇娇忽然拍手笑道：“你给我阿姊写了两幅对联是不是？”
　　“我知道了，你阿姊是小书娘，她叫……叫……”
　　李延庆一下子有点忘记名字了，曹娇娇笑道：“她叫曹蕴，我叫她大书娘，看见书就没命了。”
　　“对！她叫曹蕴，我都快忘记了。”
　　李延庆有些不好意思道：“你阿姊喜欢我写的对联吗？”
　　“她当然很喜欢，她还在眼巴巴地等你给她写长联呢！她说你写的字很好，李大哥，要不你也给我写一幅对联吧！”
　　“你要对联做什么？”
　　“我贴在猫舍上呀！等过年的时候。”
　　李延庆不由哑然失笑，把堂堂御史写的对联贴在猫舍上，恐怕只有这个小娘才想得到。
　　他的承诺也变得含糊起来，“好吧！等过年的时候……”
　　曹娇娇欢喜得直拍巴掌，“我的猫舍也有对联了，气死那个大书娘。”
　　李延庆见她天真烂漫，倒也十分喜欢，又笑问她道：“娇娇今天几岁了？”
　　“我快要七岁了，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问我有没有读书？告诉你，我已经上学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有没有读书？”
　　“大人都这样问，几岁啦？有没有上学？在家里听不听话？有没有调皮捣蛋？”
　　曹娇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看看这里，全是老茧！”
　　李延庆听得哈哈大笑起来，连忙摆手道：“我不问你就是了。”
　　高府离桑家瓦子很近，只有两里路，不多时牛车便在瓦肆大门前停住了，“李官人，已经到了！”车夫在外面道。
　　李延庆推开车门，曹娇娇急不可耐地跳了下去，李延庆见她要跑，连忙拉住她，“等一等，别跑！”
　　“李官人，我把车停对面，你回来找我就是了。”车夫指了指对面的巷子，那里停了好几辆牛车。
　　“知道了，我们很快回来。”
　　“李大哥，我们快点！”曹娇娇拉住李延庆的手就向桑家瓦子大门内奔去。
　　今天是旬休，相当于周末，瓦肆内人潮汹涌，格外热闹，卖各种小玩意、各种吃食的摊铺一家挨着一家，伙计们此起彼伏地高声吆喝，李延庆拉住曹娇娇问道：“你知道猫食店在哪里吗？”
　　曹娇娇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李大哥不知道吗？”
　　两人忽然大眼瞪小眼，两人都不知道猫食店在哪里？
　　这时，李延庆看见一个拎着食盒送外卖的小哥，连忙上前问他道：“这位小哥儿，请问猫食店在哪里？”
　　外卖小哥回头指着前方道：“你一直走，第二个路口向左拐，走到底就是了，有两家！”
　　“多谢了！”
　　李延庆这才拉住曹娇娇向前走去，“糖葫芦！白玉糖葫芦！”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迎面走来。
　　“李大哥，我要吃糖葫芦！”曹娇娇忽然走不动路了。
　　李延庆这才想起自己牵着一个不到七岁的小娘子，实际周岁还不到六岁，相当于幼儿园大班，他连忙摸了摸自己的钱袋，还好，囊中丰富，李延庆顿时豪兴大发，“李大哥给你买，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
　　很快李延庆便知道为什么曹性死活不肯带曹娇娇来买猫食了，瓦肆里的各种小吃实在太丰富，小娘子眼睛都看直了，央求着李延庆给她买点小吃，不多时，李延庆就不得不雇两个人帮他拿东西了。
　　小娘子嘴馋，家中管束严格，平时看不到的，吃不着的，她全都要买一份，什么旋炒银杏、栗子、河北鹅梨、梨条、梨干、胶枣、枣圈、海红嘉庆子、林擒旋乌李、煎西京雪梨、西川乳糖、狮子糖、霜蜂儿等等。
　　“糖饼、肉饼、得胜饼！”
　　“酥软的月饼啊！猪胰子饼，美味的胡饼啊！”
　　一名挑着担的卖饼大郎在路边吆喝，“小娘子，卖一块猪胰子饼吧！还热的呢！”
　　曹娇娇刚啃完一串糖葫芦，便拉了拉李延庆手，“李大哥，我要吃猪胰子饼！”
　　猪胰子饼其实就是后世的比萨饼，薄薄的烤饼铺满了各种馅料，十分美味。
　　“好吧！自己去挑一块。”
　　“小娘子，别的饼也买几块吧！你肯定没吃过。”
　　卖饼大郎很会做生意，他见李延庆出手大方，也不问价钱，后面还有挑夫挑着各种小玩意和吃食，他便知道今天遇到了豪客。
　　饼大郎连忙从挑子里拿出了各种各样的烧饼，什么千层饼、月饼、炙焦金花饼、乳饼、菜饼、胡饼、牡丹饼、芙蓉饼、熟肉饼、菊花饼、梅花饼、糖饼……看得曹娇娇眼花缭乱，她忍不住眉开眼笑道：“这么多呀！那我每样买三份，我一份，大书娘一份，云丫头一份。”
　　李延庆回头看了一眼两名挑夫的担子，还好，勉强能放得下，便对饼大郎道：“每样三份，给她包起来！”
　　“官人放心，我有饼袋子，又干净又方便，回去还是热的。”
　　李延庆见饼大郎手脚麻利地将各种饼分类装袋子，他忽然明白了一桩千年公案，武大郎为什么凭借卖饼就买得起房子、养得起老婆，不是没有缘由的，武大郎可不是光卖一种炊饼啊！
　　“这么多品种，你忙得过来吗？”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不瞒官人，除了肉馅是我买上好的猪肉剁的细馅，其他饼馅只能外面买现成的，有专门做饼馅的，不过都是货真价实的好料，官人尽管放心。”
　　李延庆点点头，这些饼看起来还不错，收拾得很干净。
　　买了饼，曹娇娇终于有点心满意足，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买了两大担吃食，不由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李延庆，“李大哥，我好像买得太多了！”
　　“没事，李大哥有钱，你喜欢就行！”
　　“不是这个，我是说……我怎么拿回去？被娘看见就惨了！”
　　李延庆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原来自己自作多情了，人家小娘子根本不在意钱的问题。
　　他想了想笑道：“这样吧！我们买猫食时多要几个装猫食的大盒子，你娘以为是猫食呢！”
　　“这个办法好！”曹娇娇欢喜得跳了起来。
　　“我可以和小花猫一起吃饼。”
　　这一转眼就把阿姊忘在脑后了。
　　……
　　从瓦肆大门到卖猫食的店最多一百五十步，但他们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两个挑夫也满头大汗，李延庆给两人各加了五十文钱，才稳住了他们的情绪。
　　猫食店有两家，门面都不算大，一家叫做“猫将军”，一家叫做小张猫食店，李延庆喜欢“猫将军”这个名字，便带着曹娇娇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各种商品琳琅满目，猫的玩具，装猫的袋子，猫窝、猫舍、猫砂等等，光猫食就有十几种，用鱼肉或者肉糜精心烹制。
　　这时，曹娇娇把李延庆拉到一边，小声说：“这里面的东西我都想买，但……但我只有一两银子……”
　　“要不，我借给你？”李延庆笑着逗她道。
　　“可是……我也还不起呀！”小娘子满脸期待地望着李延庆。
　　李延庆拉拉她的小辫子笑道：“李大哥逗你玩的，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我给你买！”
　　曹娇娇一声欢呼，立刻开始了她的大采购，她每样东西都要买十份，因为她养了十只小猫，店主见来了大主顾，索性把店门关了，专心做他们一家生意，又花了半个时辰，扫货终于结束了，装满了五只大箱子，李延庆又买了几只大木箱，将她买的吃食也装了进去，外面贴上猫食的字样，这样便可以瞒天过海，运回曹府了。
　　“官人，一共四十九两银子！”
　　李延庆给了店主五十两银子，对他笑道：“烦请店家用车送回曹府！”
　　“是曹大将军的府上吗？”
　　“正是！送到侧门，交给他们管家就是了。”
　　“小人明白，小人一般都会送货上门的，信誉保证！”
　　李延庆用笔在大箱子上写上曹娇娇的名字，这样曹府的管家就不会搞错了。
　　……
　　李延庆一直将曹娇娇送回了曹府。
　　“这个送给你！”
　　李延庆在台阶前蹲下，笑着将一两小银锭塞给曹娇娇，“以后自己买糖吃！”
　　曹娇娇心中十分感动，她将李延庆的脖子拉下来，在他耳边小声道：“李大哥，我给阿姊说一声，你就做我的姐夫吧！”
　　李延庆大笑，拍了拍她红扑扑可爱的小脸蛋，“回去吧！等猫食吃完了，李大哥再给你买。”
　　曹娇娇挥手向他告别，这时，她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喊道：“李大哥，别忘记给我的猫舍写对联！”


第0463章 解决之钥
　　李延庆赶回高府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牛车刚停在门口，曹性便从府内冲了出来，低声埋怨道：“怎么现在才回来，娇娇呢？”
　　“我送她先回家了，东西有点多。”
　　曹性呆了一下，“你给她买了多少东西？”
　　“就是一些小吃食，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猫具，反正她喜欢，也花不了多少钱，我就给她买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哎！小娘子不懂事，实在很抱歉，让你破费了。”
　　李延庆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就喜欢看她兴高采烈的样子，买点小东西哄哄小妹妹，不是挺开心的吗？你觉得我会在意那点小钱？”
　　曹性呆了一下，挠挠头道：“好吧！只要你高兴就好，快进府吧！祖父已经快把我骂死了。”
　　“酒宴已经开始了？”
　　“差不多了，反正就差你一人，快来吧！”
　　李延庆跟随曹性走进了府中，宴席是在高府中庭举行，这里也是一片很大的花园，头顶上张灯结彩，下面摆下了数十桌酒席，有一百多名宾客，比曹府宴会好一点，都是四人一桌，此时酒宴尚未开始，不过宾客们都已就坐，大家互相聊天，气氛十分热闹，和曹府不同的是，女眷很少，只坐了五六桌。
　　“延庆兄，这里！”
　　李延庆忽然看见高宠向自己招手，便快步走了过去，高宠行礼笑道：“听说你带娇娇出去玩了，那小娘子缠人吧！”
　　“很活泼可爱，我非常喜欢。”
　　李延庆见高宠身边有个空位子，便坐了下来，曹性连忙道：“延庆，你的位子在主桌那边，这里是我们的位子。”
　　李延庆看了一眼主桌，都是一些五六十岁的老家伙，他顿时没有了兴趣，笑道：“这里就蛮好，别让我再动了。”
　　曹性无奈，只得跑去禀报祖父了，不多时，一声钟响，七八名重要的宾客有说有笑从中堂内走了出来，大家各自就位，高深起身对众人笑道：“今天是家宴，都是亲朋好友，大家就不要客气了，一起举杯吧！”
　　众人纷纷举杯站起身，李延庆小声问道：“不说几句致辞吗？”
　　高宠微微一笑，“已经说了一个下午了，再说就多余了。”
　　“哦！看来我很幸运。”
　　高深举杯道：“来！为今天的聚会，我们干杯！”
　　“干杯！”
　　众人大喊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宴正式开始了，大家开始推杯换盏，连吃带喝起来，但李延庆只喝了几杯酒，只见高深带着曹评和潘旭向这边走来，后面还跟着三个年轻人，除了周春外，其他两人李延庆略有点眼熟。
　　“延庆，你不给我面子嘛！”
　　高深走上前笑道：“半途逃掉，又不肯坐主位，非要罚酒三杯，我心里才舒服一点。”
　　李延庆也笑道：“高家这么好的酒，只罚酒三杯是便宜我了。”
　　这时，潘旭笑眯眯走上前，“若论酒，公认是我们潘家的酒最好，既然李御史喜欢，我回头给李御史送二十坛去！”
　　李延庆一阵头大，他就怕潘旭无孔不入，他只得干笑两声，“酒虽好，却不能贪杯，贪杯可会误大事的，潘公说是不是？”
　　他含蓄地拒绝了潘旭的好意，潘旭有点尴尬，只得跟着笑道：“李御史说得对，酒喝成了习惯，将来就无法上战场了。”
　　李延庆连喝三杯酒向高深赔罪，高深拉过身后三个年轻人，“这是犬子和两个女婿，以后还请李御史多多关照！”
　　李延庆顿时想起来了，上次他来高家相亲时见过，是高深的儿子高伯玉，在宫廷当侍卫，现在应该升职了，还一个女婿是曹致，其实就是曹评的侄子，好像是某县的知县，具体哪里他忘记了。
　　因为周春在，高伯玉和曹致都不好提那年相亲之事，他们每人敬了李延庆一杯酒，众人这才离去，不过曹评却留了下来。
　　“贤侄，我们聊两句！”曹评将李延庆拉到一旁坐下。
　　曹评笑道：“今天我那个小孙女让延庆头大了吧！”
　　“没有！娇娇活泼可爱，我很喜欢。”
　　“小娘子是很可爱，就是被宠坏了，有时候不太懂事，希望延庆别计较。”
　　李延庆笑了笑，“我也喜欢宠着她。”
　　曹评沉吟一下，这才含蓄地问道：“延庆还没有考虑成家吗？”
　　李延庆明白他的意思，便淡淡道：“我父亲也常常给我提这件事，我就告诉父亲，婚姻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之事，遇到自己喜欢的，彼此又门当户对，我自然就有成家之念，我只是不想为了成家而成家。”
　　李延庆言外之意就是提醒曹评不要给他介绍婚事，曹评早已洞察人世，怎么会不懂李延庆的暗示。
　　他便将准备提亲的事情收了回去，也笑了笑道：“所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其实只是一种形式，我们也希望年轻人能情投意合，所以我们这些世家就达成共识，有了鹊会这种聚会方式，让年轻人自己选择，却又能满足门当户对这个条件，其实我们功勋世家也有不少才貌出众的女子，希望延庆有机会多参加我们的聚会。”
　　“感谢前辈美意，延庆一定参加，绝不矫情！”
　　曹评忽然想起了李延庆来高家相亲之事，他这才明白李延庆的意思，李延庆其实并不是拒绝自己，而是想先认识交往，想通这一点，曹评心中顿时舒服了很多，至少李延庆态度很诚恳，愿意交往，那就看他们彼此的缘分吧！
　　曹评笑了起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完了曹家之事，曹评这才把话题转到潘旭托他之事，他今天下午专门劝说了潘旭，不要直接去找李延庆，他会很难办，最好找中间人带话，这样大家都不尴尬。
　　“延庆，潘家非常感激你昨天签字，把潘岳换了牢房，使他能够得以保住性命，其实我们都知道，你是冒着得罪王黼的风险……”
　　李延庆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躲得过初一，却逃不过十五，这件事还是来了，也罢，有些话索性说开了也好，省得潘家整天想着找自己的关系。
　　“那桩案子只是名义上归我分管，它真正的主导者依旧是王相国，从案发到现在一直如此，但我不希望潘岳在这期间出什么意外，出于这个考虑，我才同意把他换一个条件稍好的地方关押，这并不是我考虑潘家或者其他什么因素，这只是我份内之事。”
　　曹评点点头，“其实刘霖也给我们暗示过，这件案子是王黼为了讨好林灵素，过早地下了定论，他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坚决不肯推翻自己的定论，这个案子就拖下来了，不过贤侄能不能给我们指明一个方向，让我们知道解决之钥在哪里？”
　　李延庆怎么可能梁师成的秘密泄露给他们，他微微笑道：“去年西夏战役后，种大帅便正式退仕了，他已经七十岁，谁也想不到他还会有复出的机会，可就在几个月后，他重新挂帅，讨伐梁山乱匪，就在胜利即将在望之时，他忽然又被免职退仕，人生起伏跌宕莫过于此，但我却给大帅说，只要他保重好身体，相信几年之内他还会有重新披挂上阵的那一天……”
　　“请贤侄说下去！”曹评思索着李延的话，他有点明白了。
　　“我的意思是说，希望就藏在绝望的背后，潘岳这个案子虽然很棘手，但黑暗过后就是光明，它绝不会一直拖下去，关键是我们要学会等待和忍耐，只要潘岳把身体调理好，希望就会在绝望中悄然而至，我相信这一天已经不会太远了。”
　　曹评心中感慨万分，难怪种师道一直把李延庆视为他的接班人，自己以前不理解，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如此年轻，却充满了人生的睿智，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若能得到这样的孙女婿，是曹家的大幸也！
　　李延庆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曹评已经明白了，李延庆其实已经有解决之钥，他只是在等待时机。
　　“贤侄，最后还有一件事，上次你给我孙女的对联，她非常喜欢，可惜太小无法张贴，烦请你再写一幅全联吧！”


第0464章 远方来客
　　就在李延庆进入高府大门的同时，位于御街的宝妍斋总店前走来一个外貌略有点邋遢的年轻女子，说邋遢是因为她头发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洗，发络结成了饼状，面有菜色，身上是一件乡村妇人常穿的那种粗布肥大长裙，将她的身材衬托得十分臃肿，说得再坦率一点，她这身打扮就像一个流落街头的女乞儿。
　　“这里可是宝妍斋，小娘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名女店员捂着鼻子，象撵苍蝇似的向她挥了挥手。
　　“我不是来买胭脂！”
　　年轻女子吞吞吐吐道：“我来……找一个人。”
　　“请问你要找谁？”孙大娘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她尽量保持客气，但也不希望这个女乞儿影响宝妍斋的生意。
　　“我找……李延庆，他在这里吗？”
　　不用说，这个年轻小娘就是逃过梁山军大规模追捕的扈青儿，她不敢走官道，夜行昼伏，翻山越岭，整整用了六天时间才走到了京城。
　　她已经无处可去，投靠李延庆是她唯一的去处，当然，她还有母亲改嫁在大名府，但她宁愿投靠李延庆，也不愿意再见到早已伤透她心的母亲。
　　“你是……”孙大娘子微微一怔，打量一下扈青儿。
　　“我是他妹妹，叫李三娘。”
　　扈青儿曾经在京城呆过一阵子，那时候还没有御街宝妍斋，认识她的人大多被派往各地去当主事了，孙大娘子也不认识扈青儿。
　　她有点糊涂了，小东主的妹妹才两岁，哪里又冒出一个妹妹？
　　就在这时，喜鹊快步从店铺里走出来，嘴里抱怨道：“大娘子，我要饿坏了，去找点吃的！”
　　“喜鹊！”
　　扈青儿激动得叫了起来，冲上去握住她的手，“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是……小青儿！”喜鹊忽然认出了她。
　　她上下打量一下扈青儿，“你怎么……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
　　扈青儿曾经和喜鹊亲如姐妹，她一下子看到了亲人，心中的痛苦顿时涌了上来，眼睛立刻红了，捂着嘴扭过头去，忍不住抽噎起来。
　　喜鹊知道她一定遭遇了不幸，连忙拉着她的手道：“我们去后院，我给你换一身衣服，再帮你洗漱一下。”
　　在孙大娘子和店员疑惑的目光中，喜鹊拉着扈青儿向后院奔去。
　　……
　　半个时辰后，在小巷里的一家小吃铺内，扈青儿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碗面片，喜鹊见她面有菜色，也不知道她饿了多少天，心中十分同情，小声劝她道：“慢慢吃，别噎着了。”
　　扈青儿吃掉一大碗面片，连汤都喝尽了，这才放下碗，一抹嘴道：“我已经五天没有吃顿饱饭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扈青儿低下头，红着眼睛道：“我爹爹死了，被宋江那个狗贼害死了，我跳进湖中才逃得性命。”
　　“啊！怎么会这样？”
　　“那狗贼派了几千人在郓州和济州四处搜捕我，所有的官道都被封锁，我只好在荒野中逃命，饿了挖野菜，困了睡山洞，一路逃回京城，衣裙都挂破了，这件裙子还是我在濮州一家农舍里偷的。”
　　“该死的狗贼！”
　　喜鹊恨恨骂了一句，又安慰她道：“放心吧！小官人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他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升官了，当什么御史，等会儿我带你去他家里。”
　　扈青儿一惊，“李大哥已经成家了？”
　　“还没有呢！不过娶了一房妾，我叫她郭大姐，人非常好，也是个苦命的女子。”
　　喜鹊又笑道：“反正你是他妹妹，他就算娶了十八个娘子也不敢把你赶出门。”
　　扈青儿心中苦笑一声，是啊！自己居然还是他妹妹呢，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妹妹？
　　喜鹊和扈青儿吃了一顿饱饭，喜鹊结了账笑道：“走吧！我叫辆牛车，我们去他家里。”
　　扈青儿想起一事，“我的兵器还藏在城外呢！我要去取回来。”
　　“很远吗？”
　　“不远，就在西城外一座寺院外墙下埋着，出了西门就能看见。”
　　“我知道了，一定是铁佛寺，我陪你去取。”
　　两人雇了一辆牛车向西城外而去，扈青儿很快取了鞭刃，她们又返回城内，来到了位于云骑桥的李延庆新宅前。
　　“到了，就是这里。”
　　喜鹊给了车夫百文钱，带着扈青儿向大门走去，扈青儿已经洗漱干净，换了一身宝妍斋女店员的衣裙，又吃饱了饭，倒也显得精神抖擞，恢复她从前的俏丽和英姿。
　　“哟！喜鹊来了。”
　　管家泰叔迎了出来，他没见过扈青儿，便笑问道：“这位姑娘是……”
　　“这是老爷的义女，也是小官人的妹妹，刚从汤阴县来，泰叔叫她三娘就是了。”
　　“原来是三娘姑娘，快请进！”
　　泰叔很热情地请两人进了院子，喜鹊带着扈青儿向后院走去，她见左右无人，这才低声对扈青儿道：“小官人的妾可不是一般人，她现在还被一个权势极大的人四处搜寻，一般不能轻易出门，你知道这点就行了。”
　　扈青儿心中有些好奇，难道这位郭大姐也和自己一样，到处被人搜捕吗？
　　她们走进了内宅，只见前面走来一名穿着白裙的年轻女子，长得清丽绝伦，肌肤细腻如脂，俨如不染人间烟火的仙女，扈青儿顿时看得呆住了，心中异常震惊，天下竟然有这般美丽的女子。
　　“喜鹊，这位小娘子是谁呀？”思思走过来笑问道。
　　“大姐，她就是青儿，小官人说过的，你还记得吗？”
　　思思顿时想起来了，夫郎是给自己说过，小时候隔壁的妹妹小青儿，他们家从小对夫郎恩情很重，后来改名叫李三娘。
　　“我知道了，你就是小青儿，好像还会武艺的。”
　　思思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外面凉，我们快去屋里说话去。”
　　喜鹊偷偷向扈青儿眨眨眼，扈青儿心中一阵温暖，她非常敏感，她能体会到这位郭大姐的真诚，并非虚伪作派。
　　她们进了房间坐下，思思亲自给她们点了茶，笑道：“夫郎给我说起过小青儿，说你是个女侠，扶助妇孺，严惩奸恶，专好抱打不平。”
　　扈青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哥太夸奖我了，其实我是梁山好汉，官府说我们是乱匪，但我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
　　思思捂嘴笑了起来，她这一笑百媚俱生，扈青儿呆了一下，叹道：“阿姐确实是不能出门，那些臭男子看见阿姐会起坏心思的。”
　　思思笑着摇摇头，她不能出门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又道：“我听夫郎说，梁山好汉好像已被官府招安了。”
　　扈青儿咬紧银牙道：“不是招安，是投降官府了，我爹爹和卢叔父不肯投降，结果被宋江狗贼害死了，我也差点死在他的手上，这个血海深仇我非报不可！”
　　“青儿先住下来，报仇之事你大哥会替你做主。”
　　思思起身去安排丫鬟收拾院子，她又回头笑道：“你来得正好，可以陪陪我，明天我们一起去隔壁的寺院上香，你可以祭一祭你爹爹的在天之灵。”
　　青儿心中感激万分，连忙起身行礼，“多谢阿姐安排！”
　　……
　　入夜，李延庆返回了府宅，他从牛车里出来，泰叔便笑着迎了上来，“官人回来了。”
　　“今天酒有点喝多了，杨光他们回来没有？”
　　“他们也刚回来，回屋睡觉了，对了，官人的妹妹今天从汤阴县来了。”
　　“我的妹妹？”李延庆有点糊涂了。
　　“喜鹊陪她来的，好像叫三娘。”
　　李延庆顿时惊呼一声，拔腿就向后宅奔去，是青儿来了，他心中一直就很担心青儿，朝廷招安梁山军的名单前天出来了，但他没有看见卢俊义和扈氏父女的名字，又不好细问，着实让他的心悬在空中。
　　李延庆奔进后院，急问道：“青儿在哪里？”
　　“大哥，我在这里！”
　　青儿从房间里奔出来，一头扑进了李延庆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大哥，爹爹……被宋江狗贼害死了。”
　　“啊！怎么会……”
　　“爹爹和卢叔父不肯投降朝廷，被宋江骗去商议军务，结果宋江在大营设了埋伏，他们两人被……被……”
　　扈青儿说不下去，再一次呜咽大哭起来。
　　李延庆想起扈大叔曾经对自己的恩情，他心中恨极，便咬紧牙关低声对扈青儿道：“这个仇我们记在心中，迟早要杀了宋江那个狗贼！”


第0465章 出手小诫
　　入夜，一阵叮咚的琴声将李延庆从睡梦中惊醒，他披上衣服走出了房间，思思有独睡的习惯，她睡眠不太好，需要绝对安静才能入睡，她和两个贴身侍女住在小院东厢房，李延庆则睡在西厢房，隔壁就是他书房，和寝房有小门相连。
　　院子后面是一片竹林，穿过林间石板小路便是池塘，这里修建了一座亭子，李延庆给它起名叫做听琴小筑，此时，琴声就从亭子里传来。
　　李延庆站在林边注视着十几步外的亭子，只见思思身穿一袭雪白的长裙，正坐在软席上全神贯注地弹琴，旁边焚了一炉香，青烟袅袅，微风抚过，使她披在肩头的秀发微微扬起，青色如海一般的天空中漂游着一轮皎洁的新月，清辉洒在水面和树上，使思思俨如刚从月宫里下来的仙子，是那么的柔美飘逸，那么的仙姿玉色。
　　一曲琴音结束，思思对旁边侍女说了一句，旁边侍女上前抱着琴先回房间了，思思起身歉然道：“惊扰夫君睡眠了。”
　　李延庆走上前微微一笑，“新月如佳人，出海初弄色。娟娟到湖上，潋潋摇空碧。夜凉人未寝，水静闻响琴……思思夜里弹琴，莫非想家了？”
　　思思走上前嫣然一笑，“我只是来新宅，需要慢慢适应，今晚一时睡不着，便起来弹琴，倒没有想家。”
　　李延庆拉着思思在软席上坐下，轻轻搂住她的香肩问道：“你从未告诉我，家乡是否还有亲人？”
　　思思沉吟一下道：“我父母早已去世，但我确实还有个兄弟，今天看到青儿，我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兄弟。”
　　“你去找过吗？”
　　“怎么会没有找过，几年前我就托人去寻找，但已经找不到了，也不知被西夏人掳走，还是已经死了，我从前住的村子已毁于战火，包括把我卖入乐坊的黑心人也死在西夏人刀下，西夏嫌他没用，便一刀杀了，也算是他的报应。”
　　说到这，思思轻轻依偎在夫君怀中，笑道：“夫君说说曹家吧！”
　　“曹家？”
　　李延庆笑着摇摇头，“曹家给我的感觉就是大，我们这座小宅只相当于他们一座小院，说实话，我走在其中，有时竟然感觉到自己很渺小。”
　　思思浅浅笑道：“夫郎看到的是历史，是曹家一百多年几代人的积累，曹家子弟可没有几个赶得上夫郎，我也知道曹家很有钱，三十年前，曹评曾在矾楼一夜花掉了三万两银子，至今保持着矾楼的最高的记录，但又能怎么样，能打动我李师师吗？休想！只有我的夫君能打动我，让我甘愿抛弃一切名利跟随。”
　　李延庆叹道：“思思的债，恐怕我一辈子都还不了。”
　　“那就这样抱着我一辈子，等有一天我年长色衰，不准抛弃我！”
　　李延庆举手道：“我李延庆发誓……”
　　思思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用心发誓，不要说出来，我只相信刻骨铭心，不相信油嘴滑舌。”
　　李延庆默默点头，“你说得对，誓言要说给自己，而不是对方。”
　　思思又抿嘴笑道：“我们继续说曹府，今天曹家老爷子有没有向你提亲？”
　　李延庆有点惊讶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夫郎意思是，提亲了？”
　　“他只是暗示，问我有没有考虑成家？我告诉他，我不想为了成家而成家，其实就是含蓄地堵住了他想说的话。”
　　思思低低叹息一声，“虽然夫君恩宠于我，但我毕竟不能代替妻室，我还是希望夫君能早一点娶妻，娶一个温柔贤惠，能够与我相敬相容的女子，说实话，我真的怕悍妇进家。”
　　李延庆微微笑道：“我也怕悍妇，所以我一定会娶一个思思喜欢的大妇，如果思思不喜欢，那这个女子再是美若天仙，我也绝不考虑。”
　　“夫君有情，思思心领了。”
　　思思本想提一下曹蕴之事，但想了想，她也觉得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就像夫君所言，不能为了成家而成家。
　　“明天是我父亲忌日，我想带小青儿去法云寺上香，也顺便让她拜祭一下父亲。”
　　李延庆点点头，“明天我让宝妍斋的牛车过来，你们再坐车出门逛逛街，带上帷帽，相信别人也认不出你来，再过几天就是重阳了，朝廷放假一天，我正好带你们出城踏秋去。”
　　思思心中欢喜，她在家中着实闷得慌，早就想出去走走了。
　　……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便出门上朝去了，临走时，他让杨光去宝妍斋借来牛车，又让他和张虎护卫牛车逛街。
　　今天要到隔壁寺院祭父，扈青儿也早早起来，思思给她戴上了帷帽，帷帽有两种，一种是宝塔形，帽檐较窄，整个纱幔拖在肩膀上，将肩膀以上部位都遮蔽得严严实实，这种适合年纪较大的妇女戴。
　　而年轻女子大多喜欢带笠纱，象斗笠一样的宽边，边缘装有轻纱，轻纱会飘逸在脸上，宽松美观且不影响呼吸，还会给人一种朦胧之美。
　　思思和青儿当然是戴笠纱，而且她们的覆纱稍长，如果不用手掀，基本上看不到面容。
　　喜鹊拿着一顶笠纱嘟囔道：“这玩意儿戴上闷得慌，我就不用戴了吧！”
　　思思笑道：“又没有人强迫你戴，再说你也没有必要戴。”
　　这时，青儿想起一事笑道：“卢世叔有个义子叫做燕青，这小子精于易容术，非常厉害，我跟他学过一点……”
　　青儿没有说完，喜鹊便欢喜得直拍手，“那就用易容术好了，不用戴这个劳什子纱帽。”
　　青儿连忙摇头，“你听我说完，他的易容术是用猪皮削薄后粘在脸上，倒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但胶在脸上非常难受，只能军队用一用，我们是不能用的，但还有一种易容术就是化妆，我在想，既然宝妍斋就是卖各种化妆脂粉，为什么不请一个高水平的化妆匠人来教授技艺，以后郭大姐平时化一下妆，就能变一个人，这样出去游玩就更不用担心了。”
　　思思点点头，这倒是一个好办法，用化妆来改变相貌，宝妍斋就有这个条件，完全可以利用起来。
　　“青儿，你会化妆吗？”喜鹊问道。
　　“我只会一点点，但我知道大名府有个刘婆婆，化妆本领非常高明，宝妍斋可以把她请来教授化妆。”
　　喜鹊欣然道：“今天我就去给老爷说，一定把这个刘婆婆请来，反正我们宝妍斋也需要一个高明的化妆大师坐镇。”
　　……
　　法云寺的烧香花不了多少时间，她们烧香出来，牛车已经到府门前等候了。
　　这时，张虎上前道：“奉御史之令护卫夫人出行，我和杨光跟在车后，夫人有什么要求可以随时吩咐！”
　　思思比较喜欢这个张虎，为人稳重、踏实，让人值得信赖，那个杨光就比较油嘴滑舌，不过只是嘴皮子讨厌，人还是靠得住，思思便点点头，“今天就麻烦两位了。”
　　杨光手一挥，嬉皮笑脸道：“夫人放心，谁敢调戏夫人，我们保证把他打得半死！”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黑亮的闪电袭来，速度快得无与伦比，一条蛇一样的鞭稍缠住了杨光的脖子，杨光吓得魂飞魄散，一动不敢动，他已经感觉到里面藏有极为锋利的刀刃，只要一拉，他的人头就没有了。
　　扈青儿冷冷道：“以后不要乱说话，尤其在我嫂子面前，否则我直接割了你的人头。”
　　“小人知错了！”杨光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认错。
　　思思在旁边柔声道：“他就是这个嘴皮子讨厌，别的还好，对官人也很忠诚，青儿放了他吧！”
　　青儿手一松，鞭子又如闪电般收回，“咔吧！”扣在腰间，她鞭刃平时就象条青色的腰带扣在腰间，出鞭收鞭，异常熟练，是她最得心应手的暗器。
　　青儿瞪了杨光一眼，“大姐，我们上车吧！”
　　三人上了牛车，牛车缓缓起步，张虎对心有余悸的杨光道：“记住了，调戏两个字在主母面前不要随便用，这是对主母的不敬，以后你要管住自己的嘴，连夫人都说你嘴讨厌了，其实我们大家都这样认为，只是不好意思说你而已。”
　　杨光摸了摸脖子，心有余悸道：“官人这个妹妹厉害啊！一举手就能要了我的小命，我可不敢再惹她了。”


第0466章 尔虞我诈
　　扈青儿的到来无意中给李延庆解决了一个隐忧，那就是思思的安全问题，家里有个太美的女人，多多少少会给男人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担心，虽然李延庆有四个心腹亲卫，但他们毕竟是男人，不太方便，有了青儿，李延庆便不用太担心思思在家里或者出门的安全了。
　　不久，梁山招安的消息便终于尘埃落地，天子赵佶下旨赦免了梁山军全体将士的造反之罪，并下旨将梁山军改编为淮南军，宋江出任都总管、淮南节度使，加封开府仪同三司、郓城县公，手下大将都封为偏将指挥使，责令宋江率领军队跟随童贯前往南方参与剿灭方腊的造反，待剿匪结束后再一并升赏。
　　这一次，李延庆在赦免名单中看到了卢俊义、扈诚和扈青儿的名字，这便和去年朝廷公示的梁山三十六将通缉令对应上了，这也说明宋江还是不敢做得太过分，怕激起梁山诸将的公愤，如果赦免名单中没有扈青儿，那扈青儿就会一直是朝廷的通缉犯，这对她将来的生活非常不利，一旦赦免，她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了。
　　当然，梁山内部的恩怨则是另一回事，李延庆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件事。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又过去了两个月，时间已经到了宣和二年的十一月，刚刚进入十一月，朝廷便爆出了一个重大消息，太宰余深因“福建路花果纲事件”被罢相，以太子少傅、镇江军节度的身份迁回家乡福州定居，实际上就是被强制退休了。
　　福建是朝廷贡果的重要来源地，尤其是荔枝，更是朝廷指定贡品，在二十年前，每年需要向朝廷进贡六万颗极品荔枝，十年前，这个数字提高到十万颗，但到了宣和年间，又增加到了二十万颗。
　　本身荔枝产量很大，进贡二十万颗上好荔枝问题也不大，但朝廷要求是极品荔枝，这个贡果标准便掌握在负责花果纲采办的宦官手上，几名宦官不断以不符合进贡标准为由大肆敲诈地方官府和果农，敛财不计其数，导致底层官员苦不堪言，数万户果农破产，卖儿鬻女求生。
　　福建路官员便联合向余深写信，恳求他帮助家乡减轻日益严重的花果纲负担，余深碍不过家乡父老的面子，便向天子赵佶进言“福建以取花果扰民”。
　　这个机会便被一直在抓余深把柄的王黼给牢牢揪住了，他上书天子，指责福建路诸官不向朝廷上书进言，不向天子进表呼吁，却私下联名向余深进言，“福建百官只知余深而不知朝廷天子乎？”弹劾余深将福建路视为私邸。
　　这个帽子扣得极大，加之李彦不断向天子赵佶进谗言，“蔡京在朝廷的影响退而不去，其代言者，余深也。”
　　在王黼和李彦的里外夹击，最终使赵佶深恶余深，在“福建路花果纲事件”三天后，便下旨将其罢相，迁回福州老家休养终老。
　　余深被罢相，相位虚空，朝廷争夺相位的又一轮暗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入夜，一辆马车在蔡京府宅的侧门前缓缓停下，张邦昌从马车里下来，等候在侧门前的蔡京小儿子蔡眥连忙迎了上来，抱拳道：“父亲已等候多时，张相国快随我来吧！”
　　余深被罢相，无异于卸掉了蔡京的一条胳膊，面对王黼和李彦的强势出击，蔡京不得不寻找外援，他终于想到了太子密信事件后，一直低调沉默的太傅梁师成。
　　而在这个关键时刻，张邦昌的到来无疑使蔡京又看到了一线希望，张邦昌走进书房便跪下磕头，“卑职邦昌参见老相国！”
　　蔡京连忙上前扶起他，“邦昌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张邦昌坐下叹了口气道：“卑职今天下午去探望余相国，不料在余相国官宅门前看到了几名监察御史，使卑职不敢入内，卑职刚刚得到消息，余相国一家已经乘船离开京城了。”
　　蔡京冷冷哼了一声，“何止是余深府前，老夫的大门前也有一些不明人士，或许就是张相国所说的监察御史吧，王安中这个御史中丞做得好啊！居然变成了王黼的狗。”
　　“这恐怕不是王安中的意思吧！王黼一直控制着御史台，王安中也只是挂个虚名。”
　　“那你就错了，王黼最多只能控制御史本人，象这种大规模的调动御史外出监视，没有王安中的批准怎么实施得了，余深被罢相，王安中被吓破了胆，已直接跪在王黼面前。”
　　“那梁师成岂不是又看错人了？”
　　蔡京呵呵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刻骨仇恨，“我想梁师成现在和我一样，恨不得剥了王黼的皮，食尽王黼的肉，既然王黼要和我玩，那我就好好陪他玩一玩，邦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老相国是要卑职去拜访梁师成？”
　　“不用你去，我会让犬子前去，才显出我的诚意，不过……你需给我做一件事。”
　　“请老相国吩咐！”
　　蔡京冷冷道：“给我弹劾王安中擅自动用御史监视大臣，我就不信他会有天子的旨意！”
　　张邦昌有些不解，“老相国为何针对王安中？”
　　蔡京阴阴一笑，“若王黼救不了王安中，我看谁还敢再投靠他？”
　　“老相国高明！”
　　张邦昌又笑问道：“不知余深罢相后，老相国准备安排谁入阁为相？”
　　“这就不是我能决定了，我相信官家已经有了人选。”
　　蔡京语气变得温和起来，笑了笑道：“去吧！我这里不宜久留。”
　　张邦昌起身告辞了，就在张邦昌刚走，蔡京走到书桌前拉了一下绳子，门口立刻出现一名灰衣男子，单膝跪下道：“请相国吩咐！”
　　“去跟踪张邦昌，看他离开我府邸去了哪里？”
　　灰衣人行一礼，迅速从书房门口消失了。
　　蔡京负手走到门前，望着远处自言自语道：“人心附权啊！张邦昌，在这个关键时刻，希望你不要背叛了老夫！”
　　……
　　“什么！”
　　王黼霍地站起身，“那个老家伙要结交梁师成？”
　　“是他亲口告诉卑职，绝不会有错！”
　　张邦昌满脸谄媚笑道：“他还让卑职弹劾王安中擅自调动御史。”
　　王黼沉思片刻问道：“他为什么要弹劾王安中？”
　　“如果连相国救不了王安中，恐怕就没有人肯相信相国了，这是他的一贯手法，卑职非常了解，择其中弱者先击之。”
　　王黼忍不住一阵大笑，他心中着实得意，现在连张邦昌都投靠了自己，蔡京老贼众叛亲离，看他还有什么能耐？
　　王黼从桌上拾起一本名册，稍稍翻开了几页，这是张邦昌给他的投名状，是蔡京这些年在京城和地方提拔的官员名册，足足有两百余名，这让王黼暗暗心惊，他没有想到蔡京的势力居然如此强大，难怪官家对他如此忌惮？
　　王黼忽然意识到自己太小看蔡京了，如果自己真把蔡京激怒，让他全力反扑，自己未必能抵挡得住，不行！不能太急于求成，得慢慢来，一步一步将蔡京挖空。
　　想到这，王黼淡淡道：“既然蔡京让你弹劾王安中，你就正常弹劾！”
　　“可是，这样会……”
　　不等他说完下去，王黼便打断了他的话头，“你弹劾归你弹劾，我捞人是我的事，你依旧是蔡京的心腹，懂我的意思吗？”
　　“这……”
　　王黼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想接任余深的太宰之职，放心吧！只要我推荐的蔡攸出任尚书右丞，拜为副相，天子为了平衡政事堂，一定会把你提拔上去，他是不会让我独占三相的，有的事情，只要你我两人明白就行！”
　　张邦昌不由暗暗叹息一声，他已经上了王黼的贼船，恐怕很难再下来了。


第0467章 剪除耳目
　　被王安中调去监视余深和蔡京的府宅的御史都是察院的监察御史，和李延庆所在的台院并没有什么关系。
　　官房内，李延庆用食指关节敲打着桌上的卷宗，对主事陶烨怒道：“这个案子你竟然拖了三个月，你做不了就早点说，我让别人去做！”
　　“卑职已经尽力，可是这个案子牵涉面太广，已经有人威胁卑职的家人，李御史，这个案子只能……”
　　“只能什么？”李延庆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把话说清楚！”
　　“只能……只能不了了之。”
　　李延庆冷笑一声，“御史台的案子可以不了了之吗？”
　　“当然可以！”
　　陶烨连忙解释道：“实际上，御史台至少有三成的案子都是不了了之，象李御史之前经手的林灵素刺杀案，最后不就不了了之了吗？”
　　李延庆脸色微变，冷冷看了他一眼，半晌道：“你刚才说这桩私酒案已经有人威胁你的家人，你是在危言耸听吧！”
　　“卑职不敢，确实有人威胁卑职家人了，昨天晚上院子里发现一只剥了皮的猫，上面还插着一把匕首。”
　　“那你为什么不报官？”
　　“卑职……不敢，私酒案不光牵连三司，还牵连到内宫，开封府实际上就是查不下去，才把这个案子转给御史台，李御史当时……就不该接下这个案子。”
　　“你的意思是说，责任在我啰！”
　　“卑职不敢，只是说李御史……经验还不足，不太懂官场上的推卸扯皮，其实把这个案子打回给开封府，让他们自己去查就是了。”
　　李延庆点点头，“既然已经有人威胁你的人身安全，那这个案子你就先放一放，自己要当心点，有什么情况及时报官。”
　　“卑职明白了！”
　　“天色已经不早，回家去吧！”
　　“卑职告退。”
　　陶烨行一礼，慢慢退下去了，李延庆望着他退出自己官房，目光顿时变得阴冷起来。
　　……
　　陶烨的家位于外城东南靠城墙处的古松巷，陶烨是开封府人，太学出身，他父亲年轻时去南方开矿，赚了一大笔钱，回京城后便在外城靠城墙处买了一座占地两亩的大院子，修建二十几间屋子，然后租赁出去，一个月也能收租金十几贯钱。
　　陶烨从府学出来后，他父亲又花钱找关系把儿子送进了太学，当陶烨三年前结束太学生涯，他父亲又花了一大笔钱，走通了吏部的关系，陶烨便得了御史台的实缺，出任从九品的御史台主事。
　　这几天陶烨的日子着实难过，他的上司李延庆逼他重查私酒案，这个案子本来被前任刘霖推给了开封府，结果李延庆上任不久，开封府又将这个案子打回来，李延庆竟然傻乎乎地接受了，却让自己负责调查，让陶烨心中恨极。
　　这个案子陶烨心里很清楚，涉及到宫中几个掌权宦官以及京城几家酿酒大户，他们在酿官酒的同时，也私下和内宦勾结酿私酒，大发其利，这几个大户手下养了不少亡命之徒，自己去查他们，岂不是找死！
　　想到昨晚出现院子里那只剥了皮的猫，以及那把血淋淋的匕首，陶烨双股便一阵战栗，他知道这是有人在威胁自己，如果再查下去，恐怕自己小命就没了。
　　今天陶烨终于鼓足勇气，将案子卷宗还给李延庆，这个案子他不敢再查下去了。
　　古松巷比较窄，牛车驶不进去，陶烨给了车钱，便快步向巷子里走去，但他刚走了没几步，忽然从暗处窜出两名黑衣人，挥拳将他打翻在地，陶烨被打得天昏地转，不等他反应过来，头发便一阵剧痛，黑衣人将头发扯起，在他耳边恶狠狠道：“已经警告过你，那桩案子不准再查了，你偏不信！”
　　陶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喊道：“我不敢查了，饶命啊！”
　　“我家主人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下次就要你的小命！”
　　说完，只听“咔嚓！”一声，陶烨只觉右腿一阵剧痛，他顿时痛得昏死过去。
　　……
　　陶烨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家中，父亲坐在一旁垂泪，他的右腿已经绑上夹板，稍微动一下就钻心疼痛。
　　“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陶烨惊恐地问道。
　　“刚才刘名医给你看过了，你大腿骨折，断成三截，别的地方还好，没有问题，烨儿，倒底是怎么回事？你招惹到谁了？”
　　陶烨一把抓住父亲的手，急声问道：“有没有报官？”
　　“还没有报官，只是让你弟弟去御史台请假了，你明天肯定去不了。”
　　听说没有报官，陶烨顿时长长松了口气，对父亲道：“我最近办一个案子，案子背后是我惹不起的人，他们心狠手辣，会杀人的，昨天死猫和今天的挨打只是警告，我再敢查下去，他们就会下死手了。”
　　“啊！那可怎么办？”
　　“这个案子我已经推掉了，打死我也不查了。”
　　就在这时，他兄弟陶炯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竟然是上司李延庆，陶烨顿时吓了一跳，“李御史来了！”
　　李延庆上前按住他，“你不要动，我心里明白，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让你去查这个案子，你没有后台背景，他们才敢下手，算了，你好好休息养伤吧！”
　　说着，李延庆将一份批假书和一锭银子放在他床前，“听你兄弟说，你是大腿骨断成三截，这个比较严重了，至少要养半年，这是半年的休假书，还有十两银子给你补补身体，放心吧！你的俸禄照发，位子也给你留着，你就安心在家养腿。”
　　李延庆又对他父亲道：“伯父应该有经验，腿骨折断最关键就是腿骨彻底长好之前不准动，否则很容易会变成瘸子。”
　　陶父连连点头，他在矿山有经验，“李御史说得一点没错，腿骨稍微错位就会变成瘸子，我从前见得多了。”
　　“你安心休养吧！我先走了，那个案子我也不查了，还给开封府，让他们自己查去！”
　　“多谢李御史前来探望，卑职感激不尽！”
　　李延庆拍拍他肩膀，起身走了，陶父一直将李延庆送出了巷口，李延庆坐上牛车，便冷冷问张虎道：“我让你把他两条腿都打断，怎么只断了一条？”
　　“当时正好有几个后生来了，我们怕被堵住巷子里，只好匆匆撤退！”
　　“算了，他腿断成三截，至少也要养半年，他听出你的声音吗？”
　　“卑职嘴里含着铜舌，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而且巷子口比较黑，我们没有和他打照面，还蒙了脸，应该万无一失。”
　　李延庆点了点头，高声吩咐车夫，“去虹桥宝妍斋！”
　　……
　　在宝妍斋内堂，李延庆微微欠身对莫俊道：“先生的计策果然很高明，主事之位已经空出来，请先生明天就来上任吧！”
　　莫俊淡淡一笑，“其实我是为他好，以官人的性格，他充当王黼的耳目，不死也要终身残疾，我只让他休假半年，他应该感激我才对。”
　　李延庆沉吟一下，“假如王黼又要给我安排一个主事呢？”
　　“很简单，再弄一个案子，把他打发去外地一年，事情怎么安排是你说了算，王黼除非把你调走，他在具体事务上还真拿你没办法。”
　　李延庆点点头，“其实我觉得，王黼可能会收买先生。”
　　莫俊摸了摸鼻子笑道：“好事情啊！我又可以意外发一笔财了。”
　　两人对望一眼，一起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一名伙计跑来禀报：“启禀官人，有人来给官人送一封信。”
　　“人在哪里？”
　　“就在大门外！”
　　李延庆起身出去了，只见门外站着一名中年男子，李延庆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梁师成的管家。
　　“刘管家给我送信吗？”
　　刘管家点点头，将一张纸条递给李延庆，转身便坐上牛车走了。
　　李延庆借着光打开纸条，里面只有一句话，“开审林灵素刺杀案”，正是梁师成的手笔。
　　李延庆心中顿悟，一定是梁师成和蔡京达成了同盟。


第0468章 重启旧案
　　次日一早，李延庆便将令使王教和书令史刘方召集到房间内，对他们二人道：“陶主事昨天不幸摔断了腿，不得不请假半年，以后半年就由莫先生暂时替代他的位子。”
　　李延庆又给他们介绍旁边的莫俊，“莫先生是我从前在军队时的幕僚，曾经主管数万人的后勤，这次以幕僚的身份参与御史台之事，希望两位同僚大力支持！”
　　王教和刘方只是文吏，收入微薄，李延庆每月补贴给他们十贯茶水钱，比从前刘霖给他们的补贴高了三倍，也是御史台所有文吏中最高的补贴，着实令他们心怀感激。
　　两人连忙向莫俊行礼道：“莫先生经验丰富，还望先生多多指点。”
　　莫俊微微一笑，“我们彼此彼此！”
　　就在这时，大门轰地推开了，张洵有些气急败坏地冲进来，他打量一眼陶烨的位子，急冲冲问李延庆道：“陶主事是怎么回事？”
　　李延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张主簿是在和我说话吗？”
　　张洵是从七品官，而李延庆是正六品，而且有御史头衔，张洵是因为心中焦急万分才略显失礼，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应该那么推门，连忙解释，“刚才没有抓住门把，稍显失礼，请李御史不要见怪。”
　　“我知道张主簿心急，开门轻重我不会在意，只是……主簿有什么事？”
　　“我刚听说陶主事好像出事了，着实有点担心，便过来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陶主事的腿摔坏了，要休息几个月。”
　　李延庆又给他介绍莫俊，“这位是我的幕僚莫先生，陶主事不在，暂时过来帮我一段时间。”
　　“如果陶主事生病，我可以给李御史另外安排一位临时主事。”
　　“多谢张主簿的好意，我暂时没有这个需要，如果我有需要，我会提出来。”
　　张洵只是负责御史台的日常运作，但他并没有人事任免权，只是侍御史自己提出来更换主事，并得到御史中丞批准后，主簿才能安排新的人选，由侍御史挑选。
　　所以这里的人事更换权在侍御史手中，而批准权在御史中丞手中，如果李延庆不想更换，御史中丞也不能强行换人。
　　至于幕僚，基本上每个侍御史都有自己的幕僚，李延庆把莫俊安插进来，张洵也无话可说，除非他能抓到莫俊的把柄，是朝廷通缉犯之类，否则他也不能干涉。
　　张洵又看了看莫俊，只得悻悻道：“既然李御史已经决定用幕僚，我也无话可说，请尽快过来登记一下，我会安排必要的物品。”
　　“一切有劳张主簿了。”
　　张洵无奈地走了，这时，李延庆让众人在议事桌前坐下，对三人道：“从今天开始，我要正式启动去年林灵素刺杀案的调查，各位都参与过此案，比较了解案情，大家都说一说吧！”
　　王教和刘方虽然没有官职，只是文吏，但他们对这个案子的熟悉程度并不亚于主事陶烨，就连莫俊也仔细研究过李延庆带给他的卷宗。
　　刘方是最早接触这个案子的人，他欠身道：“这个案子的关键是当事人林灵素已经离去了，而且林灵素就从来没有过任何证词，争论了一年，就是需要确定到底是三个士兵擅自刺杀，而是受指挥使潘岳指使蓄谋刺杀，案情也很简单，其实三个士兵最初已经招供，这件事是他们憎恨林灵素的厌胜祭祀，临时起意刺杀，和潘岳无关，他们已经录了口供，但不知是谁给他们面授机宜，后来他们又推翻了之前的供词，改成潘岳是幕后主使人。”
　　李延庆点点头，又问王教，“王令使怎么看？”
　　王教苦笑一声道：“两个自相矛盾的供词是关键，没有证据，没有人证物证，就看我们采用哪一份供词，刑部和大理寺采用的第一份供词，认定是士兵临时起意刺杀，和潘岳无关，但御史台却认定第二份供词，从而将潘岳抓捕，这其实是个立场问题。”
　　“两位的意思是说，只要我采用第一份供词，这个案子就结了，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只是走出这一步太难，后果太严重，没有王相国的同意，这一步就始终走不出去。”
　　王教和刘方的心里都透亮明白，他们最后还是要告诉李延庆，这个案子不管要不要重启，都绕不过王黼。
　　这时，李延庆缓缓道：“我觉得现在的问题倒不是御史台，而是刑部和大理寺，他们之前态度是很坚决，但现在呢？他们现在是否还愿意象从前一样硬顶，还有御史王中丞，他会不会干涉这个案子，这些都有可能，当然，我并不会畏惧不前，既然决定做，那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要走下去，除非有人把我从御史台调走，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要有策略去做，大家说一说，我们第一步该做什么？”
　　李延庆目光望向了莫俊，这是昨天李延庆请莫俊考虑的问题，莫俊沉思片刻道：“既然要重新启动这个案子，我觉得第一步就是要坐下来，和大理寺、刑部谈一谈，征询对方的意见，看看对方是什么态度，如果对方态度和从前一样，那么我们快刀斩乱麻，以最快的速度定案，生米做成熟饭，有人反对也来不及了。”
　　李延庆点点头，莫俊的想法和自己一样，既然是三司会审，那么刑部和大理寺的态度就十分重要了。
　　想到这，他便对令使王教道：“今天上午就把复审函送去刑部和大理寺，请他们下午就来御史台商议。”
　　王教负责对外联系，涉及三司会审的函件都是他负责递送，王教有点担心，“李御史，时间是不是太仓促了一点？一般给对方三天准备时间。”
　　李延庆摇摇头笑道：“今天不是正式审案协商，只是请大家来表个态，不用等三天，就请他们下午过来！”
　　“卑职明白了，这就写公函！”
　　王教和刘方出去了，李延庆又缓缓问莫俊道：“如果对方不肯来呢？”
　　莫俊笑了笑，“我在卷宗里看见有他们的正式意见书，如果他们不来，官人就直接签署审案结论，连同他们的正式意见书一起交给梁太傅，由梁太傅转给天子，将这个案子强行结掉，不过这是下策，或许不是梁太傅想要的效果。”
　　李延庆点点头，梁师成要的不是结案那么简单，他或许是要用这个案子挑起王黼和蔡京的斗争，把战火引到刑部和大理寺。
　　李延庆沉思良久道：“先看看今天下午两个部门的态度再说！”
　　……
　　李延庆重启的这个案子是小三司会审，就是由侍御史、刑部郎中和大理寺正代表三部来进行审案，一般是由御史台主导，刑部和大理寺参与共审，所以又叫做小三堂会审，重要程度要远远低于由御史中丞、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组成的大三司会审。
　　小三司会审也意味着案情不算很重大，而且往往是有冤情才会采用小三司会审，一般小三司会审的延续时间大概在两到三个月，最长不超过半年，象林灵素刺杀案这样超过了一年的案子也不是没有，但结果都是不了了之。
　　事实上很多人都早已忘记了发生在去年夏天的这件刺杀案，当事人林灵素已经归隐山林，也没有人再关心这个案子了，如果不是潘家不断在后面活动，企图捞出潘岳，这个案子早已经封册归档了。
　　所以当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出现在御史台时，很多御史还以为是出现了新的三司会审案子。
　　来的是人一个刑部郎中顾逸群，另一个则是大理寺正赵殊，更重要是，他们都各自带了手下和卷宗前来，已经不是表态那么简单，而是直接带着解决问题的诚意而来。
　　这便让李延庆看到了蔡京的强大实力，并没有因为余深被罢相而全线败溃，这也使李延庆忽然意识到，蔡京同样是准备拿这个案子来做文章，他一定和梁师成已经达成了默契。


第0469章 另辟蹊径
　　“第一次和各位共事，有必要向各位先介绍一下你们面前这位李御史！”
　　在台院二楼半圆形的议事堂内，李延庆正向刑部和大理寺的同僚介绍自己，他的语气很轻松，众人都笑了起来，刑部郎中顾逸群笑道：“我们都知道李御史，倒是李御史未必熟悉我们，应该是我们介绍自己才对。”
　　大理寺正赵殊也道：“李御史就不用介绍了，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合作的机会，那时我们再彼此慢慢熟悉，不如说说这桩案子吧！已经拖了一年，我都快忘记案情了。”
　　大家心思都一样，都急切地希望尽快了结这桩已拖了一年的案子，难得御史台的态度终于转变，他们都很担心，一旦李延庆被撤换，这个案子就真的走进死胡同了，所以时间对他们来说极为宝贵，他们没有心情再说笑下去了。
　　李延庆点点头，“既然大家都想抓紧时间，那就开始吧！首先我想知道，去年刑部和大理寺签署的正式意见书是否还有效力？”
　　李延庆向两人望去，刑部郎中顾逸群道：“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意见书虽然并没有期限，但一年前的东西现在才拿出来，有点不妥，我们可以重新认定，当然结论是一样，只是时间改成现在。”
　　“那大理寺呢？”李延庆又向赵殊望去。
　　“大理寺态度也是一样，最好重新认定，内容不变，时间改成现在。”
　　“既然三方都决定重新认定，那么该走的过程还是要走，明天上午，我们在大理寺提审潘岳和三名刺杀犯，大家没有意思吧！”
　　顾逸群和赵殊对望一眼，顾逸群问道：“不知这次御史是什么态度？会不会还和从前一样？”
　　李延庆淡淡道：“审完以后，以事实为依据定案！”
　　就在这时，刘方慌慌张张进来跑道：“李御史，王中丞来了！”
　　门被推开了，只见御史中丞王安中快步走了进来，众人都站起身，一起施礼，“参见王中丞！”
　　“两位请坐！”
　　王安中请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坐下，却对李延庆冷冷道：“三司会审为什么没有事先通知我？”
　　李延庆心里明白，这一定是张洵报告了王黼，王黼指使王安中来搅局，他早已准备，不慌不忙道：“王中丞误会了，这不是大三司会审？”
　　“我知道这是小三司会审，但小三司会审也各部主官批准后才能进行，刑部和大理寺我不知道，但御史台我批准过了吗？”
　　李延庆从卷宗内取出一份王黼签字的三司会审批复，递给王安中，“这并不是新案子，而是去年的旧案，种种原因拖到今天，去年七月，当时的御史王中丞已经批准了此案，所以卑职不需要再向中丞申请，这是正常的审案，是卑职职权范围内的事情。”
　　李延庆的充分利用顶得王安中哑口无言，他刚刚接到王黼的命令，让他火速停止正在御史台举行的三司会审，他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匆匆赶来，结果碰了一头钉子。
　　王安中心中暗骂王黼，明明是他屙的屎却让自己来收拾，这让自己怎么处理，要废除王黼的批准，这可不是御史台单独审案，这是三司会审，一旦他废除批准就意味着御史台退出了三司会审，这可是要上报天子的大事，他王安中可不想玩这个火。
　　王安中毕竟是在官场打滚多年的老油条，他心念一转便道：“我并不是针对这个案子，案子是老案子，这个我清楚，但你是第一次审理三司会审的案子，所以有些话我要向你交代，你应该向我事先汇报，然后再审案也不迟，毕竟我是你的顶头上司。”
　　虽然王安中稍稍向后退了一步，但他却用另一种方式来威胁李延庆，以上司的身份警告李延庆，“你不肯让步，当我给你穿小鞋”。
　　李延庆当然知道得罪上司以后会举步维艰，但这个关系重大，在这个紧要关头，他绝不能给王安中任何翻盘机会，箭已经射出就不能再回头，一旦他李延庆畏惧王安中而妥协，那最后箭射中的只能是他自己。
　　李延庆摇了摇头，“多谢中丞关心，但卑职已经充分了解此案，也清楚三司会审流程，卑职会严格履行自己的职责，请中丞让卑职把案子审下去，等案子审结后，卑职自然会向中丞汇报。”
　　案子审结再汇报已经没有意义了，御史中丞的权力在于事前批准，而不是事后听取汇报。
　　王安中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李延庆审案，他只得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了。
　　顾逸群和赵殊都亲眼看到了李延庆为了此案不惜得罪上司的决心，他们皆精神大振，一起躬身施礼，“那就说定了，我们明天早上在大理寺召开三堂会审。”
　　……
　　黄昏时分，李延庆将郑荣泰请到郑家旁边的一座小茶楼内，两人相对而坐，李延庆给他倒了一盏笑问道：“最近情况如何？”
　　“还能怎么样？一天天熬着日子，要不就是混在女人堆里，说实话，我也有点腻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郑荣泰微微叹了口气，“我父亲想让我回相州管理田庄，他征求我的意见，我不想去，大伯父让我跟他做香料生意，我也不太想干，可每天无所事事也无聊，你说我能做点什么？”
　　“其实你可以去做海外贸易！”
　　郑荣泰微微一怔，“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李延庆淡淡道：“既然无聊，那可以出海去玩一玩，去南洋、去日本、去高丽，可以游历天下，开阔视野，你喜欢女人，也可以去品尝一下各式各样的女人，两三年时间一晃而过，说不定你回来时就是一个精壮黝黑的年轻人了。”
　　可以见识各种各样的女人这一条着实让郑荣泰动心，他犹豫一下道：“就怕出海遇到海难，小命都丢掉了。”
　　“那就看你坐什么船了，你坐小船当然危险，但你可以选择两万石大海船，这种海船可以抗击最猛烈的海面风暴，你伯父是做香料生意的，他最清楚什么船最结实，我相信他会支持你出去走走。”
　　郑荣泰虽然没有一下子被说服，但明显也心动了，他便点了点头，“好吧！让我考虑一下。”
　　李延庆又给他将茶盏满上，“今天我找你出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现在这个样子了，还能帮你什么忙？”
　　郑荣泰苦笑着摇摇头，“你是在说笑话吧！”
　　“我想见太子！”
　　“什么？”
　　“我想单独见一下太子。”李延庆声音很低，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不可能！”郑荣泰使劲晃了晃牛头一样大的脑袋，“第一，我帮不了你；第二，你也见不到太子，他现在就相当于被软禁在东宫，不能见任何外臣。”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我知道你有办法联系上太子，只是你怕担风险，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必须要联系上他，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一切风险我来承担。”
　　“那你可以去找梁师成嘛！我想他是有办法的。”
　　李延庆摇了摇头，“如果可以找他，我还来求你做什么？”
　　郑荣泰低头半晌道：“太子殿下曾经给我阿姊说过，如果以后郑家有什么紧急情况，可以找御医赵太丞给他送信，但我们一次都没有用过这个关系，也不知道这个赵太丞究竟可不可靠。”
　　李延庆知道郑荣泰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这小子虽然浑身是缺点，但对朋友却十分讲义气，而且口风很严，他又问道：“可有什么信物？”
　　郑荣泰犹豫一下道：“有半块玉佩，我阿姊出家为女道士后便把它给我了，回头我拿给你，但你用完后要还给我！”
　　李延庆点点头，“老郑，多谢了！”
　　郑荣泰绿豆大的小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你就不怕我告诉梁师成，你擅自越过他去找太子？”
　　李延庆哈哈一笑，“如果是你去告状，那我也认了！”


第0470章 雪中送炭
　　在梁师成联手蔡京对付新贵王黼和李彦的权力斗争中，李延庆只是一个小小的棋子，他还没有资格挤身棋手的地位，这一点他有自知之明。
　　但李延庆也知道，无论是梁师成还是蔡京，他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政客，想依靠他们发迹，除非自己甘愿做一辈子听话的棋子，否则稍有逾越，就会被他们毫不犹豫的一口吞掉。
　　真正想把他培养成为大宋中流砥柱之人，只有种师道这种一心忠于职责、忠于国家的正直之人，可惜大宋官场日趋黑暗，已经没有种师道的容身之地。
　　他李延庆要么在黑暗中沉沦，要么就在黑暗学会保护自己，在所有人都抛弃太子赵桓，唯恐其牵连到自己之时，李延庆却知道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却无，这一次他就要做一个雪中送炭之人。
　　赵太丞这个官名听起来似乎很牛气，实际上只是一个九品的芝麻官，太医局丞，不过能当上九品医官都是御医中的佼佼者，有着极为厉害的医术。
　　赵太丞名叫赵济慈，年约五十余岁，他祖父和父亲都在宫中做太医，他本人从十余岁起便帮父亲拎药箱，在宫中行医四十年，四十三岁那年继承了父亲的官职，太医局丞。
　　数十年的行医生涯和兢兢业业的职业操守使他不仅在皇宫内名声显赫，在京城内也拥有巨大的名望，人们都称他赵神医或者赵太丞。
　　赵太丞的府邸在御街东大街，这里是极为繁华的黄金地段，这座占地约五亩的府邸是他祖父在一次治好高太后重病后得到的赏赐，他家大门上挂的牌匾“赵太丞府”也是当年神宗皇帝的御笔亲题。
　　夜幕初降，李延庆来到了赵太丞府，赵济慈有两个儿子，长子继承他的事业，从小跟他进宫行医，已经是一名御医。
　　次子则自谋职业，赵济慈专门为小儿子在府宅大门左侧修建了一座占地一亩大小的医馆，挂着赵太丞的牌子给京城民众看病，平时休息闲暇时，他和长子也会在这里坐堂行医。
　　不过现在赵济慈已经五十五岁，不怎么外出行医了，除了权贵人家他会亲自出诊，其他普通百姓想找他看病，只能上门来医馆求医，而且他只看两种病，一是连儿子也看不好的病，其次便是对方愿出五十两诊金，也可以直接找他看病。
　　李延庆没有唐突地直接进府门，而是来到医馆，一名小药童站在门口对李延庆道：“很抱歉，医馆已经关门，除非是急诊，一般都不接待。”
　　“我找赵太丞，他在吗？”
　　药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家老太医在是在，但他一般不出诊了，更不用说现在，如果你看急诊，我可以去请马医师，诊金和白天一样，三百文钱，如果官人一定要找馆主，现在这个时候就要二两银子了。”
　　李延庆取出一锭十两的黄金，“这是十两黄金，我要找赵太丞！”
　　“好吧！官人请进来坐。”
　　对方拿出了十两黄金，相当于一百两银子，药童不敢怠慢，连忙将李延庆请进了医馆内堂，又让另一个小童给李延庆上茶，他自己则跑进内堂禀报去了。
　　李延庆坐在内堂喝茶，一边打量着内堂，内堂布置很简单，中间是一张八仙桌，周围有四把椅子，他坐的地方是主客位，旁边是一张小桌子，地上铺着木板，看起来寻常无奇，但头顶的一块牌匾却让李延庆看出名堂，金边牌匾上有四个大字，“悬壶济世”，李延庆一眼认出，是天子赵佶的瘦金体。
　　这时，大堂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只见一个老者负手走了进来，他头戴平巾，穿一件半旧的深衣，正是名医赵济慈，他保养得极好，虽然已五十五岁，但脸上没有一丝皱纹。
　　“阁下不是来看病的吧！”赵济慈走进内堂便淡淡笑道。
　　名医讲究望闻问切，他看了一眼李延庆的气色，便知道李延没有什么病症，而且拿十两黄金来求医，明显是别有隐衷。
　　李延庆起身行一礼，“在下李延庆！”
　　赵济慈顿时恍然，“原来是李御史，失敬了，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赵济慈笑道：“李御史是办案需要我帮忙吗？”
　　“我是想请赵太丞替我送一封信。”
　　“送信？”
　　赵济慈笑了起来，“我做了四十年的御医，还第一次有人让我送信，不知李御史想给谁送信？”
　　李延庆从怀中摸出半块玉珮，放在桌上，赵济慈看见玉珮，顿时脸色大变，他连忙挥手，将门口的两名小童赶出去，又对李延庆道：“请到诊室说话！”
　　内堂里面还有一间小屋，是赵济慈看病的诊室，四周没有窗，十分安静，旁边有一张床，中间是一张小桌。
　　两人在桌前坐下，赵济慈从怀中摸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白缎子，打开来，里面也有半块珮玉，他将玉珮和李延庆的半块玉放在一起，果然是一块完整无缺的玉珮。
　　赵济慈点点头，低声问道：“不知李御史有什么急事要转告太子？”
　　虽然郑家被贬黜，但毕竟狡兔有三窟，太子赵桓除了梁师成那边一条渠道外，他还有一个极为隐秘的对外联系渠道，那就是太医丞赵济慈。
　　李延庆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给赵济慈，“这封信请转交给太子！”
　　赵济慈沉吟一下道：“进东宫虽然不搜身，但我看病时旁边是有宦官的，信拿不出来，李御史最好能写在绢上，我放在药箱蜡丸中，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李延庆点头答应，“这样也好！”
　　赵济慈立刻回去取了笔墨白绢，李延庆提笔在白绢细细密密地重新写了一封信，等它干透了，又揉成小团塞进一颗蜡丸中，重新用蜡封上，就是一颗大药丸了。
　　“赵太丞这两天要去东宫吗？”
　　“明天是我当值，正好太子妃有了身孕，我明天一早去看看她，这信就能送出去。”
　　李延庆连忙起身行礼，“多谢赵太丞帮助！”
　　赵济慈起身呵呵一笑，“李御史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有印堂阳气略显不足，稍微收敛一下房事，身体就自然恢复了。”
　　李延庆只得苦笑一声，他确实和思思房事稍多，居然被这个赵济慈的利眼看出来了。
　　……
　　太子妃朱氏怀孕是一件大事，自从四年前朱氏生下第一个皇子后，所有人对第二个皇子的诞生都充满期待。
　　为了抱第二个孙子，天子赵佶更是小心，他不惜派八个有经验的产婆来照顾太子妃，甚至令三名御医长驻东宫，关心太子妃身体的任何不适。
　　天刚亮，赵济慈便来到了东宫，他是太医中的权威，三名坐镇东宫的太医都是他的手下，作为太医第一人，他也很关心太子妃的情况。
　　“这几天太子妃的情况怎么样？”赵济慈问三名太医道。
　　“这两天好像脉象有点急，可能是夜里没睡好的缘故？”
　　“可能？”
　　赵济慈眼睛一瞪，“她可是四个月的孕妇，胎儿处于最关键时刻，脉象急很可能是胎儿在腹中不适，你们怎么能大意？”
　　三名太医吓得低下头，不敢吭声，赵济慈又问道：“太子妃起来没有？”
　　“已经起来了，她每天起来得很早。”
　　“太子殿下呢？”
　　“也起来了，应该正在花园陪太子妃散步。”
　　“好吧！我来给太子妃诊一诊脉。”
　　早有宦官跑去通知太子妃，不多时，太子赵桓陪同正妃朱氏返回安宁殿，有宫女搭起纱帘，赵济慈在纱帘另一面给太子妃诊了脉，他感觉脉象已经平缓了，便问道：“请问娘娘昨晚睡眠如何？”
　　“昨晚睡得很香甜，比前两天都好。”
　　看样子确实是因为睡眠不好引发的脉象急，他缓缓道：“娘娘尽量保持心态平和，周围要安静，夜里不宜看书，也不要过早入睡，准时入睡便可。”
　　这时，太子赵桓在一旁问道：“太子妃情况怎么样？”
　　“问题不大，就是前两天睡眠不好引起焦虑，我开五剂安神汤，睡前一个时辰煎水服下，连续喝五天，娘娘睡眠不好的情况就应该没有了。”
　　说到这，他背对着两名宦官给太子赵桓使了个眼色，赵桓心中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笑道：“我的睡眠也不太好，这种安神汤我能喝吗？”
　　“这种是我给娘娘特别配制的，适合孕妇，殿下睡眠不好，可以吃人参养荣丸，我这里正好有一丸，殿下晚上可以试一试。”
　　说完，他从药箱取出一只蜡封大药丸，递给赵桓，赵桓接过药丸笑道：“好！今晚我就试试看，若有效果我再告诉赵太丞。”
　　赵济慈留下汤剂便告退了，赵桓让宫女服侍太子妃休息，他自己回了书房，关上房门后赵桓捏碎了蜡丸，从里面取出一幅白绢，出乎他的意料，竟然是李延庆写给他的信。
　　赵桓精神一振，坐下来细细看信，信中写了这两个月朝廷斗争，赵桓十分震惊，他对朝廷之事一无所知，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梁师成居然和蔡京结盟了。
　　李延庆在信中也提到了即将开始三司会审，他明确告诉赵桓，这是他李延庆在御史台站稳脚跟的第一个大案，如果他能顶住王黼的压力成功审结这个案子，那王黼以后就休想再插手御史台审案了。
　　在信的最后，李延庆提到一个细节，朝廷已经和金朝达成了海上同盟，朝廷正在全力准备北伐，在这个节骨眼上，天子不会做动摇国体之事，这便让赵桓长长松了口气，至少两三年内，自己太子的位子不会动摇。
　　赵桓又将信看了两遍，便将白绢放进香炉里烧掉了，他现在很谨慎，任何信件都不敢保留。
　　事实上，赵桓并不很信任梁师成，他知道梁师成心计太深，别看现在他在保自己，可如果自己真有被废除的迹象，那么落井下石之人一定是梁师成。
　　尤其密信事件后，梁师成再也没有和他联系，显然是刻意保持了距离，而且在郑家被打压之事上，梁师成也扮演了一个极为不光彩的角色，郑荣泰科举作弊一案就是梁师成告发的，也是他建议将郑偏妃送入道观出家，让赵桓为之寒心。
　　却是李延庆在自己最微弱之时送来了支持，这让赵桓心中有着一种莫名的感动，使他体会到了一种雪中送炭的暖意。


第0471章 三司会审
　　由于案犯都关押在大理寺，为了提取案犯方便，三司会审一般都安排在大理寺内举行，上午时分，拖延了一年的林灵素刺杀案再一次开审了。
　　这个案子的焦点只有一个，刺杀林素灵究竟是三名士兵擅自所为，还是指挥官潘岳的蓄意策划？
　　这也是本案的分歧点，因为这个分歧，本案拖延了一年。
　　但这个案子的重大，并不是案件本身，而是这个案子的背后，是梁师成和王黼争夺御史台的暗斗，也是王黼控制的御史台和蔡京控制的刑部、大理寺的斗争。
　　王黼和李彦在扳倒余深的斗争中获得重大胜利，那么在争夺御史台的第二回合斗争中，蔡京和梁师成在结成同盟后，能不能挡住王黼和李彦咄咄逼人的气势，这个案子就至关重要了。
　　这里面的关键人物，就是梁师成为了夺回御史台控制权，而在御史台内布下的棋子——李延庆。
　　大理寺小公堂内已布置就绪，正上面挂着一块牌匾，上写四个大字“三司会审”，下面台阶上呈“品”字型摆放着三张宽大桌子，正中间是御史台的位子，这也是惯例，除了一些特殊情况，几乎所有的三司会审案子都由御史台发起并主导。
　　左侧是大理寺，右侧是刑部，每张审案主官的背后又坐着三名辅官协助，两侧站满了身穿皂红两色公服，手执水火棍的大理寺差役。
　　李延庆左右看了看刑部郎中顾逸群和赵殊，两人都表示已准备好，李延庆便道：“那就开始吧！先提审潘岳。”
　　一名大理寺官员高声喝道：“三司会审，提案犯潘岳！”
　　……
　　就在三司会审开始的同时，皇城内的知政堂内，王安中正在向王黼汇报御史堂开审林素灵案的情况，王安中昨晚一夜都没有睡着，让他无法入睡的原因并不是李延庆要开审林灵素案，而是他昨晚下午得到一个消息，张邦昌已经向天子弹劾他擅自动用监察御史监视余深和蔡京。
　　这当然是王黼的紧急安排，他为了讨好王黼而冒险安排了九名监察御史负责监视余深府宅和蔡京府宅。
　　作为御史中丞，王安中并不是没有权力调用御史，在遇到一些重大事件时，他也会调集多名监察御史参与，比如各州举行的发解试，大量监察御史就会被派往各地监察考试。
　　只是他这次监视的对象是刚刚被罢免的相国和从前的老相国，监视这样高级别的官员没有得到天子的同意便擅自派出监察御史，严重违反了官场规则，就算是天子也无法包庇。
　　所以在得知自己被弹劾后，王安中几乎一夜未睡，焦虑难安，他已经顾不得再考虑什么三司会审案了，三司会审案变成了他紧急求见王黼的一个借口。
　　听完了王安中的汇报，王黼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你的意思是说，无法阻止这个案子是因为我的原因，我批准了这个案子，所以你无法阻止，责任在我王黼身上，是这个意思吗？”
　　“卑职绝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只是复述李延庆的话，作为御史中丞，卑职确实没有权力叫停三司会审的案子，这不仅涉及御史台，还涉及刑部和大理寺，除非是……”
　　“除非是由我来叫停，对吧！”
　　王黼极为不满瞪了王安中一眼，“难道我不知道，还要你来提醒吗？”
　　王黼当然可以叫停三司会审的案子，但这就等于将自己的把柄递给梁师成，梁师成在官家面前告一状，那自己怎么解释？
　　本来一个小案子变成了大事，梁师成那个混蛋会放过自己？王黼心里明白，这个案子他绝不能再出头，必须让王安中替自己办妥。
　　这时，王安中担心到了极点，声音都有点发颤了，“三司会审案能不能先放一放，我保证会想办法搅黄这个案子，但卑职听说张邦昌已在天子弹劾那天监察御史之事，卑职恳求相公……先解决这件事。”
　　王黼笑了起来，“这件事我也听说了，问题确实比较严重，弹劾书已经递上去了，目前就在李公公手中，王中丞，解决这件事并不难，关键看你的诚意！”
　　王安中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王黼要看什么诚意，他比谁都清楚。
　　……
　　大理寺小公堂的审案已经结束了上午的审理，下午要提审三名刺杀士兵，李延庆也知道王黼不会袖手旁观，必然会有阻击动作。
　　既然这个案子之前已经审了不下十次，现在审案仅仅只是一个必要的形式，那为什么不能在一天内完成它？三方一致同意，他们务必在今天审结这个案子。
　　他们只短暂地休息了半个时辰，又开始继续提审三名刺杀士兵。
　　三名刺杀林灵素的士兵一直被分开关押，防止他们串通口供，但效果并不是很理想，三名士兵显然早已得到同样的暗示。
　　第一个被提上堂的是三个刺杀者的头目，叫做张顺，开封府人，长得彪悍魁梧，刺杀案发生时是一名押官，他被戴着重枷押上来，大大咧咧地站在堂上。
　　“跪下！”
　　大理寺正赵殊喝喊一声，两名差役用水火棍在他腿弯重重一击，张顺普通跪在地上，他忽然象野兽般的怒吼一声，吓得两名差役哆嗦了一下。
　　李延庆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给他重枷去掉。”
　　赵殊低声道：“御史不知，此人十分残暴，攻击性极强，已经有两个狱卒被他打伤了。”
　　“不碍事，他如果想死就不会一口咬定潘岳了，给他打开枷锁！”
　　赵殊无奈，只得给差役使个眼色，两名差役战战兢兢给张顺打开了枷锁。
　　张顺嘿嘿一笑，倒也没有象赵殊担心的那样直接暴起伤人，而是坐在地上，轻轻揉着手腕和脚腕，冷冷地望着李延庆。
　　“你这个狗官比他们聪明，知道老子不想死，没错，我干嘛要自己找死，你有什么屁就直接放吧！”
　　李延庆一拍惊堂木，厉声问道：“张顺，本官问你，道士林灵素在城头做法，有什么不妥之处？”
　　“你这个狗官想来哄骗老子，做梦吧！老子就告诉你，我不认识什么道士，潘岳叫我杀人我就杀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你的第一次口供却招供是你憎恨厌胜之术，另外，林灵素修神霄宫时占据了两千亩土地，其中就有你家的三十亩地，你对他恨之入骨，一直就想找机会杀他，这也是你的口供，我已派人去核实过，完全属实，那么我就可以认定你有刺杀林灵素的动机，第一份口供完全属实！”
　　“胡说！我是被潘岳指使的，第一次是被严刑逼供，写下的违心之言。”
　　“啪！”
　　李延庆又一拍惊堂木，“带潘岳！”
　　片刻，潘岳被带上大堂，在张顺身边跪下，李延庆道：“潘岳，这个张顺一口咬定是你指使他刺杀林灵素，你怎么说？”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指使过你？”潘岳怒视着他。
　　张顺冷冷笑道：“潘将军贵人多忘事，是你亲口告诉我林灵素要在城墙上施法，你又答应事后给我们每人五百两银子，你还说动手那天你去城北巡视，以显示你不在现场，这些你亲口对我说的话，你都忘了吗？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李延庆又问道：“张顺，是潘岳亲口对你说的话？”
　　“正是！我在后来的招供状中写得清清楚楚。”
　　这时“潘岳”忽然站起身，向李延庆躬身行一礼，便退到一边去了。
　　张顺顿时愕然，“这……”
　　李延庆重重哼了一声，“他不是潘岳，只是一名御史台的从事，你其实根本就不认识潘岳！”
　　张顺知道自己上当了，他的脸胀得满脸通红，他忽然大吼一声，向李延庆扑去，李延庆手一扬，砚台闪电般飞出，正中张顺的左腿膝盖，张顺大叫一声，扑通摔倒在地，站不起身了。
　　几名差役上前，将他双手反绑起来，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鼓掌声，“果然很精彩啊！”
　　只见外面走进三人，为首老者正是蔡京，紧跟在他身后之人是刑部侍郎梁中都，也是蔡京的女婿，另一人却是大理寺卿郑智。
　　顾逸群和赵殊吓得连忙起身行礼，李延庆也起身行一礼，“老相公，好久不见了！”
　　蔡京走进来笑眯眯道：“不愧是探花出身，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张顺居然不认识潘岳，这个案子就有趣了，不知道李御史是怎么发现这个漏洞？”
　　“卑职之前仔细调查过当时城墙防御情况，发现当时是五个营负责守城，其中有两个营的守军并不是潘岳的手下，潘岳只是当值指挥使，而且潘岳调来京城仅两个月，卑职就怀疑三名刺杀士兵并不认识潘岳，另外，从前几次都是分开审讯，潘岳从未和他们见过面，所以卑职今天就想试探一下。”
　　“难道潘岳也没有怀疑这一点？”旁边刑部侍郎梁中都问道。
　　李延庆向梁中都点点头，笑道：“潘岳始终没有怀疑他们不是自己手下，而且他们也没有同堂共审过，其实潘岳手下有一千余人，他任职时间太短，大部分手下他都不认识，就算见面他也会想当然地以为这三人是自己的手下。”
　　赵殊也道：“李御史说得对，从前刘御史坚决要求分开审讯，他们确实没有见过面！”
　　蔡京赞道：“知微见著，难怪种师道那么欣赏你，不是没有原因啊！”
　　就在这时，一名官员慌慌张张跑进来道：“御史台王中丞来了！”
　　蔡京冷笑一声，“我怎么就知道他今天一定会来呢？”
　　他给大理寺卿郑智使个眼色，郑智立刻喝令左右，“有请王中丞！”


第0472章 新的平衡
　　不多时，王安中快步走进了小公堂，郑智笑呵呵迎上去，“王中丞也是来看审案吗？”
　　王安中看见了郑智，不由一怔，他随即又看见了刑部侍郎梁中都，连忙回礼道：“原来两位兄台也来了。”
　　“没办法，这个案子比较受上面关注，不来不行，这不，连蔡老相公也来旁听了。”
　　王安中猛吸了一口冷气，一回头，只见蔡京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王安中浑身一颤，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卑职不知老相公在这里，请老相公见谅卑职的无礼！”
　　蔡京掌控大宋朝政近三十年，虽然他对北宋的衰败腐化负有重大责任，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朝廷依然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大部分文官都会认为自己是他的门生，以至于他几次被罢相，为了稳定朝廷，天子赵佶又不得不将他请回来。
　　王安中虽然是大宋有名的词人，但他本身就是一个没有根骨的人，在蔡京面前，他除了应应诺诺外，哪里还有半点对抗的勇气。
　　王安中想到的解决办法是将李延庆进行内部调动，从审问职权调为管理其他杂务，剥夺他的审案权，把审案权交给另一名侍御史，这样既不用伤筋动骨，又能在不知不觉解决问题，他过来找李延庆，就是想宣布这个调动，让这个案子暂停，不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蔡京居然在这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正巧啊！蔡相公这么在这里？”
　　从外面笑眯眯走进一人，正是权宦梁师成，王安中只觉大脑里“嗡！”的一声，他顿时明悟，这个案子已经成铁案，休想再翻案了。
　　蔡京和梁师成都是老奸巨猾之人，他们一直不干涉这个案子，等到最关键之时，他们便出现了，而且王安中也逃不掉了，必须当场签字认可结案。
　　蔡京笑问道：“梁公怎么来了？”
　　“我正好路过大理寺，听说蔡相公在旁听审案，便进来打个招呼，怎么样，案子审完了吗？”
　　蔡京笑呵呵道：“很出人意料地审完了，刺杀案的主犯口口声声说是指挥使潘岳主使，不料他根本就不认识潘岳，被李御史试探一下，便露了底，这下便可以断定此案和潘岳无关，之前王黼的定论完全错误。”
　　梁师成愣了一下，他忽然明白过来，显然前一任御史刘霖是知道这个秘密，但他没有向自己汇报，也没有向王黼汇报，而是暗中保留住了这个漏洞，给后一任御史创造了结案的条件。
　　梁师成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结案吧！”
　　有蔡京和梁师成亲自坐镇，这个拖延了一年的三司会审案终于结案，三个部门的主审官分别签了字，随即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的主官也在结案书上签字，这时，王安中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对梁师成和蔡京道：“御史台的大印不在卑职手中，得拿回去加盖印章。”
　　梁师成冷冷一笑，手中托起一方大印，“不劳王中丞再跑回御史台了，我已经替你取来！”
　　王安中彻底绝望了，在梁师成目光严厉的监视下，他只得在结案书上签字并盖了印章。
　　三司会审案审结后由御史台直接上报天子，不需要再经过相国之手，梁师成会将结案书直接拿走，这也是他来大理寺的原因之一。
　　梁师成这时才对他道：“张邦昌弹劾你擅自动用监察御史监视余深府宅和蔡老相公的府宅，今天上午官家已经把这份弹劾书转到我手上了，要求我把情况调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目前我没有看见御史台就这件事进行说明，你今天就补一份御史台的书面情况说明上来，我需要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安中顿时绝路又逢生，他连声道：“卑职这就回去写书面说明！”
　　这时，蔡京在一旁笑呵呵道：“这件事我倒知道原因，主要是新年将至，最近有很多地方官跑来给老夫拜年，王中丞出于职责，所以要派监察御史前来劝阻，这是他的职权范围，倒也谈不上擅自派御史监视大臣。”
　　姜还是老的辣，蔡京轻描淡写便给王安中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至于监视余深则很正常，监督被罢免官员离京，这本来就是御史台的职责。
　　王安中终于明白王黼欺骗了自己，明明弹劾书已经呈给了天子，还哄骗自己在李彦手中，由此可见王黼和李彦也是想把自己搞下去，自己居然想效忠他们？
　　王安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但更重要是他要把握住这次回头的机会，他再次给梁师成和蔡京躬身行一礼，“乱花迷眼，卑职险走歧途，现在卑职终于看清楚是非曲直，感谢公相和太傅给卑职这个机会，卑职不会再迷失了。”
　　梁师成和蔡京对望一眼，两人皆露出得意的目光，他们看中的是王安中的吏部侍郎，只要有他在，他们就能控制住了职权重大的吏部。
　　……
　　次日一早，刑部侍郎梁中都和大理寺卿郑智联手弹劾相国王黼，指责他在去年出任御史中丞期间严重失职，胡乱作为，导致林灵素一案无故拖延了一年，严重影响朝廷信誉，要求王黼承担相应责任。
　　而与此同时，三司会审的结案书也送到了天子赵佶的案头，这里面包括了王黼在案发之初就认定潘岳是刺杀林灵素的主谋。
　　这个弹劾的指控虽然并不严重，但关键是证据确凿，王黼难辞其咎，这对官场势头正旺的王黼将是一次迎头痛击，它无疑会影响到王黼的一些提案，尤其会在余深后继者的任命上将产生十分微妙的影响。
　　安德殿内书房，天子赵佶看完了林灵素刺杀案的结案书以及梁中都对王黼的弹劾，半晌，他对站在一旁的梁师成道：“朕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能照看到，还是需要文臣武将来协助朕维持朝廷的运转，王黼在这件事上确实做得不妥，需要告诫，以后让他不要再过问御史台的事情了。”
　　“陛下英明！”
　　赵佶点点头又道：“王安中身为吏部侍郎，又兼任御史中丞，他是不是太忙碌了一点？”
　　“陛下，御史中丞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才让他兼任，老奴推荐邓雍为御史中丞。”
　　邓雍是前相国邓洵武的儿子，是赵佶十分宠爱的翰林学士，书画十分出色，虽然官职不小，但他只擅长绘画，让他当御史中丞，连赵佶都觉得有点不太合适。
　　赵佶眉头一皱，“他的学究气太重了，朕担心他不能适应御史台这种肃杀之地。”
　　“陛下，朝廷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御史台往往投鼠忌器，倒是邓雍这种和朝廷没有多少关系的书生往往能够不受官场习气的影响，老奴相信他能将御史台开创一个新局面。”
　　赵佶当然知道梁师成为什么推荐邓雍，既然他已同意不让王黼染指御史台，便答应了梁师成的推荐，“好吧！可以任命邓雍为御史中丞。”
　　梁师成心中暗喜，有邓雍为御史中丞，那御史台又终于回到自己手中了。
　　这时，赵佶又道：“再有就是关于余深的继任者，王黼推荐蔡京之子蔡攸为相，太傅那里有推荐人吗？”
　　“启禀陛下，老奴倒觉得刑部尚书范致虚资历足够，又在河北出任地方官近二十年，非常了解宋辽局势，由他入相，更能够贯彻陛下的北伐大计，至于王黼，从这次御史台审结的案子就能看出，他经验尚浅，考虑问题还不够周全，蔡攸可没有任何地方官的资历啊！在陛下极力备战北伐的时刻，让这么一个没有资历没有经验的大臣入相，会影响到陛下的备战！”
　　梁师成在关键时刻直言不讳，直接用林灵素的案子为依据，指出王黼考虑问题不周，用人不当。
　　一般高层用人，最忌讳的便是被人抓住把柄，不管赵佶再怎么信任王黼，但王黼一旦被弹劾，而且证据确凿，赵佶就不得不考虑朝廷的影响，即使不处分王黼，但也不会再听之任之，这是一个帝王应遵循的底线。
　　况且梁师成又拿出北伐备战来说事，任命范致虚让赵佶无话可说，他沉默片刻问道：“张邦昌情况如何？”
　　“回禀陛下，余深罢相后，张邦昌和王黼关系甚密。”
　　赵佶一怔，目光立刻变得犀利起来，“是吗？”
　　“老奴不敢欺瞒陛下。”
　　赵佶当然明白张邦昌和王黼关系密切的含义，这极可能意味着张邦昌已经投靠王黼了，沉思良久，赵佶点了点头，“关于相国之事，朕再考虑一下吧！”
　　……
　　三天后，天子赵佶下旨，刑部尚书范致虚出任门下侍郎，封知政事，接任余深太宰之职，另任命翰林学士邓雍为御史中丞，王安中不再兼任。
　　与此同时，赵佶做出御批，认可三司会审的林素灵刺杀案，三名行刺士兵处斩，潘岳无罪释放，并升一级为都指挥使，已病死狱中的虞侯章小汶则追封为武德郎，准其家属厚葬，并赐银千两。
　　王黼势如破竹的官场攻势随着范致虚出任相国而戛然停止，这是一次梁师成和蔡京的联手阻击，以三司会审案为切入点，最终成功阻截了王黼咄咄逼人的攻势，使大宋官场又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平衡。


第0473章 太学告状
　　进入十二月后，秋天便早早结束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汴河上西北风强劲，人们早早地穿上了冬衣，京城的街头变得臃肿起来，连随处可见的牛车也挂上了厚厚的帘子，为车内乘客遮挡寒风。
　　在新相国产生后，朝廷局势似乎一下子平静了，李延庆手中也没有出现什么大案，都是一些御史台单独审理的小案子，三五天便可以结案。
　　这天下午，李延庆正在官房内处理公务，外面忽然传来了咚咚的击鼓声，李延庆几乎每天都听到击鼓声，早已习以为常，绝大部分是隔壁开封府的击鼓告状，不过今天这阵鼓声似乎有点近，不像是开封府传来，倒像是御史台的闻登鼓。
　　这时，茶童应哥儿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你们快看外面，好热闹！”
　　众人纷纷站起身，这时，李延庆也听见了外面传来一阵阵呐喊声，他心中奇怪，便起身来到窗前，莫俊等人也走了进来，向外面望去。
　　李延庆的官房在三楼，可以看见御史台大门处的情形，外面的情形确实吓了众人一跳，只见外面街上乌压压的全是人头，不知来了多少人，台阶上是千余名太学生，他们举着一幅用血写成的巨大“冤”字，高呼口号，几名太学生正在奋力敲打闻登鼓，声势浩大。
　　李延庆这是第二次领教太学生的威力，上一次是王黼废除辟雍，将数千太学预备生解散回家，结果引发太学生大游行，抗议朝廷断绝读书人生路，不仅是京城太学，同时联动了京兆、洛阳、大名、应天四地太学生一起上街游行示威，逼得朝廷不得不取消王黼削减太学名额的改革，重新恢复了辟雍，恢复太学生每月的钱米供应。
　　那不知今天又是什么缘由？这时，新任主簿刘信走进房门道：“李御史在吗？”
　　梁师成重新掌控御史台后进行了大换血，换掉四名侍御史和九名监察御史，三院主簿也全部换人，刘信便接替了前任主簿张洵的职务。
　　李延庆审理林灵素刺杀案有功，也得到了嘉奖，他提请破格任命莫俊为主事的申请得到批准，莫俊被任命为从九品主事，在他年近五十岁时终于一脚踏入了官场。
　　“刘主簿有什么事？”
　　“邓中丞请李御史下去一趟，在一楼大门处。”
　　李延庆点点头，便离开官房快步向一楼走去，只见一楼大门处站满了御史台的官员，为首之人便是新任御史中丞邓雍，邓雍是一名画家，醉心于绘画，对政务是一窍不通，而且胆子又小，几乎是梁师成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不折不扣地照办，对李延庆等六名侍御史的事务从不插手干涉，最多过问一下殿中御史的事情，那个比较简单。
　　今天外面忽然来了千余名太学生和上万看热闹的民众，着实将邓雍吓坏了，他不知该怎么办？便将几名侍御史召集起来商议。
　　“邓中丞不必担心，这应该是太学生前来鸣冤告状，或者是弹劾某个人，我觉得听听无妨！”
　　说话的是侍御史杜臻，他年约四十余岁，御史台中他的资格最老，在六名侍御史中排名第一，负责兴举百官，负责审问的李延庆则排名第四。
　　邓雍战战兢兢看了一眼外面，见外面太学生群情激昂，他有点胆怯道：“我就怕大门一开，他们就汹涌而入。”
　　李延庆笑道：“如果中丞担心这个，那卑职出去交涉，让他们派几个代表进来，中丞觉得如何？”
　　邓雍连连点头，“这个办法不错，那就有劳李御史了！”
　　李延庆打开御史台大门，带着张豹和张鹰两人出去了，御史台的平台上站满了数百名太学生，他们十分激动，见终于有人出来，便上前喊道：“我们要弹劾恶官，要求御史台主持正义！”
　　李延庆刷地拔出腰间剑，用剑指着众人冷冷道：“我乃李延庆是也，谁敢再上前一步，我就让他血溅当场！”
　　众人愕然，一下子安静了，李延庆要的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安静机会，他厉声喝道：“你们是方腊同党，要在京城造反吗？”
　　李延庆是从战场上杀出的文臣，他身上自然有一种杀气腾腾的魄力，他手执长剑一步步向一群太学生逼去。
　　他在太学中声望很高，数百名太学生听说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李延庆，不由纷纷后退，一名为首的太学生喊道：“我们不是造反，是来御史台告状。”
　　“御史台有御史台的规矩，你们擅闯御史台就是大罪，若想告状，就给我退回止步栏外再说话！”
　　止步栏位于台阶下面，和闻登鼓平行，一般击打闻登鼓后，就应该站在止步栏外等候，自然会有官员出来接状书。
　　这时，为首太学生回头大声道：“李御史说得对，我们不要被人抓住把柄，先退回去！”
　　千余名太学生听从他的指挥，纷纷向台阶下走去，退到了止步栏外，为首太学生喊道：“李御史，这下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李延庆点点头，“你们商议一下，派几个代表进御史台，邓中丞会亲自接见你们。”
　　众人商议一下，走出来三人，“我们愿为代表！”
　　李延庆又问为首太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陈东！”
　　李延庆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原来他就是北宋末年的学生领袖陈东，李延庆点点头，“你们三人跟我来，其他太学生保持安静，不得闹事！”
　　他便带着三名太学生代表走进了御史台，邓雍见李延庆平息了学生闹事，心中颇为高兴，连忙命令安排房间。
　　不多时，邓雍和六名侍御史以及三名太学生代表走进房内。
　　“请坐吧！”邓雍很客气地请三人坐下。
　　三名太学生先自我介绍，他们分别叫做陈东、雷观、张柄，其中陈东是太学生领袖。
　　邓雍点点头，“三位请说吧！为何要聚众击鼓？”
　　“我们是为张蒲案件鸣冤，希望朝廷能重审此案，还张蒲一个清白！”
　　李延庆心中略略有些失望，他还以为太学生在反对和金朝结盟呢？原来是为张蒲那桩案子。
　　张蒲案的案情比较简单，起因是年初皇宫内放出六十八名宫娥，其中一名宫女叫做刘萍，放回家乡江夏县，不料两个月前她兄长跑进京告状，她妹妹被太学生张蒲强占后投江自杀，由于刘萍是郑皇后侍女，又涉及到放出宫女的生存问题，朝廷便责令荆湖北路提刑官调查此案。
　　就在上个月，荆湖北路提刑司认定太学生张蒲强占宫娥，进京将其抓捕入监，其结果却出人意料，张蒲在墙上用血写了一个巨大冤字后，便在狱内上吊自杀了，没想到居然引起太学生游行示威。
　　旁边侍御史孙觌冷冷道：“为何张蒲一定就是清白的？如果他真是强占宫女呢？”
　　“胡说八道！”
　　雷观拍桌子怒道：“张蒲和刘萍从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刘家人趋炎附势，为图富贵送刘萍进宫，张蒲为等她一直未娶，天见可怜，他们又重新团聚，但刘家却强行要把刘萍送给鄂州通判为妾，在半路上刘萍跳江自杀，张蒲悲痛欲绝，却被刘家诬陷，官官相护，反而认定他有罪，除了以死抗争他还能做什么？”
　　陈东将雷观拉坐下，对邓雍道：“我们情绪激动，失礼之处请见谅，但不知怎么能让御史台重审此案？”
　　邓雍不太了解程序，便向李延庆望去，李延庆缓缓道：“首先我要告诉你们，这个案子开封府已经在审了，你们如果嫌进展迟缓，可以去开封府催促进度，却跑来御史台告状，你们是跑错地方了吧！”
　　“我们没有跑错地方，开封府我们已经去询问过，开封府认为张蒲属于自杀，荆湖北路提刑司并没有责任，已经结案了，我们不服，所以才要求由御史台来审理此案。”
　　李延庆点点头，“如果是对开封府的审案判决不服，是可以向刑部或者御史台继续告状，既然你们击打了闻登鼓，而案中又涉及到太学生之死，属于比较重大的案情，御史台一般会接这个案子，不过你们还需要做几件事，第一，这个案子对你们而言不属于告状，而应该是伸冤，所以你们要写伸冤书，而不是写状纸；第二，你们需要有两名五品以上官员担保；第三，你们不得以违法形式的告状，比如说你们的聚众游行，这种情况下，我们肯定不会受理这个案子。”
　　陈东三人对望一眼，陈东道：“我们可以散去，然后重新写伸冤书，但要五品以上官员担保，我们怎么找？”
　　李延庆又道：“如果实在找不到官员担保，那么可以去皇城闻登院击鼓伸冤，如果那边肯受理此案，他们会把案子转来御史台或者其他省部，因为这个案子案情比较重大，曾被皇后关注，如果你们运气不错的话，或许上面会要求三司会审。”
　　陈东大喜，“那我们现在就去闻登院！”
　　邓雍急道：“去闻登院你们三人就足够了，其他太学生立刻解散，不准再聚众示威！”
　　“学生明白了，多谢邓中丞提醒，多谢李御史指点，我们告辞了！”
　　陈东倒也守信，他随即回去让太学生解散，各自回校，看热闹的万余名百姓见没什么意思，也纷纷散去了。
　　这时，邓雍低声问李延庆，“李御史觉得这个案子会重新再审吗？”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这件事涉及到郑皇后，就看郑皇后的态度了。”


第0474章 老友进京
　　时间很快便到了下朝时间，宋朝官员天不亮就要出门，不过下朝时间也早，一般下午三点左右就下朝了，随着朱雀门城楼内的散朝钟声响起，朝官开始收拾桌案，三三两两的离开官衙回家了，大部分朝官都会约好去某处喝一杯，一般到天黑后才回家。
　　李延庆今天准备去一趟虹桥宝妍斋，他早上出门时听说王贵的父亲来了，他便想了解一下王贵的情况。
　　李延庆骑马刚离开御史台，便听见后面有人叫他，他一回头，却见是下午见到的太学生领袖陈东，他便勒住了缰绳，片刻，陈东跑上来道：“今天给御史台添麻烦了。”
　　“没事，你们及时散去，事情没有闹大，我们都很庆幸，你们下午去闻登院了吗？”
　　“我们下午重新回去写伸冤书，时间来不及了，打算明天一早去。”
　　“那就祝你们伸冤顺利！”
　　李延庆催马要走，陈东却又拦住了他，李延庆眉头一皱，“你还有什么事？”
　　陈东深深行一礼，“我们很担心明天闻登院明天不会受理，李御史是太学的前辈，能否指点我们一下，我们都希望能得到李御史的帮助。”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我倒要提醒你们，聚众游行之事最好少做，你们现在做得太多，让朝廷习惯了，以后国家真有什么大事，你们再游行示威就没有效果了。”
　　“可是……不游行示威，朝廷不重视啊！”
　　“你们可以写联名信嘛！张蒲这种小案子用几百太学生的联名信就足够了，朝廷会重视的。”
　　“多谢李御史指点！”
　　“我可没有指点你们，不过我若是你们话，我会尽量引起郑皇后的注意，如果郑皇后关注此事，开封府就不会这么轻易结案了。”
　　“可我们怎么能引起皇后娘娘的关注呢？她在深宫啊！”
　　李延庆淡淡一笑，“我只知道枢密使姓郑，我相信他非常乐意看到朝廷中出现郑皇后的影响力。”
　　说完，李延庆哈哈一笑，催马走了，陈东琢磨半晌，顿时恍然大悟，他向李延庆的背影深深施一礼，低声自言自语道：“多谢前辈指点！”
　　……
　　李延庆来到了虹桥宝妍斋，这时，正是行人最多的时刻，大家都穿上冬装，更显得街道十分拥挤，李延庆不得不翻身下马，他身后两个随从张豹和张鹰也下了马，跟着他身后。
　　这时，张豹和张鹰同时惊呼一声，眼睛都亮了起来，李延庆也看见了，在他们左边的汴河里驶来一艘客船，船舷边站着一队年轻女子，年约十五六岁，大约有八个人，都穿着艳丽的短襦长裙，容貌十分秀丽，她们都是宝妍斋各地的女店员，集中来总店培训，每年都会来几批。
　　她们一般都不会抛头露面，因为马上到码头了，所以才从船舱里出来准备上岸，李延庆见张豹和张鹰目光热切，便笑道：“如果你们只是有某种欲念，那还是去青楼比较好，如果你们是想找个娘子成家，我倒可以帮你们牵牵线。”
　　张豹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人家看不上我们吧！”
　　“她们一个月最多也就六两银子的收入，你们一个月是五十两银子的收入，我记得你们每人都有几百两银子的积蓄吧！你怎么会觉得她们看不上你们？”
　　“我们都是粗人啊！”
　　“有银子就不粗了。”
　　李延庆哈哈大笑，随即走进了宝妍斋大门，正好在院子里迎面看见那群秀丽的年轻女子，她们是从码头上岸，从后门走进宝妍斋，她们的培训之地是李延庆之前住的那座小院，李大器已将院子专门用来培训店员。
　　这时，宝妍斋副管事连忙上前来陪笑行礼，“官人来了！”
　　李延庆向一群秀丽的年轻女子抬了抬下巴，“她们是来培训什么？”
　　“回禀官人，她们是来培训化妆，老爷上个月从大名府请来一个很厉害的化妆高手，我们都叫她刘婆婆。”
　　李延庆心中一动，笑问道：“她厉害到什么程度？”
　　“怎么说呢？她能将一个长得很普通的女子化妆得美如天仙。”
　　“能改变人的相貌吗？”
　　“当然能！我们亲眼看见过，她给喜鹊姑娘化妆，喜鹊姑娘出来时，我们完全不认识了。”
　　这时，副管事张口结舌地望着李延庆身后，李延庆一回头，只见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长得不高，略显瘦弱，脸上涂有脂粉，显得很俏丽，虽然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但李延庆却觉得她似乎有点眼熟。
　　女子捂嘴笑出声来，“小官人不认识我了？”
　　“你是……喜鹊？”李延庆一下子呆住了。
　　声音分明是喜鹊，只是这模样……完全是另一个人，要不是自己很熟悉她的气质，真的认不出来，原来喜鹊的眉毛比较粗短，现在变得又细又长，眼睛原本很圆，象颗桂圆，现在却拉长了，鼻子似乎变高了，关键是脸型，原本是个细长脸，现在居然变宽了，这到底是整容还是化妆？
　　李延庆再细看，这才发现喜鹊的脸型其实并没有变宽，只是自己的眼睛的一种错觉，用发型和脂粉勾勒，使脸上显得色泽饱满，自然就感觉到变宽了。
　　李延庆抓住喜鹊的细胳膊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问道：“这个刘婆婆是不是你想的主意，让她改变思思的模样？”
　　“其实青儿想到的，她知道有这么个人，然后我建议老爷把她请来，然后我跟她学习化妆之术，我回去再教青儿和思思姐。”
　　“为什么不让她直接去教？”
　　喜鹊嘟嘴道：“小官人不相信我的本事吗？我脸上就是我自己化妆的，刘婆婆夸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她最出色的弟子。”
　　李延庆点点头，“你是有学习方面的天赋，从小就看出来了。”
　　喜鹊又笑了起来，“小官人是来找贵哥儿吧！”
　　“王贵也一起来了？”
　　“嗯！他和他爹爹一起来的，住在汤氏客栈，让你去那边找他。”
　　李延庆大喜，连忙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吩咐喜鹊道：“回去给思思说一声，就说今天我晚点回来！”
　　“我知道了！”
　　……
　　李延庆将张豹和张鹰先打发回去，他独自一人来到了位于外城的汤氏客栈，汤氏客栈是汤阴同乡会的大本营，几乎所有的客人都是同乡，李延庆刚走进大堂，便看见坐在大堂上等候他的王贵，两人激动得拥抱一下，王贵又给他肩窝一拳，笑道：“真没想到，你小子居然当御史了。”
　　“你不是也升官了吗？”
　　王贵因为西夏之战和平匪有功，现已升为从七品的翊麾校尉，出任相州团练副使，相当于相州人武部部长，主管乡兵和弓箭社训练。
　　“再怎么也没有你厉害，侍御史啊！如果你现在去相州，知州和通判都会吓得发抖，这帮狗日的贪污了老子的军饷。”
　　李延庆哑然失笑，又笑问道：“你的新娘子呢？听说你已经成婚了。”
　　“你说阿圆，她在家呢！我只是来京城公干，又不是调到京城来，我家现在安阳，是一座占地八亩的官宅，想不到吧！”
　　“居然敢比我还住得宽。”
　　“我跟你换好不好？”
　　李延庆抽了他一巴掌后脑勺，笑骂道：“皮又痒了，走吧！喝两杯去。”
　　王贵嘿嘿一笑，“先说好，你请客！”
　　“走吧！”
　　李延庆拉着王贵来到了洲西瓦子，两人找到一家酒不错的酒肆，叫做杨席子正店，所谓正店就是有官方背景，可以买来酒曲自己酿酒的店，这家店的羊酒比较有名。
　　两人在二楼靠窗坐下，点了七八个菜和两壶酒，李延庆给王贵斟满一杯酒，笑道：“说说你的团练当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王贵喝了一口酒道：“两个副团练使，一个管牢城营，一个管乡兵和弓箭社训练，我就是劳碌命，整天带着一支乡兵到处奔波，不过我宁愿劳累一点，也绝不管牢城营，他娘的，太黑暗了。”
　　“我知道，哪里都差不多。”
　　“哎！朝廷规定很好，不准虐囚，生病要给医，病重还准家人服侍，可实际上……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说说老岳吧！他也回汤阴了。”


第0475章 头大如斗
　　李延庆一怔，岳飞不是在济州跟随宗泽吗？怎么又回汤阴县了。
　　王贵叹了口气，“他父亲病重，丧失了劳力，兄弟又年幼，家中不能没有他，他又回汤阴县出任团练，掌管汤阴的乡兵和弓箭社。”
　　“那他岂不是变成你的下属？”
　　王贵摇摇头，“只是名义上的下属，实际上是跟随知县，我其实只能管管安阳县和林虑县，临漳县和汤阴县我管不着。”
　　沉思片刻，李延庆又问道：“那汤怀和牛皋呢？”
　　“具体情况不太了解，不过听汤圆儿说，她哥哥上个月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和牛皋现在在杭州，应该在围剿方腊造反，好像……好像他颇得童贯重用。”
　　“他升官了？”
　　王贵点点头，“我是从一个细节推断出来的，他在信中说他要管两千人，虽然非常辛苦，但也很值得。”
　　“这是好事嘛！能得童贯重用，对他仕途有利。”
　　“可这不是走到我们对立面去了吗？”
　　“那倒未必！”
　　李延庆给王贵斟满酒杯，安慰他道：“阿汤资历还浅，还当不了童贯的左膀右臂，最多是重点培养对象，就像当年我一样，他不至于为了童贯和我们翻脸，你可是他大舅子啊！”
　　王贵咬一下嘴唇，“可是他写信回家，竟然是……强烈反对我和阿圆的婚事，说这门婚事会阻碍他的前程，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李延庆无语了，他尽量不把从小的好友往坏处想，可汤怀为什么突然反对他妹妹和王贵的婚事，原因不言而喻，李延庆苦笑一声道：“最多是童贯憎恨我，阿汤就算受童贯影响，也是针对我，应该和你没有关系。”
　　“我和你是铁杆兄弟，老汤会不知道？婚姻这种事情不是吃顿饭，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的，那是一辈子的事情，他已经在考虑十年后了。”
　　“但汤家还是决定把汤圆儿嫁给你。”
　　“那阿圆以死相逼，他们才不得不答应，和汤家没有关系，成婚那天，只有他大伯来出席婚礼，汤家其他人都没有来。”
　　李延庆拍了拍王贵的胳膊，笑着安慰他道：“阿汤应该是受了童贯的蛊惑，等童贯倒台后，他就会明白过来的，毕竟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王贵苦笑着摇摇头，等童贯倒塌，那要到什么时候？
　　这时，王贵想起一事，笑问道：“听说你纳了一房小妾？”
　　“很奇怪吗？”
　　“是有点奇怪，一般人是先娶妻后纳妾，你却反过来了。”
　　“很正常啊！我又不去青楼，不纳妾我怎么解决自己的问题？”
　　“可是……”
　　王贵看了李延庆一眼，肃然道：“你应该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了，老汤在去年就成亲了，他娘子已经怀孕，五哥上个月遵从他父亲之令迎娶了我们村保正刘文福的女儿，牛皋听说家乡也有意中人，就你一个人没有家室，你现在是文官，也算稳定下来了，应该考虑自己的婚事了，你们家就你一个单传，你爹爹很急啊！”
　　“好吧！”李延庆喝了一杯酒，笑眯眯道：“看在你难得一本正经的面上，我会考虑考虑。”
　　……
　　王贵这次进京主要是要求朝廷增加相州乡兵训练军费，按理他应该向河北西路转运使申请，但转运使梁方平明确告诉他，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钱粮，如果他能向朝廷申请一笔军费，那就把他申请到的军费分一半给相州。
　　王贵带着一线希望来到了京城，他希望铁杆弟兄李延庆能帮自己的忙，恳请朝廷拨付这笔钱给相州，王贵要的军费不多也不少，每月一千贯钱，一年不过一万两千贯。
　　既然是训练家乡相州的乡兵，这个忙李延庆当然要帮，他心里清楚，申请这笔钱说难也不难，关键是采用什么名头，如果说训练乡兵，门都没有，一文钱也休想拿到，可如果说是备战征辽，意义就大不相同了，拿到这笔钱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不过李延庆心里有数，光靠个名头是很难糊弄住兵部，他还得找关系，这年头不走上层路线，几乎什么事都办不成。
　　李延庆便和王贵兵分两路，王贵按照流程向兵部提出申请，李延庆则一早去找了梁师成，请他帮自己这个忙，给兵部打个招呼。
　　不过梁师成不在府上，李延庆给他留了封信便返回了御史台，一进御史台，御史中丞邓雍便找到他笑道：“刚刚皇城那边传来消息，闻登院已经接下了三千太学生的联名伸冤书，转给了刑部，也就是说这个案子和我们御史台没有关系了。”
　　邓雍做出一个大大松口气的表情，拍了拍胸脯道：“我就这桩棘手之案丢给御史台，给刑部最好，让刑部头疼去。”
　　“我还以为闻登院不肯收呢！”李延庆笑道。
　　“我也以为不收，但居然是三千太学生联名伸冤，事情太大，闻登院不敢不收，而且……”
　　说到这，邓雍向两边看看，压低声音道：“而且听说太学生还找了枢密副使郑居中，恳求他出面做担保。”
　　李延庆故作惊讶道：“这和郑居中有什么关系？”
　　邓雍有些困惑道：“估计是因为郑居中也是江夏人，和自杀的太学生张蒲同乡，希望郑居中能看在同乡的面上做这个担保。”
　　“那郑居中担保了吗？”
　　邓雍摇摇头，“这种事情怎么好随意做担保，万一不是冤案，郑居中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中丞高见！”
　　邓雍呵呵一笑，拍拍李延庆肩膀，“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今天有事出去一趟，可能就不回来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说完，邓雍浑身轻快地走了，邓雍三天两头都有事，大家都清楚他是去画院了，那里才是他的归宿，不过他不在御史台，大家也乐得轻松。
　　李延庆也快步向楼梯走去，他走进自己的官房，却感觉房间里有点异样，几个人都神情古怪地望着自己，包括莫俊。
　　“出什么事了？”
　　刘方指了指里屋，“御史有个客人！”
　　“难道是王贵？”
　　李延庆快步走进里屋，却一下子愣住了，只见茶童应哥儿正蹲在地上陪同一名小娘玩悬丝傀儡，小娘正是曹娇娇，她怎么进得了御史台？李延庆不解地回头望去，莫俊苦笑一声道：“是我带她进来的，她说是你妹妹，有急事找你。”
　　曹娇娇正拿着一个悬丝小人玩得入迷，完全没有意识到李延庆就在门口。
　　“娇娇，你找我有事吗？”
　　曹娇娇抬头看见李延庆，顿时高兴得跳起来，“李大哥，我等你好久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小三郎告诉我的，我就让车夫带我来御史台，我说找李延庆，有个莫大伯就带我进来了。”
　　“你倒是挺聪明，找我做什么，是不是让我带你去买猫食？”李延庆蹲在她面前笑问道。
　　曹娇娇小脸一红，“猫食还有呢！人家就想跟李大哥出去玩玩。”
　　有点乱弹琴了，这里可是御史台，一个七岁小娘居然跑来让自己陪她出去玩，若传出去自己的官威何在？
　　李延庆回头瞪了一眼莫俊，莫俊嘿嘿一笑，把头转过去了。
　　这时，李延庆心念一转，便笑眯眯对曹娇娇道：“李大哥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先跟莫大伯去茶楼等我一下，我回头过来请你喝茶！”
　　“好呀！我现在就去。”
　　李延庆又给莫俊使了个眼色，莫俊这才无奈笑道：“好吧！我先带她出去。”
　　“娇娇走吧！莫大伯先带你去喝茶，你李大哥马上就来。”
　　曹娇娇跟着莫俊走了，李延庆心中烦乱，曹家怎么可能允许六七岁的小娘子乱跑出来，不用说，一定是她偷偷溜出来，自己得立刻把她送回去。
　　李延庆看了看屋角的时漏，离午休还有半个时辰，他便对刘方和王教道：“我下午回来，有什么事帮我记一记。”
　　“御史放心吧！”
　　李延庆摇摇头，取了钱袋便快步出去了。
　　莫俊刚带曹娇娇进了茶馆，李延庆便匆匆赶来，莫俊笑道：“那没我的事了，娇娇，我先走了。”
　　“谢谢莫大伯！”
　　莫俊向李延庆眨眨眼，便快步走了。
　　李延庆带曹娇娇上了二楼，现在还没有到午休时间，茶楼里十分清静，几乎没有客人。
　　“先吃点东西吧！”
　　李延庆要了两盏茶，又要了几色上好的点心，曹娇娇立刻眉开眼笑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真香啊！家里也有一样的点心，但为什么这里的点心就比家里好吃得多！”
　　“娇娇，你出来家里知道吗？”
　　“小三郎知道，我要他陪我去买东西，他说他没空，让我来找你！”
　　李延庆摇摇头，曹性这个混蛋也太过份了吧！自己的妹妹怎么总丢给朋友？难得是……
　　李延庆看了看曹娇娇，见她稚气十足，又吃点心又喝茶，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他心中好笑，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念头。
　　“娇娇，你要买什么？”
　　“我家大书娘过几天就十六岁了，我想给她买个礼物。”
　　李延庆一怔，“你阿姊……已经十六岁了？”
　　“是呀！她比我大九岁。”
　　李延庆这才有点回过味来，那天曹府文市，曹性是故意误导了自己，让自己以为曹蕴才十岁左右，原来已经十六岁了。
　　他忽然又想起曹评的暗示，曹评不会是想把她许给自己吧！也不一定，说不定是高家或者潘家的女儿，那个“山抹微云”也有可能。
　　“那你想给阿姊买点什么礼物？”
　　“大书娘只喜欢书，当然是买书了，李大哥，你等会儿陪我去大相国寺好不好！”
　　李延庆算算中午时间还来得及，便点点头道：“好吧！我陪你去大相国寺买书，但你要答应我，买完书就回家，不准在外面逛了，还有，下次不准再一个人偷跑出来，当心遇到哑婆婆把你背去卖了。”
　　曹娇娇吐了一下舌头，只管拼命吃点心，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第0476章 书坊遇旧
　　尽管李延庆头大无比，但他却不能丢下这个小娘子不管，她毕竟才七岁，万一落在某个居心不良人手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怎么向曹家交代？
　　李延庆不由又有点埋怨曹家管束不严，居然让一个七岁的小娘随便溜出府宅，他必须要提醒曹家，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得妥善解决眼前的难题，要想让小娘开开心心回家，就得满足她的要求，李延庆只得叫了一辆牛车，带着曹娇娇前往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的旁边是书苑街，是京城著名的书坊一条街，这条一里多长的街道两边集中了大大小小近百家书铺。
　　此时虽然是中午时分，但并非节假日，书苑街上的客人并不多，而且书苑街比较安静，没有瓦肆内的那种喧嚣热闹，这也是大多数读书人都有自己习惯的书铺，书铺之间并不会在大街上刻意争抢客源。
　　“娇娇，你一般是去哪家书坊？”走进书苑街口，李延庆便笑着问小娘道。
　　“我是第一次来，李大哥带我去吧！都可以。”
　　“那好！我们去士林源。”
　　李延庆一指前面一家规模颇大的书铺，他对士林源书坊一直有着特殊的感情，在京城逛书店，他一般都是去士林源，不过他也快半年没有来了。
　　士林源在京城排名第五，经过多年的发展，它在天下各个重要城市都有自己的分店。
　　书坊内十分安静，他们似乎刚进了一大批新书，两名伙计正在忙碌着整理分类，这时，掌柜连忙从座位后面迎了出来。
　　“欢迎！欢迎！”
　　李延庆微微一怔，这不是之前的掌柜了，而且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他仔细看了看这个满头白发的老者，忽然道：“你是……罗掌柜？”
　　“官人认识我？”
　　“你以前是汤阴县士林源的掌柜吧！”
　　“是啊！官人也是汤阴县人。”
　　李延庆笑了起来，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多年前故人，“罗掌柜还认识我吗？”
　　“我也觉得官人有点眼熟，应该见过，但有点想不起来了。”
　　李延庆忽然看见旁边有厚厚一叠《大圣捉妖记》，便随手拾起一本书笑道：“还记得这本书吗？”
　　罗掌柜顿时记忆涌现，他激动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李少郎！”
　　“正是！罗掌柜终于想起我来了。”
　　“怎么可能忘记呢？我这辈子就是托李少郎的福，我们已经快十几年没见了吧！”
　　“很久了，罗掌柜头发都白了。”
　　“是啊！李少郎的模样变化很大，我也快认不出了，李少郎快请这边坐！”
　　李延庆见曹娇娇已经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看书了，手中书正是自己的《大圣捉妖记之红孩儿》，正看得津津有味。
　　李延庆便没有打扰她，在一旁坐下，笑问道：“这本书居然还在卖？”
　　“这本书这么多年了，一直卖得最火，别的志怪小说都远远比不上它，我们士林源今天能成为天下第五大书坊，就是靠它。”
　　“这话有点夸张吧！”
　　“一点也不夸张，我最清楚，若不是这本书，我能升为京城的大掌柜？”
　　“罗掌柜之前在哪里？好像汤阴县的士林源早就换人了。”
　　“我之前在大名府做了几年，后来调去太原又做了几年，来京城前我一直在应天府，上个月才调入京城，李少郎现在在做什么？还在写书吗？”
　　李延庆摇摇头，“我去年初考中了进士！”
　　“哎呀呀！”
　　罗掌柜惊得站起身，“原来李少官已经当官了，那我应该称呼你为李官人才对！”
　　李延庆拉他坐下，“罗掌柜是我的故人，我爹爹对你一直念念不忘，说当初他最艰难的时刻多亏你给他一个抄书的活路，要不然我们真的熬不过去。”
　　“哎！人生就是这样，有起就有伏，谁能一辈子光鲜？谁又会倒霉一辈子？当年我就对你爹爹说，你小小年纪就能写书，将来一定不同凡响，我说得没错，你爹爹现在还在老家吗？”
　　“我爹爹十年前就从商了，现在他也在京城开了一家店，生意还不错。”
　　罗掌柜呵呵笑了起来，“你爹爹开店，那一定是被逼出来的。”
　　“罗掌柜说得对，他从前性格懦弱，现在也是被生活逼出来的，他一直很惦念罗掌柜，什么时候你们有空见一见。”
　　“你爹爹现在开什么店？”
　　“他做胭脂生意，开了一家卖胭脂的小店，叫做宝妍斋……”
　　罗掌柜一下子张大了嘴，半晌才异常震惊道：“我的天！原来宝妍斋是你爹爹……”
　　李延庆淡淡一笑，“店归店，但他人还是和从前一样，他一定很愿意看到罗掌柜。”
　　罗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心中感慨万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懦弱胆小的李大器居然成了宝妍斋的东主，简直不可想象啊！
　　“李大哥……”曹娇娇轻轻拉了一下李延庆的衣摆。
　　“这是你妹妹？”罗掌柜看了看曹娇娇笑问道。
　　“是我朋友的妹妹，我今天专门陪她来买书。”
　　李延庆又笑着问小娘，“娇娇选好书了吗？”
　　“我自己拿了一套书。”曹娇娇指了指旁边的厚厚一摞书，正是全套《大圣捉妖记》
　　“但我不知该给大书娘买什么书？”
　　罗掌柜看了看书笑道：“这本书可是你李大哥写的，你不知道吧！”
　　“真的吗？”曹娇娇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无比崇拜地望着李延庆。
　　李延庆拍拍她的小脑瓜笑道：“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
　　“那我可以写吗？”
　　“可以啊！你以后乖乖在家里写书，别到处乱跑。”
　　“那我写不出来，可以来找李大哥吗？”
　　李延庆一下子觉得自己被绕住了，“这个……你还是好好读书，过几年再写吧！”
　　罗掌柜看得有趣，便呵呵笑道：“小妹妹，你李大哥当年可是神童，他认识了一万字才开始写书的，等你也认识一万个字的时候，就可以写书了。”
　　曹娇娇点点头，“好！我回去拼命认字。”
　　这时，李延庆看了看书店，见进了不少新书，便对罗掌柜笑道：“所有的新书都来一套，就算是小妹妹买的。”
　　“我有钱！”曹娇娇连忙掏出一两银子，还是李延庆上次给她的。
　　李延庆上次买猫食就知道，这小娘对钱没有什么概念，总以为自己的一两银子能买很多东西，豪门千金嘛！这也难怪。
　　他给罗掌柜使个眼色，罗掌柜会意，便笑道：“钱够了，我捆扎一下，给你们送过去。”
　　李延庆也没有想到新书会有这么多，这批书都比较贵，一本就要几百文钱，他足足花了近一百五十余两银子买下六百余本书，装了四只大箱子，他让罗掌柜送去曹府，当然，这些帐都记在曹娇娇身上，她可是掏了一两银子。
　　曹娇娇已经不关心后续的事情，从书坊上车后她整个人都迷失在齐天大圣的金箍棒中。
　　……
　　“大书娘！”回到院子，曹娇娇便叫喊起来。
　　“娇娇，你到哪里去了？我和娘到处找你。”
　　曹蕴沉着脸从绣楼里快步走出来，“今天娘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娘不会打我的，我去给你买礼物了。”
　　“礼物？”
　　曹蕴一下子愣住了，她这才发现妹妹身后有几只大木箱子。
　　“你又偷偷溜出府了是不是？”曹蕴顿时怒道。
　　“没有！我和小三郎一起出去的，没有偷偷溜出去，不信你们去问小三郎。”
　　曹娇娇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过几天是大书娘的生日，娇娇去给你买礼物了。”
　　“啊！”
　　曹蕴连忙心疼地抱住妹妹，“原来是这样，是阿姊错怪你了。”
　　“大书娘快看我给你买的礼物！”
　　曹娇娇拉住大姊的手来到木箱前，“你一定喜欢！”
　　“这是什么？”
　　“书呀！”曹娇娇得意洋洋道：“喜欢吗？”
　　曹蕴呆住了，这几大箱书至少有五六百本，这要花多少钱？
　　“你……你哪里来的钱？”
　　“我自己的呀！我攒了一两银子的零花钱，就给大书娘买书了。”
　　曹蕴忽然感觉不对了，曹性是曹家出了名的小气鬼，绝不会花钱给自己买书，这小娘一定有事瞒着自己，她想起上次猫食之事，她一直以为是祖父买的，现在回想起来也不对劲，这里面有问题。
　　“娇娇你跟我来，阿姊有话问你！”
　　她今天一定要这件事审问个清清楚楚。


第0477章 初次朝会（上）
　　把曹娇娇送回家，李延庆便急匆匆赶回了御史台，还好，他没有迟到，御史台的午休刚刚结束。
　　“上午有什么事情吗？”走进官房李延庆便问道。
　　刘方连忙道：“御史出去没多久，刑部顾郎中便来了，他听说你不在，可能下午会再来。”
　　“他有什么事？”
　　“具体没说，听说你不在就走了。”
　　李延庆点点头，便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这时，莫俊拿着一份卷宗走过来笑道：“小娘子送回去了？”
　　“总算送回去了，回头我要给她祖父说一说，不能让这小娘乱跑，让她养成习惯了，隔三岔五就跑来御史台，事情都乱套了。”
　　“我发现这小娘很喜欢李御史。”
　　李延庆心中苦笑一声，冤大头谁不喜欢，自己慷慨大方，舍得给她花钱，她当然喜欢自己。
　　虽然他也很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但喜欢归喜欢，若曹娇娇动不动就跑来御史台，他可受不了。
　　“御史，这是卑职整理的近五年案件目录，都在这里了。”
　　莫俊将厚厚的卷宗放在李延庆桌上，这是御史台五年来不了了之的案子，一共十三件，李延庆看了看问道：“你觉得有问题吗？”
　　“有四桩案子卑职觉得可以考虑重审，其余案子就算重审也没有意义了。”
　　李延庆并没有追问为什么重审已经没有意义，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不了了之。
　　“先放在这里，我回头再慢慢细看。”
　　莫俊行一礼便退下去了，李延庆取过卷宗，找出莫俊标注可以重审的四个案件，他大概看了看，基本上都是地方官员投诉遭遇各种不公，这也是御史台遇到的最多案子，每年一次的提拔或者调动后，便会引来大量官员揭发控诉，令人头大，但偏偏又不能置之不理。
　　不过这种案件大部分都是由御史台的察院经手，由监察御史负责，李延庆的台院倒接手不多，而接手的案子也基本上作为不了了之处理。
　　李延庆对第四个案子倒有点兴趣，居然是秦桧弹劾王黼削减太学，以至天下读书人无以为食，弹劾时间是在太学生游行示威之前。
　　这让李延庆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不管是这份弹劾书也好，学生示威也好，是不是秦桧在向蔡京递交投名状？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秦桧倒颇有眼光，看出蔡京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时，外屋传来说话声，是刑部郎中顾逸群的声音，李延庆便将卷宗暂时放到一边，起身迎了出来。
　　“真是很抱歉，上午让顾郎中白跑一趟。”
　　“没什么，今天来御史台正好还有别的事情，不算白跑！”
　　李延庆将顾逸群请到房内坐下，顾逸群笑道：“有个新案子，想先和你沟通一下。”
　　李延庆笑了起来，“不会是太学生请愿那桩案子吧！”
　　“李御史说得一点没错，就是这桩案子。”
　　顾逸群见李延庆脸色有点不太情愿，连忙摆手道：“事情不是李御史想的那样，我们并没有打算把案子扔给御史台，而是郑皇后亲自过问这个案子，官家由此下发手谕，要求三司会审此案！”
　　李延庆点点头，“看样子这次是由刑部牵头，对吧！”
　　“正是如此，因为案子在刑部手中，所以这一次就由刑部牵头，然后由御史台和大理寺正协同审案。”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但要御史中丞先批下此案，我才能接手！”
　　“这是当然，上午我已经把案子卷宗和批单转给你们主簿了，他会交给邓中丞审批，然后我想和你商议一下，看看什么时候我们三方碰一下头，一起探讨一下案情。”
　　“我都可以！”
　　“要不就明天下午吧！在刑部审微堂，李御史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现在就去通知大理寺。”
　　所谓御史中丞审批只是走一下形式，并不影响审案，李延庆想了想，明天并没有什么安排，便点头答应了。
　　“那就明天下午吧！午休结束后我们就过来，如果我实在来不了，就让莫主事过来。”
　　“那也可以，只是了解一下案情，不是正式协商。”
　　顾逸群告辞走了，应哥儿进来收拾走茶盏，就在这时，主簿刘信快步走了进来，“李御史回来了吗？”
　　“我在！”李延庆在里屋回应道。
　　刘信走进里屋笑道：“我来特地来通知一下，明天举行临时大朝，李御史也要参加，可别睡过头了。”
　　李延庆一愣，“不是说五品以下不用参加早朝吗？”
　　“规矩没有变，但明天上朝名单中包括了侍御史，所以我要赶紧通知你们，我还要去通知别人，李御史别忘记就是了。”
　　正常朝会是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但明天是十二月初五，属于临时朝会，一般会有专门议题。
　　按照惯例，如果朝会没有特殊通知，一般都是大夫以上官员参加，也就是从五品以上，但临时朝会有专门议题，一般就会列出要求参加朝会的特殊官员，这样一些有重要职权的中低层官员也有机会参加大朝了。
　　侍御史就属于这次朝会名单上特别列出的要求参会人员，李延庆也将第一次参加朝会。
　　……
　　宋朝早朝和唐朝一样，卯时一刻开始，也就是凌晨五点半，五更不到李延庆便早早起来了，但也只比他平时早半个时辰。
　　今天给李延庆梳头的却是扈青儿，思思这些天有点感恙，身体不适，无法早起服侍夫郎，扈青儿便自告奋勇早早起来。
　　“青儿，你居然这么早起得来？”李延庆笑道。
　　扈青儿撇撇嘴说：“你忘记自己当年让你每天五更起床跑步是谁要求的？我爹爹会对我网开一面？告诉你，我每天五更必须起床练武，已经坚持了整整十年。”
　　“你也是跑步？”
　　“我不跑步，但要游水，每天在梁山泊内游水二十里，冬天结冰了，我爹爹就会在冰面上每隔三百步打一个锅盖大的洞给我呼吸，要是稍微游错路线就会没命。”
　　“你游错过吗？”
　　扈青儿用梳子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没好气道：“你以为站在你身后的是女水鬼吗？”
　　“是我说错话了。”李延庆歉然道。
　　“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有一次我真游错了，错过了一个冰洞，足足潜水六百步，不知肚子里灌了多少水，差点淹死，我爹爹把我狠狠臭骂一顿，然后再也没有错过。”
　　扈青儿熟练地给他扎好发髻，又替他戴上官帽，今天李延庆穿的是六品绯服，腰间挂了银鱼袋，就是一个丝袋，里面的一条缎子上缀了两排共六条银鱼，这也是四品官的身份，虽然这只是一种赏赐身份，并非真正官阶，但上朝必须要佩戴，否则就会被殿中侍御史以不敬之罪弹劾。
　　李延庆匆匆吃过早饭，时间便到五更了，“好了，我要出发了！”
　　李延庆最后检查一遍，没有发现遗漏，便对青儿笑道：“今天辛苦你了，好好照顾思思姐，我先走了。”
　　“走就走呗！干嘛非要强调两遍。”
　　扈青儿嘟囔着将李延庆送出大门，门口张虎和杨光已经牵马等了一会儿了，李延庆翻身上马，笑着向扈青儿挥了挥手，便催马向皇城方向而去。
　　……
　　十二月的五更还是一片漆黑，月朗星稀，天空格外晴朗，一轮半月如小船般在青黑色的大海中游荡，清辉洒下，给京城抹上了一层淡淡银色。
　　京城很多官宦人家也点亮了灯，大街上骑马的人并不多，马车也不多，大多是一辆辆牛车，车辕上挂着橘红色的灯笼，灯笼上有官职和名字，后面一般会跟着几个随从，大多是跑步跟随。
　　刚开始官员很少，不过进了朱雀门后，李延庆就进入内城御街，御街两边的上朝官员便逐渐多了起来，不断有官员从各个路口加入，渐渐地形成一条浩浩荡荡的上朝队伍，足有千余人。
　　不仅有牛车、有骑马，还有马车和坐轿子，随从的人数也多了起来。
　　很多时候看一个官员的地位，从他的随从就能看出来，象李延庆这种低品官只有两人跟随。
　　可如果看到有上百人跟随一辆马车，而且随从衣服光鲜，个个身材高大，那么马车中官员十有八九是三品以上高官。
　　“延庆！”距离宣德门还有数百步时，李延庆忽然听见旁边有叫他。
　　他一回头，这才发现旁边行驶着一辆马车，后面跟着数十名随从，马车车帘已经挑起，露出一张长满了皱纹的笑脸，正是太子少保、校检兵部尚书、右卫上将军曹评。


第0478章 初次朝会（中）
　　李延庆连忙催马上前，抱拳行礼道：“卑职参见上将军！”
　　“延庆，这是你第一次上朝吧！”
　　“正是！不过一些基本的规则卑职已经知晓。”
　　曹评看了一眼李延庆腰间的银鱼袋，笑着点点头，既然知道把获赐的银鱼袋挂上，说明他是知道规则的。
　　曹评又道：“昨天我那个孙女又给你添麻烦了。”
　　“节假日我很愿意带她逛街，只是平时不太方便。”
　　李延庆含蓄地告诉曹评，要管束好孙女，不要再让她闯御史台了。
　　“是啊！其实我府上管得很严，凭她一个人是出不了府门，昨天是她兄长曹性擅自带她出门，昨天晚上我已经狠狠将他责骂一顿，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另外，延庆为她花的钱，我会如数补还。”
　　李延庆微微一笑，“给她买点东西是我的心意，不要谈钱的事情了。”
　　曹评颇为歉然，他想了想道：“这个月初十我有个家宴，都是一些亲朋好友来参加，人数很少，不知延庆能否赏脸？”
　　李延庆稍稍犹豫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既然上将军开口，延庆怎敢不来！”
　　曹评呵呵一笑，“走吧！别耽误朝会了。”
　　李延庆向他抱拳行一礼，催马继续向宣德门而去……
　　到了宣德门，除了宰相可以坐轿继续前行外，其他官员都必须下马步行，直到过了北廊，这里有宰执下马牌，宰相也要下马步行了，不过穿过北廊便是大庆广场，这里是上朝的临时等候区。
　　现在距离上朝时间大约还有一刻钟，大庆广场内站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足有千余人之多，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各自议论着什么。
　　虽然李延庆能获得梁师成、蔡京等人的青睐，但他在朝廷中的人脉还很弱，在朝廷大大小小的各种圈子中，他暂时还游离在外，就连刑部侍郎梁中书、大理寺卿郑智这些认识的高官，看见李延庆时也不过笑着点点头，然后继续和身边人闲聊。
　　“李御史！”
　　终于有人叫他了，李延庆一转身，却见是顶头上司邓雍跑了过来，“真不好意思，昨天正好不在，没想到今天居然有临时大朝，没有能及时通知你。”
　　“刘主簿已经告诉我了。”
　　“他只是告诉你今天要上朝，却没有告诉你早朝的内容。”
　　李延庆一怔，“莫非早朝和卑职有关？”
　　“也不是直接和你有关，和御史台有关系。”
　　邓雍向两边看了看，将李延庆拉到一边低声道：“天子决定要加强监军，准备设第二监军，负责监察军队后勤物资，准备把这个职权交给御史台。”
　　“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还不是因为国库空虚严重，军队消耗就是无底洞，这次备战征辽，朝廷准备募兵二十万，需要的各种兵甲物质、粮食军饷难以计数，朝廷已经快负担不起，我是听到一些内部消息，盐、酒、茶、粮食都要涨价了，还有王相国打算推出‘当十钱’，所以不少高官提出不仅要开源，还要节流，监察军队后勤物资的提议就出来了。”
　　李延庆暗暗叹息，盐、酒、茶、粮食是基础物资，它们涨价，其他物价必然会全面上涨，小民的生计将更加艰难，居然还要推出“当十钱”，他曾经见过蔡京推出的“当五钱”，所谓“当十钱”就是大钱，是掠夺民财最直接的方式。
　　“让御史台监军后勤物资，已经明确了吗？”
　　“御史台参与肯定明确，否则今天怎么会让侍御史也列席大朝，不过听说枢密院和兵部也要求参与，但没有最后定下来。”
　　就在这时，大庆殿上的景阳钟敲响了，文武百官纷纷站队，李延庆早发现了台阶前有品阶线，官员们可以对照自己的官阶站队。
　　李延庆找到了六品官阶线，已经是队伍的最后了，今天只增加了六名侍御史，除了李延庆外，其余五名侍御史已经早早站在位子上，李延庆不好意思和同僚争位，他只得站到最后，俨然成了整个早朝的最后一名。
　　这时台阶上方传来殿中监官员高喝：“进殿！”
　　太子赵桓为文官第一名，排名第二是梁师成，第三是宰相白时中，而武官排名第一却是郓王赵楷，第二应该是童贯，但童贯不在京城，拥有太子少保头衔的曹评便排位武官第二，不过武官数量偏少，只有文官人数的一半不到。
　　文武两列队伍无声无息地向台阶上走去，在台阶两边各站着两名殿中侍御史，他们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所有官员，但凡官员有仪服不全、不整或者不守朝规，诸如迟到、喧哗、随意站队等等情况，他们都会记录下来作为弹劾依据。
　　宋朝的皇宫比起隋唐而言，气势还是差得太远，不仅占地面积小，而且宫阙都不甚宏伟，大庆殿作为宋朝皇宫主殿，无论进深、高度都远远无法与隋唐皇宫主殿大兴殿和含元殿相比，李延庆已经无法站在最后，队伍只能分成几排，李延庆站在第三排的末尾。
　　大殿上方挂满了灯笼，将大殿照如白昼，殿内十分安静，只片刻，有侍卫高喝，“皇帝陛下驾到！”
　　随即乐声响起，在悠扬的乐声中，只见天子赵佶在十六宫娥和八名侍卫的护卫下从丹陛侧面走了进来。
　　赵佶在龙椅上缓缓端坐下，目光威严地看了众臣一眼，众臣一起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赵佶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摆了摆手，“众爱卿平身！”
　　众人平身，大殿内鸦雀无声，赵佶缓缓道：“今天是临时朝会，朕请各位大臣前来，是要商议一件重大事件。”
　　赵佶语速很慢，声音虽然不大，但大殿前部都能听见，虽然大殿外侧难以听见，但李延庆耳聪目明，他站在最后也能隐隐听见赵佶的声音。
　　“自大宋立国，收回燕云十六州便是一直是我大宋国策，虽经各位先帝、大臣以及千千万万将士的不懈努力，始终未能收复我汉家失地，燕云十六州一直被异族侵占。而今时局剧变，女真崛起，契丹气数已尽，正是我们收回燕云十六州的良机，去年我们已和西夏停战，西夏臣服于大宋，西线威胁解除，那么我们便可集中兵力北伐，此事朕已考虑了两年，能否在我们身上实现先祖伟业，就看我们有没有这个勇气走出这一步……”
　　李延庆听得清清楚楚，原来今天临时朝会竟然是讨论北伐，名义上是讨论，但实际上赵佶心意已定，最多只有方案甲和方案乙的区别罢了。
　　远处传来殿中少监蔡行高亢的声音，“请相国王黼献策！”
　　这时，大殿的群臣再也忍不住，开始低声议论起来，所谓献策就是拿出方案，既然北伐已经到了拿出方案的程度，那么所谓的朝议不过就是走走形式，让王黼的北伐方案更加合法罢了。
　　这时，王黼从群臣中走出，躬身向天子赵佶行一礼，“微臣王黼愿献北伐计划。”
　　赵佶点点头，“王相国向百官宣布吧！”
　　王黼取出一幅卷轴，缓缓展开，高声对群臣念道：“自大宋立国，收复燕云十六州便为国策，然历经百年，君臣奋战未果，燕云十六州依旧沉沦，而自明君登基，便屡屡登高北眺，胸怀收复汉家江山之宏图大志，励精图治以待天时，辽国君暴臣虐，民心不附，女真小族不堪压迫，揭竿而起，奋战抗争，战乱数载，辽国气数已尽，天赐良机予大宋，王黼奉天子之令特制定本策，其策一：备战策，共七条二十四策……”
　　王黼读得慷慨激昂，但无数大臣都皱起了眉头，王黼在对策中提出官民共负北伐重担，显然是要损害百官的利益，或者是削薪，或者是取消诸多补贴。
　　至于适当提高粮食、盐、铁、酒、茶的官价，甚至发行当十钱，这就是直接掠夺民财来筹措军费了。
　　王黼读完，赵佶缓缓问道：“关于王相国的北伐之策，众爱卿可以异议？”
　　这时，梁师成走出列道：“陛下，老臣略有点疑问。”
　　赵佶有点不满地看了梁师成一眼，这几个月两派斗争激烈，赵佶也乐见其纷争，但在北伐之事上，赵佶却不希望出现派系斗争。
　　但赵佶还是克制住心中的不快，淡淡问道：“太傅请说！”
　　梁师成当然不会傻到反对北伐的程度，他只是反对王黼，说白了，就是挑王黼的刺。
　　“陛下，老臣并非反对北伐，只是觉得王相国之策还是略显粗糙，某些地方有待商榷。”
　　王黼却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冷冷道：“哪里不妥，请太傅直言！”
　　“比如，王相国提出筹集军费五百万贯，那么这五百万贯是怎么算出来的，据我所知，去年我们攻打西夏，共耗费军费六百五十万贯，其他兵甲、物质、粮食还不算，难道攻打燕云十六州还不如去年的宋夏之战？我就怕打到一半时，忽然发现钱粮俱尽，北征就无法继续下去了，岂不是误了朝廷大事？”
　　王黼一时语塞，旁边宣和殿大学士蔡攸接口解释道：“五百万贯军费只是前期募兵费用，朝廷已决定募兵二十万，至少要五百万贯，后续军费远不止这么一点。”
　　“原来如此，那么这份北伐计划就制定得有点草率了，这可是大朝，王相国应该拿出一份完善的计划书才对。”
　　王黼被梁师成公开批判，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着实有点下不了台，这时，赵佶也有点恼火了，冷冷道：“计划细节可以继续完善，但北征方案已定，太傅对此有意见吗？”
　　“老臣对北征方案没有意见！”
　　“其他大臣有不同的意见吗？”
　　大殿内雅雀无声，就在这时，大殿门口处传来一个清冷声音，“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第0479章 初次朝会（下）
　　所有大臣的目光刷地望了过去，只见朝官最末尾走出一人，正是李延庆，邓雍大脑“嗡！”的一声，心中暗暗叫苦，满朝文武都不吭声，你一个六品小官多什么事？
　　梁师成脸色微变，目光向王黼瞥去，只见王黼满脸怒色，他显然以为是自己让李延庆出头。
　　赵佶略略一怔，还真有大臣有意见，不知这又是何人？不过早朝不禁言是惯例，他便轻轻点头，“准言！”
　　蔡行高喊，“可进奏！”
　　李延庆快步走上前，再次躬身行礼，“微臣侍御史李延庆谢陛下恩准！”
　　赵佶这才知道原来是李延庆有本要奏，他淡淡问道：“李御史有何建议？”
　　“陛下，微臣并不反对北伐，只是微臣有点担心！”
　　“你担心什么？”
　　“微臣担心唇亡齿寒，一旦辽国覆灭，金兵铁蹄南下，河北平原无险可阻，我们拿什么抵挡金兵？”
　　朝廷内顿时一片哗然，口口声声说不反对北伐，可说这话又和反对北伐有什么区别？
　　“放肆！”
　　王黼一声怒喝：“这是天子和政事堂已经决定的国策，你一个小小的侍御史有什么资格反对？”
　　李延庆没有理睬他，又继续对天子赵佶道：“微臣并没有反对北伐，百年屈辱，陛下渴望能一朝雪洗，微臣完全理解，卑职只是觉得应该未雨绸缪，做好防范金兵大举南下的准备。”
　　赵佶脸色阴晴不定，一言不发，宰相白时中慢慢走出来道：“李御史难道不知道我们和金国已结成同盟，既为同盟就应该彼此信任，同舟共济，共举灭辽大计，怎么能同盟未始就彼此防范，这样可没有诚意啊！”
　　李延庆朗声道：“纵观历史，从匈奴到突厥到鲜卑到契丹，哪一个值得信任？五胡乱华血腥一幕还历历在目，安史之乱遗祸百年，百年前的沙陀、党项是怎么入侵中原？毁我汉室江山，杀我同胞，辱我姐妹，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绝不能相信女真人！”
　　大殿里一片哗然，居然公开指责刚刚结盟的女真人，这个李延庆简直胆大包天。
　　赵佶冷冷道：“北伐大计已经定为国策，李御史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陛下，微臣并非反对北伐，微臣只是想提一个稍微完善的建议。”
　　“什么建议？”赵佶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若不是因为大朝，他早就把这个不知轻重的卑官赶出去了。
　　李延庆心暗暗叹了口气，北伐辽国大势已定，不是他李延庆能挡得住，但他还是想尽一份力，尽力避免历史悲剧重演。
　　“陛下，微臣认为北伐备战至少要耗费一两年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可以做一些事情……”
　　“比如什么事情？”旁边王黼冷冷问道。
　　李延庆没有理睬他，继续对赵佶道：“我们应该先和辽国协商，要求废除檀渊之盟，同时在河北大力组建扶持弓箭社，组织训练乡兵……”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王黼高声问道：“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王相国应该看一看檀渊之盟，里面有明确约定，宋辽两国以白沟河为界，这是真宗皇帝钦定，如果不废除檀渊之盟就贸然北伐，在道义上对大宋不利。”
　　李延庆的本意还是希望宋辽两国能够在关键时刻加强接触协商，使宋朝不再盲目考虑北伐，或许能在协商中让赵佶最终能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赵佶心中十分不高兴，但李延庆的提议确实有一定道理，他心中踌躇，一时默然无语。
　　这时，新相国范致虚走出队列道：“李御史是河北人，应该深有体会，为什么后来朝廷不再提倡弓箭社，弓箭社增加农民负担，耽误农时，实际上是扰民之举，河北民众普遍反对，恐怕很难再重新推行。”
　　“范相国有所不知，弓箭社扰民是因为官府不愿负担弓箭费用，让农民自行购买，一副弓箭就要十几贯，普通农民确实买不起，而且在训练弓箭社后，农民另外还要服劳役，或者交免役钱，这当然会引起抵触，如果把弓箭社训练视为服劳役，不用再交免役钱，卑职相信河北、河东民众一定会大力支持，卑职认为，北伐不仅是朝廷之事，也是天下民众之事，既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又能防范女真铁蹄南下，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大殿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李延庆的话可谓切中要害，弓箭社为什么实施十几后就渐渐推行不下去，根本原因就是官府不肯让利于民，它大大加重了农民负担，引起农民严重抵触。
　　不过李延庆虽然言之有理，却没有几个官员敢出头支持他，大家都看出来，天子心中已经十分恼火，这时候出头，无疑会引火烧身。
　　这时，太子赵桓出列道：“父皇，李御史言之有理，名正方能言顺，废除檀渊之盟，使我们不再有道义之忧，可以要求废盟，若辽国拒绝，正好使我们出师有名，儿臣支持李御史的这个建议。”
　　新任相国范致虚也躬身道：“战争总是最后的一步，虽然我们北伐意志已定，但正如李御史之言，名正言顺方显上国气度，武功虽盛，以文略济之，更显其浑厚，臣也认为可废除檀渊之盟。”
　　赵佶心中虽然不满，但废除檀渊之盟关系大义，他终于点头答应了，“战备计划继续实施，废盟协商可以进行，传朕的旨意，令驻辽特使正式向辽国提出废盟事宜，若辽方有疑义，双方可在檀渊协商。”
　　赵佶虽然同意废除檀渊之盟，但他却丝毫不提重建弓箭社，防御金兵南下之事，他冷冷看了李延庆一眼，“李御史若没有别的建议，就退下去吧！”
　　李延庆无奈，只得退下去了。
　　这场朝会足足进行了近三个时辰，朝会结束时已经快到中午时分了，随着散朝钟响起，千余名朝官纷纷向大殿外走去，很多人眼光古怪向李延庆望来，那眼神中分明带着一丝不屑和鄙视。
　　天子询问建议只是一种形式，根本不允许人反对，再说就算有建议也是由相国提出，或者其他重臣，哪里轮得到他这种站在队伍最末尾的人出头，偏偏他站出来反对北伐，简直就是不知好歹，不懂规矩，甚至连一些同情他的官员也尽量避开他，害怕被他连累。
　　李延庆却毫不在意，他现在更关心宋辽协商的结果，如果天子赵佶能幡然醒悟，协助辽国抗金，那他李延庆今天就算被罢官免职也心甘情愿了，但这种可能性简直比直接升他为相国还小。
　　李延庆心中苦笑，转身向殿外走去。
　　“李御史！”身后有人叫他。
　　李延庆回头，原来是新任相国范致虚，李延庆连忙拱手行礼，“卑职参见相国！”
　　“不错，李御史很有胆识，敢做敢为！”
　　范致虚笑眯眯夸了一句，又道：“不过我感觉李御史的本意还是反对北伐，又不能明说，只好借用废盟谈判来拖延北伐的计划，我说得没错吧！”
　　李延庆默默点头，“朝廷相信女真人，迟早会被其所害！”
　　范致虚微微叹了口气，“你是河北相州人，反对北伐的心情可以理解，其实我也反对这次北伐，我在河北为官二十余年，很清楚战争爆发对普通百姓意味着什么？”
　　李延庆摇摇头，“卑职反对北伐并不是因为自己是相州人，而是唇亡齿寒，没有了辽国阻挡，女真铁骑一定会席卷南下，那时，我大宋危矣！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帮助辽国抵抗女真蛮子，而不是自毁长城。”
　　范致虚暗暗赞许，李延庆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但这种想法也只能压在心中，不能说出来。
　　“你能这样想，足见你的心胸宽广，见识过人，但你不知道辽国是大宋百年世仇，也是大宋百年耻辱，一代代先帝都为无法收复幽云十六州而抱憾终生，今天终于等到这个灭辽机会，不仅天子一定要北伐，而且绝大部分官员都支持北伐，你人微言轻，改变不了这个现实，甚至连我也改变不了。”
　　“我知道改变不了朝廷决定，但至少防范之心应该有，组织弓箭社是正途，为什么朝廷连这一点都不肯接受？”
　　“你建议很对，但今天不是时机，以后我会找机会再提出这个方案，现在你要低调，要学会保护自己！”
　　说完，范致虚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快步走了，李延庆心中却十分失落，他也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难道自己真的没有办法改变这段历史吗？


第0480章 梁宦警告
　　下午和刑部、大理寺约好一起商议三司会审之事，李延庆却没有了心情，便让莫俊替自己前去，他还在为大朝之事心绪难宁。
　　这时，主簿刘信出现在门口，对李延庆道：“李御史，邓中丞有请！”
　　李延庆点点头，起身快步向二楼走去，一直来到御史中丞的官房前，只见官房门虚掩着，从门缝可以看到邓雍的身影。
　　李延庆敲了敲门，“卑职李延庆！”里面随即传来邓雍的声音，“请进！”
　　李延庆推门走了进去，只见邓雍满脸沮丧地坐在着桌前，李延庆上前行礼，邓雍叹口气道：“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李御史。”
　　“朝廷要把我贬黜出朝廷吗？”李延庆平静地问道。
　　“贬黜倒不至于，但天子确实对你不满，王相国强烈要求将你贬到外地为县尉，但范相国却力保你，认为你忠心可嘉，难得白相国也替你说了好话，天子便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让我警告你，不准你再出妄言，李御史，你让我很难办啊！”
　　“卑职很抱歉，让中丞为难了。”
　　邓雍沉默片刻道：“我想把你调换个职务。”
　　“卑职不再审案了吗？”
　　邓雍注视着李延庆淡淡道：“这是我能尽到的最大努力了，如果你什么事都没有，有人不会善罢甘休，我也没法向天子交代，你明白吗？”
　　“卑职愿听中丞安排！”
　　邓雍沉思片刻道：“本来官家的意思是在御史台成立一个军院，但几个相国不同意，认为这属于改制，牵涉太大，枢密事郑居中也不同意，他认为这是夺枢密院的权，王黼就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效仿三司会审，由御史台、兵部和枢密院各派几名官员组成军监所，只针对这次北伐，北伐结束后军监所解散，这个方案大家一致同意，已经报给天子了，我估计天子也同意，可问题是御史台我怎么安排人手？”
　　“中丞是希望卑职接手这个差事？”
　　邓雍点点头，“这其实也是范相国的建议，估计他会接受军监所，所以他点名让你代表御史台，我觉得这样也好，你暂时离开御史台一段时间，但还是侍御史，这样王黼也不会再盯住你，我也可以向天子交代。”
　　“可卑职是审案御史，我若离开，谁来接卑职的位子？”
　　邓雍已经想好了，“我会推荐杜御史兼任审案主官，他负责兴举百官，实际上没什么事情，他有时间顾及审案，而且他老成稳重，从前也做过审案官，经验丰富，由他暂时替代你。”
　　“如果中丞已经决定，卑职没有意见！”
　　“好！我就把你的名字报上去，另外你可以带五名下属，你自己挑选。”
　　邓雍终于松了口气，把李延庆调去军监所虽然不是贬黜，但因为是从御史台的核心位子调去一个非御史台要务的偏冷位子，其实上也是一种变相暗贬，这样他便可以向天子交代了，王黼也找不到自己的岔子。
　　而且李延庆调去军监所，也解决了他的一件头疼之事，去军队监察后勤物资风险很大，非常容易得罪人，更重要是它是临时差使，两三年后再回来，位子也没有了，一般人都不愿意接手这种烫手差使。
　　既然范致虚指明要李延庆去，他正好做个顺水人情。
　　……
　　莫俊从刑部回来，将一袋卷宗放在李延庆面前，“这便是张蒲案件全部材料，其实案子很简单，刘宫娥和张蒲从小青梅竹马，彼此早有情愫，这次刘宫娥被放出来，一心想嫁给张蒲，两人已私订终身，但刘家却嫌张蒲家贫，不同意这门婚事，正好刘宫娥被鄂州曹通判看上，想纳她为妾，刘家便强行将刘宫娥送去江夏，结果在过长江时刘宫娥跳水自杀……”
　　不等莫俊说完，李延庆便摆摆手道：“这个案子不用管了，收拾一下东西吧！”
　　莫俊一怔，“官人，出了什么事？”
　　“我已经接受新的任命，参与军需物资监察，审案一事以后就不由我管了。”
　　莫俊吓了一跳，“官人又要回军队了吗？”
　　“不是，还是在御史台……”
　　李延庆便将今天决定新成立军需监察所一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御史台将派出一名侍御史和两名监察御史为代表，侍御史由我出任，另外我还可以带走五名随从，我打算把你们三人带走，再让刘主簿推荐两人。”
　　莫俊默然无语，李延庆看了一眼他，不解地问道：“你觉得不妥？”
　　莫俊长长叹口气，“官场最大的忌讳就是一个职务干不长，这样就没有资历，没有积累，官人出任审问侍御史还不到半年，刚刚有点积累就要换职了，将来在提拔评价时就要落下乘，在我记忆中，官人这两年没有一个职务做满半年的，这也不是为官之道啊！”
　　“有的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也身不由己，不要再说了，收拾东西吧！”
　　李延庆随即又将王教和刘方都叫了进来，给他们两人说了自己即将换岗之事。
　　“我将代表御史台去军监所任职，可以带五名随从，莫先生已决定跟我前往，如果你们二位愿意，我也可以带你们同去，至于收入你们大可放心，军监所的收入只会比这里高，这件事我不勉强，你们二人自己决定。”
　　王教想了想道：“能否让我们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
　　“当然可以，你们好好考虑两三天，然后给我一个答复。”
　　“卑职明白，多谢李御史！”两人行一礼，退下去了。
　　李延庆望着他俩下去，问莫俊道：“你觉得他们会跟我走吗？”
　　“刘方应该没有问题，但我觉得王教可能会选择留下。”
　　“为什么？”
　　“因为王教已经到提拔边缘，明年四月他就有由吏转官的机会，如果他跟官人走，这个机会恐怕就没有了。”
　　李延庆点了点头，以王教的能力和资历，确实可以出任御史台主事了。
　　就在这时，主簿刘信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急声对李延庆道：“梁太傅来了，点名要见你，快快跟我来。”
　　梁师成来御史台在李延庆的预料之中，梁师成今天一直没有表态，他怎么可能会放过自己？
　　李延庆起身跟随刘信向二楼走去，走进御史台的贵宾堂，只见中丞邓雍正在陪同梁师成说话，梁师成满脸阴沉，见李延庆进来，便重重哼了一声，“李御史今天很有胆识嘛！着实令老夫刮目相看。”
　　李延庆上前行一礼，“卑职参见太傅！”
　　梁师成盯了他良久，冷冷道：“天子已经决定和辽国谈判废除檀渊之盟，这算是你的建议，老夫打算推荐你为谈判副使，你觉得如何？”
　　李延庆平静说道：“卑职随时可以出发。”
　　梁师成冷笑了一声，拉长脸道：“你也不用急，事情没这么快，至少要明年春天去了，而且前提是辽国愿意跟我们协商废盟，如果辽国坚决不肯废盟，也不愿协商，那我们只能单方面宣布废除檀渊之盟，你也不用去交涉了。”
　　李延庆默默点头，他希望辽国能接受协商废盟，这样双方还有一个商量的余地，否则放过这次机会，宋辽只能兵戎相见了。
　　梁师成又道：“我刚才听邓中丞说，准备把你派去军监所，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想办法替你回旋一下。”
　　李延庆不想接受梁师成这个人情，沉默一下道：“卑职已经考虑好了，愿意去军监所。”
　　梁师成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那好吧！你一定要出任此职，我也无话可说，那你去吧！”
　　梁师成又回头对邓雍道：“那就定下来，御史台就以李延庆为代表。”
　　“卑职明白，这就去写正式报告。”
　　邓雍找来一个借口退下去了，这时，贵客堂内只有梁师成和李延庆两人，梁师成的目光变得十分阴冷，象针一样地注视着李延庆问道：“你和太子有联系？”
　　李延庆暗吃一惊，梁师成怎么会知道，不可能！
　　他缓缓摇头，“卑职不明白太傅的意思，此话从何说起？”
　　梁师成哼了一声，“我很了解太子，以他目前的处境，他绝对不会在大朝上表明态度，他今天居然主动站出来赞成你的方案，替你开脱，这可是不同寻常啊！”
　　李延庆这才明白梁师成的猜测，原来是从这件事看出了一点端倪，今天太子确实有点表现得反常，李延庆心里明白，这是赵桓利用朝会这个机会，对自己的那封信的回应。
　　不过李延庆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和太子赵桓暗中有联系，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他略一沉吟便道：“卑职倒觉得这是太子殿下刻意表现给郓王殿下看的。”
　　梁师成一怔，他倒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这话怎么说？”
　　“太子殿下其实利用这个机会警告郓王，他才是太子，他才对军国大事有发言权，卑职注意到今天郓王殿下一直保持沉默，他应该感受到了太子殿下的示威。”
　　李延庆这个解释很有说服力，梁师成细想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如果太子殿下在朝会上一直沉默，就会给人一种他和郓王并肩的错觉，所以太子殿下无论如何会寻找一个机会来显示自己的存在，李延庆的建议就是最好的机会。
　　想通这一点，梁师成的脸色缓和了很多，他注视着李延庆问道：“你真没有和太子殿下联系？”
　　李延庆摇摇头，“在目前这个局势下，我想稍微有头脑的人都会明白，避开太子才是上策，我不至于拿自己的前途冒险，我绝对没有和太子联系过。”
　　“好吧！我且信你一回，不过我要警告你，有些事情是禁区，你可以想但绝不能做，如果你真胆敢擅自和太子联系，那就休怪我梁师成翻脸无情了，我要提醒你，别忘了你的把柄可在我手中。”
　　说完，梁师成转身扬长而去，望着梁师成的背影远去，李延庆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情绪，总有一天，他一定会让梁师成后悔说今天这番话。
　　但现在，他只能做一件事：忍耐和等待。


第0481章 不甘为棋
　　两天后，天子赵佶批准了王黼的提议，成立临时军监所，由御史台、兵部和枢密院三部派核心高官组成，负责监察北伐备战的后勤军资状况。
　　但对朝野百官以及京城百姓而言，他们并不关心军监所成立，而是关注粮食、酒、茶、糖、生铁等民生物资的涨价，尤其当十钱批准发行，京城物价顿时全面上涨。
　　大米价格由斗米三十文涨到斗米四十文，小麦价格也每斗上涨十文至三十文，粮价是基础，粮价上涨立刻带动了茶、糖、酒等民生物资全面上涨，京城百姓叫苦不迭，一时间民怨沸腾。
　　初十上午，李延庆坐车前往虹桥宝妍斋，今天是旬休，大街上热闹异常，各种小摊小贩占满了道路，使街上格外拥挤，占道经营一直是京城难以解决的顽疾，除了御街上有军队巡视外，其他稍微热闹一点的街道都被小摊小贩占领了，官府也赶不胜赶，索性也不管了，使占道经营基本上失控了。
　　虹桥一带是占道经营的重灾区，此时还是上午，街上已只剩下一辆牛车的通道，黄昏以后，连牛车也走不了，只能步行。
　　虽然朝廷无德，为筹集军费而残酷剥削民众，使京城百姓怨声载道，不过愤恨归愤恨，生活还得继续，百姓们只得更加辛苦，更加起早贪黑来谋取生计。
　　李延庆也体会到了物价上涨的结果，比如他从云骑桥雇一辆牛车去虹桥宝妍斋，平时也就三十文钱，但今天他上车后，价格就变成了四十文，上涨了十文钱。
　　车夫愁眉苦脸对他道：“官人一直坐我的牛车，其实我也不想涨价，但没办法，家里有两个孩子要养，我这辆车一天能挣一百五十文，除了吃穿房租开销，每月还能攒下几百余文钱还债，现在什么都涨价了，若我不涨价，莫说还债，恐怕连吃饭都成问题了，昨天房东找到我，我租的一间房子每月涨两百文，已经涨到一贯钱了。”
　　李延庆笑道：“没事，我可以接受涨价，要不这样吧！你这辆牛车我包下来，每月十贯钱，你也不用再接别的客人了，你看如何？”
　　十贯钱就是七千七百文钱，算下来每天有二百五十文钱的收入，当然要比零星拉客合算得多，零星拉客运气好每天能挣到两百文钱，运气不好只有百文钱，加上现在牛车竞争激烈，做生意很难，车夫大喜过望，“我当然愿意，多谢官人了！”
　　“我回来给管家说一声，明天你一早你就准时来吧！”
　　之前因为思思不怎么出门，所以偶然出门一趟都是借用宝妍斋的牛车，现在思思学会了化妆，只要她不说话，很难认出她从前的相貌了，加上现在又多了一个扈青儿，用牛车次数就大大增加了，李延庆便考虑自己包一辆牛车家用。
　　现在这个车夫姓孙，陈州人，人非常老实可靠，赶牛车的技术也好，李延庆坐了他的十几趟牛车，便决定包下这辆牛车为自己家用。
　　不多时，牛车在虹桥宝妍斋前停下，李延庆从牛车里出来，给了车夫一块三钱的银角子，“今天就不用跑了，回去把车好好收拾一下，布垫子都浆洗一下，明天一早去我府上吧！”
　　“小人明白，多谢官人！”车夫感谢再三，便赶着牛车回城了。
　　李延庆快步走进宝妍斋，在院子里看见了父亲李大器，李大器愣了一下，“延庆，你今天不是要去曹府赴宴吗？”
　　“要下午才去，我找爹爹有件事。”
　　“到内堂去坐吧！”
　　父子二人走进内堂坐下，一名丫鬟给他们上了茶，李大器问道：“你去军监所了吗？”
　　“还没有呢！场地还没有批下来，可能要明后天去了。”
　　李大器叹了口气，他本来想埋怨儿子几句，好好的御史审案不做，偏要跑去做什么军资监察，察到了问题会得罪人，查不到问题，将来若出事则要承担责任，但事情已定，抱怨也没有用了，李大器只得不提这件事，问道：“今天有什么事吗？”
　　“爹爹还记得我以前说过，要把钱尽量换成金银吗？”
　　李大器点点头，“我当然知道，从去年开始我就不收会子了，铜钱也尽量不存，我手中以白银为主，黄金也有不少，昨天我得到消息，各大钱铺都停止兑换金银了，但对我们影响不大。”
　　白银兑铜钱价格一直比较平稳，官价和黑市价基本上都维持在一两白银兑一千文铜钱左右，一两黄金兑十两白银，但自从王黼提交北伐计划书以及准备推出当十钱的消息后，银价大涨，各大商铺纷纷跑去钱铺挤兑白银，黑市银价已涨到一两白银兑一千两百文钱。
　　而钱铺只能保持官价，这就导致只要能兑到白银，转手就能赚到两成的利润，各大钱铺虽然不敢擅改官价，但也不会做冤大头，便迅速暂停了兑换白银。
　　李延庆道：“我就是担心父亲受不了利益诱惑，把手中白银在黑市上卖掉，现在只是刚开始，北伐战争一旦爆发，银价和金价还要上涨。”
　　李大器笑着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卖掉呢！这点蝇头小利可诱惑不了你爹爹。”
　　“也不能存放在京城，更不能存放在钱铺，一旦朝廷急需白银，会把各大钱铺的白银兑换走，爹爹将来拿到的就只有会子了。”
　　李大器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道：“白银和黄金我装进了大铁箱，埋藏在鄂州的六座庄园内，这件事是我和三名文庄弟子秘密操作，非常可靠。”
　　父亲既然这样表态，李延庆就放心了，他刚要起身，李大器却按住了他，“爹爹不是在逼你，但你和思思在一起两年了，却没有能生下一儿半女，当然，她身子较弱，不容易生孩子，这我能理解，也不会怪她，可是我就只有你这一个儿子，我这一脉就你这个单传，你到底什么时候娶妻给我生一个孙子，我都要急死了！”
　　李延庆却笑嘻嘻道：“爹爹自己努力点不就行了吗？再生个儿子，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也不用在这里烦恼。”
　　“你——”
　　李大器气得说不出话，半晌，他叹息一声道：“我自己的情况还不清楚吗？我已经不能生了，只能指望你给我养个孙子，然后你要去打仗也好，剿匪也好，我统统不管了。”
　　李延庆感受到了父亲语气中的懊恼，他心中的一丝玩笑也荡然无存，低声问道：“爹爹，发生了什么事？”
　　李大器叹了口气，“你还记得小时候和你一起玩的李二李三吗？”
　　“当然知道，族长家的光宗耀祖，他们怎么了？”
　　“我昨天才知道，李二去年初就娶妻了，去年年底他妻子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又怀孕了，估计也是儿子，我记得李二和你一样大，人家都快有两个儿子了，可你连妻子的影子都还没有，你说我怎么能不急？”
　　李延庆沉默半晌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分，李二是因为进不了太学才早早成婚，婚姻对他而言，就只是为了传宗接代而已，但对我不一样，一门合适的婚姻，对我将来的事业是一个巨大的推动。”
　　“可你现在已经是正六品的侍御史，婚姻的作用对周春他们还有点效果，对你已经作用不大了。”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这个所谓正六品御史只是梁师成的一枚棋子，他今天可以让我当五品高官，明天就可以把我贬为庶民，这个官职实际上并不属于我，只是我替他捧在手中，说到底，还是因为我身后没有一个强大的势力为支撑，而想获得这个支撑势力，婚姻就是一条途径。”
　　良久，李大器终于点了点头，“爹爹明白了，好吧！我不再逼你，你自己决定。”


第0482章 曹府再宴
　　李延庆第一次参加曹府鹊会大宴之时还略有点震惊，但随着他渐渐接触功勋世家，他才知道，功勋世家之间的宴会实在很平常，不仅祝寿生子、婚姻嫁娶要请客，就算没有理由，也要找出理由请客，这似乎是他们互相联系感情的一种方式。
　　今天下午曹家的请客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理由，就是请一些亲朋好友前来聚一聚，和上次曹府请客完全不同，首先来的人比较少，只有几个关系极好的世家，总人数不超过百人，其次规矩也没有那么多，大家都比较轻松自在。
　　李延庆是在下午时分抵达曹府，曹府门前同样停满了牛车和马车，不过不像上一次那样堵得水泄不通，道路保持着畅通。
　　必要的礼仪当然是需要的，曹评几个儿子正站着府门前欢迎客人，当李延庆刚从牛车里下来，曹性立刻看见了他，连忙跑上前笑道：“祖父交给我的任务，让我专门等你一人，我就怕你不来了。”
　　“既然答应了，怎么能不来，不过……今天客人好像不多啊？”李延庆向两边看了看，很多车辆都已经走了，使曹府门前更显得稀疏。
　　“今天是家宴，就请了几个世交家族，其实好多人你也见过……”
　　曹性刚说到这，李延庆便看见高深和他妻子潘氏从一辆华丽的马车上下来，曹评的几个儿子连忙迎上去，李延庆点点头，看样子，还是高府请客时那些人。
　　“高宠今天要来吗？”李延庆问道。
　　“他好像不在京城，去太原府了。”
　　“哦！那就有点遗憾了。”
　　“延庆，上次娇娇之事，真是抱歉！”
　　曹性向李延庆道歉，“是我考虑问题不周，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小娘子今天在吗？”李延庆笑了笑问道。
　　“她当然在，如果你怕烦，我可以不让她来烦你。”
　　“这倒没有必要，娇娇我也挺喜欢。”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进了曹府，一直来到中庭，今天客人不多，那就不用在外面摆放桌子了，全部都安排在多彩楼内，李延庆还是第一次走进多彩楼，只见楼内十分宽阔，就俨如一座小型宫殿，布置得金碧辉煌，四周摆放着各种名贵瓷器。
　　正中间已经摆好了数十桌酒席，但目前还没有客人。
　　“时间还早，要不我带你先去二楼喝杯茶。”
　　李延庆抬头看了看楼梯，他刚要点头答应，却听见后面有人叫他，“李大哥！”
　　一回头，只见身材娇小的曹娇娇气喘吁吁追了进来，“李大哥，你怎么不等等我。”
　　李延庆蹲下来笑道：“娇娇怎么知道我来了？”
　　“我一直在……在等你，正好……正好走开一下，你……你就来了，追得累死我了。”
　　曹娇娇跑到李延庆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李延庆见她有趣，便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你答应给我的猫舍写幅对联的！”
　　李延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小娘，怎么现在还忘不了这件事？
　　“这个……”
　　李延庆向曹性求援望去，曹性只得笑道：“娇娇，李大哥是祖父的贵客，今天不好动笔，要不下次吧！”
　　曹娇娇的眼睛顿时红了，慢慢低下头，“我就知道李大哥是骗我的。”
　　“好吧！我去给你写，现在就去。”李延庆无奈，只得答应了。
　　曹娇娇顿时破涕为笑，拉着李延庆道：“李大哥快跟我走！”
　　李延庆只得对曹性道：“那我去去就回来。”
　　“那你去吧！我正好去门口帮一下忙。”
　　李延庆当然不可能进内宅，曹娇娇带着他一路小跑，来到了她读书的地方，也就是上次李延庆写对联的文市，这里是曹家女公子们读书的文房。
　　“李大哥，跟我来！”
　　李延庆跟她走进了文房，和上次不同，这次文房没有可以收拾，桌椅摆放和她们平时上课时一样，每个人都有一张很宽大的桌子，上面摆着笔墨纸砚。
　　不过因为学生都是小娘子的缘故，所以桌上还有一些小娘喜欢的小玩意，比如小布偶、小泥人之类。
　　李延庆对这里很感兴趣，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妹妹再过几年也能在这里读书就好了，毕竟现在很难找到让小娘读书的场所。
　　“李大哥，这是我的桌子，你在这里写吧！”
　　曹娇娇已经铺好了纸，正在给他研墨，满脸期盼地望着他，李延庆着实有点头大，给猫舍写对联，他该写点什么？
　　“娇娇，我给你写一幅对联，你不要贴在猫舍上好不好？”李延庆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那我贴在哪里？”
　　“贴在你自己的房间门上。”
　　“可我的房间就是猫舍呀！”
　　李延庆愣了一下，他忽然有点明白过来，笑问道：“是不是你喜欢养猫，所以给自己的房间起名叫做猫舍？”
　　“不是我的起的名字，是大书娘起的名字，她说我上辈子就是一只猫，所以给我的房间起名叫做猫舍。”
　　李延庆顿时松了口气，原来不是给猫窝写对联，那就好办了。
　　“好！我给娇娇写一幅对联。”
　　曹娇娇欢喜得直拍手，连忙提出自己的特殊要求，“对联里要有猫哦！”
　　李延想了想便提笔写道：虎行雪地梅花五，鹤立霜田竹叶三。
　　曹娇娇歪着头看了半天，“可是……猫在哪里？”
　　李延庆笑道：“猫就是小老虎，有虎就行了。”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轻柔的声音问道：“娇娇，你在做什么？这位官人是谁？”
　　李延庆回头，见他身后站着一名年轻的小娘，也就十五六岁左右，身材中等，穿一件淡黄色襦衣，下穿一条百褶长裙，头梳双环望月髻，长得花容月貌，肌肤晶莹赛雪，一双深潭般的美眸如宝石般明亮。
　　“大书娘，李大哥在给我的猫舍写对联呢！”
　　李延庆顿时知道这个年轻的小娘是谁了，就是那个嗜书如命的曹家小娘子，原来自己真的弄错了，她并没那么小。
　　李延庆连忙躬身行一礼，“在下李延庆，打扰曹姑娘了。”
　　“哦——”
　　曹蕴脸一红，十分不好意思道：“原来你就是李官人，上次多谢李官人给我写的两幅对联，还感谢李官人给我买了那么多书。”
　　“大书娘，那些书是我买的！”曹娇娇连忙纠正阿姊的错误。
　　李延庆微微一笑，“那些书是娇娇买给阿姊的礼物，我只是略略助她一臂之力。”
　　曹蕴盈盈行一礼，“舍妹年幼，尚不懂事，还请李官人不要计较。”
　　“大书娘，谁说我不懂事了？”曹娇娇的语气顿时大为不满。
　　李延庆拍拍她的小脑袋，笑道：“娇娇很懂事，有这么可爱懂事的妹妹是姑娘的福气。”
　　“大书娘听见没有，你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哦！”
　　曹蕴又好气又好笑，这个死丫头，该怎么说她才好？
　　“大书娘，快看李大哥给我猫舍写的对联。”
　　曹娇娇上前牵着阿姊的手走上前，曹蕴看了看对联，对李延庆笑着解释道：“猫舍就是舍妹的房间，不是猫的窝！”
　　“刚才娇娇给我说了，要不然我真以为是给猫窝写幅对联呢！”
　　说到这，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事，又连忙道：“感谢上次姑娘送我的书和画。”
　　“那是谢礼，应该的！不知李官人是否喜欢？”
　　李延庆心中暗暗叫苦，自己真不该提这件事，他并没有把书画放在心上，书是什么书，画是什么画？他竟一无所知。
　　半晌，他只得歉然道：“那段时间正好公务繁忙，我把书画放在书柜里，一直没有打开。”
　　曹蕴心中有点不太高兴，居然没有把自己送的回礼当回事，她笑着点点头，“其实画得很糟糕，李官人不看最好。”
　　她又牵住妹妹的手柔声道：“娇娇，我们先回去，不要缠着李官人了。”
　　曹娇娇摇摇头，拾起对联跟阿姊离去，走到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道：“李大哥干嘛那么诚实，你就说很喜欢那书画就是了，这下让大书娘心里不高兴了吧！”
　　“娇娇！你在胡说什么。”
　　曹蕴顿时满脸通红，狠狠瞪了妹妹一眼，她不敢看李延庆，拉着妹妹的手便匆匆走了。


第0483章 军监新职
　　李延庆也知道这个美女对自己有点不满，但他也理解，如果是自己送人的礼物，别人看都不看便束之高阁，自己也会生气。
　　不过自己为什么不感兴趣？他想了想，估计是自己以为曹蕴还是个十岁的小娘，所以毫无兴趣，如果早知道是这么漂亮的美女，他怎么也会欣赏一番。
　　李延庆自嘲地笑了笑，便离去书房向前院而去……
　　曹蕴带着妹妹刚回到内院，曹娇娇便挣脱她的手，跑去自己的房间贴对联了，曹娇娇还年幼，目前依旧跟父母住在一起，要等她十四岁以后才会有自己独立的绣楼。
　　曹蕴回到自己书房，一眼便看见李延庆给她写的对联，被她精心裱糊起来，她心中不觉有些歉疚，毕竟李延庆给她写了两幅对联，还送给自己六百五十八本书，就凭这份送书的人情，她就不该对人家那么无礼。
　　虽然曹蕴也知道李延庆为人比较诚实，不象别的世家子弟那样为了哄自己高兴而吹得天花乱坠，但李延庆居然不把自己送他的东西当回事，这份轻视又有点伤了她的自尊。
　　她有点想去表示一下歉意，但少女的矜持又告诉她，如果她那样做，会更加被他看轻，曹蕴只得叹口气，闷闷不乐地坐在书房里看书。
　　曹家酒宴她一般都不会去参加，倒不是因为身为女子不便抛头露面，北宋可没有这种限制，年轻男女一起出游，一起饮宴，是很正常的事情，直到明清理学兴盛后，才开始对女性人身自由有了极大的钳制。
　　曹蕴天生喜静不喜闹，她喜欢呆在自己书房里安安静静看书，不喜欢去宴会上应酬交际。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妹妹的惊叫，“大书娘快来！快来！”
　　曹蕴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跑去院子，只见娇娇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什么？
　　“什么大惊小怪的？”
　　“快看，下雪了！”曹娇娇指着天空惊喜道。
　　曹蕴抬头，只见一片晶莹的雪花飘飘扬扬从阴沉沉的天空落下，她心中一阵惊喜，连忙伸手接住雪花，雪花入手便融化了，这时，越来越多的雪花从天空飘飘洒洒落下，曹娇娇高举双手在地上打着圈，伸出舌头舔冰凉的雪花，高兴得咯咯直笑。
　　曹蕴心情大好，也忍不住绽开了笑容，心中的一点点郁闷也被这一片片晶莹的雪花融化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使天空变得模糊起来，宣和二年的第一场雪在十二月初十这一天来临了。
　　……
　　这场大雪从下午开始，一直下了整整一夜，到次日天明才结束，整个京城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无论房屋、街道、小桥、树木等等都被如泡沫般的厚厚白雪覆盖，天亮后，京城便成为了孩子们的天堂。
　　打雪仗、堆雪人、滑雪橇……到处是欢声笑语，但对于要讨生活的底层老百姓而言，下雪无疑增大了他们生活的难度，使他们的活计更加艰辛，当然，也有一些行业受益，比如城内的牛车行业，几乎每一辆牛车上都坐满了行人。
　　对于李延庆而言，今天却不受天气的影响，昨天下午宫内便传出旨意，任命太宰范致虚为知军监事，今天一早，刚到御史台的李延庆便接到通知，令他到西尚书省左政楼报到。
　　西尚书省是老尚书省，位于御史台的北面，也在皇城外，宋朝建国之初，朝廷只是在形式上还保留尚书省的组织系统，但本身既无权力，郎官又不管事，只是用来作寄禄官，别无差遣，尚书省的制度名存实亡。
　　但元丰改制后，权力又逐渐回归尚书六部，所以又在皇城内修建了新的尚书省，便于权力集中，老的尚书省便作为尚书省的库房以及一些临时机构的用地，这次成立军监所，存在时间也就三五年，性质和江南的应奉局、京东两路的西城所相仿，所以办公用地就选中了西尚书省的左政楼。
　　左政楼全称叫做左政务楼，它和中政堂、右政楼构成了尚书省的主体结构，楼高三层，四周还有近百间配房，占地足有五十亩。
　　在左政楼一楼的议事堂内，来自御史台、枢密院和兵部的官员都已经到位，目前只有主事九名官员，每个机构都派来一名主使和两名副使，御史台的主使是侍御史李延庆，另外还有两名监察御史为副使，枢密院的主使名叫李回，官任正六品的枢密承旨，兵部主使叫做蒋英，官任兵部职方司郎中，也是正六品。
　　这时，脚步声响起，只见宰相范致虚快步走进议事堂，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众人起身躬身行礼，“参见相国！”
　　范致虚摆摆手笑道：“各位同僚请坐！”
　　众人纷纷就坐，这时，李延庆惊讶地发现，范致虚身后两名随从之一竟然是秦桧，秦桧也看见了李延庆，笑着向李延庆点点头。
　　“难道他也要加入军监所？”李延庆心中暗暗思忖，他着实不解，秦桧可是太学学正，和军监所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怎么会搭上了范致虚这条线？
　　范致虚笑了笑对众人道：“今天军监所就算正式成立了，本相受天子委托，出任知事一职，军监所以后就由我负责，和各位同僚一起，切实履行好军监所的职责，军监所的全称叫做军资监察所，主要负责监督这次北伐的后勤军资筹备以及调运情况，军队则和我们无关，等北伐结束后，军监所将视情况保留或者解散，具体的规则我以后再慢慢细说，现在先给各位说一下军监所构成及主要官员。”
　　范致虚回头使个眼色，秦桧和另一名随从立刻取出一只颇大的卷轴挂在议事题板上，卷轴是素白绢布，上面画了军监所的结构图。
　　范致虚拾起一根小棍走上前道：“军监所的构成天子已经批准，所以这不是草案，而是正式的构成图，主官是知军监事，目前由我兼任，下面设三名监察使，目前由侍御史李延庆、枢密承旨李回、兵部郎中蒋英担任，然后是六名监察副使，每个监察使下面各两名副使，再下面是十五名从事，另外还有一千军队。”
　　范致虚见众人眼中都有疑惑之色，又缓缓道：“或许大家觉得奇怪，怎么会没有三司会审？这里我要告诉各位，军监所没有三司会审，之所以让御史台、枢密院和兵部共同参与，实际上是权力的一种分配，不让监察权专属于某一个部寺，也可以说是一种妥协，在军器所内设三个职权并行的使司，御史司、枢密司和兵部司，三个司都向我汇报，各行职权，互不干涉，另外再设内务司，由两名主簿负责，一位是秦主簿，一位是张主簿，以后内部协调就由他们二人负责。”
　　秦桧和另一名随从上前向众人行了一礼，范致虚笑眯眯道：“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范相国，我们的官房……”兵部郎中蒋英问道。
　　“官房已经安排好了，等会儿带你们去，这么大的左政楼都属于监军所，怎么可能没有官房？”
　　这时，李延庆问道：“刚才范相国说，还有一千军队……”
　　范致虚呵呵一笑，“军队是必须的，你们将去实地监察，没有军队怎么行，每个司三百人，另有一百人归属于内务司，军队首领由你们自己指定，这样便于指挥。”
　　“那什么时候着手监察？”李延庆又问道。
　　“要等枢密院汇集各地军队的资料，今年恐怕来不及了，最快也要到明年上元节后，这段时间你们可以筹建自己的使司，可以去左藏、太仓以及军器监库熟悉仓储情况，了解物质的储存、运输、调用等等过程，这样明年接到案子便可以随时上手了。”
　　众人听说还要等到明年上元节后，那至少还有一个多月，大家脸上都露出无奈之色，没有办法，他们都知道宋朝的官场效率一向低下，筹建新机构只要一个月就能运转，那已经是非常高效了。


第0484章 南山有约
　　下午，李延庆回到自己府中，只见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车夫孙二正在清扫车顶上的积雪，李延庆已经将这辆牛车包下，今天是孙二第一天来府中做事。
　　“孙二，要出去吗？”李延庆翻身下马笑问道。
　　孙二连忙上前行礼，“刚才我去接了刘名医过来，等会儿再把他送回去。”
　　入冬后，思思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昨天下雪，病情有点加重了，他临走时吩咐青儿今天去请刘名医前来看病，“刘名医怎么下午才来？”李延庆问道。
　　“青儿姑娘上午去请过了，但刘名医出诊了，不在药铺，下午才回来。”
　　李延庆点点头，将马匹交给下人，快步进府去了，来到后院，正好遇到管家泰叔陪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出来，这老者正是名医刘博，早年也是御医，他已年近七十，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在京城名气很大，他出诊一趟就是十两银子。
　　泰叔看见李延庆，连忙道：“我家官人回来了。”
　　刘博上前行一礼，“参见李御史！”
　　“刘名医不必多礼，我想知道我妻子情况如何？”
　　“其实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体质较弱，天气稍冷就容易感恙，冬天尤其注意保暖，最好不要出门，等到春天就会有所好转。”
　　“吃药会好一点吗？”
　　“吃药当然也可以，我也开了几味补药，不过吃药只是辅助，关键还是要靠自己保养，根子里的问题不是吃点药就能解决问题的，等天气暖和，她的身体自然就会好转起来。”
　　“多谢刘名医，泰叔，拿二十两银子。”
　　“呵呵！谢谢李御史，我先告辞，有什么问题可随时来找我。”
　　刘博告辞走了，李延庆匆匆来到内院，却见青儿和两名丫鬟在院子里兴高采烈地堆雪人，思思穿一件皮斗篷，站在门口看她们堆雪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官人回来了！”
　　一名丫鬟看见李延庆，连忙叫了起来，青儿一跃跳了过来，笑嘻嘻道：“刚才刘名医来过了，说阿姊没什么大病，注意保养就好了。”
　　“既然要注意保养，还站着门口做什么？快进屋里去。”
　　李延庆一连串地催促思思赶紧进屋，思思嫣然笑道：“不用这么大惊小怪，我自己的身体还能不明白？每年冬天都这样，到春天就好了。”
　　“那也不能站着外面受风寒，快进屋里去。”
　　思思无奈，只得进了屋子，李延庆和青儿也跟了进去，屋子里点了火盆，温暖如春，靠墙是一架软榻，周围被屏风包围，李延庆立刻明白了，刚才思思就躺在屏风内的软榻上，让刘名医隔着屏风给她诊脉。
　　两名丫鬟连忙将屏风撤掉，软榻也收起，李延庆坐下道：“我刚才遇到了刘名医，他也说思思春天后就会好转，思思以前也这样吗？”
　　思思点点头，“这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小时候冬天两次感恙都差点死掉，后来我爹爹每年冬天给我熬姜糖茶，然后也不出门，基本就安然无恙了，今年是前几天不当心，夜里感了风寒，现在已经好多了。”
　　“刚才刘名医说给你开了两味补药……”
　　思思笑道：“这些年我什么补药没吃过？千年人参也吃过好几根，但作用都不大，最好的补药就是姜糖茶，每天早晚各喝一碗，一个冬天就安然无事了。”
　　旁边青儿道：“真是可惜了，我还和喜鹊商量一起去隋堤看冰柳。”
　　“你们去好了。”
　　思思淡淡笑道：“这么冷的天，我也懒得出去，喜欢呆在暖烘烘的房间里看看书，写写曲子。”
　　“大哥和我们一起去吗？”青儿回头问李延庆。
　　“我？”李延庆有点走神，他茫然呆滞了片刻才道：“我……应该没有时间。”
　　这时，一名丫鬟在门外道：“官人，府门外有人找！”
　　李延庆起身快步向大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只见曹性站在门口，正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原来是曹兄，失礼了！”李延庆笑着迎了出来。
　　曹性笑道：“我还是第一次来你府上，这里环境不错，很安静，这房宅是……”
　　“是租的房子，每月六十贯。”
　　“这个价格我可租不起，我一个月才二十贯钱，吃饭都不够。”
　　“你虽然租不起五亩宅，但你却住着几百亩的巨宅，我才没法比。”
　　李延庆开了个玩笑，又请他进府，曹性笑了笑道：“我就不进去了，今天来是邀请你后天去南山赏雪，都是年轻人，很轻松愉快，这次你要务必赏脸！”
　　“后天不是休日，我不一定有时间啊！”
　　“别想哄我，我打听过了，你现在调到军监所，那军监所刚刚才成立，什么鸟事情都没有，否则我也不会来邀请你，这个面子到底给不给我？”
　　李延庆无奈，只得苦笑道：“好吧！后天什么时候？”
　　“后天一早，天亮后就出发，先在陈州门汇合，明天我让一名家人来告诉你具体时间，别忘了。”
　　“放心吧！这种小事我忘不了。”
　　……
　　李延庆这几天确实没有什么事情，军队还没有调来，一切都还没有开始，除了打扫布置新官房，其他没有任何事情。
　　这天清晨，天色刚刚亮，李延庆便骑马出门了，踏着吱嘎的积雪，一路向陈州门方向而去。
　　之前约好辰时一刻，也就是上午七点半在陈州门处集合，李延庆准时赶到了陈州门，却发现他已经来晚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到了。
　　曹性告诉他，一共十几名世家子弟，包括高宠也会一起出游，等他抵达陈州门时，他才知道曹性并没有对他说实话，光骑马的世家子弟就有近三十人，还有乘坐牛车的年轻女子，大约有十几辆牛车，加起来至少有五六十人，如果再包括随行的仆妇丫鬟，那就要超过百人了。
　　曹性看见李延庆，连忙催马迎了过来，笑道：“延庆很准时啊！”
　　李延庆马鞭一指队伍，“这是十几人？”
　　曹性不好意思笑道：“原本是只有十几人，但不知怎么回事，消息泄露出去，结果一下子增加了不少人，不过人多点热闹，不影响赏雪。”
　　既然已经来了，李延庆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又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还差几个，已经派人去催了，很快就会出发。”
　　这时，李延庆看见了高宠，便催马上前笑道：“高贤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回来！”
　　高宠母亲是杨家之女，这次高宠护送母亲去外公家住一阵子，他有点兴奋道：“这次在太原遇到一员猛将，年纪比我稍大一点，枪法绝伦……”
　　李延庆心念一转，笑问道：“不会是杨再兴吧？”
　　高宠愕然，“李兄认识他？”
　　“我和他算是好友，你没有在他面前提到我的名字？”
　　高宠挠挠头，“我没有想那么多？实际上，我们在一起交流还不到半天。”
　　“那你们谁赢了？”
　　“我与他激战五十余个回合，我侥幸赢了一招，坦白说，杨家枪法比高家枪法更厉害一点，若不是我得到徐师傅真传，我还真不是他对手。”
　　李延庆心中颇为遗憾，杨再兴和高宠的大战，那该是多么精彩绝伦，可惜自己没有这个眼福。
　　这时，李延庆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李大哥！”
　　这个稚嫩的声音令李延庆浑身一紧，他回头望去，果然看见曹娇娇在一辆牛车窗前激动地向他招手，李延庆不由向曹性瞪了一眼，这叫都是年轻人出游吗？
　　他只得催马上前，笑眯眯问道：“娇娇也要去赏雪吗？”
　　“恩！”曹娇娇重重点头，“我每年都去的。”
　　李延庆见她穿着厚厚的黑色皮袄，戴着一顶尖帽，颇像一只小企鹅，又笑道：“娇娇是一个人出游吗？”
　　“当然还是大书娘和我一起。”
　　李延庆一怔，这才看见坐在牛车里的曹蕴，只见她目光宁静地望着自己，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笑容。
　　李延庆连忙行礼，“原来曹姑娘也在！”
　　“我也是曹姑娘呀！李大哥到底是问我还是问大书娘？”曹娇娇歪着头调皮地笑问道。
　　“你是曹小娘，不是曹姑娘，我当然是在问候你阿姊。”
　　曹蕴微微笑道：“李官人，上次是我失礼了。”
　　“没事！没事！”
　　李延庆挠挠头笑道：“我回去后专门瞻仰了曹姑娘的画，画得非常有意境，让我想起了杜牧的《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画中没有一个人，但又分明藏有生机，感谢姑娘的画，我非常喜欢。”
　　曹蕴听他说得诚恳，心中喜欢，又柔声道：“那幅《江山行旅图》是我去年坐船去徐州时途中所画，可惜我书法太差，只会画不会写，以后还请李官人多多指教蕴娘书法。”
　　李延庆的书法极好，已经隐隐有大家之风，曹蕴未必看中李延庆的对联，却十分喜爱他的书法。
　　这时，曹娇娇笑嘻嘻道：“李大哥，今天赏雪，你就加入我们一伙吧！”
　　“赏雪还分伙吗？”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当然分伙了，赏雪的地方很大，走走就散了，李大哥加入我们吧！我们带了好多好吃的。”
　　李延庆本想和高宠一起聊聊天，但他经不住曹娇娇一再央求，他又向牛车里的曹蕴望去，只见她笑容十分亲切，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他心中一热，便笑道：“好吧！今天我就和娇娇一伙了。”


第0485章 百岗冬雪
　　汴梁有八景，其中两个景色和冬天有关，一个是隋堤烟柳，另一个则是百岗冬雪，隋堤烟柳在冬天时柳条结冰，就变成了一个玉树琼枝世界，所以又叫做隋堤冰柳，扈青儿和喜鹊昨天就是去那里游玩，回来后对那里的冰柳赞不绝口。
　　而百岗冬雪是京城南山的雪景，以气势磅礴而著称，它实际上是长达二十余里的一条雪景带，每年的第一场大雪后，京城百姓就会携家带口地出城来赏雪，官府为此修建了几百座赏雪亭，但依旧远远不够用。
　　南山位于京城南面的陈州门外，实际上是一座低矮的丘陵，长达三十余里，虽然它高不过数十丈，但在平原地区这种丘陵还是比较少见，京城人把它称为南山，最南面种满了梅花，所以最南面的一座山梁又叫做梅山。
　　千百年来，南山受风雨侵蚀早已变得十分破碎，山内沟壑纵横，山头高低起伏，里面山谷幽深，林木茂盛，小溪潺潺，在春、夏、秋三个季节里它是避暑的好去处，风景秀丽，有繁台春色，吹台秋雨、梁园雪霁、禹王大庙等等景色。
　　这里的山溪水也不错，很多茶馆都在这里取水，尤其梅山玉律园的泉水水质最好，冬天也不结冰，是皇室专用御泉水。
　　不过到了冬天，南山被大雪覆盖，高高低低的山丘和幽深的沟壑便形成了一幅绝美的雪景画卷，美不胜收，令人心旷神怡，每年这个时候，功勋世家的子弟们都会结伴出游，欣赏京城的第一雪景。
　　由于官道上游人太多，众人各有想法，走着走着便各自散去，数十人分成了八伙，李延庆加入这一伙有六人，两男四女，李延庆和曹性，四个女子是曹蕴和她妹妹曹娇娇，还有个堂姊曹云，另外还有个潘家的女儿潘倩云，她和曹云关系最好，两人坐在一辆牛车内。
　　让李延庆有点遗憾的是高宠没有和他们一起，高家的人比较多，自成一伙，他们去了凝雪岗，那里是游人最多的地方。
　　“延庆，你猜猜那个潘倩云是谁？”曹性一脸神秘地对李延庆低声笑道。
　　“我怎么知道，不过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就是那位山抹微云！”
　　李延庆哑然失笑，原来就是那个秦观的女粉丝。
　　“她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哦！”
　　这话令李延庆吓了一跳，一抬头，只见前面牛车的车窗内，一个颇为俏丽的女子正倚在窗前，脉脉含情地望着自己，李延庆连忙转开视线，向远处的雪景望去。
　　平心而论，这个潘倩云长得还不错，身材修长，气质优雅，容貌如桃花般艳丽，尤其一双多情眼睛仿佛会说话一样，眼眸里总是流露出一丝绵绵情意，让李延庆不得不对她敬而远之。
　　为了离那双多情的眼睛稍微远一点，李延庆放慢了速度，便和曹氏姐妹的马车并驾齐驱了。
　　“李大哥，我们去小秋岗，那里有卖糖葫芦的！”
　　曹娇娇见李延庆和他们一起去赏雪，兴奋得手舞足蹈，这时，她的脸忽然一沉，望着李延庆身后极为不高兴道：“他怎么跟来了！”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一名年轻男子正骑马向这边奔来，老远喊道：“小三郎，等一等我！”
　　待他奔至近前，李延庆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略一沉思，终于想起来了，在曹府大宴时见过，好像叫做王俊，他父亲是殿前步军司都指挥使王道齐，是个颇有实权的军方人物。
　　曹性也看见王俊，脸色一变，暗暗骂了一声，“该死！他今年怎么又跟来了。”
　　李延庆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向曹蕴望去，只见她面色平静如水，正望着窗外远方的雪景，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来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王俊奔至近前，呵呵一笑，“我今年又是野鬼孤魂了，只好厚颜跟着你们！”
　　说着，他的目光迅速向车内的曹蕴瞥去。
　　……
　　王俊的到来使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他只和李延庆草草打个招呼，便象苍蝇一样地盯上了曹蕴，他骑马紧靠在曹蕴车窗前，滔滔不绝地给她讲百岗冬雪的由来，曹娇娇气得向他直瞪眼，他却恍若不觉，依旧高谈阔论，曹蕴却神情平静，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纯属礼貌的笑意。
　　曹性摇摇头，很无奈地对李延庆道：“这个家伙真是鸹噪得让人烦，他这番吹嘘去年已经说过一遍了，今天又重复说一遍，也是我妹妹有耐心，要是换别人，早就不睬他了。”
　　李延庆淡淡一笑，“看得出他对你妹妹很有意思！”
　　曹性苦笑一声，“他父亲已经两次向曹家提亲，本来我三叔已经答应，但我祖父不太喜欢王俊，便对王家说，这门婚事必须蕴娘自己答应才行，所以你就看见了，王俊千方百计找机会接近蕴娘，想讨蕴娘欢心。”
　　“他这样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是啊！欲速则不达，所以你看我也不拦他，让他去尽情表现自己，别说我没给他机会。”
　　这时，后面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李探花！”
　　李延庆回头，只见潘倩云在车窗前含笑望着自己，李延庆停住马匹，等牛车上前，“潘姑娘有什么吩咐？”
　　潘倩云细长的眉毛一挑，多情的双眸中带着盈盈笑意道：“听说在上次文市上，李探花给蕴娘写了两幅对联，眼看快到新年，李探花能否给奴家也写一幅呢？”
　　李延庆呵呵干笑两声，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怎么，李探花不肯给奴家写吗？”潘倩云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怨起来。
　　“我只是担心字写得不好，让潘姑娘看不上。”
　　“怎么会呢？探花的字若写得不好，还能考中探花？如果李探花不肯写就算了，不用找这个理由。”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李延庆不答应也不行了，他只得点点头，“如果潘姑娘不嫌，李延庆理当从命！”
　　这时，坐在里面的曹云笑得：“李探花，这里可是坐着两个人，你不能只答应一个哦！”
　　“没问题！”
　　李延庆很痛快地答应了，“如果曹姑娘喜欢，我也写一幅。”
　　潘倩云脸上虽然还带着笑意，但目光里明显闪过一丝不悦，李探花明明答应给自己写对联，曹云怎么能分去一杯羹？
　　但很快她又掩盖住了心中不高兴，脸上绽开艳丽的笑容，问道：“李探花喜欢秦观的词吗？”
　　……
　　小秋岗也是赏雪的胜地，不过它距离南城稍远，不如其他几个赏雪地那么人头簇簇，但今天是第一场初雪，出城赏雪的人太多，使得小秋岗山下的空地上停满了牛车。
　　“冰糖葫芦！美味的冰糖葫芦！”
　　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从他们身边走过，李延庆看了一眼曹娇娇的牛车，居然毫无生息，难道她睡着了吗？
　　“喂！”
　　李延庆向小贩招招手，小贩立刻上前笑道：“官人要冰糖葫芦吗？十文一串。”
　　“十文？”曹性在一旁呲牙道：“你也太黑了吧！城里只要五文钱一串。”
　　“这里是风景区，当然会贵一点，而且小人的糖葫芦都是最好的果子。”小贩陪笑道。
　　曹性是曹家出了名的铁公鸡，他让买五文钱的糖葫芦都舍不得，更不用说买十文钱一串了。
　　“给我来十串！”
　　李延庆从马袋里摸出一串百文钱，递给小贩，小贩欢天喜地接过，李延期抽出四串糖葫芦递给曹性，“给山抹微云她们送去，记得给车夫一串。”
　　“好！”
　　曹性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味道还不错，便兴冲冲向后面的牛车而去。
　　李延庆则抽了六串糖葫芦来到曹家姐妹的牛车前，只见王俊还在唾沫四溅地吹嘘他父亲，而曹蕴用手撑着额头，已经快睡着了，再看曹娇娇，一脸不高兴地蜷缩在位子上，似乎在赌气。
　　“娇娇，给！”李延庆把两串糖葫芦递了过去。
　　曹娇娇眼睛一亮，“糖葫芦！”她一下蹦了起来，笑脸绽开，接过糖葫芦又眉开眼笑地问道：“在哪里卖的，我怎么没听见？”
　　“你是差点睡着了。”
　　李延庆又笑着把一串糖葫芦递给曹蕴，“曹姑娘，这是你的。”
　　曹蕴坐起身，接过糖葫芦笑道：“多谢李官人！”
　　李延庆隔着马车，不方便直接把糖葫芦递给王俊，他便先递给车夫一串，“这是你的，今天辛苦了。”
　　“谢谢李官人！”车夫受宠若惊地接过糖葫芦。
　　李延庆这才递给王俊一串，“王兄，这是你的。”
　　王俊瞥了一眼糖葫芦，又瞥了一眼车夫，傲然道：“大庭广众下吃这种东西有失斯文，我不要！”
　　“他不要给我！”
　　曹娇娇一把将李延庆手中的糖葫芦抢了过去，“我和大书娘一人两串。”
　　李延庆也不勉强他，自己也啃了一颗，糖葫芦是用上好的山楂做成，酸酸甜甜的，味道真的不错。
　　曹蕴吃了一颗糖葫芦，偷偷看了一眼李延庆，却见李延庆又在给妹妹买小鸭子了，娇娇则伸长脖子，指着毛耸耸的小鸭子焦急喊道：“我要那只，那只红掌的，李大哥，绿毛的那只我也要！”
　　曹蕴不由会心一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第0486章 佳人赏雪（上）
　　王俊虽然人很傲气，但他确实也很聪明，他见自己心仪的佳人更关心妹妹，而她的小妹却缠着李延庆买东西，着实让他心中很不舒服，连忙上前笑道：“娇娇，我给你买小猫，你要不要？”
　　“我才不要你买！李大哥会给我买的。”
　　曹娇娇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又向李延庆央求道：“李大哥，再给我买只小猫吧！”
　　“不行！”
　　曹蕴立刻反对，她对李延庆道：“官人别给她买，她养的两只母猫就要生了，家里到处是猫，简直要成灾了。”
　　李延庆有点为难，他心念一转，忽然一指前面卖鹦鹉的小贩笑道：“要不，李大哥给你买只鹦鹉吧！会说话的鹦鹉。”
　　曹娇娇还是有点怕阿姊，只得委屈道：“那好吧！就买只会说话的鹦鹉。”
　　这时，小贩拎着鹦鹉架过来，曹娇娇伸长脖子，活像只小企鹅一样，上下寻找自己的喜欢的鹦鹉。
　　小贩手中扣着一只鹦鹉，对它道：“快向姑娘问好！”
　　“姑娘好！”小鹦鹉学着人话，非常可爱。
　　曹娇娇激动得直拍手，她早把小猫忘在九霄云外。
　　曹蕴也极有兴趣，挤到妹妹身旁，指着最下面一只鹦鹉笑道：“那只颜色很艳丽。”
　　“可我就要这只！”曹娇娇一指小贩手中会说话的鹦鹉道。
　　小贩吓一跳，“这只可不卖，它是我专门调教好的。”
　　李延庆摸出五两银子，笑道：“这个价格卖不卖？”
　　小贩眼睛一下子亮了，“卖！当然卖！”
　　他连忙将小鹦鹉装进一只大笼子，递给了曹娇娇，曹娇娇大喜，只管逗小鹦鹉说话，再不管别的东西了。
　　小贩接过银子，又给了曹娇娇几包鸟食，嘱咐她怎么养鹦鹉，这才向李延庆行一礼，千恩万谢地走了，他一只鹦鹉卖三百文钱，这只鹦鹉调教得好，但也最多卖一两银子，对方却给了他五两银子，怎么能不让他喜出望外。
　　王俊在旁边撇了撇嘴，不屑地小声道：“冤大头！”
　　曹蕴心中感激，不好意思对李延庆道：“又让官人破费了。”
　　李延庆哈哈一笑，摆摆手，“没事！钱是身外之物，只要娇娇喜欢就行。”
　　“谢谢李大哥，我很喜欢！”曹娇娇甜甜地向李延庆展颜一笑。
　　这时，曹性走上前，拍了拍王俊的肩膀，“我们先上山找个地方吧！”
　　王俊看了一眼曹蕴，犹豫一下道：“这里闲人太多，曹姑娘需要有人护卫，我还是留下吧！”
　　李延庆笑道：“曹兄，我和你去吧！”
　　“好吧！我们就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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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山脚下赏雪是欣赏一幅画卷，在山腰处赏雪却是进入仙境，百岗冬雪在宋朝已有上百年的历史，风景的经营也到了极点，凡是山间能修亭子之处，都修建了各种各样的亭子，赏雪游玩时出租，能有一笔不菲的收入。
　　今天游人太多，曹性担心山上亭子不够，让大家白跑一趟，所以他要先把亭子定下来。
　　但王俊居然不肯跟他上山，着实令他心中不满，路上他恨恨道：“赏雪那么多年，还没有听说过出什么事情，分明是他在找借口不肯上山。”
　　“其实话也不能这么说，刚才在路上我也看到不少成群结伙的无赖，他想保护佳人的心情可以理解。”
　　“哼！”
　　曹性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些无赖只敢调戏普通的村姑罢了，曹家的姑娘用得着他保护，你以为两个车夫只负责赶车？”
　　李延庆这才明白，原来两个车夫还兼任保镖，曹性又道：“虽然他的武艺不错，可有你这个天下第一箭在，哪里轮得到他？”
　　这时，李延庆看见前面有座空亭子，连忙道：“那边有座空亭子。”
　　“这座亭子太矮了，要去山上，最好在沟壑中的亭子。”
　　两人又走了数百步，进入一条沟壑，这里这里到处是玉树琼枝，冰潭如镜，积雪如纱，俨如一处美奂绝伦的仙境，不少人边走边看，脚下冰潭寒气太重，无法久呆，游人只能很快便离开了。
　　曹性低声道：“这里是雪景最美之处，亭子的价格也最贵，一般人可租不起。”
　　说着，他上了侧面台阶，李延庆也发现了，原来侧面山梁上有三座亭子，两座亭子空着，只有一座亭子内坐着几个赏雪的游人，曹性正和一个中年男子讨价还价，片刻，曹性回来笑道：“已经定下来了，贤弟在这里等候，我去把他们叫上来。”
　　“我去吧！”
　　李延庆转身向山下大步走去，曹性连忙道：“你告诉他们，就是去年的观凤亭！”
　　“我知道了！”李延庆走得极快，声音已从远处传来。
　　……
　　山下已经挤满了游人，小摊小贩更多了，两辆牛车依然停在原地，王俊无聊站在牛车旁，车窗上拉着车帘，似乎曹蕴已经没有兴致听他鸹噪。
　　“大家下车吧！山上的位子找好了，就是去年的观凤亭。”李延庆走上前笑道。
　　四个女子纷纷从牛车里出来，王俊连忙上前讨好地对曹蕴笑道：“蕴娘，我们上山去吧！”
　　曹蕴淡淡笑道：“王衙内前面先去吧！我等一下妹妹。”
　　这时，曹娇娇叫了起来，“这么多吃的东西，让我怎么拿？”
　　李延庆走上前，只见车里有两大包吃食，都是用布包扎好，每一个至少有二十斤，“我来吧！”李延庆将两个布包从马车里拎了出来。
　　一名车夫连忙上前道：“这两个包裹我们拿，李衙内就不用管了。”
　　“我不碍事，你们赶紧把车停好，横在这里挡着别人上山的路了。”
　　李延庆将两个包裹轻松地背上双肩，他身材很高，身体强壮，背着两个大包裹确实显得很轻松。
　　“我们走吧！”
　　众人向山上走去，曹娇娇却要和李延庆走上一起，伸手牵住了他的手，叽叽喳喳象只小麻雀一样说个不停。
　　王俊满脸堆笑对曹蕴道：“蕴娘跟着我，我给你开路！”
　　“多谢王衙内了。”曹蕴淡淡答应一句，却回头向小妹望去。
　　她见李延庆背着两个大包，还牵自己的妹妹，不由向王俊望去，只见他正气势汹汹向山上开路，不停地将两边行人挤开。
　　曹蕴不由摇摇头，便放慢脚步等着李延庆和妹妹，“娇娇，李官人要背两个大包，阿姊来牵你。”
　　曹娇娇牵住阿姊的手笑嘻嘻道：“大书娘，我正在给李大哥说你有多少藏书呢！”
　　曹蕴有点不好意思，“死丫鬟，你说这个做什么？”
　　“这个不怪娇娇，是我比较好奇！”李延庆歉然道。
　　“其实也没什么，李官人也喜欢书吗？”
　　“当然喜欢，不过我藏书不多，只有三百余本。”
　　“那也不少了！”
　　曹蕴笑了笑，又好奇地问道：“我听娇娇说，那套大圣捉妖记是李官人写的，你就是鹿山潇潇子？”
　　李延庆点点头，“写得不好，让曹姑娘见笑了。”
　　“不！不！写得很好，我也有这套藏书，我小时候最喜欢了。”
　　曹蕴又笑问道：“不知李官人为什么会起名叫鹿山潇潇子？”
　　“我学堂背后那座山叫做鹿山，当时我还很小，所以叫做鹿山小小子，可能是书坊觉得‘小小子’这个名字不好听，就把它改成了潇潇子。”
　　曹蕴掩口一笑，“我一直以为是个老学究写的，没想到居然是个……”
　　“居然是个顽童写的，是吧！”李延庆笑道。
　　两人牵着曹娇娇有说有笑上山，却没有注意到山上王俊的脸色异常难看，这时，潘倩云向王俊招招手，娇声娇气道：“王大哥，我的脚腕扭了一下，你能不能帮我拿一拿东西？”
　　王俊犹豫一下，心中顿时涌起一种报复之念，便呵呵笑道：“倩娘受伤，为兄义不容辞！”
　　他快步上前，接过潘倩云手上的小包，潘倩云扶住曹云肩头，目光却迅速瞥了一眼李延庆，心中暗暗恼火，她当然看得出李延庆在故意回避自己。
　　回避自己也就罢了，偏偏还和曹蕴处得这么融洽，令她心中十分嫉恨，她当然知道王俊心中也不高兴，便谋划着如何利用王俊，好好教训一下李延庆这个不知好歹的混蛋。


第0487章 佳人赏雪（下）
　　赏雪其实就是一次冬天的郊游，对于普通人家，最多是上山欣赏一番雪景，然后下山离去，条件稍好一点的，会几家人合租一座亭子，然后烤火赏雪。
　　当然亭子也分等级，风景不同，价格也不同，最便宜的亭子，两个时辰也要十贯钱，而一些风景最好的亭子，至少是五十贯起价了，不过可以包一天，一般只有权贵人家才享受得起。
　　曹性包下的这座亭子花了六十贯钱，当然不是花他的钱，是曹家给他们的旅费。
　　这是一座小巧玲珑的八角亭子，大约有十几个平方，有两只烧得正旺的炭盆给众人烤火取暖，还有一张桌子和温热的酒，地上还铺着厚厚的软席，条件非常不错。
　　曹娇娇将所有的吃食都放在桌上摊开，每样吃食都装在小竹萝里，有各种点心、糕饼，还有炒松子和南瓜子，当然还有一只茶壶，火盆上煮着热茶，众人围坐在小桌旁，一边喝酒饮茶，一边聊天，同时欣赏仙境般的雪景。
　　座位分配很有趣，三个男子坐在东面，四个小娘则坐在西面，曹性坐在中间，左边是李延庆，右边是王俊，王俊当然是想坐在曹蕴的对面，位子本来已经坐好，不料曹娇娇要坐火盆边烤山药蛋吃，便和阿姊换了一个位子，王俊对面就变成了曹娇娇，着实令王俊感到郁闷。
　　李延庆对面也不是潘倩云，而是曹云，曹云比较贪吃，她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吃着各种点心，手中忙着剥松子，曹蕴手中则拿一本书，一边读书，一边向山上的景色望去，浑然没有注意到对面的一双热切目光。
　　众人闲聊几句，潘倩云眼波流转，娇声笑问李延庆，“不知现在李探花官任何职？”
　　“我在御史台做事，一个低品小官而已。”李延庆微微欠身道。
　　曹性重重拍了拍李延庆的肩头笑道：“延庆太谦虚了，你可是正六品的侍御史，是年轻人中佼佼者。”
　　潘倩云夸张地惊呼一声，眼中顿时充满了崇敬，“原来是侍御史啊，我还以为是个小县官呢！”
　　曹蕴也迅速看了一眼李延庆，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着实出人意料，他还这么年轻……
　　王俊轻轻哼了一声，“不过是六品罢了，我爹爹可是正三品的冠军大将军。”
　　李延庆淡淡一笑，“所以说只是一个低品小官而已，不值一提。”
　　曹蕴眉头一扬，却笑问道：“李官人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给我们说说？”
　　李延庆本不想提御史台的事情，但既然曹蕴主动提出来，李延庆便不好回绝了，他想了想道：“那就说说我审的一个案子吧！还是蛮有趣的。”
　　曹性大笑，“我们鼓掌！”
　　他带头鼓掌，却只有曹娇娇应和他，王俊不屑地撇了撇嘴，潘倩云却不肯让李延庆跟着曹蕴的思路走，插话笑道：“说案子有什么意思，我们来玩诗词接龙吧！”
　　王俊大笑鼓掌，“好！好！玩诗词接龙最有意思，和去年一样，谁输了罚酒一杯，倩云来开头！”
　　李延庆笑了笑便不说话了，曹蕴也淡然一笑，继续低头看她的书。
　　潘倩云兴致勃勃道：“我开第一句，瞳人剪水腰如束，押‘束’韵。”
　　诗词接龙有几种玩法，难的玩法是要求前一句的尾是后一句的首，而简单的玩法是第二句诗押同样的韵，但字可以不一样，这叫龙身和龙头同韵不同字，然后后面的诗都要和第二句末尾同一个字了。
　　潘倩云一推曹蕴，“蕴娘，该你了！”
　　曹蕴放下书笑道：“几处早莺争暖树。”
　　曹娇娇急道：“千树万树梨花开！”
　　虽然有树，但不在诗尾，属于无效接龙，众人大笑，“娇娇可以原谅，继续说树。”
　　王俊想了想道：“晴川历历汉阳树！”
　　下面是曹性，曹性挠挠头，半晌搜不出一句诗，只得自嘲笑道：“我罚酒一杯吧！”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算是答不上的惩罚。
　　下一个是李延庆，不等李延庆开口，潘倩云便焦急地对他说：“李御史，要不要我帮你？”
　　李延庆摇摇头，“东风夜放花千树！”
　　曹蕴有点奇怪，这句诗她居然不知道，便问道：“李官人这句诗是什么出典？”
　　李延庆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是辛弃疾的诗，还没有面世呢！
　　“这个……这是我写的诗。”李延庆只得硬着头皮将这句诗占为已有了。
　　曹性笑道：“好像自己写的诗也算，没有违规，阿云，该你了。”
　　曹蕴深深看了李延庆一眼，也没有说话，这时曹云却有点想不起来，“我想说春江花夜月中的一句诗，但有点忘记了。”
　　曹蕴微微笑道：“是‘落月摇情满江树’吗？”
　　“对！对！就是这句。”
　　“这可不行，阿云必须罚酒一杯，刚才我说不出也罚酒了。”
　　曹云无奈，只得举起酒杯浅浅喝了一口，潘倩云笑道：“那我收尾，回看粉黛皆尘俗，没错吧！”
　　众人又说了几个诗词接龙，皆兴致盎然，这时，曹云摇了摇茶壶，“呀！没水了。”
　　亭子管事不知跑哪里去了，李延庆便接过茶壶起身道：“我来吧！”
　　他快步向冰潭走去，他刚才也看见了，冰潭上有个碗口大的冰洞，管事就是从冰洞中汲水。
　　冰洞旁有小桶，李延庆小心翼翼地汲了一桶水，他对众人笑道：“我捞到一条鱼！”
　　众人大喜，纷纷跑了过来，小桶里真有条小鱼，在桶里游来游去，曹娇娇欢喜地拍手道：“我来抓鱼！”
　　她当然抓不到鱼，还得李延庆帮她，不多时，曹娇娇激动大叫起来，“大书娘快来，我抓到鱼了。”
　　曹蕴被她催得没法子，只得放下书笑着走了过来，“抓到就抓到呗，非要把我叫过来。”
　　李延庆笑道：“曹姑娘要不要也来抓一条？”
　　“我恐怕不会。”
　　“没事，我来教你！”
　　李延庆把小桶递给她，曹蕴抿嘴一笑，“好吧！我也来试试。”她将小桶放入冰洞，李延庆注视着冰洞小声对她道：“慢慢放下去，一定要平稳，这桶里应该盛过香料，会把鱼引来，好了！摒住呼吸，耐心等一会儿。”
　　两人头并着头抓鱼，亭子里王俊着实不满了，他连喝几杯酒，旁边潘倩云冷笑一声，“好一个郎情妾意！”
　　王俊心中的怒火顿时被这句话点燃了，“欺人太甚！”
　　他把酒杯重重向桌上一顿，刚要起身，曹性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延庆是我的客人，你别乱来！”
　　这时，潘倩云娇笑一声，起身道：“我想四处去走走，王大哥陪陪我吧！”
　　“好！我陪你。”
　　王俊心中怒火万丈，他不想再看到曹蕴抓鱼这一幕，跟着潘倩云向山道走去……
　　这时，已经有鱼进小桶了，曹蕴十分紧张，“现在怎么办？”
　　李延庆在旁边小声教她：“慢一点拉，一点点起来，好！快拉。”
　　曹蕴一下子拉起来，但还是慢了一步，小鱼跳出来，摔到冰面上，娇娇一下子扑上去，“我抓住了！”
　　曹蕴欢喜得咯咯直笑，曹性在远处对娇娇道：“三条小鱼了，娇娇过来，三哥教你烤鱼！”
　　“好呀！”娇娇端着小桶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李延庆站起身，亭子里却不见潘倩云和王俊，他四处望去，只见潘倩云和王俊沿着一条小路赏雪去了，他们边走边说，不时传来潘倩云夸张的娇笑声。
　　李延庆便对曹蕴道：“刚才坐得太久，我们也走走吧！”
　　曹蕴点点头，回头对曹云笑道：“阿云一起去走走吗？”
　　曹云正忙着剥松子，摇了摇头，“我懒得动，你们去吧！”
　　李延庆摆出一个请的姿势，曹蕴羞涩一笑，便负手沿着山道慢慢向另一边雪景秀丽处走去。
　　“李官人抓鱼很熟练啊！”
　　曹蕴笑着问道：“从小很顽皮吗？”
　　李延庆笑着摇了摇头，“要说顽皮也有一点，主要是那时家里太穷，爹爹经常去县城抄书不在家，家里实在没得吃了，只好去河里抓鱼，冬天就是在河上钻个冰洞，用树枝削尖抓鱼。”
　　“哦！那你母亲呢？”
　　“我娘在我两岁时就去世了，爹爹安葬娘借了一大笔钱，要还债啊！”
　　曹蕴十分同情地看了一眼李延庆，“可这样贫寒你还能奋发读书，最后考上科举，我想，你母亲在九泉下也该瞑目了。”
　　“谢谢你！”
　　曹蕴低头慢慢走着，她又小声问道：“李官人刚才写的那句诗，东风夜放花千树，有完整的吗？”
　　李延庆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是一阙词，《青玉案》。”
　　“能说给我听听吗？”
　　李延庆想了想便缓缓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曹蕴默默读了两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她咀嚼着这几句，不觉有些痴了，她忽然目光明亮地望着李延庆，“李官人，这首词能写给我吗？”
　　李延庆点点头，“你若喜欢，就送给你了。”


第0488章 怦然心动
　　下山时，曹娇娇闹瞌睡，不肯走下山，一定要李延庆背她，李延庆只好背着她，曹性扛着两个包裹和曹云走在前面，众人随着人流向山下走去。
　　曹蕴见妹妹已经睡着，便将一张毯子盖在她身上，手按着毯子跟在李延庆身旁。
　　在队伍后面十几步外，王俊目光阴冷地望着李延庆和曹蕴，潘倩云在他耳边小声道：“我说得没错吧！此人心机很深，前前后后十分卖力，他今天来其实就是为了横刀夺爱。”
　　“横刀夺爱”四个字俨如毒箭般刺入王俊的心窝，他慢慢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不再跟随众人，大步向山下走去，从曹蕴身边经过时，他故意用肩头重重向一个妇人撞去，妇人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奔了几步，一下子推在前面曹蕴身上。
　　曹蕴顿时惊叫一声，眼看要摔倒，李延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当心！”
　　王俊重重哼了一声，大步流星下山去了。
　　李延庆扶稳了曹蕴，他回头看了看刚才妇人，又看了看远处的王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这时，妇人连忙对曹蕴道歉：“刚才有人撞我一下，我没站稳，姑娘真对不起啊！”
　　曹蕴顿时明白过来，她气得脸通红，低声骂道：“真是卑鄙小人！”
　　李延庆摇摇头道：“这些衙内从小养尊处优，没吃过一点亏，所以稍有不顺，心态就不平衡了。”
　　“他顺不顺关我什么事？”
　　曹蕴忿忿道：“我是看在两家世交的面上才和他说话，否则我根本就不会睬他。”
　　“大书娘，怎么了？”曹娇娇在李延庆背上迷迷糊糊问道。
　　“没什么，刚才你阿姊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可惜我没看见！”曹娇娇嘟囔一句，又睡着了。
　　李延庆哑然失笑，曹蕴在妹妹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这个小坏蛋，整天就指望我摔一跤。”
　　“我们下山吧！”
　　“李大哥，刚才谢谢你。”
　　“没事！我们小心点，下山喽！”
　　曹蕴的耳朵滚烫，她刚才竟然顺口叫了一声李大哥，现在才反应过来，她见李延庆没有意识到，暗叫一声庆幸，连忙跟着李延庆向山下走去。
　　……
　　下午时分，结束赏雪的人们浩浩荡荡汇成了返城大军，牛车一辆接着一辆，步行的人们，骑着毛驴的人们，队伍行走得十分缓慢，人们大多沉默不语，从早晨刚来时的兴奋大为不同，大家都有点疲惫了。
　　李延庆跟随在两辆牛车中间，他们队伍里少了一人，王俊已经负气独自走了，曹性骑马在最前面开路，两辆牛车内，曹家姐妹坐在最前面的一辆牛车里，娇娇早已入睡，曹蕴也有点疲惫，用手撑着额头微微打盹，在她手中拿着李延庆刚刚在山脚茶棚里写给她的青玉案，她不知看了多少遍，早已熟透于心。
　　在后一辆马车内坐着潘倩云和曹云，曹云也倚在车壁上昏昏打盹，只有潘倩云靠在车窗前不时望向李延庆，她手中也有一幅李延庆刚刚写给她的对联，李延庆没有食言，给她和曹云各写了一幅。
　　不过潘倩云对这副对联已经没有早上时的兴趣了，她的目光也不再多情，而是变得有些阴冷，如果说她多情的目光使她还有一点女性的娇媚，那么现在的阴冷目光使她仅有的娇媚也荡然无存，给人感觉就像一个阴狠毒辣的巫女。
　　潘倩云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她这么大一直嫁不出去，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她目光太高，她自恃美貌，一心想嫁给新科进士。
　　上一届的科举进士她没有抓到夫婿，而去年的进士也没有她的份，下一次科举要到后年才举行，她已经无法再等下去了，就在她准备想选一个世家子弟之时，李延庆却出现在她眼前。
　　她并不是今天才知道李延庆，她姑姑便是高深的妻子，从姑姑口中她知道去年的探花郎居然还没有娶妻，着实让她心动神摇，不过她也有自知之明，象李延庆这样的探花郎是轮不到她的，只是今天遇到了李延庆，她忍不住又有了非分之想。
　　但现在她已经明白了，李延庆根本就看不上她，眼前的四个女子中，莫说她比不上曹氏姐妹，恐怕连曹云在李延庆心中的地位都比她重要一点。
　　她心中由失落到失望，失望到嫉恨，又从嫉恨变成了仇恨，她得不到的男人别人也休想得到。
　　牛车在泥坑里晃了一下，正在打盹的曹云顿时醒来，她见潘倩云正望着窗外发呆，便劝道：“倩娘，你也眯一会儿吧！”
　　“我还不困，我在想事情呢！”
　　“是在想王俊吧！”曹云笑嘻嘻道。
　　下山时，曹云和兄长曹性走在前面，并没有看见潘倩云挑唆王俊，她只是在亭子里看见潘倩云和王俊出去赏雪，回来后见两人的关系亲密了很多，她便隐隐猜到了几分。
　　“我想他做什么？他连举人都考不上。”
　　“可是他有个好父亲啊！有他父亲罩着，他还需要考什么科举？”
　　潘倩云心中一动，这倒也是，她们的父亲都是二代功勋子弟，全靠祖父的余荫庇护，祖父根本顾不上这么多孙子孙女，而王俊不一样，他父亲就是三品高官，完全可以给王俊荫一个好官职，王俊只是比李延庆稍差，但比起其他世家子弟，却又好了很多。
　　潘倩云暗骂自己糊涂，与其攀附自己抓不住的李延庆，还不如把赵俊这个上品郎君攥在手中，想到这，李延庆给她写的对联忽然变得有点烫手了。
　　“云娘，这副对联我不太喜欢，送给你吧！”
　　曹云接过对联抿嘴一笑，“看来倩姐是想通了。”
　　“你在胡说什么？”潘倩云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她对王俊可不象对李延庆那样的无力，她知道王俊喜欢妖治一点的女人，她也知道王俊对自己有点意思，只要自己稍稍弄点手腕，不怕他不当自己裙下之臣。
　　想到这，她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再过七八天就到了冬至，冬至还有今年的最后一次鹊会，就在潘府举行，那时她就可以施展手腕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队伍进了城，李延庆要和众人告别了，李延庆来到牛车前，车帘却拉开了，露出曹蕴美貌绝伦的俏脸，她含羞看了一眼李延庆，小声道：“今天多谢李官人照顾舍妹！”
　　“没什么，娇娇还没醒来吗？”
　　“还在睡呢！”
　　“这样……曹姑娘，我就先告辞了。”
　　曹蕴点点头，把手中书递给李延庆，“这本书送给李官人，感谢李官人送我的绝妙好词。”
　　李延庆连忙接过书，“多谢姑娘赠书，延庆告辞了。”
　　他小心将书收好，抱拳行一礼，转身要走，曹蕴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叫道：“李官人！”
　　李延庆连忙回来，曹蕴俏脸一红，她见兄长不在旁边，便小声问道：“过几天世家有一个聚会，李官人能来吗？”
　　李延庆笑道：“既然是曹姑娘邀请，我当然一定要来！”
　　曹蕴俏脸通红，连忙拉上车帘，半晌她隔着车帘小声道：“到时小妹想向李大哥请教书法！”
　　“没问题，延庆告辞了。”
　　“李大哥保重！”
　　李延庆又和曹性打了招呼，这才催马走了，潘倩云望着李延庆背影远去，见他居然一点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心中恨意更浓。
　　……
　　李延庆骑马缓缓向府中而去，他还沉浸在今天的奇妙的感觉之中，他虽然带有前世二十年的见识，但在感情方面他却单薄得很，小时候他很喜欢小萝莉李九真，也曾想过长大后和她结缘。
　　但随着岁月流逝，她在他心中的存在感也渐渐模糊淡化，在他心中早已波澜不惊，更何况还有同姓不婚这个禁区，这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婚姻忌讳，它甚至已经成了一种伦常，李九真的父母和大哥李纲也绝不会把她嫁给自己。
　　退一步说，就算李九真不姓李，自己现在也未必会娶她，他也不知为什么，或许他们之间始终没有一种触动心灵的缘分，距离和时间就是一种最好的隔绝，孩童时代的一丝情怀，早已被时间消蚀得干干净净了。
　　李延庆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他又想起了今天和曹蕴在一起的那种奇妙的感觉，那种让他怦然心动、却又回味无穷的滋味。


第0489章 青儿失踪
　　次日一早，李延庆来到了西尚书省的左政楼，这里已经成为军监所的临时官衙，只是目前还比较冷清，军队还没有到来，人员编制也不齐，甚至官廨杂费也没有拨付下来，军监所基本上还是一座空衙。
　　不过官房却已经定好，左政楼占地面积很大，上下共三层，四周还有上百间配房，三楼是知军监事范致虚和主簿的官房，二楼是御史司和枢密院司的官房，一楼则是议事堂和兵部的官房。
　　御史司的官房在二楼，他们和枢密院一家一半，即使一半也有六间大房，李延庆的官房至少占地一百五十个平方，异常宽敞，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御史台送来的几件家具和物品，包括一张大桌子，两个橱柜，一个用了至少几十年火盆和一只生锈的香炉。
　　李延庆在自己坐位前坐下，桌案也很老旧了，不过却很宽大，比御史中丞那张大桌案还要大一圈，就像一张小议事桌。
　　宽大的桌案和空荡宽敞的房间让他一时有点难以适应，关键是书橱里没有任何卷宗，抽屉也空无一物，桌上甚至连笔墨纸砚都没有。
　　这时，门开了，一个茶童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茶盏走了进来，李延庆一怔，“应哥儿，怎么是你？”
　　这名茶童正是他在御史台的小茶童应哥儿，着实让他没有想到，应哥儿将茶盏放在桌上，恭恭敬敬行一礼道：“刘主薄把我调过来的，他说这边也需要我做事情。”
　　李延庆点点头，“那你就留下来吧！”
　　应哥儿俸禄非常微薄，全靠打赏有点收入，李延庆也知道他家里比较困难，便摸了一块二两的银子递给应哥儿，“这个赏给你！”
　　“啊！太多了，我不能要！”应哥儿连连摆手。
　　“先收下吧！以后我给你开一份固定的料钱，每月八贯钱，就不用给你打赏了。”
　　应哥儿又是激动又是感激，连连躬身感谢，“小人谢谢李御史！”
　　“这锭银子先收下吧！”李延庆把银子塞给了他。
　　应哥儿感动地捧过了银子，又行一礼对李延庆道：“这边什么都没有，茶具和茶饼还是我从御史台拿过来的，刘主薄吩咐了，如果官人还需要什么物品，我去御史台拿！”
　　李延庆笑道：“那就辛苦你跑一趟，给我拿点笔墨纸砚来，另外还再领几块香。”
　　“小人明白了，还要再拿一些炭来！”应哥儿指了指空空荡荡的火盆。
　　李延庆寒暑不侵，倒不需要烤火，不过他隔壁两个副使可能需要，他便笑道：“好吧！你去问问隔壁两位副使还需要什么，一并去取来。”
　　“我这就去！”
　　应哥儿跑到隔壁去了，就在他刚走，秦桧却从外面走了进来，抱拳行一礼歉然道：“李御史，很抱歉了，现在暂时还没有官廨钱，很多物品都无法购置，不过范相公已经保证，最迟后天，钱款就会拨付下来，望李御史这两天暂时克服一下。”
　　李延庆笑了笑，“物品无所谓，不过我倒想知道一千军队什么时候能派下来？”
　　“这个……军队之事，范相公还在和枢密院交涉，应该不会那么快，而且军队如果过来，房舍、给养怎么解决，这些都是大问题，我估计也要到明年去了。”
　　李延庆心中有些无奈，难怪邓雍说把自己调来军监所是一种贬黜，现在看来，这个军监所就是一座空衙，什么时候能运转起来还是一个未知数，说是监督军队后勤，可有哪支军队愿意被监督？
　　宋朝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皇帝一时兴起决定办一件事，文官们虽然不敢反对，却会用拖的办法，最后皇帝的兴致没了，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天知道军监所会不会也是这样。
　　“秦官人在太学不是很好吗？为什么想到调到这里来。”李延庆又笑问道。
　　秦桧苦笑一声说：“其实我和李御史一样，李御史在朝会上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呢，没有管好太学，太学生大规模游行反对削除辟雍，虽然朝廷妥协了，但最后追究责任的板子却打在我身上，王相公要把我赶去地方州学，还是张相公替我说情，说军监所可能需要人，便把我推荐给了范相公。”
　　李延庆半晌无语，原来这个军监所还真是一个流放之地。
　　……
　　李延庆无所事事地度过了一个上午，中午时分，他来到清风茶楼小憩片刻，刚喝了一盏茶，便看见杨光站着楼梯四处张望。
　　李延庆起身走了过去，“什么事情？”
　　“喜鹊请官人赶紧回府一趟，好像扈姑娘出了什么事？”
　　李延庆一怔，连忙结了账下楼去，在茶楼外又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具体我不太清楚，喜鹊只是让我通知官人赶紧回府！”
　　李延庆翻身上马，催马向府宅奔去，不多时来到府宅大门前，他翻身下马，喜鹊便从府内跑了出去，拿着一张纸条递给李延庆，“这是青儿早上留下的纸条。”
　　李延庆打开纸条，里面只有一句话，“父仇不共戴天，青儿死而无怨！”
　　李延庆心中奇怪，青儿来这里已经几个月了，伤痕已渐渐平复，怎么突然又有了报仇之念？这不应该啊！
　　“有去找她吗？”
　　“张虎他们都出去寻找了，现在还没有消息。”
　　李延庆走进大门，迎面遇到思思出来，“夫郎，应该是昨天有人找过青儿！”
　　“是谁？”
　　“我也不清楚，昨天上午青儿出去一趟，回来后很高兴，她说遇到了一个故人，然后刚才我听泰叔说，昨天下午有人来找过青儿。”
　　“泰叔人呢？”
　　“官人，我在这里！”管家泰叔匆匆走了过来。
　　李延庆问道：“昨天下午是谁来找青儿？”
　　“是一个年迈的老者，拄着拐杖，青儿姑娘便跟他出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李延庆沉思片刻，究竟是谁来找青儿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青儿应该是去为父亲报仇了，难道宋江返回京城了吗？
　　“青儿身上有钱吗？”李延庆问道。
　　喜鹊挠挠头，“上次老爷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她没怎么花，不过她没有带走，在她房间里我找到了。”
　　李延庆暗暗思忖，“身上没有带钱的话，那应该还是在京城。”
　　“夫郎，现在怎么办？”
　　李延庆想了想说：“这件事也别太急，我先去打听一下情况。”
　　……
　　京城有几百万人口，想找到扈青儿无疑大海捞针，唯一的办法就是打听宋江的消息，如果宋江不在京城，那李延庆也无可奈何了。
　　李延庆找到了枢密承旨李回，李回是枢密院派驻军监所的代表，和李延庆一样，这段时间他也暂时没有什么事。
　　李回年约四十岁，十年前考中进士后便一直在枢密院任职，在枢密院资历很深，他和李延庆关系不错，李延庆拜托他查宋江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他便给了李延庆想要的答案。
　　“我问过了，由于天气原因江南剿匪暂停一个月，不少将领要入京述职，其中就有宋江，这是十天前的消息，我估计宋江现在应该已经在京城了。”
　　李延庆连忙道：“可能还要烦请李兄帮我打听一下宋江目前的住处。”
　　……
　　宋江在京城也有一座府宅，这是让所有梁山好汉们都想不到的事情，当年晁盖就给梁山定下规矩，所得财富都平均分给聚义兄弟，但梁山军在全面进攻京东西路各州以及河北大名府后，获得了大量财富，尤其几次大败官军，获得钱财更是难以计数。
　　宋江便从中拨出数十万贯钱，给自己在京城买了一座十亩的府宅，这件事是戴宗秘密替他办理，梁山诸将无人知晓。
　　宋江府宅位于大相国寺附近，这里是京城商业最繁华之地，几乎所有的名家店铺都聚集于此，可谓寸金寸土，一座五亩的宅子就要卖到十万贯以上，宋江的这座宅子他花了三十万贯买下来，位于一条十分幽静的小巷内，府宅很新，一直空关着，没有出租，只有两名老夫妇住在里面看守府宅。
　　小巷外面便是数十家店铺，对面是京城最著名的唐家金银铺，两边的店铺有酒楼、茶馆和客栈、小吃铺等等。
　　下午时分，在小巷斜对面的温家客栈门前，一个年轻的小娘跟随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进了大门。


第0490章 刺杀风波
　　年轻的小娘正是扈青儿，当她得知宋江进京的消息后，满腔仇恨便使她内心的杀机不可抑制的沸腾起来。
　　两人上了客栈二楼，推门进入一间上房内，扈青儿打量一下房间，见房间里颇为凌乱，眉头一皱问道：“你一直就住在这里？”
　　白发老者小心地撕掉胡子和假发，又撕掉脸上的面皮，赫然变成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他正是卢俊义的义子燕青。
　　燕青在义父卢俊义遇难那天，凭借高明的化妆术，化妆成一个普通士兵躲过了宋江的搜捕，又随即被编入军队前往江南剿匪，他几次想刺杀宋江为义父报仇，无奈宋江的防备十分严密，令他无从下手。
　　这次他得知宋江进京述职的消息后，便逃出军营，一路赶到了京城。
　　燕青知道扈青儿的李延庆的关系，便猜到扈青儿一定躲在李延庆家中，他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打听到李延庆府宅，终于见到了扈青儿。
　　燕青之所以要找扈青儿，一方面是他和扈青儿同仇敌忾，有着同样的血海深仇，另一方面是燕青本身武艺不高，他精于化妆术和短弩，在这两个技艺上耗费了十年时间，武艺却荒废了，要想报仇，他需要得到扈青儿的协助。
　　燕青见房间里着实杂乱，他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在这里住了三天，忙于化妆和监视，什么都顾不得收拾，让三娘见笑了。”
　　“你见到宋贼了吗？”
　　“见到了，他每天早出晚归，行踪不定，而且防卫十分严密。”
　　“有多严密？”
　　燕青想了想说：“他大概有三十名护卫，个个武艺高强，他乘坐的马车也打造得十分结实，我的短弩射不透，只能强攻，凭我的能力，战胜不了三十名武艺高强的护卫。”
　　“那有没有想过进府中去刺杀？”扈青儿又问道。
　　燕青摇摇头，“更不可能！”
　　他叹了口气道：“宋江带了一百名亲卫进京，三十名亲卫在外面护卫他，另外七十人就部署在府中，里面大概有十几条獒犬，前天我装作路过他的府第，在墙外走，便听见府内传来凶猛的犬叫声，而且外面没有大树，想攀上一丈高的院墙就很不容易。”
　　“你精于易容，就没有想过混入他府中？”
　　“我当然想过，但也不现实，他们吃饭基本上都是外送，但酒馆的伙计只能送到门口，进不了大门一步，我反复考虑过，除了伏击刺杀外，没有别的办法。”
　　扈青儿微微点头，“那就试一试吧！”
　　……
　　夜幕降临，宋朝没有宵禁的传统，使夜晚的商业格外繁荣，酒馆、小吃店、茶楼、妓馆、乐坊等等场所一直营业到深夜才结束，大相国寺周围的商业同样喧嚣热闹，到处是出来游玩宵夜的百姓。
　　扈青儿和燕青所在的房间内依旧是一片漆黑，扈青儿穿一身黑色夜行服，手执鞭刃，全神贯注地盯着远处街角，燕青也是一身黑衣，他手执一把短弩，短弩上已经安上一支蓝汪汪的毒箭，短弩又叫手弩，体积很小，可以放在随身包中，弩箭张开也就一只碟子大小。
　　短弩是刺杀的利器，装上手柄后可以单手发射，平时可以隐藏在袖中，非常隐秘，不过缺陷也很明显，那就是射程短，最远射程只有三十步，杀伤射程最多只有二十步，适合短距离刺杀。
　　燕青苦练短弩已有十年，三十步内基本上已经做到百发百中，这次刺杀他负责外围射杀，包括射马、射护卫等辅助刺杀手段，而刺杀宋江则由扈青儿负责。
　　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车的轱辘声以及密集的马蹄声，只见大群身着武士服的亲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缓缓而来，扈青儿一下绷紧了身体，低声问道：“是这辆马车吗？”
　　燕青点点头，“就是这辆马车，宋贼回府了！”
　　大街上原本还有不少行人，但这辆由三十名骑兵保护的马车到来，使行人们纷纷躲开，给扈青儿和燕青创造了条件，燕青举起了短弩，瞄准最前面的拖车马匹，而扈青儿握紧了鞭刃，刺杀一触即发。
　　马车内确实坐着宋江，此时宋江一脸阴沉，原定今天天子召见他，但等了一天，天子借身体不适取消了召见，令他白等了一天，宋江心里明白，天子根本就不想见他，才找各种理由推脱。
　　宋江被招安后封为都总管、淮南节度使，加封开府仪同三司、郓城县公，坦率说，这个职务令他相当不满，和当初谈好的条件有大出入，当初讲好加封太子少保，封特进，可实际封官时这两个头衔都没有了。
　　虽然另外给了一个爵位以代替太子少保，但这个爵位只是县公，距离他想要的国公还有很大距离，大宋的县公很多，功勋世家基本都是县公，这个县公爵位一点都不稀罕。
　　最让宋江不满的是，张邦昌明明说好可以让他选择文官，至少是封从三品户部侍郎，出任知府，除天下五京外，其它知府可任选其一，但实际封官时，文官提都不提了。
　　他为此专门找到了当初负责招安他的张邦昌，前天，张邦昌也给了他一个说法，朝廷封他文官的承诺未变，前提是他要剿匪立功，否则不好向朝廷百官交代。
　　宋江当然明白张邦昌这个说法的意思，也就是朝廷百官反对给他文官，其实也就是堵死了他转向文官的路子，这令宋江心中极为郁闷。
　　朝廷的高品武将被称为养老官，一旦江南剿匪结束，他的都总管之职就会结束了，其他无论是淮南节度使，还是开府仪同三司，还是什么郓城县公，都是有名无实的虚职，他将被彻底搁置在一旁，每月领一份干巴巴的俸禄，官衙没有、府宅没有，甚至亲兵都养不活，早知道是这个结果，自己要招安做什么？还不如在梁山称王更实际一点。
　　宋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独据一州做个土皇帝，造反已经实现不了这么梦想，他就指望招安了，他本想选择出任成都知府，去山高皇帝远的巴山蜀水割据一方，可现在一切都变卦了，一连几天天子都不肯接见他，摆明了就是要搁置他，招安后便一脚踢到角落里去。
　　这让宋江心中暗恨之极，如果朝廷真要这样无情无义，那他宋江索性就重回梁山，再度拉起聚义大旗。
　　马车已经渐渐要靠近巷子口，就这时，对面忽然有数名骑马之人疾奔而至，为首之人大喊：“马车停住！”
　　突来的变故使宋江的三十名亲兵骤然警惕起来，他们一起举盾护卫马车和马匹，亲兵首领厉声喝道：“前面什么人？”
　　“我们是开封府衙役，奉命前来转告宋公，这几日路上不安全，有盗贼出没，请士兵注意防护！”
　　宋江心中有点奇怪，京城有盗贼出没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有必要来专门通知？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
　　“多谢！”亲兵首领抱拳行一礼，却丝毫不敢懈怠。
　　四名骑马衙役调转马头便走，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见对方走远，三十名亲兵这才异常警惕地护卫着马车和马匹向十几步外的巷口缓缓而去……
　　亲兵突然加强护卫打乱了扈青儿和燕青的刺杀计划，首先是燕青无法射杀马匹，其次士兵们举起盾牌，也使扈青儿也一时找不到进攻的机会，两人对望一眼，不得不暂时放下了武器。
　　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了，只见一个黑影出现门口，燕青大吃一惊，举弩便射，扈青儿一下子认出对方，“不要！”她情急之下，一掌向燕青手腕劈去，燕青手一抖，“咔！”的一声，短弩顿时射偏，淬毒短箭钉在门框上。
　　门外走进来一人，正是李延庆，他手执一柄剑，满脸怒色地瞪着扈青儿。
　　李延庆已经来了一会儿了，他在打听到宋江的住处后，便将目标锁住了这家客栈，这家客栈的位子非常适合刺杀，他向伙计打听，得知黄昏时分，一名年轻小娘跟随一个白发老者上了二楼东面第三个房间，伙计的描述正是扈青儿。
　　在关键时刻，杨光四人扮作开封府衙役，叫住了宋江的马车，李延庆则亲自进房间阻拦刺杀。
　　“是什么人？”燕青拔出腰刀喝问道。
　　“是我，李延庆。”
　　李延庆狠狠瞪了一眼扈青儿，“青儿，你给我过来！”
　　李延庆的语气十分严厉，青儿低下头不敢吭声。
　　燕青心中恼怒，骂了一声，“原来是你这个走狗！”
　　他挥刀向李延庆扑去，就在这时，扈青儿手中鞭刃一甩，闪电般飞出，缠住了燕青的脖子。
　　“小乙，你敢动我兄长，那就休怪我无情了！”扈青儿用毫无商量的语气说道。


第0491章 教授飞石
　　“三娘，你怎么能……”燕青一动也不敢动，气得满脸通红。
　　扈青儿平静地说道：“我跟你刺杀宋江是为了报父仇，但如果你要威胁我的兄长，那你就是我的仇人，我一样会毫不留情地杀掉你，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好吧！我认输。”
　　燕青扔下手中刀，恶狠狠地瞪了李延庆一眼，“我不杀他就是了。”
　　“小子，你以为你杀得了我？”
　　李延庆哼了一声道：“你再向前一步试试看，我倒要看看是谁杀谁？”
　　扈青儿松开了燕青脖子上的鞭刃，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李延庆，“大哥，无论如何我也要杀了宋贼！”
　　“你想为父报仇之心我能理解，但宋江已经没几天活头，你现在杀了他，正好给朝廷找到一个垫背替死鬼，到时朝廷全天下通缉你，连我也会被你牵连……”
　　“原来你是怕被牵连！”燕青忽然大吼起来。
　　“给我闭嘴！”
　　李延庆一声怒喝，冷冷对他道：“你想要杀宋江我不管，随便你怎么杀他，但你想把青儿拖下水我就不允许。”
　　燕青语塞，只得含恨坐在一旁。
　　这时，扈青儿疑惑地问道：“李大哥，你刚才说宋贼没几天活头是什么意思？”
　　“宋江杀了那么多官兵，最后却能封官赐爵，这会让军队严重不满，动摇军心，所以朝廷是绝不会放过宋江，招安只是一种欺骗手段，目的是让宋江放下兵器投降，一旦朝廷解决了梁山军，那宋江的小命就到头了，这次宋江进京朝觐，天子就是不见他，这其实就是一种态度，你们为何不等一等，看宋江众叛亲离，最后自食其果而死？”
　　扈青儿是绝对相信李延庆，既然李延庆这样说，她便有点动心了，半晌问道：“那朝廷什么时候杀宋贼？”
　　李延庆淡淡道：“最迟半年之内！”
　　“如果半年内宋贼不死怎么办？”燕青站起身不服气地问李延庆道。
　　“小乙，我们不如打个赌吧！”李延庆笑了笑道。
　　“你要赌什么？”
　　“就赌宋江半年内被杀，如果我赢了，你必须跟随我十年……”
　　“那如果你输了呢？”燕青盯着李延庆道。
　　“如果宋江半年内不死，那不用你去刺杀，我亲手把他的人头割下来给你，如何！敢赌吗？”
　　燕青犹豫半晌，只要能杀宋江为义父报仇，他什么都豁出去了，燕青便一咬牙道：“好！我跟你赌了。”
　　李延庆扔下一包银子，“这是三百两银子，给你半年的生活费，半年后你来找我。”
　　说完，他对扈青儿道：“青儿，跟我走！”
　　扈青儿默默点头，对燕青道：“小乙，我大哥说话从不虚言，仇恨不是一天能解决，我们就再等半年吧！”
　　李延庆转身便走，青儿低头跟随在兄长身后，她虽然一心想为父报仇，但当她意识到自己的鲁莽行为会害了兄长后，她便后悔了，心中的愧疚使她不敢再和李延庆犟下去，这个时候，她又会变回了乖巧的青儿。
　　李延庆带着扈青儿走了，燕青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包银子，李延庆不计较他的无礼，居然还给自己半年的盘缠，这个人情使他心中怎么也恨不起李延庆。
　　半晌，燕青长长叹了口气，如果宋贼真的在半年内授首，为义父报了血海深仇，那他燕青牺牲十年跟随李延庆，也心甘情愿。
　　……
　　客栈大门前停着一辆牛车，李延庆带着扈青儿上了车，吩咐车夫道：“回府！”
　　牛车启动，很快便离开了客栈，李延庆坐在前面，脸色十分阴沉，虽然这次鲁莽行为被他及时制止，但他很担心扈青儿还会有下一次，他需要给扈青儿找些事情做。
　　“大哥，对不起！”
　　坐在后排的青儿小声向李延庆道歉，“我差点做下傻事，连累到大哥。”
　　“只是因为连累到我吗？”李延庆回头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还有……我自己。”青儿低下了头。
　　“你要记住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果今天你失手，你以为还有下次报仇的机会吗？就算逃过宋江的亲卫截杀，你逃得过布满天下的通缉？”
　　扈青儿没有吭声，李延庆又道：“我就说你们两个都是蠢蛋，居然在宋江的家门口刺杀，宋江躲在马车里，关紧车窗，你怎么杀他？除非你把他的亲卫全部杀了，但你杀得完吗？一旦动手，府中的七十名亲卫会立刻赶来支援，他们个个武艺高强，我若不是及时赶到，天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你父亲在九泉下也一定不会原谅你！”
　　李延庆越说越气，扈青儿流下了泪水，她哽咽着说道：“青儿知错了。”
　　李延庆看了她一眼，忍住了心中的怒气，半晌道：“从明天开始，我教你击发飞石，这两年你就给我苦练这门武艺，其他什么心思都别想。”
　　扈青儿点点头，呜咽着答应了，“青儿……愿意！”
　　……
　　青儿回到了府宅，思思和喜鹊事先已得到消息，早早在府门前等候，青儿下了牛车，便一头扑进思思怀中痛哭起来。
　　思思低声安慰她，她看了一眼夫郎，李延庆给她使了个眼色，思思会意，便和喜鹊将青儿拉进内宅去了。
　　李延庆回到书房坐下，从中午忙到现在，他着实有点疲惫了，甚至还有一丝后怕，如果不是得到李回的鼎力相助，恐怕现在青儿要么陈尸街头，要么就被宋江抓住。
　　李延庆闭上了眼睛，他又想到了燕青，燕青虽然刺杀宋江有点鲁莽，但就这件事而言，燕青却表现出了他过人的一方面，不仅能紧紧盯住宋江，还能在极短时间内找到扈青儿，这种追踪之术确实很厉害，若他能为自己所用，确实能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
　　另外还有宋江，李延庆虽然知道朝廷绝不会容忍宋江，但会不会在半年内铲除他还很难说，为了赢得赌注，就少不得他李延庆略施手腕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思思的声音，“夫郎，我能进来吗？”
　　“进来！”
　　门开了，思思端一盏茶走进了书房，她将茶盏放在夫郎面前，“这是我点的茶，夫郎尝一尝。”
　　“多谢了！”
　　李延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关切地问道：“她怎么样了？”
　　“她好多了，还向我道歉，说差点害了我们，我安慰她几句，现在是喜鹊在安慰她。”
　　李延庆点点头，叹口气道：“今天真是险啊！若我晚去一步，开封府官差就会把我的府邸包围了，别人不知道她和我的关系，宋江岂能不知？”
　　“夫郎，青儿已经知错，夫郎就不要再向她施压了。”
　　“我知道，以后不会再提这件事。”
　　这时，屋外有丫鬟道：“张姑娘请夫人过去！”
　　张姑娘就是喜鹊，她姓张，大家都称呼她张姑娘，喜鹊是她的乳名，只能亲近的人才能称呼。
　　思思起身笑道：“那我先过去了。”
　　“去吧！今晚就拜托你好好陪一陪她了。”
　　思思轻轻在夫郎脸上吻了一下，嫣然一笑，转身便飘逸而去，李延庆笑着目送她离去，一时间，他心中充满了柔情。
　　……
　　次日上午，李延庆照例去军监所官衙兜了一圈便回府了，现在没有什么事情，他去了也是枯燥无聊，白白浪费时间，他实在不放心扈青儿，便早早回来了。
　　李延庆特地在后园辟了一处练武之处，这片空地紧靠围墙，宽约一丈，长二十步，原是一片灌木丛，他将灌木丛铲掉，铺上了平整的石板，成了一处很不错的练武场所，起名为“武园”。
　　扈青儿被李延庆带到武园，扈青儿昨晚没有睡好，眼睛还有一点红肿，李延庆注视她道：“要不你今天再休息一天，我们明天开始！”
　　扈青儿摇摇头，“我不碍事！”
　　“好吧！”
　　李延庆将一袋象棋石子倒在边上的石桌上，笑道：“以前我用的石子都是请人特地打制，一般用花岗岩，坚硬、实沉，前几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买到一副石头象棋，我发现这种象棋子最为适手，我后来一直都找这个石匠订制，你取一枚试试手感。”
　　扈青儿拾起一枚石子，轻轻掂了掂，“好像重量正好！”
　　“这是我嫌略轻的一批石棋子，一直没有用，没想到正好给你用上了。”
　　李延庆取了两枚石子，手一挥，两枚石子疾射而出，二十步外两只一寸高的小瓶被“砰！”一声击得粉碎。
　　“飞石的诀窍在于两个字‘精’和‘控’，精就是精确，靠天赋或者后天苦练，控就是控制力道，主要凭借手法，这还是你爹爹教我的，我不知他有没有传授给你？”
　　扈青儿轻轻点头，“我也练过飞刀，但不是很精准。”
　　“那好，你击打一只瓶给我看看。”
　　李延庆走到射靶旁边，取一只尺许高的陶罐放在台上，“就打这只罐子！”
　　“大哥，我不习惯用石头。”
　　“不习惯也要习惯，快点给我射！”
　　在李延庆严厉的命令下，扈青儿无奈，只得用射飞刀的手法，将石子打了出去，石子呼啸而至，擦着陶罐射过。
　　李延庆点点头，手法都正确，就只是不习惯而已。
　　他指着旁边的一根五尺高的木柱道：“这边有一根木柱，你用飞刀试试看。”
　　扈青儿松了口气，从旁边兵器架上取下一把飞刀，这是西夏军的匕首，重约两斤，足有一尺长，又细又尖，用它当飞刀显然是为战场上所用。
　　虽然这柄飞刀较大，但对扈青儿而言还是要比石子更顺手一点，她奋力一掷，一道寒光射出，“咔！”的射中了木柱。
　　李延庆心中暗暗赞许，青儿的基础非常好，下面只需要苦练精细，两年基本就能练成了。
　　李延庆也取了一把飞刀，指着木柱道：“你没发现木柱上有七个洞吗？三个扁洞，四个圆洞，扁洞是为飞刀所用，圆洞是为练飞石，你看好了！”
　　李延庆手中飞刀闪电般射出，精准地插进了一只扁洞内，他随即手一挥，又是一枚石子射出，同样精准地射进了另一只圆洞内。
　　扈青儿骇然叹服，她可以射中木桩，却绝对达不到李延庆的程度，精准射中木桩上的目标，这种精准的控制能力是她远远不如。
　　李延庆淡淡道：“我从来没有练过飞刀，但石头练到一定程度，无论是飞刀还是箭，我都可以视为飞石，关键就在于精准和控制，从今天开始，你就练这两项技艺，每天上午练一个半时辰，一年后你再练习骑马中射击，两年后，你就能达到我八成的水平了，三年后就能与我一较高下。”
　　说到这，李延庆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她，“这是我给你编写的教程，各种动作要领以及心得体会我都写下来了，你就按照这上面写的练习，有不明白之处可以来问我，过几天我会来考教你，总之就是一句话，要刻苦练习并持之以恒，你就能练成飞石。”
　　扈青儿默默地点了点头，“青儿一定不会让大哥失望。”


第0492章 莫俊毒计
　　午茶后，李延庆乘坐牛车返回官衙，虽然官衙内无事可做，但他还是要时常去露面，否则被其他监察御史抓住把柄，弹劾就免不掉了。
　　这也是李延庆的无奈，有时候他也暗暗后悔，早知道是这样，他当初还不如选择去地方为官。
　　牛车刚离开家门不久，张虎便追了上来，在牛车外禀报道：“启禀御史，宋江没有异常，他们没有发现险遭伏击之事，一早就出门了。”
　　“那燕青呢？”李延庆又问道。
　　“燕青刚才已经离开京城了，所以卑职特来禀报。”
　　“是向哪个方向走的？”
　　“是走卫州门离去。”
　　卫州门是京城的西北城门，燕青从那边走的话应该是不回军营了，是回大名府，李延庆知道卢俊义就葬在大名府的家乡，燕青应该是去祭拜义父了。
　　“哪个弟兄在跟着他？”
　　“张鹰在跟着他。”
　　“有没有告诉张鹰，不用一直跟随，只要明确他的去向就行了。”
　　“卑职给他说过了。”
　　李延庆点点头，“这两天你们辛苦了，你去把杨光和张豹找回来，好好休息吧！今天不用跟随我，我自己乘坐牛车去官衙。”
　　“多谢御史！”
　　张虎行一礼，便没有继续跟随牛车，又去找杨光和张豹了。
　　不多时，牛车抵达了西尚书省大门前，却迎面看见一个年轻男子从大门内出来，李延庆只觉得他颇为眼熟，想了想，顿时记起来了，在几个月前的曹府见过，好像叫做潘成玉，是曹性的挚友。
　　李延庆见他一脸沮丧地从牛车前走过，便忍不住拉开车帘喊道：“潘衙内！”
　　潘成玉蓦地转身，顿时惊喜交集，“太好了，李御史原来在这里！”
　　“你在找我？”李延庆微微一怔。
　　“当然，我奉祖父之令给你送份请柬，曹性那混蛋又不肯告诉我李御史的府宅在哪里？我只好来军监所送请柬，已经来过两次了，你都不在。”
　　“我不在，你可以交给主事。”
　　“不行！祖父再三嘱咐，要我亲手交到你手中。”
　　潘成玉将一份请柬恭恭敬敬递给了李延庆，李延庆看了看，时间是后天下午，潘府摆宴请客，敬备薄酌恭候他光临，李延庆忽然想起了曹蕴的邀请，应该就是这个宴会了，他心中一热，便问道：“这是世家的鹊会吧！”
　　“正是，请李御史务必前来。”
　　李延庆点点头笑道：“既然是潘家请客，我一定会来。”
　　潘成玉大喜，躬身行一礼，“多谢李御史，成玉告辞了。”
　　潘成玉匆匆走了，李延庆又看了看请柬，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要是在曹府多好，偏偏是在潘府，他不由又想起了那个山抹微云，估计这次又会遇到她了。
　　……
　　虽然已是下午，但军监所内依旧冷冷清清，只有几名底层的从事，一方面固然是军监所人财物都没有配齐，也没有事情可做，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新年快到了。
　　不仅军监所，朝廷其他省部都是人心散漫，能请假则请假，无法请假则在官房内喝茶聊天打发时间，除了紧急事件必须处理外，其他朝务基本都搁置到明年了，整个朝廷都处于一种半停顿状态。
　　御史台的官员居然只有莫俊一人，他在房中练习书法，倒也能静下心。
　　“应哥儿呢？”李延庆发现连应哥儿也不见了。
　　“他娘有点感恙，我让他回去了，官人要喝茶的话，我让兵部的郓哥儿帮帮忙。”
　　“算了，我有件事想和先生商量一下。”
　　莫俊点点头，请李延庆坐下，李延庆便将宋江之事简单说了一遍，莫俊沉思片刻道：“如果要收拾宋江，恐怕还得去求梁师成帮忙。”
　　李延庆现在最不愿意见的人就是梁师成，他一时沉默不语，莫俊笑着劝他道：“官人心中对梁师成有芥蒂，但梁师成对你何尝不是一样？你们最终还是要和解，难道还要他自降身份来主动找你？”
　　李延庆叹了口气，“去求他的这种感觉真是窝囊！”
　　莫俊呵呵一笑，“很多人想求他还未得其门呢！”
　　莫俊沉吟一下又道：“不过我能理解官人的心情，如果官人觉得这样直接去求他帮忙有点唐突的话，不如稍微圆滑处理一下，眼看要新年了，官人以拜年的名义去找他，然后再找机会含蓄提出自己的要求，但有一点官人心里要有数，除掉宋江的关键在哪里？”
　　李延庆点点头，“我知道，张邦昌！”
　　梁山军是张邦昌招安的，若宋江再反，张邦昌难辞其咎，偏偏张邦昌背叛了蔡京，如果有机会攻击张邦昌，相信蔡京和梁师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莫俊竖起拇指赞道：“官人果然看得透彻，我有一计，可以让宋江难逃此劫！”
　　莫俊附耳对李延庆低声说了几句，李延庆连连点头，虽然要冒一点风险，但此计确实毒辣。
　　……
　　李延庆在官衙呆了一个下午，散朝钟响起，他便乘坐牛车来到了虹桥宝妍斋，找到了父亲李大器，此时正是年末，李大器格外忙碌，要结账，要盘货，要给手下管事们计算奖励，每年这个时候，李大器都会忙得脚都不沾地。
　　“爹爹今天实在没有时间，你改天再来找我。”李大器一脸不耐烦地对儿子道。
　　“爹爹，就只有一件事情，说完我就走！”
　　李大器无奈，只得停住脚步问道：“什么事？”
　　“我上次存在爹爹这里的一箱黄金，我想把它提走。”
　　当初栾廷玉曾经给过李延庆一箱黄金，足足有一千二百两，李延庆无处寄放，便让父亲替他保管。
　　李大器一怔，“你没钱了？”
　　“家里的钱是足够的，只是孩儿另有用处。”
　　李大器想了想道：“那箱黄金我也放在江夏了，如果你不是为了家用，那就不要动它，你说吧！你要多少钱？”
　　“两万贯左右！”
　　虽然两万贯钱不少，但既然儿子要用，李大器还是愿意拿出来，他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递给李延庆，“你自己去账房拿吧！但只有官府发行的会子，铜钱可没有。”
　　李延庆也不解释，接过玉珮便匆匆去了，李大器望着儿子远去，心中不由有点奇怪，眼看到年底了，这小子要两万贯钱做什么？
　　李延庆从账房那里取了会子，官府发行的大额会子，百贯钱一张，一共有两百张，装在一只小木匣内，李延庆随即又找到了李冬冬。
　　李冬冬目前是宝妍斋的采办主事，所有的化妆品原料都是由他负责采购，李大器待他不薄，给他每月一百五十贯钱的薪俸料钱，另外出差还有给卷补贴，在京城这也是高薪了。
　　李冬冬手中有了钱，他也跟随李大器在杭州钱塘县买了一处宅子，不过听说杭州被方腊乱军占领，他这些天心中着实有点郁闷。
　　虹桥酒馆里，李延庆给李冬冬倒了一杯酒安慰他道：“方腊占领杭州只是暂时的，据我所知，开春后朝廷军队就会大举进攻杭州和明州，相信一定会夺回杭州，只要你手中房契还在，官府不会不承认，这是惯例，你就不用太担心了。”
　　李冬冬闷闷不乐喝了口酒，叹口气道：“但愿别象打梁山军那样，朝廷军队最后又大败而归。”
　　历史上的方腊军就是在宣和三年春天被童贯大军击败，虽然京师禁军腐朽而不堪一击，但这次攻打方腊朝廷特地调动了精锐的西北军，以西北军的精锐善战，方腊军完全不是对手，失败也是必然。
　　李延庆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我知道冬冬很熟悉京城的三教九流，我想问一问，是不是所有的违禁品，京城都有黑市可买？”
　　“早几十前不行，朝廷管得严，现在不同了，朝廷很多规矩都形同虚设，官府也睁只眼闭只眼，现在只要你有钱，京城什么都能买到。”
　　“那兵器能买到吗？”李延庆举起酒杯淡淡问道。
　　李冬冬愣住了，半晌问道：“延庆要买兵器做什么？”
　　“这个你别管，我只问能买到吗？”
　　李冬冬想了想道：“我早年认识一个牙人，他就是专门给人牵线买兵器的，几件十几件我觉得问题不大，如果买得多，我也不太清楚了。”
　　李延庆点点头，“那我就让张虎和他接触，冬冬，请帮我牵这条线。”
　　李冬冬笑了起来，“我心里有数呢！是张虎要买兵器，和你无关，堂堂的御史当然对兵器没什么兴趣了。”
　　“这句话说得好，确实和我无关。”
　　李延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明天张虎会来找你！”
　　……


第0493章 不速之箭
　　从酒馆出来夜已经很深了，牛车早已回去，李延庆只能另外叫了一辆牛车返回城内。
　　虽然宋朝取消了宵禁制度，但城门还是要在亥时左右关闭，返城的牛车很多，大家都要赶在城门关闭前返回城内。
　　不多时，李延庆的牛车也进入了万胜门，万胜门是外城城门，北宋末年武备荒弛，除了重要节日，平时城门口根本没有士兵把守，只是在城内靠城门处有一座税所，进城的商人都会在这里征税，如果勾结税所中人，大量违禁物品就能轻易进入京城，这也是北宋末年京城黑市猖獗的原因之一。
　　李冬冬曾给李延庆说过，京城最大的违禁品就是酒曲饼，酒曲饼是由官府专卖，严禁私自酿酒，但酿酒利润极高，所以很多商人便偷偷将酒曲饼从外地运入京城，用茶饼的名义报税，这些酒曲饼就流入黑市，成为很多人私自酿酒的酒曲来源。
　　酒曲饼可以进城，那么违禁兵器也同样可以进城，李延庆知道这些年官兵几次惨败，大量兵器盔甲等军用物资流入民间，使得黑市上违禁兵器货源十分充足，这更是利润极高的生意，怎么可能没有人铤而走险？
　　不多时，牛车进了城，向一条稍微偏僻的街道走去，就在牛车刚刚转弯之时，忽然，“嗖！”的一声，一支冷箭从侧面向牛车疾射而来，射进了车窗，钉在车厢内壁上。
　　李延庆一惊，酒意顿消，厉喝道：“停车！”
　　车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停下了牛车，李延庆抽出随身宝剑，又从随身皮囊中摸出两块飞石，迅速跳下马车，从箭的速度和力道他便判断出这是一把八斗弓射出之箭，对方的武艺并不高，应该只是一名士兵或者武士之流。
　　但李延庆还是不敢大意，他并不急于上前，而是躲在车厢背后，侧身向射箭方向望去，那边是一片小树林，地上积雪映照出惨白之色，树林内黑漆漆的，只有一片树林的轮廓，看不清林内的情形，不过凭着直觉，李延庆感到威胁已经解除。
　　“在这里等我！”
　　李延庆吩咐车夫一声，便快步向树林走去，只见树林内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旁边是一座社庙，围墙坍塌了一个大口子，如果有人也会从社庙内离去了。
　　李延庆看了半晌，直觉告诉他，射箭人并没有逃走，就躲在树林内。
　　他快步返回牛车，车夫战战兢兢问道：“官人，出……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继续赶车。”
　　李延庆从车壁上取下箭，上面竟然有一张纸条，借着朦胧的月光，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不准去潘家赴宴，否则要尔狗命！”
　　李延庆哑然失笑，他还以为是多么严重的事件，原来是有人阻止自己后天去潘家赴宴，这算是恐吓，还只是孩童的赌气，否则怎么会如此幼稚？
　　这时，李延庆脑海里出现一个人，他几乎有八成的把握可以肯定，就是此人在威胁自己。
　　李延庆并没有上车，而是闪身躲在一棵大树后，他已经意识到有人在跟踪自己，恐怕从下午就开始了，否则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坐在这辆牛车内。
　　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这样威胁自己？
　　牛车渐渐走远了，树林那边隐隐出现了几个人影，为首是一名手执弓箭的黑壮大汉，只听他破锣般的声音问道：“人已经走了吗？”
　　“蔡头，应该已经走了。”
　　“我就说射一箭有屁用，还不如把他拖进树林狠狠揍一顿，打断他的一条狗腿，看他还敢和衙内争女人！”
　　“那你来试试看！”
　　黑壮大汉一回头，却见李延庆就站在距离他十几步外，满脸阴冷地望着他，惊得他大叫一声，转身便跑，不等他跑进树林，李延庆一颗飞石打出，正中他的后脑勺，黑大汉惨叫一声，一头栽倒在雪地上，晕死过去，手中弓箭也摔出去数丈远。
　　其余三名黑衣男子吓得调头便逃，李延庆一剑斩断弓弦，提剑追了上去，三名黑衣人如野猫一般从破墙窜进了社庙，李延庆走进了社庙，却有一人躲在围墙背后，狠狠一棍向他脑后打来。
　　李延庆早已料到背后有人埋伏，他一闪身，对方一棍打空，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斗大的拳头便狠狠砸在他的面门上，“咔！”伴随着鼻梁骨断裂的声音，偷袭人一声惨叫，被一拳打飞出去，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另外两名黑衣人刚要冲上来，却目睹了同伴被打飞，吓得两人转身便逃，冲进社庙内便不见了身影。
　　李延庆已经没必要再追他们二人，他抓住两个活口就已经足够，他转身揪起躺在地上呻吟的黑衣人，冷冷问道：“想活命的就立刻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
　　他将宝剑横在黑衣人脖子上，杀气腾腾地对黑衣人道：“我知道你们和王俊有关，你敢说一句假话，我就切断你的脖子！”
　　黑衣人吓得魂不附体，颤声道：“我们是……王将军府上的护院，是小衙内让……让我们来警告官人。”
　　“外面那个黑壮大汉也是你们一伙的吗？”
　　“是！是的，他是……是护院的蔡头。”
　　“很好，王将军可知道这件事？”
　　“我家老爷不知道，是衙内吩咐的。”
　　李延庆反过剑柄，狠狠在黑衣人头上一击，黑衣人顿时晕死过去。
　　李延庆沉思片刻，这件事他必须和王道齐交涉，否则以王俊的无知愚蠢，他不知还会做出什么后果严重之事。
　　李延庆担心的是宝妍斋，对方一直跟踪他，应该已经知道他和宝妍斋的关系，如果不用强力手段打断王俊的头脑发热，难保他不向宝妍斋下手。
　　李延庆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黑衣人，便抓住他的脖领将他拖出了社庙。
　　……
　　王府大门前，李延庆将两名捆绑的护院家丁扔在台阶上，早惊动了府中人，立刻有人跑去禀报老爷。
　　只片刻，王道齐便快步走出了大门，他没想到门房报告的年轻人竟然是李延庆，他不由一怔，“李御史，你怎么……”
　　李延庆抱拳行一礼，对王道齐道：“我在路上被人袭击，他们自称是你府中的护院，我不便处理，将他们交还给王将军。”
　　王道齐眼睛顿时瞪大了，袭击侍御史，这可是大罪啊！他连忙上前，一眼便认出黑壮大汉确实是自己府中的护院蔡武，他顿时惊怒交加。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延庆淡淡笑道：“我觉得应该是他们个人行为，和王将军无关，人我就交给王将军，延庆告辞了！”
　　李延庆行一礼，便转身离去，王道齐顿时发应过来，连忙道：“我确实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一定会给李御史一个说法。”
　　李延庆微微一笑，“不必了，只是一件小事，请王将军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说完，李延庆便扬长而去，王道齐目送李延庆走远，他心中怒火万丈，一把揪住蔡武衣襟，咬牙切齿道：“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蔡武极为畏惧主人，他低下头小声道：“是……是小衙内命令我们……”
　　“啊！”
　　王道齐一下子愣住了，“是俊儿干的？”
　　“为什么？”
　　蔡武胆怯道：“好像是因为……因为这个李延庆抢了小衙内的女人……”
　　“还有什么，把话说我。”
　　“小人具体也不清楚，只知道小衙内要我们教训李延庆，不准他去参加潘府宴会。”
　　王道齐仿佛迎头挨了一棍，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儿子为一个女人去伏击当朝御史，自己竟然有这么愚蠢的儿子？
　　他转身对管家怒喝道：“把书房把那个逆子给我叫来！”
　　管家战战兢兢道：“小衙内好像……好像下午就被几个朋友叫去喝酒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什么！”
　　王道齐要气得发疯了，他一直以为儿子在闭门攻读，准备明年秋天的发解试，没想到他竟然跟狐朋狗友去喝酒了。
　　王道齐用手指着管家道：“你……你动员所有家人去把他给我抓回来，今天我要家法伺候，打断他的狗腿！”


第0494章 王家教子
　　王府内堂，王俊被几名家丁按在地上，不断被打得惨叫，王道齐亲自举棍乱打，他怒火未消骂道：“打死你这个愚蠢的畜生，你这个混蛋，丢尽老子的脸，老子打死你！”
　　这时，王道齐的妻子闻讯赶来，抱住丈夫的胳膊哭喊道：“老爷，饶了俊儿吧！你会打死他的。”
　　“都是你这个蠢婆娘整天骄纵他，你看看他是什么样子，他会害死我们一家人。”
　　“老爷，俊儿就是不爱读书，跑去喝酒，你也不能这样打他啊！”
　　“喝酒？”
　　王道齐怒视妻子道：“他真是去花天酒地倒也罢了，但他居然派人去伏击御史，不知道还以为是我指使，我这个官位还要不要了？”
　　王夫人也被惊呆了，她虽然是女人，但她出身世家，她也知道伏击御史是什么后果，轻则丢官，重则下狱，自己儿子怎么做出这样的蠢事？
　　但她看见儿子被打的皮开肉绽，不由心疼之极，连忙道：“老爷打也打了，关键是让他懂事，老爷要教育他，要他明白什么事情不能做，否则他还会闯祸的。”
　　王道齐这才发现把儿子大腿上的肉都打烂了，乌紫青肿，血迹斑斑，让人触目惊心，他也不由有些心疼，便挥挥手，“他抬下去治伤！”
　　几名家人连忙将以处于半昏迷状态的王俊抬了下去，王道齐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心中着实沮丧万分。
　　“老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王夫人不解地问道。
　　“我问过他了，是李延庆和曹蕴比较接近，这个混小子怀恨在心，便派家丁伏击李延庆。”
　　“啊！”王夫人心中一惊，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道：“莫非曹家搪塞我们，就是因为这个李延庆的缘故？”
　　“应该是，这个李延庆是科举探花，又是正六品侍御史，这么年轻还没有娶妻，哪个家族会不动心，曹家肯定是想拉拢住他。”
　　“可就算这样也不能欺负我家俊儿啊！”
　　“你又来了！”
　　王道齐不满地瞪着妻子，“谁欺负他？是他自己没本事，二十几岁的人了，发解试都考不上，整天在太学里和一帮纨绔子弟鬼混在一起，谁愿意把女儿嫁给这样没有出息的人，就是我也不愿意，谁不想把女儿嫁给进士？这能怪别人吗？你再这样骄纵他，真的就是害了他，他这一辈子就玩了！”
　　“老爷，那我们该怎么办？”王夫人战战兢兢问道。
　　王道齐负手走了几步道：“这件事对他是件好事，你回头去给曹家说一下，之前的婚姻约定取消，然后我想办法把他安插进军中，以我的资历，给他荫一个军中小官没有问题。”
　　“老爷不想让俊儿考进士了吗？”
　　王道齐摇摇头，“凭他现在的散漫，莫说进士了，恐怕连举人都考不上，与其整天在太学和那帮狐朋狗友厮混，还不如让他早点从军，在军中混混资历，我已经想通了，不再勉强他读书了。”
　　王夫人叹了口气，或许丈夫说得对，给儿子找点事情做，能让他早点成熟起来。
　　“老爷，那么后天的鹊会我们也不去了吧！”
　　“当然不去了，他那样子，怎么可能再去参加宴会，以后有合适的人家再给他物色吧！”
　　就在这时，管家在堂下禀报道：“老爷，陈州团练使潘将军和夫人前来拜访！”
　　陈州团练使潘长德是潘旭的次子，二十多年前，王道齐和他是武学同窗，两人关系不错，不过潘长德已经好几年没有上门拜访了，今天忽然来访，让王道齐略略有些不解，他们夫妇为何而来？
　　王夫人反应很快，“莫非他们是为倩云而来？”
　　王夫人参加过几次鹊会，她知道潘氏夫妇为女儿潘倩云之事非常焦急，无事不登三宝殿，王夫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潘氏夫妇想攀自己儿子了。
　　王夫人几个月前也见过潘倩云，觉得她人还不错，可惜就是年龄稍大了一点，已经二十岁了，儿子娶她有点亏了。
　　“老爷，要不就以身体不适推脱吧！”
　　“这怎么行，人家都来了。”
　　王道齐连忙吩咐管家，“请他们到客堂稍候。”
　　他又对妻子道：“如果真是为俊儿之事而来，咱们也不得罪人，就说我们没有意见，关键是俊儿自己要愿意，明白我的意思吗？”
　　“老爷，我明白了。”
　　这时，王道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当初曹家也是用这个借口，只要曹蕴本人愿意……原来曹家也是在推脱啊！
　　王道齐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苦笑，自己怎么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
　　潘家府宅比曹家要稍微小一点，但也是占地三百亩的巨宅，这也是他们的先祖——大宋开国名将潘美为子孙挣下的一份家业，潘旭有四个儿子七个女儿，四个儿子又给他生了十个孙子和十二个孙女，如果再加上潘旭的两个兄弟潘景和潘淄的几十个子孙，潘家可以说是功勋世家中的第一大家族。
　　当然，人口多了，婚姻之事也是一件大烦恼，进士抓不到，又要考虑门当户对，潘家也只能从功勋世家中解决子孙的婚姻问题。
　　自从几个月前众人决定，今年的最后一次鹊会放在潘府举行，潘家便一直在筹备这次盛宴，包括歌妓和酒菜都是名家酒楼提供，潘家憋足了劲，不仅要超过上次曹府的鹊会，同时也要利用这个机会给潘家的十几个孙子孙女解决婚姻问题。
　　今天并不是旬休，李延庆是从军监所直接来到了潘府，潘府也位于金水河畔，和曹家相距不到一里，李延庆骑在马上，远远便看见了一座气势巍峨的高楼，几个月前他在曹府也看见了这座高楼，他知道它叫做辰楼，和曹家的多彩楼规模差不多，是潘家的家族聚会中心。
　　李延庆今天的心情不错，昨天上午王道齐专程前来军监所替儿子道歉，这也是李延庆所期待的结果，王俊和他的矛盾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并不希望因为这件小事和掌握禁军军权的王道齐反目。
　　这也是他前天给王道齐留足了面子，王道齐才会主动上门道歉，否则他稍有言语无礼，即使王道齐狠狠教训了儿子，也会对他李延庆怀恨在心，使他平白树了一个敌人。
　　潘府门前门庭若市，停满了牛车，严重影响到了行人通行，几名潘家年轻子弟正高声指挥车辆。
　　李延庆刚抵达潘家的黑漆大门前，便迎面看见曹性和潘成玉两人眉开眼笑地奔了上来，李延庆不由一阵苦笑，这和曹府上次宴会又有什么不同。
　　“两位今天又是负责疏散牛车吗？”李延庆笑道。
　　“我们在家族地位低下，只能干这种粗活了。”潘成玉笑道。
　　“这和地位没有关系，应该说辈分低下吧！”
　　“对！对！延庆说得对，应该是辈分低下，其实辈分也决定了地位。”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潘成玉替李延庆牵马走了，曹性见左右无人，低声对李延庆道：“王俊被他父亲打得很惨，我昨天去看了，起码一个月下不了床，听说和你有关系？”
　　“你听谁说的和我有关系？”李延庆不露声色问道。
　　“他自己说漏了嘴，延庆，真是这样吗？”
　　李延庆心中暗骂，果然是个纨绔子弟，这种事情都会说漏嘴，这一顿白打了，李延庆摇了摇头。淡淡道：“他或许心中对我不满，但如果说因为我而被责打，那就是无稽之谈了。”
　　曹性看了李延庆半晌，忽然道：“昨天王俊母亲来我们曹家取消相亲了，听说她很不高兴，说她儿子为了这门亲事受了很大的委屈，高攀不上我们曹家。”
　　李延庆冷笑一声，“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我说王俊的骄狂愚蠢是跟谁学的，原来是来自他母亲。”
　　“看样子王俊之事确实和延庆有关！”
　　李延庆有些不高兴了，冷冷道：“和我有关系又如何，和我没关系又怎么样？难道你要因此和我绝交，还是希望王曹两家从此敌视？”
　　曹性吓得连连摆手，“我和没这个意思！”
　　“那你追问这件事干什么，唯恐天下不乱吗？”
　　曹性呆住了，半晌他拍了一下自己脑门，“是我不对，我不问了，你请进府！”
　　李延庆也觉得自己语气严厉一点，又对他道：“这件事曹家要谨慎处理，建议你祖父最好去和王道齐谈一谈，消除误会，否则会埋下曹王两家不和的种子。”
　　曹性叹了口气，“我祖父已经知道了，但他怎么处理就不是我这个做晚辈的能插嘴了。”


第0495章 潘府家宴
　　既然曹评已经知道，李延庆就不多说了，他在潘府大门前登记了自己的名字，便快步走进了潘府，原本曹性还想陪同李延庆，却被李延庆婉拒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有人陪同会让他感觉很不自在，还不如让他独自一人更加自由随意。
　　和曹府宴会一样，潘家的大宴设在辰楼外的广场上，摆了一百多桌，布局和曹府宴会完全一样，李延庆也懒得去找自己的位子，经历了几次宴会，他已经知道，一旦开宴，大家并不会按照指定的位子坐，而是随意选择座位，夫妻更是会坐在一起，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寻找自己的位子。
　　今天参加宴会的宾客似乎比上次还要多一点，尤其年轻人更多，更加自由，上次年轻女子们都去了内宅，男女之间基本上没有交流，这便不符合举办鹊会的宗旨，这次潘家吸取了教训，关闭内宅，后花园对所有的宾客开放，尽量鼓励男女年轻人们在一起聊天游玩。
　　腊梅已经盛开，中庭花园内种了数十株腊梅，百步外便闻到了阵阵幽香，腊梅林旁边的小道上到处是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有男有女，他们聚在一起聊天赏梅，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
　　李延庆极为喜爱腊梅，他正要上前去赏梅，却只见潘成玉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李御史，我祖父有请！”
　　李延庆眉头不由一皱，心中十分抵制，他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些长辈，个个都戴着面具说话，和他们在一起太累。
　　但这里是潘府，既然主人有请，李延庆纵然再不情愿，也得去应酬一下，他只得点点头，跟随潘成玉去了内堂。
　　内堂上坐了十几人，潘旭坐在主座，他的旁边坐着曹评，这两人资历最老，所以他们有资格坐在主人位和主宾位，两边各有一排椅子，潘家一边是潘家的十几名重要人物，包括潘旭的两个兄弟潘景和潘淄，然后是潘旭儿子和侄子，对面一排是客人的位子，坐在第一位的是高深，其他都是各个家族的重要人物。
　　众人坐得就像谈判一样，两名舞姬在表演着妙曼舞姿，两边乐师弹奏出悠扬的丝竹声，不过众人也并不在意舞蹈，大家都在各自窃窃聊天。
　　这时，潘成玉跑上内堂，附耳对祖父说了两句，潘旭连忙起身道：“快快有请！”
　　丝竹声停止，两名舞姬也知趣地退下，只见李延庆快步走进了内堂。
　　“呵呵！李御史真是稀客啊！”潘旭大笑着迎了上来。
　　潘旭并不是因为李延庆的官职而表现热情，而是内心对李延庆怀中一丝感激，如果不是李延庆硬顶着王黼的压力判了那桩刺杀案，恐怕他的侄子已经死在大理寺监狱了。
　　潘家上下都对李延庆怀着一丝感激之情，尤其是潘岳的父亲潘景，上前施礼道：“欢迎李御史来潘家做客！”
　　潘家的两个重要人物都起身迎客，其他潘家子弟也纷纷起身，作为客人，大家也不好坐着不动，只得陪站起身，一时间，整个内堂二十几人都站了起来，迎客的气势颇为令人动容。
　　李延庆连忙回礼，“各位都是前辈，折杀李延庆了，请各位安坐，也请潘公安坐！”
　　潘旭也感觉气势压力太大，便笑道：“大家坐下吧！我们让李御史不安了，李御史请这边坐。”
　　潘旭指着客座中的一个空位，请李延庆坐下，这原本是王道齐的位子，王道齐借口有事不能前来，位子便空着，正好让李延庆坐下。
　　李延庆又向众人施一礼，这才坐了下来，一名侍女进来给他上了茶。
　　潘旭这才笑道：“请李御史来，主要是感谢李御史主持正义，替我们潘家子弟洗去了冤屈，老夫无以为报，只好敬酒三杯，谢李御史主持公道！”
　　李延庆连忙摆手，“这是卑职份内之事，请潘公千万不要客气！”
　　“所以我也不客气，只敬三杯酒就表达谢意了！”说完，潘旭哈哈大笑，一挥手，“拿酒来！”
　　一名侍女连忙端着酒壶和酒杯上前，潘旭倒了三杯酒，皆一饮而尽，众人一起鼓掌叫好。
　　李延庆无奈，只得以茶代酒，感谢潘旭的礼节。
　　这时，曹评笑道：“李御史这么年轻，应该让他和年轻人在一起，和我们这些无趣的老人坐在一起实在太郁闷了，不如李御史再回敬潘家一杯酒，然后就出去自在了。”
　　曹评这句话简直说到了李延庆的心坎上，他连忙起身笑道：“我愿意回敬潘家一杯酒，感谢潘公今天的盛情邀请！”
　　……
　　也多亏曹评的体谅，李延庆终于摆脱了潘家过于热情的接待，终于从气氛尴尬的内堂里出来，又回到了中庭，他长长松了口气，今天最不想面对的一件事终于结束了。
　　中庭花园那边依旧热闹，腊梅树林两边又多了赏梅的年轻人，李延庆被腊梅的幽香吸引，快步走了过去。
　　地上还有厚厚的积雪，在寒风中，数十株腊梅开得格外娇艳，树上缀满了金黄色的花朵，花瓣俨如玉雕般的精致温润，散发着令人心醉的异香。
　　李延庆府中的后花园也有一株腊梅，但只是孤零零的在寒风中独自绽放，没有这样几十株同时绽放的盛景，更没有这么多人同时在花下赏梅。
　　“李御史好像很喜欢腊梅！”李延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李延庆回头，只见三个打扮艳丽的年轻女子站在自己身后，其中一人正是潘倩云，李延庆不由一阵头痛，这个潘倩云他同样不想见到，不过潘倩云看他的目光十分冷淡，这反而让李延庆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是潘姑娘！”李延庆微微行一礼，算是打了个招呼。
　　原以为潘倩云会随即离去，不料她却对两名同伴道：“你们先去吧！我和李御史说两句话。”
　　两名同伴笑着离去了，潘倩云这才阴沉着脸上前道：“你真卑鄙，竟然把王俊害得那么惨！”
　　李延庆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冷冷道：“请潘姑娘说话注意分寸！”
　　“哼！我原以为你是个正派之人，没想到你比世家子弟更卑鄙百倍，更狠毒千倍，如果王俊出了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李延庆着实不想理睬这个像疯子一样的女人，破坏了他赏花的心情，他转身便向另一边小道快步走去，潘倩云望着李延庆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道：“卑鄙小人，你给王俊提鞋都不配！”
　　……
　　离开中庭花园，李延庆开始后悔不该来参加潘家的宴会，从潘家的长辈到晚辈，每一个人都让他不舒服，要么热情过头，要么就带着仇恨，这种宴会还有什么意义？
　　李延庆已经想着要离去，但这样离去又显得无礼，势必会得罪潘家，他大概已经了解到潘家的性格，从上到下都比较容易走极端，这种人家最好是敬而远之，既不要得罪，也不要交往过密。
　　李延庆轻轻叹口气，最好找个地方休息，等宴会开始时再露面。
　　几名年轻男子从他身边跑过，只听他们满脸兴奋道：“已经开始了，我们快去！”
　　李延庆回头，只见众人都兴致勃勃向辰楼走去，似乎辰楼内在举行什么有趣的活动，就在这时，李延庆忽然看见了高宠，他正和曹性有说有笑地走进了辰楼，李延庆稍微犹豫一下，也快步向辰楼而去。


第0496章 大显身手（上）
　　辰楼是潘氏家族平时聚会之地，潘旭三兄弟的儿孙加上女儿女婿，一个大家族至少有百人之多，每次聚会都是一件极为热闹之事，也会有各种活动助兴。
　　今天也是一样，在辰楼二楼内，聚集了近两百名年轻男女，二楼也极为宽敞，各种室内游艺应有尽有，猜谜、奕棋、踢毽子、投壶、击球、斗蟋蟀，但最受欢迎的还是投壶，光投壶的人群就有三处，不断传来遗憾的惊呼声和叫好声。
　　这时，李延庆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倩影，他心中一热，也顾不上寻找高宠，便快步走了过去。
　　“蕴娘，去看我投壶吧！今天我至少可以十射八中。”
　　“蕴娘，别理这臭小子，我们下棋去。”
　　曹蕴正坐在一张桌前写字，她身旁却围着一对潘家的孪生兄弟，不停地讨好她，曹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始终没有抬头，全神贯注地写一幅字。
　　“算了，我们去投壶吧！”
　　潘氏兄弟得不到曹蕴的回应，也觉得索然无趣，两人转身向一处投壶处走去，那边十分热闹，对年轻人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刚才两个小家伙真不会说话，你明明在写字，他们却叫你去投壶下棋。”
　　曹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她一抬头，脸不由微微红了，“原来是李大哥！”
　　李延庆拉了一把椅子在小桌前坐下，笑眯眯问道：“这里很喧哗，你居然能静下心写字。”
　　曹蕴的脸更加红了，“我……我在帮幼娘写谜语，她今天负责谜语社。”
　　“我也喜欢谜语！”
　　李延庆看了看她写的谜语，“东海有一鱼，无头亦无尾，除去脊梁骨，便是这个谜。”打一字。
　　“李大哥能猜到这是什么字吗？”曹蕴浅浅笑问道。
　　李延庆笑道：“让我想想看，首先这是东海之物，南海北海没有，其次是条无头无尾的鱼，把鱼的头尾去掉，变成了一个田字，再把脊梁骨除去，我倒不知道变成什么字了？”
　　曹蕴知道他猜着了，便微微笑道：“猜中了可是有奖励哦！李大哥没兴趣吗？”
　　“这个奖有点不好意思，还是给那些孩子们去兑吧！”李延庆望着一群正在猜谜语的小小娘子笑道。
　　“对了，娇娇呢？”李延庆忽然想起了娇娇。
　　“她今天可能来不了，有只母猫要生了，她得陪着它。”
　　“我说今天怎么好像安静了一点，原来是娇娇没来。”
　　“李大哥不是说要教我书法吗？”曹蕴低下头小声道。
　　“当然可以，只是这里是不是太吵了。”
　　“没关系，就先教我写几个字，稍微点拨一下。”
　　李延庆点点头，“那就写‘东海有一鱼，无头亦无尾。’”
　　曹蕴提笔在红纸上认真书写，李延庆其实早就看出她字里行间中的不足之处，字虽然写得很娟秀，但一看便知道是学堂里教出来的笔法，就俨如流水线上的产品，还谈不上书法。
　　“蕴娘有临摹字帖吗？”
　　“有临摹过魏碑，不过我更喜欢行楷。”
　　曹蕴很快便写完了十个字，满怀期望地向李延庆望去，希望他能评价一下，李延庆笑道：“我同样也写十个字，你对比一下。”
　　李延庆提笔也写下了同样的十个字，把两幅条幅放在一起，曹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的字写得不好，没法和你比！”
　　“不是比谁写得好，自己感受一下，看看有哪些不足？”
　　曹蕴看了片刻道：“感觉你的字更加娴熟，更加苍劲有力，字和字之间更加连贯，而且气势很足，我的字太苍白了。”
　　曹蕴又抬头望向李延庆，“我说得对吗？”
　　“差不多是这个道理，其实差距就在于时间，我耗费了大量时间练字，坚持了快十年，你的字娟秀飘逸，在普通人眼中已经很不错，但从书法的角度来看，基础还不够扎实，结构比较松散，这就是练习还不足的典型表现，其实不用你花太多时间，你只要每天抽一个时辰临摹柳公权的楷书，练习一年后，你再写这十个字，你就会发现变化了。”
　　李延庆的话很直率，可谓一针见血，曹蕴默默点头，其实也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就是看书的时间太多，练字的时间太少。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李延庆有些歉然道。
　　“一点也没有！”
　　曹蕴连忙摇头，“相反，小妹还要多谢李大哥的金玉良言，我知道该怎么练字了，正好我也有柳公权的字帖，今晚我就找出来看看。”
　　说着，曹蕴将两幅字小心地叠好，放进自己的随身小包里，她准备等一年后再拿出来对比。
　　“蕴娘快来！”
　　曹云兴冲冲跑了过来，拉着曹蕴便走，“头奖摆出来了，好像就是你最想要的画！”
　　“啊！”曹云一回头看见了李延庆，不由吓了一跳，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笑嘻嘻道：“我是不是打扰什么了？”
　　曹蕴脸一红，“死丫头胡说什么，我在给幼娘写谜语。”
　　她有点坐不下去了，放下笔道：“也没什么可写了，我去和你看看。”
　　“李大哥，谢谢你的指点。”
　　曹蕴不敢和李延庆对视，低着头匆匆走了，隐隐还听见曹云在打趣她，“哟！居然叫李大哥了，不是叫李官人吗？”
　　“你这死丫头，看我不拧你的嘴，我是跟娇娇叫的好不好？”
　　……
　　投壶又叫文射，是唐宋以来官宦世家最流行的一种游戏，老幼皆宜，也不占地方，因而一直长盛不衰，甚至在军队中也是弓箭手必练的科目之一。
　　今天二楼大堂上共摆了三场投壶，一个是七尺远的近射，是给年纪稍小的小娘子投射玩耍，一个是一丈五尺远的中射，男女都可以投射，还有一个是三丈远的长射，这是给世家子弟中武艺高强的年轻人竞技使用。
　　潘家今天也下了血本，光奖品就花了数千贯钱，当然，三场投壶的奖品并不一样，给小娘子们的奖品要简单得多，主要以做工精美的小工艺品为主，一两贯钱可以买到一件。
　　中射的奖品就昂贵得多，大多是价值十几贯钱的金银首饰，而远射的奖品是价值数十贯钱的兵器。
　　另外还有头奖，头奖刚刚才摆出来，引来了众人的瞩目，近射的头奖是一颗拇指大的明珠，价值百贯钱，在灯光下熠熠闪光，而远射的头奖是一把价值八百贯的宝剑，由目前军器监的第一名匠刘康亲手打造。
　　李延庆看到了中射的头奖，竟然是一幅画，《韩熙载夜宴图》，当然不可能是真迹，而是摹本，可画家却吓了李延庆一跳，居然是画院的张择端，他可是《清明上河图》的作者。
　　张择端目前出任翰林待诏，二十几年前他便是翰林图画院的供奉，在名家林立的翰林图画院中，他只能算作地位中等的画家，擅长楼观、屋宇、林木、人物，《清明上河图》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当然，作为专业花甲他不可能只绘一幅画，也不是每一幅画都能收入宫廷，大多是被各家权贵收藏，潘家也收藏了他的好几幅画，因为这幅画是摹本，所以今天潘旭便拿出来做头奖奖品。
　　虽然头奖奖品都十分诱人，但想拿到它却并不容易，条件必须是五射五中，如果出现几个头奖，潘家也会拿出相应的奖品。
　　李延庆见每个投射的人胸前都有块牌子，颜色不一，近射是白色牌子，中射是绿色牌子，远射是红色牌子，应该是要报名才能参加比赛。
　　他向两边看了看，这才发现靠墙边有投壶报名处，他走上前笑道：“我也想参加射壶！”
　　管事不认识他，以为只是一名普通的世家子弟，便指着墙上的名单笑道：“官人的名字在上面吗？”
　　名单上面有二十几个名字，应该都是年轻男子，高宠、曹性和潘玉成都在其中，却没有他的名字，李延庆摇摇头，“没有我的名字！”
　　“那官人准备参加哪一项？先说明，十二岁以上不能参加近射，如果选择了远射，那就不能参加中射了，可如果选择了中射，且成绩能达到五射三中以上，也可以参加远射，这是规矩。”
　　李延庆想了想道：“那就中射吧！”
　　管事便给了他一块绿色木牌，让他挂在胸前，李延庆又指了指墙上的名单笑问道：“这名单是怎么回事？”
　　“这帮家伙太厉害，都是投壶的高手，所以不允许参加中射，只能参加远射，否则中射的奖品就没有大家的份了。”
　　李延庆呵呵一笑，真是奇怪了，上面居然会没有自己的名字？


第0497章 大显身手（中）
　　李延庆当然知道自己的斤两，他若参加中射，恐怕别人就没份了，他若有自知之明，应该自觉去参加远射比赛，不过既然那幅《韩熙载夜宴图》是曹蕴期盼已久，那他李延庆也只能厚着脸皮去钻了这个漏洞了。
　　其实就算曹蕴不喜欢这幅画，但凭着它是张择端的摹本，李延庆也要不顾一切将它赢到手。
　　李延庆慢慢走回了中射场地，这里的人最多，足够上百人排队，男女几乎各占一半，很多都是已经定了亲的情侣，也借这个机会前来彼此观察，暗通情愫。
　　近射没有什么规矩，随便投射玩耍，中射也以玩耍为主，投不中也可以继续排队再投，不过为了缩短排队时间，还是有了一些规矩，那就是一次只能给一支箭，投中了才能继续投，投不中就得离开，然后继续排队。
　　队伍中，曹蕴目光热切地望着放在最高处的那卷画，她本来就喜欢绘画，对高品质的话更是情有独钟，今天的头奖是她最喜欢的《韩熙载夜宴图》，那可是图画院翰林的摹本，水平之高绝不亚于真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品。
　　潘家把它拿出来做头奖，隐隐也有显摆的意思，要知道想赢得这幅画，必须连续不断地五投五中，一丈五尺外的距离，也就是四米五，投进碗口大的细颈铜瓶中，难度何其之大，尤其把一些投射高手都列入中射的禁投名单，这幅画失去的概率极其微小。
　　曹蕴望着画轻轻叹了口气，“阿云，我恐怕拿不到这幅画，我运气最好时才投中一次，今天怎么可能得到？”
　　“小三郎上次投中过四箭，要不我们让他来帮帮忙？”曹云建议道。
　　“他好像不准投中射，投中也不算，算了，谁投中了，打开给我看一眼，我也心满意足了。”
　　两人正在低声说话，身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蕴娘，要不我来帮你投吧！”
　　曹蕴一回头，见是李延庆笑眯眯站在自己身旁，她脸一红，半晌期期艾艾道：“就不知允不允许帮忙？”
　　“允许的！允许的！”
　　旁边曹云连声道：“你看前面都是帮忙投箭的，要不然好的奖品都被他们拿走了。”
　　其实曹蕴也看见了，前面至少有五六对男女准备一起投箭，但人家要么是定了亲的情侣，要么就是郎有情妾有意，自己接受他帮忙算什么？
　　去年十月曹蕴第一次参加鹊会，就有不少年轻男子主动要帮她投壶，都被她婉言谢绝，但今天……或许是那个头奖令她太期待的缘故，也或许有点别的什么原因，曹蕴最终点点头答应了，“那……那就谢谢李官人了。”
　　李延庆精神一振，笑道：“看看今天发挥如何？”
　　“李官人以前投过箭壶吗？”曹云只知道李延庆是进士出身，却不知道他同样箭术冠绝。
　　“从前在太学也玩过，一向手气不错。”
　　曹云低声和曹蕴商量一下，曹蕴便笑道：“如果可以，李官人也帮阿云投一次吧！”
　　“只要规则允许，我没有问题！”
　　曹云顿时欢喜得笑逐颜开，“允许的，李官人最多可以帮两个人，我不要多高的奖品，你就帮我夺丙奖，我想要那对蝶舞金钗。”
　　“好！包在我身上了。”
　　队伍流转得很多，不多时，前面就只剩下三个人了，现在是一个世家年轻子弟帮他已订亲的未婚妻投箭，他已经连中三箭，旁边女伴欢喜得直拍掌，曹氏姐妹显得脸上都有点紧张。
　　曹云小声对李延庆道：“那个人叫赵务本，在外地当官，投箭非常厉害，几年前曾经夺过一次头奖。”
　　李延庆也在关注这个赵务本的投箭手法，确实很娴熟，力道控制得也很准确，不过他还是欠了一点火候，在精妙处掌控稍差一点，想五射五中只能看运气了。
　　第四箭射出，“当！”铜箭在壶口弹了一下，还是落入了壶中，管事高声道：“四射四中，乙奖已得，准备冲击头奖！”
　　居然四射四中了，顿时引起了场内轰动，无数双目光注视着他，赵务本的鬓角已微微见汗了，他接过第五支箭，深深吸了口气，手一挥将铜箭投出，就在铜箭投出的一瞬间，李延庆便知道这一箭投不中，力量失去平衡了。
　　果然，只听“当！”一声，箭身撞在瓶口上，弹落下地，引起周围一片遗憾的嘘声，赵务本歉然向女伴望去，他已经尽力了。
　　他的女伴却没有生气，早跑去将一对青瓷瓶抱在怀中，笑得嘴都合不拢，这是上等的官窑青瓷，价值六百贯，两人没有心思再投，便肩并肩下楼去了。
　　接下来两个女子都没有投中，又嘻嘻哈哈跑到后面继续排队去了，终于轮到了李延庆。
　　管事笑问道：“衙内是自投还是帮投？”
　　李延庆笑着指指身后的曹氏姐妹，“我帮她们各投一次，可以吗？”
　　“可是可以，不过我要说清楚规矩，帮投一次，可以再自投一次，帮投两次，就不能再自投了。”
　　“我知道！”
　　管事递给了李延庆一支铜箭，是标准的铜壶箭，约七寸长，重八两，手感非常好，李延庆毫不思索，铜箭投出，“当！”一声精准入壶，曹氏姐妹眼睛都迸射出惊喜，管事也惊叹一声，“好厉害！”
　　他索性将余下的四支箭一起递给李延庆，李延庆微微一笑，手中铜箭如连珠箭飞出，剩下的箭一鼓作气全部都投入了铜壶，他轻轻拍了拍手，笑眯眯道：“头奖作数吗？”
　　管事惊得目瞪口呆，半晌问道：“请问衙内贵姓？”
　　“在下李延庆，禁射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
　　“啊！原来是李探花，算数！算数！”
　　管事连忙将头奖画轴取来递给李延庆，“恭喜李探花了。”
　　李延庆笑着将画轴交给了曹蕴，曹蕴激动地接过画轴，脸上的笑容比桃花还艳丽，她心中感激万分，低声道：“谢谢李大哥！”
　　这时，后面人才发现头奖已经没有了，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很多人都一片茫然，根本没有看清前面人出手，怎么就夺走头奖了？
　　李延庆见青瓷瓶还有一对，便笑问曹云道：“现在可以选择，要青瓷瓶还是要对蝶金钗？”
　　曹云看了半晌道：“我还是想要对蝶！”
　　她不缺瓷瓶，但她却极为喜欢那对金蝶发钗，这对金蝶也不便宜，三百五十贯一对，对于世家女子，她们家境虽然富裕，但也只有出嫁时才会得到这样昂贵的首饰。
　　李延庆便对管事道：“再给我三支箭！”
　　投壶比赛并不是头奖只有一个，只要能达到获奖标准，都会有价值不菲的奖品，所以李延庆夺走了头奖，又将目标对准三奖，大家也并不反对，只是十分羡慕曹氏姐妹，居然有人帮她们夺走昂贵的奖品。
　　这时，参加远射的男子也纷纷走过来观战，这数十名年轻男子都是武艺高强的世家子弟，大多在宫廷当侍卫，当然知道李延庆大名，虽然李延庆参加中射不太合理，但并没有人吭声，人家并没有违反规则，要怪只能怪潘家没有把李延的名字列入禁射名单中。
　　李延庆接过三支箭，对曹氏姐妹笑道：“我来玩一个花式投壶吧！”
　　曹蕴抿嘴一笑，“可别失手了，阿云会哭的。”
　　“瞎说，我才不会哭，最多跺跺脚罢了！”
　　曹云很好奇，“李大哥准备怎么花式投壶？”
　　“看好了！”
　　李延庆将三支箭同时投出，这一招叫“三燕归巢”，是投壶中的一种经典花式，必须有极高明的技艺才能成功，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三支箭的受力并不一样，在一丈后便拉开了距离，只见三支箭就像三支金黄色的乳燕一样，一支接一支地飞进了铜壶。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掌声，曹云欢呼一声，早跑过去将一对金蝶发钗抢到手中。
　　李延庆又向众人拱手行一礼，曹性在旁边高声笑道：“延庆来试试远射吧！看看能不能把宝剑也夺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区区一把普通宝剑，怎么能让李探花出手？”


第0498章 大显身手（下）
　　众人回头，只见潘旭带着一群重要的世家成员走了过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很多人低下头，连曹氏姐妹也不敢抬头，她们祖父曹评走了过来。
　　这时，曹评也看见了孙女手中的画卷，不由一怔，这不是……
　　他回头看了看奖品区，头奖的位子已经空了，“蕴儿，这画是怎么回事？怎么在你手上？”
　　曹蕴把画交给祖父，却不知该怎么解释，旁边曹云心直口快，“祖父，这是李探花帮蕴娘射的礼物。”
　　曹评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把画还给曹蕴，“这画可是珍品，可遇不可求，你要把它收藏好。”
　　“孙女会收藏好。”
　　旁边潘旭却有点心疼，这幅画是前些日子张择端送给他的两幅画之一，他只是拿出来当头奖摆一摆，没想到真被人赢走了。
　　如果是别人他或许还能用别的东西换回来，但是被李延庆赢走，这让他无话可说，他其实也并不是心疼画被李延庆赢走，而是心疼李延庆把画送给了曹评的孙女，这个人情做得真是绝妙。
　　潘旭心中叹口气，暂时把这件事放到一边，走上前笑道：“距离开宴时间还有一个时辰，我们索性举行一次投壶大赛，我出黄金五百两，获胜者可得此厚赏！”
　　四周顿时一片惊呼，黄金五百两，那可是五千两白银啊！潘家要拿出大手笔了。
　　一旁的曹评接口道：“我也加个赌注吧！”
　　他解下自己佩剑，高高举起道：“这是七星剑，是我最心爱的三把剑之一，夺得头名者，这把剑就归他。”
　　周围的年轻男子们都沸腾了，七星剑是当年曹彬率大军灭南唐时，从南唐皇宫里得到，据说是唐朝时一名会稽名匠耗时十年铸成，是李璟心爱的收藏之剑，这么重要的宝剑，曹评居然要拿出来当奖品了，众人觉得匪夷所思，却又激动万分，很多不准备参加比赛的男子也开始跃跃欲试了。
　　李延庆却感到了一丝压力，曹评曾经在良工兵器铺曾要把这柄剑送给自己，被自己婉拒，现在他又拿出来，恐怕还是和自己有关。
　　曹评的喧宾夺主让潘旭心中有点不太高兴，但表面上他依旧笑呵呵道：“既然曹贤弟有这个心意，我就却之不恭了，宝剑就算头彩吧！”
　　高深笑道：“彩头这么诱人，难度也要加大才行啊！三丈远是足够了，不如把铜壶换一换。”
　　三丈远是军队的标准，不用更换，但现在用的铜壶是喇叭敞口，入口如小碗，稍微容易了一点，很快家丁便搬来一只四尺高的细颈圆肚铜壶，不再是敞口，而是直口，入口只有茶盏大小，难度骤然增加三倍不止。
　　不过世家子弟投壶高手不少，所以众人并不畏惧，而是摩拳擦掌，目标都对准了七星宝剑。
　　潘旭又道：“为了争取时间，这次比赛采用淘汰制，第一轮两支箭，必须两箭都投中才能进行第三轮，第二轮三支箭，必须全部投中才能进行第三轮，以此类推，最后一轮若出现平手再加赛，直到决出最后的胜利者。”
　　这实际上已经不是五投五中了，想要夺取魁首，最少也要十四箭全中，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随着潘旭一声“开始！”数十名世家子弟纷纷前去排队，李延庆正要上前，却感觉有人在身后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一回头，只见曹评站在自己身后，向自己点了点头，虽然曹评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李延庆却非常明白他的意思，他感激地点点头，快步向队伍后面走去。
　　四周站满了两三百人，围观六十余名年轻的世家子弟进行投壶大赛，包括很多长辈也在一旁观战，这无形给参赛的后生们施加了极大的压力，第一轮射完，居然淘汰了一大半，只剩下十八名世家子弟进入第二轮。
　　曹性就排在李延庆前面，他望着人群低声对李延庆笑道：“我们曹家的小娘子都很关心你啊！”
　　李延庆顺着他目光方向望去，只见曹评身边站着一群年轻男女，应该都是曹家的孙子孙女，其中小娘子有六人，都在望着自己，李延庆笑道：“她们在关心你吧！你是曹家唯一代表，哪里是关心我？”
　　曹性嘿嘿一笑，“里面至少有一人是关心你的。”
　　李延庆看见了曹蕴，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见自己向她望去，她又羞涩地低下了头，李延庆心中一热，又对曹性微微笑道：“有我参赛，你应该举手投降才对！”
　　“别看你骑射厉害，但投壶和射箭却不一样，这里面人才济济，你未必能夺得魁首。”
　　“那就试试看吧！”
　　片刻轮到了曹性，第二轮要求三支箭悉数入瓶才有资格参加第三轮，曹性也是骑射世家，他的投射水平极高，俨如投篮一样，三支精准无误地射入瓶口，引起众人一片掌声。
　　他笑着看了李延庆一眼，意思是“到你了！”
　　李延庆傲然一笑，三支箭如流水般射出，划出三道漂亮的抛物线，几乎垂直射进了铜壶，丝毫没有碰到铜壁，也赢来一片鼓掌声。
　　高深叹息一声，对曹评低声道：“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当年我们也没有这种水平吧！”
　　曹评点点头，“这一代能和我们的先祖比肩了。”
　　这时，潘旭慢慢走到他们身边，眯眼对曹评笑道：“贤弟，今天你那把七星剑恐怕要保不住了。”
　　曹评淡淡一笑，“能十四箭无一失手夺走我的宝剑，这样的人才也必会是大宋栋梁，把宝剑给他，我心甘情愿！”
　　“呵呵！恐怕最后夺走宝剑之人，不是贤弟心中所想。”
　　“这个不一定。”
　　众人打着哑谜，最后一起仰头大笑起来……
　　第二轮结束，十八人又淘汰的一大半，只剩下七人闯进第三轮，潘旭的脸色不好看了，两名潘家子弟都被淘汰，第三轮七人中高家和曹家子弟都有两人，另外三人则是李延庆、赵务本和王威。
　　第三轮是投四支箭，是技术较量的最极致，到了第五轮，那就不是技术比赛了，而是意志力的较量。
　　这时，曹晟在最后一箭时失手了，铜箭弹出了瓶口落在地上，曹晟顿时懊恼万分，蹲在地上狠狠揪自己的头发，紧接着高伯玉在第二箭失手了，后面他没有再投，直接认输了。
　　李延庆是第五个出场，前面只有高宠投中四箭，顺利过关，高宠虽然骑射不行，但他的投壶却很厉害，在世家子弟中排名前三。
　　“下一个！”
　　李延庆上前一步，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目光里面有不满，有嫉妒，但更多的却是期待，众人都期待着李延庆给他们带来一场精彩的投壶大赛。
　　旁边小桌上已经摆好四支铜箭，李延庆取过一支箭，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就仿佛身边出现一个无形的屏障，周围的喧闹和目光都全部被隔开了。
　　他找到了感觉，一箭投出，铜箭在空中一闪，直接射入了铜壶，依然是那么精准漂亮，不过经过之前十三支箭射出，李延庆已经无法保持手感延续，他必须停一下，再寻找下一箭的手感，但这也没有影响他的发挥，四箭精准入壶，他也闯入了最后的决赛。
　　决赛也就是第四轮，最后只剩下四人入围，高宠、李延庆、王威和曹性，这几人都是公认的壶射高手，其中王威去年曾在禁军大赛中夺得壶射魁首，他是王道齐的侄子，目前在禁军金枪班出任虞侯。
　　“请几位抽签，排定投射顺序！”
　　投射的先后已经影响到了四人的发挥，因此抽签是很有必要了。
　　四人的表情都十分严肃，就连性格开朗的曹性也变得沉默了，四人各自抽了一支箭，但谁也没有公开顺序，李延庆看了看自己的签，他是第三个出场，抽了一支好签。
　　接下来是一炷香的休息时间，三名选手都被自己的族长叫去面授机宜，原本只是一场娱乐比赛，但随着一轮轮淘汰赛的紧张残酷，各家族都不约而同地将家族荣誉和这场比赛联系起来。
　　曹性心事重重地走了过来，李延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轻松一点，不要有压力！”
　　曹性心中叹了口气，祖父的话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我们曹家已经很久没有扬眉吐气了，今天这场比赛我希望你能获胜。”
　　曹性忍不住低声道：“延庆，如果最后是我们两个决赛，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李延庆微微一怔，笑道：“我们有把握最后相遇吗？”
　　“我只是说如果！”
　　“好吧！”李延庆爽快地笑道：“如果真如你所言，最后是我们相遇，我让你一箭。”
　　“多谢了！”
　　李延庆暗暗摇头，曹性的压力太大了，这可不是好事。
　　“请问谁是第一个出场？”管事问道。
　　这时，高宠举起了手，“我是第一个！”


第0499章 一箭夺魁
　　如果第三轮四箭淘汰赛是考验选手们技术的极致，那么最后一轮决赛就是意志的较量，谁的意志更强更坚韧，谁就是最后的获胜者。
　　虽然五箭只比四箭多了一箭，但各种压力造成的难度使这一场比赛比前一场艰难十倍不止。
　　高宠已经连中三箭，可惜在第四箭时偏了一点，箭射在壶壁边缘，弹了出去，最终失败了，高宠几乎含泪离开了赛场，独自坐在一张小椅上捂着脸无声的饮泣，高深走过来低声安慰他，但此时已经没有人关注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赛场上。
　　第二个出场正是曹性，他一出场，曹氏子弟便沸腾起来。
　　“小三郎！必胜。”数十名曹氏子弟一起大声地呐喊加油。
　　曹性强忍着内心的剧烈狂跳，连投三箭，三箭皆投中了铜壶，使曹氏子弟的情绪更加沸腾了。
　　这时，曹性额头上的汗珠大滴大滴滚下，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祖父，祖父曹评正满怀期待地望着他，那眼中的期待分明是把曹氏家族的荣耀都放在他肩头。
　　曹性拾起第四支箭，他感到箭变成异常沉重，眼前一阵眩晕，心中顿时出现一种莫名的慌乱，双腿开始颤栗起来。
　　“忍住！一定要忍住！”
　　他摒住呼吸，咬牙投出了第四箭，但箭刚刚一出手，曹性便哀嚎一声，痛苦地抱头蹲了下来，将所有人的吓了一跳，李延庆却看得清楚，这一箭根本就没有用上力。
　　果然，铜箭在距离铜壶约一丈的地方“啪嗒！”落地，连壶身都远远没有碰到，众人顿时一片哗然，曹家子弟纷纷闭上了眼睛，曹评心中也长叹一声，“功亏一篑啊！”
　　“请第三位出场！”
　　管事一声高喊，李延庆举起手，他的第三签原本是好签，但前面高宠和曹性的连续失败给他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使他的好签变成了压力最大的签。
　　李延庆虽然很年轻，但他的心理和经历都已经远远超过了同龄人，他经历过最残酷的战争，相比之下，这点压力对他已经不算什么了，更何况他是外人，没有家族的压力，投好投坏都是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不过虽然没有心理压力，但李延庆却有着另一种阻力，那就是之前他已经连投十七箭了，他控箭能力的最高峰已经过去，之前那种微妙的手感已经不太容易找到，现在每投一箭对李延庆都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李延庆取过第一箭，他并没有看三丈外的铜壶，投箭技能到他们这个程度，已经能够用心来看壶，铜壶所在的位置、方向、距离、壶口的大小等等细节他早已了然于胸。
　　李延庆低头沉思片刻，忽然抬头一箭投出，箭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地投进了壶口，“咚！”一声直落壶底，连边缘都没有碰到。
　　这种精准到毫厘的控制力令曹评和高深骇然叹服，潘旭眼中却闪过一丝莫名的嫉妒，他当然知道曹评把最心爱的七星剑拿出来当彩头，实际上就是给李延庆准备的，这种举动更是一种无声的宣言，是在含蓄地告诉别的家族，不要再和他争夺李延庆。
　　曹潘两家已经有百年的交情，彼此联姻使他们关系根深蒂固，潘旭二十年前去世的发妻就是曹评的长姊，但在和睦团结的同时，却又有着世家们毫不避讳的家族竞争，作为各自家族的族长，他们考虑的首先是各自家族的利益。
　　潘、曹、高三大家族一直是世家的领袖，潘家和曹家先后出现过章怀皇后和光献皇后，潘美和曹彬也因此被追封为郑王和冀王，潘家和曹家更是暗中竞争激烈，如果李延庆真的成为曹家之婿，会给曹家带来什么？潘旭当然会有一种莫名的担心。
　　这时，李延庆的第二箭和第三箭已经顺利投出，他取过了第四支箭，第四箭最为关键，压力也是最大，高宠和曹性都是在第四箭上失手，李延庆虽然对外界压力可以无视，但他自己的状态也在迅速下滑。
　　投壶和射箭其实是一回事，射箭如果能达到十箭九中就是高手了，投壶也是一样，很少人能做到五投五中，可现在李延庆已经是连续二十中了，花无百日红，他已经到了失误的边缘，这种没有把握的感觉愈发强烈。
　　李延庆的第四箭停顿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他终于找回了那么一丝手感，在一片窃窃议论中，手中箭脱手而出，“咚！”铜箭精准无误地投进了铜壶。
　　李延庆长长松了口气，第四箭成功射出，第五箭也就极为顺利了，他在手感未消退之前，毫不犹豫地射出了第五箭，最后一箭也精准入壶，四周响起了一片欢呼声，李延庆向众人行一礼，他第一个完成了五箭入壶比赛，连高宠和曹性也上前来恭喜他成功，尽管两人沮丧未消，但好友投壶成功，他们也要表示祝贺！
　　李延庆的成功也就把压力转到了第五位选手王威的身上，王威是王道齐的侄子，今年约二十三四岁，虽然年轻，但已经军队中呆了五年，目前在禁军中出任虞侯，他武艺高强，骑射精湛，但真正闻名全军的却是他的投壶技术，去年在禁军壶箭大赛中勇夺第一。
　　潘旭调侃曹评有心送宝剑却未必能送对人，其实指的就是这个王威，王威为人低调，比较沉默寡言，但他在前三轮投壶表现出的实力却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
　　王威拾起第一支箭，和李延庆一样，低头沉默片刻，挥手射出，这一支箭也同样干净利落地射进了铜壶，赢得众人一片掌声。
　　李延庆看得清楚，这个王威情绪非常稳定，不像高宠和曹性那样受到家族的强大压力后会发挥失常，他一点也没有，手俨如山一样稳定挥出，李延庆便知道自己遇到劲敌了。
　　这时，连曹评也有点紧张起来，他可不想把心爱宝剑送给王家子弟。
　　第二箭，王威依旧毫无压力地将箭投入了铜壶，甚至比李延庆更加稳定，出手更快。
　　第三箭投出，李延庆发现王威的小拇指微微抽动了一下，就是这细微的动作使铜箭在壶口边缘弹了一下，落入壶中，虽然看似力量稍稍没有控制好，但李延庆却立刻明白了，这个王威其实也到了强弩之末，尤其那个小指头在关键时刻的抽动，那是极度疲劳和极度紧张带来的神经抽动。
　　后面两关，就看他有没有强大的意志力顶住压力和疲劳感了。
　　王威第四箭也整整等待了一盏茶的时间，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手感，只能靠一种本能来投壶，如果手臂肌肉出现抽搐，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了。
　　“请王衙内投壶！”
　　王威休息已经超过了规定的上限时间，管事开始催促他了，无奈，王威只能咬牙投出第四箭，“当！”铜箭再次撞到壶口，发生清脆的声响，铜箭落在壶口上，晃了晃，还是滑入了铜壶，第四箭侥幸成功，周围人都跟随他长长出了口气。
　　第五箭王威没有李延庆那么顺利，李延庆是找到手感，连投两箭成功，而他已经失去手感，完全依靠本能投箭，他的手臂必须要经过充分休息才行。
　　他休息的时间过长，引起周围一片议论声，这时管事第二次催促道：“王衙内，休息超过一炷香就视为放弃，请你抓紧！”
　　连王威的族长王若泰也有点挂不住颜面了，孙子已经违规了，几大族长只是看在自己的面子才没有吭声，这样就算赢了比赛也不光彩，他忍不住道：“威儿，投箭吧！”
　　族长发了话，王威只得停止休息了，他走上前拾起最后一支箭，深深吸一口气，猛地投了出去，就在投出的瞬间，他的右臂一阵钻心疼痛，无名指和中指不约而同地抽动了一下。
　　第五支箭再次射中瓶口，但这一次却没有前面两次的运气了，铜箭弹起，落在瓶肚上，发出“当！当！”两声，随即滑落下地。
　　王威的心仿佛坠入深渊，眼前一阵发黑，颓然无力地跪在地上，曹家和高家子弟顿时一片欢呼雀跃，和旁边沉默一片的王家及潘家子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延庆脸上露出笑容，抱拳向众人感谢，他最终赢得这场投壶大赛的胜利，曹蕴脸上也如鲜花般绽开了喜悦的笑容，就仿佛是她获得了胜利。
　　曹评心中激动，他快步走上前，喧宾夺主地将七星剑亲手交到了李延庆的手上，这一刻，就算潘旭脸色再难看他也毫不在意了。


第0500章 临时任务
　　从潘府回来的路上，李延庆还在回味着潘府的胜利，虽然壶箭比赛本身对他而言谈不上什么辉煌的战绩，不过最后的结果却令他很期待，尤其是曹家上下对对自己一致的支持，使他感到自己似乎找到了什么……
　　等王家风波完全平息后，自己是不是有必要请父亲去曹家提亲了，他确实很喜欢曹蕴，那娇美的容颜，温柔恬静的性格，一切都令他怦然心动，几次接触，他感觉曹蕴就是自己等待已久的娇妻。
　　李延庆又看了看手中的七星宝剑，这是曹性第二次把这柄剑送给自己，第一次是在良工兵器府，那次是他头脑发热，但他很快就反悔了，而这一次是他心甘情愿把剑送给自己，曹评对自己的这份信任和诚意，李延庆当然心知肚明。
　　李延庆轻轻从剑鞘中抽出宝剑，只觉寒气逼人，这确实是一口锋利无比的宝剑，剑柄上镶嵌有七颗古老的宝石，剑柄最底端还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没有完全磨掉的字迹“璟”，这曾是南唐帝王李璟的宝剑，让他不由想到了李氏祠堂中那块无字的“大祖灵牌”，冥冥中是不是有一种天意？
　　牛车快到云骑桥时，张虎和杨光出现在车窗旁，张虎向李延庆禀报道：“卑职已经和黑汉谈妥了。”
　　黑汉当然是只是一个绰号，此人是京城黑市中最大的兵器商人，由李冬冬介绍的牙人撮合，张虎负责和他交易。
　　“他给出什么价格？”
　　“回禀御史，他同意给我们最低价，长矛每支十八贯，战刀每把十贯，盾牌五贯钱，比单买都便宜一半，保证都是制式兵器。”
　　“这个价格军器监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李延庆当然知道黑市兵器几乎是无本生意，顶着杀头的危险赚取十倍暴利，给自己半价也是五倍暴利了。
　　他冷笑一声又问道：“一千支长矛有吗？”
　　“长矛他们最多只能提供五百支，其他可以给战刀五百把，盾牌五百只。”
　　李延庆算盘一下，这样要花费一万六千五百贯，也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了，他又问道：“能否送到指定的地点？”
　　“卑职和他商谈过了，送到京城其他地方都可以免费，唯独送进城内他们要另收一千贯钱，他们需要打点税吏。”
　　“那什么时候可以交货？”
　　“他们的货物就在城外，只要给钱，随时可以交货，而且他们同意收会子。”
　　李延庆又问杨光，“房子租赁下来了吗？”
　　杨光连忙道：“回禀御史，已经租下来了，就是之前指定之地，背后是汴河，卑职租了两间仓库，后门通往汴河，前面紧靠唐家金银铺，有一条很狭窄的小巷可以上街。”
　　李延庆随即对张虎道：“我明天把钱给你们，就把你刚才说的货物定下来，三样东西各五百件，让他们把货送到租赁的房内，尽量在夜幕降临前把事情办妥。”
　　“卑职遵令！”
　　张虎和杨光迅速离去了，李延庆想想还是有点肉疼，居然要花一万七千余贯钱，花这么大的价钱，已足以买通一名顶级杀手了，不过李延庆是需要用他的方法来铲除宋江，即使要多花一万多贯钱他也愿意。
　　……
　　次日一早，李延庆和往常一样坐牛车来到了军监所，他在院子里下了牛车，便立刻发现了今天的军监所和往常不一样，台阶上居然站了六名哨兵，往常可是无人看守，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今天怎么有了哨兵？
　　“李御史！”
　　站在门口的秦桧看见了李延庆，连忙笑着迎了上来，“今天有了守卫，我怕他们不熟悉军监所的人，所以特在此迎接。”
　　说到这，秦桧将一块银牌递给了李延庆，“这是李御史的牌子，以后出示它就能随意进入。”
　　李延庆接过牌子，只见牌子正面刻着“军监所”三个字，背后是他的头衔的名字：“侍御史李延庆”，“这也是刚镌刻的吧！”李延庆笑道。
　　“今天一早吏部派人送来的。”
　　“难道军监所会有变化？”
　　“确实有变化，五十万贯公廨钱已经批下来了，我今天会把所有的物品都购置齐全，大家不用再用旧的桌橱了，另外，上午范相国要来，说有重要事情宣布，希望李御史尽快把御史台的人都召集起来。”
　　秦桧的最后一个要求让李延庆有点头大，眼看要过年了，大家都比较散漫，今天很多人都可能不来，让他去哪里找人？
　　秦桧看出李延庆的为难，连忙道：“尽量吧！只是别在范相公过来时太难看就行。”
　　“我知道了！”
　　李延庆快步走进了军监所大门，由于公廨钱刚刚才批下来，秦桧还没有来得及去购置办公物品，房间内还是和从前一样，李延庆在自己位子上坐下，庆哥儿连忙给他上了一杯茶，李延庆对他笑道：“你跑一趟御史台，把郑御史和张御史都找来，就说今天这边有事情。”
　　郑御史和张御史是李延庆的两个副手，都是监察御史，年底御史台太忙，把他们又叫了回去，其他五名从事目前只有莫俊和刘方在官房，两名从事请假回家乡祭祖了，还有一名从事不知道今天来不来？
　　应哥儿飞奔去御史台找人了，这时，莫俊走过来笑道：“听说今天范相国有重要事情宣布。”
　　“是啊！刚才秦主簿也给我说了，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莫俊小声道：“我今天来得早，遇到了李回，听他说，昨天下午天子问起军监所的事情，结果得知军监所还没有开始运转，天子大发雷霆，将几个相国召去臭骂一顿，所以昨天下午很多事情都是临时决定。”
　　李延庆哼了一声，“每次都是这样事到临头才着急，上次种帅出征时调用军队也是一样，不逼就没有结果。”
　　说到军队，李延庆又连忙问道：“那一千军队之事有没有消息？”
　　“好像李回没有提到这件事，据说门口六名守卫还是从门下省那边临时抽调过来，不是我们的正式守卫，我估计军队事情够呛。”
　　李延庆也没有抱太大希望，涉及军队之事一向不会迅速，况且军监所毕竟是官衙，军队并不重要。
　　……
　　一个时辰后，范致虚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匆匆走进军监所的大门，说起来也令人唏嘘，军监所成立至今，范致虚才是第二次走进军监所大门，第一次是成立，第二次就是今天。
　　众人已经在一楼的议事大堂内等候他的到来，但官员并不齐全，三个司一共二十四人，加上主薄，一共应该是二十五人，但实际只来了一半人，不过主要官员都来了，包括御史台的李延庆，枢密院的李回和兵部的蒋英。
　　范致虚表情十分严肃，他并没有计较人数不全，开门见山对众人道：“昨天发生之事想必一些官员已经知道了，官家对军监所至今尚未运转非常生气，起因是十天前真定府下面的一座军仓失火，账簿上记录应该有军粮八千石，但扑灭大火后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一颗官粮，这件事被人揭发，御史台已经上报官家，官家震怒，要求军监所立刻去河北彻查备战情况，结果军监所还没有运转，所以龙颜大怒啊！”
　　众人面面相觑，难道临要过年了，他们就要开始忙碌吗？
　　“我也知道离新年已经不到十天了，但官家要求军监所一个月内拿出监察报告，所以各位，我只能说一声抱歉了，今年这个年恐怕让大家过不好了。”
　　“请问范相公，我们都要和河北吗？”李回问道。
　　范致虚点点头，“官家只给一个月时间，那你们的时间只有二十天，河北两路下面有数十个军仓，一个人去根本来不及，所以我打算分三队，御史台去查真定府，枢密院查保、定、雄三州，兵部去查河间府，明天上午就出发，正月初十之前务必赶来，给秦主薄十天时间整理并写报告。”
　　这时，李延庆问道：“可以去监察需要军队怎么办？”
　　“这个我已经替你们想到了，三司办事不力，军队要后来才能调来，我给你们请三面枢密院调兵银牌，你们可以去各州调三百士兵，就作为你们的监察军队。”
　　说完，范致虚又看了众人一眼，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如果没有问题就回去准备！另外监察费用每队拨付五千贯钱，秦主薄明天上午会将调兵银牌以及会子一并交给你们。”
　　李延庆却感到一阵头大，在这个紧锣密鼓的关键时刻，他却要北去真定府，他只剩下今天一天的时间了。


第0501章 连夜行动
　　离开军监所，李延庆随即来到虹桥宝妍斋找到了父亲李大器。
　　“你来得正好，我正好要叫人去找你。”
　　“爹爹有什么事？”
　　“你来，我们坐下说话。”
　　李大器带儿子来到客堂坐下，笑眯眯道：“昨天我去香药局，遇到了郑寅，也就是郑小胖的大伯，他和我聊了好一会儿，先说到他侄儿，他侄儿几个前去日本买海珠了，要明年春天才回来，又聊到你的终身大事，郑皇后有个堂侄女，今年十八岁，尚未出嫁……”
　　李延庆吓了一跳，“父亲没有托郑伯父去给郑家说什么吧！”
　　“当然没有，他是有这个想法，我说要回来先问问你，不过我觉得能和郑家攀上婚姻，对你的仕途会很有利，毕竟人家是最有权势的外戚，你说呢？”
　　沉默片刻，李延庆低声道：“孩儿已心有所属！”
　　李大器先是一怔，随即大喜，“是哪家的女儿？”
　　“是大将军曹评的孙女，名叫曹蕴。”
　　“曹家！”
　　李大器吃了一惊，曹家可是开国功臣，官宦世家，虽然权势不如郑家，但在大宋的地位和声望都要远远超过郑家，儿子这段时间和这些功勋世家关系密切，原来是想和他们结缘。
　　“那我该怎么办，是找媒人去曹府提亲吗？”
　　李延庆摇摇头，“媒人可以让种帅做，他现在去了京兆府，开春就回来，父亲有时间可以去拜访一下曹家，彼此了解一下。”
　　李大器听说儿子已经有了心仪之人，郑家那个未嫁的侄女便立刻抛之脑后了，他笑得嘴都合不拢，“臭小子不声不响就把事情办妥了，让我白白操心一场。”
　　“爹爹，我今天来这里是有两件重要之事。”
　　“你说，什么事？”
　　“第一件事我想向父亲借一下铁柱和延寿，就今晚借用一下。”
　　李延庆人手稍稍不足，但他又要找绝对可靠之人，只有顾铁柱和李延寿两人了，连李冬冬他都不太相信，如果把这两人借来，加上他的四个手下，人手就够了。
　　李大器点点头，“没问题，他们就在店铺，我等会儿让他们跟你去，还有什么事？”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明天一早我要去真定府监察军资。”
　　李大器一惊，“可马上就要到新年了，族祭怎么办？”
　　今年新年李氏文村一房要在京城和京城李氏举行联合族祭，儿子可是重要人物，他走了自己怎么向族人交代？
　　李大器急道：“到时候李真族长、你三伯四伯都要来京城，潜山村也有两个代表要来，你却要走了，这怎么行！”
　　“这次去真定府是圣旨，恐怕不去不行。”
　　李大器无奈，半晌才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晚初十就要回来。”
　　李大器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我去给族人们说，大家都希望看到你，没有你，这次文村和潜山两房的族祭就可比不上鹿山房的族祭了，大祖灵牌在他们那里，我们底气不足啊！”
　　李延庆忽然想起了什么，便从腰间解下佩剑，放在桌上道：“虽然我们没有大祖灵牌，但我们可以用这柄剑替代一下。”
　　李大器拾起剑，不解地问道：“这是……”
　　“这就是南唐有名的七星剑，昔日大祖的佩剑，在剑尾还有大祖的名讳没有磨掉。”
　　李大器大吃一惊，连忙把剑柄掉过了，果然在剑柄最底端看见一个模糊的“璟”字，李大器激动得浑身颤抖，这真是大祖的佩剑啊！
　　“这柄剑怎么在你手中？”
　　“这柄当年被曹彬得到，一直是他家传，昨天曹评又送给了我。”
　　“太好了，祭祀之时我就把这柄剑放在祭台上……”
　　李延庆连忙提醒父亲，“这是犯忌之事，就算同族人也可能会传出去，在京城祭剑太危险了，如果父亲真要祭祀这柄剑，也可以放在铁盒子里，而且要锁好，不能让人打开。”
　　李大器也顿时醒悟，他想了想便将剑还给李延庆，“你说得对，这里可是京城，不是汤阴乡下，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这柄剑就由父亲收藏吧！反正我也不会用它。”
　　剑是损耗之物，在一场大战中刀剑都很容易损坏，一般名贵的宝剑只用来装饰，没有人会真的使用它，李延庆自己也有一柄锋利的宝剑，这柄七星剑收藏可以，整天佩在身上就有点招摇了。
　　李大器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好吧！这柄剑我收藏起来。”
　　这时李大器又对李延庆道：“既然你要去真定府，那一定会路过汤阴县，正好在新年时祭拜一下你娘的墓，这个要求你应该能办到吧！”
　　李延庆点点头，“我一定去！”
　　……
　　黄昏时分，李延庆带着扈青儿、顾铁柱和李延庆寿来到了大相国寺，大相国寺南面便是汴河，汴河两岸密密麻麻修满了民居。
　　由于大相国寺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之一，聚居了大量的外来人口，这里的汴河两岸便成了外来人口的聚居之地。
　　另外，利用汴河便利的交通，各大商家都在汴河两岸修建了不少仓库，很人家为了多赚租金，将原本的民居也改成了仓库出租。
　　杨光租下仓库为里外两大间，另外还有一座极小的私人码头，刚好可以停泊两艘小船，因为有专用码头，所以租金并不便宜，一个月至少十贯钱，必须三个月起租，杨光便租下三个月，实际上他们只需要用一天。
　　杨光之所以选择这座仓库，就因为它紧靠唐氏金银铺，穿过一条极为狭窄的小巷，对面便是宋江府宅的巷口。
　　杨光带着李延庆和其他三人穿了小巷子，进入了租赁的仓库内，房间里，张虎三人正坐在木箱上休息，见李延庆进来，他们三人连忙站起身。
　　张虎上前行一礼，“货物就在里间！”
　　李延庆点点头，打量一下这座仓库，房间很大，一间屋子至少有五六十个平方，放着三辆鹿车，里面也是一样，头顶是粗大的横梁和斗拱式屋顶，显得十分空旷。
　　他回头问杨光道：“这是以谁的名义租下的？”
　　“回禀御史，以卑职的名义，但卑职化名赵绝，也只是口头租约，没有签协议，也没有居间担保之类。”
　　“房东今天来过吗？”李延庆又问道。
　　“没有！过年之前他不会来。”
　　李延庆走进了里屋，里屋靠墙边放置着李延庆花了一万七千五百贯买来的货物，五百根长矛，五百把战刀和五百面盾牌，长矛二十支一捆，用草包紧密的包裹着，一共二十五捆，看起来就像堆放着农家厨房里的麦秸。
　　战刀和盾牌是放在大木箱子，一共装了十只大木箱子。
　　“卑职亲眼看着他们包装，数量都对得上。”张虎在一旁解释道。
　　李延庆倒不担心这个问题，一般在黑市买兵器都不会是善类，谁也不敢轻易得罪对方，基本的信誉还是能保证的。
　　“进城时遇到麻烦了吗？”
　　“没有！”
　　张虎摇头道：“他们用两艘小船从水西门入城，那边的税吏根本就没有出现，应该是事先已经打点好，船只一路来到这里，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或者盘问。”
　　这时，一直沉默的扈青儿忽然道：“大哥，天已经黑了！”
　　李延庆抬头看了看一扇极小的气窗，外面天色已经黑下来了，李延庆便点点头，“你去吧！要千万当心。”
　　扈青儿便带着张豹和张鹰两人便迅速离开了仓库，他们需要最后确认宋江府邸。
　　李延庆走到顾铁柱和李延寿面前，对他们道：“今晚发生事情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你们家人和我父亲，否则你们性命难保，这不是我威胁你们，一旦消息泄露，有人会来找到你们，他们不会留活口的，明白吗？”
　　顾铁柱和李延寿默默点头，其实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只知道要他们来帮忙搬运东西，不过李延庆还是告诉了他们，这是一次非常残酷的官场斗争，必须绝对隐秘。
　　……
　　宋江在十天前就返回郓城祭祖，他来京城述职，天子始终不肯召见他，使他郁郁而去。
　　目前府宅依旧由原来的老夫妻照管，不过他们都生活在前院，后宅一般不允许进入，只是在固定的时间内会请人来清扫一下，所有的门都紧锁着，整个大宅内空空荡荡，毫无生机。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需要谨慎，由扈青儿将一管药粉吹进两个老人的寝房，让他们睡得更香甜，一无所知地睡到次日天明。
　　只片刻，他们三人便找到了后宅地库的入口，这基本上是宋朝大宅的标配，有的人家是用来储存冰块，夏天享用，有的人家是存储粮食，以备战时急需，但大部分人家都是用存放财物，宋江后宅内的地库内却空空荡荡，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们去通知大哥，一切顺利，我在这里看守。”
　　张豹和张鹰点点头，两人翻墙从原路出去了，扈青儿则坐在后门旁的台阶上，满怀仇恨地望着眼前的楼台房舍，这是杀父仇人的房子，她就恨不得一把火将它烧得干干净净。


第0502章 权宜低头
　　夜幕刚刚落下，街上行人还有不少，还远没有到行动之时，他们必须要等到三更以后才能动手。
　　不过对于李延庆，他的时间却不多了，他明天就要离开京城，有件事他今晚必须做，或者说，他不得不做。
　　离开仓库不久，李延庆便出现在梁师成的府宅前，自从上次他和梁师成在御史台不欢而散后，李延庆便再也没有见过梁师成。
　　他一直是梁师成的棋子之一，这一点李延庆并不否认，当棋子也并不可耻，就连梁师成也是天子赵佶的棋子，能被称为棋手的人，大宋王朝并没有几个。
　　大部分文武官员都有自己的后台背景，有后台背景也就意味着他们是这些后台背景的棋子，受他们所控制，而这些后台背景又受更高层次后台背景的控制，成为它们的棋子，就这么层层叠加，维系着大宋朝廷的运转。
　　只是李延庆不喜欢被人威胁或者控制，当梁师成在御史台用李师师来威胁他时，李延庆内心便充满了杀掉梁师成的念头，这种杀机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但现在他必须忍耐，必须学会低头。
　　片刻，梁师成府中的大院管家快步跑了出来，“李御史请进，太傅在书房等候！”
　　依旧是在书房，如果改在客堂，那就意味着梁师成将准备放弃他李延庆了，从接见的场所便可知道他在梁师成心中的地位并没有降低。
　　不多时，李延庆便跟随大院来到了书房前，“老爷，李御史来了！”大院恭恭敬敬地禀报。
　　“请进！”房间里传来梁师成的声音，语调还算平静。
　　李延庆走进书房，书房内灯光明亮，梁师成正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桌案上空无一物，房间里还没有完全暖和起来，看得出梁师成刚才并不在这里，只是为了接见他才来到这间外书房。
　　李延庆上前深施一礼，“卑职参见太傅！”
　　梁师成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李延庆，最近一段时间他刻意冷落了李延庆，他并没有阻止将李延庆从职权极重的办案侍御史调去闲衙军监所，也是为了敲打李延庆，虽然他并没有李延庆和太子秘密接触的证据，但直觉告诉他，李延庆一定和太子有过接触了。
　　太子赵桓并不是梁师成的敌手，相反，太子是他坚决要保住的人，只是李延庆直接和太子接触，就意味他要成为太子的棋子了，就像王黼脱离自己而成为天子的棋子一样，这是梁师成绝不能接受的行为。
　　其次，李延庆擅自在大朝上公开反对北伐，不仅触怒了天子，也令他极为尴尬，他事后不得不向天子表态，他坚决支持北伐，以摆脱李延庆那番话给他带来的不利影响。
　　不过不满归不满，梁师成还是很看重李延庆，李延庆替他夺回御史台的表现令蔡京也赞不绝口，他最缺乏的就是李延庆这样的人才，将来会成为支撑他权力的顶梁柱，也正是这个缘故，梁师成依旧在原来的书房接见他，以暗示李延庆他们可以和解。
　　梁师成淡淡笑道：“明天一早李御史就要出发了吧！”
　　“正是！所以今晚特地来向太傅告辞。”
　　梁师成点点头，李延庆的这个表态他还比较满意，没有不辞而别。
　　梁师成坐了下来，对李延庆笑道：“想必你心里也明白，真定府发生的粮仓失火事件并不是偶然。”
　　李延庆默默点头，他心中当然明白，真定府一座小小的仓库失火，短短几天时间事情就捅到天子面前，说背后没有推手谁会相信？
　　“我这样告诉你吧！从仓库失火到引发天子震怒，都是蔡相公在背后策划，目的是要扳倒河北两路转运使梁方平，让你去真定府也是蔡相国的意思，希望你这次北上监察不要让我们失望。”
　　李延庆暗暗叹息，自己为什么难以力挽危局？北宋灭亡，不仅仅是金军强大，更重要是宋王朝自身的腐朽黑暗，上千件兵器就这么轻易运入城内，北伐备战这么重要的事情也淹没在龌龊黑暗的权力斗争之中。
　　“怎么，你有什么疑问？”梁师成看出李延庆的犹豫，语气中有点不满了。
　　“卑职没有疑问，只是事出突然，卑职心理一时没有准备。”
　　梁师成脸色稍稍和缓一点，又道：“本来我打算在你路上时再派人送信给你，既然你已经来了，我就免不得要交代几句，具体情况我会派人送信给你，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抓住梁方平的把柄，这次监察你就成功了。”
　　“卑职记住了。”
　　梁师成又问道：“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吗？”
　　“有件事情卑职恳求太傅帮忙。”
　　“说说看，什么事情？”
　　“是关于宋江，卑职从小家贫，多亏邻居的帮助才让我们度过最困难时期，但我邻居被宋江所杀，我曾发誓要为恩人报仇！”
　　不等李延庆说完，梁师成便摆摆手，“这个你不用担心，天子绝不会放过宋江，这是天子亲口告诉我的，对这些造反叛逆必须斩草除根，最迟两年内天子就会收拾他。”
　　“可就怕几个月后宋江又会兴兵造反了，这次天子不召见他，他心中已有反意。”
　　梁师成一怔，“莫非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卑职一直在监视宋江的府邸，卑职发现他在府中私藏了不少兵器。”
　　“宋江不至于这么快就有反意吧！”
　　“卑职觉得，应该是张邦昌擅自给了他什么承诺，以至于现在无法办到而激怒了宋江。”
　　“张邦昌？”
　　梁师成眼睛闪过一丝阴冷，李延庆成功地提醒了他，如果宋江造反，负责招安张邦昌可就难辞其咎了。
　　梁师成负手走了几步，忽然问道：“你可能确定宋江府中藏有兵器？”
　　“卑职敢肯定，不过今晚没有，明天一早就有了。”
　　梁师成顿时明白了，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李延庆的肩膀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好好去真定府做事，相信结果不会让你失望。”
　　“太傅成全，卑职感激不尽！”
　　“去吧！回头我会派人送信给你，你需要的军队从相州调拨，那里的军队你比较熟悉，方便你的控制。”
　　“卑职告辞！”李延庆行一礼，便匆匆告辞而去。
　　……
　　三更时分，喧闹的大相国周围终于安静下来，一盏盏灯相继熄灭，大街上变成黑漆漆一片，只剩下更夫在梆梆地敲打着竹梆子，渐渐走远，这时，躲在暗处的杨光确认大街上已无一人，便向后一挥手，三辆鹿车从只有一人宽的狭窄小巷里冲出来，向大街对面的巷子里迅速奔去。
　　鹿车也就是人力独轮车，为首一辆鹿车由顾铁柱负责，他推车十分稳当，脖子上挂着布带维持车体平衡，双手推着车柄，独轮车上装得满满当当，三辆鹿车第一次就将五百支长矛全部运走，三辆车迅速驶过了大街，钻入对面的巷子，从后门进了宋江府宅内。
　　杨光则留在大街上继续观察动静，鹿车很快便来到后院的地库前，早等候在这里的张豹和张鹰一起动手，迅速将一袋袋长矛先卸在库房前的干燥处。
　　扈青儿则蹲在后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手执鞭刃，目光警惕地望着后门内外，他们分工合作，配合得十分默契。
　　片刻，货物卸完，张豹和张鹰开始将兵器抱入地库内，张虎带着顾铁柱和李延寿又推着鹿车向大街对面的仓库奔去，第二次他们至少要运走三成的战刀和盾牌。
　　……


第0503章 北上监察
　　五更时分，天还没有亮，思思便早早起身替夫君准备行装了，其实行李昨晚上就已经收拾好，但出发前需要再仔细确认一遍。
　　思思将一盒研磨好的茶粉放进了夫君的皮袋内，这是李延庆最喜欢的张小满茶店的茶粉，每天都离不开，思思担心真定府那边买不到这种茶粉。
　　这时，李延庆从身后轻轻抱住了爱妾的纤腰，虽然她在法理是只是妾，不是妻子，但在李延庆心中，她和妻子并没有区别。
　　思思靠在丈夫怀中柔声道：“你还是把青儿带去吧！她能照顾你，又会武艺，说不定还能帮你办案。”
　　“青儿留下来保护你，否则你一人在家中我怎么能放心。”
　　“我以前也是一个人生活的，再说还有喜鹊，她晚上会过来。”
　　“这件事我们昨晚已经讲好，不要再争了。”
　　思思顺从点点头，“好吧！那夫郎自己当心。”
　　李延庆又道：“另外张虎和杨光也会留下来……”
　　思思连忙摆手，“这个就不用了，有什么事情我会去找阿公帮忙。”
　　李延庆笑道：“张虎的妻子已经有六个月身孕了，他走不开，必须留在京城，杨光跑腿是很不错的，我会有三百士兵，少两个人对我几乎没有影响。”
　　张虎的妻子宋氏就是李延庆府上的厨娘，张虎已经有两个女儿，就指望这次妻子给他生个儿子，所以李延庆把他留下照顾孕妻。
　　杨光虽然比较散漫，但他极为敏锐，是一名难得的斥候高手，而张虎稳重有头脑，有他们两人在府上，李延庆就放心得多，毕竟这几年他结仇不少，所以他也格外小心。
　　思思最终拗不过丈夫的好意，便点头答应了。
　　这时，有丫鬟在院内道：“扈姑娘回来了。”
　　李延庆走出房门，只见扈青儿快步走了回来，她精神抖擞，步伐轻快，虽然一夜未睡，但她丝毫没有困倦感。
　　“兄长还没有走吗？”
　　“等你们回来再走。”
　　李延庆笑问道：“事情做完了？”
　　“当然做完了，一切顺利。”
　　“他们几个呢？”
　　“他们都在大门口呢！”
　　扈青儿长长打了个哈欠，“我困死了，先睡会儿去，兄长慢走，我就不送了。”
　　“这死丫头，还指望她帮忙拿东西呢！”思思佯嗔道。
　　“不用她拿了，就三个包，我自己能拿！”
　　李延庆背起一个大包，两只手又各拎一个包向府门外走去，思思也拎起夫君的随身马袋，扈青儿吐了一下舌头，又溜了出来，接过思思手上的马袋向府门外走去。
　　铁柱和李延寿已经回去睡觉了，张虎四人正坐在门口聊天，见主人出来，他们连忙上前帮忙拿包。
　　李延庆对张虎和杨光道：“我走后，府中安全就交给你们了。”
　　张虎肃然躬身道：“请御史放心，我们一定会提高警惕。”
　　李延庆见杨光一脸吊儿郎当，又重重敲了一记他的头，“我交代你的事情，可别忘了。”
　　杨光抱着头嘟囔道：“我这就去大相国寺，不会误事的。”
　　“晚上睡觉放敏锐一点，回来我给你们重赏。”
　　李延庆又交代两人几句，这才翻身上马，他向思思和扈青儿挥挥手，“我先走了。”
　　“夫郎注意身体！”
　　“大哥一路顺风！”
　　李延庆催动战马，张豹和张鹰骑马跟随左右，三人风驰电掣般向军监所方向奔去。
　　……
　　一个时辰后，李延庆在军监所办完了手续，三支监察队伍各在百名骑兵的护卫下离开了京城，向河北而去。
　　就在李延庆刚离开京城没有多久，宋江府宅前便来了大群开封府和大理寺的衙役，看守府宅的老夫妻战战兢兢开了门，他们见外面站满了官差，吓得几乎晕过去，老者颤抖着声音道：“我家……老爷不在！”
　　大理寺正赵殊厉声道：“奉命前来搜查，请你们到一旁去，不要妨碍公务！”
　　看宅老夫妇闪开到一旁，大门被推开，近百名衙役蜂拥而入……
　　躲在对面酒楼内吃早饭的杨光就坐在二楼窗前，他见大群衙役包围了宋江府宅，已经冲进去了，便两三口啃掉手中的包子，又将一碗面片粥喝个底朝天，这才一抹嘴，扔了十几枚铜钱在桌上，“小二，结账！”
　　不多时，他匆匆下楼钻进一辆牛车，牛车很快向东城外驶去。
　　东城门外三里处有一家郓城客栈，占地面积颇大，后院还有牲畜大棚，可供数百匹骡子的大商队借宿，这家客栈曾经是梁山军在京城的情报据点，戴宗更是常年在这里坐镇。
　　戴宗的职责不光是要获取情报，同时也负责购买药品等各种紧缺物资，或者将战利品卖给京城黑市，虽然梁山军已经解散，但这家客栈依旧是戴宗的个人产业，是梁山结义兄弟们的联络点，不过主人戴宗不在京城，他被封为偏将军，目前在江南参与剿灭方腊之战。
　　店掌柜叫做戴逊，年约五十余岁，是戴宗的叔父，当年也是梁山的情报统领，现在已经洗手从良，专心经营这家客栈。
　　戴逊正坐在柜台前打盹，忽然一把飞刀疾射而入，“咔！”的钉在戴逊身边的木柱上，顿时将他吓了一跳，他连忙跑到门口查看，外面没有任何人，他这才关上门，回头拔掉了飞刀，飞刀上有一张纸条，他将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大理寺和开封府正在搜查宋公府邸，即将抓捕宋公！”
　　戴逊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急忙喊道：“五郎六郎你们快来！”
　　两名伙计跑了过来，戴逊交代两人立刻进城去打探宋江府邸的情况，他同时写了一封鸽信，如果宋江府邸真被官府查封，他就要通知宋江了。
　　……
　　李延庆这次北上临时挂上了监察使的头衔，他带了两名副手，分别是监察御史汪藻和郑俅仁，两名监察御史各带了一名随从，另外还是三名主事官员，莫俊、刘方和周涵，再有就是李延庆的左右护卫张豹和张鹰了，一行人一共十人，雇了三辆牛车，两辆牛车坐人，另外一辆牛车则运送他们的随身物品。
　　这次护送他们北上还有百名骑兵，不过百名骑兵和牛车一样，将他们护送到黄河南岸后就结束了使命，直接返回京城。
　　他们在路上只走了两天便抵达了黄河，黄河早已封冻，他们只能靠雪橇过黄河。
　　渡河之地位于白马县境内，这里是著名白马渡口，过黄河的人颇多，大多是要急急赶回家的商人，使渡口前格外热闹，很多人是租了皮袄和皮靴便直接过河了。
　　但李延庆他们不行，他们行李太多，只能靠大型雪橇，一群人正站在一块空地上等候，旁边堆放着几十个大箱子，张鹰和张豹已经去找雪橇了，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寒风呼啸，冻得众人直打哆嗦。
　　监察御史汪藻年约四十岁，身体不太好，长得像根大号的豆芽菜，这次北上监察太仓促，待遇不太好，他着实有点不高兴，一路抱怨过来。
　　“我是堂堂的七品监察御史，居然还要在冰天雪地中忍受寒风，地方官都死在哪里去了？”
　　郑俅仁比他小十岁，皮肤黝黑，身体健壮得多，他外表虽然憨厚，但城府极深，很少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同僚的抱怨，他也只是嘿嘿笑两声便没有反应了。
　　莫俊在一旁笑道：“应该是白马县没有得到消息，否则他们哪里敢怠慢监察御史！”
　　有人回应，汪藻的怨气更重，他恨恨道：“朝廷也不体谅我们难处，居然让我们新年查案，新年大家都休息，谁会配合我们查案？”
　　李延庆没有理睬他，他也不太喜欢这个汪藻，整天仗着他在御史台有十几年的资历不把大家放在眼中，居然和自己说话时也摆架子，分不清谁正谁副，这种人就是团队中的刺头，破坏团结就是他们这种人。
　　这时，张豹和张鹰骑马飞奔而来，后面还跟着一溜车子，有五辆骡子拉的雪橇，以及两辆运货的驴车，张豹奔至李延庆近前躬身施礼，“启禀御史，我们租了五辆大雪橇和两辆驴车，随时可以过黄河！”
　　李延庆回头对众人道：“大家把物品放上驴车，我们去坐雪橇！”
　　众人顿时有了精神，手脚麻利地将大包小包放上驴车，由张豹和张鹰两人负责跟随，其他人则纷纷坐上雪橇，连也李延庆也不再骑马，他将马交给张鹰，自己坐上一辆大雪撬。
　　“走啦！”车夫长鞭一甩，赶着雪橇向黄河中驶去。


第0504章 再回汤阴
　　李延庆一行人是在第二天中午抵达相州汤阴县，知县周春特地带着十几名衙役和几辆牛车前来汤阴县最南面的驿站迎接，李延庆事先派张豹前来通知了他。
　　驿站内早已备好热汤和饭菜，几个大火盆将木炭烧得火红，使房间里温暖如春，在严寒中连续赶路三天的官员们早已疲惫不堪，进了驿站后谁都不想走了。
　　“各位！”
　　李延庆对正在吃饭的官员们笑道：“周知县说要在汤阴县给我们接风洗尘，要不大家再辛苦一下，去汤阴县休息。”
　　汪藻摆摆手笑道：“吃完饭我还要泡个热水澡，然后钻进暖被窝里好好睡一觉，周知县的美意我们心领了，实在不想动。”
　　难得汪藻的话被大家接受，众人纷纷表态，这里就很舒服，都不想再走了。
　　李延庆见众人确实疲惫，便笑道：“既然如此，大家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北上。”
　　李延庆的这个决定得到了众人一致鼓掌拥戴，李延庆摇摇头，走出了饭堂，对正在院子里等候的周春道：“大家都疲惫了，不想离开驿站，汤阴县就不去了，明天一早我们直接北上。”
　　“那延庆要不要回乡看看？”
　　李延庆点点头，“我要回去祭奠一下母亲之墓。”
　　“那就一起走吧！我们正好顺路。”
　　李延庆匆匆吃了点东西，便带着张鹰和张豹离开了驿站，骑马和周春一起向汤阴县而去，快到李文村时，周春放慢了马速，对李延庆道：“有一件事虽然不太好开口，但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今年汤阴县的秋粮和夏粮的产量都下降了三成，虽然和春夏间的干旱有点关系，但造成粮食产量下降的真正原因却是你父亲。”
　　李延庆一怔，“这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周春一指北面被大雪覆盖的田地道：“厚厚的积雪下面原来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和粟田，但现在已经不是了，都变成了花田，整个孝和乡已经有六成的良田变成了花田。”
　　周春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父亲是想让乡亲们多一点收入，可是越来越多的农田弃麦种花，汤阴县原本是产粮大县，可今天的粮食产量居然比临漳县还低，今年我可以用旱灾为借口向上解释，那么明年呢？连续几年粮食下降，朝廷会追责，我有高家为后台，大不了调走，恐怕宝妍斋就会担上毁农的罪名了，后果极其严重。”
　　李延庆当然知道周春并不是危言耸听，农业是历朝历代的根本，手工业再繁盛也不能威胁到农业，父亲确实考虑不周，在南方种花也就罢了，偏偏要在汤阴县这种传统产粮大县种花，这确实会引发十分严重的后果。
　　他当机立断道：“我回去后就告诉父亲，让他大幅度削减汤阴县的花田，所有损失让宝妍斋承担，明年不会再让你为难！”
　　周春抱拳笑道：“那就多谢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我先告辞了！”
　　“这次让周兄费心了，多谢！”
　　周春带着衙役走了，李延庆一直望着他走远，这才调转马头进入了李文村。
　　虽然临近新年，但李文村却显得十分冷清，这也难怪，村中大半人口都去了京城或者南方，留在李文村的只有一些老人和妇孺了。
　　“御史，这就是你的家乡吗？”张鹰在一旁笑问道。
　　“是啊！”
　　李延庆用马鞭指着一条小道说：“我从前天不亮就沿着这条小道去鹿山镇读书，那时树还没有这么大，现在都长成参天大树了。”
　　李延庆沿着小道一路回家，路上居然没有遇到一个人，片刻，他来到老宅前，老宅保持着原貌，门半开着，依稀可以看见忠叔正在院子里给毛驴梳毛，这头毛驴还是当年童子会的奖品，十几年过去了，小毛驴也变成了老毛驴。
　　“忠叔要出门吗？”
　　李延庆笑着牵马走进了院子，忠叔吓了一跳，“是小官人回来了，我现在耳朵有点背，刚才没听见！”
　　忠叔连忙上前接过马，回头向屋里的老伴喊道：“老婆子，小官人回来了，赶紧烧热水！”
　　“忠叔身体还好吧？”
　　“除了耳朵不好，牙有点松动外，其他还好，老爷有没有一起回来？”
　　“他没有回来，我也只是路过汤阴，祭奠一下母亲就走，实在没有时间，晚饭也不用准备了。”
　　“我知道了，小官人现在就要祭奠吗？”
　　“如果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先祭奠。”
　　李延庆让张鹰和张豹进客堂休息，他则跟随忠叔来到宅后的母亲墓前，母亲的墓地收拾十分整洁，坟头没有杂草，李延庆将香炉和祭品摆放在墓碑前，又插上三支香，合掌喃喃道：“母亲，孩儿来看你了，希望下次再来时，孩儿能把您的儿媳妇也带来，愿母亲安息！”
　　低声说完，他又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又将纸钱在墓碑前烧了，他这才起身拾起扫帚清扫墓地，这是汤阴县的风俗，祭祀父母后必须做点什么，要么拔去墓上杂草，要么打扫墓地。
　　“忠叔，族长还在村里吗？”
　　“真不巧，族长和一群族人前天启程去京城了，村里就是一些老人，本族人只有李二康的老爹在，就是那个偷窥顾三婶家茅厕掉进粪坑的家伙，现在记忆衰退得厉害，连他儿子都不认识了。”
　　李延庆点点头，便取出十两银子递给忠叔，“这点银子给你和老伴过年。”
　　忠叔慌忙摆手，“我不要，老爷每个月都给我钱的。”
　　李延庆把银子硬塞给他，笑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回头再替我买一只猪腿给李二康的爹爹送去，我就不去看他了。”
　　“多谢小官人！”
　　这时，忠叔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前两天贵哥儿来过。”
　　“王贵回来了？”李延庆大喜。
　　“前几天就回来了，带着他的新媳妇，路过我们村子，还特地来拜祭一下夫人。”
　　李延庆暗叫幸运，他差点忘了，马上要到新年，王贵当然应该回家了，自己居然还准备去安阳找他。
　　……
　　李延庆随即来到了汤王村，和李文村的冷清恰恰相反，临近新年的汤王村异常热闹，到处可以听见杀猪的惨叫声，家家都在捣年糕，一群群孩童在村口放炮仗，充满了新年的喜庆气息。
　　不多时，三人骑马来到了王贵府门，正好看见王贵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在大门上装灯笼，有人看见了李延庆，连忙对王贵道：“官人快看谁来了！”
　　王贵回头看见李延庆，“啊！”的大叫一声，直接从五尺高的长凳上跳了下来，飞奔迎上去，“老李，你怎么回来了？”
　　李延庆翻身下马，紧紧和他拥抱一下，笑道：“我是公干路过汤阴县，明天一早就离开了。”
　　“胡说！哪有新年期间出差的。”
　　“还不是我们大宋天子头脑发热，他才不管什么新年，一个命令就要把我们累死。”
　　“哈！你诽谤天子，当心我告你。”
　　两人一起大笑，王贵让管家照顾李延庆手下，便拉着李延庆向自己住的院子走去，“我还住原来的小院，只是现在归我独住了。”
　　“阿汤回来了吗？”
　　“他没回来，他现在风光得很，前些天周知县敲锣打鼓给汤家上门庆功，他杀敌有功，已经升为正七品致果校尉了，他奶奶的，比我还高半级了，我好歹还参加了西夏战役，真让人心里不爽。”
　　“那五哥呢？”
　　“你说老岳啊！早上我还见他挑粪呢，我这叫人去找他来。”
　　王贵叫一名家丁去通知岳飞，他带着李延庆进了自己院子，笑道：“阿圆，你看谁来了。”
　　从房间里走出一个俏丽的少妇，正是王贵的娇妻汤圆儿，李延庆笑着抱拳道：“见过弟妹！”
　　王贵在后面敲他一记，“什么弟妹，应该叫阿嫂，我可比你大一岁。”
　　“呵呵！延庆见过阿嫂。”
　　汤圆儿抿嘴一笑，施个万福，“叔叔来了，请屋里坐！”
　　“我们去书房坐，阿圆，给我们准备一点下酒菜，再烫两壶酒。”
　　“知道了！”
　　王贵拉李延庆进书房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先润润口，回头我们喝一杯。”
　　李延庆喝了一口热水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天前刚回来，怎么，你不会找我有事吧？”
　　李延庆点点头，“我确实准备去安阳找你，有公务！”


第0505章 一同北上
　　李延庆便将自己这次监察的任务说了一遍，又从怀中取出调兵银牌，放在桌子，“这是相州的调兵银牌，我准备调三百乡兵。”
　　王贵拾起银牌看了看，“这是枢密院的银牌，可以调动厢军啊！你怎么想到调乡兵？”
　　“因为是你的手下，我信得过，厢兵就难说了。”
　　“乡兵出去可是没有什么地位的，你若不嫌弃，我可以调三百士兵给你。”
　　“那你呢？”
　　李延庆又笑道：“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
　　不等王贵说话，外面传来脚步声，汤圆儿带着两名丫鬟给他们送来了酒菜，丫鬟把两壶烫酒和六七个小菜放在桌上，汤圆儿对李延庆笑道：“今年的族祭我家阿贵第一次担当主祭，李官人有没有兴趣一起看看？”
　　李延庆呵呵一笑，“我恐怕没有时间，明天就要走了。”
　　“那就遗憾了，你们喝酒吧！”
　　汤圆儿浅浅一笑退下去了，王贵叹口气道：“娶了娘子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有了自由，她的耳朵总是无处不在，你也听见了，我想去她却不让！”
　　“那就算了，你毕竟是主祭，不好离开的。”
　　“有什么关系，明年我还是主祭嘛！”
　　这时，汤圆儿在院子里道：“阿贵，五哥来了。”
　　李延庆和王贵连忙起身迎出去，只见岳飞快步走了进来，他皮肤黝黑，穿一身粗布短衣，腿上扎着绑腿，头戴洗得发白的平巾，近一年未见，李延庆感觉岳飞似乎变了一个人，原本还有点将领的气质，现在就是一个朴实的青年农民了。
　　不过李延庆也理解，他听王贵说过，岳飞父亲已经完全丧失劳动力，瘫痪在床，他一个人要养全家，还有个兄弟在州学读书，半年前又娶了妻子，他的压力很大。
　　李延庆和岳飞自从战场上分别，此番再见也格外亲热，李延庆拉着岳飞进了房间坐下，王贵给他们倒了酒，李延庆举杯笑道：“为今天的聚会，我们先喝一杯！”
　　“来！干杯。”
　　三人将酒一饮而尽，岳飞笑问道：“延庆这次是回来过年吗？”
　　李延庆摇摇头，“是公干路过家乡。”
　　他便将自己来河北西路监察之事简单说了一遍，岳飞点点头，“这两年的税赋实在太重了，今年交了田赋和免役钱，收获了粮食就只剩一半了，只够自己吃，若不是我在官府还有兼职，家里就得借债了。”
　　“你不用交免役钱吧？”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岳飞叹口气，“可我父亲和兄弟要交，我父亲都瘫痪了，还是得交钱，一点通融余地都没有。”
　　李延庆道：“让残疾人交免疫钱没道理，我去给周春说，必须让他免了你父亲的免疫钱。”
　　“这个就算了，不是知县的问题，免了我父亲的钱，这个缺口怎么补？再说又不止我父亲一人，其他有残疾的人都一样，周知县也很难办，与其节流不如开源。”
　　说到开源，王贵倒想起一事，连忙道：“老岳，我听祖父说，鹿山书院想请你去做武学教头，你答应了吗？”
　　岳飞笑道：“我当然答应了，然后我给舅父说，让我兄弟小翻进鹿山书院读书，这样他就可以每天回家照顾父亲，我就能住在书院兼任两份职务，农忙时再回家，这样家境就会宽裕一点。”
　　王贵眼睛一亮，“让小翻回鹿山书院读书是个好办法，我还担心你没有时间呢！我回头送他一头毛驴，他就可以每天回家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心意领了，毛驴我另外想办法。”
　　“一头毛驴算什么，我家就是开牲畜行的，又不花什么本钱，就是母驴生了小驴而已，这件事别再和我争，要不我就恼了。”
　　“那好吧！就再沾沾你的光。”
　　这时，李延庆笑着对岳飞道：“我打算出三百两银子聘请一个临时保镖，不知五哥有没有兴趣？”
　　岳飞笑道：“以你的武艺，应该不需要我保护吧！”
　　李延庆摇摇头，“不是我，是我的手下的官员，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我担心他们的安全，这次北上我们经费充足，请别的保镖我心中没底，请五哥我信得过。”
　　岳飞有点怦然心动了，他父亲久病在床，需要长期服药，家中着实拮据，他兄弟岳翻来鹿山书院读书还需要一笔钱，他正为此一筹莫展，现在二十天居然能挣三百两银子，这笔银子不仅可以解燃眉之急，还能给父亲治病，正好新年期间没什么事，与其在家中闲坐，还不如北上挣这笔钱。
　　岳飞想了想道：“我回去商量一下，回头答复你！”
　　李延庆大喜，连忙道：“明天清晨我们要路过鹿山镇，如果五哥愿意来，就在鹿山书院汇合，我会再去祭奠一下师父。”
　　“好吧！我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
　　三人又喝了一杯酒，岳飞家里还有事情，便先起身告辞了，李延庆见时间已不早，便对王贵笑道：“那我也走了，我们住在汤南驿站，离这里有六七十里，赶回去天就该黑了，以后有机会再见。”
　　“我送送你吧！”
　　王贵披了件外套，把李延庆送出了大门，他一路跟着李延庆缓缓向村口走去，王贵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道：“我还是想跟你去，毕竟你要去安阳带乡兵，那就是我的事情了。”
　　“可是你家里……”
　　“阿圆只是说说而已，我真的坚持要去，她也不会阻拦，至于祖父那边，他当然是希望我以事业为主，我应该能抽身。”
　　李延庆当然希望王贵也跟自己北上，这样他就有了左膀右臂，不过他也不想勉强王贵，便笑道：“这样吧！你回去再想想，如果你决定了，那就和老岳一样在鹿山书院汇合。”
　　“那就一言为定，明天清晨我会在鹿山书院等你，我也要祭一祭师父。”
　　李延庆翻身上马，“那我们明天见！”
　　王贵挥了挥手，他也希望能出去做一番事业，实在有点厌烦在相州当团练了。
　　次日一早，李延庆率领众人乘坐三辆牛车来到鹿山镇，王贵和岳飞已经骑马在路口等候多时，李延庆心中大喜，他把岳飞和王贵介绍给众人，众人听说两人都是武进士，弓马娴熟，武艺高强，都纷纷表示欢迎。
　　三人随即又去书院祭奠了师父姚鼎，众人便加快速度向安阳县而去。
　　……
　　宋朝地方官的最大特点就是由朝官兼任，如兵部郎中知某某州事，主官衔是朝官，地方官只是临时兼任，真正的地方官如节度使和刺史却是虚职，长驻京城。
　　不光州官如此，路官也是一样，宋朝路看似和今天省有点相似，实际上却大不相同，宋朝的路没有省长这样的主官，只有负责交通运输、物质流通的转运使和负责刑律的提点刑狱官，他们只是隶属于朝廷的职事官，而并非地方官。
　　转运使主管一路的物资运输和调配，它实际上一路中最有实权的官员。
　　宋朝州县没有什么地方税务局之类的地方财权，每年征收的税赋全部上缴朝廷，然后再由朝廷根据一州一县的运转所需，拨付诸如人员工资、办公经费、教育支出等等最基本的行政费，其余费用一律没有，所以宋朝是有名富庙穷和尚，每个县的县衙都破烂不堪，实在没有钱修缮。
　　可就算最基本的行政费也不够开支，朝廷体恤下情，准许各州县的公房和公田出租，用租金来弥补公廨钱也就是办公经费的不足。
　　而转运使就负责拨付各州县的基本财政经费，它实际上掌握了地方的财政大权。
　　当然，知州知县们也有各自的生财之道，否则他们怎么请得起幕僚，娶得起小妾，只是他们的灰色收入绝不能用到明处，诸如修桥、修路、修城墙、修官衙之类，否则就没法向朝廷交代这些钱财的来处。
　　监察御史们也就是盯住这些目标，比如汤阴县的县衙翻新过了，监察御史就会立刻追问周春，翻修县衙的钱财是从哪里来？如果周春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就要面临弹劾了。
　　所以看起来州县都很公正清廉，制度严密，无任何油水可捞，但实际上这种制度的背后却又隐藏着巨大腐败黑暗，修桥、修路、办学大都是由乡绅集资、官府负责修建，还有州学、县学的名额分配等等，这些钱一旦落入州县官员的口袋，朝廷也无据可查。
　　河北转运使因为兼管河北东西两路的钱物调拨，所以称为转运都使，由签书枢密院事、校检刑部尚书梁方平出任，梁方平年约六十岁，也是朝廷的从二品高官，他曾是蔡京的心腹，被蔡京一手提拔并推荐为河北两路都转运使，掌握河北两路的财政大权。
　　但在去年蔡京罢相后，王黼和李彦异军突起，隐隐有取代蔡京和梁师成之势，梁方平便转换了门庭，转而向王黼递交了投名状。
　　梁方平的投名状便是弹劾了河北两路包括真定府、河间府、大名府、冀州和相州这五个州府的主官。
　　这五个州府极为重要，控制了这五个州府，也就控制了河北两路，这些官员几乎都是蔡京的门生，随着他们被弹劾或者调走，而由王黼推荐的官员入主五个州府，意味着蔡京在河北的势力几乎全军覆灭，这让蔡京怎么能不深恨梁方平？
　　这次军监所履行职责前来督查河北两路的备战物质，背景就是真定府的一座军仓失火，发现仓库竟然是空仓，帐上的八千石军粮不翼而飞，而这座仓库就是梁方平的转运司管辖。
　　当然，一座仓库出问题还可以向下面推卸责任，可如果多座仓库出了问题，梁方平就难辞其责了。
　　这天上午，梁方平得到确切消息，侍御史李延庆率领御史台监察使司一行抵达了河北。


第0506章 磁州匪讯
　　梁方平最初的失策就是在粮仓起火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这件事捅到天子面前，引发天子震怒，继而派出军资监察使前来河北，梁方平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王黼在三天前便以飞鸽传书的方式告诉他，军监所三名监察使已经前往河北，告诉他尽快做好准备。
　　梁方平着实很担心，以他的身份当然不会直接去做贪污军粮，弄虚作假这种事情，但他却不能保证手下个个清廉，尤其几个主管仓库的官员每年向他进贡大量钱财，这些好处哪里来就不言而喻了。
　　一旦下面被查出问题，他的责任就大了，而且这很可能是蔡京在背后策划，一旦被监察使抓住把柄，蔡京会饶过自己？
　　梁方平着实忧心忡忡，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时，他的幕僚崔宓在一旁建议道：“既然都使担心监察出事，那就想办法让监察使来不了河北就行了。”
　　“可是监察使并分三路，我怎么弄？”
　　“都使忘记王相公信中所说吗？兵部一路是王相公的人，不足为虑，枢密院一路是去河间府，河间府那边只有三座军资仓库，应该问题不大，关键是真定府这一路，侍御史李延庆是梁师成的人，他才是这次监察的重头，都使不妨在他身上做文章。”
　　梁方平停住脚步，若有所思道：“你是说，拦截李延庆这一支？”
　　“当然不是让都使出手，卑职记得太行山那支队伍曾经受过都使恩惠，现在该是他们出力的时候了。”
　　梁方平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
　　李延庆在安阳县用调兵银牌提取了三百名乡兵后，又继续北上，进入磁州境内。
　　王贵和岳飞各统领百人，李延庆也亲自率领百名乡兵，有了士兵的护卫，官员们都长长松一口气，至少他们不用担心遇到蟊贼的危险了。
　　三百人虽然是乡兵，但他们都经历过跟随李延庆在河北剿匪，加上王贵平时训练有素，三百士兵军容整齐，步履矫健，精神十分饱满，他们头戴范阳帽，身穿皮甲，肩扛白蜡枪，腰佩战刀，其中一百人还配备了军弩，另外还有十名骑兵，根本看不出是乡兵，甚至比地方厢军还要武威几分。
　　王贵和岳飞都顶盔贯甲，各自骑着战马，岳飞的马还是李延庆送给他，就是从前李延庆刚进京时骑的雪箭白马，兵器是师傅周侗送给他的镔铁长枪，长一丈，通身漆黑，是一杆名匠打造的上好铁枪。
　　不过岳飞不擅长骑射，他携带了一把神臂弩，这是宋军弩手的标准制弩，弓身长三尺三，弦长二尺五，最大射程远达三百四十步，杀伤射程两百四十步，可贯穿重甲。
　　王贵则使一把六十斤的金背虎牙刀，他虽然别的武艺稀松平常，但在刀法上却下了苦功，加上周侗的真传，使他的刀法极为凌厉，而且他的战马和李延庆一样，也是种师道送给他，在西夏战场上缴获，是一匹极为雄壮的乌鬃马，可驮千斤。
　　王贵在安阳当官并不顺心，一直有些郁郁不乐，这次跟随李延庆北上，他再次变得神采飞扬，一路上都在听他痛骂转运使梁方平。
　　“我没见过那么无耻的人，堂堂的都转运使高官，居然言而无信，连我这个小小的团练都要算计！”
　　李延庆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痛恨他？”
　　王贵重重哼了一声道：“还记得上次我进京请你帮忙搞到的每月一千贯钱训练钱吗？当时梁方平亲口答应至少分一半给我，他娘的，他居然把这一千贯钱平均分给了各州，我最后只拿到了五十贯钱，每月才五十贯啊！我手下可是有一千乡兵，你说我怎么不恨他？”
　　李延庆哑然失笑，他很理解王贵的心情，辛辛苦苦忙了几个月，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自己却什么没有得到，这样的结果谁能不恼？
　　这时，岳飞骑马追上他们，低声对李延庆道：“在磁州要当心山匪！”
　　李延庆奇怪道：“混山虎陶俊和金眼雕贾进不是已经灭亡了吗？怎么还有山匪？”
　　岳飞摇摇头笑道：“不是这两位，他们原本还有一个留守磁州的三当家，叫做罗晋，贾进死在邯郸县，陶俊去了大名府内黄县驻扎，罗晋带着三百人留守滏山，后来被官兵杀败，逃进了太行山中，前两个月又来了一个厉害角色，把罗晋降服了，好像是从梁山来的。”
　　“梁山来的？”
　　李延庆连忙问道：“叫做什么名字？”
　　“好像叫做吕方，绰号小温侯，使一杆方天画戟，据说他单枪匹马降服了太行诸匪，现在声势很旺。”
　　原来真是梁山乱匪，李延庆知道这个吕方一定是卢俊义一派的大将，不肯接受招安，便又跑到太行山来自立山头了。
　　“老李可别小瞧这个家伙，他还是有点本事。”王贵在一旁闷闷道。
　　李延庆斜睨一眼王贵，“听你这语气，好像吃过他的亏？”
　　“别提了，提到这件事就是一肚子火！”
　　王贵恨恨道：“本来相州和磁州联手差点灭了罗晋，我率乡兵烧了滏山的山寨，罗晋这厮被吕方所救，两人率领百余人退到滏口关重立山寨，说好了两州联手彻底将他们剿灭，结果这个节骨眼上相州换了知州，新知州就不肯再和磁州联手了，磁州章知州只得率一千人进滏口剿匪，结果中了吕方的埋伏，大败而回，这帮山匪很快又恢复了元气，更加肆无忌惮地祸害磁州和邢州的百姓。”
　　李延庆一指前面官道：“难道我们走在官道上也会遇到山匪劫道？”
　　王贵摇摇头，“难说，现在要过年了，正好是山匪猖狂之时，不过他们都是小股出动，我们有三百乡兵，应该不怕。”
　　岳飞眉头一皱，“还是谨慎一点好，邯郸县还有一百三十余里，中间都是丘陵地带，地形比较复杂，要不我带十几个兄弟去前面探探路吧！看看有没有过夜的地方。”
　　李延庆看了看天色，已经是下午了，便道：“你自己当心点，不要走得太远，张鹰，你和岳都头一起去。”
　　“卑职遵命！”
　　张鹰行一礼，便和岳飞带着十名骑兵催马向前面奔去。
　　李延庆随即令队伍放慢速度，不要拉得太长，盾牌手在外围，牛车在中间，大家尽量保持一个方阵前行。
　　……
　　磁州受太行山的影响较大，地形呈西高东底分布，三分山地、三分丘陵和三分平原，官道位于中间的丘陵地带，著名的太行滏口陉就在他们的西面。
　　由于地形比较复杂，所以磁州的县城不多，只有最南面的滏阳县，这也是州府所在地，另外还有北面的邯郸县和西北面的武安县，滏阳县距离邯郸县至少有两百里，从滏阳向北走过数十里的平原地区后，便进入了一百多里的丘陵地带。
　　由于匪患严重，所以磁州的民众都聚居在南面的滏阳县周围以及北面的邯郸县附近，中间的丘陵地带则地广人稀，很少看到村落，只零星分布着几个小镇。
　　岳飞带着张鹰和骑兵一口气奔出二十里，岳飞走过几次，他对周围的地形略微熟悉，他记得附近应该有一座山神庙，正好可以让他们休息。
　　岳飞勒住马匹四下张望道：“这座山岭叫做翻云岭，我记得这里应该有一座山神庙的。”
　　“是不是那里？”张鹰忽然指着左面远处喊道。
　　岳飞也看见了，在数百步外的一座矮山上，孤零零矗立着一座小庙，四周被一圈松树包围，因为被白雪覆盖，小庙和周围融为一体，很容易被忽略。
　　“就是它，我们去看看。”
　　岳飞调转马头冲进了雪地，向矮山奔去，离矮山还有数十步时他猛地勒住马匹，急向后面人摆手，山脚下的雪地上竟然布满了脚印，延伸进了山上的小庙内。
　　张鹰也看见了，他立刻拔出刀，将盾牌握在手中，后面十名骑兵也纷纷效仿他，用盾牌挡住身体。
　　岳飞却不需要盾牌，他有长枪就足够了，他抽出长枪对众人道：“你们在这里稍候，我上去看看。”
　　“岳都头，我跟你一起去。”张鹰也准备跟随他上山。
　　“不用，你们在山下注意外围防范。”
　　岳飞催马上了矮山，从一段坍塌的围墙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小庙，他心里清楚，昨晚下了一场小雪，如果是从前的脚印应该被覆盖掉，但这些脚印上没有一点积雪，说明是今天才出现，临近新年，商队已经停止活动，忽然出现的二三十双新鲜脚印，想都不用想这会是什么人。
　　小庙只有一间正殿和一间厢房，岳飞走了一圈，庙里已没有一个人，大片脚印从后门出去了。
　　“你们进来吧！”
　　岳飞高喊一声，“庙里没有人。”
　　众人纷纷催马冲上了矮山，进入小庙，这时，岳飞从正殿出来，肃然对众人道：“正殿内的火塘还是热的，山匪应该没有走远，我要去探查一下，你们去接应李御史。”
　　张鹰道：“我跟你一起去！”
　　这次岳飞没有拒绝了，多一个人更有利于探查情况。


第0507章 猎户孤儿
　　岳飞和张鹰没有骑马，骑马目标太大，很容易被躲在暗处的人用弓箭偷袭，岳飞只带长枪，张鹰则拿战刀和盾牌，同时带了一副火箭，两人沿着脚印向北面山谷追踪而去……
　　冬天的夜色来得格外早，当李延庆一行人抵达小庙时，夜幕已悄然降临，路上已经不安全，不仅有山匪，还会有各种猛兽出没，冬天大雪封锁了太行山，大型野兽就会成群结队地来到平原和山区交接的丘陵地带栖息，到了夜间它们就会出来觅食。
　　士兵们已将正殿和厢房打扫干净，在正殿火塘内点燃了篝火，几名文官围着在篝火旁烤火吃干粮，士兵们又在院子里点了三堆篝火，士兵围坐在篝火旁聊天，十几名士兵则在院外用雪水剥洗今天猎到的两头野猪和十几只山鸡，每个人都能吃到一块烤肉。
　　百余名士兵则去山神庙四周伐木，山神庙四周的树木都被路人砍伐来烧火取暖，只剩下十几棵大松树，今天也要被士兵们全部砍伐来烧火了。
　　李延庆站在后门向远处眺望，他心中着实有点担心岳飞他们的安危。
　　“老李不要太担心，五哥是谨慎之人，他不会轻易冒险的。”王贵走到李延庆身边笑道。
　　李延庆点了点头，这时他又问道：“老岳真的弃官了吗？”
　　路上李延庆才知道，岳飞回家照顾父亲竟然是弃官辞职回乡，在汤阴县担任乡兵都头还是周春给他找的差事，并不是正式官职，每个月只有区区五贯钱的补贴，难怪他家中境况比较拮据。
　　王贵叹了口气，“他没有办法，家里只有三十亩旱田，每年还要休耕轮种，只有一半的田能种，交给佃户的话，每年的粮食佃租根本养不活一家三口，他在宗泽手下一个月只有十五贯钱，兄弟还要读书，父亲瘫痪，母亲身体也不好，他只能辞职回乡照顾家人。”
　　“可你也是回乡，境况就比他好得多。”
　　王贵摇摇头，“老李啊！亏你还在官场上混，我这个相州团练是用五千贯钱买来的，在地方若没钱就别想做官，这是铁律，以前我们不懂，以为武举人有多牛，现在才我知道，别说武举人了，就是武进士也一文不值，在文官眼中，武进士不过就是保镖罢了。”
　　李延庆沉默片刻，又问道：“这个梁方平是什么样人？”
　　“一个字，贪！”
　　王贵冷笑一声道：“我这个团练就是从他手上买来的，他在河北出任都转运使五年了，听说在京城就有两栋十亩豪宅，你可以想象他是怎么疯狂敛财，甚至有传闻，小温侯吕方和他也有交易。”
　　李延庆一怔，堂堂的朝廷大员居然和山匪有交易？
　　“不会吧！”
　　“当然只是传闻，不过我宁可信其真，否则吕方的粮食和武器兵甲是从哪里来的？”
　　李延庆沉思不语，他想起了高俅利用西夏人劫杀自己之事，如果他们一行人不明不白死在磁州，除了当地官府和提刑司倒霉外，梁方平则没有任何损失。
　　不行，他们还是需要援军，想到这，李延庆当即回厢房写了一封信，交给两名骑兵道：“你们两人立刻赶去滏阳，把这封信亲手交给章知州，请他立刻出兵！”
　　……
　　岳飞和张鹰此时在距离在山神庙十几里外的一处山坡上，他们已经发现这伙山匪的踪迹，大约有三十余人，牵着十几匹骡子，骡子上满载着毛皮和野味，说他们出来狩猎，但又不太像，哪有那么快就剥好了毛皮。
　　“我知道了！”
　　岳飞低声对张鹰道：“他们是出来扫荡猎户，这一带有不少靠打猎为生的猎户，开春后会有商人来收购他们的皮毛，山匪就抢先下手，看见没有，连野味也抢，快过年了。”
　　“那我们要不要回去？”
　　岳飞想了想道：“这些人和伏击我们无关，可以不用管他们，我们回去。”
　　两人回头刚走了十几步，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紧接着是孩子的啼哭和男人的怒吼。
　　“不好，有人遭殃了。”
　　岳飞和张鹰连忙调头奔回去，这时连续传来两声惨叫，便再也没有生息了。
　　“头儿，那小娃掉下去了。”
　　“留给狼吧！我们走，只是可惜这娘们了。”
　　一群山匪沿着山路走了，待他们稍稍走远，岳飞和张鹰奔了上去，只见两人倒在血泊之中，一男一女，看样子男人应该是个年轻猎户，女人是他妻子，他们赶夜路想回县城去过年，却不幸遭遇了这群山匪，人被杀，毛皮和猎物也被抢走了。
　　张鹰上前摸了摸两人的鼻息，摇摇头道：“都断气了。”
　　他没有听见岳飞的回应，连忙回头，岳飞却不见了踪影，顿时吓了张鹰一跳，又不敢高喊，只得四处查看。
　　这时，他在山坡旁看见了岳飞的长枪，连忙跑了上去，只见岳飞已经攀下坡底，隐隐听见下面有孩子的哭声，张鹰顿时醒悟，岳飞是下去救孩子了。
　　好一会儿，岳飞抱住一个小孩从深谷里爬了上来，这一个年约两岁的男孩，长得虎头虎脑，十分壮实，也是因为深谷内堆满了积雪，他没有任何受伤，只是受了惊吓，正啼哭不止。
　　“快帮帮我！”岳飞快要撑不住了。
　　张鹰连忙探身将长枪递上去，岳飞一把抓住长枪，张鹰奋力拉拽，将岳飞一步步从斜坡拉了上来。
　　“他父母还有救吗？”上来岳飞便问道。
　　张鹰摇摇头，“被长矛刺穿心脏，两个人都断气了。”
　　“那把他们掩埋了吧！以免被野兽所食。”
　　两人一起动手，在山道旁挖了一个深坑，将夫妻二人埋葬了。
　　岳飞举起孩子的小手合掌施一礼，对张鹰道：“我们回去吧！”
　　两人转身快步向山神庙方向奔去……
　　众人已经吃了晚饭，很多士兵用毯子裹住，躺在篝火旁沉沉睡去了，正殿内，几名官员也着实疲惫不堪，裹上毯子躺在火塘旁沉睡，只有监察御史汪藻还在不断地抱怨。
　　“这已经两天没洗脚了，就不能烧点热水泡泡脚吗？脚趾头都快长冻疮了。”
　　汪藻不断地抱怨，却没有人理睬他，连他的随从也疲惫不堪地睡着了。
　　李延庆独自坐在大殿上，心中依旧十分不安，岳飞两人去了快一个时辰了，却始终没有消息，虽然他知道岳飞不会有事，但担心还是不可避免。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进来，“岳都头回来了！”
　　李延庆心中一松，起身快步迎了出去，见一群人围着岳飞，再近前细看，岳飞的怀中竟然有个沉睡的小娃。
　　“这是哪来的孩子？”李延庆走上前问道。
　　张鹰连忙禀报：“启禀御史，是我和岳都头在山沟里救下，他父母是猎人，被乱匪所杀。”
　　李延庆暂时不管孩子，又问张鹰道：“山匪有什么动静？”
　　“我们看到的三十几名乱匪并不是针对我们，他们是来扫荡猎户，现在已经走远了，暂时没有发现别的山匪。”
　　李延庆点点头，“先去吃饭吧！”
　　岳飞抱着孩子和张鹰去吃饭了，这时，王贵走上前道：“难道是我们草木皆兵？”
　　李延庆摇摇头，“天色才黑下来一个时辰，如果山匪要对付我们，至少也是一更以后，现在说安全还为时尚早。”
　　“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岗哨，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王贵转身匆匆离去了，李延庆回头看了看岳飞，见他正手忙脚乱脱外套，孩子在他怀中撒了泡尿，让他十分狼狈，莫俊在旁边笑呵呵地替他抱孩子，几名士兵笑得直不起腰。
　　李延庆摇了摇头，也不去管岳飞了，居然抱一个孩子回来，他们队伍中三百多人，就没有一个女人，这孩子给谁带？


第0508章 山庙遇袭
　　夜幕降临后，大地变得一片寂静，尽管月色在云间若隐若现，但厚厚的积雪还是将大地映照成一种灰白色，百步外的清晰可见，李延庆一行临时栖身的山神庙位于官道西面，四周都是延绵起伏的丘陵，分布着大片树林。
　　这时，就在距离山神庙一里外的一片树林内，吕方正率领千余名匪众悄悄向山神庙方向靠近。
　　吕方是在今天上午接到河北都转运使梁方平送来的消息，梁方平开出的价格令他怦然心动，粮食一万石，这对一直被粮食困扰的吕方无疑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尤其要对付的人是李延庆，当初梁山军的心腹之患，吕方的兄弟吕平是张岑手下大将，就是在博州死在李延庆手中，吕方一直怀恨于心，就算梁方平只给一千石粮食他也不会放过李延庆，更何况是一万石粮食的诱惑。
　　吕方几乎是倾巢而出，除了三支派出去打早谷未归的小队外，其余手下他全部带下山，共有一千人出头，对方只有三百乡兵，这一战他势在必得。
　　“寨主，已经一更时分了。”一名手下在吕方身边小声道。
　　“第一队上，干掉哨兵！”
　　吕方下达了命令，一百余名士兵迅速冲出树林，向数百步外的矮岗脚下奔去，就在这时，树林内扑啦啦惊起一群夜鸟，立刻引起矮岗上哨兵的注意。
　　王贵在山神庙四周部署了二十名哨兵，两名哨兵被惊鸟吸引，一起向东北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无数黑影在雪地上奔跑，哨兵大惊失色，立刻喊道：“有敌情！”
　　一名哨兵飞奔回山神庙，冲进院子便大喊道：“山下有敌情！”
　　王贵腾地坐起身，大吼道：“有敌情，给我起来！”
　　正在熟睡中的士兵纷纷惊醒，他们都是穿着盔甲入睡，兵器就在他们身旁，在此之前，王贵便做了一些部署，比如弓弩手睡在一起，长枪兵都是按照各自的伙聚集在一起，这样便于迅速集结。
　　李延庆也得到了消息，大步从正殿内走出来，士兵们正在迅速列队，李延庆问道：“山匪有多少人？离我们多远？”
　　“启禀御史，人数不详，大概离我们三四百步远。”
　　李延庆当即令道：“弓弩手先出去部署，长枪手在院中等候命令。”
　　李延庆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矮岗顶上面积不大，士兵都涌出去一时也发挥不了作用，反而容易成为敌人的弓箭靶子。
　　王贵大吼一声，“弓弩手跟我来！”
　　他带着一百名弓弩手向庙外奔去。
　　李延庆又对张豹道：“你带二十名弟兄把所有树干都锯成两尺长木墩子。”
　　四周的十几棵大松树都被士兵们砍倒，他们只烧掉了枝蔓，还有粗大的树干堆在围墙外，正好可以用来制作滚木。
　　岳飞睡在厢房，他也被王贵的喊声惊醒，他抓起长枪向外看了看，便将自己的毯子盖在睡得正香甜的孩子身上，低声道：“若你今晚大难不死，我带你回家！”
　　他转身便向外面奔去，战斗来临，他只能将这个孩子的命运交给上天了。
　　……
　　山道前停着三辆牛车，牛已经被牵上矮岗，但大车却搬不上去，只能堵在山道入口处，用来做临时的防御，这时，几名士兵举着火把从山上冲下来，将火把扔进了车窗内，三辆牛车很快被点燃，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寨主，山脚下起火了！”一名在树上观察的山匪大喊起来。
　　吕方知道他们已经被发现了，他站起身大喊一声，“我给杀上去！”
　　近千名山匪纷纷从雪地里爬起，呐喊着向山神庙方向冲去，树林大片鸟雀被惊扰，在天空中形成了黑压压一片。
　　山神庙所在的矮岗高约二十余丈，东西两边是笔直的山坡，无法爬上去，但南北两面均由山道可以上山，此时山道上方各部署了五十名弓弩手，他们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个个体格高大精壮，是相州乡兵中的精锐。
　　相州有十几个弓箭社，上万乡农平时参加弓箭训练，弓箭已经不稀罕了，而且军队的盔甲防御能力日益增强，连皮甲也是双层，在前后心脏等要害部位装上铁片，五十步外弓箭射不透皮甲，更不用说契丹和西夏的重甲骑兵，所以步兵弓箭已经下放给了乡民，军队步兵更多是配备弩箭。
　　乡兵没有资格配备军弩，王贵也是想方设法搞到一百支军弩，组建了一支弩箭队，王贵这百名弩手所用的弩虽然不是最好神臂弩，但也是性能不错的臂张弩，最远射程为一百五十步，杀伤射程为百步，可以轻易射穿皮甲。
　　这时，李延庆在山顶上看清楚了远处奔来的匪兵，竟然有上千人之多，李延庆脸色有点难看，今晚将是一场恶战了。
　　李延庆走回大院，对院中集结的两百名枪兵高声道：“山下都是穷凶极恶的山匪，有一千人之多，三倍于我们，如果大家想活命，就只能拼命，如果被山匪攻上来，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荒郊野外，成为野兽的腹中之食！”
　　李延庆见不少人脸色苍白，又继续大声道：“但我们也有优势，我们有山岗可以依托，地形上占据优势，只要我们坚守到天亮，援军就会赶来，我李延庆向各位承诺，杀死一名匪兵奖赏三十贯钱，如果不幸遇难，将抚恤家人一百贯钱和五十亩地，即使受伤致残，也会有相应的抚恤！”
　　李延庆先讲清利害，后进行激励，重赏之下，乡兵的士气又渐渐鼓舞起来，这时王贵快步走过来厉声道：“怕个卵子，当年李御史在西夏率领一千军队和上万西夏军激战，不一样把西夏军杀得尸横遍野，何况这些山匪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有老子王贵在，哪个王八羔子怯战，老子就先割了他的卵蛋！”
　　士兵们的热血被点燃了，他们纷纷举起长矛高喊：“杀死这帮王八蛋！”
　　李延庆赞许地拍拍王贵的肩膀，快步走进了正殿，几名文官迎了上来，他们个个害怕之极，七嘴八舌问道：“李御史，怎么会遇到山匪？”
　　李延庆摇摇头，“一般是不会遇到，但如果是有心人安排，那就难说了。”
　　五名文官都明白李延庆的暗示，脸色顿时刷地变得苍白，汪藻颤抖着声音道：“我就说了嘛！就不该加入军监所，这种得罪人的差事会有什么好结果？”
　　李延庆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对众人道：“大家听着，乡兵们会拼死保护大家安全，请大家就呆在正殿内，尽量远离窗户，当心被流箭射中，另外每个人都穿上皮甲，拿上一面盾牌，我保证大家今晚安全无事！”
　　这几名士兵拿着盔甲和盾牌走上来，众人纷纷上前穿戴盔甲，这时，莫俊走到李延庆笑道：“御史可忘记冰城计了？”
　　李延庆顿时醒悟，冬天守城时，会浇水在城墙上，使城墙变得异常光滑，大大增加了攻城难度，虽然他们是土山，但也可以这样干，尤其现在是夜间，温度是零下十几度，结冰速度会很快，李延庆随即将几名火头兵叫来，让他们架起大锅烧化雪水。
　　“御史，南面开始进攻了！”有士兵在院墙处大喊。
　　南面开始进攻的士兵便是最初派出的百名山匪，现在只是试探性进攻，二十几名山匪缓缓沿着山坡向上攀爬，他们也担心上面有弓弩手，便尽量压低身子，紧贴着地面爬行。
　　南面山坡是由岳飞负责指挥，他对五十名弩手道：“各自选好目标，等待我射出第一箭！”
　　岳飞蹲在一块大石背后，举起硕大的神臂弩，瞄准了两百步外的敌军队头，只听“咔！”的一声，一支弩箭闪电般射出，尽管是在夜间，弩箭依旧精准地射中了敌军队头的胸脯，只听一声惨叫，站在高处指挥的山匪头领摔落下地。
　　岳飞的第一箭就是命令，五十名弩手蓄势已久，纷纷向半山腰的敌军射出了密集的弩箭，二十几名士兵顿时被射杀十几人，其余士兵调头便逃，向山下狂奔而去，还是有数人被尾追来的弩箭射倒。
　　第一轮射击就取得了不错的战果，令山上乡兵们士气大振。


第0509章 激战矮岗
　　千余匪众簇拥着寨主吕方和副寨主罗晋缓缓而来，虽然是山匪，但他们装备并不差，基本上和厢军装备一样，铁盔皮甲，兵器以长矛为主，每个士兵还佩备了一把战刀。
　　这是吕方用山匪们多年抢劫得来的五万两银子从梁方平手中换来的一千套装备，另外还有五千石粮食，一般的山匪可没有这种魄力，但吕方毕竟坐过梁山军的交椅，他深知发展壮大才是抵御官兵的唯一出路。
　　正是靠这些粮食和装备使吕方迅速兼并了太行上的七八支山匪，使他成为南太行最大的一支山匪头领，牢牢控制着滏阳道。
　　这时，一名匪兵飞奔而来禀报道：“启禀寨主，山上官兵有弩箭，金队头被他们射杀了！”
　　官兵有弩箭很正常，但金小乙这么怕死的人居然被射死，这倒奇怪了，吕方眉头一皱问道：“是多远距离被射杀？”
　　“大约两百余步！”
　　吕方抬头看了看山顶，这么黑的夜色居然能在两百步外射杀对方，山上有高人啊！
　　旁边罗晋低声道：“大哥，会不会是李延庆，据说他的弓箭很厉害。”
　　“不是他，他只是骑射厉害，这是弩箭射杀，两百步外应该是用神臂弩。”
　　吕方随即下令道：“第一队和第二队从南北两路攻山，杀死一名官兵，赏钱十贯！”
　　两百名匪兵分为两队，分别向南面和北面北奔去，吕方又召来一名心腹手下道：“你带二十名弟兄去东面和西面看看有没有上山的小道，要注意隐蔽。”
　　“卑职遵令！”
　　手下带着二十名士兵向夜色中匆匆奔去。
　　这时，天空的薄云渐渐散去，一轮半月浮现在深蓝的夜空中，寒冷的清辉将大地映照得格外明晰，北面的上山小道是一条“之”字型，坡度比较平缓，地上的积雪被三百乡兵踩烂后又凝固起来，使坡道格外光滑，稍不留神就会滑倒，也给匪兵的进攻带来极大的麻烦。
　　尤其匪兵没有配备盾牌，致使很多匪兵只能贴着坡道内侧攻山，进攻十分困难，山顶上射来的弩矢虽然并不密集，但杀伤力极大，平均两三箭射下就会有一名匪兵被射中，匪兵只攻到山道转弯处，也就是半山腰之时，吕方便下令收兵。
　　这时，攻山的两百匪兵已经被射中四十余人，个个胆战心惊，听到收兵钟响，其余匪兵如兔子般地奔了下去。
　　“寨主，怎么样？”罗晋低声问道。
　　吕方大概已经了解山顶的防御了，对方弩兵不超过一百人，南北两边五十人左右，他们小规模进攻根本攻不上去，必须全面压上，以伤亡百余人的代价才可能冲上山顶。
　　他随即对罗晋道：“你我各率五百人全力攻山，不惜一切代价杀上去！”
　　罗晋点点头，“大哥攻北面，我负责南面！”
　　吕方回头大喊：“给我擂鼓助威！”
　　二十面大鼓“咚！咚！咚！”地敲响了，一千匪兵在吕方和罗晋的率领下，开始对山上发动全面进攻！
　　……
　　就在匪军收兵钟声敲响的同时，数十名士兵开始在山坡上泼水了，院子里架起三口大铁锅，下面烈火烧着木材，将铁锅烧得滚烫，不需要将水烧开，只要雪化成冰水立刻倒入皮袋中，由士兵拎着皮袋跑出去，泼洒在坡道上，天气十分寒冷，虽然不是滴水成冰，但凝固的速度也非常快，不多时坡道上便迅速凝结成了白花花的冰面。
　　另外李延庆还命令士兵在山道最上方挖了一条沟，堆放一百多只泥袋，形成一道泥墙，正面高五尺，侧面高三尺，成为山顶上最后一道屏障。
　　在泥墙背后则堆放着数十根短圆木，每根圆木长两尺，粗细不一，最粗的比脸盆还粗，细的也和小木桶差不多，虽然没有巨石，但这些滚木也会成为防守利器，这只是第一批送来的圆木，院子里，二十名士兵正在全力锯木，十几棵大松树至少可以准备上百根圆木。
　　此时，李延庆就站在山顶最西面，冷冷注视着远处大群匪军的动静，他见匪军分成两支队伍，向南北方向奔来，同时鼓声大作，他便知道大规模的进攻即将开始。
　　李延庆立刻回头令道：“停止泼水，第一轮长枪兵准备作战！”
　　第一轮长枪兵出动一百人，南北两个山道各部署五十人，另外二十人则负责监视东西两面，防止匪军用偷袭的方式上山，还有八十人则作为第二轮后援留在大院，随时补充兵力。
　　李延庆命令下来，一队队士兵从大院中奔了出去，纷纷各就各位，他们中一部分约三十人负责山道正面防御，另外二十人则和侧面的弩手在一起，弩手是向下放箭，长枪手则用圆木向下砸敌。
　　北面的匪兵率先发动了进攻，在号角声和鼓声的激励下，数百名匪军士兵如一股黑色洪流冲上山道，奋力向山顶奔来，他们人数太多，黑压压的挤满了山道。
　　王贵厉声大喊道：“射箭，滚木砸下！”
　　五十名弩手一起向下放箭，密集的箭矢嗖嗖射向匪军，山道上不断传来中箭者的惨叫哀嚎，但对于数百人攻山，五十支箭还是显得太少，当士兵们上弦之时，敌军前锋已经冲到了山道转弯处。
　　就在这时，十根黑黝黝的物体从天而降，砸进了人群之中，这比弩箭的效果要好得多，瞬间被砸翻了数十人，匪军士兵吓得纷纷趴下，进攻的势头受到了严重顿挫。
　　“向下面砸！”王贵指着山道下方的密集人群喊道。
　　一支冷箭嗖地射来，从王贵耳边擦过，将王贵吓出一身冷汗，他顿时恼羞成怒，搬起最重的一根木桩子向人群密集处砸去，破口大骂：“老子砸死你们这群王八蛋！”
　　又是十根圆木从头顶上砸下来，山道上密集的人群躲无可躲，被砸得死伤惨重，惨叫声响成一片，两轮圆木砸下，伤亡便已超过百人，匪军士兵吓得胆寒，纷纷调头向山下奔去，山道上堆满了一地的尸体。
　　这时，南面也传来捷报，他们只用十根圆木便匪军的进攻瓦解了，南北两面的进攻都以失败告终。
　　“老李，滚木这玩意比弓弩强多得，杀伤力真他娘过瘾！”王贵兴冲冲地对李延庆道。
　　“可惜不多，我刚才问过了，还有六十几根，能再用两轮！”
　　王贵挠挠头，心中也十分遗憾，“可惜山顶上的树木太少，如果能再多十几棵大树，这些浑蛋就别想攻上来了。”
　　岳飞走过来微微笑道：“我倒有个好办法！”
　　“什么好办法！”李延庆和王贵异口同声问道。
　　岳飞用脚踢了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泥袋，笑道：“如果这个泥袋是球形如何？”
　　李延庆和王贵的眼睛一亮，这真是个好办法，做大泥球，天气这么寒冷，估计半个时辰就冻结实了。
　　李延庆当机立断，命令院子后援士兵一起动手挖土做大泥球，冻结实以后用锤子都很难砸破。
　　王贵又嘿嘿一笑，“把那些尸体搞上来，也是不错的肉石。”
　　李延庆轻轻踢了他一脚，“亏你想得出，你看见打仗几个用尸体来当武器的？真的不够了，这些泥袋不比尸体更好？”
　　“我只是开个玩笑，我去安排一下做泥球！”王贵连忙找个借口溜掉了。
　　这时，岳飞对李延庆道：“刚才我仔细观察了进攻士兵，我发现他们虽然装备不错，但训练却很糟糕，乌压压的一拥而上，队伍也不争气，而且普遍士气不高，我觉得如果能把敌军人数压到五百人以下，索性我们杀下去全歼这支匪军！”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我们的任务是保护监察使团的安全，这是第一要务，如果援军能及时赶到，倒是可以配合援军灭掉这支山匪，其他方案暂时不要考虑。”
　　岳飞默默点了点头，又叹口气道：“我第一箭有点失策，不该放箭太早，打草惊蛇了，结果匪军主要将领现在都在射程之外，否则我可以干掉他们的主将了。”
　　李延庆安慰他笑道：“杀到最后他们急眼了就会忘记躲避，那时你的机会就来了，其实我现在倒想知道你抱的那个小娃如何了？”
　　岳飞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睡得很香甜，居然一直没有被吵醒，这个孩子我很喜欢，如果有可能，我想收养他为养子。”
　　“你想收养他？”李延庆愣了一下。
　　岳飞点了点头，“我想过了，我一直想有个儿子给家里带来生气，了我爹爹一桩心愿，能生一个当然好，不过收养一个也不错，这个孩子两岁左右，长得很结实，父母也不幸双亡，我觉得自己和他有缘分。”
　　李延庆也笑了起来，“我也觉得他和你有缘分，别人抱他都会哭，唯独你抱他时他就很安静，他知道是你救了他。”
　　“那你也觉得我可以收养他？”
　　大宋年间收养子养女非常普遍，既然岳飞自己愿意李延庆当然不反对，他便点点头，“给他起个响亮的名字吧！”
　　岳飞沉思片刻道：“我救他的这座山岭叫做翻云岭，我弟弟叫做岳翻，那我就给他起名叫做岳云。”
　　……
　　【岳飞出生是1103年，岳云出生是1119年，也就是岳飞十六岁生子，稍微早了一点，老高个人还是觉得岳云是养子的可能性更大。】


第0510章 占尽地利
　　第一次大规模进攻便死伤两百余人，这令吕方有些恼羞成怒，他也意识到自己轻敌了，更重要是他们没有盾牌，敌人的滚木砸下，他们毫无躲闪的余地。
　　这时，一名手下给他出谋道：“死了那么多弟兄，不如背负他们尸体上山，或许能减轻伤亡。”
　　这句话就是拿尸体当肉盾的意思，一般这种事情不好做，容易寒将士的心，但吕方也一时无计可施，他也豁出去了，便点头道：“去把罗晋叫来！”
　　不多时，罗晋骑马奔来，远远大喊道：“大哥，不如集中兵力进攻！”
　　“我正是此意，你去弟兄全部调到北面来！”
　　罗晋调转马头飞奔而去，很快便将剩下的三百多名士兵带到了北面，两军重新汇合，吕方重新统计一下兵力，还有七百八十人左右，另外还有数十名重伤兵，但这些伤兵已经失去了战斗力，无法再使用了。
　　吕方将三百人挑选出来，组成弓兵，令他们向山上放箭掩护主力进攻，又挑出一百名精壮士兵，令他们每人背负一具尸体在前面冲击，他心中计划，只要一百人先冲上山和敌人短兵相接，后面士兵上山就容易了。
　　山下在重新部署兵力，山上也在对应部署，李延庆在南面山道只留三十人防御，减少东西两面防御的士兵，东西两面必须依靠绳索才能爬上山，只需要十个人巡逻，及时斩断绳索便可以了。
　　其余士兵全部集中到北面防御，另外，张鹰正带着数十人正在山神庙周围挖掘树根，之所以没有做大泥球，是因为山顶上的积雪已经不够了，之前融化成水，大部分积雪都已用掉，没有了积雪就没有了水，而做泥球需要大量的水来搅拌泥土。
　　其次时间也不够，做好一只大泥球后至少要冻两三个时辰才能完全凝固起来，他们等不及了。
　　但王贵很快又发现了另一个资源，那就是树根，山神庙周围原本长满了大松树，但常年的砍伐，使树林已经砍伐殆尽，只剩下一个个树桩，将这个树桩连根挖起，砍掉根枝，就成了一个个重达百斤大木桩子，足有上百个之多。
　　这是一个很实用的资源，而且容易获得，只要用绳索套住木桩，大家一起用力，便能将木桩连根拔起。
　　两百多名士兵在北山顶上严阵以待，这时，山下传来了“咚！咚！”鼓声，李延庆大喊道：“弩兵就位，滚木准备！”
　　山顶上还有六十余根滚木，如果百余棵树根桩及时送来，那也足够了。
　　两百余人分为两队，岳飞率百名长枪手站在泥土袋后，而王贵则率百名弩手和其他投掷士兵站在侧面准备。
　　就在这时，山下一阵密集的箭矢突然射来，十几名士兵躲闪不及，纷纷被箭射中，不过箭矢并没有射穿他们的双层皮甲，中箭者皆有惊无险，只有两名士兵被箭矢射中面门，惨叫摔倒，李延庆急令士兵躲避，两名受伤士兵很快被抬进了院子。
　　不过，山下匪兵人数也不多，没有采用三段射，当一阵密集的箭矢射完后，便出现了短暂的时间空档，这是敌军弓兵在抽箭上弦，王贵大喊：“弩箭射弓兵！”
　　弩兵们纷纷翻身趴上泥袋，举弩向山下的敌军弓兵射去，弩箭比步弓杀伤强大得多，瞬间便有二十几名弓箭手中箭倒地，随即又是一阵密集的箭矢向山上射来，双方弓弩交替射击，形成了一道箭网。
　　在弓弩战爆发的同时，数百名匪兵开始向山上进攻了，这是吕方吸取教训后的第二次大规模进攻，冲在前面的百名先锋手执长矛，每人身上背负着一具尸体，虽然背负尸体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比起毫无遮挡而被滚木砸死，或者被乱箭射杀，身上有具肉盾还是让他们定心得多。
　　后面的军队则尽量贴着土坡上山，将队伍拉长，不再簇拥在山坡上。
　　“用滚木砸下去！”
　　在敌军箭矢的空挡，数十名士兵纷纷抱起大木头向山下砸去，山道上的匪兵纷纷发一声喊，趴在地上，巨木噼里啪啦地砸在他们后背的尸体上，效果果然不错，二十几根巨木只砸伤了数人，匪兵继续爬起身背负尸体向上奔跑。
　　“滚木停止！”
　　李延庆也发现了情况不多，敌军居然没有多少伤亡，他当即叫停了滚木，略一思索便顿时明白了，敌军一定是背负了尸体上山。
　　“老李，怎么办？”王贵紧张地问道。
　　李延庆冷笑一声，“不急，等他们后半段上山时，用滚木从正面砸他们，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抵挡？”
　　这次李延庆北上只携带了追风弓和一把直刀，并没有携带其他大型兵器，另外还带了十几块飞石和三把匕首，但现在李延庆也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武器了。
　　“阿贵，能不能给我找一些匕首来！”
　　王贵顿时想起西夏遇袭的那一幕，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我这就去！”他转身便跑，不多时他便抱来数十把匕首，后面两名士兵也各抱着数十把匕首。
　　每个士兵都配有一把短匕首，只有在两人揪缠在一起时才会用得上这种小兵器，否则大多时候它只是一种餐具，但它对李延庆就不一样了，他百发百中的飞刀神技会将大量乡兵从鬼门关前救回来。
　　这种小规模的战斗实际上并不需要李延庆指挥，王贵和岳飞就足以指挥士兵们作战，李延庆只是负责协调，并寻找防御可能产生的漏洞，同时精准地将后援士兵投到各个薄弱环节中去。
　　李延庆站在侧面最边上，面前是一堵四尺高的泥袋墙，侧面是一块大石，从他这个角度可以观察到全局作战，当然，当敌军冲上斜坡时，李延庆也正好处于他们后背。
　　这时，一百名山匪已经冲过了“之”字型山路的转弯处，开始正面面对上方的防御士兵，这段距离大概是三十步，他们正面是百名长矛手，密集的长矛从三尺高的泥袋墙上方探出，就仿佛一丛生长旺盛的茅针草，在他们头顶七八丈高的上方，是一百名弩手和数十名准备投掷滚木的士兵。
　　不过弩手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而是山脚下的弓兵，真正让他们胆寒也不是犀利的弩矢，而是头顶上一根根粗大沉重的滚木。
　　山顶上的滚木还剩下四十余根，这时，十几根用树桩做成的木墩也送来了，这些木墩个头很大，就像酒馆地窖里的大木桶，它们都交给了岳飞，岳飞将用它们从正面袭击敌军，这时，对匪兵的进攻都停止了，等待着他们集中起来。
　　虽然到山顶只有三十步，但进攻匪兵们走得十分艰难，主要是地面太滑，走一步就是一个趔趄，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背负着尸体缓缓上爬，不少人爬到一半时又滑落下去，一连撞翻几个同伴。
　　岳飞和一群乡兵长矛手冷冷地望着下方正在艰难攀爬的匪兵，那眼神就像一群猫在冷视着正在前来送死的大群老鼠，相信很多人都有点后悔不该把地面弄得这么滑，搞不好李御史开出的赏金就与他们无缘了。
　　这时，百余名匪兵已经爬到一半，岳飞有点忍无可忍，他向李延庆望去，正好看见李延庆向自己点了点头。
　　岳飞心中的热血一下子被点燃了，他回头喝道：“搬十个木墩子来！”
　　木墩子十分沉重，两三名士兵才能搬动一个，士兵们很快将木墩子架上了泥袋墙，随着岳飞一声令下，十个沉重的木墩子翻滚着向坡道上的敌军士兵砸去，很多士兵吓得惨叫起来，丢弃尸体便不顾一切地滚下山坡去，但木墩子还是无情地砸来，山坡上顿时哀嚎声一片。
　　这时头顶上的滚木也无情地砸下，没有了尸体格挡的士兵们被砸得血肉模糊，死伤惨重，百名士兵只有十几人幸存，跌跌撞撞向山下奔去，下面正跟随他们的数百士兵也吓得调头便逃，山道上乱成一团。
　　乡兵们抓住了这个机会，将三十余根滚木一起砸了下去，连同五六个沉重的木墩子一起砸下，山道上密集的人群一片片被砸到，很多人跳下山道，向山脚翻滚而去，山道上到处是骨断筋折的士兵，哭喊声震天。


第0511章 援军到来
　　吕方看得目瞪口呆，他发现攻山队伍消失的速度比他纠集起来的速度要快得多，士兵只要倒下，就算只是轻伤，今天晚上要休想让他们再出力了，这些山匪虽然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但对自己的生命也同样重视。
　　这时，一名愤怒的大将向吕方冲来，失去理智地怒吼道：“看看你做的好事，我的手下已经死掉大半了，你自己却不敢靠近山边一步！”
　　吕方勃然大怒，手中方天画戟一抖，一戟将这名大将刺死，他对众人匪首怒道：“还有谁有意见，我一并送他上路！”
　　周围五六名匪首都低下头，他们被吕方兼并还不到两个月，与其说他们是被吕方威慑，还不如说他们是惧怕他手上那杆方天画戟，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死在了这杆方天画戟之下。
　　“罗晋，去整顿士兵，看看还有多少人可以用？”
　　罗晋飞奔而去，片刻，他奔回来禀报道：“连同弓兵在内还有五百二十名弟兄，另外还有一百八十余名伤兵，大部分都是骨折。”
　　哪有这么快就诊断出是骨折，分明是受伤士兵自己编出来的，都不肯再上山了。
　　吕方心中也明白，对方占尽了地利，他们没有防护盾牌，很难再攻上这座小山了，对方不知从哪来搞来这么多滚木，简直就是他们的噩梦。
　　“大哥，我们怎么办？”罗晋小声问道。
　　吕方看了看黑黝黝的山头，叹了口气道：“让弟兄们休息吧！等天亮后再想办法。”
　　“万一援军来了怎么办？”
　　“不要考虑援军，这些当官的明争暗斗，上次相州军队没有帮磁州，这次章涣也不会管他们，再说磁州军是我们手下败将，何惧之有！”
　　不得不说吕方确实是个政治白痴，一旦御史监察团在磁州境内被杀，章涣可不是丢官那么简单了，他怎么可能不管？
　　当然，梁方平也没有告诉他，要他们杀的人是什么人？如果知道是朝廷的监察御史，恐怕吕方也不会那么痛快答应梁方平的条件。
　　听说暂时不用攻山，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纷纷远离山脚两百步外找地方休息。
　　匪军暂时后撤，乡兵们也纷纷回到大院里休息，李延庆只留下数十人看守山道，至于有人提出下山去回收滚木，李延庆并没有采纳，他们还有近百个木墩，不需要再去回收滚木。
　　不仅如此，李延庆还下令将最后十几根滚木劈碎，和树根枝蔓一起点燃了篝火，又让人将六头拉车的牛宰杀，给士兵们饱餐一顿。
　　宰牛虽然也是宋朝的一个禁忌，但也没有那么绝对，有很多情况下是可以杀牛的，比如丧失劳动力的牛或者死牛，只是不准普通小民随意宰杀，一般要得到官府批准才行，象今天这种情况杀牛，也没有人会说有什么不妥。
　　士兵们一边吃着热汤牛肉，一边兴致勃勃地聊天，这才防御战他们打得极为痛快，轻伤十几人，仅有两人因箭伤过重身亡，而对方却死了几百人，这种辉煌的战果让每个人都扬眉吐气。
　　这时，王贵拿着一块烤好的牛肉坐到李延庆身边，把牛肉递给他笑道：“杀死一名匪兵奖赏三十贯钱，老李真的要兑现吗？”
　　“当然兑现！”
　　李延庆啃了一口烤肉，咀嚼着笑道：“我会向朝廷申请这笔奖励，如果朝廷不肯给，那我就自掏腰包，不过一万多贯钱，宝妍斋还负担得起！”
　　“看看谁来了！”
　　李延庆正好看见岳飞，连忙笑着向左边让一让，“我们的小岳云来了！”
　　岳飞抱着小男孩在李延庆身边坐下，满脸笑容道：“刚才哭了一阵子，吵着要娘，现在好了！”
　　李延庆撕下一块牛肉笑眯眯递给小男孩，旁边王贵眉头一皱道：“五哥，你不会真的要收养他吧？”
　　岳飞有点不高兴，“为什么不会？给任何人都是收养，难道我就不能收养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万一……他还有什么祖父，什么叔伯之类，人家想要回孩子，你怎么办？”
　　“那你告诉我，他的祖父和叔伯在哪里？我马上就把孩子还给他们！”
　　“这个……”王贵有点语塞了，确实无从寻找。
　　“好吧！你想收养我也没有意见，只是你怎么带他去真定府？”
　　李延庆微微一笑，“这个我已经替五哥解决了，回头在邯郸县我找个人家寄养几天，等五哥回来时再把他抱走，阿贵，五哥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你就别劝他了。”
　　王贵只得干笑一声，“那我就不多事了，回头我准备一份见面礼，他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做岳云，这小子是练武的料，你们看他的胳膊和腿多结实。”
　　李延庆点点头对岳飞笑道：“如果你真打算让他练武的话，我建议你让他练锤，师傅还给我留了一份锤法，我可以送给他。”
　　“现在还没有想那么远，说实话，我是希望我的孩子能学文，进鹿山书院读书，最后考上进士，这是外祖父对我的遗憾，我无法弥补了，只能寄托在后代身上。”
　　李延庆笑而不语，如果这个岳云真是历史上的岳云，恐怕岳飞的期待又要落空了。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低沉的鹿角号声，李延庆一下子站起身，“你们听到了什么？”
　　众人皆面面相觑，片刻，又是一声鹿角号声传来，比上次更加清晰，很多人都听见了，王贵也站起身，“是号角声！”
　　李延庆转身便快步向外面走去，王贵连忙跟了上去，岳飞将孩子托给莫俊，他也提枪冲了出去。
　　……
　　李延庆走出大门，迎面遇到了负责巡视的张鹰，他似乎也是赶回来报告。
　　“哪里的号角声？”
　　“禀报御史，是从南面官道方向传来，听声音大概在十几里外，但夜晚看不到那么远？”
　　“山下乱匪有动静吗？”
　　不等张鹰回答，王贵在远处大喊：“山下匪兵开始集结了！”
　　李延庆大步走了上去，张鹰跟在后面道：“卑职可以肯定这不是匪兵的把戏，他们始终没有离开过，一定是援军来了！”
　　“是不是他们的把戏，等会儿就知道了。”李延庆异常冷静，他头脑里在迅速思索，自己该下哪一个决定。
　　五百多名匪兵并没有狼狈北逃，相反却绕过矮岗来到南面的官道上，临阵脱逃不是吕方的风格。
　　这时，所有的士兵都奔了出去，李延庆对王贵和岳飞令道：“把士兵集结起来，随时听我的命令！”
　　他也转到了南面，这时，有士兵指着南面大喊起来，“快看，一支军队来了！”
　　李延庆也看见了，一条黑线在远处官道上出现了，就像一条黑色的小水蛇，正迅速向他们这个方向游动而来，李延庆立刻判断出这支军队的基本情况，两千人左右，距离他们大概有十几里，不会超过十五里。
　　“一定是磁州的厢军！”王贵断然道。
　　“为什么？”
　　“乡兵都回家过年了，没这么快组织起来，只有厢军才会这么快赶来。”
　　“延庆，我们要不要参战？”岳飞小声问道。
　　李延庆点点头，他们防御了这么久，也该出击了。
　　他当即对两名队头令道：“你们二人各率五十名弩手守南北山道，不准妄动，长矛兵跟我下山！”
　　王贵和岳飞冲了回去，片刻，他们骑马冲了出来，王贵大喊：“弟兄们，准备和敌军决战！”
　　李延庆也翻身上了马，当机立断下令道：“下山，拦截住敌军的退路！”
　　三人率领两百长枪兵向山下奔去……


第0512章 拔掉毒刺
　　来人正是磁州知州章涣率领的两千厢兵，当他听李延庆派去的求援士兵说，有人要在半路对御史监察使下手时，吓得他差点晕过去，若御史监察使在磁州境内遇害，他将是最大的责任者，罢官免职还是其次，更有可能是下狱问罪了。
　　章涣毫不犹豫率领两千厢军向北面支援而来，终于赶在拂晓前奔到了山神庙，但章涣并没有急于下令发动进攻，他看出匪兵并没有攻下山神庙，既然御史监察使一行还安全无恙，他便需要让士兵稍微休息一下，两千军队急奔了一夜，着实有点疲惫不堪了。
　　变数却来自于吕方率领的六百余悍匪，当吕方暂停进攻矮岗后，很多自称断腿断手的受伤士兵又奇迹般恢复了健康，吕方对伤兵十分残酷，他们没有牲畜携带伤兵，将直接丢弃，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死亡。
　　在两个月前，吕方曾率数百军队大败进山剿匪的三千磁州乡兵，他从骨子里瞧不起地方敌军，缺乏训练，腐败，不堪一击，尤其没有善战的大将率领，吕方心里明白，只要他杀死对方的主将，这支军队就将迅速崩溃。
　　既然攻不下山岗，他也不想空手回去，他要想在太行山各支乱匪中建立崇高的威望，就得不惜代价地和官兵干一场，这是一个十分难得的机会，就算不幸战败，他的名声也打出去了。
　　“弟兄们，敌人奔跑疲惫，时机就在眼前，给我进攻！”吕方挥戟大喊。
　　“杀啊！”
　　六百余悍匪挥舞长矛，向数里外的两千厢兵杀去。
　　章涣脸色惨白，他原本只是想把山匪惊走便可结束救援，却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要和自己激战，他心中一阵胆怯，回头向军队主将刘昌望去。
　　刘昌是磁州厢军指挥使，隶属于枢密院，他们的职责就是维护地方安全，包括剿匪，开战时作为禁军的支援部队，主要做一些粗笨杂事，诸如筑城、制作兵器、修路建桥、运粮垦荒以及官员的侍卫、迎送等等。
　　厢军的待遇低、装备差，长期训练不足，在作战时甚至还不如乡兵，至少乡兵还有守土保家的决心，所以大部分厢军都不堪一击，这也是吕方敢于直接挑战他们的原因。
　　刘昌眼中也露出一丝不安，但匪兵的猖狂挑衅却也让他十分恼怒，他大吼一声，“弓箭手准备！”
　　五百弓箭手快步走上前，刷地举起了长弓，厢军装备的是弓箭，而不是军弩，王贵手下虽然装备了一百把军弩，但那是他想尽各种办法搞到的，并非标准配置，只有禁军才会普遍配备军弩和神臂弩。
　　两千厢军迅速列开阵型，他们的阵型很简单，就是最基础的方阵，没有主阵和左右翼，那需要长时间的训练磨合才能发挥其两翼包抄的威力，否则就算摆下了也是徒有其表。
　　只片刻，六百悍匪便冲进了百步内，刘昌大喊一声，“放箭！”
　　五百支箭同时射出，密集地射向呐喊着杀来的匪兵，如果对方穿着布衣，那这五百支箭的杀伤力就相当强大了，可惜对方穿着双层皮甲，他们纷纷趴地，箭矢噼噼啪啪落下，击打在坚硬的皮甲和头盔上，尽管有数十名士兵的皮甲被射穿造成一定伤亡，但大部分匪兵都安然无恙，当箭矢消失，他们爬起继续向前狂奔。
　　刘昌脸色大变，他知道今天恐怕要吃大亏，急对左右令道：“护送使君后撤，远离战场！”
　　十几名亲卫骑兵调转马头，护卫着心慌意乱的章涣向南撤离。
　　连射两轮箭都没有起作用，悍匪距离厢军只有三十步了，如狂潮一般奔流而来，射箭已根本没有意义，刘昌大喊：“弓兵退下，长矛军压上！”
　　五百弓兵纷纷后退，一千五百长矛士兵硬着头皮冲了上去，两军轰然相撞，惨叫声响成一片，两支军队在官道及两边的雪原上厮杀起来。
　　李延庆率领已率领两百乡兵早早下了山，却并没有急于投入战斗，而是藏身在一里外的树林内，事实上，李延庆并没有投入战斗想法，他只是担心吕方率领乱匪撤回太行山，所以才率两百士兵下山截断山匪北上的退路。
　　但事态的发展却出乎李延庆预料，吕方居然率领悍匪和前来支援的两千厢军硬战。
　　“老李，好像不对啊！官兵好像快顶不住了。”
　　王贵惊讶地望着一里外被杀得节节后退的官兵，官兵的阵型也完全乱了套，不断地后退，而乱匪却士气高涨，越战越勇。
　　李延庆也没想到厢军战斗力会这么弱，他心中暗骂一声，对王贵和岳飞道：“我们杀上去，干掉敌军主将！”
　　“弟兄们，跟我杀！”
　　王贵挥舞大刀，一马当先向乱匪杀后背杀去，士兵们跟着他奔跑，岳飞提枪跟在一旁奔行，他的目光盯住了敌军主将吕方。
　　李延庆对身后的十名骑兵喝令道：“你们跟我来！”
　　他手执追风弓后背两壶箭，率领十名骑兵迂回绕去，他不会直接参战，会在外围放箭支援，或者猎杀落单的匪兵。
　　两百士兵象一把锋利的匕首从后背突然杀来，将已占据上风的匪兵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不得不分兵迎战，顿时使悍匪的进攻势头为之一挫，眼看就要崩溃的官兵在关键时刻得到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刘昌抓住这个机会，迅速率军顶住了几处要被击溃的薄弱处，这就像即将要倒塌的房屋忽然得到一根大木柱支撑，顿时又稳固住了。
　　吕方大怒，喝令罗晋道：“杀光这帮偷袭的混蛋！”
　　罗晋率领两百士兵顶住了后背的偷袭军队，但他迎面遇到了王贵，只见寒光一闪，一把大刀迎面劈来，“吃你贵爷爷一刀。”
　　这一刀快如闪电，刀势极为凌厉，罗晋已无法躲避，只得硬着头皮举刀格挡，只听“当！”一声巨响，顿时震得他手臂失去了知觉，长枪脱手而飞。
　　罗晋当初滏山也只坐第三把交椅，武艺弱于陶俊和贾进，而陶俊就是在大名府内黄县死在王贵的刀下，罗晋武艺怎么可能是王贵的对手，只一个照面，他的长枪就被大刀劈飞了。
　　罗晋大叫一声不好，喷出一口血，调转马头便逃，王贵冷笑一声，单手勒住缰绳，右手挥刀向敌将后颈劈去，这一刀速度更快，只听咔嚓一声，一颗人头飞起，战马奔出十几步，马上的无头尸体这才咕咚落地，王贵喝令道：“把马匹给我缴获了！”
　　他用刀尖挑起人头向四周大喊道：“你们寨主已死，尔等还不投降？”
　　远处吕方气得眼睛喷血，大吼一声纵马要冲来，却被一名年轻汉子挥枪拦住，“吕贼休走，吃我岳飞一枪！”
　　说完岳飞一枪刺出，这一枪看似平平，却已到了返璞归真的程度，又快又狠，封住了吕方所有的躲闪方位。
　　吕方的武艺在梁山至少能排进前十五名，他是识货之人，对方这一枪令他大吃一惊，这个年轻人怎么如此厉害？
　　他也毕竟武艺高强，尤其经验丰富，反手举长戟一挡，当一声，精准地荡开了岳飞这一枪，岳飞大喝一声，如暴风骤雨连刺十余枪，吕方一一格挡，两人激战在一处。
　　这时，战场上形势已完全逆反，李延庆在外围施放冷箭，专射杀敌军首领，他的箭无虚发，一连射杀五名匪首，皆是一箭射穿头颅毙命，乱匪的攻势逐渐消失，刘昌趁机率领厢军反攻，乱匪反而被杀得节节败退，军心涣散，士气急剧下降。
　　李延庆倒不急着射杀了，他立马在百步外，手执弓箭望着岳飞和吕方的激战，若岳飞出现危险，他会随时出手。
　　吕方和岳飞激战近二十个回合，吕方开始不支，左支右挡，败相已现。
　　岳飞的枪法得周侗亲授，后来又得到金枪将徐宁的悉心指点，加上他极为刻苦练习，枪法之高虽然不敢说天下数一数二，但也能挤身天下前十，他唯一缺的就是实战经验，否则吕方连十个回合都抵挡不住。
　　这时，乱匪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溃败了，吕方虚晃一枪，拨马便逃，李延庆却在百步外拉开弓箭，瞄准了吕方的后颈，就在这时，纵马追赶吕方的岳飞却出现在李延庆的视线内，正好挡住了吕方。
　　李延庆手只得稍稍一偏，一箭射出，这一箭从岳飞的右臂外侧飞过，一箭正中吕方的右肩，吕方大叫一声，身体剧烈晃了晃，抱住马脖子没命奔逃。
　　岳飞的战马稍稍逊了一点，追出两里外，最终还是被吕方逃掉了，他只得遗憾地返回了战场。
　　厢军一路追赶，杀得匪兵尸横遍地，就算匪兵跪地求饶也没有用，被厢军士兵一刀杀死，最后只有十余人侥幸从树林中逃走。
　　这一战吕方的六百余名手下全军覆灭，加上之前攻山时的近四百人阵亡，一千余乱匪全部被杀，彻底拔掉横行在南太行上的这根毒刺，吕方单枪匹马逃去了赵郡，不知所踪。


第0513章 初访曹府
　　就在李延庆离开京城后的第三天一早，李大器乘坐牛车来到了曹府，在前一天他已派人送来拜帖，曹府也派人回帖欢迎他的光临做客，双方在拜访上已经达成了默契，所以当李大器准时到达曹家时，曹氏大门前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等候。
　　李大器今天特地换了身新衣，头戴无翅乌笼帽，身穿淡蓝色湖绸襕衫，外套一件小羊皮无袖裘衣，看起来格外的光鲜精神，在他身后，两名挑夫挑着礼担，虽然李大器并不是第一次拜访这种权贵人家，但今天他还是显得略略有点紧张。
　　李大器刚从牛车出来，等候在大门的老家主曹评便笑呵呵迎了上来，“李员外，稀客啊！”
　　李大器显然没有想到会是家主曹评亲自在大门口迎接自己，他既感动，也有点受宠若惊，连忙抱拳行礼，“实在抱歉，让老家主久等了。”
　　“哪里！哪里！李员外来得很准时，我也是刚刚出来。”
　　“真是不好意思！”
　　李大器指了指旁边的礼担笑道：“初次上门，特准备了一点薄礼，请老家主笑纳！”
　　“居然是宝妍斋的红宝盒！”
　　宝妍斋的胭脂宝盒分为两种，蓝宝盒和红宝盒，蓝宝盒是普通大众使用，二十贯钱一盒，而红宝盒一般只供给宫廷和权贵，里面都是宝妍斋的顶级脂粉，售价五十贯钱。
　　李大器笑道：“这是一百只红宝盒，特送给贵府的女眷！”
　　“这……这太昂贵了，我们受之有愧啊！”
　　“这只是一点心意，和价格无关！”
　　曹评呵呵一笑，“好！我就收下了，我给李员外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几个犬子。”
　　曹评将自己的儿子一一给李大器介绍，虽然只是他的儿子，却个个是朝廷高官，尤其小儿子曹晟，即将迎娶荣德帝姬，成为当朝驸马，曹评这么隆重欢迎李大器，也是他极为重视李延庆，给足了李大器面子。
　　当然，李大器出手阔绰，拿出价值五千贯的上门礼，这也让曹家人刮目相看，这也是宋人重利的具体体现，其实和今天一样，有钱人谁不喜欢，他们的妻女可都是将这红宝盒当宝贝一样放在梳妆台上，众人皆大欢喜，将李大器请进了曹府。
　　李大器走进多彩楼的贵客堂，今天是李大器初次上门，并不是正式向曹家求亲，一般是由媒人上门求亲，不过如果今天谈得不错，这门婚事差不多也能定下来了，其实媒人上门也只是一种仪式，真正定下婚姻还是由双方家长决定。
　　曹评和李大器分宾客落座，并不是所有的儿子都作陪，只是长子曹俨和三子曹选作陪，曹俨也有五十余岁了，官任青徐节度使、上将军，开国郡公，曹评年事已高，兄弟皆已故去，一旦他去世后，就会由他的长子曹俨继承曹氏家主之位。
　　至于三子曹选，因为他是曹蕴的父亲，所以他必须在，曹选被朝廷封为徽州团练使，也是一个虚官闲职，他的话不多，为人稍显木讷，当然有父亲在，也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侍女上了茶，曹评笑眯眯道：“李员外也是读书人吧！”
　　“早年也曾考上发解试，混不出前途，只好从商了。”
　　“但令郎却不一般啊！我听那年主考余相公说，若不是当时蔡相国从中作梗，那年的状元郎应该就是延庆了，实在可惜。”
　　“这个……我倒觉得有余地更好一点，月满必亏，水满必溢，不可能样样都占全了。”
　　“这话说得有理！我们曹家也是河北西路真定府人，李员外在真定府有亲戚吗？”
　　“真定府没有，倒是京城有一些远亲，说起来我们先祖也是南唐后人，不过这些是百年前的事情了，和现在没什么关系。”
　　他们看似说得漫不经心，其实都是有用意，主要是摸摸底，一个是避开仇家，一个是避免同姓，万一李延庆的祖父姓曹而不姓李，那就麻烦了。
　　当年南唐李氏可是曹彬率大军灭掉的，所以李大器要含蓄的说清这件事，曹评立刻明白了，原来李延庆是南唐后人。
　　不过这个问题不大了，李煜也是宋臣，他的兄弟也都做了宋朝的将军，更重要是时间太久，对后代影响不大，曹评也并不在意。
　　曹评和李大器寒暄几句，便渐渐转到了正题上，曹评笑道：“以延庆的才学、仕途，应该早有佳妻了，不知为何至今尚未娶妻？”
　　李大器叹了口气，“我自己无兄弟，就只有这一个儿子，说实话，我心里也急啊！尤其他去西夏作战，我夜夜都睡不好，怎奈他一定要自己拿主意，我也干涉不了，只能随他了。”
　　“原来如此，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完全理解，其实延庆和我孙女蕴娘比较情投意合，人也般配，所以我一直期待李员外上门。”
　　“我今天就是为此事而来！”
　　双方言语间便达成默契，曹评大喜，连忙对曹选道：“让蕴娘来行个礼！”
　　曹评久历人世，他知道李大器见不见自己孙女都可以，如果见一见，效果会更好，说不定今天就能把这门婚事定下来。
　　片刻，曹蕴便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客堂，她也知道上门的客人是李延庆的父亲，关系自己的终身大事，所以她今天也特地梳妆一番。
　　走上前，曹蕴盈盈施个万福，“蕴娘给世叔请安！”
　　其实曹蕴一进门李大器就看中了，不愧是大家闺秀，气质端庄大气，走到近前，又见她长得美貌绝伦，而且体态均匀，不像师师那样柳弱单薄，他心中更是喜欢，儿子果然好眼力。
　　他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只扁锦盒，递给曹蕴，“这是延庆母亲留给他的一对玉镯，今日有缘，就送给你吧！”
　　曹评大喜，居然延庆母亲留下的玉镯，这就是李大器认了这门亲事了，他连忙道：“蕴儿，还不快谢长辈赠礼！”
　　曹蕴含羞接过锦盒，再次行一礼，“谢世叔赠礼，蕴娘告退！”
　　曹蕴转身走了，曹评笑呵呵道：“我也要送给延庆回礼啊！”
　　“上次老家主不是已经送了他一把剑吗？”
　　曹评摇摇头笑道：“那把剑是延庆赢得的彩头，可不是信物，信物我已准备好，请员外代我转给延庆。”
　　曹评一招手，曹选连忙上前将一只稍大的锦盒递上，曹评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玉珮。
　　曹评笑道：“我们也是心意相通，李员外给了蕴娘玉镯，这是蕴娘父母给延庆的玉珮，也是蕴娘小时候戴过的，算是信物。”
　　“多谢老家主，我替延庆收下了。”
　　婚礼的六礼只是一种程序，但在六礼之前，相亲环节都要达成亲事，尤其是大户人家，基本上都是先定下亲事，然后再走六礼程序，否则媒人上门后再拒绝，那是要两家翻脸的。
　　交换了信物，两家就算正式定了亲，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曹评和李大器又商定了时间，双方一致约定，等新年后请种师道做媒，李大器这才告辞。
　　曹评一直把李大器送出府门，笑道：“我们已经是亲家了，新年期间，我想请李员外前来做客，不知李员外有没有时间。”
　　“我一定来！告辞了。”
　　李大器行一礼，坐上牛车走了，曹评一直目送牛车远去，这才笑呵呵对曹选道：“蕴娘再过几个月就要出嫁了，你现在可以准备起来了。”
　　“孩儿遵命！”
　　曹评还要写信催促种师道尽快回来做媒，他简直有点等不及了。
　　……
　　房间里，曹蕴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玉镯，或许是时间久远的缘故，玉镯有点泛黄，一只玉镯内圈刻着“延年喜庆”四个字，另一只玉镯是一对龙凤，玉镯很寻常，普通人家都有，也就价值十几贯钱，但曹蕴心里明白，这是延庆母亲留给她未来儿媳妇的，她心中一阵甜蜜，这就是自己姻缘信物啊！
　　曹蕴又托着腮，望着桌上的一座小屏风出神，屏风上的锦面有她亲手绣的一首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大书娘！”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喊声，曹蕴连忙收起玉镯，只见妹妹曹娇娇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她满脸通红，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这么急猴猴做什么？”
　　“我……我要嫁给李大哥了！”
　　曹蕴一愣，“你说什么？”
　　曹娇娇连忙摆手，“我说错了，是你要嫁给李大哥了，外面都在说呢！”
　　“你这个死丫头，这种事情别乱说。”曹蕴红着脸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曹娇娇笑嘻嘻拉着曹蕴的手，“大书娘，恭喜啰！”
　　“你这个小脑瓜整天在想什么？”
　　曹娇娇背着手打量着房间道：“我在想，等大书娘嫁出去了，这座绣楼就归我了，这些书也归我了！”
　　“胡说！”
　　曹蕴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揪了妹妹耳朵一下，“别做梦了，这些书我不会给你，再说你也不喜欢书。”
　　“嘻嘻！跟你开个玩笑，我才不要这些书呢！我一楼养猫，二楼放猫食，等你回娘家，只能和我的猫住在一起了。”
　　曹蕴懒得理她，这时，一名侍女在门口道：“蕴娘，门外有人给你送一封信。”
　　曹蕴连忙起身走了出去，“是什么人？”
　　“管家说是个小娘子。”
　　曹蕴一怔，接过信拆开看了看，她脸色微变，想了想对侍女道：“你给管家说一下，我下午要去一趟士林源书坊，请他给安排一辆牛车。”
　　“大书娘，我也要跟你去！”曹娇娇拉住阿姊的手，撅着嘴道：“我要去买书！”


第0514章 书坊相会
　　临近新年，书坊基本上都没什么生意，大部分书坊都已经关门，贴上了正月十五后开门营业的告示，士林源书坊这两天也在关门盘点，不过今天午后却临时开了门，但并不营业，大门上贴着新年歇业的牌子。
　　曹家的牛车抵达了士林源书坊前，跟随牛车的曹家护卫上前开了门，曹娇娇先跳了出来，“大书娘，我们到了！”
　　曹蕴走出了车门，这时从书坊出来一个年轻的小娘，快步上前笑道：“是曹姑娘吧！我是扈青儿，是延庆的妹妹。”
　　曹蕴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你，李大哥说你武艺很高强。”
　　扈青儿挠挠头，“真不好意思，把你约出来。”
　　“没关系，郭大姐来了吗？”
　　“她在书坊内，请跟我来。”
　　曹蕴心中还是有点紧张，她知道李延庆已经先娶了妾，今天她就接到了这位郭大姐的信，希望能见一见面，曹蕴虽然觉得稍微有点仓促，但她不好拒绝，便前来赴约了。
　　曹娇娇却主动牵住扈青儿的手，仰头问道：“青儿阿姊，你的武艺真的厉害吗？”
　　扈青儿见她活泼可爱，心中也着实喜欢，便牵住她的手笑道：“假如有坏蛋欺负你，你告诉阿姊，我帮你教训他！”
　　“我也想练武，像红孩儿的火云枪，用拳头敲两下鼻子，还能喷出火来，青儿阿姊，你会火云枪吗？”
　　扈青儿微微一笑，“我也练过枪法，回头我送你一支火云枪。”
　　“好啊！”
　　曹娇娇缠着扈青儿讲练武的故事，曹蕴却走进了书坊，书坊伙计都已回家过年，只有罗掌柜夫妇负责看店，罗掌柜和李大器见过几次了，李大器感当年之恩，特地送了一座临安的院宅给他，虽然罗掌柜也不知道李大器为什么送给自己临安的院子，但他却很感激李大器的慷慨，既然扈青儿前来借店一用，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曹蕴走进书坊，立刻被满屋子的书籍吸引住了，她美眸中闪烁着惊喜，自己的藏书和书铺比起来，简直就不值一提了。
　　曹蕴被家里人称为女书呆子也是有缘由的，她在某些时候看见书后往往就会一时忘记眼前的事情，当然只是极偶然的时刻，比如现在……
　　曹蕴快步走到书架前看着一排熟悉的封面，是白居易的《白氏长庆集》，这里居然有全的七十五卷，她只收藏了诗三十七卷，其他杂文、感言之类她都没有，这里居然全有，她心中着实惊喜。
　　“喜欢的话，我回头送给你！”
　　旁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曹蕴回头，只见旁边站着一个头戴帷帽的白裙女子，就这么静静站在那里，浑身洋溢有一种超然脱俗的气质。
　　“你就是……郭姊？”
　　郭思思取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微微笑道：“我就是！”
　　曹蕴慌忙行一礼，“小妹蕴娘见过阿姊。”
　　思思握住她的手，浅浅笑道：“难怪他那么喜欢你，果然是天姿国色。”
　　“阿姊才是仙女，小妹自惭形愧。”
　　思思嫣然一笑，“我们去里面坐！”
　　曹蕴回头看了一眼，见娇娇正坐在一堆书上看书，扈青儿则站在门口，向她笑着点了点头，她便跟随思思进了里屋，罗掌柜夫妇暂时回避了，思思请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笑道：“我一般出门都要化妆，遮住本来面目，今天是见你，我特地没有化妆。”
　　“大姊这么美的容颜，为什么要化妆？”
　　思思摇了摇头，“现在若我被人看见，会给他惹出灾祸的，所以我一直很谨慎。”
　　曹蕴心里明白了几分，便不再多问，她又问道：“李大哥不在京城吗？”
　　“他去真定府公干了，大概去二十天，正月初十左右回来。”
　　“哦——”
　　曹蕴低头喝了口茶，思思又笑道：“我第一次知道你，是在他的包里发现一本书和一幅画，有趣的是，他说这是一个十岁的小娘子送给他的。”
　　曹蕴忍不住轻轻用手背掩口一笑，原来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十岁的小娘子。
　　思思越看曹蕴越喜欢，她十四岁便名声大噪，十六岁坐镇矾楼，在矾楼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看人她有独到眼光。
　　曹蕴是个典型的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看得出她人很单纯，城府不深，以后和她生活在一起，自己的日子不会难过。
　　“要不去我府上坐坐吧！我不习惯在外面。”
　　曹蕴犹豫一下，小声道：“今天李大哥的父亲去过曹府了。”
　　言外之意，既然已经求过亲，这段时间她不太方便去男方家中，思思笑道：“这有什么关系，是我邀请你去做客，再说他父亲也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府中就只有我和青儿，我们正好说说话。”
　　曹蕴一转念，想到很多定了亲的世家女子也能去男方家参加鹊会，自己去李延庆府中应该无妨，反正他也不在京城。
　　曹蕴毕竟年轻，没有那么老成守旧，更关键是她自己十分向往，便欣然笑道：“那好吧！就打扰大姊了。”
　　……
　　两辆牛车驶过了云骑桥，绕过寺院，在府宅前慢慢停下，曹蕴走下车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周围很安静，对一个喜欢书的人，安静也是她的热爱。
　　曹娇娇十分好奇，拉着扈青儿的手问东问西，这时，郭思思带上了帷帽，走到曹蕴身边笑道：“这是租的府邸，夫郎知道我喜欢安静，特地选了这里。”
　　曹蕴点点头，指着隔壁的法云寺笑道：“那座寺院我小时候来过，我还在里面抽了一签，说我将来鹏程万里，大富大贵，把我当成男孩儿了。”
　　“我们进屋说话，外面风大。”
　　众人进了府中，一直来到后宅，也没有去客堂，直接来思思的起居房内坐下，房间里温暖如春，两名侍女替她们脱去了外衣，曹蕴见房间内布置得异常精雅，摆设虽然不多，但每一件都精美到了极致。
　　屋角放了一张琴，墙上还挂一只琵琶，这时，曹蕴见墙上有幅仕女赏花图，她登时有了兴趣，走上前细看，上面落款是思思，宣和二年春，那就是今年春天所画。
　　曹蕴也擅长绘画，她见这幅画无论色泽还是勾勒都极有功底，心中不由暗暗吃惊，她对思思的身份忽然又有了一丝兴趣。
　　曹娇娇坐不住，喝了盏茶便跟随扈青儿去看火云枪了，房间里就只剩下曹蕴和思思两人，这时，思思浅浅笑道：“蕴娘应该猜到我原来的身份了吧！”
　　曹蕴踌躇一下道：“大姊似乎很喜欢音乐和绘画。”
　　“我原本是京城一个很有名的乐妓，擅长音乐、唱歌、绘画和茶艺，被市坊称为四才娘子……”
　　曹蕴忽然捂住嘴，四才娘子不是李师师吗？“大姐莫非就是矾楼的……”
　　思思没有回答她，起身笑道：“我们也出去走走吧！我带你看看园子。”
　　曹蕴心中有点纷乱，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子，她已经隐隐猜到思思的身份，象她这种容貌清丽绝伦，而音乐、绘画都绝佳的女子却委身为小妾，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出身比较卑下，乐姬或者茶妓。
　　只是曹蕴怎么也没有想到，思思竟然就是失踪很久，曾经名震天下的李师师，一直传闻她已经死了，她却藏身在这里。
　　曹蕴心里明白，大姊把这个秘密告诉自己，实际上是对自己的信任，对自己待以诚意，若消息传出去，肯定会轰动京城，还给李大哥惹来灾祸，自己得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才行。
　　她跟着思思穿过院子，进了后园，后园石径上的雪已经扫干净了，弥漫着淡淡的腊梅幽香，思思负手缓缓走着，她走到腊梅旁注视着已经过了盛开期的花朵，轻轻叹口气道：“我的人生就如腊梅，就算开得再盛再香，也会很快凋谢，我李师师虽名盛一时又能如何，与其零落为泥，还不如早早寻找自己的归宿。”
　　曹蕴知道她自怜身世，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好一会儿，曹蕴低声道：“我一定为你保守秘密。”
　　“我之所以告诉你实话，是因为这不仅是我的秘密，也是延庆的秘密，将来也会是你的秘密，李师师已经逝去，郭思思是我的本名，蕴娘以后叫我思思好了。”
　　曹蕴轻轻点头，“小妹记住了！”
　　思思心中也一松，揭开了这个秘密，她们以后就好相处了，她一指远处角房笑道：“那就是延庆的书房，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走到书房窗前，窗户没关，曹蕴探头看了看，见里面十分清雅，陈设简单，不由抿嘴笑道：“好像书很少啊！”
　　“他有不少书，这是里间，书架在外间，趁他不在，不如我带你去看一看。”
　　曹蕴虽然极想去看看李延庆的藏书，但她最终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摇头，“那就下次吧！”
　　思思见她难为情，便笑了起来，“那以后再看吧！对了，我有一幅画没有画完，你帮我看看去。”
　　“好啊！我很想学分茶，大姊能不能也教教我。”
　　“走吧！到我厢房里去，我们先看画，然后我再教你分茶。”
　　两人离开了花园，又说说笑笑向院中走去。


第0515章 真定查疑
　　转眼间，宣和三年的新年已经过去了五天，李延庆一行在真定的监察也进入第十天，还有两天就要结束监察南归，到目前为止，他们除了抵达真定县的第一天见到梁方平外，便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但监察的结果却是令人触目惊心，分布在真定府的三十七座仓库，他们查过了二十五座，居然没有一座仓库能做到干净清白，涉及人员之多，案值之大，就是一个彻头彻底的窝案。
　　“或许这就是梁方平不敢露面的原因！”
　　一座仓库的配房内，李延庆停住笔对副使汪藻肃然道：“每座仓库都有问题，甚至还有严重问题，作为都转运使，他怎么向我们解释？他现在应该在想办法怎么向天子解释吧！”
　　汪藻低声道：“卑职的意思是一些次要的问题就不要写入报告了，写一些主要问题的就够他喝一壶了。”
　　此时他们是在真定府行唐县的军队储备后勤仓监察，行唐县距离宋辽边境约百里，是十分重要的后勤重地，一百多年来，大宋朝廷先后在这里修建了一座拥有近百座子仓库的仓库群，储存了大量的粮食和军资，是真定府的五座大仓库群之一。
　　从昨天早上他们入住仓库稽查，现在已经是夜里一更时分，稽查还在紧张忙碌地进行着。
　　这次真定府监察分为两个队，汪藻带着刘方负责监察真定府南面的十几座仓库，那边仓库不多，所以由汪藻负责，而李延庆带着其他人负责北面的主要仓库。
　　汪藻的监察早已结束，他赶回来协助李延庆整理底稿，同时配合写监察报告。
　　随着问题的越来越严重，汪藻有点害怕了，他觉得这会引发一场严重的朝廷风暴，会影响到他的仕途，便希望李延庆能笔下留情，把事态化小，却遭到李延庆的一口回绝。
　　这时，莫俊匆匆走了过来，低声对李延庆道：“御史，郑副使请你过去看一看。”
　　李延庆点点头，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对汪藻道：“监察报告会影响到北伐战局，如果北伐战局失利，最后发现是我们隐瞒了实情，恐怕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汪御史好好想一想吧！”
　　李延庆转身快步向外走去，汪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李延庆的一番话又让他心中忐忑不安起来，他感觉李延庆似乎看透了什么。
　　李延庆跟随莫俊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军资仓库，这是所有仓库中最大的一座，占地足有数十亩，用来存放攻城武器。
　　仓库门前挂了十盏大灯笼，将大门口照如白昼，这里摆放一张桌子，上面堆放了七八本账簿，两边站着十几名乡兵岗哨，几名仓库官员正满头大汗地翻查账簿，看来这里也出现问题了。
　　李延庆快步走进了仓库，仓库内也一样灯火通明，数十名士兵正用绳索帮助搬运物品，郑俅仁手拿一份监察薄正在低头记录，旁边一左一右两名官员正在拼命解释着什么？
　　“主事，我们清点三遍了，确定巢车是八辆，没有再多了。”仓库深处的几名清查士兵大声道。
　　郑俅仁重重哼了一声，问两名官员，“你们怎么解释？”
　　这时，有士兵喊道：“李御史来了！”
　　李延庆在几名的士兵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这里监察出现了什么情况？”
　　郑俅仁十分恼火道：“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已经不是帐实不符的问题，纯粹就是无中生有！”
　　“这话怎么说？”
　　“就拿这巢车来说，帐上记载是三十八架，但实际只找到八架，其中六架已经腐朽，根本就无法使用，还有两架是神宗时代留下的，也有几十年历史了。”
　　李延庆目光凌厉地看了一眼正副仓头，两人胀红了脸，显得急促不安，李延庆又问道：“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还有很多，再比如云梯，仓库内应该有十三架，结果我一架都没有找到，攻城梯也一样，实际库存数量仅账簿记录的两成，十三种攻城武器，样样都有问题，还有绳索、铰链等等，帐实差距巨大，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一名仓头上前战战兢兢道：“启禀李御史，实际库存和账簿确实是有些出入，但这不是现在才有的问题，几十年前就是这样了，卑职刚才把三十年前的老账翻出来，那时卑职还没有上任，问题就已经和现在一样了。”
　　“你不要想着推卸责任，我想知道为什么？”李延庆瞪了他一眼问道。
　　“这里面原因很多，比如保管不善，实物已经彻底朽坏清理掉了，但帐上却没有处理；还有就是修缮时，三架旧梯子拼成一架新梯子，帐上也没有相应更改；还有就是重复记录，同一批攻城武器，几座仓库都记账了，再有就是毁坏清单上报军器监，军器监却没有任何回应，这边又不敢擅自修改记录，所以上百年的各种问题积累下来，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旁边郑俅仁却不满道：“我看账簿上大部分攻城武器都是神宗年间监造，难道最近两三年天天叫喊北伐备战，结果什么都没有制造吗？”
　　仓头叹了口气，“年初兵部和军器监倒是来过几名官员，让我们把账簿上的各种军资数量汇总后交上去，然后他们就走了，再也没有下文。”
　　“他们没有下来实地查看？”
　　“没有！我出任仓头三十年，你们是第一批来实地盘查的朝官。”
　　李延庆心里也明白了几分，朝廷财政极为紧张，备战资金严重不足，估计军器监官员看见这边攻城武器的库存数量很多，就没有安排新造了，把资金用去了别的方面。
　　“李御史，我们怎么办？”郑俅仁在一旁问道。
　　“你们就按照实际盘点，有多少就是多少，最后一起汇总报上去，让军器监看着办？”
　　“李御史，那我们……”两名仓头战战兢兢问道。
　　李延庆瞥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这次我们监察只对事不对人，我们只是查清库存实际情况，你们怎么样与我们无关，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你们最好把所有缺失的原因都查清楚，找出证据来，否则转运使司下来追查责任，你们就很难交代了。”
　　李延庆又对郑俅仁和莫俊道：“你们今晚就辛苦一点，把这座仓库彻底盘查清楚，明天一早我们就返回真定县。”
　　说完，李延庆转身离开了仓库，只听莫俊对士兵大喊道：“下面再清点一遍攻城槌，账簿记录十三件，看看实际有多少？”
　　……
　　梁方平虽然不肯来见李延庆，但并不代表他不关心这次监察，相反，监察使前脚刚离开一处仓库，他后脚就派人去了解情况，一次次了解到的情况都让他心中害怕，实在是问题太多，他也无法掩盖了。
　　梁方平心中十分紧张，还有两天监察使就要结束返程，从这次监察的结果来看，对他非常不利，一旦被弹劾，他的罪责难免，无论如何他要把这件事摆平。
　　沉思良久，他问幕僚崔宓道：“先生觉得王黼可靠吗？”
　　这已经是梁方平第三次问同样的问题了，前两次崔宓都说得比较含糊，看样子梁方平并没有理解自己的暗示，崔宓只得叹口气道：“如果使君只把赌注压在王黼身上，恐怕结局会让使君很失望。”
　　“为什么？”
　　“这次是蔡京和梁师成联手，光凭王黼一人肯定扛不住，最后他很可能会自保，把所有责任都推在使君身上，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
　　“那你说怎么办？”
　　“还是卑职上次的建议，使君要脱此难，必须找李彦。”
　　“可是……可是他开价太高，要价二十万贯，我怎么付得出？”
　　“这只是卑职的建议……”
　　梁方平负手走了几步，又缓缓道：“如果我给李延庆五万贯钱，可以封住他的嘴吗？”
　　崔宓摇摇头，“恐怕这只会成为使君新的罪证。”
　　“真收买不了他吗？”梁方平有点不甘心地问道。
　　“他也只是棋子，有蔡京和梁师成在后面盯着，就算他有这个心也未必有这个胆。”
　　梁方平最后无计可施了，他最终一咬牙道：“好吧！我就把京城的一座宅子送给李彦，如果连他也办不到，那我就只能认了。”
　　“使君，别忘了还有王黼！”
　　“我知道，我再追加给他一万两银子，若他让我失望，就休怪我梁方平翻脸无情。”
　　“李延庆他们明天估计就回来了，使君要见他们吗？”
　　梁方平摇了摇头，“我不想见他们，明天一早我去赵州，让齐副监去见他们，另外，你最好能想办法给我搞到一份报告。”
　　崔宓阴阴一笑，“这件事就交给卑职去做，卑职有办法搞到报告。”


第0516章 家贼难防
　　次日天刚亮，李延庆一行便乘坐三十辆牛车离开行唐县，返回真定县，今天他们要和转运司官员会面，最迟明天就要启程，在正月初十前返回京城把报告交给相国范致虚，然后三支监察使的报告合并后在二十号前提交给天子，时间非常紧促。
　　可以说到今天为止他们的实地监察已经结束了，连续十天的高强度监察让官员和士兵们都疲惫不堪，李延庆体恤士兵，特地租了三十辆牛车，让士兵们也能坐上牛车休息。
　　牛车走得很慢，微微颠簸着，李延庆独自坐在一辆牛车审核监察副使汪藻写的一部分初稿，大部分初稿由他来写，但有一些仓库是汪藻带人去稽查，这部分初稿就由汪藻执笔。
　　如果审核没有问题，他就开始着手写正式报告了。
　　这次监察报告光初稿就写了厚厚五十几页，三万五千余字，他会稍微精简到两万字，形成正式报告。
　　报告由无数的实际盘查数据组成，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看完这份报告，李延庆便知道宣和三年开始的对辽国北伐为何败得如此之惨，不仅是士兵战斗力薄弱问题，真正的原因是后勤，根本就没有准备好北伐就仓促出兵。
　　而后勤不力的深层次原因却是宋朝国力下降导致，天子赵佶毫无节制的安乐享受使王安石变法以来积蓄的大财富被挥霍一空，而方腊造反又严重破坏了江南地区的税赋来源，加上这几年连续战争更是使军器监积累的各种库存兵器消耗殆尽，可以说，宋朝是在国力最薄弱之时决定北征，没有强大的国力支撑，这场战役怎么可能打得赢。
　　自己这份报告来得正是时候，他希望自己的报告能像一盆冷水，将朝野上下那些狂热叫嚣北伐的头脑都浇凉下来，让他们能恢复一点理智。
　　中午时分，牛车队抵达了真定县，士兵们纷纷下车，李延庆也下了牛车，这时，一群官员从城内出来，为首官员是真定知县王筱，他老远便拱手笑道：“欢迎李御史回来，各位御史监察辛苦了。”
　　李延庆也笑道：“这段时间实在麻烦王知县了，今天最后打扰一天，明天上午我们就返程了。”
　　“没问题，馆驿我已经准备好，请各位跟我来吧！”
　　这时，王贵想带兵去前面开路，李延庆却拉住了他，笑着向他摇摇头，这里是真定府的核心城，没必要再如临大敌。
　　一行人跟随知县进了县城，馆驿就在城门不远处，占地很大，足以容纳三百余人，王筱还特地安排了二十几人来服侍他们，监察御史就是地方官的克星，真定府上下都胆战心惊地盼着他们早点离去。
　　虽然宋人没有吃午饭的习惯，但馆驿还是安排了丰盛的酒菜给他们洗尘，就连普通士兵也可以大鱼大肉吃个痛快，李延庆正在洗脸，这时，莫俊匆匆走来低声道：“汪藻不见了！”
　　李延庆一怔，“进城时他不也在吗？”
　　“进驿馆时我还看见他，但现在却不知去哪里了？”
　　李延庆脸色有点难看，他今天上午出发时再三说过，到真定县后不准擅自行动，这个汪藻还是不理睬自己的禁令。
　　莫俊迟疑又道：“所有的监察底稿都在他那里，卑职担心他会不会……”
　　监察底稿非常重要，可以说是原始证据，上面有监察人和仓库人的签字画押，因为汪藻是副使，按照惯例，底稿一般都会保存在他那里。
　　李延庆也意识到可能会出事，他转身便向汪藻所住的院子走去，走进院子便看见了汪藻的随从，这是汪藻的家仆，负责旅途服侍主人，他见李延庆进来，脸上有些慌忙，连忙要躲开。
　　李延庆叫住他问道：“汪御史去哪里了？”
　　“启禀李御史，我家主人去探望亲戚了。”
　　李延庆眉头一皱，令道：“你立刻去把找回来！”
　　随从连连摆手，“小人也不知道主人的亲戚在哪里？找不到他。”
　　李延庆哼了一声，直接走进了房间，汪藻捆扎好的行李刚刚拆开，李延庆也不管，直接在他行李中翻找起来，随从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这时，李延庆发现了一个装公文的皮袋子，他打开袋子，里面正是厚厚一叠监察底稿，他翻了翻，所有底稿都在，顿时让李延庆松了口气，如果这底稿丢失，梁方平向朝廷指责他一派胡言，他也拿不出证据来。
　　这个汪藻的言行虽然令人恼火，但他也不敢做得过份。
　　“汪御史回来时你给他说一下，这些文书我有急用，我先拿走了！”
　　李延庆拿着黑皮袋子便扬长而去……
　　真定县一家十分有名的茶馆单间内，汪藻正眯着眼享受美貌茶妓给他分茶，离开京城半个月，又经历了磁州的山匪袭击，汪藻早已厌倦了这次监察，无时无刻不再盼望着返回京城。
　　坐在他对面之人便是梁方平的心腹幕僚崔宓，他并不是第一次见汪藻，两人都是河间府人，二十几年两人曾是府学的同窗，一起进京参加科举，汪藻考中了进士，崔宓却落榜回乡。
　　正是凭借这层特殊关系，使汪藻刚到真定府便收下了梁方平的五千贯钱，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所以汪藻刚刚返回真定县就不得不违反李延庆的禁令前来面见崔宓。
　　崔宓很有耐心，一直等汪藻喝了茶，这才挥挥手让茶妓下去。
　　“这次监察结果应该对梁都监很不利吧！”崔宓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汪藻。
　　“你们应该心知肚明才对！”汪藻淡淡笑道。
　　“账实不符肯定会多少有一点，这主要是百年积弊造成，哪个官员敢说自己完全清白？”崔宓轻描淡写道。
　　“既然如此，贤弟就没必要找我了。”
　　崔宓冷笑一声，“就怕李延庆无中生有，凭空污蔑我们，所以梁都监想了解实情。”
　　汪藻欠身道：“说这件事之前，我想知道磁州的山匪究竟是不是你们派出的？你给我说实话！”
　　“你想得太多了，堂堂的河北两路都转运使、朝廷二品高官怎么可能和山匪有瓜葛，这种自降身份的事情传出去不让人笑话吗？”
　　“可我们发现乱匪的皮甲就是来自于真定府军仓，你又怎么解释？”
　　崔宓喝了口茶道：“或许下面人做了什么名堂，肯定和梁都监无关，这件事我会回去反映，请都监好好查一查真相，但我可以向兄长保证，磁州遇袭之事和都监绝无关系。”
　　“好吧！这件事暂时放一放，你今天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们的监察底稿！”
　　汪藻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这个我办不到，再说底稿在李延庆手中，他谁也不相信。”
　　“你是副使，按惯例，底稿应该在你手中才对！”崔宓依旧咄咄逼人地追问道。
　　汪藻脸色有点难看，半晌道：“如果没有发生磁州遇袭案，或许底稿会在我手中，但发生了袭击之事，李延庆怀疑我们有内鬼，他谁也不相信了，底稿就一直握在自己手中。”
　　“真不在你手中？”
　　汪藻也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年，虽然他比较贪财，但并不糊涂，他知道李延庆背后是梁师成和蔡京在盯着此案，他不至于愚蠢到为了几千贯钱就毁掉自己的前途，所以监察底稿他是肯定不会给对方。
　　当然，这并不是汪藻心志有多坚定，只是因为他不肯做亏本生意，如果对方肯拿十万贯钱和他换，他很可能就答应了，才给他五千贯钱就想要底稿，他汪藻没那么廉价。
　　“确实不在我手中，我没必要隐瞒。”
　　崔宓脸上露出十分失望之色，他还指望能拿走底稿，给李延庆釜底抽薪，没想到这个想法还是落空了。
　　“那你能给我什么？”崔宓又问道。
　　汪藻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这是李延庆报告中的一些重要内容，我想你们应该也需要。”
　　李延庆的监察报告属于绝密报告，不会提供给地方官府，而是直接交给相国范致虚，这份报告的初稿是李延庆和汪藻各写一部分，汪藻看不到李延庆写的部分，他便把自己写的部分抄了一份副本。
　　崔宓看了看，感觉内容有点偏少，才几千字，他有些不满地问道：“才这么一点吗？”
　　汪藻顿时不高兴了，冷冷道：“把它给你们，我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这件事到此为止，希望你们不要再找我了。”
　　说完，汪藻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走了。


第0517章 黑心开价
　　下午是和转运使司的最后碰头时间，不过这只是一个形式，不会提及监察的具体情况，只是感谢转运司大力配合之类的答谢会，李延庆得知梁方平不在真定府，只能由副使齐遥接见他们，他便借口自己要急着写报告，也没有时间出席，让汪藻代替自己主持答谢会。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便带着监察使一行在王贵和岳飞以及三百士兵的护卫下，离开了真定县，返回京城。
　　时间已经到了正月初七，范致虚要求他们在正月初十返回京城，时间非常紧张，他们必须连夜赶路，路上基本上不能停留。
　　这天傍晚，他们离汤阴县还有十余里，岳飞来向李延庆告辞了，王贵会继续率军将李延庆一直送到京城，岳飞则要在这里分手回家。
　　李延庆笑着问岳飞道：“我让莫先生把银子给五哥，他给了吗？”
　　“他已经给我了，还硬多给了我两百两银子，我不想要，他说是你坚持的。”
　　李延庆笑道：“这两百两银子是歼匪的犒赏，每个弟兄都会有五十贯，你是副将，所以会多一点，你就不用推辞了。”
　　岳飞也笑了起来，“既然是剿匪犒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来！向叔父告辞。”
　　他抱起怀中的养子岳云向李延庆告辞，岳云奶声奶起说了一句，学着父亲拱手，把众人都惹笑了起来。
　　李延庆取出一颗明珠，笑眯眯递给岳云，“这是二叔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喜欢！”
　　岳云欢喜地一把将亮晶晶的明珠攥在手中，不肯放开了，岳飞吓了一跳，“延庆，这个太贵重了，不能给他。”
　　“什么贵重不贵重，只是个心意而已，给孩子的见面礼，阿贵给你就收，我给就不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好吧！多谢贤弟美意。”
　　“这就对了！”
　　李延庆又道：“我在真定府给你说的那件事，好好考虑一下，我是很认真的。”
　　李延庆在真定府曾建议岳飞把父母迁到鄂州他父亲的庄园内，他会提供房屋和土地，这个建议让岳飞十分动心，他知道李文村的大部分村民都迁走了，连王贵家也在鄂州和杭州买了不少土地。
　　更重要是通过这次监察，他亲眼目睹了大宋边防的荒废，若女真人杀进河北，河北百姓必遭涂炭，把家人转到南方安全的地方去，或许是个明智之举。
　　岳飞记得小时候李延庆就说过，女真蛮子会一天天强大，迟早会进攻大宋，现在看来他的预言已经在一天天实现，岳飞也和王贵一样，对李延庆的话深信不疑。
　　岳飞便笑道：“感谢贤弟好意，我回去就和父母商议，如果父母答应，我会尽快南下，到时我会来京城找你。”
　　“好！我在京城恭候五哥光临。”
　　岳飞又和众人告别，便单人匹马带着孩子向东南方向奔去，他不用走官道进县城，直接从另外一条小路前往汤王村。
　　王贵望着岳飞远去的背影，羡慕道：“还是五哥的运气最好，居然捞一个儿子回去！”
　　李延庆笑道：“你小子努力一点，下次我再来时希望也能看见你的儿子。”
　　众人一起大笑起来，队伍又继续南下，加快速度向汤阴县而去。
　　……
　　李延庆是在初十下午返回了京城，在前一天，另外两支监察队伍已经先一步返回，不过他也并没有违规，至少是在规定的时间内返回。
　　军监所的主官房内，范致虚正在翻看李延庆交来的正式报告，李延庆站在一旁，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不好开口打乱主官的注意力。
　　“不错！非常详实，比另外两份报告要详细得多，有你这份报告，我就可以向天子汇报了。”
　　范致虚又翻了翻旁边的监察底稿，点点头道：“监察底稿就一并交给我吧！你还有什么要说？”他看出李延庆欲言又止。
　　“回禀相国，这次监察令人触目惊心，可以说北伐根本就没有准备好，军粮不足，各种军械物质不仅数量严重不足，而且都是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的陈旧物资，早已不堪使用，凭这样的战备去北伐，我们必然会遭遇惨败，恳请相国劝说天子暂停北伐计划。”
　　范致虚沉吟片刻道：“你去河北监察之时，辽国使者求见了天子，他们愿意放弃每年的岁贡，也愿意将幽云的部分土地交还给大宋，但条件是宋辽两家联合抗金，结果被天子一口回绝，天子已经决定单方面废除檀渊之盟，不再和辽国协商，现在让天子暂停北伐计划，恐怕很难办到。”
　　“但天子并不知道战备状况竟是如此之差，如果他知道，至少会补充战备，不会那么仓促出战了，事关大宋国运，不到等闲视之。”
　　范致虚点点头，“好吧！等我把三份报告合并后，再好好劝说天子，这次去河北监察时间很紧，任务也重，你着实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吧！”
　　“还有卑职一行在磁州遇匪，需要给士兵一万五千贯钱的奖励，烦请相国……”
　　“这件事问题不大，你之前写的报告枢密院已经批准，等政事堂议论后便可施行，估计就是这两天的事情，这件事我可以担保，你不用担心。”
　　“多谢相国，卑职告退！”
　　李延庆行一礼慢慢退下去，走到门口他迟疑一下，停住脚步又回头道：“范相国不觉得辽国的提议很好吗？”
　　“你是指什么提议？”
　　“宋辽两国联合抗金！”
　　范致虚苦笑一声，这个想法辽国使者提提也就罢了，哪个大宋官员敢提出来不被唾沫淹死才怪，朝中反对北伐的官员确实有不少，包括他自己，但赞成联合辽国抗金却一个都没有。
　　“这话开开玩笑可以，你若当真，连我都没法保你！”
　　李延庆暗暗叹口气，宋辽仇恨之深，已经成为举国共识，很难再改变了，他只得行一礼快步走了。
　　不多时，秦桧走进房间，躬身行一礼，“卑职参见相国！”
　　范致虚取出三份报告递给他，“你把这三份报告并成一份，里面的内容不能做任何更改，另外再抄一份副本，十七日之前交给我，时间应该充足了。”
　　因为中间有三天上元节假，实际上只有四天时间，不过这对秦桧也足够了，他连忙道：“卑职一定按时交出。”
　　“这份报告很重要，属于绝密，你要收好，切不可泄露出去。”
　　“卑职一定谨慎小心。”
　　秦桧接过报告退下去了，范致虚这才松了口气，起身离开军监所，返回了知政阁。
　　……
　　大内总管李彦出宫的机会一般不会太多，他不像梁师成在外面独立开府，每天都可以回自己的府邸，他崛起的时间不长，积累的资历也不够，但他的野心和贪婪却远远超过了梁师成，与他的资历不成配比。
　　其实也难怪，宦官没有正常的人格，没有妻子子女，失去了很多人生乐趣，权力和财富便成了很多宦官最大的追求，李彦也不例外，当他成为赵佶用来制衡梁师成的棋子后，他的野心和贪欲便迅速膨胀了。
　　李彦虽然出宫的机会不多，但如果有利可图，他还是愿意降尊纡贵，勉强自己出宫跑一趟。
　　中午时分，在矾楼三楼的一间豪华房间内，李彦一边喝着最好的茶，品尝着最精美的点心，他对旁边最美貌的茶妓兴趣不大，不过他对今天的收获却有着颇大的期待。
　　在他对面坐着登州刺史梁志，梁志的另一个身份就是梁方平的堂弟，他的刺史只是虚官，平时无所事事，所以他便成为梁方平在京城的联络人。
　　他今天是专门受梁方平的委托前来买通李彦，李彦当然不是随便什么人的邀请都会接受，他很清楚梁方平现在遇到的危机，更清楚梁方平这些年捞了多少油水。
　　李彦见梁志几次欲言又止，便摆摆手让茶妓退下，两旁的侍女和乐师也一并退下，李彦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用他那又尖又细地问道：“梁刺史找咱家什么事？”
　　“是这样，军监所的人去了河北，恐怕监察结果对我兄长不利，我兄长恳请大总管在天子说说好话。”
　　李彦笑了起来，“梁刺史恐怕找错人了吧！这件事应该去找梁太傅，据我所知，这件事是梁太傅说动天子，解铃换需系铃人嘛！”
　　“大总管言重了，我兄长是王相公的人，怎么能去找梁太傅？”
　　“那去找王相公也行，他可是掌握着实权。”
　　“王相公卑职已经去找过了，但关键还是在天子那边，王相公就帮不上忙了。”
　　说着，他取出一份房契放在桌上，推到李彦面前，李彦倒也不客气，直接拾起房契看了看，是梁师平在金水河畔的那座十亩豪宅，至少价值三十万贯，这个价格还比较满意，不过对于一年就能捞几十万贯的河北都转运使来说，这点出血还不够。
　　他又将房契推了回去，“事关天子的北伐大计，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梁志呆住了，价值三十万贯的豪宅还不满意，李彦还要什么，要知道他给王黼也不过才十万贯钱和一万两银子。
　　李彦见梁志没有反应，便起身道：“我下午还有事，就失陪了！”
　　梁志顿时急了，连忙问道：“那大总管还要多少？”
　　李彦回头瞥了他一眼，伸出两根指头，“至少再加二十万贯钱，少一文都不行！”
　　“这……这我恐怕要向兄长请示，过两天我再给李总管一个答复。”
　　李彦冷冷一笑，转身便扬长而去，梁志呆在房间内，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个李彦要价太狠了，良久，他叹了口气，拾起房契便匆匆回府了，他要立刻发鸽信向兄长请示。


第0518章 小别胜新
　　虽然离家二十天，但回家时李延庆却没有那么开心，这次监察的结果让他始终有点郁郁不乐。
　　“夫君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吃饭时，爱妾思思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或许是有点疲惫，休息一两天就好了。”李延庆勉强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扈青儿起身给他斟了一杯酒道：“我知道，是吕方那个混蛋，我若见到他，绝不会饶他。”
　　“青儿和吕方很熟吗？”
　　“当然很熟，爹爹还教过他武艺，不过他和卢俊义的关系更好，我还以为接受招安了，没想到他居然跑去太行山落了草。”
　　“对了，宋江的情况如何了？”李延庆忽然想起了这件重要事情。
　　扈青儿掩口一笑，“我以为大哥忘记了呢！”
　　“我怎么会忘记，只是一时想不起罢了，快说说情况。”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他在郓城县纠集千余旧部想再度造反，结果被知州宗泽率军击溃，他率几十名残兵逃走，后来情况就不知道了。”
　　李延庆又喝了口酒，宋江必然是被免职才又想造反，但这一逃走，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扈青儿笑嘻嘻道：“说实话，听到他被罢官的消息，我高兴得差点喝醉了，虽然他没死，但这种身败名裂比杀了他还痛快。”
　　“喂！你们两个！”
　　思思装作不高兴道：“有更高兴的事情不谈，非要打打杀杀不离口，把我冷落一边你们就高兴了。”
　　李延庆连忙歉然道：“是我不好，冷落思思了，给我说说，还有什么更高兴的事情？”
　　思思和扈青儿对望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李家已经向曹家求婚了！”
　　李延庆“啊！”的一声呆住了，半晌，他有点难为情道：“怎么就求婚了？”
　　“夫郎好像不高兴？”思思笑问道。
　　“我不是不高兴，只是来得太突然了，这件事……我该怎么说？”
　　李延庆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思思，他只是让父亲去拜访一下曹府，没想到父亲比自己还着急。
　　“思思，这件事我回头告诉你。”
　　思思笑吟吟道：“原来夫郎是担心我，其实这是好事呀！娶蕴娘回家，总比娶潘倩云之类的美人好得多吧！”
　　李延庆显得有点不安，“你怎么会知道潘倩云？”
　　旁边扈青儿笑道：“前天下午，蕴娘就坐在现在大哥坐的这个位子上和我们一起吃饭，你说我们怎么会知道？”
　　“啊！她来过这里了。”李延庆更加惊讶，嘴都快合不拢。
　　思思笑了笑道：“我只是想和她搞好关系，便请她来家里做客，夫郎不会怪我擅自做主吧！”
　　“这个……我现在心里很乱，以后我们再说这件事。”
　　……
　　夜里，李延庆和思思做完了恩爱之事，思思双臂缠着夫君的脖子在他耳边撒娇道：“夫君有了新妇，不会从此把我冷落了吧？”
　　“怎么会呢！人说妻不如妾，我只会更加心疼你。”
　　“你就说得好听，蕴娘容貌不亚于我，你敢说不是贪图她的美色？”
　　李延庆连忙安慰她，“当年我还是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名震天下的李师师却抛弃荣富富贵跟随我，这份恩情我怎会忘记？我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辜负你。”
　　思思心中感动，将脸贴在他胸膛上低声道：“我不喜欢听发誓，我只要你有心，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她又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生不了孩子，心中一直愧疚于你，我真的希望你早日娶妻，但又怕河东悍妇入门，所幸蕴娘心地善良宽厚，没有瞧不起我出身，若是你把那个潘倩云娶回家，我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李延庆也知道没有孩子是思思的心头之痛，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岳飞，便笑道：“若实在生不了，思思将来可以领养一个孩子，我也一样喜欢。”
　　思思有了兴趣，连忙笑道：“若要领养，我就想领养一个小娘子，我会把她打扮得像公主一样。”
　　“这件事不急，我们再发奋努力，争取自己生一个。”
　　说完他翻身就把思思压在身下，思思娇嗔地捶了他肩膀一拳，“要死了，已经两次了，你还要！”
　　……
　　次日一早，李延庆来到了虹桥宝妍斋，新年期间对书坊之类店铺是淡季，可对宝妍斋这种卖化妆品的店铺却是旺季，销售额要比平时好上一倍，这也难怪，女人在过年时也要为一年的辛劳犒劳自己一番，买件高档次的首饰或者化妆品就成了她们的首选。
　　今年的新年也是宝妍斋最忙碌的时刻，一是广州和成都府的宝妍斋同时开业，其次便是宝妍斋在京城开出第四家店铺，前三家是在御街、大相国寺和虹桥，正月初一，第四家宝妍斋则在京城的另一个商业中心潘楼街隆重开业。
　　李延庆来到虹桥宝妍斋，在院子里遇到了洪大志，洪大志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今年东主又给他加了薪，十分倚重他，让他掌管宝妍斋的总账房，洪大志心怀感恩，为宝妍斋更加卖力了。
　　“小东主是来找东主吧！他今天一早去潘楼街了，可能会晚一点过来。”
　　“大志，去年宝妍斋做得如何？”
　　“去年宝妍斋和前年差不多持平，不过在别的方面发展很快，尤其是航运，内河货船增加到八十艘，小东主恐怕不知道吧！我们已经有一支远洋船队了。”
　　李延庆一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在去年夏天，东主和郑家合伙创办，一共二十艘大船，都是五千石的大海船，我们和郑家各占一半，我们在香药局买到交引后，直接去南洋和日本采买香料，回来就算割了税，也比现成的香料价格便宜两三倍，这样我们宝妍斋的利润就更高了。”
　　“日本有什么香料？”
　　“日本的甲香和龙涎香品质极好，运到中原就是几十倍的暴利，而且我们把海珠研磨成粉后拌在胭脂里，做成珍珠胭脂，结果卖得火爆，所以还要去日本买一些品质低的海珠。”
　　这时，有人在门口道：“东主回来了！”
　　李延庆回头，只见他父亲和一个中年胖子快走了进来，这个胖子正是宝妍斋最初的吴掌柜，后来被调去杭州宝妍斋做管事，方腊军攻占杭州后，吴掌柜又回了京城，在大相国寺做掌柜，从今年开始，李大器提升他为宝妍斋的副总管，李大器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了。
　　“延庆什么时候回来的？”李大器见儿子回来，不由欢喜地问道。
　　“昨天下午回来的，爹爹如果忙，那我改天再来。”
　　“你别走，我找你有事。”
　　李大器回头又吩咐吴掌柜，“你去告诉齐家，房租我一文不会加，如果他要收回房子，那宝妍斋所有的损失都由他承担，白纸黑字，我不怕和他打官司。”
　　“我明白了，今天就去找齐家，这事一定办妥。”
　　吴掌柜又向李延庆点点头，转身走了，洪大志也向东主行一礼，回账房去了，李延庆笑问道：“哪里的房子出问题了？”
　　李大器哼了一声道：“就是潘楼街的新店，我们是盘下一家杂货店，店铺租赁还有三年到期，结果我们什么都弄好开张了，姓齐的房东昨天跑来说，这店铺他不租了，要么就加租金，我会理睬他吗？”
　　“那杂货铺的赁屋协议上有没有什么限制条件？比如只能开杂货铺之类。”
　　“什么都没有，就是租赁五年，按年付房租，估计那房东见宝妍斋能赚钱，便也想来宰一刀。”
　　“父亲一点都不打算让步吗？”
　　“让步最后肯定是要让一点的，但做生意不能主动妥协，态度必须强硬，最后等官府出面调解时再说，否则这些人见你好欺，明年房租还要涨，我是领教过了。”
　　父子二人边说边走，进客堂坐下，李延庆又笑问道：“我听洪大志说，父亲和郑家联手创办了远洋船队？”
　　“这小子的嘴跑得快啊！”
　　“爹爹不会连我也要隐瞒吧！”
　　“我怎么会隐瞒自己的儿子，只是去年秋天才开始跑船，我准备等船队从日本回来后再告诉你。”
　　“父亲怎么会想到买海船？”
　　李大志叹了口气，“其实也是被方腊造反逼出来的，他们军队不断骚扰明州港口，导致南洋香药到岸数量大减，正好郑家出事，需要大量钱财打点关系，郑寅便找到我，想把郑家船队一半卖给我，也就是十艘五千石海船，一共六万贯，还包括经验丰富的海员以及郑家在南洋的香料货源，还可以免费停靠郑家在明州定海港的码头。”
　　李延庆点点头，“这笔买卖确实很合算。”
　　“这其实也是我早就有的想法，我知道香料从南洋运到大宋是十倍暴利，香药局光卖交引券就要拿走一半，另外五倍利润从海运大商人到二手香料商人到各地的香料店，层层盘剥，最后一两沉香就要卖到二十贯钱，比黄金还贵，我算过账，我自己去南洋、暹罗、日本进货香料，宝妍斋的利润至少要翻一倍不止，今年我还打算去桂州买一座铅矿，这样铅粉的成本也会降下来……”
　　李延庆不得不佩服他父亲的商业头脑，连自己都比不上了，难怪宝妍斋能做得这么大。
　　这时，李大器忽然一拍脑门，“给你说这些做什么，正事差点忘了，延庆，明天媒人要去曹家正式提亲。”
　　“种帅回来了吗？”
　　“他前天回来了，好像是曹老爷子写信给他，他专门为此事提前赶回来的，你最好和种帅一起去。”
　　“好像不需要我去吧！”
　　“你这么拘礼做什么？你和媒人一起上门更显诚意，你不肯去那我去。”李大器有点生气了。
　　李延庆见父亲生气了，只得无可奈何道：“好吧！我去就是了。”
　　“这就对了，曹蕴很不错，不愧是大家闺秀，是你的良配，我听喜鹊说，思思还邀请她去家里做客，这样最好，家庭和睦是第一重要，将来妻妾不和有你受的。”
　　说到这，李大器把一块玉珮递给他，“这是曹家给你的信物，明天你佩在身上。”
　　李延庆接过玉珮就起身要走了，李大器又嘱咐他明天出发时间，一直送他出了大门。


第0519章 种帅为媒
　　离开宝妍斋，李延庆又来到了位于城东的一处步兵军营，这是一座小军营，最多只能容纳千余人，目前王贵率领的三百乡兵就暂时驻扎在这里。
　　虽然相州乡兵已经完成了护卫任务，但他们在磁州保卫使臣有功，应该受到嘉奖，另外，大家来一趟京城也不容易，顺便放假休息两三天，然后再回相州。
　　军营大门没有人看守，门口站着一群闲人，正伸长脖子围观着什么，李延庆走进军营，却见操场上几名士兵正在摔跤为戏，周围的士兵在不断喝彩叫好。
　　这时，坐在士兵中间看摔跤的王贵看见了李延庆，连忙起身笑着迎了上来，“我以为你今天会在家休息呢！”
　　“各种琐碎的事情太多，哪有时间休息？”
　　李延庆打量一下周围，“怎么军营里有点冷清？”
　　“大部分士兵都出去逛京城了，就剩下三十个在这里没事摔跤玩。”
　　“走吧！我们去喝杯茶。”
　　“我披件衣服就来。”
　　王贵跑回去披了件厚外套，这才跟李延庆来到不远处一座小茶馆内，两人靠窗前坐下，李延庆要了一壶好茶和几盘上好点心。
　　王贵喝了一口热腾腾的茶笑道：“之前写的报告有消息吗？”
　　“枢密院已经批准，今明两天相国们就能批下来，只要批下来就能拿到钱，我们是替天子办事，应该会很顺利。”
　　“不是说财政吃紧吗？”
　　“财政吃紧是指几十万贯、几百万贯而言，我们的一万多贯钱算什么？”
　　“倒也是！”
　　王贵点点头，“等拿到赏钱，我就带弟兄们回去了，尽量赶回去过上元节，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京城，若不是二十几个伤亡弟兄的抚恤，空着手不好回去啊！”
　　李延庆笑了起来，“一点也不喜欢京城？你这话有点言不由衷吧！”
　　王贵脸一红，半晌叹口气道：“我原本是不喜欢相州，总觉得相州官场太黑暗，可跟你去了一堂真定府，再深入进去，才发现那里更黑暗，京城也好不到哪里去？还不如留在相州，好歹我还是本地人。”
　　“你这么年纪轻轻就看破了世事，可不太好啊！”李延庆开玩笑道。
　　“这也不叫看破世事好不好，人之常情，先混上几年，有机会再想办法升迁。”
　　这时，王贵又问道：“你觉得这次监察报告送上去，朝廷会取消北伐吗？”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现在反对北伐的人不少，主要是为了北伐增税赋，造大钱，导致各地物价飞涨，所以地方官尤其反对北伐，据说已经有很多州官上书反对北伐，朝廷压力颇大，但会不会最终取消北伐还很难说。”
　　王贵沉吟一下道：“我觉得如果你把这次监察的情况泄露出去，恐怕还会有更多朝官反对，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李延庆向两边看看，压低声音道：“这次北伐可能会涉及夺嫡之争，会在朝中掀起很大的风波，你旁观就行了，千万不要卷入其中。”
　　“好吧！我就不多事了，反正我只是个地方小武官，人微言轻，倒是你，你反对北伐早朝廷已经出名，自己得悠着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听外面隐隐有人大喊：“东南大捷，杭州收复！”
　　正在喝茶的众人纷纷跑到窗口，李延庆也探头向街上望去，只见一队背着红色战报包裹的骑兵由远而来，这是八百里加急快报，只听他们沿途一路高喊，“杭州大捷，全歼十万匪军。”
　　沿途百姓顿时欢呼起来，王贵颇为吃惊，“老李，你听见没有，童阉竟然打胜仗了。”
　　李延庆不屑地冷哼一声，“率领十几万精锐西北军对阵三十万乌合之众，打到现在才取胜，有什么值得炫耀，我都替他脸红。”
　　“童阉是为回京受赏做舆论准备呢！”王贵一针见血道。
　　李延庆心中凛然，如果童贯在这个时候回京，恐怕局势就会更加微妙了。
　　童贯在杭州取得大捷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朝野，当天宫内便传出旨意，升迁童贯为太师，改封为楚国公，同时拨钱百万贯，绢五十万匹，犒赏三军，不过并没有要求童贯回京述职，而是要求他再接再厉，歼灭更多的贼兵。
　　杭州大捷是剿灭方腊造反以来的第一次战役性胜利，意味着朝廷军队从此取得了战场上的主动，开始全面绞杀方腊军队。
　　不过这个消息对京城百姓的生活影响不大，物价依然在上涨，艰辛的生活还得继续，当送信士兵从街头消失没有多久，街头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和忙碌。
　　……
　　次日一早，李延庆乘坐牛车来到种师道府上，一方面他要来探望昔日的恩帅，另一方面也是今天的主要任务，他要跟随种师道去曹府提亲。
　　刚到种师道府门前，便看见种师道坐在马车里向他招手，“你再不来我就自己走了！”
　　种师道精神矍铄，脸色红润，回乡一趟就仿佛年轻了十岁一般，李延庆上前施礼笑道：“种帅回乡是喝了神仙茶吗？怎么一下子年轻十岁。”
　　种师道呵呵大笑，“神仙茶没有，但终南山的雾顶茶倒给你带了两斤，回头再给你，你先上车！”
　　李延庆坐上种师道的马车，种师道笑眯眯道：“曹评那个书呆子孙女从小我就喜欢，没想到居然要成为你的娘子，真是有意思啊！”
　　“种帅和曹老爷子关系很好？”
　　“年轻时一起在军营里挨板子，你说关系好不好？”
　　李延庆心中十分欢喜，原来有这层关系，那更是同道中人了。
　　马车启动，走了片刻种师道问道：“听说你去河北监察军资，我估计情况应该不是很好吧！”
　　“恐怕比大帅想的还要糟糕，帐上各种军资十分充足，但实际盘存物质最多只有帐上的三成，而且很多军械年代久远，已不堪使用。”
　　种师道淡淡一笑，“很正常，从哲宗皇帝来就是这样了，这就叫军备荒弛，西北边军一直和西夏作战，还有几分战斗力，可河北边军已经百年未战，你指望他们兵强马装，粮草装备充足，那是绝不可能，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奇怪。”
　　“可就是这样，天子和朝廷还天天想着北伐，就好像辽军会望风而降，而金军个个都是知礼守信的大儒，我就怕最后的结果是打狼不成，反被狼噬，最后虎豹夺门而入。”
　　“你说得一点没说，我镇守边关五十年，早看透了这些蛮夷，党项也好，契丹也好，女真也好，都是一丘之貉，若女真灭了辽国，必然会大举南侵，可恨朝廷还要和他们结盟，这和与虎谋皮何异？这就叫书生误国啊！”
　　李延庆默默点头，他又对种师道说：“卑职有句心里话，请大帅务必一听！”
　　“你说！”
　　“如果朝廷要坚持北伐，天子或许会诏大帅出征，请大帅最好能避开，不要在最后关头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种师道没有说话，良久，他低低叹息一声，“我心里只有家国，自己的一点荣辱算什么？”
　　李延庆心中一震，他细细品味这句话，他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羞惭，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自己差得太远了。
　　种师道拍拍他肩膀笑道：“今天是你的重要日子，我们不说这个。”
　　马车加快了速度，向金水河畔的曹府疾速驶去。
　　……
　　六礼指从议婚至完婚过程中的六种礼节，也就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宋人嫌六礼繁琐，便将纳采和问名合并，纳征和请期合并，变成了四礼。
　　今天种师道作为媒人去曹府求婚，就是第一步纳采，事实上这也是个形式而已，曹评和李大器事先已经定下了婚姻。
　　不过就算是形式也极为重要，古人娶妻讲究明媒正娶，明媒就是就是指今天的求婚，一定是公开的，让所有人都知道。
　　按照习俗，李延庆确实没有必要一起去，万一女方不肯答应，新郎岂不是尴尬了，只是李大器看重礼节，一定要让儿子去以表示诚意，因为李大器上次上门相亲时应该是把儿子带着的，但李延庆却去河北公干了，所以今天要补回上次的欠缺。
　　种师道事先已经派人送了帖子，所以当他的马车在曹府门前停下时，曹评便率家人从大门内迎了出去，今天曹评还特地把高深也请来，作为见证。
　　种师道下了马车，拱手笑道：“我要恭喜兄长喜得孙婿。”
　　“同喜！同喜！”
　　高深在旁边打趣笑道：“你们二老太心急了，这话等要喝喜酒时再说啊！”
　　三人一起大笑起来，这时，李延庆连忙上前行礼，“晚辈参见曹公和高公！”
　　“延庆今天也来了！”
　　“上次晚辈去河北公干，未能和父亲一起来给曹公请安，今天特来赔罪！”
　　“你去公务，又不是去打猎郊游，何罪之有？快请进府中。”
　　“等一等！”
　　种师道叫住了李延庆，笑道：“等我先走完礼仪再说！”
　　他从车厢里取出一只新编的篮子，打开篮盖，里面是一只用红绸系住翅膀和双脚的大雁，这是正式的纳采之礼，有多层意义，其中一个就是明嫁娶之礼、长幼有序，还有从一而终等等吉寓。
　　他将大雁郑重地交给曹评，曹评点点头，郑重地接过了大雁，这表示愿意接受议婚。


第0520章 曹母见婿
　　纳采对于普通小民的重要意义就在于议婚，明确聘礼嫁妆，询问男方职业收入等等，到今天还是一样，男方有没有房，是否有车，做什么工作，收入多少等等？女方还可以提出聘礼要求，万紫千红一片绿之类，这些都是现代的纳采风俗。
　　宋朝的民间纳采其实也和后世一样，讲究厚娶厚嫁，讨价还价非常务实，不过后世更看重聘礼，而宋朝不光聘礼重要，女方嫁妆也同等重要，这些都是由媒人来说，就像中介一样，以免讨价失败彼此尴尬翻脸。
　　其实在纳采之前还有一个相亲，这虽然更重要，却不属于六礼范畴，六礼是婚姻礼仪，而相亲只是一种社交。
　　宋朝的纳采还包括了问名，也就是问女方的名，看看和男方有没有什么八字相克之类，但这些都是走走过场，普通百姓看的是财产，高门之间要的是联姻，只要不是同姓，其他都没有什么关系。
　　种师道把李延庆的婚书交给曹家，曹家也把曹蕴的婚书交给种师道带回去，双方又商议了纳征的细节问题，今天的求婚就算圆满结束了。
　　李延庆却被曹蕴父亲曹选请到了后院，今天他还有一个重头戏，那就是曹蕴的母亲要见他，眼看女儿要出嫁了，未来的女婿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曹蕴的母亲当然着急，她便给丈夫下了严令，无论如何她要见一见李延庆。
　　曹蕴母亲姓王，实际上她就是王俊的姑母，她一心想撮合女儿和侄儿的婚事，上次王俊被父亲重责后，王氏还特地去王府探望过侄儿伤情，她还想挽回这门婚事。
　　不料就在前几天她得到消息，王家已经和潘家联了姻，侄儿王俊将迎娶潘长德的女儿潘倩云，这让王氏极为生气，她为此和兄长翻了脸。
　　或许是心中生气王家的缘故，王氏也开始觉得侄儿王俊配不上自己女儿，在太学混了这么多年，连个上舍生都混不到，甚至连开封府的发解试也没有考过，简直丢人，女儿恐怕连个县官夫人也当不上了。
　　相反，她听说女儿未来的夫婿竟然就是高深夫人说的那个进士探花，还是正六品侍御史，她顿时心花怒放，很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放弃王家是明智之举。
　　就在王氏急着要看未来女婿之时，曹选正带着李延庆向他住的院子匆匆走来。
　　“你伯母脾气不太好，你就多多担待一点，她说什么你就顺着她，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曹选为人宽厚，脾气好，也是曹家出了名的惧内，他一路向李延庆传授经验，忍字当头。
　　“伯父放心吧！延庆一定会恭敬有加。”
　　走进了院门，有侍女禀报，“老爷回来了！”
　　曹选连忙先向客堂走去，这时，一个小身影从旁边灌木丛里溜了出来，笑嘻嘻道：“李大哥！”
　　正是曹娇娇，李延庆笑问道：“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给你送信呀！”
　　她将一张小纸条塞进李延庆手中，又象兔子一样钻进灌木丛中消失不见了。
　　这时，环珮声响起，一个盛装的中年妇女在几名侍女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口，正是曹蕴的母亲的王氏，王氏年约四十余岁，生有一子两女，长子在河东出任厢军指挥使，长女就是曹蕴，还有个小女儿曹娇娇。
　　在家中她的地位最高，把丈夫管得服服帖帖，曹选也不敢纳妾，身边侍女更不敢染指。
　　李延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晚辈延庆给伯母请安！”
　　旁边曹选讨好地对妻子笑道：“这就是延庆，上次在潘府夺得壶箭魁首……”
　　王氏瞪了丈夫一眼，暗骂丈夫不会说话，壶箭魁首有什么值得炫耀？曹选被妻子的凌厉眼神吓得一哆嗦，其实他是想说李延庆夺得了曹家的七星剑，结果后半句说不出口了。
　　王氏又笑眯眯地打量李延庆一眼，见他居然长得自己儿子还高一点，身材魁梧，一表人才，她心中十分喜欢，满脸笑容道：“外面冷，我们去屋里说话。”
　　李延庆来到客堂坐下，这次和几年前高家那次拜访可不同，他特地带了礼物，他将一长一短两个小盒子放在桌上，长盒子呈给王氏，“这是宝妍斋最顶级的八瓶香水，只供太后和皇妃专用，晚辈特地送给伯母，希望伯母喜欢。”
　　王氏用的也是宝妍斋的脂粉香水，她当然明白李延庆这话的含义，眼睛顿时一亮，打开锦盒，黄缎衬里整齐摆放着八瓶造型古朴小巧的香水瓶，上面还有图画和名字：“艮岳行云，夷山夕照，金梁晓月，资圣熏风，百岗冬雪，大河春浪，吹台秋雨，开宝晨钟”这是著名的汴京八景。
　　本来李大器是想用历史八个著名的美人为名，但李延庆提醒她，这些美人都代表着皇宫内的某种情结，民间女子喜欢，但真正的宫廷女子或许会很忌讳，李大器醒悟，便改成了汴京八景。
　　王氏顿时心花怒放，虽然她是名门之女，但毕竟也是女人，上次她得到一只红宝盒，心中多少有点不舒服，每个妯娌小姑都一样，显不出她的特殊，而这次李延庆专门给她带了宝妍斋只供太后和皇妃专用香水，令她心中舒坦之极，连声叫好，这些香水她也有耳闻，却是第一次见到。
　　旁边曹选顿时松了口气，暗赞自己未来的女婿会做事，其实这是李大器准备的，他深知权贵女眷的心理，这些名门贵妇并不在意价格，而是在乎地位，在乎稀有，他与其送给王氏一百只红宝盒，不如送给她代表地位的八瓶顶级香水。
　　李延庆又将方锦盒递给曹选，“这也是宝妍斋最好的龙涎熏香，是晚辈给伯父的一点心意。”
　　龙涎香是香中极品，比沉香还要贵重百倍，这一小盒大概有二两，价值上千贯了，熏香男女皆可用，王氏平时用的是沉香，听说居然是龙涎香，王氏却不客气地接了过去，“老爷还不快谢谢延庆。”
　　她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种奇怪的眼神，外人当然看不懂，但做了二十几年的枕边夫妻，只有曹选懂妻子的目语，妻子的目语就是说，“东西我没收了，省得你去送给哪只骚狐狸精！”
　　曹选心中苦笑，只得对李延庆道：“多谢贤侄美意！”
　　按照风俗，现在只是到仪礼中的第一步纳采，还不能称呼翁婿，只能以伯侄之称，要到纳征，也就是男方下了聘礼后，称呼才能改，否则改得太早，会让人笑话。
　　小户人家不讲究，相亲成功就开始贤婿姑爷的乱叫，但曹家是名门贵胄，极为讲究称呼仪礼，虽然在一些小细节上可以不在意，比如今天李延庆跟随媒人一起上门，但在礼仪规矩上却一点都不含糊。
　　王氏喝了口茶，又笑问道：“听说延庆已经纳了一房妾？”
　　旁边曹选大急，拼命给妻子使眼色，怎么能说出这种无礼的话，但王氏就像没看见，依旧笑眯眯望着李延庆。
　　一般都是说娶妻纳妾，娶妻在前，纳妾在后，妾是妻子的一种补充，为了子孙兴旺，为了起居照顾，不提倡先纳妾主要是考虑要防止长子不是嫡生的情况出现，娶妻之前纳妾是有点不太妥。
　　可事实上哪个豪门人家子弟在娶妻前没有自己宠爱的女人？就连太子在定太子妃之前就已经有好几个宫妃，没人把这种礼仪当回事，曹评压根就不提此事，偏偏王氏问起来，当然，这也是她心疼女儿，情有可原，她若不问，估计也就没人再问了。
　　李延庆早已心理准备，他欠身道：“晚辈家中是有一妾，主要是有特殊情况。”
　　“哦——，什么特殊情况？”
　　“伯母有所不知，晚辈的父亲没有兄弟，而母亲见背甚早，晚辈也没有兄弟，晚辈两代单传，前年晚辈考中进士后进入河东军，要参加即将爆发的宋夏之战，那一战宋军阵亡了数万将士，父亲极为担心，为了给李家留一脉烟火，所以父亲就给晚辈先娶了一房妾。”
　　旁边曹选再也忍不住道：“我觉得延庆纳妾情有可原，毕竟战争太残酷了，谁也不能保证从战场上生还。”
　　王氏狠狠瞪了丈夫一眼，曹选不敢再说话，只得悻悻低下头。
　　“那你父亲的心愿达成了吗？”
　　王氏心机很深，这才是她要问的话，她不准丈夫纳妾，却管不了别人，李延庆纳妾木已成舟，她能说什么？还能反对这门婚事不成？她其实只是想知道李延庆现在有没有儿子，这才是关键，关系到她女儿将来的夫家的地位。
　　绕了几个圈子，她才问到要害。
　　李延庆心中也略微有些不悦，他回答本来就已经很勉强，王氏应该见好就收，偏偏还在继续追问，这时李延庆也意识到自己未来丈母娘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在关键问题毫不含糊。
　　他只得摇了摇头，“晚辈的小妾的身体不太好，父亲的心愿至今尚未达成。”
　　王氏心中顿时松了口气，笑了起来，“真是遗憾啊！”
　　这时，门口一名侍女道：“太老爷传过话来，客人要告辞了。”
　　李延庆起身道：“晚辈下次再来看望伯父伯母，先告辞了！”
　　王氏笑眯眯道：“好好回去准备，我们家已经准备起来了，欢迎你随时过来！”
　　李延庆告辞走了，曹选领他回前院，路上向他道歉：“你伯母就是这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其实人是善良的，今天说话有点过，贤侄别放在心上。”
　　“我完全理解，哪个父母不关心自己的儿女，我不会在意！”
　　“那就好，哎！她那个刀子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李延庆离开曹府，在马车上，他迅速看了一眼曹娇娇之前给他的纸条，“后天黄昏，在大相国寺门口相见”。
　　这不是曹蕴的字迹，字迹很稚嫩，应该是曹娇娇写给她的，李延庆有点奇怪，这个小娘约自己做什么？


第0521章 人约黄昏（上）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青玉案·元夕》
　　上元节便是今天的元宵节，也是全民狂欢的花灯节，从隋唐时代起便长盛不衰，到了商品经济高度发达的宋朝，上元节更是发展到了历史上的最高潮，拥有两百万人口的东京汴梁，上元节的热闹喧嚣更是繁华到无以复加。
　　如果说新年是祭祖以及宗族之间联络感情的日子，很多店铺都关门闭户，大街上冷冷清清，那么到了上元节就截然相反了，上元节的法定节日是十四、十五和十六三天，这三天将不关闭城门，让城内城外民众彻夜狂欢。
　　到了初十后，各条主要大街上便开始出现了花灯的身影，一种激动的气氛在京城内迅速发酵，各大商家更是憋足了劲囤货，都准备在上元节大显身手，狠狠大赚一笔。
　　上元节最吸引人的无疑是花灯，但京城的花灯并非无序摆放，而是有规定的范围，皆摆放在宽大的街道上，其中以御街、潘楼街、长庆街和大相国寺为四大中心，另外还有州东宋门外，州西梁门外，州北封丘门外以及州南一带也都是花灯的海洋。
　　沿街沿铺搭满了各种彩棚，各种商品诸如冠梳、珠翠、胭脂、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玩器等等，可谓应有尽有，各种各样的小吃摊更是摆起了长龙，若玩累了看累了，可以去各个大棚听歌看舞，欣赏各种各样身怀绝技的高人杂耍。
　　上元节是从正月十四开始，一大早，京城便被装扮成灯的海洋，大内宣德楼前搭起了山棚彩灯，各家各户都挂起了灯笼，有钱人家则是用五色琉璃甚至白玉做成灯笼挂在家门口，灯上绘制了山水人物，花卉翎毛等图案。
　　从下午开始，大街上便人潮涌动，人们迫不及待地上街先睹为快，无数小摊小贩更是在抢占地盘，各个彩棚开始备货，喜庆的气氛在大街小巷涌动，再穷的人家也会出门看灯，享受着一年一度难得的喜庆。
　　今天不是上元节的正日，明天的正月十五才是最热闹之时，天子会带皇妃出现在宣德楼上与民共乐，并大量抛洒金钱。
　　虽然不是看灯正日，但扈青儿也心痒难耐，她终于说服了思思，她们两人拉上喜鹊和杨氏母女一起去潘楼街和长庆街看灯，李延庆会则在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十五陪同她们去御街及大相国寺观灯。
　　当然，她们看灯时会和大多数权贵女眷一样坐在牛车内赏灯，上元灯会的登徒子实在太多，一有机会就会伸出咸猪手，这也是自古以来无法杜绝的顽疾。
　　很多民间故事中出现的花灯节强抢民女之事也不是没有，但极为罕见，就算有强抢民女之事发生，也绝不会出现在大街上，原因也很简单，若激起了民愤，十几个人在数万人的围攻之下，很容易会象蝼蚁一样被踩死，还找不到凶手，只能是白死。
　　李延庆在下午便被父亲叫去帮忙了，今年宝妍斋花了几千贯钱在京城各处租下十几座彩棚，还搭建了一座巨大的嫦娥奔月花灯，一轮圆月上就写着“宝妍斋”三个大字，格外地吸引人眼球。
　　李延庆其实来宝妍斋也没有什么事情，他父亲李大器只是找个借口让他过来商量一下婚事。
　　“我和种老将军谈过了，这次曹家给的嫁钿是二十万贯钱，五千亩上田，还有一座三亩的宅子，这比当初高家给周知县的嫁钿多了一倍，据说是曹家嫁女中最高的一次，咱们也不能小气啊！”
　　世家虽然有钱，但也经不起婚嫁时的肆意挥霍，周春是因为娶了高深的亲女儿，又是进士捉婿，所有才得了十万贯钱、三千亩土地的嫁妆，一般像嫡孙女之类出嫁也就万贯钱的嫁妆，偏房庶女或者远房女儿出嫁则会更少。
　　曹蕴出嫁之所以得到二十万贯和六千亩地的嫁妆，主要是李延庆是探花出身，再加上李大器是宝妍斋东主，给唯一儿子娶妻也肯定不会小气，所以曹家这次才拿出了厚嫁的条件。
　　“这件事父亲看着办，就不要问我了！”
　　李延庆转身想溜，却被李大器一把抓住，“是你娶妻搞没搞错，什么都要我操心怎么行？”
　　“那父亲打算给多少聘礼？”
　　李大器伸出一个指头，“我打算给一万两黄金的聘礼。”
　　李延庆暗暗咋舌，居然一万两黄金，宝妍斋到底赚了多少钱？
　　“你别小家子气，一万两黄金也就市值二十万贯左右，给曹家的嫁妆差不多，咱们在地位上比不上曹家，但在财产方面不能比他们差。”
　　“我没有小气，这件事爹爹就看着办吧！”
　　“另外你们房子有点小了，我想最好再另租一座十亩的大宅，面子上好看一点。”
　　李延庆摇摇头，“这就没必要了，曹家是几百亩的大宅，我们就算租五十亩的宅又能怎么样，我现在住的宅子还空了一大半呢！”
　　李大器想想也对，在房子上和曹家争面子是没有任何意义，他叹息一声，“如果是钱塘县，我一点都不惧他。”
　　“爹爹在钱塘县买了多少宅子？”
　　“至少有上千亩吧！都是你这个混小子怂恿的，买了这么多宅子，结果被方腊攻占了，这下官府认不认还不知道呢！”
　　“怎么可能不认，官府那边有记录的，就算记录被烧了，我们手中有房契，又担心什么？”
　　李大器点点头，“我准备定下你的婚期后就去一趟杭州，把房宅的事情办妥了，等回来后就开始忙你的婚事。”
　　曹家这个月底要迎娶帝姬，曹家上下格外忙碌，所以嫁女的婚期最快也要到二月中旬。
　　这时，吴掌柜在外面叫东主，李大器便起身道：“这两天我就不管你了，事情太多，我要去忙了，你就自己安排吧！”
　　说完，李大器便快步走了出去，吴掌柜迎上来道：“货物都备齐了，东主看看怎么分配。”
　　“就按照去年的方案配货，但御街那边少一点，潘楼街多一点，现在就可以运过去了。”
　　李延庆也走出了客堂，只见院子里堆放上百只大木箱，像座小山一般，箱子上都贴着宝妍斋的标识，但箱子上却用墨笔写着“李记胭脂”四个字，他看了看，几乎所有的箱子都是李记胭脂。
　　李记胭脂是宝妍斋的低档产品，虽然利润远不如宝妍斋，但销量却很大，刚开始宝妍斋绝不承认李记胭脂和自己有关系，对此讳莫如深，但后来渐渐曝光后，也并没有影响到宝妍斋的美誉，却使李记胭脂销量大涨，最后宝妍斋也只能承认李记胭脂是自己的亲兄弟。
　　“怎么都是李记胭脂？”李延庆不解地便问旁边的一名管事。
　　管事呵呵笑道：“少东主有所不知，前两年我们都是李记和宝妍斋一起卖，后来发现宝妍斋在上元节不好卖，反倒是李记胭脂卖得火爆，一连几年都是这样，所以今年的上元节就不再卖宝妍斋，全部卖李记胭脂。”
　　“为什么不好卖？”
　　“因为是在彩棚里卖，廉价的东西才卖得火，真要买宝妍斋胭脂，一定会去店里买，大家怕买到假货。”
　　李延庆点点头，确实如此，一瓶上好宝妍斋香水要五贯钱，一瓶李记香水只要一两百文，奢侈品当然要在奢侈的店里卖，而且逛花灯的大多是普通百姓，卖得起宝妍斋的不多，只能靠薄利多销赚钱。
　　这时，李记胭脂的大掌柜杨平跑了进来，大喊道：“船到了，大家上货吧！”
　　众人纷纷抬着大箱子向后面的码头走去，李延庆也扛起一大箱送了过去。
　　正月十五时很多河流都已经解冻了，尤其是京城内的河流已经可以行船，码头上停泊着十几艘小船，一只只大箱子堆上小船，开始向宝妍斋设在京城各处的二十座彩棚送货。
　　李延庆今天没有什么事，几个手下都去护卫思思及青儿她们赏灯去了，他索性也上了一艘船，向城内的大相国寺而去。
　　……
　　大相国寺是京城的商业中心之一，今晚这里也是彩灯中心，官方和各大商家的彩灯以大相国寺为中心，向四面大街延伸而去，有灯楼、灯树、灯棚以及各种大型花灯，光大相国寺前广场上的大型花灯就有数百盏之多，中间是一座高达三丈的灯楼，是矾楼花了几千贯钱搭建的彩灯小矾楼，占地足有一亩，十分壮观。
　　在西面则搭建了一座鳌山巨灯，由皇宫出资建造，这是京城的第二大灯，第一大灯也是鳌山灯，不过是放在御街最北面的宣德楼下。
　　广场四周则是里外两排密集的彩棚，将近三百家京城有名的店铺都有自己的彩棚，光宝妍斋就租下两座，紧靠在一起。
　　李延庆走上前，只见铁柱正带着几名手下在安装一面大木牌子，木牌子上由数十盏小五彩琉璃灯拼成了“宝妍斋”三个大字，四周还有一圈彩灯。
　　“铁柱，你现在就把彩灯固定好，晚上你怎么点灯？”
　　顾铁柱是宝妍斋的保安头子，手下有二十几名大汉，专门负责做各种体力杂事，也负责维持店铺治安，铁柱笑道：“小东主就不知道了，点灯在后面，很方便的。”
　　李延庆走了过去，才发现背后有一架迷你巢车，就是一座木架子，上面安装了两个轱辘，架子下面是一只可容一人的大木箱子，木箱上有两根长绳，长绳另一头穿过轱辘，人站在箱子里，下面两人一拉轱辘，木箱子就升高了，箱子里的人便可以在木牌背后加油点灯，确实非常方便。
　　李延庆笑道：“我倒觉得用梯子更方便一点，一个人就够了，这种木箱子还要人帮忙拉拽……”
　　铁柱嘿嘿一笑，“一般是小娘子上去点灯，她们害怕梯子，用这个升降箱她们就不怕了。”
　　这时，李延庆发现装灯几名精壮汉子都有点尴尬，三个卖货的美貌小娘也一声不吭，众人都显得很不自在，李延庆顿时明白了，自己在这里有点影响气氛了，他呵呵一笑，“你们忙，我去寺院里逛逛！”
　　他转身向大相国寺走去，走远了回头再看，只见几个壮汉正围着三个小娘大献殷勤，三个小娘捂着嘴吃吃直笑，李延庆不由暗骂一声，快步向寺院内走去。
　　……
　　天黑得早，刚过了黄昏，夜色便悄然降临，一盏盏灯笼开始点燃，整个大相国寺四周变成灯火璀璨，俨如火树银花不夜天，京城内的百姓们早早吃了晚饭，门一锁便扛子携妻出门看灯了，四面八方的人潮向大相国寺涌来，人声鼎沸，这还只是大相国寺，在整个京城，今晚至少有上百万人将涌上街头看灯。
　　李延庆站在大相国寺门口，曹娇娇在前天偷偷给了他一张纸条，他心中便有了另一种期盼。
　　“李大哥！”
　　李延庆忽然听见了曹娇娇的声音，他一回头，却见曹娇娇笑得满脸开花地跑步奔来，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文静的少女，可不正是曹蕴，她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和羞涩，宝石一般的美眸闪烁着喜悦的光泽。


第0522章 人约黄昏（中）
　　宋朝的年轻少女们并不像明清女子那样受到礼教的各种束缚而变得呆板、拘谨、怯弱，相反，宋朝女子身上还有不少唐朝遗风，热情奔放，大多能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
　　比如“月上柳枝头，人约黄昏后”又比如“拽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今宵好向郎边去”等等；再比如各种话本中的北宋故事：《闹樊楼多情周胜仙》、《张生彩鸾灯传》等等，说的都是北宋时期少女们勇敢追求自己爱情的故事。
　　所以曹蕴这个时候出现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谁不想和自己的心上人一起逛花灯呢？上元节本来就是青年男女们的情人节。
　　当然，曹蕴毕竟是大家闺秀，不可能象普通人家女子那样奔放，她其实并不知道今晚会遇到李延庆，直到她们坐牛车快到大相国寺时，曹娇娇才悄悄告诉阿姊，她今天替阿姊约了李大哥。
　　李延庆牵住曹娇娇的手笑道：“你们的车呢？不会是走过来的吧！”
　　“人太多了，牛车进不来，等在外面呢！”
　　李延庆牵着娇娇走上前笑道：“蕴娘，好久不见了。”
　　曹蕴羞红了脸，小声问道：“思思大姐和青儿呢？”
　　“她们和我二娘小妹去潘楼街那边看灯了，我接到娇娇的邀请，在这里等她呢！”
　　“你这个小家伙！”
　　曹蕴瞪了妹妹一眼，“难怪今天非要拉我出来，原来你早已预谋。”
　　曹娇娇嘻嘻一笑，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蕴娘不是出来看灯吗？”
　　曹蕴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一般都是正月十五出来，在太平兴国寺一带看灯，那边离家比较近，今天娇娇告诉我，大相国寺有大型书展，小三郎也说有书展，我信以为真，就跟她来了。”
　　李延庆笑道：“好像没有看见书展，倒是有无数精美壮观的花灯，不如我们一起去看一看！”
　　曹蕴脸上含着一丝羞涩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李大哥，我要买花灯！”曹娇娇叫了起来。
　　“放心吧！李大哥今天给你买各种各样的花灯。”
　　李延庆和曹蕴相视一笑，两人一左一右牵着曹娇娇，快步向璀璨的灯海中走去。
　　……
　　灯会不仅是灯的海洋，也是人的海洋，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到处是摩肩接踵的人流，两边是流光溢彩的各式彩灯，有类似皮影戏的五彩羊皮灯，篾丝灯、龙灯、鹿灯、月灯、葡萄灯、栀子灯等各种彩灯，在争奇斗艳的各种花灯中，最吸引人的是一种精妙绝伦的走马灯，灯罩可以旋转，画在上面的马儿就像在不停的奔跑。
　　大部分孩子都挑着一盏灯笼，各式各样，光华璀璨，娇娇眼都看花了，这时，她忽然看见了一个卖灯的小摊，顿时高兴得跳起来，“李大哥，那边有卖灯的！”
　　李延庆笑道：“好！我们去看看。”
　　曹娇娇先奔了过去，曹蕴小声对李延庆道：“你别象上次那样的宠她了，花那么多钱买的鹦鹉，结果几天就被她的猫吃掉了。”
　　“啊！”李延庆挠挠头，“我都忘了她养猫！”
　　“你别说这事，她不准我告诉你的。”
　　“我知道，我不说就是了。”
　　“你们快来！”曹娇娇在前面着急地向他们挥手。
　　李延庆快步走上，曹娇娇指着灯笼道：“李大哥，你说我要买哪一个？”
　　灯笼的种类确实繁多，造型也多，象美人灯、月灯、宫灯、莲花灯、小猴灯、猫灯、还有各有水果造型的灯等等，价格都不贵，三十文一只，看得曹娇娇眼睛都花了。
　　小贩陪笑道：“这些都是苏州罗帛灯，种类繁多，制作精良，年年都卖得很火爆，小娘子随便挑。”
　　“娇娇，你就拿一盏小猫灯吧！”曹蕴在一旁道。
　　曹娇娇摇摇头，她对小猫灯已经没有兴趣了，她忽然一指不远处一个孩子手上的灯，“我想要那种！”
　　“小娘子，那是万眼罗，是罗帛灯中最好的一种。”
　　那是一盏在罗帛上剪出非常精致的镂空百花，里面放一根小蜡烛，烛火透出万眼，确实非常漂亮，李延庆便笑问道：“你这边有吗？”
　　“当然有，因为价格比较贵，不好卖，所以没有拿出来。”
　　卖灯笼小贩已经看出曹蕴和曹娇娇都是大户人家小娘，他连忙从后面取出两个灯笼，提起其中一盏笑道：“这就是万眼罗，你确定要我就给你点了。”
　　“你点吧！”
　　小贩怕李延庆反悔，连忙点了一支小蜡烛放了进去，果然是光彩剔透，烛火格外动人，曹娇娇大喜，连忙接了过去。
　　“那又是什么？”李延庆又指着小贩手上的另一盏灯笼问道，他想给曹蕴也买一盏。
　　“这也是最好灯笼之一，是徽州新安的无骨灯，灯笼的骨架是用琉璃做成，点燃后透明无骨，所以叫做无骨灯。”
　　“这盏灯我也要了，点燃吧！”
　　旁边曹蕴低声劝道：“李大哥，买一盏就行了，她不爱惜东西的。”
　　李延庆笑着从小贩手中接过灯笼，递给曹蕴，“这是给你的！”
　　“给我买的？”
　　曹蕴俏脸飞起一抹晕红，却掩饰不住她眼中的喜悦，她接过灯小声道：“谢谢！”
　　“大书娘，你这盏灯给我看看！”曹娇娇见阿姊手上的灯更漂亮，她忍不住嚷了起来。
　　“你太贪心了，就不给你。”
　　李延庆已经付了账，两盏灯就要一两银子，确实比较贵，小贩心中欢喜，笑眯眯道：“小娘子，我再送你一盏灯，你自己挑。”
　　曹娇娇嘟着嘴，一指小猫灯，“就这个吧！”
　　小贩把灯了她，曹娇娇拿着两盏灯，千般不情愿地走了，不停地听她小声嘟囔，“李大哥偏心，大书娘的灯比我好看！”
　　李延庆和曹蕴莞儿一笑，曹蕴便把灯笼给了她，“我和你换吧！”
　　曹娇娇这才笑逐颜开，高高兴兴地接过了无骨灯，把万眼罗给了阿姊。
　　曹蕴看了看灯，对妹妹笑道：“这盏灯做得这么精美，你看上面的牡丹，裁剪得这么精致，比无骨灯好多了，你为什么不喜欢？”
　　“我就喜欢你这个！”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鳌山灯点亮了！”
　　这句话如同炸锅了一样，无数人牵儿带女争先恐后地向大相国寺西面奔去。
　　鳌山灯是宫廷内扎的巨大的彩灯，有一大一小两座，大的鳌山灯位于御街北面靠近宣德楼处，小的鳌山灯就位于大相国寺西面的空地上。
　　这是占地足有数十亩的大彩灯，用彩色丝绸搭成山形状的鳌山，上面画着各种神仙故事，左右两边用彩绢结成文殊、普贤两尊菩萨，再挂上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灯笼，另外还竖起三座山门，上面用草扎了两条飞龙，盘旋在彩门之上，包裹上青布，上面密密麻麻装满了万盏灯烛，远看就像活的龙腾空飞起。
　　鳌山下面有各种杂耍表演，象飞丸、走绳、爬竿、掷剑等等，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民众前来围观，这只是小鳌山，宣德楼前的大鳌山比这座还要大三倍，气势更加壮观，但就是这样，这座鳌山灯还是令人惊叹万分。
　　李延庆拉着曹娇娇，和曹蕴并肩在数十步外的寺院围墙边观看，曹娇娇被杂耍吸引住了，看得如醉如痴，李延庆却忽然伸过手臂，紧紧搂住了曹蕴的香肩，曹蕴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愠色。
　　虽然一路上到有很多情侣都牵着手，但她还不习惯公开场合被人这样搂住，哪怕是未婚夫婿也不行，这会让别人误会她是那种轻佻的女子。
　　不过曹蕴立刻发现旁边不远处站着几个吊儿郎当的年轻男子，歪戴着幞头，嘴里叼着草根，正斜着眼向她打量，眼中分明不怀好意，曹蕴顿时明白了，李延庆并不是占自己的便宜，而是在保护自己，她心中一松，反而向李延庆靠得更紧一点，顺手把妹妹也搂在自己怀中。
　　李延庆冷冷地看着三名轻浮少年，若不是他不想破坏今晚的气氛，他现在就要出手，若这三名少年不知好歹，真敢胆大包天上来，那就休怪他狠辣无情了。
　　三名轻浮少年是被曹蕴的美貌震惊，便跟了过来，却发现她身边男子体格魁梧高大，一双手臂格外有力，腰间还有一把佩剑，三人商量一下，觉得这个男子不好惹，只得悻悻离开了。
　　李延庆这才轻轻松开了曹蕴肩膀，歉然向她点点头，曹蕴嫣然一笑，美眸中闪烁了异彩，那是一种少女特有的爱恋中的喜悦。


第0523章 人约黄昏（下）
　　鳌山的杂耍表演虽然精彩纷呈，但大约看了半个时辰后，曹娇娇也有点腻了，便仰头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她向西面一指，李延庆点点头，“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去御街看看。”
　　他们从大相国寺走出来，正好看见曹家马车，车夫也兼任保镖，其实一直在后面远远跟着她们姐妹，只因为李延庆也在，所以他也不好露面。
　　“三姑娘，要坐上车吗？”车夫装作一直没有离去过的样子，向姐妹二人笑道。
　　李延庆看了看曹蕴，曹蕴摇摇头道：“我还不累，那就再走走吧！”
　　这时，曹娇娇摸了摸肚子，撅着嘴道：“我有点饿了！”
　　李延庆一指前面笑道：“我记得前面有曹婆婆肉饼摊，我们去看看！”
　　他从腰中迅速摸出一锭银子，塞给车夫，“你也去吃点东西，回头在御街口汇合！”
　　“多谢姑爷！”
　　车夫连忙拱手感谢，曹蕴顿时蓦地飞红了脸，这个称呼让她着实难为情，李延庆却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笑道：“我们走吧！”
　　他先走了出去，曹蕴连忙拉着妹妹跟上了李延庆。
　　他们走的这条大街叫做南门大街，也是一条以餐饮而著名的大街，象京城赫赫有名的曹婆婆肉饼、孙好手馒头、贾家瓠羹、玉楼包子等等都分布在这条大街上。
　　但今天是正月十四花灯节，所有的店铺都把桌椅抬到大街上，给让客人们一边吃饭，一边欣赏璀璨流离的花灯。
　　李延庆带着曹蕴和曹娇娇来到著名的曹婆婆肉饼摊铺前，一名伙计笑着迎了上来，“三位是不是来吃饭，来得很巧，正好有空位！”
　　李延庆见旁边有一张小桌子，正好可以给他们三人坐，便点了点头，“我们先坐下吧！”
　　“好咧！三位请。”
　　三人在小桌前坐下，伙计这才看清曹蕴的容颜，一下子呆住了，半晌结结巴巴问道：“这位姑娘，不！不！三位……三位想吃点什么？”
　　这时，掌柜快步走过来，在他头上重重敲了一记，“到一边去！”
　　伙计这才魂不守舍地盯了一眼曹蕴，低下头走了，掌柜满脸堆笑道：“他是刚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请官人见谅！”
　　李延庆微微一笑，“没关系，给我们来两盘招牌肉饼，三碗鸭舌羹，再来几个爽口小菜，你自己看着办！”
　　“小菜就来素八仙吧！也是我们招牌菜。”
　　“可以！”
　　“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掌柜匆匆走了，李延庆对曹蕴笑问道：“这家店来过吗？”
　　曹蕴微笑着摇摇头，“只听说过，没有来过。”
　　“这里的肉饼是京城一绝，这家店就靠这个发家，滋味我就不说了，你等会儿自己尝，还有鸭舌羹也非常有名，鲜美无比，配肉饼是一绝。”
　　正说着，一名伙计已经将热腾腾的肉饼和鸭舌羹送来，很快又送来了八盘小菜。
　　曹娇娇早就馋得直流口水，加上她也可饿坏了，便急不可耐地拈起一块肉饼就向嘴里送去，大口啃了起来，边吃便夸赞，“大书娘快尝尝，真的好吃！”
　　曹蕴笑道：“这家店不错！”
　　“你还没有吃，怎么知道不错？”李延庆笑问道。
　　“你看这块饼热气腾腾，却热而不烫，这家店很替顾客考虑，还有这筷子也是干了，不是湿漉漉的那种，碗盘也很干净光亮，看这些细节我就知道这家店不错。”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你不说我还真没有注意到，先尝尝它们的鸭舌羹。”
　　曹蕴用小汤勺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很鲜美，难怪这么有名！”
　　“再尝一尝肉饼。”
　　曹蕴用筷子夹起一块肉饼，却放在李延庆盘子里，笑道：“估计你也饿坏了，你快吃吧！我吃点素菜。”
　　“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延庆也用手拿起肉饼，和曹娇娇一起大嚼起来，他着实也饿坏了。
　　曹蕴微笑地看着他们两人，不时用小勺喝一口汤，目光里充满了温柔。
　　……
　　“啊！吃得撑死了，这糖葫芦怎么办？”
　　曹娇娇摸着圆鼓鼓的小肚子，却望着手中的一串糖葫芦发愁，肉饼已经快到嗓子眼了，她觉得自己一口东西也吃不下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
　　曹蕴手中拎着三只灯笼，娇嗔地对妹妹道：“居然吃掉三块肉饼，你都快要变成小猪了！”
　　“那不怪我，谁让他们肉饼那么好吃，我从来没有吃过嘛！”曹娇娇嘟囔道。
　　这时，曹蕴看见了前面的曹家牛车，便对李延庆道：“李大哥，我们出来已经一个半时辰了，该回去了。”
　　曹娇娇顿时跳了起来，“还没有买东西呢！”
　　曹蕴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娇娇，不准你这样任性！”
　　曹娇娇知道阿姊发起火来可不得了，她低下头不敢吭声了，李延庆拍拍她的头笑道：“下次李大哥带你去买，听阿姊的话，今天就先回去。”
　　“好吧！”
　　曹娇娇无可奈何道：“你说话算话！”
　　“我几时骗过你了，上车吧！”
　　曹娇娇只得跟随阿姊上了马车，曹蕴坐上车，拉开车帘低声对李延庆道：“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李大哥！”
　　“不用谢，明年我们再一起逛灯。”
　　曹蕴羞涩地轻轻点了点头，她忽然又抬起头，千娇百媚地瞥了一眼李延庆，这才缓缓拉起车帘。
　　牛车缓缓启动，向另一条稍微空旷的大街驶去，两名骑马的曹家护卫家丁从旁边插过来，一左一右跟在牛车后面，牛车向街道深处驶去，这时，曹娇娇忽然拉开车帘，探头出来大喊道：“李大哥，我下次还要吃肉饼！”
　　“好！一定带你去。”
　　李延庆笑着她们挥挥手，目送牛车远去……
　　今天度过十分美好的一夜，李延庆心中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他望了望远处不断喝彩的表演，他不再留念，步履轻快地向自己府邸方向走去。
　　“大书娘，你什么时候和李大哥成亲？”牛车里曹娇娇笑嘻嘻问道。
　　要是平时，曹蕴肯定要揪一下妹妹的耳朵，不准她乱说，但此时曹蕴却倚在车窗前，出神地望着渐渐消失的李延庆身影，她没有听见妹妹的话。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细细地品味着这首词，不由低声自言自语，“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时间她心动神摇，仿佛她又回到了李延庆的身边，让他再一次紧紧地搂着自己，保护着自己。
　　“李郎……”她低低地喊出了内心深处的呼唤。
　　……
　　上元节的三天是京城百姓狂欢的三天，也是大宋举国欢腾的三天，到了正月十七，所有的大型花灯都在一天之内消失了，只有孩童拎着花灯跑来跑去，让人还想起那一夜的璀璨辉煌。
　　但生活却不会总停留在欢庆之中，要努力干活挣钱，要养家糊口，京城的每一个人又重新投入到了艰辛而平淡的忙碌之中。
　　正月十九日上午，范致虚将一份报告放在了御案上，今天天子赵佶很难得出现在御书房内，范致虚便抓住这个机会，亲手把报告交给了赵佶。
　　“这是监军所奉陛下旨意前去河北调查军资的库存报告，请陛下过目！”
　　赵佶显然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他呆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才缓缓拾起报告，他没有急着看报告，先对范致虚道：“希望这份报告不要影响到朕的北伐计划！”
　　范致虚脸上抽搐一下，天子的语气似乎有点不太相信这份报告，他连忙躬身道：“这份报告有大量详实的数据为基础，微臣可以担保的它绝对真实。”
　　“看样子，监察结果不是太好啊！”
　　赵佶翻开报告慢慢看了起来，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了，目光中闪烁着怒火，赵佶忽然一合报告，怒不可遏道：“这就是朕喊了两年的备战吗？”


第0524章 东南悍将
　　范致虚跪了下来，沉声道：“陛下，梁方平贪赃枉法，纵恶失职，罪行深重，请陛下下旨免职，交由御史台彻底调查严惩！”
　　李彦在一旁也下跪道：“陛下，梁方平执掌河北转运，牵涉北伐极深，陛下不可仅信一面之辞，影响北伐大略！”
　　范致虚大怒，狠狠地瞪着李彦，“这是宰相在和天子协商国事，与尔何干？”
　　赵佶心中极为恼怒，但李彦的话又提醒了他，他站起身道：“这件事且容朕再考虑一下！”
　　范致虚有点急了，只要天子一考虑，李彦就会不断地进谗言，这次军监的成果很可能就白费了，他连忙起身道：“陛下……”
　　不等他说下去，赵佶便冷冷道：“朕有点疲惫了，这件事等下次相国们一起商议吧！”
　　范致虚无奈，只得低头，“微臣遵旨！”
　　赵佶转身走了，有侍卫大喊：“陛下回宫！”
　　李彦回头恶狠狠瞪了一眼范致虚，快步跟了上去，范致虚暗暗叹了口气，天子态度暧昧，事情有点波折了。
　　……
　　赵佶走进后殿，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李彦，“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一面之辞？”
　　李彦连忙道：“陛下，范相公一直反对北伐，但陛下却意志坚定，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说服陛下，卑奴并不想说这份报告有什么问题，但卑奴相信，范相公一定是希望这份报告的数据能影响到陛下，尤其梁方平坚决支持王相公调整部分河北官员，会不会因此得罪某些人？”
　　“你是指蔡京吗？”赵佶反应极为敏锐，一下子听出了李彦的话中之话。
　　李彦微微叹了一口气，“陛下，范相公今天也太急切了！”
　　赵佶重重哼了一声，“朕只关心这份报告是否属实？”
　　“卑奴建议火速召童太尉进京，他最了解河北的军资情况，报告是否属实，他一看便知。”
　　赵佶点了点头，他是要和童贯好好商议一下北伐之事了，就不知现在东南战事如何了？
　　……
　　杭州临安县，方腊纠集二十万大军准备再次反扑，重新夺回杭州，他们的军粮已经严重不足，如果不能夺回粮食富裕的杭州，一旦退回山区，他们手中粮食最多只能支持五万人，那距离最后败亡就不远了，方腊心中焦虑万分，他不得不孤注一掷，和官军决一死战。
　　方腊的大营位于锦溪北岸，扎下的连营足有二十余里，大帐一顶接着一顶，无边无际，背后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山势十分险峻。
　　这天下午，从山林出来一支队伍，约有二十人，他们牵着五六匹骡子，每头骡子身上都背负着两只沉重的包裹，二十名士兵个个身材魁梧，体格强壮，为首是一名方脸男子，他年约二十余岁，只见他长得浓眉大眼，皮肤呈古铜色，一双豹子眼格外的锐利。
　　此人是西北军中的一员悍将，名叫韩世忠，原是刘法的部将，后来跟随刘延庆，这次西北军被调来东南剿匪，韩世忠出任斥候裨将，今天被刘延庆派来执行一个特殊任务。
　　韩世忠后背一对短矛，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山下的方腊军大营，他们目前位于方腊军大营的后背大山上，下脚城下就是仓库重地，距离他们大约三百步。
　　“将军，下面有巡逻士兵！”一名士兵低声道。
　　韩世忠点点头，他已经看见了，大约有数百名巡哨士兵在外围巡逻，凭他们二十人根本靠不近营栅。
　　韩世忠的任务很简单，摧毁敌军的后勤仓库，打击敌军士气，使敌军不战而败。
　　这个方案还是韩世忠主动提出，得到了刘延庆的赞许，令他三百人偷袭敌军后勤重地，但韩世忠却认为人多目标太大，容易被敌军发现，他只要带二十人就足以破敌，刘延庆壮之，给了他五枚震天雷和二十袋火油，令他挑选二十人走小路绕去敌军后方。
　　韩世忠看了半晌，令道：“大家原地休息，等晚上再说！”
　　入夜，山中的风呼呼作响，发出阵阵怪啸，韩世忠率领二十人背负着震天雷和火油缓缓而下，山势十分陡峭，骡子已经无法行走，他们只能利用绳索和一些藤蔓下山，山体一片漆黑，虽然有月光，却看不见他们，他们已经和黑暗的山体融为一体。
　　足足用了一个时辰，他们终于下了山，距离敌军营栅只有五十步，果然不出韩世忠所料，到了夜间，营栅外围的巡逻士兵大大减少，在他们这一角只剩下十人。
　　但这十名巡哨都站在高处，下面是一条废弃的河床，无论他们怎么过去都会被巡哨发现。
　　“射杀他们！”韩世忠当即立断。
　　二十支长箭几乎是同时射出，呼啸着向十名巡逻兵射去，“啊——”一连串长长的惨叫在大营外围响起，就在惨叫声中，二十名士兵从山坡上疾冲而下，挥动战刀，迅捷地翻过营栅，瞬间冲进了敌军大营。
　　二十名士兵在韩世忠的率领下，如二十头悍虎在后勤大营内横冲直撞，一座座帐篷被挑翻，洒上火油，一片片烈火迅猛燃起，很多后勤士兵被大火点燃，浑身着火地在大营内奔跑，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大营仿佛炸营一般。
　　火势越来越大，驻守后营的三千士兵纷纷从营帐内仓惶逃出，他们四散奔逃，俨如一群群无头苍蝇，后勤大营的东西两端被烈火阻隔，很多士兵纷纷跳河，向锦溪对岸游去。
　　此时军营的整个西南角已燃起熊熊大火，那里营帐密集，很快便连成一片火海，“轰！轰！”连续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几座堆放杂物的大仓库轰然倒塌，这种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吓得二十万方腊军魂飞魄散，大地在颤抖，无数人爬在地上恐惧地嚎叫。
　　方腊的脸色异常惨白，他浑身颤抖，也站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上，却不是因为大地颤抖，而是他心中的绝望……
　　二十名猛士在韩世忠的率领下已经从原路退出，但他们却被外围的数百巡逻士兵包围了，韩世忠大吼一声，拔出双矛，在人群中左右奔突，双矛疾刺，勇不可挡，二十名士兵异常勇猛，杀得数百巡逻士兵死尸遍野，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这时，一匹战马疾奔而至，后面跟着百余名士兵，马上大将是方腊的侄子方七佛，方七佛是外围巡哨总管，他原本已经入睡，但他却被大营的惨叫声惊醒，执刀翻身上马，向起火的后勤仓库冲来，正好遇到了韩世忠。
　　方七佛原以为是官兵大军偷营，当他看清对方只有一队二十人的士兵，他不由勃然大怒，大声怒吼，“稳住阵脚，杀死他们！”
　　韩世忠已抢到一匹战马，他也翻身上，夺过一根长矛大吼迎战而来，战马如迅雷，韩世忠手中长矛如疾龙出云，矛尖闪烁着青幽的光泽，快如闪电，不等方七佛反应过来，矛尖便已刺入他脖颈。
　　“咔嚓！”一声脆响，颈骨被矛尖戳断，韩世忠用力一挑，方七佛的人头被硬生生地扯断，挑飞五六丈远，马上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鲜血从脖腔喷出。
　　主将一个照面便被杀死，令其他无不士兵心惊胆寒，四散逃命。
　　就在这时，远处号角声震天，鼓声隆隆，刘延庆率领五万西北军向方腊大营发动了夜袭，此时方腊大营早已是一片混乱，人心惶惶，士气低迷之极，一战即溃，二十万大军如山崩地裂般的溃逃了，一败涂地，死尸堵塞了河流，鲜血染红了锦溪，投降者数以十万记。
　　锦溪一战，刘延庆率领的西北军歼敌七万五千余人，俘敌十余万，方腊和妻子等十几名大将只率万余残军仓惶向西奔逃。
　　刘延庆留下一万人处理战俘，他率四万军队紧追不舍，三天后，在桐岭山脚下再次大败宰相方肥的两万援军，方肥军全军覆没，方肥带着百余人向南逃窜，和方腊残军汇合后，退回老巢清溪县。
　　西北军连战连捷，一连收复了富阳、新城、桐庐等县，至此，除了清溪县的数万方腊军外，其他数十万造反军队悉数被官兵剿灭，童贯自然把功劳记在自己身上，这时，他正好接到了天子的加急旨意，童贯志得意满，连夜赶回京城请功。


第0525章 蔡京暗手
　　入夜，梁师成的假子梁秋被蔡京之子蔡眥领到了父亲书房前，“请衙内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禀报父亲！”
　　蔡眥进了书房，不多时便出来道：“我父亲请衙内入内！”
　　梁秋走进书房，跪下请安，“晚辈参见公相大人！”
　　蔡京正在灯下看书，他放下书笑眯眯道：“原来是贤侄，快快请起！”
　　“多谢世伯！”
　　蔡京心中着实厌恶阉人假子称他世伯，他虚伪地笑问道：“你父亲身体可好？”
　　“多谢世伯，父亲身体很好，特让我给世伯送一封信。”
　　说着，梁秋恭敬地将一张纸条递上，蔡京接过纸条看了看，问道：“你父亲还有什么口信吗？”
　　“我父亲临走时再带个口信给公相，有范致虚在前面冲锋，我们就不用费心，只要略略助些声势便可。”
　　蔡京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回去告诉你父亲，我会按照他的意思去做，请他放心！”
　　“那侄儿告辞了。”
　　蔡京对儿子道：“你去送送他！”
　　梁秋被蔡眥送出去了，蔡京低头沉思不语，就在十天前，范致虚向官家递交了军监所的监察报告，这件事却没有了下文，范致虚连续两次上书要求严查梁方平，都没有得到回应。
　　就在今天的早朝上，范致虚公开反对北伐，理由就是河北军备荒弛，北伐没有必胜的把握，引起满朝哗然，包括枢密使郑居中和翰林学士赵野在内诸多大臣都支持范致虚，反对北伐，使朝会不欢而散。
　　蔡京当然想干掉背叛自己的梁方平，不过当他听说梁方平送给李彦一座京城美宅，他便知道李彦必然会力保梁方平，他也有点迟疑了。
　　显然，从梁师成的意思来看，梁师成和自己一样，也不想和王黼、李彦正面交锋，既然有范致虚在前面反对北伐，他们确实也不急着冲上去。
　　就在这时，他儿子蔡眥进了书房，小声道：“父亲，有点小事。”
　　蔡京一抬头，见儿子神情古怪，手中拿着一只卷轴，他便问道：“出了什么回事，你手上是什么？”
　　“父亲，孩儿送梁秋离去，在府门口又遇到了军监所主簿秦桧，他说要把这只卷轴交给父亲。”
　　蔡京愣了一下，接过卷轴打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赫然正是军监所监察报告，梁师成也曾从宫中抄了一部分出来，但残缺不全，这却是全本，蔡京顿时有兴趣，立刻细细看了起来。
　　这时，蔡眥低声道：“如果父亲不想见秦桧，孩儿就把他打发走！”
　　蔡京停下卷轴想了想，便道：“你带他来见我！”
　　这个秦桧是张邦昌的人，张邦昌暗中投靠了王黼，蔡京便立刻将秦桧调出了太学，太学是蔡京的传统地盘，他可不允许王黼染指太学，不过想到秦桧是军监所主薄，蔡京倒想见见他了。
　　不多时，秦桧战战兢兢跟随蔡眥走进书房，他立刻跪下道：“学生秦桧拜见恩师！”
　　蔡京笑呵呵问道：“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政和五年状元吧！”
　　“正是！那年是公相主考，所以是学生恩师。”
　　政和五年蔡京倒是挂了个主考的虚名，但他并没有参与科举，那一年还是余深为实际主考官，不过秦桧称呼他为恩师，他心中也并不抵触，便笑着点点头，指了指卷轴问道：“这是你亲笔抄写的吗？”
　　“范相国说这是绝密报告，只能学生接触。”
　　“这笔小楷写得非常不错，工整却不失功力，看起来令人赏心悦目。”
　　“多谢恩师夸奖！”
　　蔡京又问道：“关于这份报告，你还能告诉我什么？”
　　“回禀恩师，这份报告其实基本上是李延庆所写，其他两路监察基本上没有收获，绝大部分内容都是真定府监察结果，卑职看过了监察底稿，这份监察报告应该完全真实，非常触目惊心，而且李延庆在半路上还居然遇到山匪袭击。”
　　“还有这种事情？”
　　“据李延庆给范相公汇报，这些山匪是梁方平暗中指使，他们缴获的盔甲就是真定府仓库中的军资。”
　　蔡京对此不感兴趣，又问道：“然后呢？”
　　秦桧想了想又道：“启禀恩师，范相公和李延庆追查军资之事只是借口，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反对北伐，这是范相公亲口告诉我。”
　　“还有什么消息吗？”
　　“还有……就是枢密使郑居中也强烈反对北伐，常常来军监所和范致虚商议，有时候李延庆也会参加。”
　　“这个我知道，别的消息呢？”
　　“别的暂时……没有了。”秦桧局促不安道。
　　蔡京点点头笑道：“你肯在关键时刻来向我汇报，足见你对我的忠诚，你继续在军监所积极做事，范致虚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向我汇报，我日后不会亏待你。”
　　秦桧鼻子一酸，又跪下哽咽道：“恩师对学生恩重于山，学生愿粉身碎骨报答恩师的知遇之恩！”
　　蔡京只觉后背一阵肉麻，鸡皮疙瘩都起了两层，他挥挥手道：“去吧！有什么事情，你和我的犬子联系。”
　　他指了指旁边的蔡眥，秦桧连忙答应，他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退下了，蔡京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泥菩萨，心中不由哼了一声，背叛张邦昌，又背叛范致虚，这样人有几分值得相信？
　　蔡眥将秦桧送出府门，很快又赶了回来，这时他的妻兄韩木吕也在父亲的书房内，韩木吕出身市井，但精通文墨，而且极为能干之人，一直被蔡京器重。
　　蔡京拿出秦桧的报告给他们二人，“你们拿去抄一些数据案例，然后在京城内公开，给我大力宣传，最好闹得满城皆知，你们明白了吗？”
　　“我们明白了，这就去做！”
　　这就是梁师成的意思，让范致虚、郑居中在前面冲锋，他们在后面助一点风势。
　　……
　　自从上元节过后，李延庆便处于忙碌之中，范致虚反对北伐的态度渐渐明朗化，得到了枢密使郑居中和翰林学士赵野的大力支持，他们三人很快便走到一起，开始联络朝臣反对北伐。
　　他们的呼吁不仅得到大量地方官的支持，也得到朝中不少正直官员的认可，李延庆也被拉进了这个反对北伐的小集团，他积极的出谋划策，协助范致虚四处奔跑，赢得越来越多朝臣的理解。
　　这天上午，李延庆正在官房内写一份报告，这时，莫俊走进房间道：“真是奇怪了。”
　　“什么奇怪？”李延庆停住笔看了他一眼。
　　“京城到处都在议论我们那份报告的事情，我早上在茶馆听见一个老者说起行唐县军械仓库的事情，居然说得一点不差，御史，我们的报告怎么会泄露出去了？”
　　李延庆也愣住了，那份报告一直是绝密报告，怎么会泄露出去，还闹得满城皆知。
　　“御史，你不觉得这是某个有心人故意泄露出去吗？”
　　李延庆点点头，“我也有这个感觉，可这会是谁泄露出去的？”
　　就在这时，庆哥儿跑到门口道：“李御史，范相公请你过去一趟。”
　　李延庆随即对莫俊道：“这件事回来再说，我先去一趟。”
　　李延庆起身匆匆去了范致虚的官房，不多时，他走进房间，却只见范致虚阴沉着脸，一脸的不高兴，李延庆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卑职参见相国！”
　　“李御史，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谈论监察报告之事，你可知道这件事？”
　　李延庆连忙道：“卑职刚才也听说了，不仅是满朝文武，连市井百姓也在谈论，可以说整个京城都在谈论此事。”
　　“那我想知道，是谁把报告的内容泄露出去了？”范致虚十分不满地问道。
　　“卑职也是刚刚听说此事，首先卑职可以保证，绝没有泄露出去半个字。”
　　范致虚看了李延庆片刻，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是懂大局之人，如果你要泄露一定会先和我商量，既然你说和你无关，我也相信，另外，我刚才也问过秦桧，他向我发誓绝没有泄露出去，那你再想想看，还有谁知道这份报告的内容？”
　　“要么就是郑俅仁和汪藻了，他们都知道一些内容，还有三个主事参与实际盘查，他们也知道一点，不过我倒觉得有可能是从宫里传出去的，报告在御书房放了十几天，应该很多人都看过了。”
　　范致虚叹了口气，“这件事虽然是给我们助声势，我还是有点担心会弄巧成拙！”
　　李延庆想了想道：“卑职倒觉得是给官家施的压力不够，只要有强大的舆论压力，官家就不得不查处梁方平，一旦查处了梁方平，那就承认是备战不足，在朝野强大的压力下，天子必然会放弃北伐之念。”
　　范致虚沉思片刻道：“赵学士也和你的想法一样，他建议动员太学生游行，我和郑公都比较赞成，只是我们不太好出面。”
　　李延庆笑了起来，“正好闹得满城皆知，太学生上街游行很正常，这件事就交给卑职去做，卑职正好认识太学生领袖陈东！”
　　范致虚点点头，“不过太学是蔡京的传统地盘，你自己要当心。”


第0526章 郓王之劝
　　从军监所出来，李延庆随即来到了虹桥宝妍斋，他父亲李大器去了杭州还没有回来，不过李延庆今天是专程来找洪大志。
　　在账房的休息室内，李延庆笑问道：“大志现在还去太学旁听吗？”
　　这时，李延庆又看到了洪大志已经略略发福的肚腩，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是不是问得多余了。
　　洪大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已经快两年没有去了，我有自知之明，凭我这种水平，连太学都未必考得上，更不用说进士了。”
　　“你认识陈东吗？”
　　洪大志笑了起来，“他那样的太学名人，想不认识也不可能，但他不认识我。”
　　李延庆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洪大志，“能否麻烦你替我跑一趟，把这张纸条交给陈东。”
　　洪大志接过纸条，“我这就去！”
　　他起身要走，却又犹豫了一下。“你想说什么？”李延庆看出了他的犹豫。
　　“小东主知道余慎吗？”
　　李延庆摇摇头，“他是什么人？”
　　“他和陈东一样，也是太学生领袖，我倒是和他接触过。”
　　虽然李延庆也是太学出身，但无论陈东也好，余慎也好，他都从来没有见过，也更没有接触过，不过他现在没有心思过问这些，便对洪大志道：“烦请你先替我送了这封信！”
　　洪大志点点头，起身匆匆走了，李延庆也站起身准备返回军监所，但他刚走出宝妍斋大门，一辆华丽的马车便缓缓停在宝妍斋大门前。
　　“你果然在这里！”
　　从马车里走下一人，正是已经数年未见的郓王赵楷，他脸上带着平淡的笑容，这个笑容曾经是那么熟悉，现在却变得那么陌生。
　　“我去了军监所，他们说你可能在这里，所以我就赶来了。”
　　李延庆上前躬身行一礼，“卑职参见郓王殿下！”
　　“不必，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见你，假如我们还是朋友的话！”赵楷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的神情。
　　……
　　“这是我们科举后的第一次见面吧！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过去了整整两年。”
　　清风茶楼内，赵楷轻轻感叹，看得出他和当年那个小王爷已经有些不一样了，目光中有一丝和他年纪不相配的成熟。
　　赵楷给他倒了一杯茶，“还记得我们一起去苏州查案吗？那次若没有你，恐怕我会一无所获。”
　　“殿下太自谦了！”
　　赵楷沉吟了一下，他来找李延庆显然不是为了叙旧，他喝了一口茶，尽量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和李延庆说话。
　　“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反对北伐？”
　　李延庆淡淡一笑道：“不是最近，我一贯如此，否则殿下怎么会认识我呢？”
　　赵楷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半晌，他挥挥手让所有的仆妇和茶妓都离去，装饰豪华的房间内只剩下他和李延庆两人。
　　“我过去也很担心金国，不赞成北伐，不过最近一两年我的立场开始有了一些变化。”
　　“哦？不知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殿下的立场变化？”
　　李延庆深邃的目光分明已经知道了答案，是权力，对权力的渴望改变了这位年轻王子的立场，支持并积极实践北伐，他将有可能取代太子成为新的大宋储君。
　　赵楷被李延庆犀利的目光看得脸微微一红，不过他可是正一品的亲王，而对方不过是正六品的中低级官员，赵楷的腰不知不觉又挺直了。
　　“是因为责任！”
　　赵楷斟酌一下语气继续道：“父皇是大宋君主，雪洗先祖蒙受的耻辱，收复幽云十六州是他的责任，现在辽国即将覆灭，这时实现祖先遗志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父皇畏难不前，他就有负于祖先，有负于天下，作为皇子，这也是我的责任，至于金国，它或许攻宋，或许不会攻宋，但我们绝不能因噎废食。”
　　尽管朝廷反对北伐的人很多，但大都是因为财政压力太大，民生艰辛或者担心失败等等，而担心金国会大举南侵的朝臣却寥寥无几。
　　原因也很简单，女真本是偏远蛮族，象它们那样的体量吞下辽国，消化殆尽至少也要几十年时间，怎么会贪心不足，又继续侵宋呢？
　　再说宋金已经签署了海上之盟，将来最多是一些条款的变更，而不会想到墨迹未干就撕毁了盟约。
　　基于这些考虑，赵楷对金国侵宋的担心也不象从前那样执着了。
　　“殿下看过我这次去河北监察写的报告吗？”李延庆目光锐利地望着赵楷。
　　赵楷避开了李延庆的目光，沉声道：“报告我原原本本看了两遍，我很痛心，也很愤怒，但如果你是因为这份报告的内容而反对北伐，我就觉得有点多余了，北伐至少还有半年，我们完全可以亡羊补牢，不过还是很感谢你这次监察发现的问题。”
　　“但朝廷并不相信我的报告，否则梁书平为什么还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呢？”
　　“这件事我会劝说父亲严惩梁书平！”
　　李延庆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浓黑的眉毛一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北伐的主帅将会是殿下吧？”
　　赵楷没想到李延庆这么精明，一下子就把自己看透了，既然已经看破，他索性也不再含蓄，便对李延庆道：“你说得没错，父皇已经决定任命我为北伐三军大元帅，我希望你能跟随我一同北伐，就像当初我们一起去苏州一样。”
　　李延庆望着茶盏淡淡笑道：“我也是朝廷职官，如果朝廷调我北伐，我岂能不从？”
　　“我还是希望你本人愿意！”
　　李延庆缓缓道：“我本人是坚决反对北伐，可如果实在反对不成功，朝廷最终决定北伐，那么我希望朝廷能取胜，不过这并不是我能决定。”
　　赵楷叹了口气，“我还是希望你能放弃反对北伐的立场，这样对你很不利，父皇已经对你们十分不满了！”
　　李延庆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字，放下笔起身行礼道：“如果殿下没有别的事，卑职先告辞了！”
　　他转身便快步离去，赵楷望着他走远，这才伸手将他写的纸拿过来，只见上面只有一句话：“*******，*******。”
　　赵楷一下子呆住了。
　　……
　　没有太多时间和赵楷细谈，他已经和陈东约好了时间，如果他反而迟到，那就显得太没有诚意了。
　　李延庆约的地方在离太学不远的潘家茶馆，这也是京城一家很有名的茶馆，著名的潘楼街就是因为它而得名，不过太学这里是一家分店，但也非常高档，每人至少要三两银子的消费。
　　就在李延庆刚刚在一间雅室坐下片刻后，一名引路的侍女已经将陈东领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太学生，李延庆上次在御史台也见过，好像叫做雷观，也是一名重要的学生领袖。
　　两人都穿着太学的褐袍，表示他们内舍生的身份，一般太学预备生穿黑袍，象京兆府、应天府、洛阳府、太原府、大名府这几个地方的府学生也可以转到太学来读书，不过只能是预备生，两年内各种考评合格后才能成为正式的外舍生。
　　外舍生穿蓝袍，而上舍生的衣着则没有什么具体规定，也可以穿太学白袍，但也可以穿自己袍服，要求稍微宽松一点。
　　“学生来晚了，请李御史见谅！”
　　虽然陈东的年纪比李延庆还大两三岁，他还是自谦为学生，李延庆摆手笑道：“我也刚刚到，两位请坐！”
　　两人也坐了下来，李延庆笑道：“喝茶是主菜，两位还想吃点什么？”
　　陈东和雷观对望一眼，两人笑道：“我们客随主便！”
　　李延庆点点头，对旁边侍女道：“来一份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是一种套茶，三到四个人消费，价格十两银子，算是比较高档的茶点，不是陈东和雷观这种穷学生能喝得起。
　　陈东心中疑惑不解，便忍不住小声问道：“不知李御史找我们来有什么事？”
　　“两位还有急事吗？”李延庆笑问道。
　　“急事倒没有，下午我们正好没有课！”
　　“那就不急，我们先喝茶，然后慢慢再聊！”
　　……


第0527章 委婉拒绝
　　不多时，进来一名茶妓和一名乐姬，又进来一名茶童负责煎水，乐姬坐在一旁，轻拢慢捻弹起了琵琶，茶妓笑吟吟道：“奴家名叫妙哥儿，请三位官人看茶。”
　　她熟练地给众人点茶分茶，又侍奉给了三人，李延庆慢慢喝了口茶，笑眯眯问两人道：“明年科举，两位有打算吗？”
　　陈东指了指旁边的雷观，“雷兄准备试一试，我打算再等下一届。”
　　“为什么还要等下一届？”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实在是……实在是还差得远，所以决定再等三年。”
　　李延庆摇了摇头，“科举是要需要积累经验的，比如科目时间安排，比如卷面长度安排，比如心态调整等等，如果没有经历过科举，很难体会到这里面的精细学问，十几万人参考只录取数百人，这里面竞争之激烈，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劝陈兄还是报名参加明年科举，不要考虑录取，积累经验也很重要。”
　　李延庆毕竟是科举探花第三名，他的建议极具说服力，陈东心动了，他沉思半晌说：“我考虑考虑！”
　　这时，旁边雷观问道：“今天到处在传闻河北各大军备仓库军资严重匮乏，北伐准备不足，不知这些消息是真是假？”
　　李延庆低声对茶妓说了一句，茶妓和其他几名伺奉人都退下去了，李延庆这才对二人道：“消息是真的，不过这些消息却不知是从哪来泄露出来，令人困惑！”
　　陈东也有了兴趣，连忙问道：“那现在朝廷的态度呢？还要继续北伐吗？”
　　“朝廷的态度已经分化了，反对北伐的朝官越来越多，但坚持北伐的朝官也冥固不化，关键是官家的态度。”
　　“据说官家一直坚持要北伐！”
　　李延庆点点头，“他确实渴望建功立业，可如果反对的力量足够大，官家也将不得不让步，我们在争取一切力量反对北伐。”
　　李延庆又对二人道：“反对北伐意义重大，不仅能减轻百姓负担，可以避免重大伤亡，使北方各州避免陷于战争的浩劫，但更大的意义却是大家想不到，不管我们想不想承认，辽国已经成为我们的北方屏障，一旦辽国被灭，我们就将直面女真人，后果就不是我们能控制了。”
　　陈东已经明白了李延庆找自己的意图，他淡淡笑了笑，问道：“李御史是希望太学也加入到反对北伐中吧？”
　　李延庆诚恳地对他说：“如果太学参加，反对的声势就会壮大很多，而且太学代表民间的舆论，有时甚至比御史和谏官都管用，官家会不得不认真考虑，今天我把两位请来就是想商量这件事。”
　　李延庆并没有夸张，北宋末期，太学始终是一支极为重要的政治力量，当时的很多重大决策都是太学生们促成，争取到太学的支持，对反对北伐会有十分重大的影响。
　　陈东沉默片刻，叹息一声说：“作为我个人，我非常支持反对北伐，但如果要动员太学生参与，必须要得到国子监的批准，这是王黼下的严令，如果我们没有得到国子监的批准就擅自游行，包括我和雷兄在内的三十名太学生都会被太学革除。”
　　旁边雷观也道：“如果李御史能说服国子监批准，那么我们就会组织起声势浩大的游行。”
　　两人的答复却是李延庆没有料到的，陈东其实就是委婉地拒绝了自己的要求，把球踢给了国子监，历史上的陈东天不怕地不怕，几时又怕过国子监？
　　李延庆很想问问陈东，上次他们在为张蒲案件鸣冤时，有没有得到国子监的批准？
　　不过李延庆还是克制住了，他知道两人既然不愿意，苦劝也没有用，他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去说服国子监，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感谢你们二位的表态。”
　　陈东和雷观起身行一礼匆匆离去了，李延庆微微叹口气离开了茶楼，返回军监所。
　　李延庆在军监所没有找到范致虚，又转身下楼，却在楼梯口迎面遇到了秦桧。
　　“李御史找到陈东了吗？”秦桧关切地问道。
　　李延庆一怔，范致虚怎么把这件事告诉秦桧了？他心中略有些不悦，便淡淡道：“我和他不熟，准备找一个认识的人替我联络，暂时还没有去。”
　　“其实李御史去找陈东，还不如去找余慎！”
　　这是李延庆今天第二次听到“余慎”这个名字了，他忽然想起秦桧曾是太学学正，说不定他知道一点什么？
　　“请秦主簿指教！”
　　“指教不敢，只是给李御史提一个醒，那个陈东一向我行我素，嫉恶如仇，生平最恨蔡、梁、童、王四人，李御史是梁太傅推荐的人，梁方平又涉及蔡、王权斗，他怎么可能替李御史办事？”
　　李延庆这才恍然，原来还有这么个缘故，想必也是因为自己在张蒲一案中指点过陈东，所以他今天才给面子前来。
　　他沉吟一下又问道：“那余慎又是什么意思？”
　　“余慎是另一派太学生领袖，不过他是蔡公相的人，只听从蔡公相的命令。”
　　秦桧的言外之意，是要李延庆去找蔡京，李延庆点点头，“多谢秦主薄的指点！”
　　……
　　接下来的两天依旧在各种忙碌中度过，李延庆并没有按照秦桧的提醒去找蔡京，他已和范致虚达成共识，为了避免人们误以为他们是在为蔡、王之间的权斗而奔波，他们尽可能地不去找蔡京或者梁师成。
　　监察报告的泄露事件在朝野中继续发酵，而且愈演愈烈，它造成的影响力却是李延庆没有估量到的，短短两天内，舆论风向大转，反对北伐的呼声高涨。
　　但不利的一面也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下午时分，范致虚神情疲惫地对李延庆道：“今天官家把我召去严厉斥责，说我们泄露了监察报告，我再三解释也没有用，他责令我三天之内找出泄露报告之人，否则就将我罢相免职，这让我去哪里找？”
　　李延庆关上了门，对范致虚道：“这两天卑职也在调查此事，卑职特地收集了市井中各种有关监察报告的传言，大概有三十多条，其中一大半是真定府的调查报告，但是有一些却是河间府和定州的调查内容，卑职又问了李回和蒋英，这些流言和他们的报告完全吻合，这就排除了是卑职手下泄露的可能，相国不妨想一想，会有谁能掌握三份合一的完整报告？”
　　范致虚倒吸一口冷气，除了自己就是主簿秦桧了，他知道李延庆是在暗指秦桧，他摇了摇头，“不会是秦主簿，此人是忠义之人，他若趋炎附势也不会被贬到军监所，相信我不会看错人。”
　　李延庆暗暗叹了口气，秦桧居然是忠义之人？不过李延庆也承认秦桧确实很能干，是范致虚极为得力的助手，范致虚对他十分信任，自己无凭无据倒也不好妄加指控。
　　“那相国怎么向官家交代？”
　　范致虚沉吟一下道：“我几乎可以肯定是从宫中泄露出去，那份报告在御书房放了十天，至少有十几个宦官可以看到，我怀疑是梁师成在背后操控了此事。”
　　“但相国并没有证据！”
　　范致虚忧心忡忡道：“就是这个问题啊！明明知道原因出在哪里，我却没有证据指控，三天后我怎么向官家交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的秦桧的声音，“范相国，朝内有重要消息！”
　　“进来说话！”
　　秦桧推门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相国，卑职刚刚得到消息，童太尉已经抵达京城了。”
　　范致虚一惊，他没想到童贯这么快就抵达京城，一旦童贯抵达京城，那么北伐之事在两三天之内就要有正式结果了。
　　他看了看李延庆，李延庆也缓缓道：“卑职也得到消息，天子已准备任命郓王赵楷为北伐三军大元帅，范相国，我们时间确实已经不多了。”
　　范致虚一咬牙道：“也罢，追查报告泄露之事暂时放一边，我们全力以赴反对北伐。”
　　李延庆蓦地回头向秦桧望去，秦桧却面无表情地低头站在一旁，神情没有任何异常，李延庆也有点疑惑了，难道真不是秦桧泄露出去？


第0528章 太子密旨
　　李延庆刚回到家，管家泰叔便迎上来道：“官人，有你一封急信！”
　　他递上一封信，李延庆接过信看了看，是太医赵济慈派人送来的，信中只有三个字，“药已到！”
　　李延庆立刻明白了信中的意思，连忙问道：“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大约半个时辰前。”
　　李延庆来不及给家人打招呼，他随即又坐上牛车，吩咐道：“去东大街！”
　　牛车重新出发，离开云骑桥，不多时便来到了东大街，经过赵太丞医馆时，李延庆从牛车里出来，径直走进了医馆。
　　一名小童迎来上来，“请问官人是要应诊吗？”
　　“你们赵老太医在不在？我和他约好了。”
　　“请问可是李御史？”
　　李延庆点点头，“正是！”
　　“请随我来，我家太老爷在屋内等候。”
　　李延庆跟随童子快步走进内堂，走到门口，只见赵济慈笑着迎了上来，“没想到李御史来得这么快。”
　　李延庆行一礼笑道：“我是特地前来取药！”
　　“药还在，请随我来。”
　　李延庆跟随他进内堂坐下，一名小童给他们上了茶，赵济慈对旁边的次子道：“你去门外，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
　　“孩儿遵命！”
　　赵二退了下去，赵济慈这才从医箱里取出一只枇杷大小的蜡丸递给李延庆，“请李御史回去服药！”
　　李延庆收起了蜡丸，又问道：“病人情况如何？”
　　“病人身体很好，就是心病太重，尤其这几天寝食不安，太过焦虑了。”
　　“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利的消息？”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赵济慈又压低声音道：“不过听说好像是和郓王有关。”
　　“郓王？”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太子赵桓一定也听说了任命郓王为三军主帅的决定，这其实就是换太子的先兆了，一旦让郓王掌握了军权，至少有七成的可能要换太子，难道赵桓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向外面送密信了。
　　李延庆喝了一口茶便起身告辞，“多谢赵太丞的良药，在下告辞了。”
　　“李御史慢走，若病情有什么反复，可以随时来找我。”
　　“多谢！”
　　李延庆转身离开了赵太丞府，回到牛车上，他拉上车帘，取出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幅手帕大小的白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李延庆迅速看了一遍，不由愣住了，这不是给他的信，竟然是给相国范致虚的密旨，虽然信中也提到他李延庆的名字，不过主要还是给范致虚，他只是起协助作用。
　　李延庆想了想便对车夫道：“去右掖门！”
　　皇城的右掖门前是著名的官宅一条街，长达两里的大街北面全部都是官宅，这是当年宋神宗考虑到高官们的住房困难而修建的一批官宅，基本上都是十亩以上，只有副国级以上的宰相、参知政事、枢密使等官员才有资格入住。
　　范致虚在京城没有房子，就住在其中一座占地十亩的官宅内。
　　范致虚也是刚刚回到府中，他需要冷静考虑一下接下来的行动方略，童贯进京是一个重要转折点，这标志着北伐从原来的讨论要变成实质性的部署，甚至要成为战略国策了。
　　他们的时间最多也就剩下两三天，范致虚在河北为官多年，深知河北军事积弊已深，民疲兵乏，一旦边隙开启，必有意外之患。
　　现在说服天子已经不可能，唯有施加巨大的压力，迫使天子停止北伐的草率之举。
　　这时，书房外有小童禀报：“启禀相公，李御史有急事求见！”
　　范致虚有点奇怪，他刚和李延庆分手的时间不长，怎么李延庆又来找自己，难道有什么重要情况？
　　他连忙吩咐道：“请他来书房见我！”
　　不多时，外面小童再禀报：“李御史来了！”
　　“请进！”
　　书房门开了，李延庆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上前躬身施一礼，“参见相国！”
　　“延庆有什么急事找我吗？”
　　李延庆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童，范致虚会意，便摆摆手，“退下去！”
　　小童下去了，李延庆又关上门，这才从怀中取出白绢递给范致虚，“相国请看这个！”
　　“这是……”范致虚不解地接过白绢。
　　“这是太子殿下的密旨！”
　　范致虚大吃一惊，手中白绢险些落地，他连忙将白绢铺在桌上，细细看了一遍，竟然是太子赵桓恳求他们务必阻止北伐，言辞极为恳切，尤其最后落款“赵恒泣血以托”六个字竟然是用血写成的。
　　范致虚一连看了三遍，尤其最后六个字使他眼睛红了，他将白绢放在桌上，跪地重重叩头泣道：“殿下信任之恩，致虚粉身碎骨不足以报也！”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问李延庆道：“这是从哪来得到的？”
　　“是太医赵济慈刚刚转给我，我没有停留，便直接赶来找相国了。”
　　说到这，李延庆又指着白绢道：“要立刻把它烧掉，否则你我都有大祸临头，太子殿下也难逃此劫！”
　　范致虚知道这件事泄露的严重后果，他又细细读了一遍，将里面内容牢牢记住，这才把白绢放进香炉烧掉了。
　　范致虚坐了下来，事情又变得异常复杂了，他沉思良久，不由长叹一声道：“天子竟然让郓王为三军主帅，有夺嫡之兆啊！”
　　“范相国打算怎么办？”李延庆问道。
　　范致虚沉默良久道：“到今天为止，天子都没有放弃北伐的打算，说明我们的施压还不够，我也得到消息，后天要举行临时大朝，估计就是决定北伐之事，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豁出去了，我今天就开始发起百官联名书，以联名方式反对北伐，延庆，你可愿意在联名书上签字？”
　　李延庆默默点了点头，十几年来他一直就渴望改变历史，避免靖康之惨剧，现在虽然他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但已经有了一批志同道合者，这个时候他怎么能推却？他也决定豁出去了，大不了他就不要这个卑官了。
　　范致虚欣然道：“好！我们分头行动，我现在去找郑居中商议发起联名之事，你去帮我做一件大事。”
　　李延庆躬身行一礼，“请相国吩咐！”
　　李延庆现在是范致虚的左膀右臂，范致虚交给的任务当然不会轻松，而且还是极为关键的一环。
　　“你去一趟蔡京府，尽量说服蔡京支持反对北伐。”
　　李延庆不由一怔，如果是去说服蔡京，范致虚亲自去拜访岂不比自己更有效果？
　　“卑职和蔡京没有什么交集，恐怕劝说不会有效果，倒不是卑职推却，而是担心误了大事，不如让卑职去找梁师成。”
　　范致虚摇摇头，“梁师成那边我去找他，我会写一封信给你交给蔡京，我反复考虑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在有些事情上，你看得比我更高、更深，只有你才能说动蔡京，你就不要推辞了！”
　　李延庆无奈，只得答应了，范致虚迅速写了一封信交给李延庆，“去吧！结束后你就直接回去休息，不用来禀报我了，我不一定在府上，明天一早我们再碰头。”
　　李延庆接过信，想了想又对范致虚道：“卑职还是不太相信秦桧，他是张邦昌推荐出任太学学正，而现在张邦昌和王黼关系密切，关键时刻，我们还是小心防范为好！”
　　范致虚笑道：“好吧！这次我听从你的建议，一些重要的事情我就不让他参与了，你自己要当心，王黼为人卑劣，在最后关头，小心他暗箭伤人。”
　　“多谢相国关心，卑职记住了，告辞！”
　　李延庆随即离开了范致虚的府宅，坐进了自己的牛车，这时，张虎上前低声道：“启禀御史，我们发现有人在监视范相国的府邸。”
　　“有多少人？”
　　“人数还不少，至少有七八人。”
　　李延庆立刻对他道：“你现在就去范相国府，告诉府中人，外面有人在监视。”
　　“遵令！”
　　张虎转身进了府中，对管家说了几句，管家顿时脸色大变，惊恐地向四周看了看，飞奔向内宅奔去。
　　不多时，张虎回来禀报：“卑职已经告知他们！”
　　李延庆这才吩咐道：“我们先回府！”
　　直觉告诉李延庆，形势已经开始紧张起来，有些事情他必须要早早处理好。


第0529章 力劝蔡京
　　范致虚最后几句话在一定程度上提醒了李延庆，王黼确实会使用一些卑鄙的手段，比如上次审潘岳的案子，王黼就动用开封府的人威胁宝妍斋，那么这一次呢？
　　不光是王黼，还有梁方平，这次梁方平几乎就是毁在自己手上，他会放过自己吗？
　　李延庆认为自己必须要有所预防，不多时，李延庆便回到了府中，他直接走进了后宅，迎面遇到了扈青儿，“大哥，出了什么事？”扈青儿看出李延庆神情不太对。
　　“你思思大姐呢？”
　　“我在这里！”郭思思从院子里走了出去。
　　“思思，你最好去城外住一阵子，青儿和你一起去。”
　　“啊！出了什么事？”
　　李延庆苦笑一声道：“最近关于北伐的朝廷斗争非常激烈，我有点担心。”
　　“可朝廷斗争不伤及家人，这是惯例……”思思不解道。
　　“一般是这样，可会总有一些卑鄙无耻的小人，我必须要有所防范。”
　　郭思思心里明白，自己不能任性，那会拖累到丈夫，她点了点头，“我听夫君的安排！”
　　扈青儿迟疑一下问道：“可我们能去哪里？难道是去宝妍斋？”
　　李延庆摇了摇头，回头对管家泰叔道：“泰叔，你城外的老宅还空关着吗？”
　　泰叔就是京城乡下人，他家在京城南面的赤仓镇附近，距离京城约三十里，泰叔连忙道：“我前几天刚回去过一次，房子很大，现在就只有我的老母和妻子住在那里，还比较干净，完全可以住得下。”
　　“去收拾一下吧！城门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关，我们连夜出发，把张虎的妻子也带上，张虎也跟去。”
　　思思点点头，拉了扈青儿一把，“我们走吧！”
　　两人回院子收拾去了，泰叔又对李延庆道：“可以乘船去，我们村子外面就是蔡河，乘船可以直通京城，我去租两条大客船。”
　　“去吧！”
　　泰叔带着一名小厮去租船了，李延庆又嘱咐了张虎几句，这才离开府宅，前往蔡京的府邸。
　　李延庆虽然和蔡京有些私人小恩怨，但总得来说，他还并不是很反感蔡京，历史上蔡京独揽大权，打击异己，任人唯亲，对北宋末期的政治黑暗负有重要责任，但北宋的衰败却又不能说是某一个人的责任，尤其王安石的变法失败，就注定了北宋衰败不可避免。
　　北宋末期越演越烈的“三冗问题”只能说是大宋制度的弊端，而最后大宋朝廷的几步昏棋，诸如方腊起义，宋金结盟，宋军北伐，那是宋徽宗赵佶的责任，最后蔡京成为六贼之首却是替赵佶背了这个黑锅。
　　李延庆在蔡京府前只等了片刻，蔡眥便从大门内迎了出来，老远笑道：“李御史，稀客啊！”
　　李延庆行一礼，“很抱歉，来得仓促，打扰贵府，请问蔡公相可在？”
　　“我父亲在，他听说是李御史来访，很高兴，让我请御史去书房会面，请吧！”
　　李延庆点点头，跟随蔡眥进了府宅，绕过几条小巷，来得一座小院前，这里便是蔡京的外书房，蔡眥禀报道：“父亲，李御史来了。”
　　“请进！”
　　李延庆走进书房，只见蔡京穿了一件宽松的禅衣正灯下看书，身后两名小婢正轻轻给他敲着后背，见李延庆进来，他放下书笑眯眯道：“李御史，好久不见了。”
　　李延庆连忙躬身行一礼，“卑职参见公相！”
　　“请坐！”
　　“多谢公相！”李延庆坐了下来。
　　蔡眥心中有点惊讶，父亲居然请李延庆坐下，这可是很少见的，除非是相国一级官员，否则像李延庆这种低官居然请坐下，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蔡眥心中忽然有一种直觉，父亲非常看重这个李延庆。
　　“我要先恭喜李御史了！”
　　蔡京笑眯眯道：“曹家很有眼光，居然把李御史抢到手了。”
　　李延庆欠身一笑，“多谢公相关爱！”
　　蔡京又微微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李御史已经把家人送走了吧！”
　　李延庆暗吃一惊，这个蔡京果然厉害，不出门便洞悉一切，他点了点头，“来公相府之前，我已经把家人送走。”
　　“所以说李御史是非常之人，总有先见之明，当年李御史参加发解试时写的策论我也看过，李御史说女真人一旦崛起，必成辽国大患，当时我以为是谬论，现在看来都一一验证了，不知李御史为何认定女真人一定会南侵大宋？”
　　李延庆淡淡道：“女真和契丹本来就是一根藤蔓上的民族，只是契丹这个老葫芦枯死了，又生出女真这个新葫芦，但藤蔓依旧很茁壮，所以女真会直接继承契丹的衣钵，并不需要象很多人说的那样，要消化几十年才能彻底取代契丹，恰恰相反，它只是把契丹皇族斩草除根，然后全盘继承，官僚还是原来的官僚，制度还是原来的制度，子民也是原来的子民，甚至军队也是原来的军队，但统治阶层却是全新的，这样一头青壮之虎，区区燕云之地怎么可能满足它的胃口？”
　　“但大宋也是强大的帝国，女真人未必有这个胆量南侵！”
　　李延庆摇了摇头，“公相忘记黔之驴了吗？如果大宋不去北伐，或许女真人还不敢轻举妄动，可大宋一旦北伐，就会把自己的大而羸弱的一面暴露出来了。”
　　“你这话很尖锐啊！”
　　“事关大宋千千万万黎民百姓，卑职已经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
　　蔡京点点头，“范致虚应该有信给我吧！”
　　李延庆取出了信呈给蔡京，“请公相过目。”
　　蔡京打开信看了一遍，眉头不由一皱，自言自语道：“范致虚也是老官场了，怎么想到用联名上书的办法，这不是在逼迫天子吗？”
　　“童贯已经回京，后天将召开临时大朝，估计就是决定北伐一事，范相国已没有退路，只能孤注一掷。”
　　蔡京站起身负手走了几步，半晌道：“李御史可知道童贯为什么坚决要求北伐？”
　　“或许和军权有关！”
　　蔡京冷笑着摇摇头，“那你太小看他的野心了，神宗皇帝曾有遗旨，收复燕云者可封王爵，我大宋只会在死后追封王爵，这个童贯想在生前就封王，他的龌龊野心，我岂能不知？”
　　“希望蔡公相以大局为重，支持我们反对北伐。”
　　蔡京精亮的目光迅速变得浑浊了，他淡淡道：“我只是一个被贬黜的老人，赋闲在家，就算有心，恐怕也帮不了多大的忙，李御史，我很抱歉！”
　　李延庆平静道：“就算公相怕得罪天子，不想被我们牵连，但也应该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历史评价，假如大宋被金人所侵，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后人在追究历史责任时又会怎么评价公相？”
　　蔡京脸色大变，半晌冷冷道：“我问心无愧！”
　　“既然如此，那卑职告辞了。”
　　李延庆行一礼，转身便离开了书房，蔡眥在一旁有点不知所措，蔡京向他点点头，让他去送一下李延庆。
　　房间里只剩下蔡京一人，他着实心乱如麻，李延庆最后一句话俨如一把利剑，直戳他的内心，把他这些年一直不敢触碰的心病刺得鲜血淋漓。
　　蔡京已经快八十岁，到他这个年纪早已洞察世事，对生前已经没有多少眷念了，他考虑更多是身后，他在史书上的地位，后人对他的评价。
　　他也明白自己不是中兴之相，大宋他手中日益衰败，如果真象李延庆说的那样，大宋因为北伐决策失误而横遭惨祸，后人在编写宋史时，会不会把自己打入奸佞另册，令他着实担忧之极。
　　沉思了很久很久，他终于长长叹口气，他是该在北伐问题上明确表态以撇清自己的责任。
　　……
　　李延庆赶回府中家人已经收拾好，张虎上前禀报：“启禀御史，我们仔细观察过，周围没有监视者。”
　　李延庆点点头问他道：“你妻子身体可以吗？”
　　“坐船没有问题。”
　　李延庆又问管家泰叔，“船只怎么样？”
　　“两艘客船已经租好，就停在云骑桥下面，东西我们已经送上船了。”
　　这时，郭思思和扈青儿也各拎一个小包出来，后面跟着几个丫鬟，“夫君，我们也好了！”
　　“走吧！我们上船。”
　　李延庆当然要亲自送他们去暂时藏身之地，这时，城门还没有关闭，他又嘱咐张豹、张鹰和杨光几句，他们三人骑马走陆路去赤仓镇等候李延庆。
　　云骑桥下面是漕河，是沟通京城内几大河系的人工河，京城水系四通八达，蔡河向南直通蔡州，只要沿着漕河走一里便进入了蔡河，蔡河一直行三十里，就到泰叔的老家了。
　　岸边已经停泊了两艘大客船，李延庆带着思思、扈青儿以及两名侍女坐前面一艘船，其他人坐后面一艘船，船夫们撑开竹篙，摇起疆橹，两艘船沿着漕河向一里外的蔡河驶去，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就在李延庆带领家人离开京城的半个时辰后，位于御街的宝妍斋外出现了几名黑衣人，他们迅速翻进了围墙，很快他们又逃离了宝妍斋，不多时，宝妍斋内开始冒起了浓烟，很快火光大作，左邻右舍被惊动了，开始有人大喊起来，“走水了！快来人啊！”
　　……


第0530章 店铺失火
　　泰叔老家叫做牵牛村，位于蔡河边，只有二十余户人家，是一座宁静祥和、民风淳朴的小村庄，村民以种田为生，这一带的上千顷良田都属于外戚郑家，周围几个村庄几乎都是郑家的佃农，不过年轻人都跑去京城谋生，就算佃农也是以中老年人为主。
　　泰叔全名叫做王泰，他虽然是在京城做管家，但他家却是牵牛村的第一大户，拥有全村最大的一座宅子，占地至少二十亩，目前由他妻子和老母亲居住，王泰还有一个女儿和儿子，女儿早已出嫁到邻村，儿子则在京城做营生，开了一家小吃店。
　　李延庆一行是在半夜时分抵达牵牛村，众人下了船，船夫们则帮忙把十几只大箱子搬进村去，王泰指着村边的一座大宅笑道：“官人，那就是我家。”
　　李延庆呵呵一笑，“房子很大啊！至少是座大宅了。”
　　王泰不好意思道：“官人说笑了，这里的房子可不能和京城比，这座房子的二十亩地最多值三百贯钱，是我家的祖地，大前年新修的房子，一共也才花了两千贯钱。”
　　“但周围很清幽，有不少大树，而且离蔡河很近，交通也便利。”
　　这时，王泰的妻子出来，给李延庆行一礼，李延庆笑道：“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们了，我会一定会重重补偿。”
　　“官人不必客气，先去休息吧！”
　　李延庆随即带着众人走进村子，进了王泰家中，王泰家很大，有足够多的空房间，甚至宅内一半的土地都空着，用来养鸡种菜，还有几株很大的柿子树，农家的气氛十分浓厚。
　　王泰将最好的一间小院收拾给主母和扈青儿居住，众人都各自找了空房住下。
　　李延庆打量一下房间，虽说是最好的房间，但还是太粗陋，而且很空旷，他歉然对思思道：“先住一段时间，我再接你回去。”
　　思思摇了摇头，“我没有关系，只是夫君自己要当心。”
　　李延庆将她拥入怀中，在她樱唇上吻了一下，这时，门忽然开了，青儿从外面冒然进来，“大姐，院子有水井呢！”
　　她一抬头，见两人正在亲热，顿时吓了一跳，红着脸转身就走，李延庆叫住了她，“青儿，等一下！”
　　扈青儿扭扭捏捏走进来，“大哥，做什么？”
　　李延庆也将她拥入怀中，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笑道：“保护好你大姐！”
　　扈青儿羞红了脸，低下头小声“嗯！”了一声，李延庆这才笑道：“我走了！”
　　“夫君乘船回去吗？”
　　“不了，泰叔带我去赤仓镇，张豹他们在那里和我汇合，我骑马回去，我走了，你们保重！”
　　“大哥保重！”
　　李延庆笑着向她们摆摆手，快步离开了院子，思思和青儿站在院门望着他走远，思思扭头向青儿眨眨眼笑道：“看来不用给你准备什么嫁妆了。”
　　扈青儿顿时耳根都红了，一跺脚，“大姐在胡说什么？”她转身便向院子里跑去。
　　思思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小妮子只叫夫君为大哥，却怎么也肯不拜阿公为义父，她的这点小心思还想瞒得过自己？
　　……
　　李延庆赶回京城时已经是上午了，昨晚杨光出现了失误，在半路将李延庆的马走丢掉了，当他们找到战马赶到赤仓镇时，已经是五更时分了，李延庆足足等了他们一个时辰。
　　三人从陈州门进了城，李延庆脸色阴冷，一言不发，张豹和张鹰则满脸怒色，不时狠狠瞪向杨光，这混蛋整天吊儿郎当，马缰绳松了都不知道，连累他们二人也被臭骂一顿，杨光则耷拉着脑袋，就像霜打过的茄子。
　　李延庆家里距离陈州门不远，虽然李延庆急着赶去军监所，但他还是稍微绕了一下，去看一看家里的情况。
　　刚到家门口，留守房宅的花匠胡老汉急匆匆跑来道：“官人，昨晚喜鹊来过了，让你赶紧去御街一趟。”
　　“出了什么事吗？”
　　“好像昨晚那边走水了。”
　　李延庆一惊，调转马头便向御街宝妍斋奔去，不多时，李延庆奔到宝妍斋前，远远便看见宝妍斋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十几名衙役站了一圈，不准闲人进入。
　　待奔近宝妍斋，却发现宝妍斋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堵外墙，里面已经烧成了残垣断壁，漆黑一片，左面的李二剪刀铺和右面的聚金银铺因为隔有小巷没有被波及，背后的几家民舍被烧了几间屋，但似乎损失也不大。
　　李延庆翻身下马，挤了进去，只见孙大娘子正扶在喜鹊肩膀上痛哭，铁柱带了一群家丁在店铺里翻找东西。
　　李延庆连忙上前问道：“是怎么回事？”
　　孙大娘子哭得眼睛都肿了，抽抽噎噎道：“也不知怎么回事，昨晚突然起火了，四周乡邻都来救火，还是没有救下来。”
　　“那看店的人呢？”李延庆急问道：“有没有事情？”
　　旁边喜鹊道：“周二叔逃出来了，只烧了头发，伤势不重，吴管事带他去县衙记录了。”
　　李延庆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人没事就是万幸。”
　　孙大娘子又哭了起来，“可里面有上万贯的货物，还有这么大店铺，这可是御街啊！我怎么向老爷交代？”
　　李延庆恨得暗暗咬牙，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梁方平、王黼或者李彦，这三人中必有一人，他一定要查出真凶，讨回今天的公道。
　　他又安慰孙大娘子，这件事不会追究她的责任，让她不要太自责，李延庆又让喜鹊带孙大娘子去虹桥宝妍斋，这边就暂时交给铁柱来处理。
　　这时，铁柱看见了李延庆，连忙从废墟中跳出来，向李延庆汇报道：“小东主，地窖里的十几箱香水和香料保住了，但仓库中胭脂和其他货物都被烧毁，货物损失了大概七成左右。”
　　“失火原因找到了吗？”
　　“应该是人为放火，衙役刚才找到了一只火镰，我们仔细看过，火就从仓库燃起的，另外，有人在失火前看见店铺周围有几个黑衣人。”
　　“我知道了，你接下来把剩下的货物运回虹桥，再找人把店铺残墙烂瓦全部清理干净，把土地平整好，然后在上面搭一座上好的帐篷，铺上地毯继续营业，不能看出有任何被烧过的痕迹，两天之内把它处理好。”
　　“不修新店铺了吗？”
　　李延庆摇摇头，“暂时不修了，回头我会劝说父亲把这块地卖掉。”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方家造屋店’来清理残墙。”
　　铁柱转身要跑，李延庆又叫住他，“回头再给吴大管事说一下，烧掉邻居的房子我们会赔偿，让他把关系处理好。”
　　“我知道了！”
　　李延庆安排了店铺的后事，这才翻身上马，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阵呼喊声，周围看热闹的民众都被吸引过去，纷纷向南面奔去。
　　李延庆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片刻，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奔来，对替宝妍斋维持秩序的十几名衙役喊道：“太学生游行了，杜少尹让你们立刻回去。”
　　十几名也顾不得宝妍斋了，调头便向南面奔去，李延庆却心中大喜，他知道自己昨天去见蔡京起作用了……
　　太学生的游行队伍声势浩大，近两千名太学生打着各种横幅，不断高呼口号：“民生艰辛，反对北伐！”、“取消大钱，降低税赋！”、“严惩梁方平，惩处巨贪！”
　　大学生的队伍浩浩荡荡，沿着御街向最北面的宣德楼而来，李延庆见游行的队伍越来越近，他知道自己不宜在这里露面，便对张豹三人道：“我们走！”
　　四人调转马头，向北面不远处的一条巷子奔去，很快便离开了御街。


第0531章 斗争激烈（上）
　　在军器监门口，李延庆遇到了范致虚，他虽然看起来很疲惫，却掩饰不住眉眼间的兴奋，手中拿着一只皮袋，袋口露出半只卷轴，应该就是联名书。
　　“延庆，怎么现在才来？”
　　范致虚停住脚关切地问道：“是因为御街店铺那件事吗？”
　　李延庆咬牙道：“我一定要查出是谁干的？”
　　“不用查，我知道是谁干的。”
　　李延庆愕然，“相国怎么知道？”
　　“一早我在中书省遇到王黼，他告诉我，是登州刺史梁志派人放的火，梁志也就是梁方平的堂弟，他说这些下作之事他不会干，让我们不要怀疑他。”
　　李延庆冷哼一声，“既然他知道这件事，那他也脱不了干系！”
　　范致虚淡淡道：“这就是他能当上相国的缘故，目的达到了，责任却撇得干净，又不得罪人，只有梁方平那种蠢货才会相信他，替他卖命，最后却要被他出卖。”
　　说到这，范致虚又拍拍李延庆胳膊问道：“怎么样，昨天去拜访蔡京结果如何？”
　　“昨天蔡京没有明确答复，不过卑职在路上时遇到了太学生游行，他们的口号就是反对北伐！”
　　范致虚大喜，难怪今天王黼有点软了，原来蔡京被李延庆说服了，只要蔡京支持他们，那今天很多原本中立的朝官就会陆续表态反对北伐。
　　“我们去里面说！”
　　李延庆跟随范致虚来到官房，范致虚取出联名书笑道：“一个晚上加上今天上午，已经有六十多人签名了，今天突破百人没有问题，更重要是，大多签名者是实职高官。”
　　李延庆看了看名字，第一个就是中书侍郎范致虚，第二个是枢密使郑居中，第三个却出乎李延庆预料，居然种师道。
　　“相国昨天找过种帅了吗？”
　　“昨天我正好在郑公府上遇到他，他毫不犹豫表态愿意和我们一起当发起者，这份联名书算是我们三人发起。”
　　“那卑职也签名吧！”
　　李延庆提起笔，在联名书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侍御史李延庆。”
　　“梁师成是什么态度？”李延庆放下笔问道。
　　“梁师成说他一直就不赞成北伐，但他不肯在联名书上签字，只是说他会向王黼明确自己的态度。”
　　“估计蔡京也不会签！”
　　“这我知道，这些老奸巨猾的家伙绝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不过他们表态确实有用，朝廷大部分官员都会转而支持我们，连御史中丞邓雍也答应明天在朝会上表态反对北伐。”
　　李延庆点了点头，如果大部分朝臣都反对北伐，那他们明天获胜的可能性就增大了，一旦大宋真的取消北伐，或许历史的进程就会由此改变。
　　这时，范致虚忽然想起一事，对李延庆道：“明天大朝你也要参加，朝会议题已经定下，讨论河北事宜，包括是否北伐以及这次你们监察河北军资的情况，如果有可能，会让你做一些阐述，你事先准备一下。”
　　“卑职这就准备！”
　　这一刻李延庆信心百倍，他期待着明天朝会上的一场硬战。
　　……
　　御书房内，赵佶负手望着窗外，目光阴郁始终，在御案前面低头站着昨天才从江南赶回来的重臣童贯。
　　“陛下，北伐是两年前就定下的大计，否则我们也没有必要和女真人结盟了，现在东南剿匪大局已定，我们军队士气正盛，必然能大败辽军，一鼓作气夺取幽云。”
　　“可桌上的报告你也应该看见了！”
　　赵佶冷冷道：“各种物资战备不足计划的三成，这样的战备怎么去打仗？连朕都知道若没有后勤支援，战争必败无疑，你常年带兵，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陛下，河北的物资其实只是一部分，这次剿匪我们还有大量军资没有动用，完全可以用在北伐上，而且辽兵士气衰败，灭国已在即，根本不需要长期对峙，王师北上，辽军一定会望风而降，卑职坚信燕云汉人一定会箪食壶浆来迎接王师，这是陛下实现列祖列宗遗志之时，岂能因为几个大臣的反对就放弃？”
　　虽然童贯说得天花乱坠，但赵佶的疑虑并没有消除，一方面是他了解童贯，上次征讨西夏，童贯说得也极为动听，结果十万大军全军覆灭，十几年积累的兵甲物资被他丢弃殆尽，现在童贯又说得这么好听，赵佶当然对他的话有所保留。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朝臣反对北伐太激烈，以范致虚和郑居中为首的反对派得到越来越多的大臣支持，连蔡京都上书建议慎重考虑，更不要说宣德楼外面还有数千太学生在静坐抗议，强大的政治压力使赵佶迟迟下不了决心。
　　半晌，赵佶道：“这件事等明天朝议后再说吧！朕会慎重考虑。”
　　童贯暗暗叹息一声，看来促成天子下定决心比他想象的要困难，他得和王黼好好商议一番了。
　　……
　　次日天刚刚亮，李延庆便带着张豹等三人便牵马出了府门，他们刚翻身上马，一名小厮跑来道：“李姑爷，小人是曹府家人，我家太老爷在前面朱雀门等候。”
　　“我知道了！”
　　李延庆一催战马，战马一跃奔出，四人一阵风似的向朱雀门方向奔去，此时还是夜色深沉，漫天繁星缀满了天鹅绒一般的黑色天幕，一条银河从他们头顶跨过，夜空格外壮观。
　　京城依旧是一片漆黑，但已经有早起的店铺在开始忙碌准备了，很多打短工的苦力已经三三两两蹲在城墙根下，等待着揽活。
　　不时有官员的牛车和轿子从大街上走过，后面跟着带刀护卫家丁，也有不少和李延庆一样骑马的官员，都是赶今天的临时大朝。
　　不多时，李延庆便来到了朱雀门，朱雀门是外城通往内城的主城门，老远李延庆便看见了曹评的马车停在道边，他连忙催马上前，在马车前躬身施礼，“延庆参见曹公，让曹公久等了。”
　　车帘拉开，露出曹评笑眯眯的脸庞，“延庆，你现在可以改口了。”
　　李延庆和曹蕴的婚期已经定下，将在二月十五迎娶曹蕴，曹蕴正式成为他的未婚妻，他确实可以改口了。
　　“是！延庆参见岳祖父。”
　　“好！好！好孩子，不愧是我看中的孙婿，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担负起社稷的重担，我告诉你，昨天下午我也在联名书上签字了，高深和潘旭都签了。我们三家都足以代表功勋世家的态度。”
　　“祖父也反对北伐吗？”
　　曹评点点头，“虽然我们先祖都是北伐名将，但我们都一致认为，大宋现在应该加强军备，做好防范，准备迎接女真人的挑战，而不应把资源浪费在即将垂死的辽国身上，所以我们支持北防，而不支持北伐。”
　　李延庆心中赞赏，不愧是老将，看问题十分透彻，“要北防而不要北伐”这句话说到了根子上。
　　“祖父觉得今天朝议结果会如何？”
　　“很难说，按理反对北伐应该占上风，但关键是官家是支持北伐一派，他如果力排众议坚持北伐，我们也没有办法，不出意料的话，今天朝堂上应该是一场激烈的斗争。”
　　他们边说边走，不多时便来到了宣德楼前，前面上朝队伍都停住了，这时，有侍卫跑来道：“请各位重臣从左右掖门入皇城！”
　　曹评眉头一皱，“发生了什么事？”
　　李延庆忽然醒悟，“祖父，应该是太学生把宣德门堵住了。”
　　“他们还在静坐示威吗？”
　　“应该还在，没有结果，他们是不会散去的。”
　　曹评只得吩咐从左掖门入皇城，李延庆也跟着马车后面，慢慢靠近宣德门时，只见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太学生和反对北伐的京城民众，足有上万人，场面格外震撼，李延庆暗暗思忖，恐怕这才是逼迫赵佶不得不改变主意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0532章 斗争激烈（中）
　　大庆殿前的广场时已经聚满了上朝的官员，官员们三五成群，都在低声议论着今天的朝会，按照朝会惯例，军监所的监察报告昨天已经正式下发，虽然只是精简的部分，但里面的内容依旧令百官们触目惊心。
　　备战严重不足使朝官们忧心忡忡，很多原本支持北伐的官员也改变了主意，如果宋军因备战不足而被辽军击败，这将是大宋王朝的奇耻大辱。
　　虽然支持北伐的官员还有不少，但已经不占上风，尤其是蔡京公开反对北伐后，蔡京集团的官员一致转向，纷纷抨击北伐的冒进政策。
　　李延庆刚刚来到广场上便被范致虚叫去了，范致虚周围大约围了七八人，都是反对北伐的核心人员。
　　“延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孙大学士和杨大学士，都和我们有着共同的志向。”
　　李延庆连忙行一礼，“延庆参见两位前辈！”
　　孙大学士叫做孙礼，是一个长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他捋须笑眯眯道：“后生可畏啊！”
　　范致虚摆摆手又对李延庆道：“上朝时间马上到了，我就长话短说，今天第一项议程是讨论军监所的监察报告，将由我来主持，我想让你负责阐述，毕竟报告中八成的内容都是真定府的监察情况，你没有问题吧！”
　　李延庆点了点头，“卑职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好，另外在北伐辩论时你也可以参与，但最好能言之有物，有说服力，言辞可以激烈，不过要注意仪礼，要把握分寸，尤其不能攻击天子或者先帝，以免被殿中侍御史弹劾，如果实在没有把握，那就尽量旁观。”
　　“卑职明白！”
　　就在这时，准备入殿的景阳钟敲响了，范致虚拍拍李延庆的肩膀，低声道：“凡以国事社稷为重，不要计较自己的荣辱得失。”
　　李延庆心中略略有点紧张，历史上反对北伐的呼声同样激烈，但最终反对失败了，这一次能不能改变历史呢？
　　两队官员已经列了长长的队伍，随着殿中侍御史的高喝，队伍鱼贯进入了大殿，李延庆今天没有排在最后，而是站在军监所的第一位，后面是李回和蒋英，他们三人代表了军监所列席朝会，而且位置比较靠近前面，今天就是将讨论他们的报告。
　　范致虚站在相国的第三位，前面是白时中和王黼，他和张邦昌属于副宰相，郓王赵楷也出席了，他站在武将第一位，他下面是童贯、高俅、曹评、高深、种师道等人。
　　这时，李延庆看见了太子赵桓，他气色不太好，脸色苍白，目光十分阴沉，和上次相比消瘦了很多，看得出日子不好过，他的位子在丹陛下方，低于天子，但高于朝臣。
　　“皇帝陛下驾到！”
　　侍卫一声高喝，十六名宫女手执长柄团扇簇拥着天子赵佶从侧面走了进来，百官一起躬身行礼，“参见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赵佶在龙椅上坐下，摆摆手道：“各位爱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
　　众臣纷纷站直了身体，赵佶翻了翻御案上的监察报告，又缓缓道：“今天召集临时大朝，主要是朕想和各位爱卿讨论一下河北的北伐备战情况，然后再具体协商北伐的大方向问题，希望朝廷能尽快达成共识，下面请范相国上来主持！”
　　一般而言，朝会是大臣们激烈辩论的场所，天子不会参与辩论，也不会轻易发言表态，所以赵佶在说完开场白后就保持沉默了，下面由范致虚主持河北备战情况的阐述。
　　范致虚走出朝列，向天子赵佶行一礼，又对众人道：“受天子委托，军监所于上月分为三队赴河北监察军资库存状况，监察的结果令人触目惊心，尤其真定府各大仓库为重灾区，粮食短缺，军械虚耗，很多重型攻城武器腐朽不堪，这里面既有渎职失职，也有弄虚作假，倒卖物质，贪污坐赃，下面我请侍御史李延庆向各位详细汇报真定府的监察情况。”
　　范致虚一摆手，李延庆手执一份卷轴走出队列，上前向天子赵佶行一礼，又向百官行一礼，这才展开卷轴缓缓道：“我是三路监察使的第一路，负责真定府的监察，这次我们在真定府一共停留了二十天，真定府三十七处仓库我们监察了二十九处，所查事实都来自于仓库实盘，并有盘查人和仓库主事的签字画押，我可以为此负责，下面我用行唐县的五处仓库为大家做具体阐述。”
　　李延庆停了一下，看了看范致虚，范致虚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李延庆这才深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行唐县是我们监察的重点，这里集中了真定府六成以上的各种仓库，有各种仓库数百座之多，我们先看军粮第五仓的监察情况，账面记录该仓库应有军粮一万一千石，实际盘查只有三千八百石，连三成都不到；我们再看弓弩第四仓的实盘情况……”
　　李延庆一座仓库接着一座仓库的描述，朝堂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王黼见势不妙，待李延庆稍稍停顿，他立刻站出列道：“这些情况我们大家都了解了，但造成这种恶劣事件的原因是什么，我想这才是我们更多人关注的问题！”
　　严重账实不符的事实王黼已经无法抵赖，他只能从原因上做文章，减轻梁方平的罪责，否则，让李延庆说完，最后就变成了梁方平的声讨会。
　　范致虚则十分不满，他冷冷道：“王相国为何如此急切，不能让李御史将报告说完？”
　　“李御史说的这些我们昨天已经看到了简报，大致了解，不用再重复，我们更关心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希望李御史能重点阐述这方面的内容。”
　　王黼抓住的正好是军监所这次监察的软肋，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细查原因，只能把实际情况抖露出来，真正的原因却无法一桩一桩落实。
　　李延庆当然也知道王黼会从原因上着手，他已有应对之策，他索性坦然道：“这里面原因非常复杂，所有仓库主事都能说出一大堆理由，比如历史原因造成，几十年一直如此，再比如记账不及时，粮食霉烂损耗太大，军器腐坏销毁后没有记账等等，但就是没有他们私下盗卖、贪污坐赃的原因，一个个清白得像雪一样，请问王相国认可这些原因吗？”
　　王黼阴阴一笑，“我当然不相信，难道李御史没有细查原因吗？”
　　李延庆摇摇头，“我一行六人用十二天时间盘查了一百四十五座仓库，平均每天清点十二座，从上午天不亮查到深夜，我们没时间去追查账实不符的真实原因，我认为这些应该留给专门的监察御史去追查原因，明确责任。”
　　这时，童贯忽然明白过来了，若全面追查原因，至少要两三年时间，那还北伐个屁啊！他心中大急，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快刀斩乱麻，立刻结束军资监察，将重点转到北伐上来。
　　童贯不由暗骂王黼糊涂，为了梁方平一点好处竟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他立刻出列道：“陛下，请容微臣进一言！”
　　赵佶点点头，“童太尉请说！”
　　童贯从队列中走出来，对众人道：“我曾在河北做过经略使，对河北的情况比较了解，这次军监所的监察问题十分严重，我也深表痛心，这里面历史原因有一点，但绝没有那么严重，监守自盗肯定也有问题，但不至于这么普遍性，毕竟朝廷的制度还在，我觉得真正的问题还是出在虚报上，我认为是河北转运使梁方平急于向朝廷表功而弄虚作假，使朝廷误以为河北已经完成了军资战备，其后果非常严重，直接影响到了朝廷的北伐大计，这是极其严重的渎职失职行为，不严惩不足以警戒后人，微臣建议，与其空谈追查各种原因，不如先惩治罪首梁方平。”
　　高俅也出列道：“陛下，童太尉说得对，不管最后查到原因是什么，梁方平的失职和渎职之罪难免，卑职也恳请陛下严惩梁方平。”
　　众臣纷纷出列要求严惩梁方平，赵佶看了一眼王黼，“王相国的意见呢？”
　　这时王黼已经明白了童贯的意图，不要在军资问题上做过多纠察，要快刀斩乱麻处理此事，才能谈北伐问题，王黼虽然已经收了梁方平的重贿，但在重压之下他也不得不表态了。
　　“臣支持童太尉，应该严惩梁方平！”
　　“范相国的意见呢？”赵佶的目光又投向范致虚，范致虚也点头道：“河北出现重大损失，梁方平罪责难逃，理应严惩！”
　　“好！既然众爱卿意见统一，那就传朕的旨意，免去梁方平的一切职务，责令大理寺将其缉拿入京问罪。”


第0533章 斗争激烈（下）
　　朝会开始不到半个时辰便解决了军资监察问题，赵佶在严惩了梁方平，又随即下旨，任命相国白时中为河北宣抚使，暂代梁方平之职，查清河北军资案中的其他问题。
　　议题很快便转到了北伐之上，这才是今天朝会的重点，北伐实际上已经是第二次讨论，在上一次的北伐讨论中，正是李延庆以“北伐背盟”为理由，建议先废除檀渊之盟才能讨论北伐，使朝会没有达成北伐的决定。
　　而今天的北伐朝会却笼罩在河北备战造假的阴影之中，想达成一致意见已经是不可能了，就看哪一派能占据上风。
　　范致虚当仁不让，开了头炮，他率先启奏道：“陛下，关于北伐，微臣和很多大臣都有交流，我们一致认为，大宋在经历连续数年的宋夏战争和剿匪战争后，国力已经很难支撑我们再打一场大规模战役，尤其发生了严重的河北战备事件，以我们目前的战备去北伐，可以说毫无胜算，大家都一致希望朝廷暂停北伐计划，把更多精力和资源放在民生上，降低税赋，取消当十大钱，尤其要恢复京东两路以及两浙路的民生。”
　　说到这，他又将联名信呈上，“这是一百三十三名朝官的联名信，希望陛下慎重考虑北伐。”
　　一名宦官上前将联名信呈给了赵佶，赵佶看了看联名信，脸色顿时变得格外难看，他知道范致虚联系很多大臣反对北伐，却没想到范致虚居然弄出了联名信。
　　自古以来，书面表达都要比口头表达正式、严肃得多，尤其想联名信这种性质几乎就等同于最后通牒，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杀伤力极大，但副作用也极大。
　　朝堂内鸦雀无声，隐隐只听见宣德楼外嘈杂的抗议声，以太学生为首的上万人在高呼反对北伐。
　　这时，童贯站出来道：“关于北伐，微臣也希望阐述自己的观点，请陛下恩准！”
　　赵佶脸色很难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童贯便众人道：“大家反对北伐的心情我能力理解，这两年西夏战役，还有两场剿匪，耗费巨大，朝廷财力确实有点吃紧，但我要告诉各位，这是我们唯一能收回燕云十六州的良机，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我们会面对更加强大的金国，想再收回燕云十六州就不可能了，这个历史责任谁来承担，诸位怎么向子孙交代？”
　　童贯的话很有压制力，尤其拿出了“取则得千载良机，舍则负历史责任”的道义，使得很多人都无法反驳。
　　这时，李延庆出列道：“陛下请容微臣说两句！”
　　赵佶也点了点头，“准奏！”
　　李延庆向童贯抱拳行一礼，“童太尉的想法固然很好，但前提是宋军大获全胜，将辽兵彻底击溃，可如果宋军无法击败辽军，却被辽军所败，燕云十六州还能收回吗？这个历史责任又该谁来承担？”
　　童贯心中大怒，李延庆这个混蛋竟然敢在朝堂反驳自己，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怒视李延庆道：“尚未战先示弱，若是在军营，我非将尔枭首示众不可！”
　　“可惜这里不是军营，是天子的大庆殿，轮不到你对御史发威！”李延庆毫不示弱，也针锋相对硬顶。
　　赵佶也有一点对童贯不满，他轻轻咳嗽一声，“童爱卿，大家都是为朕分忧的朝臣，不要带个人情绪。”
　　童贯也知道自己失态，连忙道：“微臣知错！”
　　赵佶又对李延庆道：“李御史请继续说下去！”
　　李延庆又继续道：“孙子云，兵者，国之大事者也，死生之地，存亡之理，不可不察也！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两国交战打的是国力，河北战备堪忧，朝廷国库空虚，东南剿匪未定，何以支撑数十大军劳师远征？这是很现实的问题，童太尉带兵二十年，难道连这点意识都没有吗？”
　　这时，种师道也出列道：“老臣也支持李御史之言，宋军背盟北伐，辽军以灭国之忧，道义之愤，背水一战，势必战力更盛，所谓哀军难胜也，况且耶律大石以及萧幹手中尚有精兵十万，宋军北伐，胜负未可知，形势绝不会象童太尉所期待的那样，辽军望风而逃，宋军势如破竹，我们不可不慎。”
　　钟师道五十年的从军生涯，在军中资格之老，只有曹评能比肩，连他都表达此战难胜，更没有人支持应和童贯了，这时，御史中丞王安中、左右谏议大夫王珅和张文啸也纷纷表态反对北伐。
　　赵佶心中失望之极，他又看了看御案上的联名反对信，再也忍无可忍，愤然起身，“退朝！”
　　说完，赵佶便拂袖而走，朝中数百大臣皆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天子的愤怒，不过有一点是肯定了，天子心中再不满，也将不得不接受百官的反对意见。
　　这时，太子赵桓心中却十分激动，他这次虽然一言不发，但他比谁都紧张，眼看反对北伐在朝堂辩论中大获全胜，他心中怎么能不欣喜若狂，他深深看了一眼李延庆和范致虚，便起身从另一个侧面离去了。
　　……
　　下午，大内传出旨意，暂停北伐计划，停止“当十钱”流通，责令童贯尽快结束东南战事，消息传出，宣德楼前的士子们顿时欢声雷动，这才各自撤去，结束了这次游行示威。
　　朝房内，童贯狠狠将桌上的砚台摔在地上，顿时“砰！”的一声碎裂了，童贯怒不可遏道：“老夫将他从县城带出来，让他读太学上舍，他就是这么回报老夫，当真以为我童贯是泥菩萨吗？”
　　周围随从官员都吓得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吭声，这次为了北伐，李延庆算是彻底和童贯翻脸了，但他偏偏又是御史的身份，童贯还真的一时不好动他，一口恶气憋在童贯心中。
　　就在这时，有侍卫在门口禀报：“王相国求见！”
　　童贯重重吐了口怒气道：“请他进来！”
　　片刻，王黼走进官房，他看着地上粉碎的砚台，不由眉头一皱，“太尉何必如此？”
　　“哼！我在恨李延庆忘恩负义，居然敢在朝堂上让我下不来台。”
　　“他一个六品小官，不值得太尉如此生气，这里面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啊！”
　　童贯一怔，“此话怎讲？”
　　“太尉不妨好好想一想，取消北伐，谁是最大的得利者？”
　　童贯低头沉思片刻，顿时醒悟，“你是说——”
　　王黼立刻摆手止住他，目视两边随从，童贯连忙道：“你们都退下！”
　　童贯又将王黼请进内室，一名小童进来上了茶，立刻退了下去，童贯压低声音道：“真是太子在幕后指使的吗？”
　　王黼冷冷一笑，“虽然我没有证据，但就在官家起身愤然离去之时，我分明看见了太子眼中的得意，官家让郓王为北伐三军统帅，太子怎能不急？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他一定在背后和范致虚有联系，极有可能这次反对北伐就是太子一手策划。”
　　“那官家知道吗？”
　　“退朝后我去见过官家了，我感觉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童贯微微一怔，“你去见过官家了？”
　　王黼轻轻哼了一声，“是我劝官家以退为进，暂停北伐，待把三大不利因素消除后，再提北伐，就没有人敢反对了。”
　　“你说的三大不利因素是指什么？”
　　“一是结束东南战事；二是加强战备、充足物质；三是减少反对的朝臣。”
　　童贯负手走了几步，对王黼道：“东南战事我几个月内就能结束，加强战备，充足物质也是顺理成章之事，积累一年也就差不多了，但减少反对的朝臣我倒觉得是个大问题，你打算从何着手？”
　　“太尉没有发现吗？虽然今天反对者众，实际上是唱的两台戏，一台戏是范致虚在长袖善舞，另一台戏却是梁师成和蔡京在背后推波助澜，我们只要在一些重要环节上让步，比如梁方平的继任者，比如扳倒范致虚后，新相国由他们指定，再比如把一些关键职位让出来，梁师成一直想要开封府尹的任命，蔡京想要东南几个州的任命权，用这些做交换，一旦蔡京和梁师成不再支持他们，甚至暗中拆台，范致虚可就独掌难鸣了，扳倒了范致虚，还有谁敢反对北伐？”
　　童贯半晌眯起了眼睛，“这不是王相国的意思吧！”
　　童贯太了解王黼，他不可能为一个和他关系不大的北伐而放弃这么多实际利益，这必然是天子赵佶的暗示。
　　王黼缓缓点头，“太尉说得一点没错，这其实是官家的意思，他让我来和你商量，想办法扳倒范致虚！”


第0534章 高价卖地
　　下午，李延庆骑马来到了御街宝妍斋，按照他的吩咐，宝妍斋被烧毁的残垣断壁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地基也被平整，铺上一幅很大的地毯，上面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羊毛帐篷，帐篷被黄色和红色的幔布包裹，格外地鲜艳夺目，在帐篷门上方矗立着宝妍斋的牌子，牌子上围绕着新鲜的柳枝，十分引人注目。
　　这一定是孙大娘子的主意，孙大娘子一向喜欢用各种鲜艳的色彩来装饰店铺，这比原来的宝妍倒更有一种味道。
　　李延庆老远便看见了这座极为吸引人眼球的帐篷店铺，不仅是他，很多人从京城各处跑来，专门一睹这座与众不同的帐篷店铺。
　　李延庆来到大帐近前翻身下马，大帐前依旧排着队，这是买香脂的人，宝妍斋的香脂价格不贵，又能洗得干净，深受京城人欢迎，这么多年一直需要排队购买，不过现在队伍比原来短了很多，也是因为宝妍斋在京城又开了几家分店的缘故。
　　卖香脂搭了一座专门的小帐篷，并不影响主帐的销售，主帐大门前站着两名年轻漂亮的司仪少女，有客人进帐，她们都要行一个万福礼，这时，李延庆又听见了大帐内传来孙大娘子有点夸张的娇笑声。
　　从帐外便可看见沿着帐边一圈摆满了木台子，和原来一样，上面是各种样品，十几名美貌少女站在木台后殷勤地向女客人们推荐各种胭脂和香水。
　　最里面是化妆帐篷间，里面挤满了正在接受免费化妆的女人，脸上画着浓妆的孙大娘子不断招呼着客人，笑吟吟给她们讲解各种胭脂的用法。
　　基本上和从前一样，客人虽然略有减少，但还是顾客盈门，这让李延庆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一名司仪少女看见了少东主，连忙上前行礼，李延庆对她笑道：“把孙大娘子找出来，我给她说两句。”
　　少女点点头，转身进去了，不多时，孙大娘子兴匆匆走出来，一把将李延庆抱住，激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后面张豹和张鹰连忙背过身去偷笑，孙大娘子的泼辣着实让李延庆受不了，他连忙推开她，“外面这么多人看着呢！大娘子别这样。”
　　孙大娘子咯咯笑道：“人家心里爱煞了小东主，若不是你，御街宝妍斋怎么可能恢复这么快，一定还是一片残垣断瓦，这才两天时间啊！”
　　“生意怎么样，受影响大吗？”
　　“影响肯定有一点，但不是很大，很多老客人都不知道宝妍斋失火之事，她们都很惊讶，问我怎么变成了帐篷，我说东主要建新宅，所以把老宅拆掉了。”
　　李延庆笑道：“这个理由很好，而且外面色彩装饰也很漂亮。”
　　“别提了，铁柱那个蠢货，居然买了几顶黑顶的帐篷回来，他说是家乡的风俗，被我臭骂一顿，没办法，我才去买来布幔将帐篷包上。”
　　李延庆不由哑然失笑，这确实是老家的风俗，谁家失火后，就要新建的房梁上挂一幅黑布，表示以土克火，一般是不用白色或者红色，但这可是商铺，怎么能用黑色，所以说铁柱还是个死脑筋。
　　“东主也把他骂了一通！”
　　李延庆一怔，“我爹爹回来了？”
　　“小东主不知道吗？中午就回来了。”
　　“大娘子去忙吧！我去一趟虹桥。”李延庆翻身上马，带着张豹和张鹰向西城外的虹桥疾奔而去。
　　不多时，李延庆赶到了虹桥宝妍斋，在大门正好遇到父亲李大器送一名客人离去，李大器也看见了儿子，笑道：“我还正要让人去找你呢！”
　　李延庆把马交给张鹰，跟随父亲走进大门，“父亲怎么今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会过几天再来。”
　　“还不是为了你的婚事，那里稍稍处理好就赶回来了，一进京便给了我迎头一棒啊！”
　　李延庆知道父亲指的是御街宝妍斋失火一事，他沉声道：“放火的凶手我已经知道是谁了，我不会饶过他们，一定会让他们加倍偿还！”
　　“算了，本来御街的房子我就嫌它太旧，准备拆了重建，正好趁这次机会重建。”
　　“但损失很惨重啊！”
　　李大器摇摇头，“你是按照市价来算损失，当然觉得惨重，可如果你按照本钱价来算货值，也就两千来贯钱，损失并不大，只是失火太晦气了，让我心中着实不舒服。”
　　父子二人在客堂坐下，李大器又问道：“我听喜鹊说，你把思思和青儿送到城外去了？”
　　李延庆点点头，“这段时间我得罪的人比较多，结果御街宝妍斋也给烧了，我怕她们有危险。”
　　“谨慎一点是对的，尤其她的身份始终是你的一大隐患，没办法，只能委屈她了。”
　　这时，李延庆见小桌上有一份造屋的图纸，便拾起来看了看，果然是新店铺的图纸。
　　李大器笑道：“刚才是方家造屋店的丁大掌柜来拜访，这是他留给我一份图纸，面积和御街宝妍斋差不多，他答应一个月内造好新店铺，全包开价五千贯，包括三口水井和院子里的几棵树木，但不包括门头，门头很贵，象清风楼的新檀木门头也是他们做的，花了一万多贯钱，最便宜也要两千贯钱，我考虑不要太张扬，做个中等的门槛，四五千贯钱左右。”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其实我倒想劝爹爹趁这个机会把御街的这块地卖了，然后租一座店铺。”
　　李大器吓了一跳，“你疯了，这可是御街的店铺啊！想买都买不到，你居然把它要卖掉。”
　　“如果迁都的话，这块地就不值钱了。”
　　“你又有什么消息了？上次听你的话去杭州买地，结果这次去看，损失惨重。”李大器有些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
　　李延庆一怔，“不会吧！那些房宅官府不认了？”
　　“官府当然认，我说的不是这个损失，我之前买了二十三处宅子，有七座被烧掉了，还有几座大宅被匪兵强占，里面的家具、花园被破坏得一塌糊涂，这些只能算一点小损失，倒也罢了，关键是现在杭州地价大跌，比我当时买的价格跌去了一半，足足损失上万贯钱啊！你三伯父买了一座五亩宅，也损失了百余贯，他一直怪我，我只好赔他的损失，更对不起王家，王家买了近三百亩地，虽然人家不提损失，但我也心里愧疚啊！”
　　“爹爹，眼光要长远一点，不能只看现在。”
　　李大器又狠狠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所以我一生气，又买了二十几座房宅，大约一千二百亩，其中在西湖边上就买了五百亩，这样我的亏损就降低了不少。”
　　李延庆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父亲着实精明过人。
　　“那御街的土地还是卖了吧！我会说服曹家把良工兵器铺租一半给我，他们占地很大，根本用不了。”
　　“不卖！”
　　李大器一口回绝，“这是我的发家之地，我怎么可能卖。”
　　“爹爹，宝妍斋的发家之地在新桥李记胭脂铺好不好，不是这里！”
　　停一下李延庆又补充道：“御街太招摇了。”
　　“你觉得招摇？”李大器觉得有些不解，“那为何又要良工兵器铺开店？不是一样在御街吗？”
　　李延庆沉默半晌道：“那块地实际上是郓王的人情，我心中始终不太舒服。”
　　李大器点点头，“如果是这样，我不会让你为难，我也不卖，把这块地还给他就是了。”
　　“这倒没有必要，这块地本来就是我们从官府买下的，合理合法，不用吃这个亏。”
　　那块御街的黄金地块至少价值十万贯，而且有钱也买不到，李大器想了想道：“御街宝妍斋隔壁的聚金银铺大掌柜找过我很多次，今天我刚回来他们就上门了，恳求我把这块地卖给他们，他们东主的意愿很强烈，居然开价十五万贯，说实话，我都有点动心了。”
　　“聚金银铺是什么背景？”
　　“向家！”李大器冷笑一声，“京城最有钱的家族。”
　　原来是向太后的家族，号称京城第一富豪，富可敌国，难怪肯开价十五万贯，十五万贯对他们家族而言只是毛毛雨，但御街的商铺地块确实有钱也买不到，李延庆笑道：“他们是想把两家店铺连在一起？”
　　李大器点点头，“向家想做京城第一大银铺，这块地条件最好，两块地一合并，聚金银铺就是京城最大的银铺了，又位于御街，所以当初这块地被官府拍卖之时，向家对它势在必得，没想到却被我们得到了。”
　　停一下，李大器又道：“这几年向家一直不甘心，隔几个月就找我一次，这次失火烧了房子，他们看到了机会，一个劲地缠着我把这块地卖给他们，估计晚上还要来找我。”
　　“那父亲就卖给他们，十五万贯，这个价格不错，不过父亲记住要黄金或者白银，不能要会子。”
　　“这个我当然知道，这年头大宗物资都要用白银交易，今天我正好要去见未来的亲家公，顺便提一下租下良工店铺之事。”
　　李延庆一怔，“父亲去见他做什么？”
　　李大器瞪了李延庆一眼，“当然是为你的婚事，今天要把财礼敲定下来，我简直忙得恨不得多长两条腿，你以为我没事找他喝茶吗？”
　　李大器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李延庆探头看了一眼钟漏，“快到申时正了！”
　　李大器顿时跳了起来，急得直跺脚，“和你说话要误事了，我和曹选约好申时正会面，你这个混蛋……哎呀呀！”
　　李大器顾不得儿子，起身便向外飞奔而去，“给我备车，我要立刻进城！”


第0535章 李曹议婚
　　宋人成婚极为注重钱财，主要是指女方的嫁妆和男方的聘礼和财礼，一般媒人上门提亲时就要拿出男方家境状况以及财礼承诺，若女方满意就可以答应议婚，然后把女方的生辰八字以及籍贯、父祖身份姓氏托媒人带回男方，当然，最重要还是嫁妆清单。
　　但很多时候男方都会以女方八字不合而取消议婚，但千万不要相信什么八字不合的鬼话，真正原因都是嫌嫁妆太少，如果嫁妆丰厚，就算真的八字不合也不太在意，找个高僧开一下光就合了。
　　男方送婚礼要走三步，先是定礼，主要是酒，找两个体面的俊俏小厮抬着大酒坛去女方家，酒坛上系八朵红花和八枚罗绢生色，然后女方家拿两只盛满清水的瓶子，里面有四条活鱼，再把一双筷子，瓶子外面挂两根葱，这叫回鱼筷，就是“回愉快”的谐音，婚事就算是答应了。
　　当然这是贫寒人家的定礼，有钱人家则是用四坛好酒，加上绫罗绸缎、七宝巾环、首饰珠翠等等一起作为定礼，若女方家境好，则可以用金银打造鱼和筷子，用彩帛代替两根葱挂在鱼水罐外面。
　　第二步是聘礼，一般下了聘礼婚约就不能反悔了，所以聘礼一般很重，至少要三金：“金钏、金镯和金帔坠”，贫寒人家若没有金，也至少也要用银器替代，想拿铜器替代……那就不要成婚了。
　　若是豪门大户，还必须有销金大袖、黄罗销金裙、缎红长裙或者是红素罗大袖缎等贵重衣物，以及各种金银首饰、珠翠特髻、珠翠团冠等等，还要有细杂色各式彩缎匹绢、花果茶物、羊酒、团圆饼等物品。
　　女方也会有回礼，一般是绿紫罗双匹、彩色缎匹、金玉文房玩具等等，总而言之，聘礼必须要丰厚，越多越好。
　　第三步也是大头，也就是财礼，财礼和嫁妆对应，宋朝讲究厚嫁，一般财礼是可以低于嫁妆，如果男方家太穷，女方家宽裕，财礼也可以取消，或许女方家会偷偷补贴一点给男方，让男方家有点面子，毕竟宋朝婚姻对男方的要求偏重于才，对女方的要求则看重财，所以穷书生也能娶到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就像李大器娶到丁家娘子一样。
　　如果都是有钱人家，那么财礼、嫁钿都必须丰厚。
　　今天李大器在清风茶馆和亲家曹选见面，他们需要再沟通一些细节，还要把财礼和嫁妆方面在梳理一下，主要是曹家不要李大器的一万两黄金财礼，所以双方有点小误会需要沟通。
　　聘礼李大器去杭州之前已经给了曹家，送了整整十箱衣物首饰和羊酒、茶果等物，曹家已收下并回了礼，但财礼李大器只送去了清单，不料却被曹家退回来了，所以李大器要和曹选再谈一谈。
　　两人寒暄两句，喝了两杯茶，便进入了主题，李大器直言不讳道：“之前一段时间我去杭州处理一些财产事宜，走之前我托种老经略把财礼清单交给曹家，但不知为什么你们又把它退回来了，这里面有什么缘故？”
　　曹选呵呵一笑，“这是家父的意思，延庆以科举探花的身份迎娶小女，这本身就是曹家的荣幸，进士探花的身份就是最好的财礼，每次抢婿都是这样，没有要求男方出财礼的规矩，只有女方厚嫁，我祖父不想打破这个惯例。”
　　“可这不是抢婿，这是明媒正娶，是我儿子迎娶曹家娘子，双方都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通过六礼迎娶，我觉得和抢婿完全不是一回事。”
　　李大器心中有点不高兴，因为抢婿中就隐隐含有入赘的意思，自己又不是没有财力，凭什么不要财礼？
　　“如果曹家觉得一万两黄金财礼偏少，那我再加十万贯！”
　　“不！不！不！亲家误会了，我们绝不是嫌少的意思，实在是觉得心中有愧，延庆的进士探花就是最好的财礼，还要再收一万两黄金，实在是不应该。”
　　李大器也理解了对方的难处，他想了想道：“这样吧！若曹家实在不要财礼，十万两黄金我也可以收回，不过嫁妆也要减少，按照曹家正常嫁女的奁妆给，我不能接受按照抢婿的标准来给嫁妆，我只是希望正常的迎亲嫁娶。”
　　曹选想了想道：“正常的嫁女，曹家是陪嫁三万贯钱和一些首饰衣物，土地房宅都没有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双家其实都不在意钱财，然后我就按照普通的财礼，给曹家一两黄金、五两银子、彩缎六匹以及杂绢四十匹，这样皆大欢喜。”
　　曹选无奈，他也明白李大器的忌讳，希望双方能平等嫁娶，他只得点点头，“好吧！我去说服父亲，问题应该不大，还有一件事需要商量，就是婚礼之地，主要曹家的亲朋好友实在太多，至少有几百人，我怕贵府容纳不下这么多人，能不能放在曹家来办婚礼，当然，只是借用曹家的地盘，还是以李家的名义。”
　　“这个不妥！”
　　李大器断然拒绝，那有在女方家举办婚礼的道理，他连忙道：“我已经想好了，我会包下矾楼一天，所有的婚庆、侍女、歌舞、酒菜、接送等等都包给矾楼，这样我觉得这样最省事，无非就是多花点钱。”
　　曹选顿时急了，“那铺床呢？不会也在矾楼吧！”
　　铺床也就是布置洞房的俗称，一般是由女方家负责，也是女方家财力的体现。
　　铺床当然是在延庆的府中，洞房不能设在矾楼，这个传出去不太好听，在矾楼行完礼后，用两辆描金大马车把新人分别送回来，然后直接入洞房，其他就没我们的事了。
　　曹选也觉得可行，“好吧！我回去告诉父亲，今天就辛苦亲家了。”
　　“等一下！”
　　李大器笑道：“还有一件事要请亲家帮帮忙，关于宝妍斋的。”
　　“请说！只要能帮上，我一定不会拒绝。”
　　李大器便将他想租一半良工兵器铺的想法给曹选说了说，又道：“我原本是打算修建新店铺的，但延庆坚持要把御街那块地卖掉，我最后也只好接受他的意思，可御街不能没有宝妍斋的铺子，所以……”
　　曹选虽然在家中比较懦弱，但他在家族中就是负责掌管族产，他很惊讶道：“御街的商铺土地可是万金难求，延庆为什么要卖掉？”
　　李大器犹豫一下，他还是决定对曹家说实话，“可能是因为和郓王有点关系，他不喜欢。”
　　曹选点了点头，延庆是太子一系，当然是想和郓王撇清关系，他理解了，便笑道：“良工兵器铺占地面积虽大，却不是靠店铺销售赚钱，我觉得租一半给宝妍斋问题不大，不过这件事我不能做主，我得回去给父亲说一说才能答复。”
　　“我不急，只是烦请亲家尽快给我消息。”
　　“我现在就回家说，天黑前就给你消息，那我先告辞了。”
　　曹选要回去禀报父亲，他便起身告辞而去，李大器也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也匆匆赶去了御街。
　　……
　　书房内曹评听完了儿子的汇报，不由哑然失笑道：“这个李大器很要面子啊！居然害怕占曹家的便宜，他以为延庆是给曹家做上门女婿吗？”
　　“孩儿觉得可以理解，毕竟他是宝妍斋的大东主，家底丰厚，不缺那点钱，孩儿也觉得给蕴娘嫁妆太厚，对别的曹家之女不太公平。”
　　曹评眉头一皱，“有人不满吗？”
　　“内宅是有些风言风语，孩儿压力很大，既然李家主动要求降低嫁妆，能不能就……”
　　曹评重重哼了一声，“我可以答应李大器的要求，按照正常的曹家之女给嫁妆，但不是因为什么风言风语，你要搞清楚这一点，如果他们家女儿也能嫁一个进士，我给的嫁妆也一样丰厚。”
　　“孩儿……明白。”
　　“你明白个屁！”
　　曹评骂了儿子一句，又道：“矾楼举行婚礼可以，在曹家举行婚礼确实不太妥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那良工剑铺之事，父亲同意吗？”
　　曹评负手走了几步，眼中带着疑惑道：“原则上我不反对，反正两家联姻嘛！只要租金公道，府中人也不会说什么，不过我有点奇怪，御街那块地怎么和郓王有关，延庆几时和郓王搭上关系的？”
　　“这个大器没有说，如果父亲想知道，我可以问问延庆。”
　　“这个就别问了，以后再说，你还是专心去准备婚事，只剩下十几天了。”
　　“孩儿告辞！”
　　曹选匆匆走了，曹评眼中还是疑惑不解，延庆明明是太子的人，郓王又几时拉拢过他？


第0536章 后园激战
　　黄昏时分，李延庆带着张鹰和张豹回到了自己府中，思思和青儿不在，府宅里冷清了很多，尤其内宅的丫鬟只剩下两人留守，夜里着实安静。
　　李延庆刚走进大门，杨光便匆匆迎了上来，紧张地道：“启禀官人，外面有人监视我们。”
　　居然有人监视，李延庆微微一怔，又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有人提醒了我们！”
　　杨光将一张纸条递给李延庆，李延庆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外有监视！”
　　字迹写得歪歪扭扭，李延庆眉头一皱，这是谁写给自己的？
　　“是今天下午一个小孩给我的，卑职便四处寻找，发现两艘船一直停泊在云起桥下，船上有黑衣人，一直盯着我们大门。”
　　李延庆的府邸距离云骑桥大约有六十余步，云骑桥下面有个系泊处，常常有船只在那里停靠，如果说有两艘船一直停在那里，倒也不奇怪，关键是有黑衣人，这让李延庆立刻想到了御街宝妍斋，难道他们会放火店铺的黑衣人是同一批人吗？
　　据说烧宝妍斋的主谋是梁方平的堂兄梁志，今天大朝天子已经下旨免去梁方平的一切职务，并则令大理寺将其抓进京城问罪，梁方平岂能不恨自己入骨？梁志确实有对自己下手的动机。
　　李延庆也暂时不管写纸条之人，他将把张豹和张鹰也叫来，把杨光发现疑点告诉两人，张豹和张鹰顿时又惊又怒，“既然他们不想活，那就成全了他们！”
　　李延庆摆摆手，“不要急，听我的安排！”
　　三人立刻安静下来，李延庆对他们道：“我们要做好一切应对，我们虽然只有四人，但运用得当也足够了，杨光负责外围监视，及时向府中传递消息，张豹和张鹰负责中庭，截断他们的退路，内宅就由我来对付。”
　　“可以去宝妍斋那边借点人手！”杨光建议道。
　　李延庆摇了摇头，“让他们发现我们有准备，他们恐怕就不来了。”
　　“那府中家仆怎么办？”
　　这倒是件难办之事，目前府中家仆还有八人，李延庆沉思片刻对张豹道：“你安排他们出去住客栈，不要走正门离开，从后门走，直接借法云寺的后门离去。”
　　“卑职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张豹走了，杨光和张鹰也分头去部署，李延庆这才返回内宅，他将宝剑、弓箭准备好，又从一口箱子里取出二十把飞刀，装进一只皮袋，他带着兵器快步来到内宅中地势最高的凉亭，从这里可以看到周围的一切。
　　现在是二月初，夜黑得还是很早，不多时，夜幕便悄然降临了，两艘停泊在云骑桥的船依旧没有离去，这是两艘中型客船，船舱内可容纳二十人，但所有船窗都落下了帘布，看不见船舱内的情形。
　　两艘船内一共有三十黑衣人，他们都配备的利刃，就等夜幕降临潜入李延庆的府宅中。
　　尽管暗杀一向是朝廷斗争中的大忌，因为会造成彼此伤害，文官们在这方面都很谨慎，但如果出现了狗急跳墙之事，任何手段都难以避免了。
　　梁志在得到兄长被免职问罪的消息后，他便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不得不弃官藏匿，所有财富的破灭都源于李延庆在真定府的监察，使他深恨李延庆。
　　之前梁志花了两天时间才找到李延庆的住所，而此时他已无所顾忌，便给自己的一帮手下传达了悬赏令，拿到李延庆的人头，每人赏钱千贯。
　　夜渐渐深了，二更时分，京城的大部分人家都已入睡，云骑桥一带也是万籁俱寂，只有西面一片小树林内不断传出夜枭的咕咕声，不时会有一只夜枭扑棱棱从树林中冲出，疾冲向地面觅食的夜鼠。
　　这时，云起桥下开始有动静了，一个接一个的黑衣人从船舱内窜出，跳上了岸，动作迅速而敏捷。
　　三十四名黑衣人围一圈，黑衣人首领对他们低声道：“我再重复一遍，今天的目标是个硬点子，人少干不掉他，大家集中力量把他干掉，然后要钱要女人随便你们。”
　　说完，他命令四人守外围，又一摆手，三十名黑衣人迅速向李延庆的府邸扑去。
　　杨光就藏身在小树林外围的一株大树上。
　　看得非常真切，他立刻模仿夜枭发出了有节奏的咕咕叫声，将信息传给了府内。
　　府宅内，张鹰奔上凉亭，对李延庆低声道：“杨光在外面传来消息，对方要动手了。”
　　李延庆点点头，“按照计划行事！”
　　张鹰转身飞奔而去，李延庆抽出一支箭，搭上了弓弦，这时，三十名黑衣已奔至府宅外，他们用搭人梯的方式，从西面围墙翻进了府宅，迅速向后院奔跑，每个人手提一口锋利的钢刀，其中几人还带着火镰火石等物，一旦杀了目标，他们就会放火烧宅。
　　府内也异常安静，三十名黑衣人没有遇到一个下人，但并不奇怪，此时大家都在沉睡之中，三十名黑衣分为三队，从东、西、南三个方向扑向后院。
　　只片刻，第一个黑衣人从东面围墙翻进了后院，下面是一簇灌木，他纵身向灌木上跳去，但他身体尚未落地，一支箭闪电射来，一箭射穿了他的头颅，等他双脚落地，已变成了一具尸体。
　　李延庆迅速张弓搭箭，转身西面，第二箭和第三箭同时射出，只听两声惨叫，西面围墙翻进来的两人都被一箭毙命。
　　他蓦地转身，顺势抽出第四支箭，毫不犹豫地一箭向南面射去，南面屋顶上刚刚冒头的一名黑衣人惨叫一声，从屋顶上翻滚下来。
　　“不好！有埋伏。”
　　黑衣人首领位于西面围墙外，他惊叫一声，却见两名手下已从围墙上翻身滚下，摔倒在他面前，两人皆是一箭射穿眉心，劲箭射入头颅一尺，吓得黑衣人首领浑身一抖颤，这种箭法简直让他心惊胆战。
　　“等一等！”他大喊一声，几名正要冲上围墙的黑衣人被他硬生生喊住了。
　　“找掩护进去！”黑衣人首领知道这样冲进去就是活靶，必须寻找掩护，他见前面二十步外的花园内有一座柴房，屋顶和墙壁露在围墙上方，后窗开启着，他一挥手，带着七名手下向柴房奔去。
　　张豹此时就埋伏在柴房对面的一块太湖石背后，他手执一根精钢短矛，咬紧牙关，克制住自己杀出去的冲动，御史还没有发出信号，他现在还不能出击。
　　这时李延庆已改变策略，集中对付南面屋顶上的黑衣人，他连射四箭，将屋顶上已翻过房脊的四人悉数射杀，吓得南面其他五人不敢再露面，他这才转过身，集中精力对付西面的黑衣人。
　　西面有十人，之前已被射杀两人，在李延庆对付南面黑衣人的空挡，其他八人已翻墙进了后园，迅速向凉亭包抄而来。
　　李延庆冷笑一声，他居高临下，这些黑衣人猫腰奔跑就以为躲得过自己的箭，他索性用连珠箭，一箭接着一箭射去，每一箭皆有一人惨叫倒地，瞬间便射杀了五人，其余三人吓得魂不附体，转身便逃。
　　李延庆也不管他们，把他们交给张鹰，他迅速从身边火箭壶内抽出一支火箭，从身边地上铁罐中取出火折子，猛地一吹，火折子燃了起来，他随即点燃了火箭。
　　李延庆张弓搭箭，一箭向柴房内的窗内射去，柴房是他布下的一处陷阱，里面堆满了洒上火油的干草，柴房内轰的一声燃烧起来，柴房内顿时一片惊叫，藏身在柴房内的七名黑衣人顿时惊慌失措，黑衣人首领大叫一声，“冲出去！”
　　他一脚踢开柴房，一个前滚翻跳了出去，可惜用什么姿势都没有用，寒光一闪，一支利箭已射穿他的后心，黑衣人首领惨叫一声，当即毙命。
　　其他六名黑衣人已惊慌失措，不顾一切冲出来，被李延庆的连珠箭一口气射杀三人，这时，张豹已跳上围墙，大吼一声，向剩下的三人扑去，柴房点燃就是信号，张豹和张鹰同时从藏身处杀了出来。
　　李延庆的目光又投向南面，屋顶上已经没有人，他眯起眼睛，盯住了屋内，直觉告诉他，已经有人潜入了房间。
　　这时，东厢房内火光一闪，李延庆毫不犹豫一箭射向亮光处，利箭穿过窗纸，射进了屋内，屋内一声惨叫，火光又熄灭了。
　　李延庆见张豹已干掉两人，正和最后一人激战，而西面围墙外也传来张鹰的吼叫声，他应该拦截住了西面逃走的三人。
　　李延庆索性抽出剑向屋内奔去，刚进屋，只觉一股劲风从后面扑来，李延庆早有防备，他一个急侧身，躲过了后面偷袭的一刀，手中宝剑迅疾反刺，速度快得无与伦比，一剑刺穿了偷袭者的胸膛。
　　他几乎没有思索，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手中寒光一闪，飞刀射出，屋角传来一声惨叫，利刀当啷落地，另一名躲在屋角的偷袭者被飞刀射杀。
　　这时，他听见另一扇门后传来一声轻微响动，他蓦地转身，一剑刺穿了木门，门后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同时也传来长刀落地的声音，李延庆没有去细看，从长剑入体的手感和位置他便知道门后之人已被刺杀，他又静立听了片刻，屋内已经没有动静，他这才从屋里冲出，向西面奔去。
　　张豹已经把剩下的三人干掉，正在西面协助张鹰，李延庆奔到墙边，只见张鹰和张豹同时出现在围墙上，“御史，黑衣刺客已全部干掉！”
　　李延庆点点头，“去把火灭了！”
　　此时柴房已被烈火吞没了，不过周围没有房子和大树，火势不大，也不会蔓延，不等张鹰和张豹跑近，“轰！”的一声，柴房屋顶坍塌了，大部分明火都被屋顶瓦砾覆盖，两人连忙从池塘堂内打水灭火。
　　李延庆又在后院寻找了一圈，他心中迅速估算一下，在短短一刻钟内，他们大概杀死了三十名黑衣人，如果对方来的是整数的话，那就应该没有了。
　　这时，他忽然听见屋内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屋内竟然还有活口，李延庆转身便大步向屋内走去。


第0537章 监所解散
　　李延庆很快从东厢房里拖出一名黑衣人，此人就是准备在东厢房点火的黑衣人，被李延庆从外面一箭射穿左肋，因为隔着窗纸，他没有被射中要害，只是受伤未死。
　　他被李延庆拖到外面台阶上，低声哀求道：“饶我一命！”
　　李延庆用剑顶住他的咽喉冷冷道：“你若不想死就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梁志派你们来？”
　　“是……正是！”
　　“他现在在哪里？”
　　“小人……也、也不知道。”
　　“那我再问你，你们是从哪里过来？”
　　“从……从梁氏客栈。”
　　“多谢了！”
　　李延庆一剑将他刺杀，这才转身回来，这时，张鹰和张豹已经浇灭了柴房的火，正在收拾尸体，李延庆对二人道：“先别管尸体，你们立刻跟我去梁氏客栈！”
　　他估计梁志应该还在等待自己的人头，在梁氏客栈的可能性极大。
　　他带两人走出府邸，只见杨光正在阻拦十几名赶来灭火的法云寺僧人，李延庆走上前对寺院住持道：“感谢住持的支援，只是柴房失火，已经被扑灭，不再烦劳贵寺僧人了。”
　　住持也合掌道：“阿弥陀佛，李御史府邸离法云寺太近，助人也是助己，既然没有事了，那我们就回去了！”
　　一群僧人纷纷回去了，这时，杨光上前小声道：“两艘船的四名船夫都被卑职反锁在船内，卑职问过他们，他们是临时租来的，和这群黑衣人无关，另外，还有一件奇怪之事。”
　　“什么奇怪之事？”
　　“官人请随我来！”
　　杨光带着李延庆来到侧面院墙外，他指着一丛荒草道：“在那里！”
　　李延庆走上前，只见里面居然有四名黑衣人的尸体，他们俯卧在草丛中，后颈插着一支短箭，都是一箭毙命。
　　李延庆若有所悟，他隐隐猜到给他报信的人是谁了？
　　杨光疑惑道：“卑职也在找外围的几个黑衣人，但怎么也找不到，还以为他们跑掉了，后来才发现他们死在这里，真是奇怪，这是谁干的？”
　　李延庆笑了笑道：“不用管他们了，你在这里继续看守两艘船，不准它们跑掉，我们天亮前回来。”
　　李延庆随即带着张鹰和张豹向西奔去，杨光则满腹疑惑地去小船看守几名船员。
　　梁氏客栈位于新桥附近，在京城略有名气，它的后台便是河北都转运使梁方平，梁方平开办这家客栈也是方便他进京时亲随居住。
　　宋朝并没有宵禁，只偶然会有一队巡逻的金吾卫士兵，他们不盘问行人，而只是维护夜间的治安，防止夜间出现恶性案件。
　　大约一刻钟后，李延庆便赶到了梁氏客栈，客栈占地足有五亩，有一百多间客房，李延庆也知道凭他自己是找不到梁志的藏身之处。
　　他带着张豹和张鹰直接走进了客栈大堂，正在柜台背后打盹的一名伙计抬起头，连忙起身陪笑道：“三位官人住店吗？”
　　张豹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从柜台背后拖了出来，伙计这才发现张豹浑身是血，吓得小便都失禁了，结结巴巴道：“好……好汉饶命！”
　　李延庆走上前冷冷道：“我是御史李延庆，奉旨前来抓捕梁志，你别告诉我他不在这里。”
　　“他……他住在问梅院！”
　　李延庆暗喜，梁志果然在这里等消息，他立刻令道：“带我们去！”
　　张豹拎起伙计，押着他向后院走去，不多时，他们来到最角落的一座小院前，伙计胆怯地指了指小院，“他……他就住在这里！”
　　李延庆从门缝望去，只见一间屋子门口站着两名大汉，梁志就应该藏身在屋内，他一脚踢开了院门，两名坐在门口打盹的大汉惊得跳了起来，李延庆挥手打出两块飞石，力量极大，正中两名大汉的额头，两名大汉顿时被打得晕了过去。
　　李延庆给张豹和张鹰使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将地上晕倒的大汉手脚捆绑起来，李延庆又是一脚踢开房门，只见一名男子正要从后窗逃走，李延庆手疾眼快，一把飞刀射出，正中男子的大腿，男子一声惨叫，摔倒在地上，李延庆快步上前，用剑顶住他的脖子。
　　这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长一张马脸，一双三角眼闪烁着凶光，不用问李延庆便知道，此人就是梁志。
　　梁志坐直身体，用喉咙顶住剑大吼道：“李延庆，我也是朝廷命官，你敢杀我吗？”
　　李延庆见他颇为硬气，便收了剑冷冷道：“杀你只会脏了我的手，把你送去大理寺问罪，相信一定会有人杀你灭口！”
　　梁志顿时脸色惨白。
　　……
　　天刚亮不久，李延庆的府邸前便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云骑桥一带的百姓，门口早已站满了大群衙役，不断有大理寺的差役将一只只用草席包裹的尸体搬出来，不时引起围观民众的一阵阵惊呼，台阶上摆满了裹上席子的尸体，有心人数了一下，足足有三十具之多。
　　这时，大理寺正赵殊陪同李延庆从府中走了出来，李延庆在三堂会审林素灵一案时和赵殊打个交道，两人关系不错。
　　“李御史请放心，既然大理寺负责审理梁方平一案，就算梁志昨晚没有丧心病狂，我们也不会放过他，他是梁方平案的关键人物，相信昨晚的谋杀案梁方平也脱不了干系。”
　　“梁方平确实脱不了干系，之前先是烧了宝妍斋的店铺，现在又变本加厉地要刺杀我，如果说这背后没有梁方平的指使，那就真的奇怪了。”
　　“我也这样认为，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水落石出。”
　　李延庆又提醒赵殊，“要把梁志关押好了，梁志在京城替梁方平做事，必然会牵涉到很多朝中重臣，一定会有人希望他永远闭嘴。”
　　赵殊点点头，“我们已经考虑到了，现在梁志关押在大理寺守备最严之处，没有人进得去。”
　　就在这时，一名大理寺官员骑马飞奔而至，他翻身下马对赵殊低语几句，赵殊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赵兄，发生了什么事？”
　　半晌，赵殊长长叹了口气，满脸苦涩对李延庆道：“梁志已经服毒自尽了！”
　　李延庆暗吃一惊，他也没有料到消息竟然传得如此之快！
　　……
　　虽然消息被严密封锁，但御史李延庆昨晚遭遇梁方平派人刺杀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很快便传遍了朝野。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刺杀朝官违背了宋朝的官场规则，是官场中的大忌，百官们都一致认为，梁方平为报复御史不惜采用最卑鄙手段，这次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李延庆在中午后才来到军监所，他走进自己官房刚坐下，莫俊便急匆匆进来问道：“听说昨晚御史府上出事了？”
　　李延庆淡淡道：“一群蟑螂而已！”
　　他不想多谈此事，又问道：“今天有什么消息吗？”
　　“今天一早童贯离京了。”
　　李延庆并不奇怪，北伐的前提平定东南战事，如果童贯想翻盘的话，他就必须尽快结束东南剿匪，这次童贯在朝会惨败，很大一个原因都是方腊剿匪还没有结束，他要求北伐的底气不足。
　　“别的还有什么消息？”
　　莫俊迟疑一下道：“有个小道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不妨说说看！”
　　“有传闻说，军监所要解散了。”
　　“你是从哪来听到这个消息？”
　　“军监所都在传这件事，消息来源暂时还不知道。”
　　军监所本来就是一个临时成立的机构，从御史台、兵部和枢密使三方抽调官员组成，如果解散也并不奇怪，只是……这个解散的时机点让人明显感到天子对军监所的不满。
　　这时，刘方走到门口道：“李御史，范相国请你过一趟。”
　　“范相国来了吗？”
　　“他好像也是刚到！”
　　李延庆起身快步来到三楼范致虚的官房内，另外两名监察使李回和蒋英已经到了，秦桧也站在一旁，脸色十分苍白。
　　范致虚坐在他的位子上，脸上带着深深的倦意，他见李延庆进来，便摆摆手，“李御史请坐下吧！”
　　李延庆坐在一旁，范致虚缓缓对他们道：“今天上午王黼和张邦昌联合上奏，要求解散军监所，天子已经批准了！”
　　李回顿时急了，“可军监所成立才两个月，案子还没有办几个，怎么能说解散就解散呢？”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王黼和张邦昌的理由确实也很充足，当时成立军监所就是为了督查北伐军备，现在北伐暂停，河北军备也监察完毕，那么军监所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我也据理力争，认为东南战役的军备还没有监察，但天子那不是军监所的事情，他驳回了我的抗争，批准了王黼和张邦昌的解散申请，各位，我很抱歉！”
　　“那我们怎么办？”蒋英问道。
　　“只能各自回去了，李御史回御史台，你们二位回枢密院和兵部，至于秦主簿，我会替你安排好去处，你不用担心！”
　　秦桧连忙躬身行礼，“多谢相国厚爱，卑职感激不尽！”


第0538章 重任原职
　　其他人都各自回去了，官方里只剩下李延庆和范致虚二人，范致虚看了李延庆一眼，“你今天很沉默！”
　　李延庆摇摇头，“我不是沉默，而是无话可说。”
　　范致虚沉吟一下道：“你我都知道官家为什么要解散军监所，名义上是王黼和张邦昌提出的方案，但实际上就是官家自己的意思，官家对我和军监所都极为不满。”
　　李延庆淡淡笑道：“任何胜利都会付出代价，既然我们成功阻止了北伐，那么解散军监所就是代价之一了。”
　　范致虚低低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北伐还会再重启，官家明显很不甘心啊！”
　　“我们只是尽最大的努力，只求问心无愧，如果我们实在挡不住北伐，那我们也无愧于后人了。”
　　范致虚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现在再担忧也没有用。”
　　范致虚便将这件事暂时放开了，又问道：“我一早听说你昨晚遭遇了行刺？”
　　“是梁志派来的刺客，已经被我收拾了，梁志也被我送进了大理寺，不过今天一大早，梁志就很蹊跷地服毒自尽了。”
　　范致虚不由冷笑一声，“一点都不蹊跷，这次李彦和王黼拼命替梁方平开脱，还不知道收到了多少贿赂，他们怎么能容许梁志被审，所以梁志必须死。”
　　“那梁方平呢？”李延庆又问道：“相国觉得他会死在半路吗？”
　　“既然梁志都蹊跷地死了，那么梁方平畏罪自杀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有人绝不会容许他进京受审。”
　　……
　　昨天的朝会梁师成没有参加，作为太傅，护国、镇东、河东三节度使，梁师成完全有资格参加朝会，只是他知道朝会将发生什么，所以他便称病没有上朝，很圆滑地避开了在北伐一事上选边。
　　不过他还是给了范致虚面子，在背后支持反对北伐，在他的指示下，包括御史中丞在内的御史台诸多官员都强烈反对北伐，这就算是他的态度了。
　　虽然没有上朝，但梁师成非常清楚朝会中发生的一切，他也很清楚天子最终是被迫暂时停止了北伐计划，梁师成也在考虑自己的态度。
　　中午时分，他在书房内喝茶，这时，养子梁秋在门外禀报，“父亲，张相国求见！”
　　张相国就是张邦昌，只是他来做什么？梁师成心中一转念，便明白了几分，“请他来书房！”
　　不多时，张邦昌被领进了书房，他进来便来连忙躬身行礼，“卑职参见太傅！”
　　张邦昌并不是梁师成一手提拔，也不像王黼那样背叛梁师成投靠李彦，面子上他和梁师成还是过得去，王黼拉不下脸来见梁师成，也只好由张邦昌出面了。
　　梁师成并没有请张邦昌坐下，而是存心要给张邦昌一个下马威，反正张邦昌是有求于自己，让他稍微站一站，心中就自然多了几分对自己的敬畏。
　　梁师成笑眯眯道：“张相公真是稀客啊！已经好几年没来我府上了吧！”
　　张邦昌见梁师成没有请自己坐下，也没有自己的位子，他心中不由暗骂，又无可奈何，只得垂手站着道：“听说太傅感恙，卑职特来探望。”
　　“只是略受了点风寒，并无大恙，不过还是多谢张相公的关心。”
　　张邦昌站在那里着实感到局促，梁师成看出他无法开口，便略微惊讶道：“张相公为何不坐下说话？”
　　他吩咐侍女，“怎么不给客人搬椅子过来？”
　　侍女连忙出去搬来一把椅子，梁师成又吩咐上茶，张邦昌这才松了口气，坐下道：“多谢太傅！”
　　“不知道张相公今天来，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梁师成给了张邦昌一个台阶。
　　张邦昌沉吟一下道：“昨天朝会之事太傅应该已经知道吧？”
　　“昨天身体不太舒服，所以也不关心，只是略略有所耳闻。”
　　“是关于北伐一事，反对北伐的朝臣太多，最后官家也只能被迫答应暂停北伐，着实令我们这些一心渴望恢复故土的朝臣失望。”
　　梁师成喝了口茶，阴阴笑道：“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真正关心故土的又有几个？张相公何必自欺欺人？”
　　张邦昌脸一热，干笑一声道：“主要是官家一心北伐，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当然要体恤圣意，太傅说是不是？”
　　“话虽这样说，但想扳回局势并不容易啊！”梁师成故作感慨道。
　　“事在人为，关键就看太傅和蔡公相的诚意。”
　　“我们当然有诚意，但王相国的诚意呢？他的诚意又在哪里？”
　　张邦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梁师成，梁师成看了看，让出范致虚的位子给自己，开封府尹的任命也给自己，河北转运使给蔡京，剿匪结束后，东南几个州知事的任命权也同样给蔡京，这个条件还不错。
　　其实梁师成在这次反对北伐后，下一次他就要坚决支持天子的意图了，所以对他而言只是顺水人情，既然王黼这么有诚意，他又怎么能拒绝？
　　梁师成便欣然道：“正如张相国刚才所言，我们应该体恤圣意，替天子分忧，我可以答应，另外，蔡相国那边我负责去说。”
　　“还希望在关键时刻，梁太傅能提醒一下天子，关于范致虚的事情。”
　　梁师成笑而不语，张邦昌顿时心领神会，起身告辞了。
　　张邦昌走了，梁师成则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件事他还需要再斟酌一下，范致虚本身就是他推荐为相国的，范致虚虽然不效忠自己，但他却是王黼的对头，把范致虚搞下去并不符合自己的利益，但一定符合官家的心意，他梁师成在这个关键点上不能再走错路了，何况王黼还把开封府尹的推荐权给了自己。
　　其次，搞倒范致虚势必会牵连到李延庆，这也是梁师成的一个难点，梁师成沉吟良久，他想到了李延庆私下和太子联系之事，这次反对北伐，太子没有找自己帮忙，很可能他又通过李延庆和范致虚搭上了关系，也罢，就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吧！想绕过自己那就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想到这，梁师成坐下写了一封信，把养子梁秋叫进来，把信递给他道：“你今天晚上去一趟蔡府，把这封亲手交给蔡公相，再传个口信给他，就说今天张邦昌专程来拜访过我了。”
　　……
　　次日上午，军监所正式宣布解散，李延庆和其他御史一起搬回了御史台。
　　他在御史台的官房还空着，和他离去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桌上的文房四宝的摆设都和离去一样，就仿佛他昨天下午才从这里离去。
　　陪同他进来的主簿刘信笑道：“把房间留着是邓中丞的意思，他说就算在军监所，李御史也是属于御史台的人，李御史迟早会回来，所以基本上没有动，回头我安排两个人过来彻底打扫一下，把积灰清扫干净，下午李御史就可以坐在自己明亮的官房里处理公务了。”
　　李延庆点点头，“多谢刘主薄的悉心安排，不知我是否依旧主管御史台的审案？”
　　“这个我不太清楚，必须和邓中丞详谈后才能决定。”
　　“现在邓中丞可在？”
　　“现在还在，下午就不一定了。”
　　李延庆知道邓雍的老毛病就是下午会溜去画院，天子赵佶在画院撞到他几次，非但没有指责他擅离职守，反而和他一起探讨作画技巧，这便使邓雍更加肆无忌惮了。
　　他便回头对莫俊和刘方道：“你们先收拾一下吧！我去一下邓中丞官房。”
　　他转身便向位于二楼的邓雍官房走去，不多时，他来到邓雍官房前，他敲了敲门，“邓中丞，是卑职！”
　　“快请进！”
　　邓雍很热情地将李延庆请进了官房，笑眯眯道：“欢迎李御史回家！”
　　“多谢中丞依旧给卑职保存着官房。”
　　“这个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倒是要和御史谈一谈具体的职责分配。”
　　邓雍停了一下，歉然对李延庆道：“我很遗憾，审案一职恐怕无法再还给李御史了，只能委屈李御史做点别的事情。”
　　“卑职做什么都没有意见。”
　　邓雍又笑道：“其实你的新职务和军监所很相近，主要负责监察朝廷各寺监局的物资库存情况，包括军器库、左藏、太仓、少府库和各局物资库，但内库除外，这也是朝廷新赋予御史台的新职能，我考虑再三，还是觉得你主管这一块最合适。”
　　李延庆起身行一礼，“卑职愿意接受邓中丞的安排！”
　　邓雍点点头，“你今天休息一天，明天正式上任。”
　　“启禀中丞，如果是监察物质仓库的话，卑职还需要人手。”
　　邓雍呵呵一笑，“这个你就放心吧！御史台不是军监所，有足够的人手调拨给你，但不要急，我们慢慢来。”


第0539章 奸人本色
　　军器监解散，影响最大的却是秦桧，他不像李延庆、李回、蒋英等人，军器监解散后可以官复原职，他则无处可去，他本来就是因为太学生两次游行而被问责，被赶出太学准备去地方任职，只是被范致虚保下来，才调到了军器监。
　　才短短几个月军器监便解散了，秦桧再一次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当然，范致虚也给秦桧一个承诺，会给他安排一个稳妥的职务，秦桧盼星星盼月亮，在军监所解散后的第三天终于盼来了他的新职务，洛阳国子监丞，只比他从前的太学学正升了一级，依旧是一个从八品卑官，这令秦桧无比失落。
　　他在军监所担任的主簿虽然只是一个差遣官，却拥有正七品的职权，现在却让他去当从八品的小官，就像一个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人忽然要面对粗茶淡饭一样，秦桧感情上无法接受这样的人生跌宕，他心中对范致虚的态度也由期望和感激渐渐变成了失望和怨恨。
　　入夜，秦桧来到了蔡相国府，他现在只能孤注一掷，恳求蔡京帮助自己。
　　不多时，大院从府内走出来道：“秦官人请随我来！”
　　秦桧心情忐忑地跟随大院向府内走去，居然让管家来迎接自己，看来自己在蔡京心中根本没有任何地位，不过还好，毕竟肯见自己，据说六品以下官员一般都进不了蔡京的府邸。
　　大院把秦桧请进客堂，“秦官人请坐，我这就去禀报。”
　　秦桧被晾在客堂上，也没有侍女给他上茶，他口干舌燥，心中更是忐忑不安，过了好一会儿，蔡京小儿子蔡眥缓缓走进客堂，秦桧连忙起身行礼，“这么晚还要烦劳小相公引见恩师，秦桧愧不敢当！”
　　蔡眥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秦官人请坐吧！”
　　秦桧这才明白，不是蔡京要接见自己，而就是这位蔡京的儿子接见自己，他顿时胀得满脸通红，羞恶得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这时，终于有侍女进来上茶，蔡眥喝了口茶，有些不耐烦道：“这么晚，秦官人有什么事吗？”
　　秦桧半晌嚅嗫道：“军监所解散了，下官……下官要去出任洛阳国子监丞……”
　　“这不是很好吗？比从前的太学学正还升了一级。”
　　秦桧鼓足勇气道：“下官实在不想接受这个官职，能不能请蔡公相帮帮忙，另安排他职。”
　　“这个……我父亲恐怕就无能为力了，他已经从朝廷退仕，赋闲在家，手中没有任何事权，就算想帮秦官人也心有余而力不足，秦官人，抱歉了。”
　　“可是……”
　　不等秦桧说下去，蔡眥立刻高声道：“上汤！”
　　上汤就是送客的意思，这是要赶秦桧走了，秦桧狼狈不堪，几乎是跌跌撞撞跑出了蔡京府，他心中又羞又恼，回头狠狠啐了一口，用得着自己的时候百般笼络，现在用不上了，便如此羞辱自己，令他尝尽了世态炎凉。
　　难道自己真的没有机会了吗？真的前途无望了吗？秦桧心中要绝望了。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仿佛鬼影一样闪进了他心中，迅速长成了魔鬼，他猛地一咬牙，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既然范致虚不肯尽心替自己谋官，结果令他失望，那就别怪他秦桧自谋高就了。
　　……
　　秦桧在王黼的府门前只等了片刻，王黼的儿子王佑章亲自出府门迎接，“秦主簿请进，我父亲在书房相候！”
　　王黼居然在书房接见自己，秦桧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连忙跟随王佑章进了王黼的宅子，他们一直来到书房前，王佑章禀报道：“父亲，秦主簿来了！”
　　“请秦主薄进来！”
　　王佑章一摆手笑道：“请吧！”
　　“多谢了。”
　　秦桧鼓足勇气走进了王黼的书房，只见王黼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秦桧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他腿一软，“扑通！”跪下，磕头道：“卑职秦桧参见相国！”
　　王黼笑得像一条正在觅食的鳄鱼，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秦主簿不必客气，请坐吧！”
　　秦桧坐了下来，王黼笑道：“秦主簿今晚怎么想到来我的府上？”
　　“启禀相国，卑职……卑职已经不是主簿了。”
　　“哦——”
　　王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我险些忘记了，军监所已经解散，是没有主簿了，却不知范相国给秦使君谋了什么高职？”
　　秦桧半晌低声道：“出任……洛阳国子监丞。”
　　“啊！”王黼大吃一惊，“秦使君可是军监所主簿啊！这是正七品的官职，怎么贬去当个从八品小官，这太令人寒心了吧！”
　　秦桧再次跪下，重重磕头道：“卑职也不想任此卑官，桧愿为相国效力，恳求相国给卑职一个机会。”
　　王黼等的就是秦桧这句话，他翻了翻桌上的实缺官牌子道：“你如果是我的心腹，我倒可以让你出任吏部司勋员外郎，正好这个职务空缺，可我担心得罪范相国啊！”
　　吏部司勋员外郎可是从六品的实权官，秦桧顿时急得眼睛都红了，他砰砰磕头，“卑职愿意以军监所主簿的身份出面指控范致虚，恳求王相国把卑职视为心腹。”
　　“哦？不知范相国做了什么不当之事？”
　　“范致虚结党营私，他与十三人结成‘范党’，反对北伐只是他的借口，他的真正目的是阻止郓王上位，献媚于太子。”
　　王黼脸上笑开了花，又问道：“这个问题比较严重，不知你有什么证据？”
　　“卑职是军监所主簿，所有的细节卑职都清清楚楚，卑职也能提供他结党的名单。”
　　王黼点点头，其实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有知情人指控便足矣，而秦桧是军监所主簿，他就是最理想的指控人，这次看范致虚往哪里逃？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事成之后，我任命你为吏部司勋员外郎。”
　　……
　　次日一早，一个消息便震惊了朝野，河北都转运使梁方平弃官投敌，他乘船逃去辽东，投降了金国。
　　这个消息令满朝文武一片哗然，一时间百官们议论纷纷。
　　李延庆刚到自己的官房，莫俊便一阵风似地走进来，“御史，梁方平之事听说了吗？”
　　李延庆点了点头，“刚才我在门口已经听说了，既然他要选这条汉奸之路，那也没有办法。”
　　“如果他投降了金国，那么河北各州府的情况，金国岂不是清清楚楚了吗？”
　　“所以他投降金国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逼迫朝廷加强河北战备。”
　　“御史认为朝廷会向金国索要梁方平吗？”
　　“当然会，不过我认为金国把他还回来的可能性不大，更有可能是敷衍朝廷，比如口头上答应查找此人，最后不了了之。”
　　李延庆不想多谈梁方平之事，便问道：“今天有什么安排？”
　　“这两天主要整理材料，一早军器监送来一车文书，都是各种兵器的库存帐簿，我和刘方至少要整理一两天。”
　　“邓中丞不是说派人手给我吗？”
　　莫俊苦笑一声，“是派来十几个人，可都是干苦力的差役，目前能做文书的一个没有，听说过些天要来几个文案，但也不知什么时候去了。”
　　“那就慢慢做吧！反正也不急。”
　　两人正说着，应哥儿跑来道：“御史，外面有人找！”
　　“人在哪里？”
　　“在大门外呢！”
　　李延庆转身向大门走去，只见大门外站在一个目清眉秀的少年，却从未见过。
　　少年走上前行一礼，“阁下可是李御史？”
　　他的声音又细又尖，显然是一个小宦官，李延庆犹豫一下，点了点头，“我是李延庆！”
　　“这是我家王爷给李御史的信。”
　　李延庆微微一怔，哪个王爷给自己写信？他接过信问道：“请问你家王爷是？”
　　“李御史不要问我，信中都有，小人告辞了。”小宦官转身便匆匆离去。
　　李延庆打开信，居然是康王赵构给他的信，这让他略略有点惊讶，在这个骨节眼上赵构找自己做什么？
　　他又看了看内容，赵构约他今天中午喝茶，李延庆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他便满怀疑惑地返回了自己官房。


第0540章 康王之忧
　　中午时分，李延庆来到了长庆楼，长庆楼是曹家产业，在京城久负盛名，和矾楼、潘楼一起并列京城三大酒楼，长庆楼也是综合型的酒楼，中午喝茶，晚上吃饭，里面的茶妓和舞姬都十分美貌，给曹家带来滚滚财源，是曹家最赚钱的产业。
　　李延庆跟随一名酒保上了二楼，来到最里面的一间雅室前，只见门口站着两名侍卫，见李延庆过来，一名侍卫抱拳道：“小王爷已在房内等候，李御史请！”
　　李延庆点点头走进了雅室，房内坐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头戴纱帽，身穿淡紫色襕衫，身材中等，长得十分俊美，正是几年未见的康王赵构。
　　在他旁边坐着一名十分美貌的茶妓，正笑盈盈地给他点茶分茶，赵构一抬头见李延庆进来，连忙起身笑着迎了上来，“李御史，我们好久未见了。”
　　李延庆深深行一礼，“卑职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李御史请坐！”
　　赵构请李延庆坐下，笑道：“我们好几年没见了。”
　　李延庆微微笑道：“上一次相见还是四五年前，那时殿下尚年少，现在殿下也长大成人了。”
　　赵构请茶妓给李延庆分茶，李延庆却轻轻摆手，“我想殿下请我来，并不是为了喝茶吧！”
　　赵构暗赞李延庆体贴自己，他出宫的时间确实不能太长，他便让茶妓和旁边两名侍女退下，房间里只剩下赵构和李延庆两人，赵构沉吟一下道：“我听皇兄郓王说，李御史始终坚持认为金兵一定会大举侵宋，是这样吗？”
　　“殿下也很关心此事？”
　　赵构微微一叹，“事关大宋社稷，我怎么可能不关心？”
　　李延庆目光变得十分冷峻，淡淡道：“我之前就说过，女真人是一只精壮年轻的猛虎，区区燕云之地怎么可能填饱它的胃口，他们南侵是必然，关键是我们怎么应对，我一直说联辽抗金才是正道，可惜无人响应我的呼吁。”
　　“其实我也是这样认为！”
　　赵构肃然道：“我认为大宋的当务之急是支援辽国，巩固辽国这个大宋的屏障，而不是趁其虚弱北伐讨之。”
　　李延庆很惊讶，他没想到康王赵构居然和自己思路一致，不过康王殿下只是闲王，说话没有什么份量，连太子都反对不了，不要说他了，和赵构讨论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现实意义。
　　这时赵构又道：“李御史有没有看过宋金海上盟约？”
　　李延庆摇了摇头，赵构长长叹了口气，“幸亏你没有看，看了非要被气死不可！”
　　“这话怎么说？”
　　“盟约中说两国共灭辽国，约定灭辽后燕云故地归属于大宋，李御史有没有发现这里面的问题？”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为何是燕云故地而不是燕云十六州？”
　　“问题就在这里，燕云故地是什么意思？就是燕州和云州两地，那其他十四州怎么办？燕州几乎就有一座燕京城池，南面有涿州、易州，北面有密州、檀州，东面有蓟州、道州，就好像要只要汴京不要开封府一样，我们要一座被金国团团包围的孤城做什么？从宋辽边境到燕州还有数百里距离，那这数百里怎么办？”
　　“那盟约中有没有提到，宋军北伐所占据的辽国土地归大宋所有？”
　　赵构摇摇头，“只是说双方相约灭辽，金攻长城以北，宋攻长城以南，获胜后金国答应把燕云故地交割给大宋，其他细节都没有提到了，这就明摆着有冲突的隐患啊！真不知是哪个糊涂蛋签署的盟约。”
　　赵构越说越气，但李延庆却心里明白，这其实是宋朝想以长城为宋金两国之界，它攻下的地盘当然不会交给金朝，双方便在签约时含糊其词，其实双方都有灭辽后毁约的打算了，文官当政的宋朝岂会在条约文字上糊涂。
　　问题在于宋朝太高看了自己军队实力，同时又大大低估了金国，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不过李延庆一时也解释不清，他沉吟一下对赵构道：“不管怎么签约，对金国而言都是一张废纸，殿下不用太执着于盟约，关键还是自身实力，只要大宋积极防御，或许我们还有希望。”
　　“李御史真觉得我们还有希望吗？”
　　李延庆笑着安慰他道：“只要放弃北伐，辽国就能坚持更长时间，我们趁机抓紧时间打造坚固的防御线，金国不清楚我们虚实，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再说大宋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即使暂时受挫也有反击的余地，殿下不用太焦虑，大宋绝不会因此而亡。”
　　赵构稍稍松了口气，他沉吟片刻对李延庆道：“我今天其实是特地前来提醒李御史，王黼已经收集了范相国的把柄，准备随时扳倒范相国，这一次涉及人员众多，李御史也在其中，希望李御史能及时做好应对之策！”
　　李延庆微微一怔，连忙问道：“这个消息准确吗？”
　　“消息绝对可靠，是皇兄告诉我，王黼昨天专门拜访过他，提到了这件事，皇兄不太同意，但王黼说这也是父皇的意思，已经很难挽回了。”
　　李延庆心中忽然变得沉甸甸的，他担心之事还是发生了，之前所谓的暂停北伐不过是天子的权宜之计，自己和范致虚极力反对北伐最终触动了赵佶的逆鳞。
　　李延庆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赵佶向作死的路上越奔越远，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
　　离开长庆楼，李延庆直接来到了皇城尚书省，在官房内，李延庆找到了范致虚，他将刚才和康王赵构的见面情况详细告诉了范致虚。
　　范致虚显得有点好奇，“你怎么会和康王认识？”
　　李延庆只觉一阵头大，范致虚怎么避重就轻，什么时候了，他还关心这种事情？
　　李延庆急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但现在王黼正在收罗相国的把柄，难道相国准备坐以待毙？”
　　范致虚淡淡一笑，“你稍微来晚了一步，我已经被王黼弹劾了。”
　　李延庆一惊，“弹劾相国什么？”
　　“说我组建范党，企图结党营私，企图把持朝权，破坏宋金结盟，还不止这些，给我罗列了一堆罪名。”
　　“那相国打算怎么反击？”
　　“我已经写了一份申诉状递进了宫内，但估计作用不大，这次真正想罢免我之人就是天子。”
　　范致虚轻轻叹息一声，“早在我决定联名反对北伐之时，我就已经有了被罢相的心理准备，我虽然年事已高，此番被罢相很难再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但我相信太子会理解我，我范致虚迟早会有获得清白的一天。”
　　范致虚又拍拍李延庆的肩膀，“为国效力不要计较个人荣辱，我们问心无愧，你现在还年轻，今天的挫折会成为你将来宝贵的人生财富，一旦太子登基，就是你重新被启用之时，相信那时的你就会成为大宋的柱梁。”
　　李延庆默默点了点头，他觉得范致虚已经准备好了……
　　下午，李延庆来到了虹桥宝妍斋，找到了父亲李大器，他迟疑着问道：“这两天爹爹要去庄园或者杭州吗？”
　　李大器眉头一皱，“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为你的婚事忙得脚都不沾地，你又要把我往哪里赶？”
　　“最近朝中会出一些事情，我有点担心家人。”
　　李大器见儿子神情凝重，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李延庆低低叹了口气，“范相国被弹劾了，可能我也会被牵连，这个官我其实当不当也无所谓，但我唯一担心爹爹，爹爹还是暂时离开京城避避风头吧！”
　　李大器冷冷一笑，“王黼能把我怎么样，诬告我偷税漏税，把我抄家灭族吗？我李大器这一生历经坎坷，我会怕这个危险？我告诉你，越是人生低谷，就越要奋斗，这次我非你把你的婚事办得喜气洋洋，热热闹闹不可。”
　　“那至少要把二娘母女转移出去吧！”
　　李大器想了想，“这个倒可以，要不就去赤仓镇，暂时和思思她们住一起，这样我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李延庆松了口气，笑问道：“御街那块地卖了吗？”
　　“已经卖了，以十万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向家，银子已经交割给我，向家又答应给我十天时间搬走。”
　　“那曹家的店铺呢？租下来了吗？”
　　“曹家答应了，以每年三千贯钱的租赁价格把良工兵器铺租一半给我，我现在正在改造店铺，最迟三天后宝妍斋就搬过去，这件事我都没有精力管，都托给吴管事全权负责了。”
　　“那父亲现在就回去收拾一下吧！把二娘她们送去赤仓镇。”
　　“好吧！我现在就回去。”
　　李大器拍拍儿子的后背笑道：“把腰挺直了，没什么大不了，当年你爹爹我被革除功名，那么悲惨的岁月都熬过来了，你这点挫折算什么？相信时间会改变一切。”


第0541章 莫须之罪
　　次日清晨，天子赵佶在一群宫女宦官的陪同下，站在雪浪亭上绘制一幅山水之作，这是去年没有画完的《凤池春色》，今年继续挥毫泼墨，赵佶兴致勃勃，已经画了快半个时辰，他手有点僵冷了，这才放下画笔，从宫女手中接过紫金双龙手炉。
　　一转头，赵佶发现梁师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旁，他笑问道：“太傅看看朕的画还有哪些不足？”
　　梁师成探头看了片刻道：“微臣感觉好像鸟雀偏少！”
　　“你这就不懂了，这是春色，一群群鸟雀乱飞那是夏天和秋天，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鸟雀已有，但不会太多，你看看我这园子有多少鸟雀？”
　　“微臣愚钝，还是陛下考虑周全。”
　　“你这个死脑筋，要学会观察，不要整天想当然。”
　　赵佶说到这，见梁师成手中有份奏卷，便问道：“一早就来找朕，有什么事吗？”
　　“回禀陛下，这是范致虚的申诉书。”梁师成将范致虚的申诉书呈给天子赵佶。
　　赵佶没有接申诉书，冷冷问道：“他说了什么？”
　　“他只是解释自己并没有结党，‘范党’的说法完全是污蔑，无中生有。”
　　“哼！”
　　赵佶不屑地哼了一声，“每个人都会说自己清白无辜，当年元祐党人又有几个承认自己结党的？”
　　“陛下，其实卑职觉得用‘派’比‘党’更恰当一点。”
　　“哦？范致虚又是什么派？”
　　“微臣觉得他是太子派！”
　　响鼓无须重锤，只要点中要害，也同样可以一剑毙命，梁师成只说了“太子派”三个字，便将范致虚定性了。
　　果然，赵佶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向亭子旁边的暖阁内走去。
　　梁师成慌忙跪下磕头，“微臣有罪，打扰陛下兴致了！”
　　“你去吧！朕想独自安静一下。”
　　“微臣告退！”梁师成起身慢慢退了下去。
　　赵佶在阁内沉吟良久，便令一名宦官道：“去朕的御书房，把桌上的一份弹劾书取来，另外再去把王相国也一并找来。”
　　宦官飞奔而去，不多时，相国王黼在宦官的引领下匆匆来到了暖阁内，王黼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紧张，他心里有数，今天能不能彻底踩倒范致虚，就在此一举了，他深深行一礼，“微臣王黼参见陛下！”
　　赵佶正在细看王黼的弹劾书，他扬了扬手中的弹劾书问道：“你罗列了很多罪名，但证据呢？具体事实在哪里？你以为凭这份弹劾书，朕就会罢免宰相？”
　　王黼早有准备，他取出秦桧的举报书，呈给赵佶道：“陛下，微臣并非无的放矢，微臣弹劾依据来自于这份举报书，请陛下过目！”
　　赵佶接过举报书看了看，问道：“这个秦桧是何人？”
　　“此人就是军监所主簿，范致虚在军监所的所作所为他都十分了解，他的举报详实可靠，有据可查，微臣认为‘范党’证据确凿，他们借口反对北伐，实际上是为太子反对郓王殿下，名义上为大宋社稷，实际上是为一己私利，这种为利益而生的朋党危害极大，若不铲除，会误导百官，更会误了陛下的北伐大计。”
　　王黼的话句句刺中赵佶的心思，赵佶又想起梁师成的话，这并不是为了社稷，而是为夺嫡之争，赵佶心中恼恨之极，但又有点犹豫，他一时沉吟不语。
　　王黼又拿出了十三人的名单呈给赵佶，“陛下，这就是范党十三人，他们常常聚会在军监所，闭门商议破坏北伐之策，请陛下下旨将范党捉拿下狱，微臣愿亲自审理此案，给陛下一个明确的交代。”
　　王黼的目的已经不是罢相那么简单，他要效仿蔡京查办元佑党，以追查范党为名，彻底将异己者一网打尽，这是一个独揽大权的绝好机会。
　　赵佶提起笔却迟疑着没有批准，就在他刚要落笔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让开，不要拦着我！”
　　紧接着传来侍卫的阻拦声，“请殿下留步，现在不能打扰圣上！”
　　赵佶放下笔喝问道：“是什么人？”
　　“启禀陛下，是康王殿下，他说有重大冤情要紧急禀报陛下，非要闯进来不可！”
　　赵佶心中奇怪，便道：“让他进来！”
　　康王赵构一阵风似的冲了下来，跪下便磕头道：“请父皇刀下留人！”
　　“你……你在说什么？朕不明白你的意思。”
　　“父皇不可受奸人蒙骗啊！范相国是正直之人，种师道更是忠心耿耿，他们哪里会结朋党，分明是有人诬陷，父皇，他们都是受天下人敬仰的忠臣，为社稷安稳而反对北伐，父皇若将他们下狱，死于奸臣恶吏之手，会坏父皇的名誉，请父皇三思！”
　　赵佶怒不可遏道：“简直是一派胡言，给朕乱棍打出去！”
　　几名侍卫冲上前，将赵构强行拖了下去，赵构远远大喊：“父皇刚刚暂停北伐就兴大狱，听信奸言打击忠臣，莫须有之罪何以服天下？”
　　赵佶气得浑身发抖，“逆子胡言，给朕掌嘴五十，关禁宫一个月！”
　　王黼吓得跪下，低声道：“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是诬陷忠良，请陛下明鉴！”
　　赵佶虽然被儿子一席话气得半死，但赵构最后一句话倒提醒了他，自己刚刚暂停北伐就将范致虚下狱问罪，这会显得自己心胸狭窄，打击报复臣子，确实对自己名声不利。
　　而且秦桧的举报也是一面之词，并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个主簿的举报就把他们认定为结党营私，于情于理都有点说不通，至少没有看见他们所谋的私利在哪里？
　　想到这，赵佶对王黼道：“这件事朕再考虑一下，王相国先退下吧！”
　　王黼知道天子动摇了，他心中大恨，但又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过于急切，只得含恨道：“请陛下三思，微臣告退！”
　　……
　　中午时分，皇宫内传出了旨意，以范致虚等十三人聚众结党、行为不当之罪问责，特免去范致虚相国之职，贬为邓州知事；免去郑居中枢密使之职，贬为简州通判，免去种师道大将军之职，责令其退仕回乡；免去李延庆侍御史之职，贬为嘉鱼知县……
　　如果说梁方平叛逃事件只能算一枚大炮仗的话，那相国范致虚十三名官员被贬黜就是一枚猛然爆炸的震天雷了，整个朝野和京城都为之震惊，这是距二十几年前蔡京打击元佑党人后，朝廷第二次打击涉及到朋党的案件。
　　据说这次涉及太子和郓王的夺嫡之争，十三名范党成员中，涉及一名相国、包括枢密使在内三名枢密院官员、太常卿和宗正寺卿两名皇族成员、一名大将军、一名大学士和两名龙图阁学士，两名尚书省侍郎和一名侍御史。
　　御史台的气氛略微有些压抑，李延庆正在官房内收拾私人物品，他刚刚接到了贬职令，从正六品的侍御史一下子被贬为从八品的小县县令，官阶也降为从八品的承奉郎，着实令人心情郁闷。
　　这时，莫俊走过劝他道：“官人看开一点吧！朝廷贬黜是很正常之事，当年王安石变法时，相国被贬为知县、知府比比皆是，人生起伏莫过于此，一旦太子登基，官人一定会重新回京出任要职。”
　　李延庆淡淡一笑，“我已经有心理准备，没有下狱办成‘党案’，我觉得已经是天子的一种妥协了。”
　　“官人说得对，毕竟天子也要考虑自己的名声，还要考虑太子的影响，如果连同太子一起被废，那就真要下狱了。”
　　李延庆笑道：“烦请帮我找张地图，我想看看嘉鱼县在哪里？”
　　“在长江边上！”
　　刘方拿着一份地图走进来笑道：“我去过那里，属于鄂州，是个很富裕的鱼米之乡，离赤壁不远。”
　　李延庆一怔，居然是在鄂州，当真是巧了，宝妍斋的百花庄园大部分都在鄂州啊！
　　莫俊在一旁笑道：“我们两人也决定跟随官人去鄂州任职。”
　　“你们没必要，只是我被贬黜，并没有影响到你们，我会让邓中丞安排好你们，而且刘书令明年就要升为官员了，跟我去当幕僚损失太大了。”
　　刘方眨眨眼笑道：“若官人将来又被重用，我们也会获得更好的前途，所以这个机会我们当然不会放过。”
　　李延庆苦笑一声，万一历史改变，太子被废，郓王上位，那他们二人的损失就大了。
　　李延庆见二人心意已定，只得点点头答应了。
　　李延庆收拾了东西走下楼，只见邓雍和一群御史台的官员都在楼下等着送别自己。
　　御史中丞邓雍快步走了进来，李延庆连忙上前行礼，邓雍叹了口气，把新的任职书递给李延庆，“这是嘉鱼知县的任职书，吏部答应你可以在五日后离京赴任，我给王安中解释你要成婚，王安中说其他官员明天就要走，你和种帅的情况特殊一点，他可以在职权范围内宽限几天，最多也只有五天。”
　　“感谢中丞的厚爱，李延庆铭记于心。”
　　邓雍拍了拍他肩膀，“你不要灰心，我们都知道是什么原因，在地方上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你尽管写信过来，我会尽力相助。”
　　李延庆默默点头，邓雍虽然是个不太称职的御史中丞，但待自己却极好。
　　李延庆又向其他同僚施一礼，“延庆走了，请各位保重！”
　　“保重！”
　　众人依依惜别，望着李延庆坐上牛车，牛车缓缓而去，离开了御史台。
　　这一天是宣和三年二月初十，李延庆遭遇了人生最大的挫折，罢免侍御史，被贬黜为嘉鱼知县。


第0542章 潘曹决裂
　　震惊朝野的范党案在一天之内便传遍了京城，京城各处茶馆、酒楼都在议论纷纷，曹家也不例外，这个消息同样让曹家深感震惊，尤其被贬黜的十三名官员中还涉及到了曹家的女婿，更是让曹家上下异常关注此事。
　　曹府中有人担心曹家会被李延庆牵连，也有人暗自偷笑，谁说老三家会得一贤婿？
　　曹夫人王氏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一进门便对丈夫嚷开了，“你听说没有，延庆被罢官了。”
　　夫人发话，曹选不敢怠慢，连忙道：“不是罢官，只是降为知县。”
　　“那和罢官有什么区别，堂堂的侍御史降为小知县，传出去会让别人笑话咱们。”
　　“那也没有办法，况且连宰相、枢密使都被贬为知州、通判，我觉得延庆降为知县也不算什么。”
　　“谁说没有办法！”
　　王夫人狠狠瞪了一眼丈夫，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反正还没有成婚，你去问问阿公，商量一下，这门婚事能不能取消？”
　　曹选大骇，“夫人，这怎么行，聘礼都下了，再过几天就要迎亲了，怎么能在这时悔婚。”
　　“没用的东西，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所以我让你去问问阿公，说不定他也有这个想法呢？”
　　“我不去！”曹选赌气道。
　　王夫人杏眼一瞪，“你到底去不去？”
　　曹选惧内，只得低下头无精打采地向前院走去。
　　就在这时，墙角传来一声猫叫，只见一个红色的小身影飞奔而去。
　　曹娇娇一口气奔到阿姊房内，大喊道：“大书娘，你在哪里？”
　　“你这死丫头，这么大声做什么？”
　　曹蕴正在书房里整理打包她的藏书，在过几天她就要出嫁到李家了，这些近万册书籍和画卷她都要带走的，这两天忙得她头昏脑胀。
　　曹娇娇一阵风似地冲进来，急声道：“大书娘，娘要毁婚了！”
　　“哗啦！”曹蕴手中书落了一地，她也被吓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刚才在找猫，正好听见娘在逼爹爹悔婚，好像李大哥出什么事了。”
　　曹蕴急了，转身便向母亲的房间快步奔去，此时王夫人正坐在起居房喝茶，曹蕴闯了进来，怒道：“母亲，女儿有话要说！”
　　“你有话就好好说，干嘛这么凶的口气，这是对母亲的态度吗？”王夫人十分不满地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曹蕴忍住气道：“女儿听说母亲要悔婚？”
　　“你这耳朵倒生得长，不错，我是有悔婚的想法，因为我听到传闻，李延庆牵连进一桩朝廷大案中，被贬为小知县，所以我觉得这门婚事就不太合适了。”
　　“母亲！”
　　曹蕴忍不住地愤恨道：“聘礼已经下来，婚期也定下来，母亲却要悔婚，有没有考虑过女儿的感受？”
　　王夫人也怒了，“我就是替你考虑才悔婚，当初如果你嫁给表哥，我什么意见都没有，他现在已经是七品的虞侯武官了，却白白便宜了潘家，你知道我又是什么感受？”
　　“王俊那种卑鄙小人，我一头撞死也不会嫁给他。”
　　“你——”
　　王夫人大怒，上前便给女儿一记耳光，“你再敢提一个死字，看我怎么收拾你，回你房间去，不准你出来！”
　　曹蕴第一次被母亲责打，她泪水顿时涌了出来，哽咽着道：“如果母亲悔婚，那我就出家当尼姑，我说到做到，不信母亲就等着瞧！”
　　曹蕴说完，转身便飞奔而去，王夫人心中也有点懊恼，她还是第一次责打女儿，但她也气急了，女儿怎么能说出一头撞死的浑话，她心中也十分焦虑，就不知丈夫能不能说服阿公取消这门婚事？
　　……
　　就在王夫人悔婚的同时，在曹府前院的贵客堂内，潘旭也在劝说曹评取消这门婚事。
　　潘旭之所以劝说曹评取消婚事，是因为他的长子潘纶成为知枢密事的候选人，而潘纶的妻子正是曹评的侄女，王黼和长子谈话时特地点明了这一点，这让潘旭很紧张，他生怕曹家和李延庆的联姻会影响到儿子的前程。
　　“贤弟，你我就是过来人，当初元佑党人案多少官员被牵连，到今天也没有能恢复名誉，这次范党案一旦扩大，曹家肯定会被牵连，我很担心贤弟也会象种师道一样晚节不保，爵位、官职都丢了，我劝贤弟还是当断则断，甩掉这门婚事，保全曹家……”
　　曹评越听脸色越阴沉，他怎么可能不懂潘旭的真正目的，潘旭哪里是替曹家考虑，分明是怕曹家牵连到潘家。
　　曹家是有点风险，如果潘旭真是替曹家考虑，他倒也能理解，可风险离潘家还有十万八千里，潘旭就劝自己断了这门婚事，丝毫不管曹家的名誉，这岂不是太自私了一点。
　　曹评忍住怒火道：“李家聘礼已经送来了，婚期也定好，却忽然悔婚，岂不让京城人笑话，再说蕴娘的终身大事怎么办？谁还敢娶她？”
　　“这倒是多虑了，现在很多夫妻不和都可以分手再娶再嫁，何况还没有成婚，这也是很正常之事，若贤弟真的担心蕴娘终身大事，那可以和潘家联姻，我孙子潘武也很喜欢蕴娘，正好也是天作之合，贤弟觉得呢？”
　　曹评淡淡一笑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潘兄在大朝上也是反对北伐，怎么现在范致虚因反对北伐而被罢相，潘兄怎么又改变立场了？”
　　“我没有改变立场，就算蔡相国也没有改变立场吧！而且这件事好像和北伐无关，是朋党之案，贤弟切不可将两者混为一谈。”
　　“潘兄何必自欺欺人，天子诏书压根就没有‘范党’二字，是有人在刻意宣扬这是党案，你我心里都清楚，范致虚等十三人被贬，根本原因就是他们反对北伐，和朋党无关，我曹评只恨自己没有成为其中一员，若我当初再努力一点，成为联名书的发起者，我也是荣耀的十三人之一了，不过幸亏我有个孙女婿替我争光，这是我曹评的运气。”
　　“你——”
　　潘旭气得站起身，有些恼羞成怒道：“如果贤弟真的成为范党十三人之一，我第一个就和你绝交！”
　　曹评也忍无可忍，他高声喊道：“上汤！”
　　“好！好！既然贤弟一定要接受李延庆为婿，那就别管我要明确立场了，很抱歉，婚柬就不要给潘家了，给了我也不会来。”
　　“我不稀罕，请吧！恕我不送了。”
　　潘旭怒气冲冲走了出去，正好遇到了曹选，他狠狠瞪了曹选一眼，转身快步去了。
　　曹选稍微来晚了一步，只听见父亲和潘伯父激烈的争吵，但具体为什么事情他却不清楚。
　　这时，曹评也满脸怒色出现在门口，他见儿子要去送潘旭，便喝道：“你不用去送他！”
　　曹选吓了一跳，这是父亲和潘伯父翻脸了吗？他连忙走进房间，小声问道：“父亲，发生了什么事？”
　　曹评余怒未消，恨恨道：“他居然来劝我取消延庆和蕴儿的婚事，他就忘记自己侄儿潘岳是谁救出来的，忘恩负义的混蛋！”
　　曹选顿时吓得心中怦怦乱跳，幸亏自己没有开口，否则要被父亲骂惨了。
　　曹评又怒道：“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他口口声声讨伐范党，大是大非都搞不清楚了，居然和奸臣站在一条线上，我曹评没有这样的朋友，以后也不准你们和潘家往来！”
　　“父亲这是要和潘伯父，不！和潘旭绝交了吗？”
　　“差不多吧！道不同不与谋，如果他公开支持王黼，那潘曹两家绝交就是必然了。”
　　说到这，曹评又看了儿子一眼，“你有什么事？”
　　“孩儿也是为延庆之事而来，孩儿很担心他。”
　　曹评脸色变得柔和一点，对儿子道：“你担心他是很正常的，我也很担心，但我们的目光要看得更远一点，凡事有弊必有利，延庆今天虽然被贬，但很可能以后这就是他崛起的本钱。”
　　“父亲，会吗？”
　　曹评点点头，“只要太子不倒，就一定会！”
　　曹选终于找到了回去向妻子交代的理由，只要祖父坚决支持这门婚事，那妻子也没有办法，只能接受。
　　这时，曹评又想起一事，对儿子道：“明天是不是宝妍斋新店开业？”
　　“正是！在我们良工兵器铺旁边，孩儿明天要去。”
　　“你给亲家说一声，就算我会亲自去祝贺开业。”


第0543章 新婚之礼（上）
　　次日一早，位于御街的良工兵器铺前敲锣打鼓，鞭炮声震天响，一队舞姬在店铺前歌舞升平，这是宝妍斋易新地开张，吸引了大量的民众前来围观。
　　原来的良工兵器铺占地足有六亩，三亩店面，三亩后房，后房依旧属于良工兵器铺，但店面被一隔为二，两亩地的店面租给了宝妍斋，良工兵器铺只留一亩店面，它本来就不是靠店面赚钱，而是靠熟客卖名贵兵器赚钱，店面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李大器花了几千贯钱将两亩店铺重新改造一下，分为陈列区、化妆区和小仓库，另外紧靠店铺又用帐篷搭了一座很小的铺子，宽只有六尺，红黄相间，色彩十分鲜艳，专门用来卖香脂。
　　这也是孙大娘子想的办法，新店铺距离老店铺不过两三百步，很多老客去原址发现宝妍斋消失，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这座颜色鲜艳的小帐铺，一定会被吸引过来，李延庆又将这个创意深化，要求所有的宝妍斋店铺都涂上红黄二色，包括宝妍斋的旗帜，让这两种颜色深入顾客的心中。
　　李延庆今天本想出去散散心，却被父亲李大器硬拖来御街宝妍斋，用李大器的话说，他今天上午要去矾楼确认婚礼细节，实在没有时间顾及新店开张，便让李延庆替他坐镇御街新店铺。
　　虽然是坐镇新店铺，李延庆却不愿意在外面接人待客，有吴大管事和孙大娘子两人就足够了，他则坐在小仓库内给岳飞和王贵回信，岳飞前些天托人捎来一封信，他很遗憾地告诉李延庆，父亲不肯离开家乡，母亲也不肯离开外祖父墓太远，所以他无法迁去鄂州，只能辜负了李延庆的好意。
　　王贵也写来一封信，告诉李延庆，妻子汤圆儿有了身孕，他终于要当父亲了。
　　仓库大约有两百个平方左右，堆满了大小小的箱子和货架，各种货物还来不及整理，层层叠叠地堆放在一起，在角落处放了五六把椅子和一张小桌，算是员外的休息处，李延庆就坐在小桌前写信。
　　这时，门忽然开了，一名女店员走进了，向李延庆行一礼道：“外面来了贵客，大管事请小东主赶紧出去。”
　　“是谁来了？”
　　“好像是曹家的家主。”
　　李延庆吓了一跳，连忙把信收起，快步向店铺外走去，店铺外，曹评正负手打量着宝妍斋的大牌子，他是识货之人，一眼便认出“宝妍斋”三个字是天子手书的瘦金体，而旁边的良工兵器铺的店名也是名人之作，是当年苏轼亲笔手书。
　　旁边吴管事十分紧张，他可从没有接待过曹评这样的高官，偏偏东主去了矾楼，幸亏小官人在，否则他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李延庆从店铺里快步走出来，吴管事顿时长松一口气，连忙道：“启禀曹公，我家小东主来了。”
　　曹评眼睛笑眯了起来，“延庆，气色好像不错嘛！”
　　李延庆并不是他担心的那样精神萎靡，愁眉不展，依旧是精神抖擞，目光中充满自信，让曹评着实感到欣慰。
　　李延庆行一礼问道：“岳祖父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宝妍斋新店开张，我特地来祝贺，你爹爹不在吗？”
　　“父亲去矾楼确认婚礼细节了，让我来坐镇新店，祖父请进去坐！”
　　李延庆请曹评进店休息，曹评却摇了摇头，“店里全是女人，我就不进去了，要不我们去隔壁坐一坐！”
　　李延庆确实也不好把曹评请到仓库休息，他便点点头，跟随曹评来到隔壁的兵器铺，他们来到后房坐下，掌柜连忙去给他们点茶。
　　“你被贬黜之事已经传遍京城了，今天上午范公离京，你怎么不去送一送？”
　　“我昨晚已经去他府上告别过了，范相公特地关照让我今天上午就别去送他，以免触景生情伤别离。”
　　“今天去送的人不少啊！足有五十余名朝官去城西送行，这就应了那句老话，公道自在人心，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所谓的结党营私。”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我也从不后悔！”
　　“这就对了，现在大宋朝廷黑暗，奸臣当道，稍微正直的大臣都被贬黜，令人痛心，但我相信迟早会有云开日出的一天。”
　　“我就怕朝廷在黑暗中彻底沉沦，被异族的虎狼之师蹂躏中原大好河山。”
　　“即使有那一天也不怕，只要有你们在，就一定会驱逐鞑虏，恢复汉家江山，延庆，我说得对吗？”曹评眼中满含期待地注视李延庆。
　　李延庆点了点头，“祖父说得一点没错，若真有那一天，一定会千千万万的大宋儿郎挺身而出，保家卫国，延庆也不例外！”
　　曹评赞许地笑道：“真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蕴娘能嫁给你也是她的幸运，还有三天你们就要成婚了，成婚后，你们就一起去嘉鱼县上任。”
　　……
　　虽然王夫人一心想让女儿嫁给王家，悔掉和李延庆的这门婚事，但可惜曹家不是由她做主，一向言听计从的丈夫这次也表现很不得力，这门婚事最终没有能回掉，女儿还得嫁给那个李延庆。
　　王夫人纵是心中千般不愿意，但也无可奈何，眼看女儿和自己闹了情绪，她也不希望女儿带着怨恨出嫁，王夫人只得主动去找女儿认错，又在女儿面前抹了一通眼泪，说起自己生孩子的苦楚，心地善良的曹蕴这才原谅了母亲的荒唐，母女二人重归于好。
　　二月十五，诸事大吉，这无疑是一个极为难得的好日子，无论是开业、乔迁、嫁娶、动土、出门都会选择在今天进行，所以今天的京城格外热闹，一大早京城各地便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光在今天嫁娶的人家就有上百户之多，到处可见人家门口挂红戴绿，门上贴着大大的囍字。
　　今天当然也是李延庆娶妻的重要日子，按照计划，婚礼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矾楼举行，送入洞房时再回到自己府中，不过今天的洞房不是设在云骑桥李延庆府中，而是在冰柜街李大器的府中，这是李大器和曹家的一致决定，原因很简单，不久前云骑桥府中出了命案，就算法云寺僧人来后园念经三天三夜，也冲淡不去后园的杀气。
　　另外，冰柜街距离矾楼不远，送入洞房也容易。
　　天不亮，曹家十几名女宾便带着几辆牛车的物品来冰柜街李大器府上铺床了，铺床就是布置洞房的通俗说法，是成婚的一个重要环节，有点像今天男方准备房子，女方负责装修一样，男方家要准备房间和床柜等，而女方则准备细软来布置，这也是女方嫁妆的一部分，往往会布置得富丽堂皇，以显示女方家的财力。
　　洞房设在后院的一个小院子里，有两间屋，一直空关着，它实际上是李延庆的房间，只是李延庆从未住过，今天正好用来做洞房。
　　洞房这边由杨氏负责接待，李大器一早就去了矾楼，今天男方家和女方家的宾客都不少，女方不光是曹家子弟，还有一些关系极好的世交，而男方主要是李氏宗族，包括汤阴县和京城两边的族人，另外还有京城的一些巨商，都是李大器生意上的朋友，再有就是宝妍斋的重要管事。
　　李大器估算了一下，今天至少要来五六百人，只有矾楼最为合适，矾楼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把男方和女方家的宾客分开，曹家的宾客主要以官宦人家为主，而李氏宾客大多是商场名流，似乎双方有点格格不入，李大器考虑再三，还是觉得分开入席是最为合适。
　　当然，矾楼举行婚礼并不是第一次，但绝不是常事，把矾楼包一天下来至少要耗费上万贯钱，这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承受得起，还不用说给每个宾客的昂贵礼物，宾客以家为单位，每家人送一只价值五十贯的红宝盒，光这次婚礼耗费，李大器就已经花去接近三万贯钱，儿子就只有一个，李大器当然不会吝啬，他也不想办得寒酸而被曹家人瞧不起。
　　“向右一点，再移动一点！”
　　矾楼的中庭花园正在吊一个巨大的“囍”字，这个“囍”字是用金丝楠木镂空雕刻而成，长宽皆有一丈，重达千斤，通身涂成朱红色，上面装饰了彩缎，看起来格外地喜气富贵。
　　李大器也在仰头关注“囍”字的吊装，他对管事道：“还要再向右一点，要在下面一对红烛的正中！”
　　管事立刻大喊：“再向右一尺，对！慢慢地移动，听我的指挥。”
　　这时，一名小厮上前对李大器道：“小李吹鼓队来了，在外面等候呢！”
　　李大器大喜，连忙转身向外面走去，小李吹鼓队是京城最有名的吹鼓班，据说能吹得激情四射，京城大户人家办红白喜事都要请他们，当然价格也不便宜，一天要三百贯钱，他们生意都排到了年底，李大器是花了五百贯钱插的队，把他们请来吹一天。
　　吹鼓队的班头也姓李，浑号李唢呐，是个近六十岁的老者，虽然年纪不小，却浑身精力十足，步履十分矫健，他见李大器出来，连忙上前行礼笑道：“给李东主请安！”
　　李大器呵呵笑道：“今天就有劳李班头和各位了。”
　　“李东主不必客气，我们就是吃这碗饭了，保证让李东主满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发迎亲？”
　　“还有一会儿，申时一刻出发，到时会有领队安排，真巧，他来了！”


第0544章 新婚之礼（中）
　　今天的迎亲领队是汤怀的大伯汤正宗，按照风俗，一般迎亲领队是由新郎的舅父担任，李大器本想让堂弟李大光当领队，李大光外表长得极好，而且能说会道，当然是最好的人选。
　　但李大器嫌他人品太差，而且李大光好酒如命，当年就是他喝醉酒导致李氏祠堂被烧，李大器怕他这次又喝酒误事，最后决定让汤正宗担任领队兼礼官，当初李大器成婚时，汤正宗就出任傧相，今天让给他给儿子当领队最好。
　　汤正宗匆匆赶来笑道：“不好意思，来晚了一步。”
　　汤正宗是汤阴同乡会的会长，就是他给李大器介绍的小李吹鼓班，两人寒暄几句，汤正宗又问李大器，“傧相来了吗？”
　　傧相是一个惊喜，正是李延庆的挚友王贵，李延庆成婚，他特地从汤阴赶来参加婚礼，昨天下午才赶到京城，便立刻被抓了壮丁，出任李延庆的傧相。
　　李大器点点头，“是贵哥儿，他和延庆在楼内化妆吧！”
　　“大器去忙吧！这边交给我了，我来安排迎亲之事。”
　　李大器确实也忙得不可开交，他点点头便离去了，李大器刚走到大门旁边，一名矾楼的管事飞奔而至，紧张对李大器道：“太子殿下派人送贺礼来了！”
　　李大器吓了一跳，太子殿下居然给自己儿子送来成婚贺礼，他急忙向台阶下走去，今天送贺礼的高官有不少，象儿子的上司邓雍和王安中，前相国的范致虚也托人来送贺礼，甚至连蔡京也派人送来贺礼，但太子殿下却又和他们不一样，他可是储君，储君送来贺礼，让李大器怎么能不激动？
　　前来为太子赵桓送贺礼的人是一名宦官，他见李大器跑下来，便尖声尖气地问道：“可是宝妍斋的李员外！”
　　“我正是！”
　　宦官取出一个大盒子递给李大器，“这是汝窑精品对瓶，是太子给李御史的新婚贺礼。”
　　李大器连忙小心翼翼接过，递给身后的铁柱，又向宦官行一礼，取出一锭二十两的黄金塞给宦官，“这是一点心意，请公公喝杯茶！”
　　宦官握着沉甸甸的黄金，不由笑眯了眼睛，不愧是宝妍斋的东主，出手阔绰啊！
　　他连忙回一礼，“多谢李员外打赏，祝令郎新婚大吉，咱家告辞了！”
　　宦官带着几名随从走了，李大器这才打开盒子，盒子里铺着黄缎子，摆放着一对精美绝伦的瓷瓶，不愧是官窑之首的精品，这种瓷瓶市场上根本看不到，只有宫廷中才有，里面还有一张白纸做的卡片，上面是赵桓的亲笔手书，“贺李延庆新婚之喜”，下面还手绘了两只马鞍。
　　李大器回到婚礼现场，恭恭敬敬连同盒子一起摆上正桌，他正发愁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贺礼，这不，太子的贺礼来了，正好给装装门面，旁边铁柱小声提醒道：“二叔，这里人多眼杂，这么昂贵的东西放在这里，万一……”
　　一句话提醒了李大器，现在还不能摆上桌，被人偷了可就坏事了，他把花瓶盒子交给铁柱，“你拿去放在礼品房，再催延庆他们快一点，要出发了，小心！盒子拿好了！”
　　“二叔放心，我一定会小心再小心！”
　　铁柱拿着盒子匆匆去了，李大器想了想，还有迎宾几个人需要确认一下，男方这边是自己和李真、李冬冬和李大光四人，女方那边是亲家曹选、侄子曹性和一个长辈曹铸，算算时间他们也该过来了，李大器便快步向大门外走去……
　　李延庆此时在矾楼的四楼接受化妆，新郎当然要化妆，不仅是新郎，傧相也需要化妆，今天的傧相是王贵担任，王贵是专程前来参加好友的婚礼，原本李延庆的傧相是由李真的小儿子李耀祖担任，但王贵一定要担任傧相，好在宋朝的傧相对是否结过婚并没有严格要求，没成婚最好，如果成了婚也不是不可以，关键是要力气大、能喝酒，去新娘家需要用大力开路，而新郎进洞房后，傧相是要代表新郎和宾客喝酒的，这些条件自然非王贵莫属了。
　　两人端坐在镜前任由几名矾楼的化妆美妇给他们抹脸梳头，两人嘴上却不闲着。
　　“老李，你说前两天给我写了信，是什么内容？”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我要成婚了，然后恭喜你将为人父。”
　　王贵得意地笑了起来，“别的方面你别我强，但在生儿子方面我却比你厉害得多。”
　　房间里几名负责化妆的美妇也跟着笑了起来，李延庆懒得理他，又问道：“五哥现在怎么样？他的养子岳云见到了吗？”
　　“五哥还是老样子，最近兼任鹿山书院的武学教头，收入增加了不少，养家不成问题了，上次从京城回去，我把你托我带的锤法给了五哥，还别说，小岳云真的练武的好料子，才两岁就能拎起三十几斤重的石锁了，天生就是练锤的料子，连我都羡慕五哥养了个好儿子。”
　　这时，门开了一条缝，铁柱探头问道：“二叔问什么时候化妆结束，时辰快到了。”
　　一名美妇道：“快了，再换一身衣服就差不多了！”
　　铁柱犹豫一下又对李延庆道：“太子殿下派人送来一对瓷瓶，二好像是汝瓷，二叔说非常昂贵。”
　　李延庆颤了一下，差点花了脸，千万别又藏了什么纸条吧！他连忙问道：“是装在檀木盒子里送来吗？”
　　“正是！装在一个盒子送来，但不是檀木，只是普通的白木盒，二叔还重新找了个檀木盒装上。”
　　李延庆立刻明白了，太子送出的东西都要仔细检查，原装木盒一定是被拆掉了，防止里面携带信件，所以才换了一个普通木盒。
　　“写了什么？”
　　“就写恭贺少东主新婚，旁边还简单画了两个马鞍。”
　　李延庆明白赵桓送对瓶和马鞍的含义，就是希望自己平平安安，不需要额外送信，礼物本身就是一个消息。
　　化妆结束了，无论李延庆还是王贵，都变成了十分英俊的美少年，两人又换上外衣，新郎头戴罗花幞头，脚穿金银双胜鞋，身穿一件深红大袍，傧相也是一样的装束，不过外袍的颜色是淡红色，只有新郎才能穿深红大袍。
　　出发的时辰已经差不多快到了，李延庆和王贵快步向楼下走去。
　　……
　　曹蕴早早便起来了，光化底妆就耗用了一个多时辰，在正式化妆前，新娘也有很多事情要做，首先是拜别父母，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然后去后园祠堂拜祭祖先，求祖先保佑过门平安。
　　曹家祠堂有两座，一座在家乡真定府，另一座就在曹府后园，占地足有五亩，每年奉正月、清明、中元和冬至都要拜祭先人，对于每一个出嫁的女儿，去祠堂拜祭祖先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且必须要有长辈陪同。
　　陪同曹蕴前来拜祭先祖的是祖父曹评和父亲曹选，曹评上了香，转身对曹蕴道：“你也上香吧！然后再给先祖说几句。”
　　曹蕴上前将三支香插进香炉，盈盈跪下合掌低声道：“今朝我嫁，未敢自专，四时八节，不断香烟，告知神圣，万望垂怜！男婚女嫁，理之自然，有吉有庆，夫妻双全，无灾无难，永保百年，如鱼得水，胜似糖甜。”
　　她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祠堂，曹选点点头道：“你回去化妆吧！还有两个时辰李家迎亲队就到了，下面还有什么事情，你娘会具体交待你。”
　　“那女儿先走了。”
　　曹蕴又向祖父行一礼，跟着送亲喜娘向自己房中走去。
　　这时曹评对曹选道：“矾楼那边迎宾客需要人手，你们先去矾楼，这边接待新郎就交给我了。”
　　“那孩儿先走一步。”
　　“去吧！”
　　曹选匆匆离开曹府，向矾楼去了，曹评则回到了客堂，女方家的事情不多，主要是送女出嫁有些仪式，然后大家就赶赴矾楼喝喜酒。
　　……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新娘的妆基本上已经画好，下面是母亲给女儿“开面”，用丝线绞去多余粗糙的眉毛，使眉毛变得很稀疏，然后再用眉笔画成长长弯弯的细眉，这就表示小娘子时代结束了，即将步入娘子的行列。
　　这时，远远隐隐传来了鼓乐声，迎亲的队伍终于来了，下面新娘子就要点上朱唇，画好眉毛，然后戴凤冠，披霞帔，等待出发，众人都散去，房间里只剩下曹娇娇陪着阿姊。
　　“大书娘，能不能我和你一起嫁过去啊！”
　　曹娇娇噘着嘴不高兴道：“今天娘把我狠狠训了一顿，说我不懂事，我不想住这里了，我想跟你一起去。”
　　“别说傻话了，今天是阿姊出嫁，又不是你出嫁，以后你常常过来玩就是了。”
　　“可爹爹说，你以后不在京城，去什么‘鱼’，我也搞不懂是在哪里？你不在京城，我找谁去。”
　　“你在家好好读书就是了，不要淘气，还有，你的猫养得太多了，你得送人一些。”
　　“胡说，我才不送人呢！”
　　这时，喜娘进来道：“小姑奶奶，今天是你阿姊大喜的日子，你就别捣乱了。”
　　“那我去看李大哥去。”
　　曹娇娇一溜烟地跑掉了，曹蕴又担心起来，这小家伙千万便乱来啊！
　　……
　　男方的迎亲队已经到了曹府前，除了十八名吹鼓手外，还有二十几名年轻子弟，他们手中拿着花瓶、灯烛、香球、沙罗洗漱、照台、妆盒、裙箱、衣匣、清凉伞等等居家用品，浩浩荡荡簇拥着骑在马上的新郎和傧相，当然还有八抬花轿和两辆牛车，吹鼓手确实很有水平，锣鼓敲得震天响，唢呐吹得荡气回肠，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目光。
　　四名大汉挑着两大箩铜钱，不断抛洒，引来一群群孩童的追逐争抢，还有两人抬着利钱箱，就是后世的红包，贫穷人家塞些铜钱，但豪门富豪人家则是放银饼，一般是一两重，用红纸包着，大户人家要有几百个才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领队汤正宗，他今天同时担任茶酒礼官，也就是负责各种风俗礼仪，这时，在一阵阵鞭炮声中，曹府大门站满了曹家的年轻子弟和小娘子，他们纷纷伸出手大喊：“拿钱来！”
　　曹晟呵斥一声，“没有规矩！”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吟诵道：“仙娥缥缈下人间，咫尺荣至仙台前。今日门阑多喜色，花箱利市不需悭。拦门礼物多为贵，岂比寻常市道交，十万盘缠应满足，三千五索莫轻抛。”
　　汤正宗走上前笑着回应道：“从来君子不怀金，此意追寻意转深，欲望诸亲聊阔略，毋烦介绍久劳心。仙台已到咫尺间，门前何事苦遮拦，愧无利市堪抛掷，欲退无因进又难。”
　　两人对完诗，张豹、张鹰和杨光三人一起动手向门内的曹氏子弟抛洒银饼，一连抛出了几百只，眼看箱子见了底，众人才嘻嘻哈哈让出大门，迎亲队吹吹打打进府了。


第0545章 新婚之礼（下）
　　这时，女方家已准备了好酒好菜以及诸多红包招待迎亲队，李延庆则被请去内堂大礼拜见岳父、岳母，由于曹选不在，改为拜见岳祖父曹评，这个步骤也极为重要，必须要磕头，对方接受新郎大礼，这才表示认了这个女婿。
　　“贤婿明天就要出发去鄂州吗？”曹评笑问道。
　　李延庆点了点头，“按照吏部的通知，其实今天就必须离京，因为今天成婚，情有可原，如果明天再不走，就要被御史弹劾了，所以小婿打算明天下午离去，明天上午赶来回一下门，然后直接出发。”
　　旁边王氏问道：“姑爷准备怎么去鄂州？我是说坐什么去？”
　　李延庆连忙躬身道：“回禀岳母大人，我准备坐船去鄂州，已经订好了两艘千石大船。”
　　“坐船还可以，不是太累，路上就要麻烦姑爷多多照顾蕴娘了。”
　　“那是应该的，请岳母放心。”
　　“好了，有什么话明天上午再说吧！吉时要到了吗？”
　　曹评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鼓乐声，这是在催妆了，曹评笑道：“既然差不多了，就让新娘出来吧！”
　　克择官在堂外大喊：“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
　　在鼓乐声中，两名送亲喜娘搀扶着新娘步步生莲走来，后面跟着曹蕴的贴身小丫鬟雅儿，还有大群曹家的婶娘、女儿都簇拥在左右，府门外鞭炮声再次响起，空地上摆放着上百口大箱子，里面都是银锭、首饰、绫罗绸缎以及各种昂贵的衣服，光白银就有三万两，这便是曹蕴的嫁妆，另外的她的藏书已经装箱，以后再送去男方家。
　　陪嫁丫鬟和曹蕴进了大轿，送亲喜娘则坐进牛车，司仪高喝道：“时辰到，送新人。”
　　不料随从们却不肯走，汤正宗念念有词，“高楼珠帘挂玉钩，香车宝马到门头，花红利市多多赏，富贵荣华过百秋。”
　　这是问女方家要钱，进门是男方掏钱，但出门却是要女方破费了，几名曹家子弟连忙上前，将准备好的小银锭塞给了随从和吹鼓手，汤正宗这才大喊：“起程！”
　　这叫起檐子，也是必须要走的规矩，随着队伍出门，曹家的女人们端着铜盆向外泼水，表示曹蕴已经出嫁，也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队伍并不是直接去矾楼，要先去男方府上，要先进李家的门，才能去矾楼举行婚礼。
　　去男方家虽然只有一个仪式，却非常重要，在鼓乐声中，轿子在男方府门前落地，四周聚满了男方家的亲朋好友，接亲喜娘在轿子前铺上青布，前面一个女子捧着镜子倒行，青布只有两块，要不停地交换，让新娘踩着青布入府，表示传宗接待，延绵烟火，另外还要洒谷豆，压住青羊、乌鸦、青牛三煞。
　　男方家仪式由媒人主持，也就是种师道，他手中拿着一碗饭，见新娘下轿，种师道端着饭喊道：“本宅亲人来接宝，添妆含饭古来留，小娘子，开口接饭！”
　　这就是进男方家最关键的一个仪式，新娘必须吃一口饭，吃过夫家饭方为夫家人。
　　贴身丫鬟接过饭勺，小心翼翼地伺候新娘把这口饭吃了，四周顿时响起热烈的鼓掌声，接下来，新娘跨过一只马鞍进入府内，然后在府内坐轿前往矾楼举行婚礼。
　　后面新娘就没有什么事了，进矾楼后休息等候拜堂。
　　此时矾楼已是宾客临门，热闹异常，宴会已经开始，矾楼内到处莺歌燕舞，宾客们喝酒聊天，一道道精美的大菜被矾楼内的美貌侍女端了上来，看得客人们眼花缭乱，很多客人还是第一次来矾楼。
　　婚礼是中庭的歌舞台上，正面摆放了一排桌子，正中间是男方先祖的灵位牌，上面有四时供品，正上方则挂着一个巨大的囍字，两边各摆了几张椅子，主要是给证婚人和男方父母等直系长辈就坐。
　　而在西面搭建了一座青庐，青庐是成婚时必须要有的布置，喝交卺酒，结合髻都要在青庐中进行，青庐里只有一张具有象征意义的床，铺陈着簇新的缎被，此时，新娘就坐在青庐内。
　　李大器和种师道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种师道不仅是媒人，同时也是证婚人，因为这是男方家举行婚礼，一般女方父母就不能坐上来了，只能坐在下面观礼，不管是小户人家还是官宦权贵人家都一样。
　　婚礼已经开始了，婚礼上有两个重头戏，一个叫“上高坐”，一个就是拜堂，所谓上高坐，就是在大堂中间放着一只马鞍，也就是新娘进男方家跨过的那只马鞍，新郎骑在马鞍上，由女方家把他请下来，这也婚礼中最隆重的仪式之一。
　　司仪由矾楼的专业司仪担任，司仪大喊：“上高坐，请新郎上马！”
　　歌舞停止，两边数百名宾客纷纷向大堂上望来，只见新郎李延庆被请上高台，由礼官汤正宗引着他骑上了马鞍，四周顿时传来一片欢笑。
　　第一个上来敬酒的是曹蕴的姐妹曹云，之所以没有让曹娇娇上，是因为她太小，她请不下新郎会哭起来。
　　曹云把酒杯递给李延庆笑道：“请官人喝酒！”
　　李延庆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曹云又笑道：“请官人下马！”
　　李延庆摆了摆手，“我刚上马鞍，怎能下马，你且去！”
　　曹云再请，李延庆就是不肯，曹云这才笑着跑了回来。
　　司仪大喊：“新人不肯下马，二请！”
　　第二个上来的是曹蕴的小姑，叫做曹美芳，嫁给天波府杨家，她将酒杯递给李延庆，“请官人饮酒！”
　　李延庆双手接过，举杯一饮而尽，曹美芳又笑道：“请官人下马！”
　　李延庆摇摇头，“酒未尽兴，怎能下马！”
　　曹美芳再请，李延庆还是不肯下，司仪再次大喊：“新人仍旧不肯下马，三请！”
　　第三个就是重要人物了，是新娘的母亲王氏亲自上场，虽然王氏之前不喜欢这门婚事，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她也必须展开笑颜。
　　王氏端酒给李延庆笑道：“姑爷请饮酒！”
　　“多谢岳母大人！”
　　李延庆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王氏又请道：“新娘已等候多时，请姑爷下马入庐。”
　　李延庆也笑道：“岳母相请，小婿怎敢不从！”
　　他终于下了马鞍，跟随礼官向青庐走去，四周顿时欢声如雷，这时，礼官将挂在青庐上的一匹红缎子取下，扔给了宾客，宾客纷纷争先，将缎子扯成碎片，各藏一块，这是好一个彩头，叫做“利市缴门红”。
　　李延庆和曹蕴并肩坐在床上，李延庆低声笑道：“娘子今天受累了。”
　　曹蕴含羞小声说：“我还好，官人才辛苦。”
　　“新郎、新娘不准说话！”
　　床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李延庆顿时吓了一跳，只见曹娇娇从床下钻了出来，李延庆顿时笑道：“娇娇怎么躲在这里？”
　　曹娇娇笑嘻嘻道：“闹洞房呀！”
　　曹蕴忍不住道：“娇娇别调皮，快出去，你不能呆在这里的。”
　　“人家闷得慌，想找你们说说话嘛！”
　　“今天不行……哎！你还小，以后阿姊告诉你，快出去。”
　　李延庆也笑道：“以后娇娇可以搬来和阿姊住，但今天不行，先出去吧！”
　　曹娇娇顿时笑逐颜开，“姊夫答应啰！反悔可是小狗。”
　　李延庆伸出一个小指头，“给你拉个勾！”
　　曹娇娇心中欢喜，连忙和姊夫拉了勾，这才笑嘻嘻从后面溜出去了。
　　“官人可别惯着她，小心把她宠坏了。”
　　“没事，娇娇聪明着呢！不会宠坏她。”
　　“官人，明天我们要出远门吗？”
　　“是啊！明天我们就去鄂州，娘子，很抱歉了。”
　　“我当然没有关系，对了，思思姐在哪里？”
　　“她在赤仓镇，和青儿一起，明天我们走蔡河南下，在赤仓镇接她们上船。”
　　这时，司仪在外面喊道：“吉时已到，请新人拜堂！”
　　进来两名喜娘，将一个大红缎子扎成的同结交给二人，两人面对面各持一端锦带，李延庆倒行，慢慢走出青庐。
　　礼官高声念诗祝贺，“团圆今夕色珍晖，结了同心翠带垂，此后莫交尘点染，他年长照岁寒姿。”
　　一对新人并立站在堂前，司仪喊道：“下面请掀霞帔！”
　　李真的妻子莫氏笑着走上前，她手中拿着一杆秤，一下子便将新娘的盖在头上霞帔掀开了，露出了新娘子娇羞美艳的容颜。
　　宋朝的盖头可不是在洞房等新郎来掀，必须在拜堂前由男方家一个名儿女双全的妇人来掀，而且必须用秤或者机杼来掀开。
　　四周再次响起了一片惊叹声和鼓掌声，大多为新娘子的美貌惊叹，本来曹蕴长得就美貌端庄，现在经过精心化妆，更是美若天仙，令宾客们惊叹万分。
　　“一拜先祖！”
　　宋人成亲也是三拜，不是拜天地，而是一拜祖先，二拜公婆，三才是夫妻对拜，因为去宗庙拜祖先不方便，所以一般是将祖先灵牌请入大堂，事后再将先祖恭送走。
　　两人跪下，在灵牌前磕了三个头，司仪又喊：“二拜公婆！”
　　两人走到李大器面前跪下，李大器怀中抱着妻子的灵牌，他激动得热泪盈眶，默默念道：“云娘，你看见了吗？咱们孩儿今天娶妻了，你也成婆婆了。”
　　两人又拜三下，李大器连忙道：“好孩子，起来吧！”
　　司仪又喊：“入青庐，夫妻对拜！”
　　这次是新娘手执同心结倒行，牵着新郎进入青庐，青庐内由媒人主持，新郎新娘再次向对方跪拜。
　　这时，男方和女方家人上场，开始围着青庐撒帐，也就是将铜钱、杂果、糖、花瓣撒向大帐，表达对新人的祝福，大帐内，新郎和新娘各剪下一络头发结在一起，放在一只玉盒里，这叫“合髻”，结发夫妻便来源于此。
　　另外还有喝交卺酒，也就是今天的交杯酒，表示夫妻同甘共苦，种师道将两半玉葫芦倒满酒，对新人笑道：“喝了此杯酒，希望你们今后互相扶持，荣辱与共，同甘共苦。”
　　李延庆和曹蕴拾起玉葫芦瓢，两人凝视着对方一眼，一起慢慢将酒喝了。
　　这时，司仪高声道：“婚礼已毕，送新人回洞房！”
　　洞房当然不会设在矾楼，矾楼只是饮宴欢娱之地，最多举行婚礼，一般不会作为新婚夫妻的洞房，洞房当然是在冰柜街李大器的府中。
　　宾客们继续喝酒庆祝，一辆华丽的大马车已经悄然驶出了矾楼，在张豹、张鹰以及杨光三人的护卫下向冰柜街驶去。
　　此时天已经黑了，马车内，李延庆揽住了曹蕴的纤腰，低头吻了吻她的俏脸，曹蕴害羞地低下头，李延庆却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向她朱唇吻去，曹蕴的心怀终于敞开了，她向夫君婉转相迎，车厢里，一对新人紧紧地相拥在了一起。


第六卷 怒向刀丛觅小诗


第0546章 新官上任
　　宣和三年的春天早已来临，到处是一片生机盎然，空中不时飘过一堆堆山一样的白云，遮住了温暖的太阳，两岸的田野上到处可见农民在麦田里忙碌地施肥除草，远处是大片浓绿的树林，一群群百灵鸟在树林上方惊飞而过，向江边飞掠而来。
　　这里是鄂州的长江，江面上缓慢的航行着两艘千石大船，白色的船帆高高挂起，被东风吹鼓，李延庆正负手站在船头上，江风吹拂着他的衣袂，他欣赏着长江南岸的秀美风光，远处可见低缓的山峦笼罩在朦胧的烟雨之中，俨如水墨画的渲染，江边有牧童骑在牛背上横吹笛子，就仿佛一卷极美的田园画卷。
　　李延庆是七天前从京城出发，他和妻子曹蕴、爱妾郭思思，以及小妹扈青儿三人乘坐一艘大船，而莫俊、刘方以及其他随从乘坐另一艘大船，他们从蔡河南下淮河，又经扬州进入长江，再逆江西进，整整走了七天，终于进入了鄂州嘉鱼县境内。
　　这时，李延庆忽然感觉有人给自己披上一件外套，他一回头，却见是新婚妻子曹蕴站在自己身后，曹蕴已初为人妇，新婚鱼水之欢的滋润使她变得更加明媚艳丽，李延庆笑了笑，轻轻拍了一下曹蕴细嫩光滑的小手，曹蕴抿嘴一笑，“船头风大，夫君还是进船舱里去吧！”
　　“这里的风景我真的喜欢，感觉比北方更有生机。”
　　“我也喜欢，尤其那边的大山就像水墨画一样，云雾缭绕，仿佛有神仙居住，有时间我真要好好画一幅。”曹蕴指着远方的鱼乐山道。
　　“你应该有机会的，这里已经是嘉鱼县。”
　　“啊！已经到了吗？”
　　李延庆指着前方笑道：“前面再走二十里就是嘉鱼县城了。”
　　“感觉人好像还不是很多，我们只看见了几个村庄。”
　　“这里地广人稀，嘉鱼县比汤阴县大三倍，人口却只有汤阴县的八成，而且交通也不方便，在这里主要靠乘船。”
　　“夫君，好像黄州就在附近。”
　　“黄州我们昨晚已经过了，不过确实不远，一天的航程都用不了，如果娘子是想去赤壁的话。”李延庆笑笑嘻嘻地望着妻子。
　　曹蕴挽住丈夫的胳膊，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彩，“自从拜读了东坡居士的赤壁赋后，我一直就想去看看。”
　　“好的，等我安稳下来，我们一起去。”
　　这时，一阵江风吹来，曹蕴打了寒战，李延庆连忙道：“这里风大，我们回舱。”
　　船舱很大，分上下两层，上层是他们的寝舱，下层则是起居休息之处，船舱内，思思正在指点扈青儿刺绣，住在赤仓镇时，扈青儿不知什么原因忽然喜欢上了刺绣，她在练习飞石之余，也一门心思地学习刺绣。
　　思思见李延庆进来，便起身笑道：“夫郎，要到了吧！”
　　李延庆点点头，“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可以收拾了！”
　　“蕴娘，我们上楼收拾一下随身物品吧！”
　　思思和曹蕴上了楼，扈青儿急了，“你们等等我！”
　　她手忙脚乱地收起刺绣绷子，红着脸跑了出去，这一路过来，李延庆发现扈青儿变得沉默了，很少和自己说话，不知有了什么心思，有机会他倒要问一问思思。
　　这时，船老大在门口道：“启禀官人，还有十几里就到嘉鱼县了，官人准备一下吧！”
　　“多谢了！”
　　李延庆走出船舱，他终于看见了远处的县城，就修建在江边，李延庆长长松了口气，终于到了。
　　……
　　嘉鱼县是一座上县，从城池周长二十余里，全县约五千户人家，三万五千余人，大多居住在县城和周围方圆二十里内，不过嘉鱼县流动人口却很多，大多是从稍微偏远的州县过来谋生，这里水运便利，商业比较发达，条件要比偏远地方好不少。
　　前任知县在一个月前调走，现在知县空缺，由县丞、县尉和主簿分管县城政务，由于宋朝的县丞没有实权，甚至还一度取消，所以嘉鱼县县丞和主簿是同一人。
　　侍御史李延庆被贬黜出任嘉鱼知道的消息早已传到县城，任命书先一步送来。
　　当李延庆的坐船抵达江边码头时，两名县官早已闻讯出城来迎接，同时前来欢迎新知县的还有大群县吏、捕快、衙役以及十几名乡绅，当船只靠岸，县丞兼主簿杨菊一声令下，岸边上顿时敲锣打鼓，热闹异常，很多民众也纷纷跑出城来看热闹。
　　船板搭上了岸，李延庆快步走了下来，县丞杨菊连忙上前道：“下官县丞杨菊参见县君！”
　　李延庆仔细看了看他，这位县丞不到三十岁，身材中等，皮肤略黑，看起来非常精明能干，不过李延庆总觉得自己见过他。
　　“杨县丞，我们好像见过？”
　　杨菊笑了起来，“下官也是和李御史同科录取，下官殿试一百二十二名。”
　　李延庆大喜，“原来是同科进士，真是巧了，不知杨县丞是哪里人？”
　　“下官江夏县人，蒙圣恩垂怜，下官又能回家乡任职。”
　　“原来是本乡人，以后还请县丞多多关照！”
　　“一定！一定！”
　　杨县丞又给李延庆介绍县尉，县尉是由县吏转正而成，叫做周平，年纪约五十余岁，长了只大酒糟鼻，看起来比较平庸，唯唯诺诺。
　　“本县没有主薄，就是下官兼任。”杨县丞笑着给李延庆解释道。
　　李延庆点了点头，这时，十几名乡绅一拥而上，纷纷上前和李延庆见礼。
　　李延庆摆摆手对众人笑道：“所谓在任一方，造福一地，我虽从京城过来，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嘉鱼县的父母官了，在这里我先给大家做一个约法三章，不贪、不昏、不怠，希望我能给嘉鱼县带来一个清明的风气。”
　　众人一起鼓掌，一名老乡绅道：“今天我们在望江楼给县君接风洗尘！”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我也一路疲惫，需要先安顿下来，接风之事以后再说吧！”
　　杨菊也对众人道：“先让县君休息吧！大家且回去，以后会有机会聚会的。”
　　众人见李延庆不肯赴宴，只得各自散去了，不过大家却不失望，所有乡绅都希望来一个清廉的知县，这样他们的日子也好过，若是来个贪官，他们首当其冲要被剥皮刮脂。
　　这时，曹蕴和郭思思、扈青儿也从船上走下，后面跟着她们各自的丫鬟，她们三人都戴着帷帽，遮住了容颜，杨菊连忙让牛车过来，让知县家眷先上车。
　　李延庆等到后面一船靠岸，让莫俊和刘方也上了一辆牛车，他则翻身上马，走在牛车前面向县城而去。
　　虽然嘉鱼县远远不能和京城相比，但县城内的热闹却汤阴县差不多，进城处各种小店铺林立次比，建筑风格也不同，汤阴县主要以平顶为主，而这里的房屋都是尖斜顶，铺着密密的黑瓦，而且鄂州盛产石灰，所以家家户户都将外墙刷白，看起来白墙黑瓦，颇有南方的风格。
　　另外树木也明显比汤阴县多得多，县城内随处可以看见一片片小树林，这也是雨水充足，气候温暖的具体体现。
　　嘉鱼县的中轴主干道叫做沙阳大道，这是嘉鱼县的旧称，主干道颇为宽阔，可以并行五辆牛车，铺着石板，显得比较干净，两边还有大树。
　　县丞杨菊也骑着一匹马，一路给李延庆介绍县城情况，“这条南北主干道除了北门附近有点商铺外，其他地段都没有商铺，也不允许摆摊，两边基本上都是官宅和大户人家，商业在东西干道上，那边才叫热闹。”
　　“那里是……”李延庆看见一处比较宏伟的建筑，颇像一座寺院。
　　“那是文庙，同时也是县学。”
　　李延庆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今年有发解试吧！”
　　杨菊点点头笑道：“六月县考，考中者去州治江夏县参加发解试，具体发解试的日期还没有定下来，大概在十月份，考过发解试，明年很多士子就要进京赶考了。”
　　“嘉鱼县水平如何？”
　　“还不错，每届都有三十几人考过发解试，占鄂州的三成，上一次鄂州考中六名进士，嘉鱼县就有三人，这里学风很盛，按照惯例，县君也要每月抽一天时间去县学讲课。”
　　“确实不错！”
　　李延庆见路上行人纷纷站边向自己躬身行礼，他不由暗暗点头，这是一座知礼的县城。


第0547章 小县有匪
　　县衙位于县城中部，在沙阳大街中段是一座四层高的木楼，叫做钟鼓楼，同时也是消防眺望塔，在高处可以看见县城的任何一个角落，它是县城的第二高楼，仅次于县城西南角大云寺内的迦楞塔。
　　钟鼓楼西面是一座宽阔的广场，县衙就在这里，背西向东，而东面则是社庙，是民间举行各种活动的场所。
　　李延庆的官宅便位于县衙的后面，这也是知县的特权，可以把县衙的一半据为己有，整个县衙占地约十几亩，后宅就占去了六亩，并一分为二，左右两院隔一条高墙夹道，左院两亩是客房，一般是幕僚和随从居住，右院四亩是主人居住。
　　而且前任知县在这里住了四年，整个房舍的布置看得出下了一番心血，每一座建筑都修建得十分精致典雅，无论大树绿萝还是池塘假山，都各有情调。
　　李延庆这次带了上百口大箱子的行李，数十名衙役捕头一起帮忙搬运，不多时便将所有的大箱子都搬进了宅内，这么多东西，光收拾整理就要半个月了。
　　这时，曹蕴走上前对李延庆道：“夫君，我们可能还需要雇一个管家，还要再雇一些丫鬟仆妇。”
　　这次他们南下只带了三个丫鬟，家仆一个都没有带，李延庆点了点头，“管家有，宝妍斋在江夏的庄园内有个单叔，是嘉鱼县本地人，人比较本份可靠，父亲推荐他给我当管家。”
　　“已经通知他了吗？”
　　“应该早就通知了，我怀疑他已经到了，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正说着，杨光跑来禀报：“官人，外面来了一个姓单的老者，说是老员外安排他来的。”
　　李延庆笑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你把他领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材瘦小的老者被领了进来，他年约五十余岁，精神倒不错，让人感觉十分精明能干，更重要是他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上前便跪下磕头，“小人单守信叩见县君！”
　　“你就是单叔吧！请起。”
　　李延庆请他起来，又笑问道：“单叔官话说得这么流利，在京城呆过吧！”
　　单叔站起身道：“我在京城卖过花，做了十几年小本生意，人老了，也想回乡，正好宝妍斋招募江夏庄园管事，我就应募上了，小人去年去京城送花，还见过县君。”
　　“惭愧，我倒是没有注意，不过单叔是庄园大管事，过来做我的管家是不是有点委屈了？”
　　“哪里！哪里！能给县君做管家是我的荣幸，而且小人依旧是宝妍斋的管事，东主还特地给我加了薪俸。”
　　李延庆又给他介绍曹蕴，单叔连忙上前见礼，“小人参见夫人！”
　　曹蕴脸略略一红，还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夫人，不过这称呼也没有错，她确实是知县夫人，虽然她才十七岁。
　　曹蕴便对他道：“我们这次来嘉鱼县，仆妇丫鬟基本都没有带来，我们想再雇几个丫鬟和仆妇，还有车夫、马夫、门房、小厮、花匠和账房，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单叔想了想说：“最容易雇的就是丫鬟，这里人家的小娘子十一二岁就去大户人家当丫鬟，等十七八岁时再回家出嫁，价格也不贵，一个月就三四贯钱，仆妇也是这个价格，也很容易找到，象车夫、马夫之类都不难找，唯独账房不好找，这需要笔头子灵，不过小人可以留意。”
　　“这件事就拜托单叔了，多找一些人让我挑一挑。”
　　李延庆见妻子不愧是大家闺秀，这种事情做得很有章法，旁边还有扈青儿协助，一点不需要自己操心，他便起身笑道：“娘子继续安排，有什么事可以找张虎他们帮忙，我去县衙看看。”
　　“官人好走！”
　　李延庆又嘱咐扈青儿两句，便离开了官舍，带着张豹和张鹰来到前面县衙，县衙按照中轴线上排列着主体建筑大门、大堂、二堂、迎宾厅、三堂，两侧建有庭院和东西账房等，共六组四合院，百余间房屋，还有宴请聚会之所叫做群室，吏攒办事之所称为曹房，还有银库和粮仓。
　　此时正是中午休息时分，县衙内显得有点冷清，县丞杨菊也不在县衙内，不过也巧，李延庆迎面遇到了县尉周平，周平年约五十余岁，长个大酒糟鼻，一双猪泡眼总是睡眼惺忪，据说此人极为好酒贪杯，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酒坛中度过，他自称周九品，不过大家都叫他周酒瓶。
　　“李县君是来看县衙吗？”
　　“正是！周县尉不妨替我介绍一下。”
　　“好，县君请随我来。”
　　周平带李延庆先走出县衙，指着前面广场道：“这是县衙广场，象衙役和弓箭手操练都在这里，有时候宴请乡间长者，或者上元观灯也会在这里举行，这里也是县城内第二开阔的地方，仅次于对面的社庙广场。”
　　他转身又指大门旁边一面大鼓道：“这便是闻登鼓，又叫鸣冤鼓，小民鸣冤告状时县君就要开堂了，不过一般尽量不使用它。”
　　“不是县丞审案吗？”
　　周平摇摇头，“杨县丞掌管文书勾稽，催促税赋劳役，修桥修路、教育科举之类，审案他不管，六曹他也不管，一般是县君的幕僚负责，前任汪知县有三个幕僚，都被他带走了。”
　　“前任知县调到哪里去了？”
　　“去岳州任巴陵知县，他在这里呆了四年，堪称无为而治，又叫甩手掌柜，整天就带着几个小妾游山玩水，县中事情基本都是他的几个幕僚负责处理，他还做了几桩烂事情，以后再慢慢告诉县君。”
　　“不知周县尉负责什么？”
　　周平的老脸顿时红了，“我……我主要负责操练乡兵，缉捕乱匪，维持治安，其实也没有什么事？”
　　李延庆微微一笑，“我带来几个武艺高强的手下，不如让他们给县尉当个副手吧！”
　　“当然可以，可以当乡兵都头，还可以做捕头。”
　　李延庆一怔，“本县没有捕头吗？”
　　周平摇摇头，“自从两个捕头先后死在江贼手中后，便再也没有人敢出任这个职务了。”
　　“是长江水贼吗？”
　　周平叹了口气，“长江水贼几十年就没有断过，一直是江中之患，以洞庭湖的黑龙王姚四最为臭名昭著，从洞庭湖到江夏这一段都是他的地盘，本县两个捕头都死在他的手上，不过去年鄂州一带又出现一名新水贼，名叫张顺，绰号小甘宁，又叫浪里白条，带着十几个水贼跑单帮，专抢黑龙王的生意。”
　　李延庆暗忖，原来浪里白条张顺在这里，李延庆当然也知道，很多北宋末年有名的好汉也并非都上了梁山，象大名府的索超、杨志，像禁军的徐宁、秦明等等就没有上梁山。
　　其实李延庆倒想让燕青来做捕头，可惜自从那次伏击之夜他在自己府宅外露了一面后便再也没有消息，或许也是因为自己给他的承诺只完成了一半，宋江生死不知，他即使不来投效自己也不算违背誓言。
　　没有燕青，只能考虑张虎了，张虎为人稳重，做都头比较合适，杨光可以做他的副手，张豹当捕头，张鹰当衙头，正好把四人都用上了。
　　想到这里，李延庆回头对张鹰道：“去把张虎和杨光都叫来！”
　　张鹰飞奔而去，李延庆又问周平，“我见县衙内有钱库和粮仓，怎么不见监牢？”
　　周平躬身道：“嘉鱼县没有牢城营，抓到的犯人都要送往江夏，那里有牢城营，不过北城门旁有一处临时监禁所，主要是关押一些不算犯罪的人，另外一些中转的犯人也临时关押在那里，最多三五天就要送去江夏。”
　　正说着，张虎和杨光匆匆赶来，张虎躬身行礼，“卑职参见县君！”
　　李延庆笑着给周平介绍道：“这位张虎是西北军最精锐虎贲营的都头，身经百战，就由他来出任都头，还有杨光也是斥候队头，可以做张虎的副手，让他们掌管乡兵。”
　　周平心里明白，有了这两位，估计乡兵就没有自己的事情了，但他不敢多说，只得点头答应了。
　　李延庆又把张豹和张鹰一起给他，出任正捕头和衙头，周平哪里敢拒绝，都一一答应，李延庆便对四人道：“现在还是中午，你们跟随周县尉去熟悉手下，今天就可以任职，有什么困难回来告诉我！”
　　四人一起躬身施礼，“卑职遵令！”


第0548章 官场小规
　　宋朝在县一级的地方官制基本上继承了唐朝，县主官也可以称为知县，同时也可以称为县令，实际上应该是县令，它不是朝廷官员兼任，知某某州，知某某军，而是实实在在的主官。
　　宋朝和唐朝略有不同的是，宋朝很长一段时间取消了县丞，只有县令、县尉和主簿三名官员，元丰改制后，县丞又部分恢复，但依旧有名无实，只负责县衙内务，所以很多小县都是由主簿来兼任，嘉鱼县也是如此，杨菊出任县丞兼主簿。
　　嘉鱼县除了县令、县丞、县尉和主簿三人外，另外还有十二名文吏以及三十名捕快衙役，还有负责教谕的学正和一些官属机构的管事，比如驿馆、码头、税所、仓库、看守所、居养院、安济坊等等，还有县学的教谕和教授，官办小学堂的助教等等，也是县衙直接管辖。
　　其中县衙文吏分掌六曹，兵曹、刑曹、工曹、礼曹、户曹、吏曹，一般都是由县令统管。
　　但县令事务繁多，不可能事必躬亲，又不愿分权于县丞，一般会设置几名幕僚，由幕僚代自己掌管，所以一般新县令上任，都会带上一两个幕僚。
　　李延庆也不例外，这次他来嘉鱼县赴任便带了莫俊和刘方两名幕僚，其中莫俊经验丰富，在汤阴县他便是县令蒋大刀最得力的幕僚，一度掌管了汤阴县大权，李延庆便将礼、户、吏三曹分给莫俊掌管，而刘方则掌管兵、刑、工三曹。
　　这样一来，李延庆便通过张虎以及莫俊等人的分权掌管了整个嘉鱼县，他来嘉鱼县可不是当甩手掌柜，他要通过县令这个职务磨练自己对地方的治理能力，这既是他的资历，也是他的机会。
　　来嘉鱼赴任的第一天李延庆便在情况了解、事务分配以及权力分割中忙忙碌碌地度过了，傍晚，李延庆回到县衙后宅，刚进门便遇到了扈青儿，扈青儿连忙后退一步，低下了头。
　　“青儿，你是怎么回事，心情好像不太好？”李延庆问道。
　　“没有！”扈青儿连忙摇头，“大哥，我很好。”
　　“那你怎么会变得很沉默？”
　　“我没有沉默，和蕴娘、思思姐都有说有笑的。”
　　李延庆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问道：“你的飞石练得如何了？”
　　“已经上手了，三十步外打一尺高的花瓶没有问题，但精细之处还不行，而且力量似乎也不够。”
　　李延庆笑道：“飞石主要是打人面门，太精细也没有必要，只要能做到十石九中，那就可以了，然后接下来是练习打移动靶，再然后就是骑在马上打移动靶，每项苦练三个月基本上就能出师，至于力量，你若骑在马上飞石，力量就会大得多，这倒不用担心了。”
　　“可是……三个月太短了吧！”
　　“不短，你本身就有基础，再加上我亲自教你，三个月足够了，还有尽量利用晚上练，好好锻炼自己的目力。”
　　扈青儿默默点头，“大哥，我明白了。”
　　李延庆又笑道：“你有事情就去吧！”
　　扈青儿慌忙摇头，“蕴娘让我去叫你吃饭，既然大哥回来了，我就不用出去了。”
　　李延庆腹中饥饿，便快步向府中走去，扈青儿跟在后面道：“大哥以后不用从外面绕了，我们发现西院那边有扇小门可以直通县衙内部。”
　　李延庆停住脚，想了想道：“这个就没有必要了，绕一下也不远，而且小门会是漏洞，以后把它锁上不用。”
　　“万一有急事呢？”
　　“万一有急事，我不会架副梯子翻墙吗？”
　　扈青儿“噗！”的一下笑出声来，“大哥正会开玩笑，哪有县令翻墙的。”
　　“以后你就会看到了，古往今来，本官就是第一个翻墙的县令。”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便来到中庭，饭堂就设在这里，曹蕴和郭思思已经在等他了。
　　李延庆一进房间便看见满桌的酒菜，不由笑道：“这么丰盛，厨娘找到了？”
　　曹蕴掩口笑道：“哪有这么快，这是直接从县里的安丰酒楼买来的。”
　　“原来是买来的，我还以为你们自己做的。”
　　思思秀眉一挑，嫣然笑道：“如果夫君不嫌弃，我和蕴娘就免为其难做两道小菜。”
　　旁边扈青儿接口笑道：“我会做红烧大鲤鱼，有一次端上桌子后，发现鱼居然还是活的。”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李延庆拉椅子坐下，曹蕴给他斟了一杯酒，“夫君尝尝嘉鱼县最好的酒，单叔专门去买的，据说要提三个月预定，酒店掌柜听说是新任县令要买，特地卖了一坛给我们。”
　　李延庆顿时有了兴趣，他稍稍品了品，眼睛顿时一亮，不由举杯一饮而尽，脱口赞道：“果然是好酒，醇厚绵甜，而且居然还是清酒，没想到小县城里也会有这种好酒，真是难得。”
　　曹蕴听他夸赞，心中高兴，又连忙道：“尝尝菜怎么样，思思说这里的菜很便宜，只相当于京城菜价的一半还不到。”
　　“嗯！味道还不错，做得比较精细，大家一起吃。”
　　众人也不客气，一起说说笑笑吃了起来。
　　“娘子，丫鬟的事情怎么样了？”李延庆笑问道。
　　“单叔下午去找了，两个厨娘已经找到，下午专门带给我看过，是一对姐妹，两人看起来很干净体面，人也颇为健壮，说完每人每月五贯钱，包吃住，明天一早就过来，丫鬟明天会带一些过来给我们挑选，其他仆妇、马夫、车夫之类明天也一并过来，估计两三天内就能找全。”
　　李延庆点点头，“这里下人的薪俸好像比汤阴县还要低一点，一个月也就三四贯钱，不过娘子愿意一个月给五贯也无所谓。”
　　曹蕴笑道：“思思姐教我一个法子，四贯钱给她们家里，一贯钱留给她们自己，这样就比较两全了。”
　　“这种事情就不要问我了，你们商量着办。”
　　李延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笑道：“我吃饱了，去参观一下宅子，你们慢慢吃。”
　　他离开饭堂，向内宅走去，内堂上一百多座大箱子堆得像小山一样，还来不及拆开，不过窗帘被褥之类的日用品都已经布置好了，是今天刚买来的新货。
　　整座内宅由四座小院组成，另外还有一座池塘，池塘四周种满花木和大树，还有一座三丈高的假山丘，上面种了十几颗参天大树，一条小路蜿蜒延伸向山顶，山顶上则有一座小阁楼，整个布局和云骑桥的住宅颇为相似。
　　李延庆来到自己的书房，他的书房位于最西面的一座小院内，也是宅中最小的一间院子，只有三间小屋，分配院子时他不在，三女便商量着把院子分了，三人各自占了一间院子，她们都需要自己的寝房、起居房、收纳房以及丫鬟房，所以这座只有三间屋子的小院就一致决定给夫君当书房和寝房。
　　另外在中庭还有一间外书房，这样，李延庆实际上也有四间屋子，也不算吃亏。
　　小院种了一棵很大的槐树，几乎将整个院子都覆盖了，角落里还有一棵很老的腊梅，槐树下摆放着石桌石凳，颇为幽静清雅。
　　三间屋呈“L”型分布，进门是起居房，在这里可以洗脸、梳头、换衣，左面是一间寝房，右面则是书房，寝房已经收拾好了，被褥枕头都已经给他铺好，估计今晚他要在这里过夜了。
　　李延庆大致看了看，便从寝房里退出，向另一边的书房走去，书房还没有布置好，一张空荡荡的大桌子，一把宽大的椅子，李延庆拍了拍椅子，他意外地发现这套桌椅竟然是用上好的花梨木做成，前任汪县令居然没有把它们带走。
　　李延庆略一沉吟便明白了，这套花梨木家具也必然不是前任县令购置，官场有官场的潜规则，若前任县令把什么都带走，会让后来的继任者耻笑，传出去会影响名声，名声就是德行，关系到仕途，官员们都会把握这个分寸。
　　旁边是一只大书柜和一只杂物箱，也都是用花梨木做成，是完整的一套家具，不过里面都空空荡荡。
　　这次李延庆带来了一大箱常用的书，书已经放进书房，但还没有摆进书柜，李延庆正好有一点时间，便索性撬开了装书大木箱，开始整理书籍和一些瓷器摆设。


第0549章 新官断案（上）
　　次日天刚亮，李延庆来到了县衙，这是在地方为官的好处之一，每天不用那么早出门，可以在家中从容吃过早饭后再出门。
　　广场上，新任捕头和副捕头张豹、张鹰正在教十几名捕快练拳，打得虎虎生威，旁边还跪着几名捕快，估计是没有按时到来被罚了。
　　李延庆没有打扰他们，直接向县衙走去，县衙刚刚才开门，两名衙役正手执竹扫帚清扫台阶。
　　衙役和捕快的职能不同，衙役主要负责催租收租，或者做各种杂事，而捕快就是维护治安，调解纠纷，抓捕盗贼，但像黑心龙王那种聚众数百人的江贼就不是捕快的事情了，而是乡兵的责任，捕快只是负责抓孤身单行的江洋大盗。
　　两名衙役见县令到来，连忙一起施礼，“参见县君！”
　　“杨县丞和周县尉来了吗？”
　　“杨县丞刚到，周县尉恐怕还早。”
　　李延庆一怔，“为什么？”
　　周县尉一般快到中午才会出现，他那个人比较……
　　衙役们不敢说下去了，李延庆笑道：“比较好酒是吧！”
　　“正是这样，以前的汪县令也不管他，几年下来他也养成习惯了。”
　　李延庆暗暗点头，估计前任县令也和自己一样，用心腹担任都头和捕快，将周县尉架空了，这个周县尉年纪偏大，又不是科班出身，前途没有什么盼头，整天便喝酒打发时间，等着退仕。
　　虽有点值得同情，但李延庆并不想改变现状，有的县令并不在意武权，但他却很看重。
　　走进县衙，便看见县丞杨菊在指挥衙役们搬运着一只只箱子，李延庆走上前笑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杨菊连忙向李延庆行一礼，笑道：“我昨天晚上才想起，在县令官房内有不少汪县令的东西，所以我一早赶来让衙役们将它们搬去别处。”
　　李延庆见足有二十几只大箱子，不由好奇地问道：“箱子里是什么？”
　　“应该是一些石头，这是汪县令的爱好，他暂时放在我们这里，回头会派人拿走。”
　　杨菊又笑问道：“县君对嘉鱼县感觉如何？”
　　“挺安静的一个小县城，民风淳朴，物价便宜，另外，这里的酒不错！”
　　杨菊顿时笑道：“一定是温家酒店买的酒，他们店是本县唯一可以酿酒的店铺，酿的酒确实很好，在鄂州都很有名。”
　　停一下，杨菊又苦笑道：“不过乡下很多人家都私下酿酒，不查这里民风淳朴，一查就要出人命了，没办法，只要不做得过份，官府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李延庆也不奇怪，山高皇帝远，朝廷很难与民争利，汤阴县何尝不是如此，所以有句话叫做“朝廷管州县，乡绅管里村”，乡以下就是乡绅的世界了。
　　这时李延庆又想起一事，问道：“昨天我听周县尉说起江贼之事，不知杨县丞了解多少？”
　　杨菊沉吟一下道：“江贼一直是长江之患，几百年来从未断绝，县君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县丞请说！”
　　“原因有三个，一是地域范围广阔，江贼危害所致大多穿州跨府，要么大家一起出钱出力剿匪，要么大家都不管；其次就是剿匪是个费钱费力之事，一次剿匪钱粮民力耗费巨大，但往往却劳而无功，朝廷也不想做种亏本生意；但更重要一个原因便是江贼危害只限于水面，对朝廷社稷没有影响，甚至对官府也没有影响，朝廷和地方官府没有剿灭他们的危机感，这些水贼就像野草一样，烧掉后又长出来，几百年来剿不胜剿，大家也不太关心了。”
　　“可我听周县尉说，似乎曾经围剿过江贼，为此还先后损失了两名捕头。”
　　杨菊摇了摇头，“最近一次剿江贼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两名捕头确实死在黑心龙王之手，却和剿匪无关，本来剿匪就不需要捕快出头，是乡兵的事情，那一次应该说是意外，他们在洞庭湖遇到黑心龙王，正副两名捕头都死在黑心龙王刀下。”
　　“嘉鱼县的捕快去洞庭湖做什么？”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这件事说来话长，回头我再详细告诉县君。”
　　李延庆见他语焉不详，似乎有什么事隐瞒着自己，便不再多问，淡淡笑道：“这样说起来，我这次乘船来上任岂不是很危险？”
　　“倒没有什么危险，他们有规矩，不会碰官船，你的船上插有官旗，他们一般就不会去招惹，否则触怒朝廷，他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那商船会不会冒充官船避祸？”
　　“一般不会，那样做会得不偿失，一是瞒不过江贼的毒眼，其次冒充官船可是要坐牢的，没有几个船夫愿意冒这种风险。”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走进了大堂，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轰隆隆的敲鼓声，李延庆一怔，杨菊笑道：“看来有人怕县君闲得无事，便来给县君找事了。”
　　“这是……有人告状吗？”
　　“正是！”
　　这时，刚才在门口扫地的两名衙役跑了进来，“那个贺老六又来告状了，还带来一名讼师！”
　　杨菊眉头一皱，“他们不是答应自己协商解决吗？怎么又来了。”
　　“贺老六是什么人？”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是本县一家子钱铺的东主，他去年借出一笔钱，结果事主年初死了，只剩下孤儿寡母，当时事主好像用借来的钱买了一间铺子，贺老六就想把这铺子收回去，但事主遗孀不肯，所以一直在打这个官司，本来双方答应自己协商解决，但不知今天怎么告状了，估计是因为县君上任的缘故。”
　　李延庆点点头，他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就有人告状了，他倒也有了几分兴趣，李延庆随即坐上大堂，又让人去找莫俊，莫俊可是经验丰富的老幕僚，能给自己出一点主意。
　　他随即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重重一拍惊堂木，“开堂！”
　　几名捕快一声高喝，“开堂——”
　　……
　　宋朝百姓极好打官司，动不动就击鼓告状，鸡毛蒜皮的小纠纷也要上公堂见分晓，为此出现很多以帮忙打官司为业的人，叫做讼师，也就是今天的律师，大宋还有专门的讼师学校，专门培养精通法律的专业讼师。
　　也正是因为宋人好打官司，所以使县令的大部分精力都耗费在应对民间各种官司上，这种情况下，大部分鸡毛蒜皮的纠纷小案都由法曹押录负责调解，调解失败，一定要对簿公堂，才会由县令来审案，这无形中就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县令的负担。
　　而且一些重大案件还可以上诉到更上一级的提刑司那里，提刑司就相当于检察院，专门复核所属州府的各种重要大案，防止出现冤狱的情况。
　　当然，鸡毛蒜皮的民事纠纷案件提刑司是不管的，他们一般只监察重大的刑事案件。
　　和明清两代不同的是，宋朝县官审案十分亲民，一般不需要下跪，两边也没有虎视眈眈的衙役手执水火棍喊着威武。
　　而且也并不是立告就会立审，县衙门口立着两块牌子，一面叫“词讼牌”，另一面叫做“屈牌”，下面各有一口箱子，若非紧急的民事诉讼，原告可在词讼牌下投状，调解失败后再由县衙择日开庭；如果是紧急事项需要告状，则到“屈牌”下投状。
　　至于闻登鼓只有在非工作时间且有紧急事项时才允许敲鼓，住在后宅的县令听到鼓声后就会前来开堂审案，今天是因为时间早，两块牌子都还没有来得及拿出去，所以原告便敲鼓告状了。
　　李延庆坐在大堂正中，有捕快出来把原告领到西廊下静候，上来的是讼师，他负责递状纸，阐述案情，有需要时才会叫原告上堂询问，来上任的路上，莫俊已经把这些基本的审案规则告诉了李延庆，当然各种法律条款当初考发解试时也背过，即使忘记了，旁边也会有法曹押录提醒。
　　这时莫俊匆匆赶来，站在李延庆身旁，讼师快步走上前，躬身行一礼，“学生张明参见县君！”
　　“可有什么急案，非要敲闻登鼓？”李延庆语气中颇有些不满，明明没有什么着急的案子，却要敲鼓催促。
　　张明连忙解释道：“学生不敢戏弄县君，只是县君有所不知，乡人喜图早利，讲究开门见红利，今天是县君第一次审案，大家都急于瞻仰县君的风采。”
　　李延庆看了看下面，外廊已经站了十几名赶来听审的闲人，其实也不是闲人，几乎都是讼师，都想通过这件案子了解新任县君的审案风格。
　　李延庆却不买他的账，冷冷道：“小事大办，缓事急办，轻重不分，且以‘不敬之举’记你一过，罚原告钱五百。”
　　讼师也有约束，一年只有三次记过机会，连续三次记过当年就不能接案子了，这件案子明明不急，应该是放在词讼牌下，等择日开堂审理，他们偏偏要敲闻登鼓告状，这就是讼师不专业了，所以要吃罚，不仅讼师被罚，原告也要罚钱五百文，以示警告。
　　讼师张明没想到新县令这么严厉，一点都不好糊弄，他吓得低下头不敢吭声。
　　李延庆这才道：“把讼状递上来！”
　　张明躬身呈上讼状，一名捕快将讼状转给李延庆，李延庆翻了翻道：“这桩案子的大致情况我已了解了，但我听说你们已同意与被告协商解决，为何又要来告状？”
　　“启禀县君，有两个缘故，一个是双方协商失败，都不肯让步，另一个是我们又找到了新的证据，可以证明对方就是用借贷的钱买的土地，所以我们决定上堂申诉。”
　　李延庆点点头，“你先下去等候吧！待我把被告找来，然后再继续审这桩案子。”
　　讼师也到西廊去等候了，李延庆随即令两名捕快道：“你们去把被告找来，且告诉她，如果她不肯来，恐怕判决对她不利。”


第0550章 新官断案（下）
　　在等候被告的这段时间内，李延庆也没有闲着，他转到后堂和莫俊商议案情，虽然他以“缓事急办”为理由罚了讼师和原告，但这毕竟是他上任嘉鱼县面临的第一桩案子，他也不想掉以轻心。
　　莫俊看完讼状便对李延庆笑道：“这个宋小乙借的一千贯钱是发生在去年夏天，他买铺子是去年秋天，时间上倒是衔接得起来，这里面就有两个问题，第一，大宋律法不承认父债子还的道理，既然人死了，那这笔钱在法理上就可以不用还了；其次就看这笔钱有没有担保，如果有担保人，这笔钱就由担保人来还，如果有担保物品，那原告是可以要求用担保物品抵债，但借款契约书上写得比较含糊，只是说保证归还本息，这里的保证是指什么意思？就要看双方有没有口头约定了。”
　　李延庆又疑惑问道：“既然没有父债子还的道理，那为什么原告一定要盯住那间商铺呢？”
　　“或许他们认为借钱就是为了买商铺，那这间商铺就是宋小乙提到的保证，他们想转移理解，把商铺变成担保之物，不过，这间商铺究竟是花多少钱买的，这还是个问题，如果地段比较好，我估计就远不止一千贯钱，有一种可能就是宋小乙买商铺的钱不够，便问原告借了一千贯钱。”
　　李延庆点点头，这个可能性极大，他又问道：“那依先生之间，这个案子该怎么办判？”
　　莫俊微微笑道：“州县断民事案讲究六个字‘合情、合法、合理’，县君只要把握住这六个字，兼顾原告和被告的利益，那这个案子就好判了，不过在判决前最好充分了解情况，不要听双方的一面之辞。”
　　李延庆欣然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时，一名衙役进来禀报：“启禀县君，被告和中间牙人都已带到！”
　　李延庆站起身，“我们去看看这桩案子！”
　　……
　　一声惊堂木响起，案子重新开堂审理，李延庆喝道：“带牙人！”
　　大宋商品经济高度发达，契约管理也十分完善，有些交易诸如土地、房屋买卖还有官方制定的标准契约，象这种普通的借贷交易也必须有牙人见证的签押，契约一式三份，借贷双方各一份，居间牙人拿一份，若起纠纷官府则认契约，白纸黑字，落笔为准。
　　宋朝契约精神远超后世，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宋朝的君主往往会下诏赦免一些公私债务，以示恤民，但对债务人遇到这种恩赦却很不公平，所以很多债务人在契约上特别追加了“恩赦担保”条款，以避免债权受君王大赦的影响。
　　一旦双方起纠纷打官司，就算借债人拿出君王恩赦来作为理由，要求豁免债务，官府也没办法，毕竟“恩赦担保”条款就写在那里，官府也只能认契约，在《宋刑统》中也有明确规定，“公私以财物出举者，任依私契，官不为理”，也就说“恩赦担保”可以对抗恩赦。
　　象今天这个案子就比较特殊，双方借贷的白纸黑字是要还钱的，但借钱人死了，这笔借款要不要由妻儿继续偿还，这个问题在北宋以前没有明确规定，官方是倾向于不用还钱，只是没有具体的法律条款可依照。
　　直到南宋光宗时才为此明确立法，“违欠茶盐钱物，止合估欠人并牙保人物产折还，即无监系亲戚填还及妻已改嫁尚行追理之文。”
　　但现在宋刑律中并没有明确条文，只是靠官府的经验的断案，所以债权一方才请了精通法律的讼师来帮忙打官司。
　　中间人叫杨栓儿，是一名牙人，他促成双方交易，却不是债务担保人，他慌慌张张上前躬身行一礼，“小人杨栓儿参见县君！”
　　“你手上可有一份契约？”
　　“有！小人带来了。”
　　杨栓儿连忙呈上，衙役将契约交给李延庆，李延庆连同被告的契约一起交给了莫俊，让他来核对，除了莫俊外，旁边还坐在法曹押录，他的职责是速记，将县令的询问和回答迅速记录下来。
　　李延庆又问道：“除了契约以外，双方还有什么口头约定？诸如担保之类。”
　　“回禀县君，当时宋小乙就再三保证一定会还钱，倒没有拿什么物品担保，不过他也说借钱主要为了买商铺，他手上钱不够，所以借一千贯钱，分三年还清，月息一厘，怎奈人却死掉了，事情麻烦了。”
　　李延庆又问道：“没有担保，贺老六怎么肯借钱？”
　　“启禀县君，因为宋小乙不是第一次借钱，他以前也借过好几次，都按时还了钱，信用很好，所以这次贺老六就没有要他的担保。”
　　李延庆点点头，“你先退下去，等会儿需要我再叫你。”
　　杨栓儿退下去了，李延庆又一拍惊堂木，“带被告！”
　　很快，一个浑身素白的年轻妇人被带了上来，她年纪也就二十余岁，长得眉清目秀，上前便跪了下来，悲悲戚戚道：“小女子江氏叩见县君大人！”
　　难怪前任县令判她不用还钱，这个女子看起来就是天生弱势，我见犹怜那种，李延庆便道：“起来回话，不用下跪！”
　　“是！”年轻妇人站起身，低头不语。
　　“我先问你，你丈夫生前借了一千贯钱，你可知道这件事？”
　　“小女子先是不知，后来清理先夫遗物时才知道借钱一千贯。”
　　“你丈夫买商铺一共花了多少钱？”
　　“回禀县君大人，小女子先是不知，后来整理遗物才知道花了四千贯钱。”
　　“你丈夫去世后留给你多少钱？”
　　“大概五百贯钱，可以买墓地安葬先夫已经花了两百贯，实际上小女子只有三百贯钱了，还要抚养幼儿，若没有这店铺租金，小女子就没法活了。”
　　“你的店铺做什么营生？每月租金多少？”
　　“店铺是开酒楼，每月租金二十贯钱。”
　　李延庆暗暗点头，在嘉鱼这种小地方居然能租到二十贯钱，说明店铺的地段非常好，难怪贺老六想要这家店铺。
　　李延庆沉思片刻又问道：“本官再问你一个私人问题，你儿子多大，你是否准备改嫁？”
　　年轻妇人脸一红，半晌道：“我儿年方三岁，至于是否改嫁，由娘家做主。”
　　“退下吧！”
　　年轻妇人施个万福，跟随衙役去东廊下等候，这时，李延庆对法曹押录道：“你去把那家店铺的契约调来，再去把居间交易的庄宅牙人也一并找来，我有话问他。”
　　法曹起身下去了，李延庆第二次退堂下去休息，一名茶童进来给他们上了茶，莫俊笑道：“看来县君已经知道该怎么判这桩案子了。”
　　李延庆喝了口茶，点点头笑道：“看看庄宅牙人怎么说？”
　　不多时，衙役进来禀报，“启禀县君，庄宅牙人已带到！”
　　李延庆喝完茶，这才回到了大堂。
　　庄宅牙人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瘦高男子，他躬身行一礼，“不知县君找小人过堂有何事？”
　　“你叫什么名字？从事庄宅牙人多少年？”
　　“小人叫蒋五郎，从事庄宅牙人近十年，在本县庄宅牙人中可排进前三。”
　　李延庆让衙役把契约递给他，问道：“这笔交易可是你做居间？”
　　蒋五郎看了看点头道：“正是小人做的居间，还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了。”
　　“这笔房屋买卖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蒋五郎想了想道：“一切都很正常，好像卖方和买方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常好，卖方因为要去京城谋生，便将这座店铺便宜卖给了宋小乙，只卖了四千贯，宋小乙急于买下店铺，不惜去借利子钱。”
　　“那你认为这家店铺正常应该卖多少钱？”
　　“它的地段很好，正好在城隍庙旁边，这么多年生意一直就不错，我认为正常价要卖到六千贯。”
　　李延庆点点头，“暂时问你这么多，你且不要走，等会儿还有事情找你！”
　　“小人不敢！”蒋五郎行一礼，也退了下去。
　　这时，李延庆已经完全明白了，名义上是为了借贷，但实际上是争夺房产，虽然债务人死了，在情理上可以不用再还钱，官府的先例判决也是不用还钱，但任何案子都有自己的特殊性，不能照搬其他官府的判决，尤其债权人是相信借款人的信用才没有要担保，这种互信行为值得提倡，所以这个案子不能只偏向于债务人的利益，也应适当考虑债权人的利益。
　　想到这里，李延庆喝道：“让原告、被告和中间人悉数上堂！”
　　原告、被告和中间人都坐在廊下休息，听见召唤，数人一起走上了大堂，躬身施礼，“参见县君！”
　　李延庆缓缓道：“本官经过详细调查，大概已经明白了事情原委，也做出了判断，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你们现在可以自行去调解，本官就不判了，如果你们不愿调解，要接受本官判决，那么一旦判下来就必须执行，若一方不接受，那就要承担全部后果，你们可想好了。”
　　贺老六和讼师商量一下，躬身道：“我们愿接受判决！”
　　“那你呢？”李延庆又望向年轻寡妇。
　　年轻寡妇悲悲戚戚道：“求大老爷为小女子做主！”
　　李延庆一拍惊堂木，“既然如此，就听本官宣判！”


第0551章 财政困难
　　李延庆先问贺老六，“宋小乙借你一千贯钱，月息十贯，在他去世前已还你一百五十贯本钱和五十贯利息，可对？”
　　贺老六是个黑胖的中年人，看得出他心中很紧张，一句话都说不出，连连点头。
　　李延庆又对年轻寡妇道：“你丈夫是为买商铺而向贺老六借钱，这一点我已确认，虽然你丈夫死了，但借款附在商铺上，所以这笔钱按照情理应该还给贺老六，但我准许你只还本钱，利息不用还，之前已还的五十贯利息也折成本金，也就是说，你只要再还八百贯钱给贺老六，这个借贷就结束了。”
　　年轻寡妇大急，“小女子哪有钱还给他，我丈夫已死，不应再还这钱。”
　　“你听我说完！”
　　李延庆又对她道：“我估计你还要再嫁，如果你把酒楼带走做嫁妆，你儿子就无法继承了，所以我要求你把酒楼卖掉，开价五千三百贯钱，然后你把借的钱还掉，那你还剩下四千五百贯钱，对你而言并没有损失，还多赚了五百贯钱。如果你这个方案你还是不肯接受，那我再给你提一个方案，从现在开始，每月租金归贺老六所有，直到借钱还清，酒楼依旧归你，你考虑一下这两个方案，如果你两个方案都不肯接受，那本官就要强行拍卖酒楼，本官已经有言在先了。”
　　年轻寡妇低头想了半晌道：“奴家愿意接受第一个方案，卖掉酒楼。”
　　李延庆又对贺老六道：“你应该可以接受吧！”
　　这里面贺老六唯一吃亏就是损失了五十贯利息，但能拿回本钱他已经要烧高香了，他连忙道：“小人愿意接受，但恳求县君把酒楼卖给我，我愿负担一切过户税费。”
　　贺老六这次打官司的目的就是为了这座酒楼，对方孤儿寡母不会经营，所以每个月只有二十贯租金，如果自己拿下来经营，那他每个月至少可以赚五十贯钱的纯利，不到十年就能收回本钱了。
　　李延庆又问道年轻寡妇，“你可愿意接受？”
　　能不用自己出上百贯的税费，年轻寡妇当然也愿意，她点点头，“奴家愿意！”
　　“好！贺老楼把四千五百贯钱给江氏，酒楼过户，此案了结。”
　　李延庆又对庄宅牙人蒋五郎笑道：“让你过来作证也不会让你白跑，你居间给他们过户吧！”
　　蒋五郎大喜过望，过一次堂就能赚几十贯钱，这种好事哪里找去。
　　“多谢县君成全！”
　　李延庆点点头，对法曹押录道：“按照我的判决，让他们签字画押，此案结束，退堂！”
　　“退堂！”
　　捕快一声高喝，李延庆起身回了内堂，剩下签字画押以及交割钱宅都由法曹押录负责，此案就算了解，因为是民事案件，也不会再上诉，到这里就是终审。
　　围观的讼师百姓也各自散去，县衙门口，几名讼师议论纷纷，“我真是佩服，这么一桩久拖不决的案件居然审得皆大欢喜，这位新县君很有才华啊！”
　　“那你就不知道了，人家是侍御史被贬来的，前番科举探花，人家专门处理朝廷大案，这种芝麻小案当然不在话下。”
　　“难怪！原来是侍御史。”
　　很快，案子便传遍了全城，李延庆赢得一致赞许的同时，也使嘉鱼县的百姓变得更加热衷于打官司了。
　　……
　　审完案子已经快到中午了，杨菊走进官房笑道：“县君，一起去喝杯茶吧！”
　　“县城还有茶楼吗？”李延庆有点惊喜地问道。
　　“怎么能没有呢？嘉鱼县也是上县，各种商业应有尽有，东大街尽头还有一座瓦肆，有时间我带县君去逛一逛县城。”
　　李延庆欣然道：“我们先去喝茶，我请客！”
　　“不！不！不！应该我来请，县君不必客气了。”
　　“那我就请下次了！”
　　两人坐上一辆牛车向东大街而去，嘉鱼县的中轴路叫沙阳大街，这是南北向的轴线，东西方向也有一条贯穿全城的大街，东面叫东大街，西面叫西大街，两条大街便是嘉鱼县的商业集中之地。
　　过了钟鼓楼，牛车便进入了东大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城隍庙，这是一座占地足有近六十亩的巨大空旷之地，其开阔的面积比县衙前的广场还要宽阔。
　　李延庆眉头一皱，“县衙前就有那么大的广场了，这里还这么宽阔，是不是太奢侈了？”
　　“这里也主要是各种民间活动的聚集之处，象上元灯会、春社、中元祭、盂兰盆会、江神祭、农神祭等等都在这里举行，所以一直留着这片地。”
　　“不对吧！除了上元灯会外，其他春社、江神祭、农神祭都应该在乡下或者江边，中元祭是在河边，盂兰盆会是在寺院，怎么都集中在这里？”
　　“不就是因为江贼猖狂吗？在城外大家都害怕，所以只能来城内举办各种活动了。”
　　“看来江贼影响还是很大啊！”
　　“当然会有影响，毕竟是江贼嘛！”
　　李延庆沉默了，这时牛车过了城隍庙，前面是一家酒楼，占地两亩大小，楼高两层，旗幡上写着“三元酒楼”四个大字，虽然是中午，也不停有客人进去喝茶，似乎生意不错。
　　杨菊指着这家酒楼低声道：“这就是今天打官司涉及的那座酒楼，宋小乙花了四千贯钱买下，看似占了大便宜，却在几个月后就得急病死了，这就叫有福得没福享啊！”
　　李延庆点点头，这家酒楼看起来不错，难怪贺老六就一心想把它拿下。
　　再向前走便是密集的店铺区，只见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店铺林立次比，大大小小的各种招牌旗幡令人眼花缭乱，除了各种卖货商铺外，还有酒楼、茶馆、银铺、客栈、赌馆、乐馆、妓馆等等，最尽头便是东大街瓦肆，那里面便是各种小店铺的世界。
　　虽然只是一座县城，商业竟也如此繁华，着实让李延庆没有想到。
　　“县君，我们到了！”
　　牛车在一座茶馆前停下，李延庆走出牛车，只见招牌上写着“三江茶馆”，杨菊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瞒县君，这是我妻子娘家开的茶馆。”
　　李延庆笑道：“我还以为杨县丞也被捉婿了呢！”
　　“也算是吧！当年我发解试考中鄂州解元，鄂州最大的粮商张家便把女儿嫁给我，他们不光做粮食生意，也开酒楼茶馆，这家三江茶馆就是他们的产业。”
　　李延庆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太清晰，他只得点点头笑道：“难怪杨县丞要请我喝茶，原来是顺水生意啊！”
　　“县君说笑了，请吧！”
　　他们走进了茶馆，茶馆掌柜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道：“原来是姑爷来了，楼上请！”
　　杨菊给他介绍李延庆，“这就是我们新任李县令，马掌柜以后要记住了。”
　　掌柜肃然起敬，“原来是李县君，小人失敬了。”
　　李延庆淡淡一笑，“不客气，我现在也是客人，招呼客人吧！”
　　“楼上两位贵客！”
　　杨菊带着李延庆上了二楼，走进一间靠窗的雅室，两人对面坐下，这里视野很好，大街上繁华一览无余，这时，进来一名茶妓和一名烧水童子准备伺候他们喝茶，茶妓化妆很浓，已看不出她的本来面目，一进来，整个房间里便弥漫着香气。
　　茶妓轻轻抚摸着杨菊的大腿媚笑道：“官人已经好几天没有来看奴家了。”
　　杨菊眼中闪过一丝尴尬，脸一沉冷冷道：“本官在和县君谈论公务，你好好点茶就是了！”
　　茶妓吓了一跳，这个年轻人居然就是县令，她不敢放肆了，老老实实给他们点茶，李延庆微微一笑，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等他们恢复了正常，他才笑问道：“杨县丞要和我谈什么政务？”
　　杨菊沉吟一下道：“主要是想和县君聊聊县衙目前的难处。”
　　“我觉得县衙还不错啊！一切运转很正常。”
　　“那只是表面，实际上大家盼着县君来上任是原因的，我不知该怎么说？”
　　“直说就是了！”
　　杨菊叹了口气，“主要是县里财政困难啊！”
　　李延庆迅速看了一眼旁边的茶妓，杨菊道：“这是县里公开的秘密，大家都知道，倒不用回避。”
　　李延庆笑了笑，“其实也没有什么，大宋各地的县衙不都是穷得叮当响吗？想办法开源就是了。”
　　“我们还不是穷那么简单。”
　　杨菊忧心忡忡道：“不满县君说，县衙欠下面吏役的薪俸已经有三个月了，还欠了几家银铺至少有三千贯，还有些别的欠账，可以说县里背了一屁股的债。”
　　“为什么会背债？”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主要是前任汪县令也想开辟财源，便借了六千贯钱组建一支官船队搞运输，刚开始还不错，结果去年船队在洞庭湖被黑心龙王抢了，两个随船的捕头被杀，船只也都没了，赔得血本无归，大家又不敢向上汇报，只好拆东墙补西墙还钱，这一年过得实在紧巴，这几个月因为汪县令要调走，他急着要解决此事，便把县衙所有的钱都还了帐，结果欠了下属三个月薪俸未发，大家都要养家过日子，只有指望县君帮忙解这个燃眉之急。”


第0552章 县官难当
　　李延庆只觉一阵头大，县衙没有钱他有心里准备，大宋哪个县衙都穷得叮当响，却没想到居然背债三千贯，还有几个月的欠俸，三千贯钱对他个人而言不算什么，但这是公债，他可不想由个人背下。
　　“这笔钱是谁借的？”李延庆又追问道。
　　“名义上是县衙借的，但实际上这笔钱是由卑职经手，由卑职签的字。”
　　杨菊叹了口气，“那时卑职刚刚上任，什么都不懂，结果糊里糊涂便去办了这件事，如果追责起来，恐怕倒霉的不是汪县令，而是卑职，这件事恳求县君妥善解决。”
　　说到这，杨菊起身向李延庆深深施一礼，他言外之意就是恳求李延庆不要向上揭开这件事。
　　李延庆摆摆手让他坐下，“这件事放一放再说，我倒有另外一件事要问问你。”
　　他刚刚明白了进茶馆时没有想通的事情，既然杨菊的岳丈家是做粮食生意，那他们怎么不怕江贼，还有宝妍斋也要从江夏运大量花汁去京城，怎么从未听父亲说起过江贼的事情？
　　李延庆便问杨菊道：“如果江贼如此猖獗，那嘉鱼县的商业为什么还很繁荣？还有，象你岳丈家里的粮食船队又怎么避开江贼骚扰？”
　　杨菊苦笑一声道：“以前是这一带江面也是黑心龙王的地盘，各大船队都要按月向他交买路钱，但自从去年号称‘小甘宁’的张顺在江夏一带崛起后，便常常和黑心龙王发生火并，那张顺手下人数虽少，但着实悍勇，每次都将黑心龙王杀得大败，这两年黑心龙王已不怎么敢来鄂州，张顺稍微道义一点，他不碰官船和渔船，劫掠也不上船，他的舢板快船向船边一靠，收了钱就走，象固定的船队他也收买路钱，不过要比黑心龙王低得多，大家也能接受。”
　　“也能接受？”
　　李延庆简直想不到这话竟然出自堂堂县丞之口，竟然和江贼妥协，这和私通乱匪有什么区别？
　　杨菊看出李延庆脸色不对，连忙解释道：“其实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没有办法，我们无力剿匪，又要保民一方，只好和江贼妥协，但凡有一点法子，我们都不会用此下策。”
　　李延庆没有再说什么，他已经意识到，要想庸庸碌碌地混上几年，就这样过下去也没有问题，可如果想有所作为，他必须要剿灭江贼。
　　……
　　从茶馆回来，李延庆便将莫俊和刘方一起找来，又将他和杨菊的谈话告诉了两人，莫俊和刘方对望一眼，刘方道：“欠俸之事我也有所耳闻，但县衙外面背负了三千贯的债务，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不知莫先生是否知道。”
　　莫俊也摇摇头，“我若知道一定会立刻告诉县君，不过几个文吏开玩笑说，汪县令的一屁股烂账要兜不住了，当时我还以为是指欠俸之事，现在看来应该就是指县衙背负的外债，不过这既然是前任知县留下的烂账，县君不会替他来背吧！这件事上报给州衙，让州里追查他去，与我们何干？”
　　“我当然不会在意前任县令会怎么样，我只是担心这件事牵连太广，县丞和县尉都难逃其责，而且借钱是杨菊去经办的，汪县令一句话就可以推得干干净净，最后肯定是由杨菊来担责，何况他已经求我，这个面子我不好不给。”
　　莫俊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只能想办法还掉这笔钱了，卑职建议这件事分两步走，第一步是当务之急，要把县吏和衙役们的欠薪解决，然后在慢慢考虑如何还钱。”
　　“现在县衙还有多少公廨钱？”
　　公廨钱就是办公经费，县衙各种日用品开支，驿站、码头、官学支出，各种官祭、灯会开支，以及文吏、衙役、捕快、县学教授的薪俸等等都从这里面支出。
　　公廨钱来源有两块，一块是朝廷拨付，由各路转运使按照每个州县的定额拨付给州，州再分到县，当然肯定远远不够，所以另一块就是靠各县自筹了，比如公田、公房的出租收入，乡绅的捐助等等。
　　实际上各个县靠山吃山，都变着花样想法子筹钱，前任县令搞船队运输也是一种筹钱方式，当县官不容易，想让马跑得快，又不想给马喂草料，是不可能的。
　　想让手下替自己干活，你就得保证手下的收入，毕竟大家也要养家糊口，要想提高手下积极性，还得想办法搞点优厚的福利，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做得收敛一点，就被誉为清官，做得过分了，与民争利，那就是恶吏，就看能不能把握这个度。
　　莫俊走回自己官房，不多时拿来一本账，对李延庆道：“我刚才又问了问，公廨钱去年的已经花光了，今年要到四月才能拨下来，本来年初还一千多贯公廨田的租金结余，结果还了欠账，现在官衙内根本就没有钱了，不仅欠了几家钱铺的三千贯钱，还欠了茶店、笔墨店、酒店、肉店之类不少钱。”
　　李延庆无奈，只得问道：“那一共欠了多少钱？我是指薪俸和赊账钱。”
　　“薪俸欠了二千二百贯，各种赊账大概有八百余贯。”
　　“有这么多？”李延庆有点愕然，又是一个三千贯。
　　“是要这么多，县君可以算一算，捕快和衙役大概五十人左右，按每人每月七贯钱，就是三百五十贯了，还有六曹文吏十八人，每人每月也是十贯，就是一百八十贯，还有县学教谕、教授，还有驿站管事和从事，还有码头管事，还有更夫补贴，还有乡兵每月的伙食补贴，加起来一个月七百贯出头，欠了三个月的薪料没发，可不就是二千二百左右了。”
　　李延庆想了想，“那公廨田还有多少？”
　　“公廨田有不少，有一万两千亩，但这里土地便宜，一亩地才几贯钱，佃租也便宜，收入不会太多，每年收的佃租也就几千贯钱。”
　　“那县城内的公房和官地呢？”
　　“公房有六百五十间，一个月租金有三百贯收入，官地有一千余亩，都空着，没有什么收入，另外土地和房屋买卖也有些牙税收入，但也不多，牙税、商税大半上缴州府，我们只有一小部分，加上朝廷拨付的公廨钱，县衙一个月合计也只有一千贯钱左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城隍庙前那片地也是官地吗？”
　　“也是官地，属于县衙所有！”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跑进来禀报，“县君，外面来了好多店主，来讨要赊账的钱！”
　　“当真是给我一个下马威啊！我入衙第一天就跑来要钱。”李延庆忿忿不满道。
　　莫俊微微一笑，“其实我倒觉得他们并不是真的来要钱，他们应该是怕县君不认旧账。”
　　李延庆随即对衙役道：“把他们请到迎宾堂等候，在外面要帐成何体统。”
　　……
　　县衙大门外的台阶下站着一群商人，都是县里各家店铺的东主，县衙的各种物品都是由他们负责提供，一般是先赊账，然后每三个月一结，本来应该在过年前结一笔账，结果因为县令调走了，便没有结成帐，一直拖到今天，足足有四个多月的帐没有结，大家都有点急了。
　　虽然一共只有八百余贯欠账，十几家店铺平均下来每家也就七八十贯钱，他们不至于负担不起，可他们就害怕新县令不认旧账，所以今天是新县令上任第一天，大家便相约来县衙要帐。
　　众人正眼巴巴等着，这时，出来一名衙役对他们道：“县君请你们去里面商谈，请进吧！”
　　众人都松了口气，跟着衙役走进了县衙，来到迎宾堂，迎宾堂是县官接见乡绅百姓的地方，比较宽大，衙役们搬来几张长凳子给他们坐下，这时李延庆和县丞杨菊以及几名幕僚从堂后走了出来。
　　众人连忙起身施礼，“参见县君！”
　　“各位请坐吧！”
　　众人这才纷纷坐下，不少人趁机咳嗽几声，恐怕呆会儿就没有咳嗽的机会了。
　　李延庆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杨菊坐在他身边，心中显得颇有点紧张。
　　“我想先问一下，钱铺的人来了没有？”
　　从后排站起三名中年男子，他们都是钱铺的管事，钱铺东主并不在嘉鱼县，李延庆点点头，对他们三人道：“之前县衙向你们三家钱铺各借了两千贯钱，船队出事后双方约定不再付利息，只偿还本金，现在还欠你们三家各一千贯本金，我说得没错吧！”
　　“县君说得一点没错，正是如此！”
　　李延庆又道：“这笔债我认，我会在任上还清！”
　　旁边杨菊顿时松了口气，他就怕新县令不认这笔账，一旦事情捅开了，自己恐怕吃不了兜着走，现在县君既然认了债，自己这一关就过了，恐怕县君还是主要给自己面子，他心中对李延庆暗暗充满了感激。
　　三名钱铺管事表达感谢后坐下，这时，大堂内一片窃窃私语声，大家都没有想到新县君居然认了这笔烂账，一般官员都不肯给前任擦屁股。
　　这时，李延庆轻轻咳嗽一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李延庆这才笑着对众人道：“欠在还钱是天经地义之事，既然县衙还要运转，当然也离不开各位的支持，所以大家不用担心，你们的赊账我会偿还，但我需要一点时间，大家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会把欠债还清。”
　　众人都长长松了口气，纷纷表示愿意和县衙继续合作，旁边杨菊却担心起来，一个月后哪有钱还赊账，至少要到四月下拨的公廨钱到了后才能还钱。
　　李延庆又微微笑道：“今天大家也来得正好，既然都是商人，我有笔买卖看看各位有没有兴趣！”


第0553章 开源有方
　　李延庆当然要想办法解决眼前的财政困境，最现实最可靠的办法就是用资源换资源，用县衙控制的土地资源换取商人们手中的钱财，以渡过眼前的财政困境，然后再想办法扩大官府收入来源，这才是解决问题的便捷有效之道。
　　商人们都有了兴趣，一个个伸长脖子，摒住呼吸，大堂内一片寂静，李延庆笑道：“不知大家有没有和我一样的感觉，就是城隍庙那块土地空置在那里太浪费了，占地六十亩，完全可以再修建成一座瓦肆，我打算把这块地公开出售，以一亩地为一份，大家可以出资购买，官府也解决了财政困境，有钱偿还大家的欠款，有兴趣的话先在县衙报名，几天后公开出售。”
　　迎宾堂内顿时象炸开锅一样，城隍庙那边土地正好位于县城最中心，可以说是嘉鱼县最繁华的地段，谁会不眼馋？大家盼了多少年，新县令到来后终于出售了。
　　杨菊却吓了一大跳，县君居然不和自己商量一下就要卖那块地，那块地可不能卖，要是能卖早就卖了，他急忙低声道：“县君，卖官地要得到州里同意才行，我们去年也向州里申请卖那块地，结果被驳回了。”
　　“为什么会被驳回？”
　　“卖官地也好，官田也好，必须要有充分的理由，我们当时用补充公廨钱不足为理由，但州里就是不答应。”
　　李延庆淡淡一笑，“那是你们不会办事，我还是用同样的理由，州里就会批准，你信不信？”
　　杨菊一转念想想也对，去年汪县令正好是任期将满，或升迁或调职，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也不想多惹是非，在卖地一事并不积极，州里不同意卖地他也就不争取了，如果李县君能够再三争取，应该还是有一线希望，这时，杨菊又猛然想起李延庆原来是侍御史，在朝廷中人脉很广，或知州真会给他这个面子。
　　想到这，他欣然点头道：“如果州里真的同意我们卖地，那就解决大问题了。”
　　这时，研茶店的东主急不可耐问道：“请问县君准备卖多少钱一亩？”
　　李延庆笑眯眯道：“当然是按照市场价格出售，位子好的就贵一点，位子稍偏则便宜一点，如果一块地几家人都抢着买，那就看谁出的价格高，后天上午县衙门口会贴出具体通告，大家来看就是了，有一点大家可以放心，这次卖地绝对公平，本县绝不接受任何人情，只认钱！”
　　众人都笑了起来，纷纷起身告辞，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县衙上下人人振奋，只要卖掉土地，县里就有了钱，他们的薪俸大问题也就解决了。
　　李延庆又派人将县丞杨菊和县尉周平一起找来，三人具体商议卖地之事。
　　周平在鄂州官场打滚了二十几年，他显然更清楚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他捋须不慌不忙道：“我去年就说过，汪知州之所以不批准我们的申请是怕担责，不光是嘉鱼县公廨钱不足，其他县都一样，万一州里批了嘉鱼县，其他县也要效仿，事情就闹大了，汪知州当然承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他肯定不批准，我建议索性就不要向州里，直接卖地，等生米做成了熟饭，汪知州也没有办法，他也不会把事情闹大，给自己找麻烦，最后肯定就不了了之。”
　　李延庆暗暗点头，这个周平是个人精，把问题看得很透彻，自己倒小瞧他了。
　　“原来知州也姓汪，不知他和我们县前任汪县令有什么关系？”
　　“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汪知州是徽州人，汪县令却是开封府人，虽然是同姓，但两人关系却不太好。”
　　“为什么？”
　　“知州是崇宁二年进士，县令却不是科班出身，所以……”
　　李延庆笑了笑，“我明白了，不进一家门，难成一路人，对吧！”
　　“正是如此！”
　　这时，旁边杨菊却忧心忡忡道：“卖地虽然可以解一时之忧，但以后怎么办？没有一个长远的收入，还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李延庆笑道：“长远的开源办法我倒是有解决方案，关键是眼前的燃眉之急得先解决。”
　　杨菊和周平大喜，“县君有什么好办法？”
　　李延庆微微笑道：“我们公廨田有一万两千亩，每年佃租只有四千贯收入，太低了，如果佃租每年有一万贯的收入，那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杨菊和周平对望一眼，周平连忙道：“恐怕不行，嘉鱼县本来就地多人少，良田土地很便宜，佃租收入极低，如果提高佃租，恐怕就没有人肯来种公廨田了。”
　　李延庆不慌不忙道：“公廨田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交税赋，那不管我种什么都不会影响到本县的税额，我就可以把一万两千亩地租给宝妍斋种花，种花的获利要比种田多得多，那我每亩地每年收一贯钱的佃租，一万两千亩地就是一万两千贯钱，有了这笔钱，两位的茶水补贴，文吏的炭柴补贴，还有衙役和捕快们的伙食补贴都可以大大增加了，我们签一纸二十年的租约，长远买卖不就来了吗？”
　　杨菊苦笑一声，“问题是宝妍斋肯不肯来租我们的土地，他们在江夏有好几座庄园，就算要租也是租江夏县的土地吧！”
　　李延庆淡淡一笑，“宝妍斋来不来就在我的一句话，若没有把握，我不会提出这个方案。”
　　李延庆并不想说破自己和宝妍斋的关系，他又和两人商量了拍卖土地的事情，这件事他全权交给了周平去办，杨菊书生意气稍重了一点，周平不仅是地头蛇，而且是个人精，他会把事情办妥。
　　当然，李延庆还有另外一层考虑，他夺了周平的军权，为了安抚他，最好适当给周平一点好处，所以这些土地怎么卖，怎么操作，让周平自己看着办，如果周平想把一两块最好的土地留给家人，他李延庆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
　　至于他向商人承诺要公平公正之类，那也只是个态度而已，没有人会较真，也没有人会当真。
　　……
　　土地拍卖并不是马上就能做成，还要丈量划线等等各种准备，至少要十天后才能进行，为了解决燃眉之急，李延庆自己先垫出一千贯钱发一个月的薪俸，一个月的薪俸约七百贯钱，另外三百贯作为茶水钱补贴给手下，算是新官上任的福利。
　　这件事他说做就做，他取出一千贯钱的会子，在钱铺兑成铜钱，很快，一千贯铜钱便堆放在院里的小桌上，所有的文吏、衙役、捕快得到消息后都纷纷赶来。
　　宋朝三冗之一就是吏冗，每个县多则一两百人，少则三五十人都靠吃官粮为生，嘉鱼县是上县，也有近百人之多。
　　一般而言，县衙各种人员分为吏和役两类人，吏是指文吏，包括幕僚和各曹的押录、手分、贴司。
　　而役又细分为三种，一种是衙役，诸如手力、杂职、解子、脚力等等；第二种是捕快，诸如弓手、拦头、专副等等；而第三种则是各类专业执事，包括乡书手、斗子、秤子、拣子、掏子、库子、驿子等等。
　　还有一些特殊人员也要靠县里养活，主要是官学、官办小学堂和慈善机构的人员。
　　每个月要养活这么多人，基本俸料就是七百贯钱，还要有各种补贴、差料，加起来要有上千贯钱。
　　朝廷的拨付的公廨钱少得可怜，还得靠各个县自己想办法解决。
　　院子里，李延庆望着黑压压的人群道：“我知道很多弟兄都要养家糊口，三个月没有发薪俸，让大家受委屈了，今天我决定把城隍庙前的土地卖掉，解决县衙的所有欠债，也解决大家的薪俸，但卖地收钱至少要十天后了，说不定很多弟兄都在等米下锅，所以我个人先垫出一千贯钱，给大家先发一个月的薪俸，然后再多给大家半个的薪俸作为茶水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后开源成功，县里收入多了，大家的待遇还会提高，总之就一句话，有我李延庆在，绝对不会亏待了各位弟兄！”
　　院子里顿时欢呼起来，不管是文吏、捕快还是衙役，个个激动万分，他们因为拿不了钱给家里，这几个月备受煎熬，心狠手辣的便去敲诈商家，老实本份的则趁夜里去摆小摊，日子都不好过，李延庆体恤下情，拿出自己的钱给他们发薪俸，让他们怎么能不感动，上任第一天，李延庆便赢得了所有下属的人心。
　　……
　　院子里，莫俊和刘方还坐在桌前噼噼啪啪打着算盘给众人发钱，李延庆却回到了自己官房，李延庆的官房位于后堂，正好在县衙中轴线的尽头，是一间小院子，院子很小，但也有一座假山，种了两株腊梅，屋角还有一丛细竹。
　　正面是三间屋子，中间是李延庆官房，占地至少有三十个平方，桌椅柜子都一应俱全，左边一间是文书房，应该有两名替他整理文书的幕僚从事，现在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右边则是茶水间，应该有一名小茶童负责给他们煎茶跑腿，类似从前御史台的应哥儿一样，目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现在李延庆要喝茶，还得让县丞的茶童代煎。
　　李延庆正坐在大堂上处理从前积累的一些案子，放在一只只卷宗袋里，有民事案也有刑事案，从袋子可以分得出民事和刑事，普通的白色袋子是民事案，黄色加印章的袋子则是刑事案，相对而言，刑事案要少得多，大都是民事纠纷案，在他来之前，杨菊和周平已经把简单的案子都处理掉了，剩下都是一些比较棘手的案子。
　　这时，周平走到门口笑道：“能否打扰一下县君？”
　　李延庆放下笔笑道：“请进！”
　　周平走了进来，将一份文书递给李延庆道：“这是我刚刚草拟的一份土地出售草案，请县君过目！”


第0554章 家募新人
　　李延庆没想到周平居然这么快就拿出了方案，他接过文书随手翻开，首先是一幅草图，大致规划出了要出售土地的范围。
　　李延庆见整个规划的土地只有五十亩，城隍庙前面划去了十亩土地，周平在一旁解释道：“卑职考虑留十亩地给城隍庙，平时举行一些祭祀活动也够了，另外还要考虑留给小摊小贩们聚集的场所，也是为了将来的瓦肆增加人气。”
　　李延庆点点头，“五十亩也能卖不少钱，就留十亩吧！”
　　他又翻开第二页，第二页上也是一幅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格子，写着各种店铺的名字，“这是什么？”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这是东面瓦肆的草图，占地约四十六亩，大小和这片空地差不多，卑职觉得可以效仿。”
　　“这倒是个省力的办法！”
　　李延庆顿时有了兴趣，又仔细看了看地图，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很多店铺似乎并没有一亩地？”
　　“县君可能没有考虑到一些小店铺的需求，一亩地对他们太大了，两分地就足够，而且小店位于里面，肯定不如外面的好，但如果店铺多而密集，也一样会吸引客人。另外县君还要考虑到道路占地，还有一些杂耍表演的地方，实际上我们能出售的店铺面积只有四十亩，靠东大街第一排可以做十家大店，每家占地约一亩半，后面都是密集的小店铺了，县里可以统一建造，当然是由他们出钱。”
　　李延庆想了想问道：“今天上午那个官司中贺老六买走的店铺占地多少？”
　　“大约两亩地左右。”
　　“那土地岂不是要两千贯一亩吗？”
　　“沿街是这样，但里面不行，最多每亩千贯。”
　　李延庆想了想又问道：“修建一亩地的房子的要多少钱？”
　　“如果修得多就会价格便宜，如果再修建得稍微简易一点，三四百贯就够了。”
　　“那就算五百贯吧！加上挖井种树夯路，总计一万五千贯顶天了，这样的话，里面的土地就不要出售了，我们造好出租，二十五亩可以造一百二十五间店铺，每间店铺每个月收五贯租金，每个月也有六七百贯的收入，赈济孤寡老人的钱也有了，这不是很好吗？”
　　周平由衷赞道：“还是县君考虑得周全！”
　　停一下，周平又问道：“不知这十间大铺的土地怎么分配？”
　　这才是周平找李延庆的真正目的，托他的人太多，他得找县令拿主意，李延庆想了想，“留下三块土地，你拿两块，杨县丞留一块，其余七块公开出售，就这么决定吧！”
　　周平心中大喜，他就是想要两块地，一块留给长子，另一块给自己养老，以后留给小妾和幼子，没想到县君给他考虑到了，他心中感激，又问道：“既然决定把官田租给宝妍斋种花，那为什么不留一块地给宝妍斋开店呢？”
　　李延庆刚开始也有这个想法，让宝妍斋在嘉鱼县开一家李氏胭脂店，但这样会让人以为他私占公产，毕竟店铺要比土地更引人瞩目，最好还是避开城隍庙的这片土地，在其他地方租店开张。
　　“宝妍斋暂时没有这种需求，就这样决定吧！尽快实施。”
　　“卑职遵令！”
　　周平匆匆去了，这时，时间已过了申时，县衙当然也有上下班的时间，早晨比朝廷晚一点，辰时一刻必须进官衙，也就是上午七点半，下午则是申时正结束公务，也就是四点整，中午有大半个时辰休息时间。
　　李延庆今天也着实有点疲惫了，他稍微收拾一下，起身回府了。
　　回到家中，发现府中也颇为热闹，一大群十一二岁的小娘子在前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至少有二十余人，看样子是在面试丫鬟，他们府中还要招七个小丫鬟和三个粗使丫鬟，却来了这么多，必然会有大半被淘汰。
　　这时前院左厢房内走出一个小娘，挎着小布包，抹着眼泪离开了府门，李延庆知道她为什么会被淘汰，年纪太小了，模样也就八九岁的样子，府中不可能要她。
　　单叔又走到门口喊道：“下一个，徐五小娘！”
　　从人群中走出一个颇为清秀的小娘子，向屋内走去，单叔看见了李延庆，连忙迎了出来，“官人回来了？”
　　李延庆向屋里看了一眼，笑问道：“是谁在面试？”
　　“是夫人！”
　　单叔摇摇头道：“之前先是面试车夫、马夫、花匠、门房、小厮，忙了快两个时辰，现在又开始面试丫鬟。”
　　“夫人面试车夫、马夫？”李延庆有点奇怪。
　　单叔连忙解释道：“男仆是小人面试，按照夫人的交代，长得凶神恶煞之人一概不要，都是一些比较顺眼的年轻人，管家婆和丫鬟则由夫人亲自面试。”
　　北宋虽不像明清那样男女大防，但官宦人家的内眷也绝不会轻易露面，家中男仆一年到头也很少能看见夫人，更不用说亲自面试男仆，这一般是男主人的事情，也可以由管家代劳。
　　李延庆点点头，走到窗边向屋里望去，只见妻子曹蕴坐在一张桌前，旁边坐着扈青儿，扈青儿有点疲惫了，不时偷偷打着哈欠。
　　曹蕴则面带笑容问前面的小娘子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家在哪里？有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作什么营生？”
　　小娘子看起来约十一二岁左右，她怯生生地行一礼道：“民女叫徐五小娘，十二岁，家在南城外白杏子村，上面有一个大姊，下面有个弟弟，母亲在家织布做饭，父亲和祖父种田为生。”
　　李延庆暗暗点头，这个小娘子头脑比较清晰，所答皆所问，只听妻子曹蕴又问道：“你是第一次出来做事？”
　　“是！”
　　“那你父母怎么交代你的？”
　　徐五娘子声音很低微地说：“父亲说卖身六年，每月四贯钱，一年一付，吃穿住用东家全包。”
　　停一下她又小声补充道：“还有……不得指配婚姻。”
　　曹蕴笑了起来，“可以了，你明天上午让你父亲来签约吧！”
　　徐五小娘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被录用了吗？”
　　“是的，明天一早过来签约，带两件洗换的衣服的就行了。”
　　徐五小娘子激动得跪下来，“多谢夫人！”
　　“去吧！”
　　小娘子欢欢喜喜走了，这时，曹蕴也有点疲惫了，便对单叔道：“今天已经招了五个了，差不多了，若不够以后再慢慢找，给外面的小娘子每人百文钱，让她们回去吧！”
　　“小人知道了，其中还有两个很不错，不如小人让她们改天再来面试。”
　　“也行，先让她们回去吧！”
　　曹蕴站起身，带着扈青儿走了出来，李延庆躲闪不及，正好和她们迎个对面。
　　“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曹蕴惊喜地问道。
　　“刚回来，正好看见你面试一个小娘子。”
　　“那我的眼光还行吧？”曹蕴嫣然一笑问道。
　　“还不错，那个小娘子长得很清秀，头脑也清晰，其他几个丫鬟也一样吗？”
　　曹蕴点点头，“差不多，我主要是看眼缘，如果能让我一眼看中，那十有八九都不错。”
　　“思思呢？她怎么没有和你们一起。”
　　“思思大姐在绘画呢，今天她正好有兴致。”
　　这时，李延庆见扈青儿欲言又止，便笑问道：“青儿想说什么？”
　　扈青儿脸一红道：“我上午去看大哥审案的。”
　　“哦？感觉如何？”李延庆笑问道。
　　扈青儿忿忿不平道：“感觉大哥就是个老好人，那个寡妇多可怜，死了丈夫，还要抚养幼儿，干嘛要她还钱？那个贺老六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人，不仅要求还钱，最后还把店铺给他，依我看，这钱就不应该还了。”
　　李延庆见曹蕴抿嘴笑而不语，便问道：“娘子看样子也知道案情？”
　　“青儿回来给我们说了，我们准吃备晚饭时再听你的解释。”
　　李延庆哈哈一笑，“那就不用等吃晚饭了，现在就可以解释，那个寡妇是要再嫁的，我特地问了她，她说父母做主，她的父母肯定让她再嫁，这样问题就来了，她出嫁后把酒楼当做嫁妆带走，那她前夫的孩子和父母该怎么办？所以我必须让她把酒楼卖掉，钱也还清，这样前夫的父母就不会被贺老六骚扰了，等她再嫁时，钱分成三份，前夫父母一份，前夫儿子一份，她自己一份，虽然她还了贺老六的钱，但其实她也没有吃亏，真正吃亏是酒楼的前主人，把酒楼便宜卖给她丈夫，这个便宜让了一部分给贺老六，这件案子就圆满解决了。”
　　曹蕴点点头，“夫君考虑得很周全！”
　　李延庆又笑问扈青儿，“这个解释还能接受吗？”
　　扈青儿哼了一声，把脸扭过去，半晌道：“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李延庆拍了拍肚子，笑眯眯道：“既然如此，就去吃饭吧！我也饿坏了。”
　　“今天是两个厨娘做饭，看看她们做得小菜如何，中午我们都尝过了，做得很精细，味道也不错。”
　　“精细就不在乎了，让我吃饱就行。”
　　三人说说笑笑，向饭堂走去。


第0555章 知州来访
　　城隍庙的租售方案获得巨大成功，城隍庙新建一座瓦肆的消息引来了全县人的热议和期待，虽然也有一些反对者，但反对者毕竟只是极少数，这些反对声音很快便淹没在全县热烈的议论声中。
　　出卖土地那天更是盛况空前，除了县尉和县丞以极低的内部价格拿走的三块土地外，其他七块土地卖出了两万两千贯钱，完全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在随后租店抽签中，更有上千名小商人赶来抽取一百二十五家小店铺的租赁权，场面之火爆，使整个租售活动达到了高潮。
　　这次城隍庙的土地租售使嘉鱼县获得了两万五千贯钱的收入，扣除将要修造房子的支出外，县衙至少获得了一万八千贯的收入，不仅还清了所有的债务，付完了拖欠的薪俸，还有一万余贯钱的结余，李延庆当即决定，将这笔钱用来修缮破旧的码头，兴办三座新的小学堂以及恢复居养院和安济坊。
　　一时间，李延庆获得满城百姓的赞颂，李青天的称呼开始出现了。
　　但城隍庙小店铺每月的租金还只有六百余贯，还是略有不足，必须还要开辟另一个长远的财源，土地拍卖后的第二天，李延庆便让县尉周平出了一趟公差，去一趟京城，和宝妍斋商议在嘉鱼县租赁公廨田设立花卉庄园一事。
　　直到这时，周平才知道李延庆和宝妍斋的关系，在惊叹之余，也使他信心大振，兴高采烈地进京商谈去了。
　　就在周平离去五天后，一名特殊的客人来到了嘉鱼县，一艘插着州衙官旗的大船缓缓抵达了嘉鱼县码头，船头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文士，他穿一件淡青色的襕衫，头戴纱帽，身材中等，保养的非常好，皮肤白皙，颌下留一缕长须，看起来极为儒雅。
　　这名中年文士便是鄂州知州汪伯彦，他在朝廷的官职是虞部郎中，外派至鄂州出任知州，汪伯彦是徽州人，崇宁二年进士，去年年初来鄂州任职。
　　今天他来嘉鱼县当然是为了拜会被贬黜来这里的李延庆，至于嘉鱼县几天前擅自租售土地一事，他也有所耳闻，但他却装作什么都不知情，既然李延庆没有向他申请，也没有向州里汇报此事，他当然理所当然不知情，否则让他怎么处理这桩棘手之事？
　　作为一州的最高长官，汪伯彦也很清楚鄂州各县的财政困难，但他也没有办法，这是整个大宋都存在的问题，不是他能解决，连小小的通城县都要养活七十几名吏役，除了用种种手段加税盘剥农民外，怎么养得起这么多人？
　　所以嘉鱼县卖官地自救，虽不合法却又合情合理。
　　船只靠上码头，一名随从小声道：“要不要卑职先去通知县衙？”
　　汪伯彦摆摆手，“不要惊扰他们，我们自己过去。”
　　他下了船，带着两名随从雇一辆牛车向县内而去，一路上，车夫唾沫四溅向他们夸奖新任县令，“神灵保佑，送走一个不管百姓死活的汪县令，终于来了一个青天县老爷，这是我们嘉鱼百姓之幸也！”
　　汪伯彦很惊讶，李延庆这才来多少天，就被称为青天了，他便笑问道：“你说说看，他做了哪些事情，居然被称为青天了？”
　　“他一来就修建了一座瓦肆，让我们这些底层百姓又多了可以吃饭的小店，方便了百姓，这不是很好吗？”
　　“还有呢？”
　　“他卖土地拿到钱，便开始重新修缮码头，码头修好，有更多的船只停靠，我们的生意就会更好，听说还要修三座小学堂，我们穷人家的孩子也可以去免费读书两年，认识一些字，不像我们这样的粗人，一个字不识，还有……要恢复停了快十年的居养院和安济坊，多少孤寡老人和流浪孤儿都能有一口吃饭，这是菩萨心肠啊！这样的好官不称青天称什么？”
　　汪伯彦点点头笑道：“看样子他真是好官了。”
　　“当然是好官，我们希望他能一直在嘉鱼县呆下去。”
　　汪伯彦呵呵一笑，他心里很清楚，李延庆最多在嘉鱼县呆上几年，只要太子即位，范党成员就会彻底翻身了。
　　不多时，他们来到县衙，只见县衙门口围观了不少人，汪伯彦下了马车，也走了上去，原来李延庆在审案，汪伯彦颇为好奇，也站在一旁围观。
　　旁边有人议论：“这个张三牙子好没道理，人家在岸边捡到的箱子，已经公示超过三十天，就应该归人家所有了，他偏偏还要打官司索回物什，县令怎么可能把物什判给他？”
　　汪伯彦顿时明白了案情，宋刑统中有明确规定，捡到无主的物品报官后，官府立告示三十天，如果三十天内失主不来认领，物品就归捡到的人所有，这是一种鼓励拾金不昧的举措。
　　他倒想看看李延庆怎么审理这个案子？
　　“启禀县君，这箱子是我不小心从船上翻落入江，我就一路在追这只箱子，当时我遇到了捡到箱子的此人，还问他有没有看到一只箱子，他说没有看到，他就继续沿江去找寻，结果他私匿了箱子，现在又想合法占为己有，分明是他违法在先，这个箱子不能归他！”
　　捡到箱子之人是个船夫，他急声分辩道：“我承认见过这个人，但当时我并没有捡到箱子，后来他走远后我才在江面上发现，我也找不到他在哪里？只能交给官府，若我有心藏匿，根本就不会交给官府，谁也不知道，现在三十天过去了，他自己不来领取，等到箱子该归我所有他才跳出来，责任分明在他，与我何干？”
　　汪伯彦暗暗思忖，这个案子倒有趣了，正好钻到了宋刑统规定的漏洞上，案子的关键就在船夫是几时捞到的箱子？是在失主询问前还是询问后。
　　李延庆一拍惊堂木问道：“王船子，我且问你，箱子里是何物？”
　　“就是……一些妇人衣物和一只木盒子，木盒子有一些金银首饰。”
　　“那是我花了一千贯钱专门从江夏买来回家送给娘子的，是我的东西，你不能占为己有。”
　　“本官没有问你，再敢乱插嘴，当心本官把你赶出衙门！”
　　李延庆怒视张三牙子一眼，又问船夫道：“你是什么时候打开箱子看的？”
　　“小人是前天领回箱子后才打开，之前小人不敢开箱，万一失主找来说少了东西，小人说不清楚。”
　　“本官再问你，金银首饰有几件？都是什么样子？”
　　“大概有十几件吧！具体什么样子小人说不清，反正亮闪闪的，小人眼睛都看花了。”
　　李延庆又问失主道：“你说有几件首饰，金的多少，银的多少？”
　　失主张三牙子连忙道：“一共十五件，银的十二件，金的三件。”
　　“是哪里买的？”
　　“江夏金福楼首饰店，小人感觉金银涨得太快，所以把一千贯钱全部换成了金银首饰。”
　　李延庆点点头，又问道：“箱子落水多久后你才遇到这个船子？”
　　“大概一刻钟左右。”
　　一刻钟就是半个小时，李延庆立刻令道：“把箱子抬上来！”
　　两名衙役把木箱抬上大堂，李延庆又令道：“打开！”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堆妇人的衣裙，已经发霉，衙役取出一只木箱，打开来，里面是十几件暗灰色暗的首饰。
　　“啪！”李延庆一拍惊堂木，喝道：“王船子，你可知罪？”
　　船夫吓得跪下了，“小人知……知什么罪？”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敢打开箱子，怕失主找你麻烦，说是前天才打开的箱子，可你又说都是亮闪闪的首饰，把你眼睛都看花了，你睁开狗眼看看，这是亮闪闪的首饰吗？”
　　船夫愣住了，半晌道：“小人……只是随口说说。”
　　“哼！你不是随口说说，你拾到箱子后就打开了，当时确实是亮闪闪的首饰，可箱子进了水，又放置了一个月，银器就会变成晦暗无色，你分明就想私吞这个箱子，偏偏失主问了你，你心中害怕，所以不敢私下藏匿，想合法占有，所以才报官告示。”
　　船子心慌意乱道：“小人……小人是说了谎，是先打开了箱子，但肯定是他问过之后才捞到了箱子，小人是不该说谎。”
　　“还敢嘴硬，你既然想还给失主，为何不给官府说清楚你已经见过失主，却隐瞒了这个事实？”
　　“因为小人找不到失主？”
　　“一派胡言，在江上打渔之人岂能不认识失主乘坐的客船，你真有心还他，根本就不用报官，你分明一开始就想占有这个箱子，你如果还敢狡辩，我现在就把客船船夫找来，看你认不认识他？”
　　船子终于崩溃了，连连磕头道：“小人被猪油蒙了心，一时起了贪念，求老爷宽恕！”
　　“你虽是小过，不用坐牢，但责罚难免，拖下去打五十棍！”
　　张三牙子的东西失而复得，心中大喜，躬身道：“县令明鉴，多谢县令！”
　　李延庆对他冷冷道：“东西可以归还你，但你也有过错，三十天未来认领，加重了船子失德，罚你负责承担船子的医药费和误工费，等船子伤好后东西再还给你！”
　　大堂下顿时想起了一片鼓掌声，汪伯彦走上前笑道：“不愧是负责审案的侍御史，断案果然高明，佩服！”
　　李延庆看了他一眼，“你又是何人？”


第0556章 剿匪计划
　　旁边负责记录的法曹押录认识汪伯彦，连忙对李延庆低声道：“县君，他就是汪知州！”
　　李延庆连忙起身，笑着施礼道：“原来是汪知州驾临小县，失敬了！”
　　汪伯彦也笑道：“今天我来贵县巡视一下，正好遇到李县令审案，也算是开了眼界，果然审得有理有据，不知李县令是怎么看出船子心里有鬼？”
　　李延庆微微一笑，“从常理推断，如果真是告示三十天后归船子所有，那他前天把箱子拿回家后一定会急不可耐地浆洗衣服，打磨首饰，因为这些都属于他了，但他并没有做，说明他心虚，想再避避风头，我就估计他心中有鬼，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汪伯彦大笑，“李县令把人心看得透彻啊！”
　　“知州说笑了，这世上最难看懂的就是人心，请吧！请到后堂一叙！”
　　朝廷贬黜官员到地方后往往都会受到礼遇，地方官不敢得罪，依旧礼敬有加，一方面固然是这些被贬黜官员曾经高高在上，威严未失，而且很有可能再复出重用，而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官员往往只是职官被贬黜，但代表身份的虚官却还在。
　　就比如李延庆，他的官阶从正六品贬为从八品，但他的爵位却没有被剥夺，他的爵位身份依旧是从五品的开国男爵，还有五品的绯袍及银鱼袋，仅凭这一点，正六品的知州汪伯彦就在身份上略低他半等。
　　两人在后堂坐下，一名童子给他们上了茶，李延庆笑道：“知州可是为城隍庙土地之事而来？”
　　汪伯彦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他可不是为土地之事而来，但既然李延庆已经提出，他就不能再装作不知，只得叹口气道：“土地之事，希望李县令把它妥善处理好。”
　　“当然，得之于民，也用之于民，我会建帐，把每一文钱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
　　“那样最好，这种事情一旦传到朝廷，恐怕监察御史会下来的。”
　　李延庆喝了口茶，轻描淡写道：“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请不动监察御史，知州不用太担心了。”
　　汪伯彦却没有吭声，他知道李延庆在御史台有人脉，御史台不可能来查他，所以他才敢这样说。
　　沉默片刻，汪伯彦又道：“我这次来嘉鱼县，其实是在考虑组建一支地方水军。”
　　李延庆精神一振，“汪知州可是想对付水贼？”
　　汪伯彦点点头，“上一次围剿水贼还是在十年前，遭遇了惨败，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提出剿匪一事，本官在上任之初，就决定剿灭祸害长江多年的水贼，包括洞庭湖的黑心龙王和横行鄂州一带的张顺。”
　　“可是要组建地方水军，至少要向朝廷申请。”
　　“我去年就向朝廷申请了，上个月枢密院和兵部都批下来了，同意我招募一支不超过五百人的水军乡兵，兵部也同意从水师调一些旧船给我们，所以我今天特地来和李县令商量此事。”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这个汪伯彦恐怕是想倚重自己，他没有说话，等汪伯彦继续说下去，汪伯彦看了一眼李延庆的脸色才继续道：“现在最大的问题倒不是兵和船的问题，而是钱粮和领兵之将，钱粮我可以发动鄂州乡绅捐助，而能带领这支水军剿匪的主将却找不到，我想来想去，恐怕也只有李县令能胜任了，鄂州所有官员中只有李县令有过带兵打仗的经验。”
　　李延庆笑了起来，“我是出征过西夏，可这是水军，恐怕……”
　　不等李延庆说完，汪伯彦连忙道：“可李县令不也曾经剿灭过水泊梁山吗？”
　　李延庆早有剿匪之意，难得汪伯彦和他想到一起去了，既然州里肯给资源，他又何乐而不为？
　　李延庆便不再拒绝，欣然道：“既然汪知州专门来嘉鱼县托我，我怎能不给知州这个面子，好吧！我可以兼任鄂州的水军团练，不过乡勇由我来招募，同时也请把水军驻地放在嘉鱼县，我毕竟还是县令嘛！”
　　汪伯彦大喜过望，如果能借助李延庆的帮助剿匪成功，那自己也有了极大的政绩，他回朝廷就能再高升一步了。
　　“那就怎么说定了，钱粮、船只我来负责，水师乡勇就烦请李县令招募了。”
　　……
　　汪伯彦没有在嘉鱼县多待，他急着赶回去筹集钱粮，接收船只，又谈了一些细节，汪伯彦便匆匆告辞走了。
　　汪伯彦刚走不久，去乡里催促税赋的县丞杨菊便匆匆赶来回来。
　　“县君，汪知州来过了？”一进门杨菊便急声问道。
　　“已经走了，就坐了不到半个时辰。”
　　杨菊愕然，“这么快就走了吗？”
　　“县丞有事找他？”李延庆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倒没什么事，只是……城隍庙卖地之事，这么快就解决了？”杨菊还是担心他们擅自卖地之事。
　　“他不是为土地之事而来？”
　　杨菊顿时长长松了口气，原来知州不是为出售土地之事而来，只是这个时间点来得太巧了一点。
　　李延庆笑了笑又道：“为了剿匪之事而来！”
　　“剿匪！”
　　杨菊失声喊了出来，刚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县丞觉得剿匪不妥吗？”李延庆目光凌厉地注视着杨菊。
　　“不是剿匪不妥，我只是担心刚刚形成的平衡又要被打破了。”
　　“什么平衡？”
　　杨菊叹了口气，“自从张顺出现在鄂州江面，黑心龙王就被赶出了鄂州地界，这对鄂州百姓是件好事，至少张顺不伤妇孺，只收保护费，就怕张顺被灭，黑心龙王又卷土重来，那时嘉鱼县的日子就难过了。”
　　李延庆摇摇头，“剿匪不光要剿张顺，也要剿灭黑心龙王，彻底摧毁长江悍匪，否则长江永无宁日，对于我们嘉鱼县这种江边县城而言，长江就是我们生命通道，生命通道不畅，繁华谈何而来？难得知州下定决心剿匪，而且朝廷支持，这个机会失去了，恐怕再想剿匪就不知何年何月去了。”
　　“既然知州和县令都决定剿匪，我也没什么话可说，只希望能有始有终，不要半途而废。”
　　杨菊对剿匪始终持保留意见，但他官卑言轻，无法改变决策，只能将担忧压在心中了。
　　……
　　嘉鱼县目前共有三百乡兵，主要负责守南北两座城门，以及城外的治安安全，三百乡兵当然都是嘉鱼县子弟，目前正副都头分别是张虎和杨光，他们军营驻地就位于县城东北，距离北城门只有百余步。
　　李延庆离开县衙，不多时便来到了乡兵军营，乡兵军营占地约四十亩，其中十亩为营房，三十亩为操练场。
　　此时在操练场上，三百名乡军士兵正整齐划一地训练枪法，旁边张虎不断地大吼，“力量在哪里？一个个他娘的像没吃饭一样，把脚给我跺狠了！”
　　杨光则坐在训练场旁，百无聊奈地托着腮，在训练方面没有他的事情，张虎一个人便训练得足够好。
　　这时，杨光忽然看见了李延庆，立刻眉开眼笑地跑了过来，就差没有尾巴可以摇一摇。
　　“县君过来了？”
　　“你怎么没有训练？”李延庆冷着脸问道。
　　“张虎不让我练习，嫌我带不好队。”
　　“我是说你怎么没有在队伍里和大家一起训练枪法？”
　　杨光呆了一下，“好像副都头不用吧！”
　　“你这个臭小子，每次来都看你在旁边闲逛，小心你连士兵都打不过。”
　　杨光挠挠头，“要不卑职去练射箭吧！”
　　“现在不用了，把张虎叫过来，我有事情。”
　　杨光飞奔而去，不多时，张虎解散士兵休息，便匆匆跑了过来，他上前单膝跪下抱拳，“卑职参见县君！”
　　“起来！去营房内说话。”
　　李延庆带着他们来到营房，他坐下问道：“现在他们可以上阵了吗？”
　　“还不行，我强化十天训练，效果还没有出来，不过精神状态倒是焕然一新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这三百乡兵中有多少人擅长水性的？”
　　“这个卑职倒没有问过，不过都是在江边长大，应该有不少吧！”
　　“有一百多人！”
　　旁边杨光插口道：“卑职问过的，基本都会游水，但水性极好的大概有一百二三十人。”
　　“你的水性极好是什么标准？”
　　“能够游过长江，卑职准备过几天带他们去游长江。”
　　李延庆点点头，便将鄂州准备组建地方水军之事告诉了二人，张虎却低头不语，半晌叹口气道：“卑职水性不行，恐怕帮不了县君。”
　　李延庆微微一笑，“你还是做嘉鱼县乡兵都头，水军是另外组建，而且水军头领我已经想到了最好的人选。”


第0557章 赌弓斗箭
　　次日一早，嘉鱼县北城外的祭江台彩旗招展，台下敲锣打鼓，热闹异常，百余名乡兵手执长枪站在祭江台四周维持秩序，在台下用木架子摆下了“长江第一箭”五个大字。
　　祭台上四角站着八名士兵，中间一张桌上放了一只弓托，弓托上躺放着一张做工极为精湛的弓，弓名为追风，李延庆临时给它改名为“镇江”，三十年前由京兆名匠韦庆最得意的大作。
　　嘉鱼县令李延庆放言，无论何人，只要能在一百二十步外射断系钱的长绳者，可得此名弓，并授予长江第一箭的金牌，并赏黄金三百两。
　　在台下搭了一座箭棚，一百二十步外立下一根木桩，木桩顶端的横杠上系了一根长长的绳子，绳子的下端挂着一串铜钱。
　　箭棚内放着一排弓，从一石弓到两石弓都有，可任选一张弓射击。
　　消息很快便轰动了全县，并以最快的速度向各地传播。
　　这个消息确实极为吸引人，且不说名弓吸引，光三百两黄金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三百两黄金相当于三千两白银，现在真金白银的价格越来越昂贵，这三百两黄金能兑换五千贯钱。
　　大宋极为重视弓箭手的训练，几乎全民皆弓手，每个年轻男子每年都要集中起来练几天弓箭，北方如此，南方也不例外，只是南方弓箭社很少，不像北方那样普遍，但会射箭的人却比比皆是。
　　所以当消息传开后，数千男子从四面八方涌来看热闹，同时也想试试运气，尽管射断这根绳的难度堪比登天，但还是数百人跃跃欲试，万一他们碰巧射中了呢？三百两黄金啊！
　　每人可以射三箭，射箭棚前很快便排起了长龙，县民纷纷张弓搭箭，射向一百二十步外的木桩，绝大部分人连一百步都射不到，要射一百二十步，至少是一石五斗弓，可县民们训练，最好也就是八斗弓，即使有少部分人能拉开一石半弓，但最后的箭矢却离目标相差太远。
　　李延庆站在城头上平静地注视下方喧闹着射箭的县民们，旁边张虎低声问道：“县君觉得那人会来吗？”
　　李延庆淡淡笑道：“只要是有勇气的汉子都会来试一试，我相信他一定会来！”
　　“要不要卑职安排几个陷阱？”
　　李延庆摇了摇头，“这倒不用，只要他肯来，我就有办法降服他！”
　　说到这，他向茫茫的大江上望去，就不知这个浪里白条藏身在哪里？
　　……
　　鄂州的长江江面十分狭长，从东北延伸到西南足有五百余里，鄂州在长江南岸，长江北岸则对应着黄州、汉州和复州，水系众多，地形复杂，尤其长江北岸有大大小小数百个湖泊，通过无数的小河流入汉水和长江，就仿佛一张庞大的毛细血管网。
　　此时就在嘉鱼以东二十里外的长江上，十几艘小船正静静停泊在江面上，为首的小船船头站在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年轻汉子，他皮肤黝黑，闪烁着古铜色的光泽，头戴用竹篾编成的斗笠，斗笠下，一双虎目正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嘉鱼县方向。
　　此人正是长江悍匪张顺，绰号浪里白条，又被称为小甘宁，他兵器是一对四十斤的短戟，背在身后，箭法出众，武艺极为高强。
　　他是去年春天才在鄂州崛起的水贼，并在去年夏天和秋天两次大败洞庭湖的黑心龙王，将黑心龙王的势力彻底赶出了鄂州一带的江面。
　　张顺的手下并不多，只有二十余人，可个个都是水上精锐悍勇，在陆地上他们或许战斗力一般，可到了水中就是他们的天下。
　　“大哥，这个嘉鱼县令到底是什么意思？居然要封长江第一箭，他有什么资格？”一名手下十分不满地道。
　　“他有什么资格？”
　　张顺不满地哼了一声，“他可是天子御封的天下第一箭，铁臂膀周侗的传人，他当然有资格封长江第一箭，只不过他恐怕就是长江第一箭。”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
　　张顺冷冷道：“他这是在向我挑战呢！问我敢不敢上岸去接受挑战。”
　　“恐怕这是个陷阱，他是想趁机抓捕大哥！”
　　张顺摇了摇头，“你太小看此人了，他人在嘉鱼县，心却在天下，既然他已放言谁都可以去射箭，他又岂会为我一个小小的长江水贼坏了自己的名声。”
　　“那大哥要不要去试一试？”
　　张顺冷冷道：“他既然摆下了擂台，我怎能不去，你去一趟嘉鱼县，替我下一张帖子，明日上午辰时正，我去取这张镇江弓！”
　　……
　　次日清晨，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十几艘小船便静静停泊在嘉鱼县码头对面的江面上，李延庆已经来到祭江台上，微眯起眼睛注视着江面上隐约可见的船影。
　　“现在什么时候了？”
　　“离辰时正还差一炷香！”
　　县丞杨菊在一旁低声道：“县君，他会来吗？”
　　李延庆注视着江面淡淡一笑，“他已经来了！”
　　杨菊愕然，江面上什么都没有啊！
　　这时，李延庆对台下张虎喊道：“弓箭手布置好，听我的命令才准行事！”
　　“卑职明白！”
　　李延庆并不迂腐，张顺若肯与自己合作，一切都好说，若翻了脸，那就休怪自己辣手无情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这时，有随从大喊：“辰时正已到！”
　　李延庆立刻向江面上望去，江面上的雾气已略略有所散去，只见一艘快船正迎面向码头驶来，船头上站着一名高大健壮的年轻汉子，不等船靠岸便一跃跳上码头，码头上的数十名乡兵吓得纷纷举起矛，汉子大笑道：“这般阵势，让我张顺担当不起啊！”
　　来人正是张顺，他目光向向祭江台上望去，正好看见了站在台上的李延庆，他便高喊道：“李县令不是邀长江两岸英雄来取镇江之弓，为何如临大敌？”
　　李延庆注视他片刻问道：“是他吗？”
　　旁边一名张顺的同乡连忙道：“正是他，小人和他一起长大，绝对认识此人，一听声音我就知道是他了。”
　　李延庆点点头，居然单枪匹马而来，光这份胆识也不会是别人，他也高声笑道：“张壮士欲取弓本县怎能不准，请吧！”
　　张虎跑上去行一礼道：“请随我来！”
　　乡兵们纷纷闪开一条路，张顺傲然一笑，便跟着张虎向箭棚而去。
　　“请张壮士先看规则！”张虎指着旁边一块牌子道。
　　张顺瞥了一眼规则，其实他昨天就知道了，规则有三条，每人可用任意弓射三箭；一百二十步外射断钱线者获胜；若多人射断可再较量以决最后胜者。
　　张顺虽出身草莽，但箭法高超，他自诩小甘宁，也是因为他箭法出众，他走上前看了看弓，弓架都是制式标准弓，但都是步弓，在南方练骑弓并不现实，他目光落在一把两石弓上，张顺将弓提了起来，轻轻拉了一下弓弦，弓只能说一般，做工不太精细，力量还算强劲，手感和他平时使用的弓箭相差甚远。
　　他不用官府提供的弓，便从腰间摘下自己的两石弓，“我就用它，可以射了吗？”
　　张虎在一旁令道：“上箭！”
　　一名士兵送上来三支箭，张顺瞥了一眼箭，摇摇头，“我自己有！”
　　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自己的大羽箭，张弓搭箭，渐渐拉开了弓，眯眼觑准了一百二十步外的铜钱，弦一松，箭划出一道抛物线，向一百二十步外的铜钱射去。
　　李延庆在台上看得清楚，他暗暗点头，张顺手臂非常稳，从取弓搭箭到最后射出，手臂居然没有抖一下，这是一个射箭的高手，但比自己还是略逊一筹，而且张顺的意图也很明显，他是想射铜钱，由铜钱着力，扯断细绳，这也是一个办法，铜钱着力面大，如果力量足够，准头又佳，正好射中铜钱孔，铜钱被射荡起来，确实是会扯断绳索。
　　只听“叮！”的一声，这一箭果然射中了铜钱，却没有扯断绳索，张顺心中暗叫一声不妙，这铜钱绳索比他想象中要结实，除非自己能射中铜钱眼，否则还真射不断绳索。
　　但射中铜钱眼的本事他还稍微差一点，并不是射不中，而是没有把握，十箭中最多只能有五箭射中。
　　张顺再抽出一支箭，再次张弓搭箭，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刚才张顺的第一支箭虽然没有射断线，但也非常精准，居然射中了铜钱，就不知他第二支箭能不能成功。
　　张顺第二支箭射出，这支去势凌厉，又是“叮”的一声脆响，再次射中铜钱，但绳子还是没有断，张顺忽然明白了，上面挂了一串铜钱，彼此遮掩，想完整射中一个铜钱前还真不容易，而且铜钱还在晃动，让他怎么射？
　　就在这时，杨光跑过来道：“张壮士，我家县君建议壮士用‘射缆箭’射上面横杆上的绳子，会稍微容易些！”
　　张顺脸一热，他目光顺着绳子向上望去，绳子系在木桩的一根横杆上，他不由暗骂自己糊涂，这和射断敌人大船上的缆绳有什么区别？
　　射断大船缆绳并不是用普通箭矢，而是一种特殊的箭矢，叫做射缆箭，箭尖呈铲型，一箭射在桅杆上，便可将绕在桅杆上的缆绳切断，但张顺却没有带这种特殊的铲箭。
　　杨光将一支铲形的射缆箭递给他，笑道：“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我家县君希望壮士把握好！”
　　张顺回头向李延庆点了点头，他却没有接过射缆箭，“多谢你家县君好意，用射缆箭胜之不武，我还是用正常的羽箭！”
　　他抽出第三支箭，一箭向横杆上的绳索射去，这一箭正中横杆，紧贴着绳索，但绳索却没有断，如果他刚才用铲箭，那肯定就能射断了。
　　张顺有点呆住了，这是李延庆走过来笑道：“张壮士是不是觉得难度太大，无人可以办到？”


第0558章 攻心为上
　　张顺回头冷冷看了一眼李延庆，他发现自己已经落入一个陷阱，偏偏这个陷阱又是自己心甘情愿跳进去，他沉默片刻道：“李县君骑射冠绝天下，这当然是为自己量身打造，李县君能射中自然在情理之中。”
　　李延庆淡淡一笑，“那你出题！”
　　张顺眼中露出一丝惊讶，半晌道：“你此话当真？”
　　“当然算数！”
　　张顺想了想笑道：“那就在船上射箭，一百二十步至一百五十步之间，射同样的十根钱绳，不管你射绳也好，射钱也好，只要铜钱落下便算你赢，落在水上船上都无所谓。”
　　张虎大怒，“我家县君敬你是条汉子，你却……”
　　李延庆摆手止住他，“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张顺眼中露出一丝羞愧，他知道自己有点过份了，不过他也很想见识一下李延庆的箭术，他便硬着头皮道：“那你输了如何？”
　　“你想要什么？”李延庆微微笑道。
　　“我要你的镇江弓！”
　　“没问题，我输了那把弓就归你，可如果我赢了呢？”
　　“那你又想要什么？”
　　李延庆缓缓道：“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张顺知道李延庆要自己做的事绝不会简单，他想了想道：“我不可能归降你，也不可能金盆洗手！”
　　李延庆笑道：“你倒是很精明，这两件事确实是我今天摆下擂台的目的，不过呢，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那我就让你为家乡父老做一件好事吧！”
　　“你想让我做什么？”张顺咬一下嘴唇问道。
　　“看来你一定要知道答案才肯打这个赌，那好吧！我就告诉你，如果我赢了，我要求你和我一起联手灭了黑心龙王。”
　　张顺愣住了，李延庆却随手拾起一张两石弓，抽出一支普通箭，张弓便是一箭射去，只听“啪”的一声，箭正中横杆，系在横杆上的绳子断裂，钱“哗啦！”落地。
　　李延庆淡淡道：“如果你不愿意就请回吧！擂台我就撤了。”
　　张顺连续三箭都没有射断绳索，李延庆随手一箭便断了绳索，深深刺激了张顺，他咬牙道：“我答应你，若你赢了我的题，我就替你灭了黑心龙王。”
　　“不是你替我，而是我们一起联手。”
　　“就依你，我要出题了，请准备上船吧！”
　　张顺转身大步向江边码头走去，张虎大急，刚要提醒李延庆，李延庆却微微笑道：“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你去把青儿叫来。”
　　张虎飞奔而去，李延庆脱去了官服，里面是一身白色紧身骑射服，只片刻，扈青儿骑着李延庆的马飞奔而至，她也穿了一身黑色的武士服，腰系鞭刃，手中拿着李延庆的铜弓铁箭。
　　“大哥，张虎说你要去江中射箭？”
　　“所以我要有人护驾，在江中我就只能指望你了。”李延庆笑道。
　　扈青儿在梁山泊内练出一身连阮氏三雄都甘拜下风的水性，李延庆虽然会游泳，但在水中搏斗却不是他擅长，他必须要有所防备，扈青儿就是他最好的保镖。
　　扈青儿点点头，“我负责保护大哥！”
　　李延庆背上一壶箭，手执追风弓，腰系一袋石子，让青儿带上铜弓铁箭，两人上了一艘小船，他必须考虑到一百五十步的射程，那只有铜弓铁箭才能办到，追风弓还不行。
　　这时，江面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天空晴朗，碧波万顷，嘉鱼县民众听说县令和浪里白条张顺赌斗，都纷纷跑来江边观战，码头两边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张顺的题目已经出了，他亲自驾一艘独桅小船，船帆已经扯去，在桅杆两边各系了五串铜钱。
　　在船上射箭可比陆地上难得多，一是船只起伏不定，有点像骑射，但精通骑射的人未必能在船上站稳。
　　其次就是彼此都在移动之中，目标瞬息变化，而且绳子可不是垂直不动，而是象风铃一样在不停地晃动。
　　另外还有一个重大影响，那就是江风，陆地风小影响不大，但江面上的风很大，对箭手无疑是一个重大的考验。
　　“李县令，现在随时可以射箭！”张顺在一百二十步外大喊。
　　张顺出的题可以说异常苛刻，在江上射箭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射十箭，要求十箭十中，十箭九中都算输了，连张顺自己都办不到，这也是他能想到的最苛刻条件。
　　远处十几艘小船上张顺的手下们目光复杂，他们从未见过首领和官府这样赌斗，似乎已经不是为了一把弓，而是为了赌自己的名声。
　　李延庆已经稳住了下盘，他从上船开始便在不断寻找感觉，对于他这种顶级箭手而言，已经不会因为环境变化而发挥失常，就算从未经历的环境，只要稍稍适应，他一样能正常发挥，他是用心来射箭，只要目光锁定目标，在闭眼感受风速、摇晃、距离，很快就能调整到最佳状态。
　　小船上一共有三人，李延庆站在船头，扈青儿坐在船中，在船尾还有一个划船的艄公，扈青儿有点紧张，但她却不敢打扰兄长射箭，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四周和水面，手执鞭刃，防止张顺的手下偷袭。
　　这时，李延庆深深吸了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凌厉地目光注视着桅杆上的十串铜钱，他还在等待，等到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态出现，船只起伏的频率稳定，风速稳定，对方的距离稳定。
　　这时，他忽然从后背抽出一支箭，拉弓如满月，一箭射出，但他并没有停止，又抽出一支箭，再一箭射出，他抓住了张顺没有划动船只的瞬间机会，一口气射出了七支箭。
　　七支箭如连珠般射出，又快又狠，一箭比一箭精准，整齐地一排钉在桅杆上，一串串铜钱哗啦啦落下，叮当落在船上，张顺大吃一惊，他急划动船只，箭矢却停住了，李延庆料敌在先，七支箭射出后便及时停住了。
　　岸上太远，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张顺的手下却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七箭射出，七串铜钱依次落下，半晌，他们一起鼓掌喝彩，这简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神箭。
　　张顺心中却有点恼羞成怒，他知道刚才自己稍稍静止不动，就被李延庆抓住了机会，他还是小看了对方，要想赢得这场赌斗，他只能让船只不停地移动。
　　这时两船相距已经到了一百三十步外，李延庆高声喊道：“张顺，你之前所言，只要我射落铜钱，不管是在船上，还是在水上都算数，是这样吗？”
　　“正是！”
　　“那我的第八箭来了！”
　　李延庆放下追风弓，拾起了铜弓铁箭，高声喊道：“让你见识一下我的铜弓铁箭！”
　　他抽出一支铁箭，猛地拉开弓，一箭射出来势极为猛烈，只听“咔嚓！”一声，手腕粗细的桅杆横档竟被他一箭射断，挂在杆上的最后三串铜钱连同断木一起落入了江中。
　　岸上百姓终于看清了这一幕，顿时欢声雷动，锣鼓声大作，张顺呆呆望着断裂的桅杆，他不禁骇然叹服，他终于明白李延庆是想收服自己，若他想除掉自己，这一箭射来，自己就算用盾牌也一样被射穿，必死无疑。
　　张顺叹了口气，高声道：“李县君，你赢了，我张顺输得心服口服，你何时准备好出发，只要在江上连射三支火箭，我就会来助战，告辞了！”
　　他又对众手下道：“我们走！”
　　十几艘小船飞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江面上，扈青儿却皱眉道：“大哥就这样放他们走了吗？万一他言而无信，或者派两艘小船来助战，也不算违约。”
　　李延庆笑了笑道：“我要杀他易如反掌，但这是一员水上悍将，不为我所用也太可惜了，耐心一点，我迟早会让他像张虎一样地跟随我。”


第0559章 剿匪募捐
　　剿匪耗费巨大，这是大家的共识，首先招募一支五百人的水兵，没有最低每月二十贯钱的收入，长江上水性高超的汉子是不会轻易端起这碗饭，拿自己的性命的去冒险，尤其十年前剿匪大败，死了六百余乡兵，很多人依旧记忆深刻，无形中也提高了剿匪的成本。
　　可就算最低二十贯钱的俸料，一个月也要一万贯钱的俸料支出，如果剿匪三个月，那就是三万贯钱的支出，阵亡抚恤费，一个人要三百贯，还有伤残抚恤等等。
　　另外还有船夫和民夫雇佣支出，还有盔甲支出、兵器弓矢支出、其他战鼓、帐篷、旗帜等等军用物资的支出、伙食支出、船只支出、水上驻地营造等等，没有十万贯钱，休想组建起这支五百人的水军。
　　而且剿匪成功后若要维持这支水军存在，俸禄可以减半，一个月也要五千贯，如果朝廷肯负担一半，每月仍然还要两千五百贯钱。
　　好在这一次剿匪有朝廷支持，在粮食、船只、兵甲军资方面可以省了，但其他方面的支出还得自己掏钱，那至少还要五万贯钱，这就得发动整个鄂州来支援这次剿匪了。
　　汪伯彦做事效率确实比较高，在他返回江夏县数天后，便开始着手筹集剿匪钱粮，与此同时，由于朝廷兵部和枢密院同意了汪伯彦的剿匪申请，荆湖北路转运司又特地下拨了两万石粮食给鄂州用于剿匪，在江夏、蒲圻、黄冈、咸宁、武昌等县开始募钱的同时，嘉鱼县也开始在大户中募集剿匪资金。
　　县衙迎宾堂内，数十名来自各乡以及县城各大商铺的东主济济一堂，衙役们十分忙碌，给每个客人面前都上了一杯茶，迎宾堂内议论纷纷，大家都知道县令请他们前来的原因，是要他们捐钱剿匪。
　　当然，剿匪的目标并不是浪里白条张顺，而是黑心龙王杜胜，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心知肚明，对于捐这笔钱众人并不是很情愿，原因也很简单，鄂州现在已经不是黑心龙王的势力范围，如果要捐钱，岳州、潭州、江陵府那边更应该捐，还有江北的复州、汉阳府他们怎么不捐钱？
　　不过县令已经把他们请来了，他们一点不表示也说不过去，大家心里各自打着小算盘，自己最少可以拿多少钱出来？
　　这时，县令李延庆和县丞杨菊快步走了进来，众人纷纷站起身行礼。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请大家坐下，“今天请各位乡绅前来，主要是为了剿匪之事，大家也知道，匪患不断对长江航运始终是个严重的威胁，大家出门一般都要乘船，谁也不希望半路遇到江匪，也不希望自己的货物被江匪劫走，所以这和大家的切身利益都息息相关，剿匪朝廷是大头，为此大宋水师特地拨五十艘战船给我们，荆湖北路转运司也特地拨了两万石粮食，但剿匪耗费巨大，部分军费还得靠地方筹措，我刚刚得到消息，江夏宝妍斋已经表态愿意拿出五千贯钱支援剿匪，这是目前最大的一笔捐助，我希望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为剿匪捐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旁边杨菊也接着对众人说：“我再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我们县君的夫人已决定以个人名义捐两千贯钱，我也决定捐出两百贯钱，这是对剿匪的一点支持。”
　　大堂内顿时议论声四起，这时，鸿运酒楼东主夏振起身道：“县君，我能否可以问一个大家的共同疑问？”
　　李延庆微微笑道：“夏东主请说！”
　　“捐钱剿匪我们是赞成的，但为什么只有鄂州捐钱，比如我兄弟住在长江对面的汉阳县，他们就不提剿匪捐款之事，还有岳州也是黑心龙王最猖獗之地，为什么岳州就不肯捐钱？大家都觉得有点不太公平。”
　　大堂内霎时间安静下来，无数双目光一起望向李延庆，这确实是大家共同关心的问题，李延庆点点头道：“我能理解大家的心情，但大家想过没有，为什么十年前剿匪会失败，为什么十年来再没有剿匪之举，是江匪太厉害了吗？其实不是，就是因为大家心不齐，都怕吃亏，都不愿卖力，十年前是复州乡兵的船只被烧，复州率先退出战场，结果各州争先恐后退出，被黑心龙王趁势掩杀，官兵大败，所以十年来大家都不想带头剿匪了，使黑心龙王猖獗至今，这次鄂州主动剿匪，其他州府会有什么态度，我们不考虑，他们支持我们欢迎，他们不表态，我们也不抱怨，但我们只想自己的事情做好。”
　　李延庆又对夏振笑道：“如果我们鄂州剿灭了黑心龙王，下次你和兄弟争论时，你就可以堂堂正正说，我出钱干掉了黑心龙王，再问他做了什么？保证他就哑口无言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杨菊又道：“这次剿灭黑心龙王后，鄂州会在江夏竖一块剿匪记功碑，凡捐钱三百贯以上者都会刻碑留名，让子孙后代敬仰，夏东主可以让你兄弟一起看看。”
　　“那张顺怎么办？”忽然有人问道。
　　这个问题比较尴尬，但大家都想知道，李延庆缓缓道：“我给大家一个保证，既然要剿匪，那么剿匪成功也必然包括鄂州江面，如果张顺愿意痛改前非，不再为恶，我可以给他一次从良的机会，如果他不愿悔改，那么我也绝不会手软。”
　　有了李延庆这个保证，众人纷纷放心了，这时，夏振举手道：“鸿运酒楼认捐五百贯！”
　　“大汶乡李保儿捐粮四百石，再承担一个月的劳力二十人。”
　　“贺家钱铺捐三百贯！”
　　“孙价质库认捐四百贯！”
　　“鱼乐乡赵礼捐粮五百石！”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态捐钱，莫俊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短短一刻钟时间，便募集到捐钱一万一千贯，粮食六千四百石，劳力三百五十人。
　　这还只是嘉鱼县的乡绅富户捐钱，如果加上李延庆妻子曹蕴个人的两千贯捐款和平头百姓的小额捐款，募捐到一万五千贯钱的目标完全能实现。
　　李延庆心中大喜，起身对众人抱拳道：“感谢大家支持剿匪，也请大家对官府有信心，这次剿匪并不是一时之举，即使剿匪成功，剿匪的地方乡兵依旧存在，由朝野支持运转，保护我们鄂州的安宁。”
　　迎宾堂上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汪伯彦在历史上虽然被认定为奸臣，是南宋妥协派的著名代表人物之一，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个人能力确实很强，在他呼吁和奔跑下，荆湖北路沿江各州都纷纷表示愿意出钱出力剿匪，这样，有了各州的支持，就算剿匪结束这支水军也能维持长期存在。
　　在短短半个月内，包括鄂州、汉州、复州、岳州和江陵府在内的四州一府便在民间募集到剿匪钱十二万贯，粮食六万石，由专人专帐负责管理这笔钱粮。
　　而且各州府主官一致同意，剿匪大营便设在嘉鱼县，任命嘉鱼县令李延庆担任这次剿匪的主将，由李延庆统一招募五百名悍勇水兵，统一指挥，这就改变了十年前各州府乡兵各自为阵的局面。
　　这天上午，在嘉鱼县城外的祭江台上竖起了一杆赤色大旗，上面是李延庆亲笔手书的两个大字：“募勇”，在祭江台旁边搭起一座招募大棚，由张虎负责坐镇，招募五百名水军士兵。
　　但这次招募主要针对鄂州百姓，朝廷的批文写得很清楚，在鄂州乡勇中组建五百人地方水军，也就是说，这支水军编制属于鄂州乡兵的一部分，当然不允许另外组建军队。
　　如果是别的州县青壮前来报名，也不是不可以，但整支水军还是要以鄂州青壮为主。
　　在招募之前，李延庆已经从嘉鱼县乡兵中挑选出一百名水性极好的乡兵，他们成为了第一批鄂州水军。
　　临近中午时，李延庆来到了位于北城外的招募点，只见大棚前正排着长队，足有上百人之多，这次招募水军开出了二十贯的战时月俸和平时每月十贯江面巡逻，对于平均月收入只有五六贯的鄂州普通民众还是颇有吸引力。
　　虽然剿匪比较危险，但如果不幸阵亡，家人还能得到三百贯钱的抚恤，另外杀死一名水贼还能另外得到二十贯的奖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赶来报名的青壮络绎不绝。
　　大棚内坐着幕僚刘方，他是文主事官，旁边还有兵曹押录以及另外两名文吏负责登记，张虎则带着十几名士兵负责体格考核。
　　体格考核分为三步，一是看，要求身材高大魁梧，体格健壮，乡兵优先；其次是举，也就是举重，必须将五十斤的石锁三次举过头顶；第三步是游，也是最关键最重要的考核，必须能游过长江，三步都通过，则被录取为水军，可以立刻预支二十贯钱的薪俸。
　　这时，张虎一声令下，三十名赤着上身的青壮男子向长江里奔去，李延庆走上前笑问道：“会不会游不到对岸，半路就体力不支？”
　　张虎行一礼禀报道：“不用游到对岸，在长江中间有一艘接应小船，他们拿到一块牌子，再游回来就行了，另外还有两艘小船跟随，体力不支可以随时求救。”
　　“这个安排还比较周全，举重有人没过关吗？”李延庆又瞥了一眼石锁问道。
　　“举重都过关了，之前先审查过身体，符合要求才能举重，一般身材魁梧健壮者都能举起石锁。”
　　李延庆点点头，“也不一定非要身材魁梧健壮，水性是第一重要，如果能在长江上游两个来回，我觉得瘦小一点也没有关系，很多时候，身材瘦小者更方便偷袭敌船。”
　　“卑职明白了，会增加水性优先，之前有十几个水性特好，但身材不符之人，卑职都有登记，这就派人把他们找回来。”
　　“这就对了，赶紧派人去找回来！”张虎不敢怠慢，立刻安排手下去找人。


第0560章 秘密物品
　　李延庆又走进大棚坐下，刘方笑道：“县君可要看看名单？”
　　李延庆接过名单，“已经录取多少人？”
　　“一个上午已经有三十人了，这一批游回来估计又会有二十几人。”
　　“还不错，加上张虎漏掉了十几个人，一个上午就快墓到七十人了，下午开始别的州县人会赶来报名，几天下来，四百人应该能招募到。”
　　“我也觉得没有问题。”
　　李延庆看了看名单，绝大部分都是嘉鱼县子弟，他沉思片刻道：“登记的时候要稍微严一点，我怀疑会有黑心龙王的手下混进来。”
　　“会吗？”
　　李延庆点点头，“很有可能，这么大张旗鼓剿匪，我就不信黑心龙王能淡然处之。”
　　就在这时，远处江面驶来一艘大船，船头插着淡黄色的三角官旗，有人喊道：“好像有官船来了！”
　　李延庆也看见了，一艘五百石的官船正从远处疾驶而来，他心中有点奇怪，便起身向码头上走去。
　　不多时，官船在码头上靠岸，船上走下来一名干瘦的官员，李延庆顿时大喜，正是去京城的县尉周平回来了。
　　“我说是谁，原来是县尉回家了，一路辛苦了！”
　　周平也没有想到会在码头上遇到县令，他向四周看了看，不解地问道：“县君，这是在……”
　　“正在募集剿匪的水军。”
　　“啊！”周平吃一惊，“要剿匪了吗？”
　　“这事说来话长，是州里发起的，由我们主导，回头我再慢慢告诉你，去京城结果怎么样？”
　　周平笑道：“我见到令尊李员外了，很热情，他认为一亩地给一贯钱租金太少，他说在汤阴县都是给两贯钱，这边也一样。”
　　“给两贯钱当然更好，我求之不得！”
　　李延庆热情招呼周平，“我们去大棚那边，坐下喝口茶再谈。”
　　“县君稍等一下，县君吩咐的另外一件事我也办妥了。”
　　周平进京的另一个重要任务是搞一批上好的火药原料，硝石颗粒、硫磺粉和碳粉，尤其是硝石颗粒，虽然在鄂州也能搞到，但远不如京城火药局使用的硝石品质好，在京城黑市上若有门路便能买到最好的火药原料，李大器大喜，“都带来了吗？”
　　“都在船上，硝粉一千斤，其余硫磺和碳粉各三百斤，另外还带来两个人。”
　　“是谁？”
　　“他们说认识你，是令尊专门去找来的。”
　　李延庆向船上望去，只见从船上走下来两名老者，都是五十余岁，穿着青布衫吗，戴着头巾，李延庆觉得两人十分眼熟，其中一人笑道：“李参军不认识我们了吗？”
　　李延庆猛地想起来了，是西北军中两名火药匠，替自己造震天雷，因为怕配方外泄，自己把他俩打发离开了军营，只是……他们怎么会在父亲哪里？
　　李延庆好像记得自己说过，如果生活有困难，可以去京城宝妍斋找自己父亲帮忙，应该是这样。
　　“你们是郝大、郝二！”
　　两人笑道：“原来李参军还记得我们兄弟。”
　　“我当然不会忘记，只是你们怎么会在我父亲哪里？”
　　“我们在蜀中呆了两年，估计风头过来，便回家看看，结果发现我们已经在西夏战役中‘阵亡’，身份没有了，匠籍也除了，找点事情做也不方便，我们便去宝妍斋打听李参军，正好遇到令尊，他说你马上成婚了，就先安排我们在宝妍斋配胭脂，前几天周县尉来京城买火药原料，还是我们带他去黑市购买，然后就跟他一起来了。”
　　“原来如此，两位来得太巧了，我正好需要火药匠，先住下来，回头我再和你们细谈，至于身份什么的都不用担心，当个嘉鱼县人也不错。”
　　郝大、郝二大喜，一起躬身道：“多谢县君！”
　　李延庆招来一名文吏，让他带两人先去驿馆休息，文吏答应，便带着两人匆匆进城去了。
　　李延庆这才将周平请到大棚坐下，有随从来上了一杯茶，周平喝了一口茶，又继续道：“我在京城还见到了御史台邓中丞，把县君的信给了他，他很关心县君在嘉鱼县的情况。”
　　李延庆默默点头，邓雍确实待自己不薄，而且这种厚爱和梁师成没有任何关系，就是一个长者对后辈的提携。
　　“他让县君好好保重自己，他让我告诉你，前任枢密使郑居中去世了。”
　　李延庆一惊，“为什么？”
　　郑居中被贬为简州通判，他才六十岁不到，身体一向壮实，怎么会突然去世？
　　“邓中丞说得很含蓄，说他去简州的半路暴卒，原因不详，卑职估计是被仇家所害，否则邓中丞不会提醒县君注意安全。”
　　李延庆沉默半晌又问道：“我们租地种花之事，邓中丞怎么说？”
　　“邓中丞专门去户部替我们打听了此事，户部说只要不卖官田，种什么由官府自己决定，但户部不希望官田全部种花，还是要留一部分种粮食，邓中丞也认为这样更稳妥一点。”
　　说到这，周平又道：“既然宝妍斋肯给两贯钱租金，那索性就拿一半出租，一半继续种田，县君觉得呢？”
　　“这样也可以，那出租契约呢？”
　　周平取出三份契约，苦笑道：“李员外已经在契约上签字画押了，居间牙人也画了押，田亩和租金随便我们自己填写，县君盖上官印后交两份给江夏庄园就可以了，他们会送回去，然后具体怎么种花，江夏庄园那边会很快来安排，至于租金，随时可以给我们。”
　　李延庆看了看契约，便起身笑道：“好吧！我们先卸货，把一千多斤原料搬回县城再说！”
　　……
　　黑心龙王原是岳州巴陵县的一名屠户，常常用病死猪充好肉卖给酒家，便得了一个杜黑心的绰号，久而久之，大家已经忘了他的原名，都在背后叫他杜黑心，十五年前他因卖肉纠纷杀死酒楼掌柜而逃入洞庭湖中，加入了一支小江贼，很快他便取得了这批江贼的领导权。
　　经过十几年的发展，这支小江贼便渐渐成为长江中游一带最大的江贼，拥有手下数百人，船只近三百余条，杜黑心索性给自己起了一个黑心龙王的绰号，率领手下杀人越货，奸淫妇女，作恶累累。
　　尤其在十年前，他率军大败荆湖北路五州一府的联合剿匪军，使他更加臭名昭著，长江沿岸的百姓提到黑心龙王，无人不胆颤，夜间小儿啼哭不止，大人便吓唬“再哭，黑心龙王来了！”小儿吓得不敢夜啼。
　　杜黑心不允许其他江贼出现，长江中游一带的江贼要么投降他，要么被他歼灭，使他的匪众已达八百人，拥有大小船只近五百艘，成为长江上一大祸患。
　　但从去年春天开始，杜黑心遇到了对手，鄂州一带出现了一个浪里白条张顺，只有十几名手下，七八条快船，却神出鬼没，战斗力极强，杜黑心先后率领百余艘船来鄂州江面清剿，却两次大败在张顺手中，从此，杜黑心再也不敢进入鄂州江面，默许了张顺对鄂州江面的独占。
　　洞庭湖西山，这里便是杜黑心的老巢所在地，西山是洞庭湖君山岛的一部分，原本风景名胜之地，现在却成了江匪横行之所，岛上居民纷纷逃走，官府也不敢管，杜黑心便将君山岛改名为逍遥岛，岛上除了军营、匪众家眷外，还有不少他们抢掠来的年轻女子以及大量财富。
　　杜黑心的军营位于西山的一座小山上，占地约百余亩，营房都是用木石搭建而成，杜黑心和八百江贼便驻扎在这里，另外在距离军营约两里外兴建了一座逍遥镇，镇上居民几乎都是江贼的家眷，小镇上也有商业，店铺种类只有几样，酒馆、赌馆、青楼和杂货铺，足有七八家之多，都是江匪们的寻欢作乐之处。
　　此时在军营的聚义堂内，杜黑心满脸怒气，这段时间，鄂州知州汪伯彦发起了剿匪呼吁，在长江沿岸各州闹得沸沸扬扬，杜黑心当然也听到了消息，这个消息令他心中大怒，杀机顿起。
　　“砰！”一只钵盂大的拳头狠狠砸在桌上，杜黑心怒不可遏道：“老子给他们面子，从不抢官船，他们就这样回应我，要来剿灭我黑心龙王，很好，老子希望他们今晚上就来，让他们全部沉入湖底喂王八。”
　　杜黑心年约五十岁，长得十分雄壮，皮肤黝黑，胳膊上和胸口的黑毛又浓又密，足有一寸长，头发胡须蓬乱，看起来不像黑龙王，倒像一头黑野猪王。
　　旁边坐着他的军师，叫做杨兆儒，岳州巴陵县人，是个屡考州试不中的落第举人，他其实不是举人，但自诩为举人，大家都叫他杨举人，长得文质彬彬，却一样的心狠手辣，他和杜黑心有点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杜黑心需要一个军师，便出高价将杨兆儒请来当自己的军师，不碰官船便是杨兆儒的建议，不伤害官员的利益，官员自然也就没有了剿匪的动力。
　　“寨主何必动怒，他们想围剿我们是一回事，能不能成功则是另一回事，十年前我们尚弱之时便能击败他们，现在我们兵强马壮，将士效命，还会惧怕他们吗？”
　　“话虽这样说，但听到这个消息老子都冒火，而且官兵到来肯定会影响到逍遥岛的生活。”
　　“如果寨主担心这个，我倒有一计，让他们最后只能望江兴叹。”
　　他凑近杜黑心低声说了几句，杜黑心连连点头，“这样说起来，需要派人去一趟嘉鱼县，随时了解情况。”
　　“卑职正是此意，等他们招兵时，安排一个嘉鱼县的心腹手下进入军队，这样我们机会就来了。”
　　“我倒想起一人，原是嘉鱼县的船夫，他最为合适，同时再安排一支探子在嘉鱼县附近活动，随时可以传递消息。”


第0561章 视察战备
　　经历了两次大战役和无数次小的战斗，李延庆已经有丰富的作战经验，他深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要想剿灭这支乱匪，不仅要在战术上重视对方，而且战备上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包括士兵训练，物质准备，还有军心、士气、民心都需要提振。
　　这几日李延庆格外忙碌，周平回来倒是帮他做不少事情，很多民事纠纷的案件他都丢给周平去处理，周平在处理各种纠纷上比较老道，杨菊的书生气还是稍微重了一点，李延庆则继续让他处理县衙内部事务，包括给州里的各种报告，以及催促税赋，管理县学，兴办慈善等等杂事，李延庆自己则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剿匪备战之上。
　　这天下午，五十艘中型战船抵达了嘉鱼县，大大小小的战船停满了嘉鱼县码头，将码头堵得严严实实，各种各样的战船都有，象车船、多桨船、双桨木船、鱽鱼船等等，颜色斑驳，新旧不一，不过所有的船只都不是新船，而是正在参与围剿方腊残军的大宋水师挑了一部分旧船送给地方乡兵。
　　当然，对于大宋水师而言，黑心龙王这种小江贼他们是不屑于出手，那是地方官府的事情，朝廷准许地方组建乡兵，就是为了剿灭小股的山匪水贼，只有象方腊这种动辄数十万人作战，攻占了大半个江南的造反势力，才是朝廷禁军和大宋水师对付的敌人。
　　所以，大宋水师给鄂州的战船都是小战船，只有一艘五成新的千石战船，还是二十年前建造的老船，其他战船都是三百石到五百石之间的中小战船，也显得十分陈旧，至少都是十年船龄了。
　　尽管战船不给力，但李延庆还是兴致勃勃地登上了这艘千石旧船，这是一艘三层楼船，虽然已有二十年船龄，但还是比一般的民船坚固得多，不惧碰撞，甲板宽阔平整，接缝细密，三层楼的两侧都是小窗户，有利于用弩箭射击。
　　这时，一名船匠从下面船舱里走出来，李延庆问道：“这艘船如何？”
　　船匠笑道：“这艘船没有任何战斗过的痕迹，估计就是在水中泡了二十年，大修过两次，最近一次大修应该就在一两年前，船整体品质很不错，再刷一层油漆就可以了。”
　　这时，船匠又补充道：“或许县君还没有看出来，这是一艘车船！”
　　李延庆顿时又惊又喜，他还说怎么只有一根独零零的刁斗旗杆，原来竟然是一首车船，“哪里看出来？”
　　“县君去两侧看看就知道了，两边都装有轮转桨片。”
　　李延庆快步走到船舷边，刚才是被旁边的船只挡住了，在岸上没有看出来，从船舷向下望就看到了，下面吃水处有一排象风车一样的转轮，直径在一米五左右，一共有十二只，另一侧应该有对应的十二只转轮，左右两只转轮为一组，叫做一车，这就是十二车的车船了，需要二十四人在下面踩踏，船只在江面上就会走得飞快。
　　车船是北宋以后大量出现的新型动力战船，从小船到超级大船都有，这次送来的五十艘船中，至少有十五艘是车船，主要以四车的中型战船居多。
　　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回头问刘方，“这些船只是怎么送来的？”
　　“是汪知州派二百余船夫去江宁接的船！”
　　“这些船夫呢？”
　　“卑职安排他们在县里吃饭，如果县君希望他们留下来，卑职可以和他们谈。”
　　船夫是必须要的，嘉鱼县也可以招募一部分，但人数不够，他确实需要留一部分船夫下来。
　　李延庆便点点头，“他们如果愿意留下来，我可以答应每月十五贯钱，先用三个月。”
　　“卑职这就去和他们谈！”
　　李延庆又连忙嘱咐他，“回头让他们把船开到水军营去，停在码头上不成体统。”
　　“卑职明白了！”刘方带上两名衙役向城内匆匆去了。
　　李延庆足足参观一个时辰的船只，这才调头前往水军军营，他今天专门挤出半天时间了解战备情况，除了船只之外，当然还要了解水军的训练情况。
　　水军大营是一座临时修建的简易水军营，位于码头东面约两里处，它利用了一片半圆形的小水湾建成，水湾在长江沿岸很常见，一般都是江边湖泊和长江连为一体形成，象洞庭湖、鄱阳湖就是两处巨型水湾。
　　嘉鱼县有三处水湾，水军营所在地是最小的一处水湾，原来是沙阳湖，由于人类不断围堰造田，使沙阳湖越来越小，现在水面面积只剩下七百余亩，和长江连为一体，对于一般的水军大营，这里还是太小了，几百艘船拥挤不下，可对于只有五十艘战船的地方水军，也差不多够用了。
　　入长江的湖口长约一里，这些天数百民夫在湖口处打下了两排数千根木桩，并留了一个船只出入水湾的大门，大门两边各修建了一座木制高脚哨塔，用于监视江面。
　　木桩打得非常密集，就算小舢板也很难从缝隙中钻进来，但水鬼却能潜入，李延庆特地下令在木桩上缠满了两道渔网，稍不留神，水鬼就会被渔网缠住丧命。
　　不仅如此，水湾内还有哨船昼夜来回巡逻，就算敌军水鬼侥幸潜入水营，也会被巡哨船及时发现。
　　水军军营则设在岸边，扎下了一百二十座大帐，四周用营栅将整个半圆水湾包围，虽然军营很小，却和正常的军营部署完全一样，一点都没有偷工减料，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当然，现在船只才刚刚抵达嘉鱼县，水军还没有全部启用，只有刚刚招募的五百水军入驻，一旦船只进入水营，那么江面上的训练也将开始了。
　　李延庆从岸上营门进入了军营，岸上军营很大，有东西两片空地可以训练，此时张虎正带着五百新募水军士兵列阵练枪法，城内的两百乡兵李延庆让张豹统领，杨光太吊儿郎当，不适合当统帅士兵。
　　其实张虎并不适合当的水军都头，他几乎不会水，不过张虎训练士兵还不错，很有章法，能在很短时间内训练出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李延庆心中最适合当水军首领的大将却是张顺，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他只能暂时先找一个替代者，可惜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看看能不能在五百水军中挑出两名有威信、有能力的士兵出任左右都督。
　　“杀！”
　　五百士兵同时发出整齐的喊杀声，脚下跺起一片尘土，气势十分壮观。
　　李延庆见张虎和众士兵训练正酣，便没有去打扰，而是来到军营最边上的一座大帐内。
　　这是一座大号营帐，比别的营帐都大一倍，走进大帐，只见里面堆满了各种器皿，木桶、陶罐以及大木盆，里面装满了制造火药的原料，硝石、硫磺和木粉，这里便是临时火药工坊，李延庆需要用来剿匪的震天雷就是在这里生产出来。
　　中间是一张丈许长的大桌子，郝大和郝二两人正坐在桌子两端全神贯注地包卷导火线，李延庆走上前，从木盆取出一只震天雷的生铁外壳，笑问道：“这铁壳是不是稍微厚了一点？”


第0562章 意外情报
　　两人一抬头，见是县令来了，连忙起身行礼，李延庆摆摆手笑道：“这里还适应吗？”
　　郝氏兄弟得益于李延庆的县令权力，已经在嘉鱼重新落了新身份，他们目前是嘉鱼县的两名普通农民，改姓为陈，叫做陈大和陈二。
　　郝大躬身道：“多谢县君关心，我们已经适应了新身份，新生活！”
　　李延庆点点头，又拍了拍外形如南瓜一样的震天雷外壳，“感觉这外壳比从前厚了。”
　　郝二笑道：“县君有所不知，这次买来的硝石比从前更好，从前用的是硝粉，而这次是小颗粒，差不多是芝麻的一半，这是做火药的极品生硝，燃烧更迅速猛烈，爆炸力也更大，所以铁壳做得稍厚一点，一样能炸开，而且爆炸更加猛烈。”
　　“做过实验吗？”
　　郝大点点头，“我们昨天在鱼乐山中做过实验，完全成功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应该昨天中午吧！杨县丞还说天空打闷雷要下雨了。”
　　“正是昨天中午，我们一连试了三次，都成功了。”
　　“现在可以做多少个？”
　　“现在我们已经配出了三百斤火药，可以做三十个，但关键是铁壳跟不上，王铁匠那边浇十个铁壳才能成功一个，难度比较大，目前我们手上只有三只铁壳。”
　　“十个才成功一个那应该是模子有问题，我记得你们也有经验，为何不去帮助铁匠？”
　　“县君说得对，我们确实打算下午就去看看，希望能帮助上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声，李延庆走出大帐，只见一支长长的船只队伍一字排列在江面上，正缓缓依次进入水军大营，第一艘进来的战船正是李延庆登上去看过的千石车船。
　　水兵们都冲到岸边欢呼，挥舞着手臂，这时，张虎看见了李延庆，连忙匆匆跑上来。
　　“卑职参见县君！”张虎单膝跪下行一军礼。
　　“水兵训练得不错，感觉似乎比之前的乡兵更有成效。”
　　“回禀县君，这五百人中一大半都曾参加过军队，有训练基础，所以比较得力。”
　　“参加过军队？那怎么会在家中。”
　　“卑职也问了他们，主要几年前官兵几次围剿方腊惨败，数万军队被打散，他们便各自回乡了，里面也有士兵参加过方腊的军队，方腊失败后逃回家乡，大概是这两个原因。”
　　“原来如此，那有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我之前交代过你的。”
　　“卑职确实找到了两人。”
　　张虎转身大喊：“叫麦石和谢波过来！”
　　不多时跑来两名魁梧大汉，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他见到李延庆，连忙单膝跪下，“参见县君！”
　　李延庆见他们动作熟练，颇有气势，看得出应该也带过兵。
　　张虎给李延庆介绍，“麦石是江夏人，曾在杭州厢军中出任过副统领，手下有千余人，杭州被方腊攻破后，军队被打散，他便回到家乡江夏，另一位谢波是我们嘉鱼县人，曾在方腊军中出任统领，手下有三千人，去年底方腊二十万大军被官军击败，他也逃回家乡，希望能够参加剿匪立功赎罪，他们两人水性很好，都有带兵经验，目前我任命他们两人为副都头。”
　　李延庆点了点头，对二人道：“张虎是我最信任的手下，既然他推荐你们二人，那我也相信你们能带好军队，从现在开始，我任命你们二人为水军左右都督，各率二百五十人。”
　　两人抱拳道：“卑职绝不辜负县君的期待！”
　　李延庆又对张虎道：“军队具体怎么划分，船只怎么分配，你和两位都头协商以后，写一份报告给我，我批准后就可以实施了。”
　　“卑职遵令！”
　　张虎也暗暗松了口气，他不识水性，最多只能在岸上训练士兵，终于赶在船训之前把军队交出去了。
　　这时，远处飞奔跑来一名捕快，奔至李延庆面前气喘吁吁道：“县君，卑职有急事禀报！”
　　“什么事情？”
　　捕快上前低声给李延庆说了几句，李延庆眉头一皱，“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才！”
　　李延庆随即吩咐张虎几句，便翻身上马向县城内疾奔而去，不多时，他带着几名随从返回县衙，只见张豹从台阶上奔了下来。
　　“信在哪里？”
　　“只是一张纸条！”
　　张豹将一张纸条递给了李延庆，纸条上穿了一个洞，这是用箭射来的纸条，他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黑心龙王近期将偷袭船队，小心！”
　　李延庆心中惊讶，这是谁射来的纸条？
　　他沉吟一下问道：“穿这张纸条的箭在哪里？”
　　张豹将一支箭递给了李延庆，这是一支不太正常的弩矢，只有半尺长，李延庆顿时笑了起来，这支短弩箭他见过，他知道是谁在给自己报警了。
　　这时，县丞杨菊和县尉周平也快步从县衙里出来，杨菊十分不满道：“就算报信也不能射县衙的牌匾，这可是对县衙最大的不敬！”
　　“射的是牌匾？”
　　李延庆转头向台阶上方的县衙牌匾望去，银边黑底描金的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嘉鱼县衙”，他微微一怔，问道：“既然是正面射出，为什么门口的衙役没有看见？”
　　张豹躬身禀报：“当时是一辆牛车经过县衙门口，箭就是从牛车里射出，两名衙役身上正好没有带刀，不敢去追赶，他们跑进衙门告诉卑职，卑职出来时牛车已经不见了。”
　　旁边周平沉吟一下问道：“这会不会是张顺派人来提醒我们？”
　　李延庆摇摇头，“不是张顺，这支箭我在京城见过，他已经是第二次帮我了，应该是自己人。”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黑心龙王要袭击船队？”杨菊不解地问道。
　　李延庆缓缓道：“只有一种可能！”
　　杨菊和周平对望一眼，他们顿时明白了李延庆一种可能所指的意思。
　　……
　　李延庆回到自己府中，直接回了书房，小丫鬟徐五小娘给他端来一杯茶，这次曹蕴一共招了七个小丫鬟，其中徐五小娘就专门服侍李延庆，替他梳头更衣，端茶送水之类。
　　李延庆笑着对她道：“去把扈姑娘找来，就说我有要紧事！”
　　“是！”徐五小娘行一礼，匆匆去了。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只见穿着一身武士服的扈青儿出现在门口，“大哥找我吗？”
　　扈青儿自从协助李延庆和张顺比武较量后，这段时间练武格外卖力，尤其苦练飞石和飞刀，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即将参加剿匪之战，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战火又再次被点燃，刚刚才学习了几天的刺绣已经被她抛之脑后。
　　扈青儿走进书房，一眼便看见桌上的短弩箭，她顿时惊讶，“这是燕青的短弩箭，他也来了吗？”
　　“我只能说他已经在附近了，他今天给我送一个消息，说黑心龙王即将偷袭我们船队。”
　　“他怎么会知道黑心龙王的决策？”
　　“是啊！他怎么会知道？你想不到原因吗？”
　　“难道是……”扈青儿吃惊地捂着嘴，难道燕青已经混进黑心龙王的水贼之中？
　　“燕青的水性如何？”李延庆又问道。
　　“他是梁山泊的斥候统领，跟随阮小五，水性不亚于我，而且他精于易容，如果他混进黑心龙王队伍，我们肯定认不出来了。”
　　“但他的口音……”
　　“他的口音没有问题，他能说一口流利的郓州话和京城话，如果他说自己是被打散的梁山军，黑心龙王肯定会用他。”
　　“黑心龙王和梁山军有联系吗？”
　　扈青儿黯然道：“父亲告诉过我，宋江曾经想和长江上的水贼建立联系，估计就是和黑心龙王，但具体有没有联系我就不知道了，这种事情一般是戴宗秘密去做。”
　　李延庆又沉默片刻道：“这次剿匪可能会太危险，你最好不要去。”
　　扈青儿平静道：“如果大哥不想完全依赖张顺，那必须让我参加，否则战船之上，大哥很难躲过水鬼的袭击。”
　　李延庆着实有点犹豫，他又希望扈青儿参战，发挥她的巨大作用，但又担心扈青儿会有危险。
　　“这件事再我想一想吧！”
　　“那大哥准备如何对付黑心龙王偷袭船队？”
　　李延庆淡淡一笑，“既然我已经知道，我当然会摆下盛宴招待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了。”


第0563章 揪出奸细
　　入夜，杨光带着两名士兵乘一艘小船来到江面上，杨光点燃了一支火箭，向天空射去，火箭如同一颗明亮的流星腾空而起，在空中划了一个长长的圆弧，消失在江中，紧接着杨光又点燃了一支火箭，张弓向天空射去，一连射出三支火箭。
　　片刻，一艘小船从远处驶来，船上是一名张顺的手下，专门负责联络，他至近前躬身行一礼，“请问，有什么吩咐？”
　　杨光将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我家县君给你们首领的亲笔信，要说的话都在里面。”
　　“我会立刻转交！”
　　张顺手下随即调转船头，向北岸驶去，在北岸一处芦苇茂密的水荡中，张顺穿着一件短衣，正专注地望着江面上腾空而起的火箭，他心中有点疑惑，嘉鱼县那边的战船今天才刚刚抵达码头，李延庆怎么就要联络自己了？难道李延庆就那么急不可耐要打黑心龙王？
　　不多时，有手下喊道：“信哨回来了！”
　　一艘快船迅速驶到张顺船只面前，信哨抱拳行一礼，将李延庆的亲笔信递给了张顺。
　　“对方就送来这封信，是他们县令给首领的亲笔信。”
　　张顺少时也读过几年书，认字是没有问题，他拿着信钻进了船舱内细看，不多时，他又从船舱内出来，喝令道：“让所有弟兄过来集合？”
　　旁边一名手下问道：“李延庆可是要攻打黑心龙王了？”
　　“不是！”张顺摇了摇头说：“是黑心龙王要来偷袭嘉鱼县水军军营，李延庆希望我们在水面上拦截对方！”
　　“他们哪来的情报？”
　　“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这确实符合杜黑心做事风格，先下手为强！”
　　不多时，十几名手下乘船聚拢过来，张顺对众人道：“这几天大家辛苦一点，把江面上盯紧了，发现黑心龙王的踪迹立刻向我禀报！”
　　“遵令！”众人齐声答应。
　　……
　　天刚亮，李延庆便带着杨菊、周平二人以及两百名普通乡兵来到了水军军营，现在他的手下有七百名乡兵，怎么用好这支军队才是关键，虽然他已经给张顺打过招呼，但他不能过于依赖张顺，还是得靠自己。
　　李延庆在大帐坐下，新任左右都头麦石和谢波一起上前参见，李延庆先问麦石道：“前几天我交给你们的名单，上面几名士兵可有动静？”
　　县尉周平在梳理五百水军名单时，发现了几名可疑的士兵，其中四人是来自于岳州巴陵县，另外一人虽然是嘉鱼县船夫，但他却在巴陵县失踪了三年，现在忽然出现了，巴陵县境内的洞庭湖君山就是黑心龙王的老巢，从巴陵县过来，很可能就是黑心龙王派来卧底的手下。
　　麦石躬身道：“四名巴陵县士兵卑职从侧面打听过了，他们都有家人被黑心龙王所杀，他们是为了报仇才来参加水军，训练非常刻苦，这几天没有任何异常，倒是第五人，那个嘉鱼县的船夫比较可疑。”
　　“为什么可疑？”
　　“他虽然是嘉鱼县人，但他非常孤僻，从不和乡人有任何接触，有同乡认出了他，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睬，而且此人失踪了三年，他这次居然连家都没有回就直接来报名参加水军了，昨天晚上他向押队请假回家探亲，但押队没有同意，他便和押队大吵一场。”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立刻集合队伍！”
　　“遵令！”两名都头行一礼，飞奔而去。
　　李延庆又把杨光招上来对他道：“你带几个弟兄去军营搜查这个可疑渔夫的行李床铺，包括地上和墙上，给我仔仔细细搜个遍！”
　　杨光答应一声，立刻带领两名士兵向士兵的军营奔去。
　　这时，周平在一旁道：“如果此人是黑心龙王的卧底，县君为何不将计就计，让他传送一些假情报？”
　　李延庆微微笑道：“如果他真是卧底，把他控制住了一样能给我们传送假情报。”
　　“县君为什么能肯定军队中有黑心龙王的卧底？”杨菊不解地问道。
　　不等李延庆开口，周平却缓缓道：“十年前围剿黑心龙王失败，原因就是因为复州的队伍中有黑心龙王的卧底，他们烧了复州乡兵的主船，杀死了乡兵都头，导致复州乡兵陷入混乱，被迫退出战场，结果引发了其他州船队跟着退出战场，最后大败，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我当年也参加了那次剿匪，事后复州州衙在江边斩首几名卧底的江贼时我也在场，这个杜黑心喜欢玩奇兵，喜欢用最小的代价来获得成功，他既然十年前尝到了卧底的甜头，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这时，杨光满脸激动得跑了回来，向李延庆躬身道：“回禀县君，我们在他的毯子发现了这张纸条！”
　　李延庆接过这张叠成三角形的纸条，将纸条展开，竟然是一幅水军军营的详细草图，包括军营部署、战船位置、水湾入口，巡哨船时间、站岗士兵的分配等等重要情报都详细标注了。
　　李延庆将纸条递给杨菊和周平，冷冷令道：“去通知麦都头，把人给我请到大帐来！”
　　不多时，一名水军士兵被麦石带进了大帐，他明显神色慌张，眼睛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惧和绝望，在他身后跟着两名带刀士兵，几乎是将他押进了大帐。
　　“县君，人带到了！”
　　麦石行一礼，回头喝道：“跪下！”
　　士兵扑通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停，李延庆冷冷道：“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小人叫做潘三郎！”
　　“我再问你，你是几时成为黑心龙王的手下？”
　　“我……我没有？”士兵惊得语无伦次，几乎瘫倒在地上。
　　李延庆展开地图，冷冷问道：“这是你画的吧？”
　　士兵抬头了一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县君饶命！县君饶命！”
　　李延庆怒道：“亏你还是嘉鱼县人，勾结江贼祸害乡人，将你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来人，给我推了出去，砍了这厮的脑袋！”
　　立刻冲上来两名士兵将他架了出去，潘三郎吓得大哭，“饶命，县君饶命！”
　　这时，李延庆给周平使个眼色，周平会意，对李延庆道：“他虽然该死，不过他还有用处，不如先饶他一命，让他为自己赎罪吧！”
　　李延庆点点头，又道：“将他推回来！”
　　片刻，士兵将大小便失禁，吓得瘫软如泥的潘三郎又架了进来，扔在地上，李延庆走到他面前冷冷道：“是周县尉看在同乡的份上为你求情，我则看在周县尉求情的份上暂时不杀你，我知道黑心龙王即将偷袭军营，这是你唯一赎罪的机会，想死想活就看你自己了。”
　　“小人想活……想活命！”
　　李延庆给周平使了眼色，周平走过来道：“跟我走吧！我有事情交代你。”
　　潘三郎依然站不起身，一名士兵拉起他跟在周平身后，这时，杨菊心中忽然有点不舒服，李县令显然和周平有过很多沟通，自己却一无所知，他慢慢走上前问道：“县君打算怎么应对这次黑心龙王的偷袭？”
　　李延庆笑道：“昨天晚上我已经派人通知了张顺，让他们负责水路伏击，我们负责陆路拦截，这次一定要给黑心龙王狠狠的迎头一棒。”
　　“县君觉得张顺可信吗？”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他背叛我的代价太大，他只能与我合作，但我还是留了一手，如果他出尔反尔，失信于我，那我一样会将黑心龙王的船只重创，我绝不会让他们闯入水军大营。”
　　“那下官能做点什么？”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江贼前来偷袭那晚，你负责和周县尉守县城，但恐怕没有军队了，只能麻烦县丞动员民夫来守城。”
　　杨菊心中忽然紧张起来，万一自己守不住县城，自己岂不是成为了嘉鱼县的罪人？
　　这时，周平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份地图递给李延庆道：“新的地图已经给他了，这是同样的另一份地图，按照县君的意思，给黑心龙王留了一个缺口。”
　　“他怎么把情报送出去？”
　　“他要回一趟家，在那边交接情报，我已经安排人盯住他，也警告过他，如果黑心龙王没有上当，那就是他捣鬼了，不仅他小命难保，他家人也同样会受到牵连，相信他不敢乱来。”
　　李延庆点点头，“该做的事情我们都已做好，接下来就耐心等候鱼儿上钩吧！”


第0564章 鱼儿上钩
　　时间又过几天，这天中午，张顺派人送来一个消息，在鄂州西面的江面上出现十几艘来历不明的船只。
　　从时间上算，黑心龙王的军队应该出发了，但究竟是只走水路还是水陆并行，暂时还不得而知，李延庆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一旦黑心龙王看到了那幅地图，他一定会将主要的兵力放在陆地上，这便在无形中减轻了水路的压力。
　　既然已在数十里外的江面上出现了来历不明的船只，那么黑心龙王在陆地上的军队距离嘉鱼县也应该不会太远了。
　　李延庆随即下令士兵开始准备伏击。
　　从岳州巴陵县到鄂州嘉鱼县并不算太远，大约有两百余里，如果在平原地区，差不多两天就能抵达，但长江沿岸主要以水路交通为主，而陆路主要是丘陵地形，就连官道也十分狭窄难走，陆路交通十分不便。
　　杜黑心在得到卧底潘三郎送来的水军大营草图后，便决定以陆路偷袭为主，水路偷袭为辅，他出动了六百人，其中水路一百人，陆路五百人，连夜出发赶往嘉鱼县。
　　杜黑心这次没有亲自率军，而是令他两个儿子杜岳和杜阳分别率领水陆两军，长子杜岳率领五百士兵走陆路赶往嘉鱼县，他们刚开始是乘船前往，在鄂州赤壁一带下船改走陆路，三天后，杜岳率领五百江贼抵达了嘉鱼县。
　　他们藏身在嘉鱼县以西的鱼乐山一带树林中，等待着夜幕降临，杜岳是杜黑心的长子，今年约三十岁，和他父亲一样身材魁梧，长得满脸横肉，外貌十分凶悍，他不仅相貌凶狠，为人也心狠手辣，劫船杀人，奸淫妇女，无恶不作，比他父亲杜黑心还要更狠几分。
　　这时，夜幕已悄然降临，杜岳将五百士兵集中起来，对他们高声道：“我父亲平时对你们约束太多，不准你们碰县城，但我不这样认为，杀一个是杀，杀一百个人也是杀，要想做大事，就必须有大气魄，所以今晚将是我们盛宴，烧掉敌人的战船，砍掉敌人的脑袋，你们会获得丰厚的奖励，奖励就是嘉鱼县，我们杀进县城，想要金银财宝，想要漂亮女人，随便你们抢，随便你们玩！”
　　五百江贼顿时欢呼起来，杜岳见士气已振，便一挥手，“出发！”
　　五百名江贼精神抖擞，在杜岳的率领下离开藏身之地，向三十里外的水军大营扑去。
　　……
　　夜幕刚刚降临，嘉鱼县的城门便早早关闭了，数百名刚刚征集到的民夫拿着木棍、锄头、铁耙以及各种土制武器守在城头上，嘉鱼县的城门只有南北两座，北城门由县尉周平和莫俊负责，他们率领三百民夫和数十名捕快，而南城门则由县丞杨菊和刘方负责，同样，除了三百民夫外，还有数十名衙役。
　　尽管杜黑心的目标是水军大营，但县城上下却如临大敌，周平格外紧张，双腿不断地打着哆嗦，他不得不靠在城头的墙垛上，这时，莫俊走过来笑道：“周县尉好像很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呢？”
　　周平叹了口气，“嘉鱼县几百年没有遭遇过兵灾了，万一被这帮穷凶极恶的江贼杀进城，简直不敢想象啊！”
　　莫俊微微一笑，“那是周县尉对我们县君没有信心，县君曾在西夏和强悍西夏军激战，成为种师道的左膀右臂，对他而言，黑心龙王这种小毛贼只能算是开胃小菜，活动活动筋骨罢了，县尉一点都不要担心。”
　　“但愿吧！希望这一次县君彻底铲除黑心龙王这个祸害。”
　　……
　　相对于县城内的紧张，军营内的李延庆却表现得十分平静，夜幕降临后，他还抽时间在大帐内阅读士兵的履历，这时，换了一身男装的扈青儿快步走进大帐，“大哥，我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现在什么时辰了？”李延庆放下军册问道。
　　“亥时已经过了。”
　　亥时也就是夜里九点，李延庆想了想，虽然陆地方面的敌军过来还早，但水路就不敢保证了。
　　“去吧！千万小心。”
　　“请大哥放心！”
　　扈青儿转身走了，李延庆快步走到大帐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景，他心中着实有一点担心。
　　扈青儿便是李延庆部署的一道奇兵，一旦张顺封堵水路没有成功，扈青儿便是水军军营的最后一道防线，她率领二十名水性最好的士兵防守在军营入口处，他们驾驶五艘小船，拥有三颗震天雷，这也是他们最犀利的武器，足以阻断黑心龙王的战船。
　　夜色中，五艘小船就停泊在军营入口旁，静静地等待着江面上的动静，扈青儿穿着一身黑色武士服，手执鞭刃，后背十二把特别打造的飞刀，长身玉立，格外的英姿飒爽。
　　这时，远处江面上已经隐隐传来了喊杀声，江面上火光闪烁，显然张顺已经拦截住了黑心龙王的军队，扈青儿立刻令道：“潜伏下来，等待敌军上门！”
　　五艘小船迅速后撤，隐藏进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李延庆也发现了江面上的异况，黑心龙王未必会在此时发动进攻，一定是遭遇到了张顺的快船。
　　这时，杨光飞奔而至，低声向李延庆禀报道：“启禀县君，我们已经发现了江贼的主力，约五百人左右，目前已在县城南面十里外。”
　　李延庆点了点头，看来江贼的目标就是草图标注的那处防御漏洞。
　　在潘三郎送给杜黑心的草图中，特别标注了一处水军的防御漏洞，这处漏洞位于军营东南面，长约三百余步，草图上标注这里没有巡哨士兵，也没有哨塔，可以在敌军毫无防备之时杀进营中，既然五百江贼绕去了南面，他们的目标很显然就是这处漏洞。
　　“传我的命令，所有士兵就位！”
　　……
　　时间渐渐到了一更时分，杜岳率领五百江贼已经抵达了水军军营两里之外，他们潜伏一片小树林内，注视着远处黑黝黝的水军军营，半空中挂着一盏灯笼，格外的明亮耀眼。
　　这时，杜岳低低喝喊一声，“杀！”
　　他一跃而去，率先冲出树林，向两里外的军营奔去，后面五百江贼紧紧跟随着他，就像江湾里涌起的一片潮水，迅速奔向军营。
　　地图的标注没有错，这里没有修建哨塔，外面也没有巡哨，他们只要再奔出数十步，便可以直接杀进军营，杜岳心中的烈焰已经开始燃烧，他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忍不住要大吼出来。
　　可就在这时，半空中的灯笼噗地熄灭了，一阵梆子声骤然响起，在营栅下的壕沟内忽然出现了无数的弓弩手，他们一起放箭，密集的箭矢射向正奔跑而来的江贼。
　　其中一支箭格外强劲疾速，直取杜岳面门，不等杜岳反应过来，“噗！”一箭射穿了眉心，箭矢直透头颅，箭尖从后脑射出，杜岳闷叫一声，当即摔倒毙命。
　　正在猛冲的江贼纷纷中箭倒地，人群顿时一阵大乱，只听有人大喊：“大衙内死了！大衙内死了！”
　　众江贼心中惊恐万分，调头便逃，这时，两边火光大作，各有一百五十人从左右杀来，江贼早已胆寒，此时仿佛四面八方杀来无数的敌军，吓得江贼们丢盔卸甲，没命奔逃，众水军士兵和乡兵在后面追杀，张虎、张豹、张鹰和杨光骑马杀进了江贼之中，左劈右刺，毫不留情地砍杀逃兵。
　　但众江贼奔逃不到一里，都头麦石率领两百士兵忽然从树林里杀出，截断了残军的退路，剩下的三百余江贼被四面包围，走投无路，纷纷跪地投降，十几名江贼想拼死突围，却被一阵乱箭悉数射杀。
　　杜岳率领的五百江贼除了极个别逃走外，其余或死或降，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便全军覆灭。
　　这时，江上的激战也在一片喊杀声中结束了，杜黑心次子杜阳率领的二十几艘快船只被张顺击沉一半，其余船只则仓皇逃回了洞庭湖，李延庆准备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没有用上。


第0565章 杀贼立威
　　天色渐渐亮了，在水军大营东南角外的旷野里躺满了一地的尸体，一共二百八十三具尸体，很多江贼原本只是受伤，但也被杀红了眼的水军士兵一刀砍死，尸体都被收拢在一起，李延庆则在查看他们携带的兵器盔甲，看得出江贼的兵器装备十分薄弱，身上基本上没有皮甲，所用的刀矛都比较粗糙，也就是乡兵级别。
　　“这些兵器还是十年前缴获的乡兵军械，居然现在还在用！”
　　旁边周平认出了这些粗劣的兵器，摇了摇头道：“我实在不明白，黑心龙王积累了大量财富，为什么不去买更好的盔甲刀矛？”
　　“或许是他认为没有必要吧！”
　　李延庆淡淡道：“毕竟他们是江贼，目标是普通商船和百姓，不需要那么好的装备。”
　　这时，张虎跑过来禀报道：“县君，张顺派人送来一批战俘，约二十余人。”
　　“看看去！”
　　李延庆和周平快步向江边走去。
　　江边跪着二十几名水贼，双手反绑，一个个惊恐万分，四周站满了乡兵，这时有人大喊：“县君来了！”
　　乡兵们纷纷让开，李延庆和周平走了上来，只见江上停泊着几艘小船，一名张顺的手下向李延庆抱拳道：“这是我们昨晚俘获的二十几名战俘，首领让我交给县君处理！”
　　“昨晚水上战况如何？”李延庆问道。
　　“昨晚他们只来了十几艘小船，一百余人，我们歼灭了一半，可惜被杜阳逃掉了。”
　　停一下，这名手下又躬身问道：“我家首领也想知道，昨晚贵军歼灭了多少敌军？”
　　“全歼五百人，包括杜黑心的长子杜岳，替我转告张顺，打铁要趁热，这两天我们就要出发去洞庭湖。”
　　“小人明白了，一定转告！”
　　张顺手下行一礼，两艘小船调头走了，这时，杨菊上前问道：“县君，这些战俘怎么处理？”
　　“县丞有好办法吗？”
　　杨菊想了想，“要么就交给州里，让州里处置！”
　　李延庆摇了摇头，“州里那帮腐儒迷信教化，说不定就把他们放了，从而给乡里留下祸患！”
　　“那县君打算怎么处理？”
　　李延庆没有回答杨菊的话，又回头问张虎，“一共有多少战俘？”
　　张虎躬身道：“若加上这二十二人，一共有两百四十人左右！”
　　李延庆冷冷道：“把他们捆绑起来，推到江边全部斩杀！”
　　旁边杨菊大惊失色，“县君，他们已经投降了，怎么能再杀？”
　　李延庆冷哼了一声，“他们作恶多端，残害了那么多商船百姓，现在才杀已经是便宜他们。”
　　李延庆随即命令张虎，“把他们分批带走，然后捆绑起来，押到江边斩杀！”
　　“遵令！”张虎飞奔而去。
　　杨菊吓得脸色惨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这时，周平在一旁叹息一声说：“虽然杀他们比较残忍，但想想十年前他们怎么残杀被俘的乡兵，想想他们怎么洗劫商船，也是将客商捆绑起来扔进江中，还有哪些年轻女眷更是悲惨，只能说他们今天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周平又对李延庆道：“我赞成杀他们，但现在杀他们会不会使黑心龙王没有了退路，和我们拼死一战？”
　　李延庆淡淡道：“只有强悍的战士面对绝路才会拼死一战，这种一战即溃的乌合之众，铁的意志只会加速他们崩溃。”
　　周平心悦诚服，躬身道：“县君高见！”
　　李延庆随即下令，“把麦石和谢波给我找来！”
　　片刻，麦石和谢波两名都头快步上前，单膝跪下道：“参见县君！”
　　“现在水军在江面上训练得如何？”
　　“一些基本的阵型已经没有问题了，只是还欠缺一些火候，还需要再训练十几天。”
　　李延庆摇摇头，“已经没有时间了，今天再训练一天，明天一早出发！”
　　“遵令！”
　　两人飞奔而去，周平小声问道：“县君，是不是太急切了？”
　　李延庆缓缓道：“杜黑心得到消息之初一定是暴跳如雷，我就怕他冷静下来，一旦他冷静下来，恐怕就会逃遁了，必须要抓住战机，一举将黑心龙王歼灭！”
　　昨天晚上，李延庆亲眼目睹了这支江贼的战斗力，根本就不是军队，就是一群乌合盗贼，遇到伏击就崩溃了，可笑自己还居然高看了他们，李延庆已决定不再等候，直接出兵剿匪。
　　……
　　江边即将斩杀江贼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嘉鱼县，成千上万的百姓跑出县城围观，只见二百多人被双手反绑跪在江边，用黑布蒙上眼睛，嘴也被堵住，不少江贼都吓得瘫倒在地上。
　　在他们身后，数百士兵拿着雪亮的战刀，跃跃欲试，这时，祭江台上鼓声大作，张虎挥动招魂旗大喊道：“开斩！”
　　数百士兵举起了战刀，猛地一刀劈下，江边围观的数万民众顿时一片惊呼。
　　按照李延庆的意思，这批江贼的人头将与黑心龙王等悍匪的人头聚拢起来，在江边修建一座镇江塔，以警告后世的江贼。
　　这次在江边一次性屠杀二百余江贼，不仅震惊了嘉鱼县和鄂州，也使整个长江中游的各州府为之震惊。
　　尽管很多官府对此不以为然，但李延庆却赢得了中下层百姓的一致支持和拥戴，饱受江贼骚扰之苦的百姓看到长江靖安的希望，李延庆也因此被百姓们亲切称为“江神”。
　　……
　　三天后，长子阵亡、五百士兵全军覆灭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洞庭湖杜黑心的耳中，杜黑心先是震惊万分，他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县的乡兵居然能把自己横行长江的悍匪手下杀得片甲不留，在震惊之后，杜黑心随即暴跳如雷，他发誓要血洗嘉鱼县，让全县军民为他儿子陪葬。
　　但他的军师杨兆儒却很快冷静下来，并意识到了不妙，他们这次偷袭嘉鱼县水军大营原本策划得比较精密，有内应、有探子，按理，对付一个普通的州县根本就不用这么费事，水军杀过去直接就可以灭了对方。
　　但偏偏这一次却栽了个大跟斗，问题出在哪里？杨兆儒认为问题出在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对方的主将，从逃回来士兵的描述，他们遭遇了只有正规军才有的埋伏部署，杨兆儒简直不敢相信，这次伏击竟然出自一个县令之手。
　　这个嘉鱼县县令到底是什么人？杨兆儒觉得这才是当务之急要搞清楚的事情，然后才能考虑怎么报仇。
　　这天中午，杨兆儒又得到一个消息，嘉鱼县在几天前在江边斩杀了二百多名战俘，这个消息使杨兆儒俨如晴天霹雳一般。
　　他意识到这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个魔鬼般的敌人。
　　杨兆儒快步来到寨主所在的聚义楼，只见远处院门口跪满了老弱妇孺，足有两三百人之多，都在哀哀哭喊，“我们要见寨主！”
　　这些老弱妇孺都是杜岳带去的五百手下的家眷，他们心急如焚，都想知道自己的家人的情况，倒底是死是活？但杜黑心给不出他们任何答案。
　　杨兆儒虽然知道答案，却不敢去见他们，他只得远远绕了另一条小路，从侧门进入聚义楼的院子。
　　离房间还有十几步，便听见了聚义楼内传来杜黑心暴跳如雷的叫骂声，门口几名丫鬟吓得战战兢兢，十几名亲兵吓得低下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杨兆儒一怔，这么多天了，寨主还在发怒吗？他见台阶上有血迹，心中更加疑惑，便问一名亲兵道：“发生了什么事？”
　　亲兵小声说：“五夫人和两名丫鬟被杀了！”
　　五夫人姓蒋，是杜黑心的一名小妾，杨兆儒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今天寨主派人收拾大衙内的房间，发现了五夫人的一络头发，寨主大怒，便亲手将五夫人和她的两名贴身丫鬟都杀了。”
　　杨兆儒暗暗叹息，其实很多人都知道杜岳和父亲的几个小妾有染，这个五夫人正好撞到风头上，杜黑心满腔怒火，怎么能不杀她？
　　只是……现在什么时候了，寨主居然还在为这种事情生气，杨兆儒心急如焚，不由加快了脚步。
　　杨兆儒走进了聚义阁大堂，见杜黑心气得脸色铁青，正在挥剑劈砍大堂内的家具，一边砍，一边破口大骂，几名亲兵躲在角落里，谁也不敢上前劝说。
　　“敌人即将杀至，请寨主冷静下来。”
　　杨兆儒大喊一声，就像念了一个定身咒一样，杜黑心挥刀的手忽然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定住了。
　　“你说什么？”杜黑心回头惊讶地问道。


第0566章 奇兵破贼
　　杨兆儒叹口气，“我们现在只剩下四百余人，家眷恐慌，士气低迷，一旦敌人趁胜杀来，我们会有几分胜机？”
　　“当啷！”长剑落地，杜黑心回头对亲兵吼道：“统统给我滚出去！”
　　几名亲兵吓得连滚带爬跑了出去，杜黑心这才长长叹息一声，“让我心烦意乱的事情太多，我都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杨兆儒忧心忡忡道：“兵败消息传来已经两天，寨主始终处于情绪暴怒之中，没有静下心来总结一下失败的原因，也没有及时安抚好士兵和家眷的情绪，更没有考虑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挑战，就这么无休无止地发脾气、杀人，寨主，这解决不了问题啊！”
　　“我知道了！你别再说了。”
　　杜黑心有点恼羞成怒地吼了起来，“说这些抱怨的话有什么意义，我现在问你该怎么办？”
　　“寨主如果肯听我的劝告，现在就收拾东西撤离君山，暂时避一避敌军的锋芒……”
　　“你要我走！”
　　杜黑心愕然，他顿时急道：“这里是我经营了十几年的基业，我这一走，敌人一把火烧掉，那我还有什么？”
　　“寨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船在人在，还能东山再起，如果船没有了，人也没有了，那我们真的就完了。”
　　杜黑心负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他显然没有被杨兆儒说服，心中还有一丝侥幸，“我们只是被敌人伏击才损失惨重，如果真在江面上硬战，我们未必会输。”
　　杨兆儒也急了，“卑职也知道他们成立水军时间不长，水上战斗力还比较弱，但他们有张顺协助，而我们士气低迷，真打起来，我们恐怕会输多赢少啊！”
　　“哼！张顺那个王八蛋，居然助官兵针对我，我早晚会剥了他的皮。”
　　停一下，杜黑心又问道：“嘉鱼县令李延庆到底是什么人？你究竟打听到没有？”
　　“卑职问了一些人，好像此人之前是朝廷御史，因犯事被贬黜到嘉鱼县。”
　　“一个御史算什么，他打过仗吗？”杜黑心又不满地追问道。
　　“这个不太清楚，好像他会点武艺，骑射了得，别的就不太了解，寨主也知道，我们消息比较闭塞，只能从巴陵县打听一些情况，但巴陵县的消息也不多，打听不到他的情况。”
　　杜黑心想了想道：“也不用管他是什么人了，关键是要做好准备，一旦打不过，我们就及时撤离！”
　　他刚说完，一名亲兵跑到堂下喊道：“启禀寨主，江口那边有烟火燃起！”
　　杜黑心大吃一惊，他快步跑上楼顶，站在楼上向江口方向望去，所谓江口就是长江和洞庭湖交界处，距离他们老巢约三十余里，杜黑心在那边修建了一座烽火台，此时，只见烽火台上浓烟滚滚，黑烟直冲天空。
　　“寨主，这应该是嘉鱼县的战船杀来了！”
　　杜黑心厉声喝道：“传我的命令，全军登船，准备迎战！”
　　“当！当！当！”岛上的警钟声大作，数百水贼纷纷从营房内冲出，向山脚下的码头奔去。
　　黑心龙王一共有近千名手下，之前被全歼了五百五十人，现在还剩下四百余人，他们分乘二十余艘大小船只，分成两队准备迎战官兵的进剿。
　　杜黑心穿了一件双层皮甲，头戴金冠，手执一把大刀登上了他的千石大船，他的大船也是一艘十二车的车船，是洞庭湖内速度最快的战船，异常坚固，船上一共有五十余人，随着杜黑心登船，一面巨大的黑龙旗从桅杆上落下，这就是他黑心龙王的标志了。
　　杜黑心率领十三艘战船，他的次子杜阳则率领另外十艘战船，这些船只大多是中型战船，每艘船配备二十名水贼。
　　杜黑心将大刀一挥，“出战！”
　　“呜——”低沉的号角声响起，二十余艘战船缓缓离开了码头，向东北方向驶去。
　　……
　　李延庆亲自率领的三十艘战船也穿过江口进入了洞庭湖，洞庭湖波光浩淼，方圆千里，但黑心龙王盘踞的君山却不是太远，距离江口只有三十余里。
　　除了官兵的三十艘战船外，还有张顺率领的十艘快船，今天张顺将实现对李延庆的承诺，协助他剿灭黑心龙王。
　　李延庆穿上了一身盔甲，手执弓箭站在千石大船的船头，冷冷望着远处的波浪起伏。
　　在李延庆身后则站着穿一件鲨鱼皮紧身水靠的扈青儿，她腰间围着鞭刃，小腿上插着两根锋利的水刺，后背八把飞刀，她今天将是李延庆的奇兵。
　　战争的胜负之道就在于避短扬长，避开自己的弱点而发挥自己的强项，鄂州水军的弱点非常明显，缺乏训练，配合不够默契，他们毕竟才成立十天，而鄂州水军的强项则在于武器，他们不仅装备精良，李延庆还特地打造极为强大的火器——震天雷。
　　这时，桅杆刁斗上的眺望士兵指着前方大喊：“敌军战船出现了！”
　　李延庆立刻喝令道：“发警报！”
　　几支火箭在船头腾空而起，在空中“啪！”的炸开了，紧接着所有的战船都向天空射出了一支响箭，天空不断发出“啪！啪！”的炸响声。
　　很快，远处湖面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黑心龙王的战船出现了，战船并不多，尽管黑心龙王号称五百艘战船，但李延庆看到的只有二十余艘战船，这也是黑心龙王兵力不足的一种表现，他们剩下的士兵无法支撑太多战船。
　　这时，扈青儿沉声道：“大哥，我出发了！”
　　李延庆点点头，“你自己小心！”
　　扈青儿带着两艘小船和八名手下出发了，每名手下都穿着和她一样的紧身水靠，兵器是两把水刺，他们是从五百水军中挑选出的精锐，水性高超，水下格斗能力很强，但他们真正的致命武器却是两枚震天雷。
　　两枚震天雷被油纸包裹，各自固定在一只三尺长宽的木箱内，当然，木箱有防水设计，里面隔了几层油纸，盘满了引线，一旦进水或者被敌军破坏，震天雷就失去效果了。
　　两只木箱就放在小船上，两艘小船如箭一般驶向敌军的主船，黑心龙王的千石车船，这时，张顺的快船也随即驶出，远远跟在两艘小船背后。
　　“寨主，有敌军快船驶近！”船头有江贼大喊道。
　　杜黑心冷冷道：“令左右护船给我撞沉他们！”
　　令旗挥动，左右两艘三百石的中型战船驶入，径直向两艘迎面驶来的小船撞去。
　　……
　　杨兆儒并没有参战，他负责坐镇大寨，大寨内还有数十名士兵，他们守卫着仓库、军营在内的大寨各个要害部位。
　　杨兆儒正和两名亲兵在自己房间里收拾细软，他心里有数，这场水战黑心龙王凶多吉少，一旦情况不妙，他将立刻乘小船藏匿进洞庭湖深处。
　　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军师，有个老者求见，他说知道嘉鱼县令的底细。”
　　杨兆儒点点头，“让他进来！”
　　只见一个颤颤巍巍、身材臃肿的白发老者拄杖走进房间，随时都要站不住倒下，杨兆儒连忙上前扶住他，“老丈，慢一点！”
　　白发老者坐下便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死掉一般，杨兆儒眉头一皱，这是谁呀？自己怎么从未见过这么老的家伙。
　　“老丈，你说你知道李延庆的底细？”
　　白发老者喘了几口气道：“我的长子在京城经商，他给我写过一封信，提到过这个李延庆。”
　　“这个李延庆是什么人？”
　　“呵呵！他参加过西夏大战，跟随种师道出征，是种师道的左膀右臂，后来又跟随种师道剿灭梁山军，纵横河北，击溃梁山军数万人，因功被封为侍御史。”
　　杨兆儒大吃一惊，“原来他不是文官？”
　　白发老者又颤颤巍巍道：“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要告诉军师，请让左右退下。”
　　杨兆儒对两名亲兵道：“你们先退下！”
　　两名亲兵起身退出了房间，白发老者向杨兆儒招招手，声音低微地说了几句。
　　“老丈，你再说一遍。”
　　杨兆儒没有听清楚，更加伸长脖子探头过来，这时，老者手中忽然出现一把锋利的匕首，抓住杨兆儒的头发，锋利的匕首在他脖子狠狠一切，竟然活生生地将杨兆儒的人头切了下来。
　　老者冷冷一笑，“我是说，我其实并不老。”


第0567章 里应外合
　　白发老者跳了起来，他手脚异常麻利地从杨兆儒的怀着摸出了寨主金牌，便将杨兆儒的尸体和人头塞进一只大衣箱里，又脱去自己沾满鲜血的外套，里面居然是一件一模一样的长袍，他将衣箱盖上，又拄着杖颤颤巍巍走出去。
　　门口站着杨兆儒的两名亲兵，白发老者对他们道：“你们进去吧！”
　　两名亲兵并没有听到任何异响，他们刚走进门，老者忽然从拐杖中拔出一把锋利的剑，从后面猛刺两剑，直接刺穿了两名亲兵的后心，两名亲兵惨叫一声，当即毙命。
　　但他们的惨叫声却惊动了在院门外站岗的另一名亲兵，他冲了进来，却只见那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举着一把短弩对准了自己，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支淬毒的短箭已射穿了他的喉咙，亲兵捂着喉咙“扑通！”倒下，浑身抽搐片刻便不动了。
　　白发老者将三名亲兵的尸体扔进了水井中，稍微收拾一下，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脱去外套，撕去脸上的化妆，赫然正是燕青。
　　虽然李延庆并不知道宋江下落，但燕青却知道，宋江不仅身败名裂，而且已经病死在大名府，可以说，李延庆已经实现了承诺，在半年之内让宋江身败名裂而死，那么按照约定，燕青便需要跟随李延庆十年。
　　只是燕青始终对李延庆剿灭梁山军不能释怀，燕青便没有直接露面，而是在暗中保护李延庆，先是给李延庆及时报信，破坏了梁志对李延庆的暗杀。
　　随即他又尾随李延庆南下鄂州，当他得知李延庆决定剿匪时，他便潜入了君山，化妆成一名白发苍苍老者生活在逍遥镇上，由于他扮相太老，毫无杀伤人，因此也没有被人怀疑。
　　其间，他跟随杜黑心的探子去了嘉鱼县，及时给了李延庆一个警告，他便随即返回君山，再次扮成老者混迹在逍遥镇中。
　　燕青将院门反锁，这才翻墙离去，这时，他又变身为一名杨兆儒的亲兵，后背一只皮囊向大寨军营奔去。
　　杨兆儒的住所并不在大寨内，距离大寨约两三百步，只片刻，燕青便出现在大寨门口，他举起寨主金牌，厉声对十几名守寨士兵道：“敌军可能会偷袭仓库，仓库兵力不足，军师令你们立刻去协防仓库，大寨暂时不用管。”
　　十几名守寨士兵见是寨主金牌，他们不敢怠慢，连忙向数里外的仓库奔去。
　　燕青这才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军营大寨，寨内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一个人，燕青直接进了聚义阁，将后背皮囊取下，喷出了火油，他随即点燃火折子，扔进了火油中，火势轰地燃烧起来，烈焰迅速蔓延，又点燃了几幅巨大的幔布，整个聚义阁都起火了。
　　燕青点燃了一支火把，开始一座营房接着一座营房纵火，很快，整个军营都陷入了熊熊烈火之中。
　　……
　　江面的缠斗十分激烈，两艘小船虽然被撞翻，却并没有对敌军造成实质性地伤害，杜黑心随即派出二十名水鬼下水拦截敌军水鬼，又派出三艘小船，在水面上射杀敌军。
　　扈青儿和八名手下护卫着两只木箱子向杜黑心的大船游去，但他们却遭遇到了敌军二十名水鬼的拦截，双方在长江中展开了激烈的搏击战。
　　扈青儿水下功夫异常了得，她左手握水刺，右手握鞭刃，一连杀了五名企图靠近她的水鬼，这时，护卫另一只震天雷的三名手下却被八名敌军缠斗，不幸连续阵亡，装震天雷的箱子也被敌军用匕首刺碎底部，大量湖水涌入箱子，木箱子支撑不住湖水和震天雷的重量，沉入了湖底。
　　他们只剩下了一只大木箱，敌人显然也知道这只木箱子关系重大，一起向扈青儿扑来，扈青儿的另外五名手下拼死挡住了对方水鬼，扈青儿摆脱了敌人水鬼纠缠，疾速推着箱子向敌军主船游去。
　　就在这时，一艘敌军快船靠近了扈青儿，一名江贼狠狠举矛向扈青儿后背刺去，扈青儿闪身躲过这一矛，鞭刃甩出，缠住了对方的脖子，一拉扯，一颗人头便飞了出去，无头死尸噗通落水，顿时染红了湖水。
　　小船上的其他四名江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划船要逃走，扈青儿一跃跳上船，长鞭飞出，只见鞭影飞闪，快如疾电，她一口气连杀四人。
　　这时，后面她的五名手下已经阵亡一人，扈青儿大怒，从后背连续拔出飞刀射出，她的飞刀是用李延庆传授的飞石手法，又快又狠，瞬间便猎杀了五名水中江贼水鬼，剩下的水鬼吓得纷纷调头逃遁。
　　“快上船！”
　　剩下的四名水鬼纷纷爬上船，他们在水中和江贼激战良久，都已筋疲力尽。
　　与此同时，另外两艘江贼的小船却被张顺拦截住了，张顺也看出了李延庆的意图，便出手帮助扈青儿，正是得到张顺的帮助，扈青儿压力大减，她再次跳入水中，推着大木箱迅速靠近了黑心龙王的主船。
　　主船下面的水车哗哗翻滚，激起滚滚波浪，使大木箱难以靠近，扈青儿一个猛子栽入水中，将一根长矛狠狠捅进了一只水车的木轮叶片中，木轮顿时被卡住了，无法再转动。
　　上面的杜黑心心知不妙，大喊道：“放箭，射死船下的水鬼！”
　　数十名士兵在船舷放箭，密集的箭矢嗖嗖射入水中，但水车的叶轮却成了一个天然的盾牌，替扈青儿挡住了上面密集射来的箭矢。
　　她动作麻利地撬开了木箱上的盖子，箱子里有一根长绳，顶端是一只铁钩子，她将长绳缠住了水车轴，又将铁钩钩住了叶轮片，这样便将木箱和大船紧紧的贴在一起，扈青儿原本是打算将水刺钉在船缝内，然后将木箱挂在水刺上，但既然对方主船是车船，就省了她很大的麻烦。
　　“下去几人干掉她！”杜黑心见弓箭无效，急令手下下船。
　　三名江贼跳了下去，扈青儿早有准备，不等江贼入水，两道寒光从她手中射出，飞刀正中两名江贼，第三名江贼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游到他身边的扈青儿用水刺刺穿了他的胸膛。
　　扈青儿又重新游回水轮旁，她从水靠内摸出一只油纸包，此时她被冰冷的江水冻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颤抖着手层层叠叠打开了纸包，里面是一只火镰和火石。
　　她深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咔咔敲响几下，火星蹦出，一团火在她手中出现了，她异常小心翼翼地点燃了木箱上方的引线头，引线都是固定在木箱内，盘成了五圈，就是为了防止短路提前引爆震天雷。
　　引线嗤嗤地燃烧起来，扈青儿扔掉火镰，一个猛子向江底拼命游去，她一口气潜出了百余步，头上便是她手下的小船，她潜出水面急声大喊，“快走！”
　　四名手下拼命划桨，扈青儿跳上船，目光紧张地望着敌军主船，就在他们距离主船约一百五十步时，震天雷猛烈地爆炸了，发出惊天动地的炸响声，扈青儿大喊一声，“趴下！”
　　他们一起趴在船中，一股巨大的气浪冲来，险些将小船掀翻，一块铁皮击穿小船，击中一名手下的左臂，手下闷哼一声，顿时血流不止。
　　张顺的小船也在一百五十步外，他的船只被气浪掀翻，张顺和几名手下一起落水。
　　好一会儿，扈青儿才慢慢抬起头，眼前的一幕将她惊呆了，只见水面上到处是船体的残片和江贼死尸，大半艘千石战船被炸得粉碎，只剩下一个船头正慢慢下沉。
　　不远处的两艘三百石护卫战船也被气浪掀翻，只见船底浮在江面上，船上的江贼也不知所踪。
　　四名扈青儿的手下同样惊得目瞪口呆，半晌，一名手下忽然指着江面上一具尸体大喊：“快看，那是不是杜黑心？”
　　杜黑心的相貌很有特色，头发胡须蓬乱，象头野猪一样，再加上此人穿着皮甲，头戴金冠，在所有江贼中独一无二，扈青儿一跃跳入水中，迅速游到尸体前。
　　这具尸体正是匪首杜黑心，满艘船五十余人全部被炸死，而杜黑心本人也死得惨烈无比，他被震天雷炸成两段，扈青儿他们看到的正是他的上半截。
　　扈青儿拔出飞刀割下了杜黑心的人头，飞快游回了小船，大笑道：“我们回去领赏去！”


第0568章 赶尽杀绝
　　黑心龙王所有战船上的江贼都亲眼目睹主船被炸得粉身碎骨的一幕，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不少江贼见识浅薄，思想愚钝，他们没有见过火器，还以为这是被天雷劈中，吓得他们跪在甲板上拼命磕头，向上天求饶。
　　杜阳眼睛都红了，大吼道：“报仇！杀光敌军报仇！”
　　就在这时，有士兵大喊：“我们营寨着火了！”
　　众人回头，只见远处他们老巢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所有江贼都有家眷在岛上，他们都以为官兵已杀进岛内，顿时慌乱起来，开始有战船调头逃跑回岛，这时，鄂州船队鼓声大作，数十艘战船一起向江贼的船只杀来。
　　杜阳已经红了眼睛，咬牙切齿要为父亲报仇，他也不顾别的战船逃跑，只率领数艘战船向李延庆乘坐的千石战船冲来，他知道敌军主将一定就在这艘船中。
　　杜黑心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长子和次子都是发妻所生，都长得和他极像，尤其次子杜阳活脱脱就是杜黑心的翻版，长得头大如斗，满脸横肉，一双牛眼格外狰狞，他虽然没有兄长那样的心狠手毒，打劫商船也不会赶尽杀绝，但他脾气十分暴躁，头脑也比较简单，认定了目标便不顾一切要去达到。
　　杜阳右手执一根短矛，左手拿一面盾牌，他从小得到名师指点，武艺十分高强，当他的五百石战船即将靠近官兵主船时，主船乱箭齐发，近百支箭一起向他射来，杜阳蹲在甲板上，举盾相迎，只片刻，盾牌上插满了箭矢。
　　就在水军准备第二轮射击之时，李延庆喝道：“统统住手！”
　　所有士兵都停止了射击，一起向县君望来，李延庆取过铜弓，抽出一支铁箭，张弓搭箭，猛地一箭射出，铁箭如闪电，直取杜阳。
　　杜阳见这一箭来势凶猛，急忙再举盾格挡，却只听啪一声脆响，盾牌碎裂了，铁箭直接射穿了杜阳的头颅，他居然还保持着原来的半蹲动作，俨如一尊雕像，这时，两船相撞，船只剧烈晃动，尸体才扑通一声倒在甲板上。
　　两边船上都异常安静，所有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箭术，不仅射碎了盾牌，还把头颅射穿了，每个人后背都生出一股寒气。
　　李延庆大喊一声，“还等什么，给我杀！”
　　张豹和张鹰率先反应过来，他们大吼一声，跳上了对方战船，一刀劈翻两人，杨光也反应过来，大喊道：“跟我冲过去！”
　　他也跳上了敌船，其他数十名士兵也纷纷跳上敌船，李延庆却走向船头，望着江贼老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他心中略有明悟，已隐约猜到这是谁干的了？
　　这时，扈青儿上了大船，兴奋喊道：“大哥，我回来了！”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扈青儿浑身湿漉漉地站在自己面前，头发凌乱，贴在额头上，脸颊红润，眼中闪烁着喜悦的目光，虽然有点狼狈，但李延庆却觉得她比什么时候都要美，他心中感动，一把将她抱住，紧紧搂在怀中，低声在她耳边笑道：“以后不要学刺绣了，苦练飞刀我一样喜欢。”
　　扈青儿霞飞双颊，她羞涩地低下头，感受心上人拥抱的温暖，享受着这幸福的一刻，李延庆慢慢放开她，笑道：“我发现你飞刀比飞石更娴熟自然，那你就练飞刀吧！用我教你的飞石手法。”
　　扈青儿嘻嘻一笑，“飞石飞刀都要练，分不同的情况使用。”
　　她今天的飞刀发挥奇效，使她更加坚定了苦练飞刀的决心，这时，她回头一招手，“拿上来！”
　　一名手下飞奔上前，单膝跪下，将黑心龙王的人头呈上，扈青儿得意洋洋道：“这应该就是黑心龙王的首级，他被震天雷炸成两段。”
　　李延庆大喜，急令左右，“把潘三郎带上来！”
　　片刻，潘三郎被带上甲板，躬身行礼，“参见县君！”
　　李延庆指着人头，“他是不是黑心龙王？”
　　潘三郎看了一眼，立刻道：“正是他！他的眉心有颗大黑痣，别人装扮也扮不了。”
　　李延庆一挥手，让士兵带他下去，又号令左右将人头挂上桅杆，黑心龙王被炸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军，人人欢呼，士气大振。
　　相反，黑心龙王父子被杀的消息却让江贼军心崩溃了，加上老巢被端，他们惦记着家人的安全，战船纷纷脱离战场，向君山老巢逃去。
　　李延庆下达了全军追击命令，鄂州水军全力追赶，不断追上敌船，他们不接受投降，将船中江贼悉数杀死，半个时辰后，众匪纷纷弃船逃上君山，水军也尾随登陆了，这时李延庆下达了杀绝令，“传令诸军，不接受江贼投降，凡岛中男子无论老幼一概杀绝，以人头请功，严禁奸淫掳掠，违令者斩！”
　　数百水军冲上君山岛，向江贼老巢杀去，李延庆又令麦石率领数十艘小船在外围巡逻，拦截企图外逃的江贼。
　　这时，张顺率领手下前来告别，他站在小船上抱拳道：“今天目睹李县君神威，张顺方知天外有天，张顺保证不再为江贼，将北上中原，隐身于江湖，杀恶济贫，做一番快意之事。”
　　李延庆诚恳对他道：“金兵即将大举侵宋，涂炭我同胞，张壮士为何不跟随我李延庆抗金杀敌，拯救千千万万的黎民？”
　　张顺躬身道：“如果真有那一天，张顺一定会来投效县君，为县君效犬马之力！”
　　李延庆点点头，“那我就期待张壮士早日到来！”
　　“祝县君仕途风顺，张顺告辞了！”
　　张顺随即带领十几名手下离开了战场，向洞庭湖的远处驶去，扈青儿望着他的背景叹道：“此人水上功夫极为了得，大哥为何不再劝他留下？”
　　李延庆笑了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只要他不再危害长江，我就不再阻拦他，但我相信，他早晚有一天会来追随我！”
　　说到这，李延庆又取下自己的战剑，交给扈青儿道：“替我做监军，巡视全岛，发现违纪抢掠者警告抓捕，凡有胆敢奸淫妇女者，立斩！”
　　“青儿遵令！”
　　扈青儿接过战剑，又回头对杨光以及四名手下道：“你们跟我走！”
　　五人跟随扈青儿向岸上奔去，李延庆又对张豹和张鹰道：“你们跟她一起去，提醒她不要太过激！”
　　两人点了点头，也跟随扈青儿向岛上奔去，李延庆这才带了几名亲兵上了岛。
　　李延庆的宗旨是除恶务尽，这么多年来长江贼患一直不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江贼从未斩草除根，杜黑心作恶多端，但他也无形中做了一件正确之事，将长江中游的江贼都收编或者铲除殆尽，所以只要彻底灭绝了黑心龙王和他的手下，长江就会安宁很多年。
　　即使将来再出现江贼，也是跑单帮的小贼，一县的捕快便足以对付，何况还有鄂州水军乡兵，至少十几年内不会再有贼患，不过李延庆也知道，再过十几年，洞庭湖又将风云再起，一场大规模农民起义会再次在洞庭湖内爆发。
　　黄昏时分，针对全岛的清剿终于结束了，斩杀七百余人，岛上男子皆被铲除殆尽，只剩下四百余名女子，也有十几名水军士兵因抢掠财物被当众责打五十军棍，还有三名士兵奸淫妇女被当场斩杀。
　　当众女子被带到李延庆面前时，她们吓得魂不附体，一齐跪在地上求饶，李延庆对四百余女子冷冷道：“你们心里应该清楚，你们父亲、兄弟或者丈夫、儿子祸害长江多年，罪恶滔天，死不足以赎其罪孽，不过我不想赶尽杀绝，便饶了你们这些女人，你们的家财我会发还给你们部分，去投亲靠友吧！”
　　众女子皆含泪拜谢，李延庆令人把她们带下去，天亮后发还财物送她们离去，这时，张虎指着另外数十名年轻女子道：“这是被江贼掳掠上岛的女子，被迫沦入青楼，她们也没有钱财，县君，怎么安置她们？”
　　李延庆点点头，吩咐左右道：“每人给她们一百两银子，明天一并遣送她们回家。”
　　众女子失声痛哭，一起下跪叩谢，李延庆安抚她们几句，这才让士兵送她们回去暂歇，这时，扈青儿匆匆上前低声道：“我们翻遍了所有尸体，都没有发现燕青的踪影。”
　　“那就算了，估计他已经先一步离去了。”李延庆暗暗叹息一声，看来燕青还是解不开心结，他也只能耐心等候了。
　　这次剿灭黑心龙王收获极为丰富，仅粮食就缴获了六万石，还有十几万贯钱以及数万两金银，各种珠宝首饰更是不计其数，还有大小船只五百余艘，黑心龙王为祸长江十余年，积累了大量财富，最终成为了官兵的战利品。
　　三天后，全岛清剿完毕，又杀死了三十余名藏匿在树林以及山洞中的江贼，与此同时，李延庆率领手下将所有的粮食财富装箱上船，一把火烧了杜黑心的仓库以及其他建筑，船队这才离开君山岛，浩浩荡荡向嘉鱼县驶去。


第0569章 忽闻喜讯
　　春去夏至，秋去冬来，转眼又到了次年二月，李延庆就任嘉鱼县令已经一年了，自从去年剿灭了江贼黑心龙王后，张顺也消失无踪，长江中游再无江贼骚扰，客货运输日渐繁忙，作为长江重要港口的嘉鱼县，无论商业和航运都变得更加繁华。
　　而从黑心龙王手中缴获的财物，除了粮食和船只留给鄂州，其余金银钱财全部被汪伯彦上缴内库，赵佶龙颜大悦，汪伯彦由此升为应天府知府，李延庆则剿匪有功，升爵一级，由开国男爵升为正五品的开国子爵，嘉奖紫金鱼袋一对。
　　虽然汪伯彦上缴财物邀功被各州憎恨，但大家也无可奈何，遗留的粮食和船只便成为各州县争抢的对象，李延庆据理力争，得到了三百艘船只，李延庆留下十余艘为官用，其余船只都奖赏给了这次剿匪中捐钱捐物的大户。
　　随着时间流逝，剿匪的故事也渐渐在人们的口中消失了，秋天时大家开始关注科举州试，秋天过去，科举也不再被关注，人们开始兴奋地等待过年，随着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会结束，新年的气息也渐渐远去，春耕时节来临了。
　　在嘉鱼县以东的田野里，到处可见春耕忙碌的身影，在宋真宗年间，产量高、耐旱且能一年两熟的占城稻已经在江南各州推广，所以开春后，稻田里耕田育秧便成了嘉鱼县最大的一道风景线。
　　作为地方县令，劝农是李延庆的职责之一，他必须亲自下田耕种，这天下午，在县城东面二十里外的官田内，李延庆正带领全县官员和衙役在田里耕田，他穿一件短褂，裤管高高卷在膝盖处，手中扶着一支犁不停地吆喝耕牛，他年轻体壮，动作娴熟，耕田速度远远超过了后面播种的县尉周平。
　　周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挺了挺酸痛的腰对李延庆道：“县君务农很熟练啊！”
　　李延庆笑了笑，“小时候每年都要下地耕田插秧，也算是老把式了！”
　　“相州那边也有稻田吗？”
　　“有，但不多，旱田是麦粟轮作，水田则是麦稻轮种，我们村紧靠永济渠，水源丰富，所以是麦稻轮种，不过不是春天，而是夏收后抢种水稻，跟打仗一样，男女老幼都要上阵。”
　　周平又捶了捶后腰笑道：“县君，回城后去喝一杯吧！我请客。”
　　周平的长子去年在县里开了一座酒楼，生意很不错，也大大方便了周平的酒瘾。
　　“既然你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延庆刚说完，却见远处官道上驶来几辆牛车，李延庆连忙将犁交给手下，也顾不上洗脚，便快步向牛车走去。
　　牛车里坐着他的家眷和几个丫鬟，她们是去前面的宝妍斋百花山庄赏花，宝妍斋去年租了嘉鱼县的五千亩官田种花，前几天五千亩的红蓝花和其他花卉一齐怒发，美奂绝伦，顿时成为嘉鱼县最大的风景点，全县老幼纷纷出城去踏青赏花。
　　今天李延庆来官田插秧，曹蕴和思思、青儿三人则带着十几个丫鬟婆子分乘两辆牛车前去庄园赏花踏青，李延庆跳上田坎，快步走到牛车前笑道：“几位小娘子去哪里游玩？何不带上我一起去耍？”
　　曹蕴捂嘴笑道：“这是哪里来的泥腿子，居然敢调戏官眷？”
　　思思眨眨眼，“蕴娘，我怎么觉得此人有点眼熟？”
　　旁边青儿也忍住笑道：“长得有点像大哥，但比大哥更猥琐，你们看他脚上，居然穿一双黑袜子！”
　　三女一起大笑起来，李延庆没好气道：“水不肯给一口，还损得这么开心。”
　　曹蕴连忙把水壶递给他，“夫君还要种几天田？”
　　“一共种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李延庆咕嘟咕嘟将水壶喝了个底朝天，一抹嘴问她们道：“去百花山庄玩得开心吗？”
　　曹蕴点点头，“那里真的很美，就是花的海洋，庄园还专门开辟一处赏花之地，挤满了县里去看花的人。”
　　“你们也去挤了？”
　　思思摇头笑道：“我们怎么会去挤，有专门的人带我们进去赏花，杨县丞的妻子和周县尉的妻女也和我们一起进山庄了，对了，青儿还遇到了熟人。”
　　“青儿，遇到谁了？”
　　扈青儿抿嘴笑道：“遇到了顾三婶！”
　　“啊！顾婶子也在这里？”
　　“她在江夏县，今天是专门来这里负责摘花，三婶说，她要在嘉鱼县招募两百名摘花小娘，麻烦你这位县君帮帮忙。”
　　“她开多少工钱？”
　　“三百文一天，一共做十天。”
　　“这个收入不错啊！”
　　李延庆笑道：“十天就是三千文钱，相当于普通人家一个月的收入了，这还需要我帮忙吗？”
　　“你宣传一下呗！”
　　“好吧！我回头让人宣传一下。”
　　这时，曹蕴又笑问道：“夫君晚上回来吃饭吗？”
　　李延庆挠挠头，“为什么要这么问？”
　　曹蕴浅浅一笑，“今天最后一天耕田结束，你们不打算去喝一杯吗？”
　　“确实要去的，周县尉请我喝酒。”
　　“那我们走了，夫君晚上不要太晚才回来。”
　　李延庆点了点头，牛车缓缓启动，向县城驶去……
　　自从李延庆上任卖掉了城隍庙前的土地后，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一座占地近五十亩的新瓦肆便出现的县城中部，虽然县府给它起名为中县瓦子，但嘉鱼县民众却更喜欢叫它城隍庙瓦子，优越的地理位置使它很快便成了整个嘉鱼县的新商业中心。
　　瓦肆大门和城隍庙的大门在一起，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进了瓦肆，里面是琳琅满目的各种小店，足有两百家之多，很多小店都只有一分地大小，卖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吃穿用玩，样样都有，还有卖艺人专用的舞台，每天都有各种杂耍，吸引了大量的百姓围观。
　　另外在城隍庙前的空地成为了小摊小贩的天地，白天这里不准摆摊，但天一擦黑，大量的小摊小贩便占满了空地，叫卖吆喝，一直忙到天亮才收摊。
　　周平得到两块便宜的土地，他将两块地并在一起，由他儿子修建了一座嘉鱼县最大的酒楼，叫做四海酒楼，占地足有三亩，位于瓦肆入口处，正面便是东大街，每天生意十分兴隆。
　　黄昏时分，李延庆和周平以及莫俊、刘方四人一起来到酒楼吃晚饭，县丞杨菊去州里公干还没有回来，今天也是三天劝农耕田的最后一天，文吏和衙役们虽然疲惫，但也纷纷相约去县城中各处酒楼喝酒。
　　李延庆待手下不薄，虽然耕田很辛苦，但每人每天可以拿到五百文钱的补贴，大家也累得心甘情愿。
　　在酒楼二楼的一间雅室内，四人坐在窗前喝酒，不断有酒保进来给他们上菜，俊吃了口鱼，惊讶问道：“厨师是不是换了？”
　　“应该没有吧！莫兄为什么这么说？”
　　莫俊指指鱼笑道：“每次我来这里吃饭都要点这里的葱爆酱刀鱼，但今天这鱼的味道不对？”
　　“莫非鱼不新鲜？”周平眉头一皱问道。
　　“不是，有点偏辣！”
　　“我来尝尝！”李延庆也尝了口鱼，笑道：“味道没有变吧！还和从前一样，我知道了，你刚才一定吃这份蒜泥生鱼了。”
　　李延庆指了指旁边一盘用大蒜泥拌成的生鱼片，莫俊想了想，不好意思道：“好像是这么回事，我说嘴里这么辣！”
　　众人一起大笑，周平却不依，抓住这个机会要罚酒三杯，莫俊只得连喝三大杯，酒有点上头，只管望着旁边唱小曲的小娘嘿嘿傻笑。
　　这时，门忽然开了，李延庆的小丫鬟徐五小娘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官人，二夫人让你赶紧回去。”
　　“出什么事了？”
　　“夫人回来后就一直身体不舒服，扈姑娘去请了江名医诊脉，江名医说……说……”她看了看其他三人，有点不敢说。
　　李延庆眉头一皱，“江名医到底说什么？”
　　徐五小娘子附耳对李延庆小声道：“江名医说，极可能是喜脉！”
　　“啊！”
　　李延庆一下子站起身，简直大喜过望，他连忙对三人抱拳笑道：“你们继续喝酒，我回家看看，可能夫人有喜了。”
　　三人连忙起身恭喜，李延庆简直心花怒放，他和曹蕴成婚一年了，曹蕴一直没有怀孕，这几个月一直在吃药调养，不料终于在今天听到了喜讯，他转身便快步赶回家了。
　　“官人等等我！”徐五小娘子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第0570章 朝报新闻
　　李延庆急匆匆赶回了府中，管家单叔迎了出来，“我把江名医留住了，官家要见见他吗？”
　　“他在哪里？”
　　“在贵客堂等候！”
　　李延庆又快步来到贵客堂，只见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坐在堂上喝茶。
　　这位老者便是嘉鱼县最有名的医生，名叫江笃，今年已经年近八十，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县令府邸，去年秋天他就来府中给曹蕴和思思诊脉，开了几味药给她们改善身体，没想到才过了数月便出现效果了。
　　李延庆走上堂拱手笑道：“辛苦江名医了！”
　　江笃连忙起身行一礼，“小民参见县君！”
　　“快快请坐！”
　　李延庆请他坐下，又让丫鬟上茶，他关切地问道：“我妻子，她真的……”
　　江笃笑着点了点头，“我已经诊了无数次喜脉了，她是典型的喜脉，恭喜县君了。”
　　“那是江名医的功劳啊！若没有名医开出的药，我妻子怎么会短短数月就有了身孕，请先生受我一礼。”
　　李延庆起身躬身行一礼，江笃连忙摆手，“小民当不起县君之礼，这是我份内之事，请县君不要放在心上。”
　　“不知她现在应该是几个月？”
　　“从常理推断，她应该是两个月左右，县君要注意了，这几个月内切忌行房，当心小产，另外，这两个月夫人也尽量不要乘坐舟车，不要劳累，每天在府中走上千余步就足够了，注意多休息。”
　　“多谢先生，我记住了。”
　　江笃又取出一张方子递给李延庆，笑道：“这是我开的一副方子，每天服用，对孕妇很有好处。”
　　李延庆接过方子，又迟疑一下问道：“我还有个小妾，她跟我在一起几年了，却始终没有身孕，先生有没有给她诊脉？”
　　“是郭夫人吧！她的情况真的不太好，根子骨弱了一点，坦率地说，她的体质很难怀孕，而且就算怀孕，也有可能会出现难产，虽然话有点刺耳，但这是实话，相信县君也看过别的医生，应该心里有数。”
　　李延庆默默点头，他想起了赵济慈的诊断，看来思思是命中无子了。
　　……
　　送走江名医，李延庆来到后宅，刚走进曹蕴的院子，便听见房间里传来妻子曹蕴的干呕声，他连忙走进房间，只见曹蕴蹲在一只木盆旁，捂着胸口干呕，她的贴身小丫鬟正轻轻给她捶背，曹蕴摆摆手，“不要敲了，扶我坐起来。”
　　李延庆动作更快，连忙上前扶住妻子。
　　“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曹蕴感觉到扶自己的人不是丫鬟，而是丈夫。
　　“我刚赶回来，徐五小娘子跑去告诉我了。”
　　“我没让她去，应该是思思让她去的，很抱歉，影响夫君和同僚聚会了。”
　　“这是什么话，家有喜事，我还能喝得下去？”李延庆扶着她坐下笑道。
　　曹蕴鬓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她将头靠在丈夫肩头，闭目平静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道：“想吐又吐不出来，就这样干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应该三个月后就好了，江名医说你现在大约两个月的身孕，再坚持一个月。”
　　“哎！还要痛苦一个月。”
　　曹蕴又展颜一笑，“不过想到腹中有了孩儿，再痛苦我也很开心。”
　　“这就对了，你开心，腹中孩儿也开心，你难过，他也会难过。”
　　曹蕴点点头，“希望是个小郎！”
　　“小郎、小娘子都一样，我都喜欢，我得好好想一想给他们起什么名字？”
　　曹蕴嫣然一笑，“夫君太性急了吧！而且阿公说，起名是他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夫君，我想休息一会儿，你去书房写两封信，给阿公和我父母报喜。”
　　“为夫遵令！”
　　李延庆扶妻子躺下，又给她盖上被子，这才起身去书房了……
　　入夜，李延庆已经写好了两封家信，就等明天一早让急脚递带回京城。
　　宋朝的快递业十分发达，公私皆有，官方叫做驿递，同时也有专营货运的大商人开了类似的寄送业务，叫做递铺，专门给人送文书及重要物品，如果需要加急，便可以加钱用急脚递，三百里内当天送达，但最快的是金字牌急脚递，只有官方驿递才有，一般用于军机要务或者赦书。
　　比如岳飞被下十二道金牌催令班师，并不是说天子拿出十二道金牌，而是指天子的诏书用了十二次金字牌急脚递，封筒上用金字写着“御前文字不得入铺”，这种文书不能在递铺停留，快到驿递时摇铃，驿站里人听见铃声候在门口，像跑接力赛，一路鸣铃，过如飞电，行人望之避路，昼夜不停，日行五百里。
　　李延庆用的递铺叫做易达递铺，总部在京城，本业也是做船运业，叫做易达货运行，同时也兼营快递文书之类，在各州州府都有分店，李延庆托了宝妍斋的关系，又用一间官房免去租金，才让易达货运行在嘉鱼县也开了一家兼营快递的分店。
　　李延庆让易达货运行在嘉鱼县开设递铺当然是有目的，他想了解京城的消息，便专门订了两份报纸，虽然官方也有《邸报》，但《邸报》官僚习气比较重，送到各地很慢，到了嘉鱼县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李延庆订的两份报纸，一份叫做《朝报》，虽然名字叫做《朝报》，但既然平头百姓也能在报摊上买到，显然和官方无关，而是民间发行，《朝报》实际上就是抄袭《邸报》的内容，但它发行快，面向大众，好在朝廷也不追究，深得百官和一般老百姓喜爱。
　　另一种报纸是《小报》，相当于如今的娱乐快报，往往爆出《朝报》不涉及的宫廷秘史、名人八卦等，特别能博人眼球，深受百姓喜爱，而且宋朝对舆论的宽容更是让历朝历代汗颜。
　　比如在大观四年，《小报》就制造了一则惊天新闻，当时民间对丞相蔡京的意见很大，为了满足社会舆论需求，《小报》便假冒天子语气发布了一则抨击蔡京的诏书，指责“蔡京目不明而强视，耳不聪而强听，公行狡诈，行迹谄谀，内外不仁，上下无检”，还报道说，蔡京及其同伙已经被天子一网打尽。
　　这种公开假冒圣旨的行为在历朝历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在宋朝却什么事都没有，而且当事人蔡京无可奈何，又不敢利用权势查办《小报》，只得自掏腰包在《朝报》上连续刊登启示，澄清自己并没有被天子惩处的事实。
　　这两份报纸李延庆在京城也会买，在御史台内翻看，现在到了地方，他更加关注京城的消息，他便利用递铺的渠道，让父亲每天给他加急寄这两份报纸，一年光急脚递的费用就要耗费两千贯钱，但至少他也能在三天后就看到京城的消息了。
　　不用说，家里人也极为欢迎其中的《小报》，每天都要争着阅读，成为家中的一大乐趣。
　　李延庆写完信，这才想起今天的报纸还没有看到，他连忙对端来茶水的徐五小娘道：“你去问问管家，今天报纸来了没有？”
　　“官人，报纸已经来了，我看见在二夫人那里。”
　　“你去替我问问，如果她看完了，就给我拿来。”
　　徐五小娘匆匆去了，不多时，拿一份《朝报》，“官人先看这份吧！《小报》刚刚被扈姑娘拿走，扈姑娘说她看完后会送来。”
　　李延庆无奈，只得接过报纸打开，《朝报》和《小报》的大小和版式与今天的报纸已经差不多了，也是一块一块的豆腐块文章，重要消息用粗字标出，也有头版头条。
　　虽然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情，但头版头条的消息却让李延庆愣住了，“金国使者相约攻辽，朝廷已正式决定北伐”。


第0571章 梁宦之忧
　　李延庆又仔仔细细看了报道，报道上只说童贯、王黼、张邦昌以及李邦彦等重臣在朝会极力要求北伐，既没有提到反对的声音，也没有说起百官一致赞成，只是说天子踌躇良久，最后决定履行盟约，同意北伐。
　　天子踌躇良久只是表达一种姿态，毕竟他去年已下诏暂停北伐，现在又重启，很容易让人想到他的出尔反尔。
　　而百官的态度也值得玩味，既然没有多少人附和王黼一党，那说明反对者依然不在少数，只是去年的范党案已经让百官无人敢出头，只能让王黼、童贯一党占据了上风。
　　李延庆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自从他去年被贬，他便知道北伐迟早会来临，只是北伐真的来临之时，李延庆又感到怅然若失，就仿佛看见一艘巨轮驶向巨大的漩涡，而他又无力阻拦一样，历史还是以一种绝然的姿态走向宿命。
　　不过一些个人的命运却已经被改变了，历史上宋军在这一年发动了两次北伐，第一次便是由种师道为西路军主将，最后在雄州被辽军击败，而此时种师道已经被罢官回乡，显然已经没有机会再率军出征了，那么又会是谁替代种师道为主将？
　　一般而言，在同意北伐后就会宣布军队人事任命，可惜《朝报》没有刊登出来，应该在明天能看到，这时，李延庆忽然想到了《小报》，《小报》往往会事先泄露一些重大事项，而且还比较准确，想到这，李延庆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内宅，一直冲进了扈青儿的院子。
　　“青儿！”李延庆在院子叫了一声。
　　很快，扈青儿拿着报纸走出来，“大哥是要报纸吗？”
　　李延庆点点头，扈青儿笑着把报纸递给他，“上面应该有大哥关心的消息！”
　　李延庆接过报纸，索性就借着院中微弱的灯光看了起来，扈青儿连忙回屋拿一盏灯出来，李延庆很快便在头版找到了他想要的小道消息，相国王安中推荐种师道为都统制，却被王黼、李邦彦、张邦昌三人一致反对，谭稹和高俅联名推荐刘延庆为西路军都统制，童贯推荐辛兴宗为东路军都统制，这两人是平定方腊的重要功臣，都属于西北军派系。
　　在报道的最后，还排列出了北伐阵容，郓王赵楷为主帅，童贯为宣抚制置使，刘延庆和辛兴宗为东西两路军的都统制。
　　李延庆暗暗点头，基本上八九不离十，尤其点出了郓王赵楷为主帅，要么是《小报》的主编有水平，要么就是他们真的得到了内幕消息，这次北伐之战，其实也是一次夺嫡之战。
　　这时，李延庆又想起了两个月前看到了另一则报道，说童贯独揽剿灭方腊的大功，引起了另一个监军宦官谭稹的严重不满，他联合高俅弹劾童贯滥杀平民冒充方腊部众请功，使童贯因此被责，升迁受挫。
　　童贯由此和谭稹、高俅两人有了极深的矛盾，而刘延庆是高俅的人，如果真是刘延庆为都统制，他和童贯之间恐怕就不会那么默契了。
　　……
　　京城皇宫，一名中年宦官匆匆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了梁师成位于内宫的官房前，他来门口对宦官杨球小声道：“是阿翁召我前来！”
　　杨球点点头，“你稍等片刻，我去通报！”
　　这名中年宦官叫做罗集，曾是太子赵桓身边的一名贴身宦官，现在负责太子起居，他当然也是梁师成一手提拔起来，是梁师成安插在太子身边的心腹，之前专门负责梁师成和太子之间的联系。
　　此时，梁师成正坐在桌前看一份从鄂州嘉鱼县送来的情报，他当然没有把李延庆忘记，他一直在关注李延庆在嘉鱼县的情况，并不是他关心李延庆，而是他觉得李延庆还有利用的价值。
　　李延庆曾和郓王赵楷的私交不错，不管将来是太子登基，还是郓王登基，李延庆都有希望得到重用，这就是李延庆在梁师成眼中的价值。
　　梁师成一向自诩自己看人很准，从这一年李延庆在嘉鱼县的表现就可以看出他绝不是池中之鱼，上任才一个月，居然就把祸害长江十几年的水贼彻底剿灭了，这可不是一般县令做得到，就算知州也做不到。
　　只是那个汪伯彦太无耻，直接抢了剿匪之功，升为应天知府，不过梁师成并没有替李延庆说话的打算，从李延庆被天子升爵一级，就说明天子很清楚剿匪的真正功劳是李延庆，但也很显然，天子并不想给范党平反，所以只勉强给李延庆升爵一级，既然天子的心思如此，自己又何必去触这块逆鳞？
　　这时，宦官杨球进来禀报，“罗集来了，说是阿翁召他前来。”
　　梁师成现在更关心太子的情况，特地把罗集找来问话，他便暂时放下关于李延庆的报告，点点头道：“让他进来！”
　　梁师成和太子赵桓的关系一直很复杂，他既然帮助太子，同时也打压太子。
　　前年太子因为纸条事件被打压，梁师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并不是让事态变小，反而是推波助澜，加重了事态的严重性，最终使太子赵桓处于一种半软禁状态，这样做最大的好处就是赵桓只能依靠他梁师成这一条渠道和外界联系，也迫使太子更加依赖他。
　　只是梁师成做梦也想不到，赵桓其实暗中藏了另一条渠道，那就是太医赵济慈，当然，去年梁师成在对范党落井下石时，指出太子在背后联系范党，但这只是梁师成和王黼毫无证据的污蔑之辞，只是梁师成并不知道他的污蔑其实正是事实。
　　这一年梁师成的日子确实比较好过，谭稹、高俅一派与童贯的决裂，使得梁师成成为两派都急于拉拢之人，而李彦在内库管理上的巨大亏空使天子赵佶对他极为不满，梁师成不露声色地夺回了内库管理权。
　　他随即进行大清查，揭露了李彦贪污内库十余万贯钱的实情，使赵佶十分震怒，一脚将李彦踢去掖庭宫去当管事，梁师成在内宫的胜利又使王黼等人开始拼命讨好他，企图求得他的原谅。
　　如果说梁师成还有什么担忧的话，那就是他和太子的关系使郓王赵楷对他十分戒备，丝毫不相信他。
　　现在郓王出任北伐三军大元帅，天子换储君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只要北伐大胜，郓王极可能就会挟胜利的东风入主东宫，成为新太子。
　　眼前的局势令梁师成十分懊悔，一是懊悔他和太子走得太近，押错了前途，其次是懊悔他协助王黼扳倒了范党，导致现在朝中无人反对北伐。
　　但主要还是懊悔前者，他以前和太子赵桓走得太近，失去了郓王赵楷对他的信任，一旦赵楷登基，那就是他彻底完蛋之时。
　　此时梁师成正在考虑自己该怎么办？是帮助赵桓稳固太子之位，还是在赵桓身上再狠狠踩上几脚，让郓王看一看他的态度，他现在面临一个抉择。
　　这时，罗集走了进来，跪下行礼道：“拜见阿翁！”
　　“你起来吧！”
　　罗集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梁师成便问道：“现在太子情况如何？”
　　罗集摇摇头，“状态非常不好，整天沉溺于酒色之中。”
　　“是装出来的吗？”梁师成又问道。
　　“卑职觉得不太像，他情绪低沉，对前途充满悲观，他昨晚喝醉酒后大骂王黼，说能帮助他的人都被王黼贬黜了，他还提到了几个人的名字。”
　　“还提到了谁？”
　　罗集压低声音道：“提到了范致虚、郑居中、种师道和李延庆四人。”
　　梁师成一下子紧张起来，“提到他们做什么？”
　　“好像是说这四人辜负了他。”
　　梁师成不由冷笑一声，这确实是赵桓的性格，出了事都是把责任推给别人，而从不检讨自己。
　　“他提到我了吗？”
　　“他……他也提到了阿翁。”
　　“他说什么？”
　　罗集犹豫一下，却不敢说，梁师成狠狠瞪了他一眼，“快说！”
　　“他说能有今天全拜太傅所赐！”
　　“这话是什么意思？把话说全了。”
　　太子赵桓这句话有两种意思，必须联系前后的话才能明白话中的真实含义。
　　“他说正是得太傅的关照，他现在才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待宰的狗。”
　　梁师成顿时勃然大怒，“不知好歹的东西，居然恩将仇报，若不是我，他早就被废了！”
　　梁师成心中顿时下定了决心，既然赵桓不知好歹，不懂感恩，自己还帮他做什么，是该向郓王表明自己的态度了。
　　就在这时，杨球又跑进来禀报，“阿翁，高太尉求见！”


第0572章 千里关注
　　因共同的敌人而成为盟友，又因共同的敌人消失而反目成仇，这句话用在高俅和童贯身上是再合适不过，本来童贯掌握京外禁军，高俅掌握京内禁军，两者并无矛盾，但随着各地战火不断，京城禁军大量外调，高俅的权力在不断缩减，此消彼长，童贯的权势则在不断增强，两人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矛盾。
　　尤其高俅通过成功拉拢刘延庆，将手伸进了西军，这原本是挖种师道的墙角，但随着种师道被贬，童贯开始掌控西军，童贯自然便认为高俅是在拆自己的台，只是他们当时要共同对付种师道和范致虚，所以两者表面关系还比较融洽，矛盾没有爆发。
　　可随着范党被贬黜，种师道回乡养老，两者的矛盾又重新尖锐起来，但矛盾爆发的导火线却是剿灭方腊造反后的分功不均，两次大败方腊都是西北悍将刘延庆的功劳，也是因为监军谭稹协调得力，放手让刘延庆施为。
　　但去年八月方腊在京城被处死后，由童贯统一报功论赏，童贯将所有大功都揽到自己身上，把前敌指挥之功却给了自己心腹大将辛兴宗，完全忽略了刘延庆的功劳，也丝毫不提监军谭稹的功劳，这便同时触怒了谭稹和高俅，两人联合弹劾童贯滥杀平民冒功，致使童贯原定的太师之位落空，楚国公的爵位也没有得到，只封了开府仪同三司。
　　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高俅和童贯从此成为了死对头。
　　今天高俅来找梁师成，当然也是有目的而来，梁师成请高俅坐下，笑眯眯道：“太尉就这么性急吗？”
　　高俅上午来找过梁师成，他得知了童贯部署计划，准备将大军分为东西两路军，刘延庆统帅西路军，辛兴宗统帅东路军，但童贯自己却坐镇西路军，他很担心这会架空刘延庆的指挥权，所以他恳求梁师成给天子说一说情，把刘延庆安排去东路。
　　“不是我性急，应该下午有知政议事了，我想知道结果。”
　　梁师成沉吟一下道：“今天下午张邦昌也提出分三路军，再设一个中路军，由童贯亲自指挥，意思是一样，把童贯和刘延庆分开，但童贯认为分兵太多不利于集中兵力歼灭辽军主力，天子赞同了他的方案，天子特地还指出以西路军为主，由职高者担任，刘延庆是正三品的冠军大将军，辛兴宗只是正四品的忠武将军，刘延庆当然要在西路。若要把刘延庆调去东路，那首先就得让辛兴宗升为从二品，或者把刘延庆降为从四品，高太尉觉得这可能吗？”
　　高俅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这就说明梁师成根本就没有和天子提这件事，“已经决定了吗？”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
　　梁师成点点头，“我很抱歉！”
　　高俅慢慢站起身，“我知道了，多谢太傅！”
　　他随即转身离去，这时，梁师成又道：“请太尉放心，童贯不敢拿天子的北伐大计来报私仇。”
　　高俅冷笑一声，没有说什么，快步离开了梁师成的官房，梁师成叹了口气，高俅的要求他根本就办不到，要怪就怪高俅自己一定要争主力都统制之位，争到了当然得在西路指挥主力，难道童贯会去东路坐冷板凳吗？真是笑话了。
　　这时，梁师成的心忽然烦乱起来，童贯和刘延庆的矛盾很有可能会影响到北伐，难道这次北伐真的会失败吗？
　　……
　　时间在等待中飞逝而过，很快又到了宣和四年的五月，宋朝的北伐大军已经出征一月有余，从日程上推算，大军早就应该抵达了宋辽边界。
　　下午时分，小茶童一路小跑将李延庆要的报纸送到了官房，“县君，这是最新拿到的报纸。”
　　“快给我！”
　　李延庆接过报纸便立刻摊在桌上，《朝报》的头版头条是一系列的册封和病逝消息，王子赵柄被为昌国公；太子太保蔡攸被任命为河北、河东宣抚副使，常德军节度使谭稹被封为太尉，嗣濮王赵仲御逝世。
　　李延庆又报纸上四处寻找，最后在背面找到了一则有关北伐的消息，童贯令人拿天子手谕要求辽国举国投降大宋，宋朝将给予辽国贵族庇护，但招降被辽国皇帝耶律淳严正拒绝，辽国派耶律大石和萧干临时招募四万疲弱之军准备迎战大宋二十五万大军，报纸的最后评论是：“虽以卵击石，但尤显悲壮。”
　　李延庆又在朝报上找了半晌，但始终没有再找到有关北伐消息，他便将朝报丢在一边，又摊开《小报》，准备在小报上寻找北伐的消息。
　　李延庆现在倒挺相信小报的消息，上个月《小报》进行了北伐系列分析，基本上和实情相符，比如北伐主将阵容，郓王赵楷为主帅，童贯为宣抚制置使，刘延庆和辛兴宗为东西两路都统制，统帅十五万大军北伐，河北两路出动十万禁军、厢军为策应，事后证明他们的推测完全正确。
　　再比如，小报发现镇压方腊造反凯旋归来的西军正好也是十五万，和北伐大军人数一样，他们便推断这次北伐是以西军为主。
　　小报又分析西军有两支，一支是驻扎在河西和陕西路一带的河朔军，另一支就是种师道统帅的河东军，目前河东军主将是姚平仲，副将种师中，既然姚平仲和种师中都没有出现在北伐阵容中，说明河东军没有出战，而是由河朔军担任主力。
　　李延庆很赞同小报的分析，他记得种师道给自己说过，河朔军只有一支精锐，那就是刘法手下的五万军队，随着刘法不幸阵亡，他手下剩余的两万精锐都被童贯丧送在西夏了。
　　现在的河朔军都是西夏之战后才招募的新军，和方腊手下的乌合之众打仗还可以，可真正遇到凶悍善战的辽军，那胜负真的难说了。
　　李延庆在《小报》第二版的北伐专栏上又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据北伐军高层将领透露，河北战备状况和去年年初军监所的监察结果没有任何变化”，军队高层哀叹，“军监所解散，无人再关注此事，军备状况严重不足，令人触目惊心，军粮运输缓慢，导致北伐军中缺粮，军卒食不能饱腹，盔甲不能遮身，士气低迷……”
　　这个消息让李延庆大吃一惊，难道一年多的时间，河北战备没有任何改善吗？
　　李延庆记得当时朝廷是派相国白时中去河北查处转运使梁方平，结果梁方平叛逃金国，白时中由此被王黼弹劾罢相，河北战备无人负责，也就不了了之。
　　这时，杨菊和周平也闻讯走进房间，杨菊急问道：“北伐情况如何？”
　　李延庆叹了口气，“辽国拒绝招降，用耶律大石和萧干为大将，临时募兵四万迎战宋军。”
　　周平眉头一皱，“才四万人，还是临时招募，宋军可是有二十五万大军，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李延庆摇摇头，“朝报上也这样说，但耶律大石和萧干都是辽国名将，尤其耶律大石是契丹人中的唯一进士，文武双全，就怕哀兵必胜啊！”
　　“可就算如此，两国兵力也相差太大，况且辽国背后还有金兵虎视眈眈，辽国腹背受敌，纵是白起再世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李延庆摇摇头，“你们是不了解女真人啊！女真人奸诈而不守信，在宋辽两军交战之时，他们绝对不会进攻辽国，他们要用辽军来当磨刀石，试一试宋军这把刀的锋利程度，恐怕最后的结果会让所有人都掉一地的眼珠子。”
　　杨菊和周平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县君有点太悲观了！”
　　李延庆淡淡一笑，“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第0573章 以弱击强
　　河北雄县已经被辽军事先占领，使辽军获得了这座险要之城，而宋军六万西路大军主力便驻扎在雄县南面的一片旷野里，雄县一带丘陵密布，山地起伏，并不适合展开大军厮杀决战，刘延庆原本打算进军到白沟一线和辽军决战，但耶律大石却率两万军死守雄县，绝不出战。
　　宋军严重缺乏攻城武器，整整对峙十天，却拿雄县无可奈何。
　　大帐内，一名童贯派来的催战官正和刘延庆争吵，刘延庆怒不可遏，大吼道：“口口声声让我出战，我何尝不想？可攻城梯在哪里？云梯在哪里？巢车在哪里？什么都没有，让我们怎么攻城，这就是所谓的北伐战备，什么都没有准备好，打个屁的仗啊！”
　　催战官也怒道：“没有攻城武器，可以自己造，这里有的是大树，军中也有木匠，为什么不能自己造攻城梯，一心就指望童太尉，这还算什么都统制？”
　　刘延庆气急而笑，拉着催战官走出大帐，“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四周二十里内哪里还有一棵树？辽军坚壁清野，你以为别人都和童阉一样，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跑来北伐！”
　　“刘都统，请把你的嘴放干净点，小心治你不敬之罪！”
　　“我还有更难听的话呢！我们的粮食什么时候送来，我们明天眼看就要断粮，平鹰谷的粮草为什么就按兵不动？”
　　催战官拉长脸道：“这次北伐粮食本来不足，大量粮食还在运输途中，船只都去运送花石纲了，没有船只运输粮食过黄河，这是朝廷的责任，与童太尉何干？”
　　“粮食再不济，平鹰谷还有两万石粮草，可以解我们的燃眉之急，你们却不肯发粮，分明是在故意刁难我，大敌当前还要搞派系斗争，叫他童阉难道错了吗？”
　　催战官大怒，“既然你不肯出兵，那我回去禀报太尉，告辞了！”
　　催战官带着十几名手下怒气冲冲走了。
　　刘延庆长叹一声，对帐中众将道：“我现在终于理解老种经略为什么坚决反对北伐了，一个个口号喊得震天响，什么百年耻辱，一朝雪洗，什么百年机遇，勇者激流而上，懦夫裹足不前，一群文官个个激昂文字，可正事却一个都不做，去年初就发现河北毫无战备，一年多来居然没有任何改变？真是文官误国啊！”
　　副将赵覃低声道：“都统，明天就要断粮，我们南下平鹰谷至少要走一天，与其等粮断兵乱，不如连夜撤军吧！”
　　刘延庆无奈，只得点点头道：“传我的命令，连夜撤军！”
　　……
　　夜幕渐渐降临，夕阳早已落下，最后一丝晚霞也开始消褪了，天边泛着淡青色，雾一般的暗黑色开始笼罩这片盆地。
　　辽军主将耶律大石便站在雄县的眺望塔上，耶律大石年约三十五六岁，长了一张方脸，一双平时充满了儒雅淡然的双目里，此时却透着了军人的冷峻和坚毅。
　　他虽然是契丹人，却学识渊博，精通汉文，同时擅长骑射，七年前考中了进士，成为契丹人中唯一的进士。
　　历史上，辽国被金国灭亡后，耶律大石率辽国数万残军西进中亚，一举击溃塞尔柱帝国四十万联军，建立了西辽王朝，成为西辽的开国皇帝。
　　耶律大石不仅文能安邦，武也能定国，在辽国危难时刻他毅然担当起辽军主帅，和副帅萧干一起率四万哀兵迎战二十五万北伐宋军。
　　耶律大石远远望着数里外的宋军后营，今晚月色清朗，可以清晰地看见大队宋军正缓缓后撤，可以看见一顶顶大帐消失，也可以看见密密麻麻列队南撤的宋军士兵。
　　“将军，宋军撤退是不是在诱我们出城？”旁边副将萧斡里剌小声问道。
　　“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快要粮尽了，童贯是妇人心胸，他居然把和高俅的矛盾带到战场上了。”
　　耶律大石冷笑一声，又道：“童贯在西夏丧送了十万大军，赵佶不吸取教训，还继续派他为主帅北伐，真是天佑我大辽也！”
　　“既然是粮尽南撤，那我们要不要出城追击？”
　　“不急，耐心等一等，看看耶律术薛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消息？”
　　……
　　平鹰谷是宋军北上雄县的必经之道，这是一条长约二十里的山谷，最宽处有两里，最窄处只有数十丈，两边都是高耸的峭壁，由于它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童贯便令大将温靖率五千军在这里筑关，并在这里屯集了两万石粮食，成为北上主力后勤补给基地。
　　夜里，一支两千人的辽军已悄然抵达了平鹰谷，这支辽军便是耶律大石派出的奇兵，由大将耶律术薛统领。
　　耶律大石已经发现了宋军的弱点正是平鹰谷，若偷袭攻下平鹰谷，不仅能截断宋军的退路，也能截断宋军的粮食供应，使宋军不战而乱。
　　耶律术薛是一个只有二十余岁的年轻骁将，胆大心细，深得耶律大石的信任，此时，他站在一处高地眺望远处的平鹰谷。
　　平鹰谷入口处已经被宋军修建了一座关城，关城高约两丈六尺，长约两里，没有护城河，位于一座平缓的丘陵之上，地势稍高，城头上守备十分严密，至少有上百人在来回巡逻，外城墙上还插着火把，将城外数丈内照如白昼，使他们很难秘密行动。
　　从大军进攻的角度上看，夺下这座关城并不容易，这一点耶律大石派他南下时也考虑到了，特地给了他一件秘密武器。
　　耶律术薛指着关城对几名大将道：“西面的地势稍微平缓，我们可以从这边进攻，我准备投入一千人，足以吸引城上的守军，希望你们能全力掩护东面的行动。”
　　众人皆点头道：“将军准备什么时候进攻？”
　　耶律术薛抬头看了看夜色，已经快三更了，他咬牙令道：“立刻攻城！”
　　……
　　几名辽军将领率领一千弓弩手赶赴西城，他们刚刚进入百步内，城头顿时鼓声大作，宋军士兵纷纷上城，两千宋军向下射箭，乱箭齐发，阻挡辽军继续向前。
　　这时，辽军也敲响了战鼓，一千弩军同时向城头射箭，箭如飞蝗，密集的箭矢呼啸射向城头。
　　但宋军城头的弓手两倍于敌军，形成的强大箭雨很快便将辽军压制住，使他们无法前进，就在这时，东面几名辽军士兵借着城头宋军被西面攻城吸引的机会，迅速从东面的山脚下奔到了大门旁边的城墙根下，这里正好是暗处，月光和火光都照不到，城墙下面漆黑一片，城头上很难发现下面有人。
　　平鹰谷口的城墙是用木头和泥临时夯制而成，并不是很结实，很快便被辽军在城墙根下掏了一个大洞。
　　这时，他们搬出一个黑黝黝的铁疙瘩，若李延庆看见这件物品，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件物品正是曾经在西夏大展神威的震天雷。
　　这枚震天雷并不是从宋朝泄露出去，种师道将震天雷的火药配方和图纸献给了天子赵佶后，便一直被赵佶束之高阁，藏在深宫内。
　　就连童贯在破梁山军中使用的震天雷还是李延庆在攻打梁山军时遗留下来的，宋朝军器监根本没有制造出这种犀利的武器。
　　辽军的震天雷来自于西夏，西夏在童贯大败而遗弃的军械中找到了几枚震天雷，经过两年的反复试验和研究，他们已经仿制成功，特地秘密送了十枚震天雷给辽军，用于和金军交战。
　　但辽军的第一次使用震天雷，却是用在宋军身上。
　　三名辽军士兵将震天雷塞进大洞内，点燃了引线，便沿着城墙狂奔，这时，城头一名守军忽然发现了他们，大喊起来，城头宋军一起放箭，三名辽军士兵当即被射杀了两人。
　　就在这时，城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硝烟弥漫，尘土飞扬，正在西面交战的辽军士兵都吓得胆寒，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耶律术薛和其他士兵一起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当硝烟散尽，耶律术薛再看城墙，不由被惊得目瞪口呆，只见城墙被炸开一个大口子，旁边的城门也被彻底摧毁。
　　耶律术薛立刻反应过来，大喊道：“杀进城去！”
　　两千辽军士兵呐喊着冲进了平鹰谷……
　　三更时分，耶律大石忽然看见远处出现一处明亮的火光，正是平鹰谷方向，他心中顿时大喜，耶律术薛偷袭平鹰谷得手了。
　　耶律大石随即喝令道：“传我的命令，全线追击宋军！”
　　宣和四年五月底，耶律大石在雄县率两万军队大败六万宋军主力，与此同时，萧干也率两万军队在涿县大败东路辛兴宗的五万军队，十一万宋军望风而逃，死伤无数。
　　耶律大石一口气率军杀出百余里，但他担心金军趁机南下，便没有全力追杀，使两路宋军避免了全军覆灭的命运。
　　两路宋军在边境皆遭惨败的消息传回了京城，一时间朝野震动，天子赵佶惊恐不已，立刻下诏班师。


第0574章 新式火器
　　鱼岳山位于嘉鱼县西面十余里外，这里山深林幽，飞瀑奇石，又能站在山顶饱览长江的波澜壮阔，风景格外秀丽，是嘉鱼县最著名的风景区，时常可见三五成群文士或者乘坐牛车拖家带口的县民来这里游玩。
　　在鱼岳山南面的山脚下有一处巨大的山洞，山洞入口高达三丈，深达数里，叫做飞鱼洞，陈氏兄弟试验震天雷就是在这座山洞进行，陈氏兄弟也就是从前的郝大郝二，他们因为在西夏之战中“阵亡”，已被军器监除籍革名，李延庆只得利用县令权力凭空给他们造了一个户籍，改名为陈江陈海，在官府记录上，他们兄弟是鱼乐乡人，以造陶器为生，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虽然已经灭了黑心龙王，但他们二人并没有失业，而是继续在宝妍斋租赁的百花庄园内研制火器，这一年他们全力做的事情就是将震天雷小型化，做成铁火砲。
　　火砲早已有之，又名霹雳炮，北宋中期宋军便已配备，小型化的霹雳炮就是火毬，只是不管火砲也好，火毬也好，都是纸做的外壳，杀伤力太弱，如果能用生铁做成外壳，炸碎后铁片的伤害力极大，能波及数十步，人马皆伤，将是一种极为犀利的单兵武器。
　　但将震天雷小型化却十分困难，主要是火药量不够，很难炸开铁壳，所以他们试验了无数次都以失败告终，后来陈氏兄弟只能从外壳上打主意，他们首先做成功了瓷火毬，瓷瓶容易炸碎，瓷片也能伤人，但问题也出来了，瓷片穿不透铁铠，而且携带时易碎。
　　陈氏兄弟只得重新把目光放在生铁上，经过无数次的失败，他们终于做出了一种可以单兵携带的小型震天雷，起名铁火雷。
　　李延庆带着张豹、张鹰和杨光以及十几名士兵跟随陈氏兄弟来到了飞鱼洞，在这里试验火器，县城听不到响声，十分隐秘。
　　十几名士兵在洞外站岗，不准游人进洞，李延庆带着张豹、张鹰以及杨光来到岩洞深处，这里有一大片空地，四周十分空旷，陈氏兄便把这里当做火器试验场。
　　“开始吧！”
　　陈氏兄弟将一只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子，里面便是三枚单手铁火雷，看起来就像一只小型的八棱紫金锤，下面还有木柄，李延庆其实是画了一幅手榴弹的草图给他们，但他们做不出手榴弹的形状，做成了一枚八棱紫金锤。
　　李延庆拎起一只“小锤”，大约重三斤，他估计了一下，自己可以将它扔出三十步远，他把小锤递给力气最大的张豹，“你扔试试看，看能扔多远？”
　　张豹接过手锤，奋力向远处扔去，只听“咚！”一声脆响，大概也扔出了三十步远，张豹跑去捡了回来，陈大接过心疼地看了看，还好，没有被砸破裂。
　　“县君，之所以做成球状，就是为最大程度上装药，铁壳也比较薄，本来我们是可以做得再小一点，但再小药量不够，铁壳就炸不开了，但如果铁壳太薄，杀伤力也不行，所以这已是极限。”
　　李延庆点点头，他又看了看火绳，火绳在木柄下方，平时用一个半圆形的木壳包住，用的时候把木壳拧掉，卷成一团的火绳就出来了。
　　“杨光，去把试验品绑上铁柱！”
　　试验品是一头小猪，用铁铠甲包住，主要看炸裂的铁片能不能穿透铁铠甲，小猪就在杨光后背的笼子里，他嘴里嘟嘟囔囔跑到二十几步外，那里有一根铁柱，他将小猪绑在铁柱上，小猪吓得凄厉地大叫起来。
　　这时，陈海笑道：“县君先试吗？”
　　李延庆提起一只铁火球，拧掉了木柄下端的盖子，张豹正要上前点火，李延庆却摆摆手，“既然是单兵武器，就让我自己来！”
　　他从随身的铁罐里抽出一支火折子，迎风一甩，火折子立刻燃了起来，点燃了下面的火绳，陈海急忙道：“火绳要到柄时就必须扔，然后找掩体遮蔽或者趴下！”
　　火绳嗤嗤燃烧，快要到柄时，李延庆猛地将铁火雷向铁柱扔去，他随即躲在一块大石后，片刻，只听“轰！”一声巨响，虽然没有震天雷那样惊天动地，但同样也令人惊心动魄，同时听见劈劈啪啪的撞击声，这应该是铁片击打岩壁发出的声音，四周变成一片灰白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
　　好一会儿，硝烟散尽，李延庆快步走上前，小猪已经不叫了，包裹它的铁甲上被碎铁片击穿了无数个小洞，杨光将铁甲解开，里面的小猪血肉模糊，不知被多少铁片击穿了身体，早已气绝身亡。
　　李延庆大喜，这果然是对付骑兵的犀利武器，这时，陈氏兄弟走上来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铁壳不好做，是铁匠用铁片拼接而成，产量很少。”
　　“不是浑然一体浇成的吗？”
　　陈海摇摇头，“铁壳只比核桃壳稍厚一点，和桔子皮差不多，浑然一体浇铸不出，只能用拼接的办法。”
　　李延庆又仔细看了看拼接部分，拼接得很完美，他沉吟一下问道：“你们下一步做什么？”
　　“下一步就是继续完善，还有就是火绳不太稳定，要想办法造一个裹火绳的木器。”
　　“如果有时间的话，帮我做一根铁管，约两尺长，管壁要厚，中空部分大概和酒杯一样粗，如果能完整浇铸最好，浇铸不了最好也用两半拼成。”
　　说到这，李延庆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给他们，“这是图样，小心别流传出去！”
　　李延庆当然是想做火铳了，这是他考虑了很久事情，实际上在十年后，宋军便发明了火枪，只是用来喷火，后来又过了数十年，才渐渐在火枪的基础上发明了突火枪。
　　只是早期的突火枪是用竹筒和纸筒做成，实战效果并不好，射程短，上药慢，非常容易损坏，其实就算是火铳也不行，无论射程还是杀伤效果都远不如弩箭，但火铳还是有一个优势，它可以将数十颗铁弹一起射出，三十步内射出，只要方位不差，骑兵和战马都很难逃脱，可以弥补弩箭在敌军杀至近距离上的不足。
　　突火枪又发展了数十年，直到金属管出现，火铳便应势而生了，李延庆便想跨过突火枪这一步，直接进入火铳时代，他们在研制震天雷外壳时，不断修改模子，已经能用铁水浇铸出一个完整的大铁壳，那么只要不断改进，浇铸出一体的铁管也有希望了。
　　而且在发明火铳后，会有高明的工匠不断跟进研究，发明出更加犀利的火器，甚至大口径火炮也会慢慢研制出来，这样，缺乏战马的宋军也能依靠火器与强大的骑兵一战。
　　中午时分，李延庆带着手下返回了县城，刚进县衙，莫俊便跑了出来，“县君可回来了！”
　　“有什么急事吗？”
　　莫俊低声道：“京城来人了，等了县君快一个时辰。”
　　李延庆微微一怔，京城来人，这又会是谁？
　　“是什么人？”
　　“来人没有说，但属下的直觉……恐怕他是太子派来的人。”
　　李延庆心中一跳，又随即问道：“杨菊知道吗？”
　　“他去江夏了，说好要明天才能回来，丁啸今天也正好请假。”
　　李延庆点点头，“他现在在哪里？”
　　“现在在属下的官房等候，属下暂时不敢让他去县君官房。”
　　莫俊做得很好，没有让来人在自己官房等候，李延庆便赞许道：“你很谨慎！”
　　李延庆早就知道杨菊从去年开始便接到了朝廷监视自己的任务，他也没有放在心上，这是朝廷的一种潜规则，宋朝有一种制度叫做编管，将获罪官员户籍迁移到某地，会有专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还要定时向监管人汇报并解释自己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后世的假释，历史上，宗泽就被人诬告蔑视道教，被发配镇江编管。
　　虽然李延庆只是被贬黜，还谈不上编管，但他还是和普通的官员不一样，朝廷不可能对他不闻不问，放任自由，几乎所有被贬黜的官员都会被当地官员监视，如果有出格的举动就会及时报告给朝廷。
　　李延庆也知道这并不是杨菊的本意，只是杨菊被朝廷选中而已，不过他和杨菊的关系不错，尤其在他解决了县衙的财政危机，替杨菊隐瞒住了借钱买船之事，杨菊出于感激也投桃报李，很多事情并没有向朝廷汇报，比如研制震天雷之事，杨菊也多少有点耳闻，但还是替李延庆隐瞒住了。
　　李延庆心中也明白，震天雷不过是种火器，无关紧要，对朝廷格局几乎毫无影响，杨菊不向朝廷汇报也承担得起责任，可今天居然是太子派人来，这种事情牵涉太大，恐怕杨菊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替他隐瞒了，所以他绝不能让杨菊或者杨菊的心腹知晓此事。
　　李延庆交代莫俊几句，便快步向他的官房走去。


第0575章 京城来人
　　莫俊的官房里是一个四十岁余岁的中年男子，留着一缕长须，看起来十分儒雅，虽然等了一个时辰，但依旧不急不躁，颇有涵养。
　　他见李延庆进来，便起身笑道：“李县君终于回来了。”
　　“请问阁下是……”
　　“在下吴敏，目前出任给事中，奉旨巡视江南地区民情，路过贵县。”
　　李延庆倒听说过吴敏，此人是大观二年进士，才华横溢，蔡京想把女儿嫁给他，却被他一口回绝，李延庆连忙行一礼，“原来是吴学士，失敬了！”
　　吴敏笑着点点头说：“李县令应该已经知道宋军北伐兵败一事了吧！”
　　李延庆不知道他的来意，更不敢肯定他是太子之人，他沉默片刻道：“我专门订了一份朝报，已经知晓北伐兵败之事。”
　　“李县令怎么看此事？”
　　李延庆笑了起来，“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安敢妄议军国大事？”
　　吴敏知道李延庆的谨慎，若自己不能让他信任，也别想得到他的答复，他上前关了门，回头坐下低声道：“知道赵济慈这个渠道之人一共只有三位，我便是其中之一，我出发之前，太子殿下托赵济慈给我送了一颗蜡丸，让我来嘉鱼县找一找你。”
　　李延庆这才相信了，自己知道赵济慈这条渠道是逼迫郑胖子的结果，并不是太子赵桓主动找自己，看来这位吴敏才是太子赵桓的真正心腹。
　　“原来如此，不知太子殿下现在安好？”
　　“北伐失败，使太子殿下绝处逢生，官家已经解除了对太子殿下的监视，也准许他参与各种军国大事的商议，应该说，太子殿下已经恢复正常了。”
　　“官家决定放弃郓王殿下了？”
　　“这个还难说，只能说暂时不考虑了，现在朝中批评北伐的声音越来越大，官家压力很大，听说天子已经下旨令御史台追查郑居中的死因，李县君明白其中的含义吗？”
　　李延庆笑了笑，“这只是个姿态罢了，有王黼党羽撑着，恢复范党名誉谈何容易。”
　　吴敏沉吟一下道：“太子殿下让我来问你，北伐有没有获胜的可能？”
　　李延庆轻轻叹了口气，“不败可以办到，但获胜绝无可能！”
　　吴敏一怔，“我不太明白县君的意思？”
　　“和辽军打个平局倒是可以做到，但因为有金兵在，绝不可能真正获胜，金兵怎么可能把燕京拱手让给大宋，若我料不错，只要我们再次北伐，金国一定会派人来表示共同攻打燕京。”
　　吴敏想了想又问道：“哪怎么样才能做到不败？”
　　“撤掉童贯，换上有经验的大将为帅，或者不能让童贯干涉北伐，童贯私心太重，只要有他在，就算再次北伐也必败无疑。”
　　吴敏点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把信送给赵济慈，告辞了！”
　　“吴学士这就要走了吗？”
　　吴敏笑道：“我的随从都在江夏，我是借口想看一看鱼岳山才来这里，我最多在你这里喝口茶？”
　　“原来如此，我送吴学士上船。”
　　李延庆一直将吴敏送到江边，这时，李延庆笑问道：“有一个私人问题，不知能不能开口？”
　　“李县君请说？”
　　“吴学士和太子之间……”
　　李延庆就是问他，怎么成为了太子的心腹？
　　吴敏微微一笑，“我曾任东宫侍讲多年，我和他有师徒之谊。”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原来吴敏曾是太子赵桓的师父，难怪赵桓那么信任他。
　　“请上船吧！祝吴学士一路顺风。”
　　“李县君请保重！”
　　吴敏上了船，抱拳行一礼，船只渐渐驶远了，这时，李延庆心中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似乎历史要出现一个小小的分岔了。
　　……
　　就在耶律大石和萧干大败宋军后不久，辽国内部也发生了重大变故。
　　辽国皇帝耶律延禧在中京被攻陷后，率残军逃去了夹山，此时，辽国五京已失其四，只剩下南京，也就是大宋一心要夺取的燕京。
　　辽国群臣怨恨耶律延禧已久，若不是他短视，女真人怎么会崛起那么快，若不是他的昏庸，强大的辽军怎么会一败再败？
　　这时，辽国群臣终于找到了机会，借口耶律延禧已失踪，国不能一日无主，便拥立耶律延禧的叔父秦晋王耶律淳为天子，改国号为北辽。
　　但也是辽国气数已尽，耶律淳登基不到两个月便在六月底因病驾崩，此时距离辽军在雄州大败宋军还不到一个月。
　　七月初，耶律淳驾崩的消息传到了东京汴梁。
　　天子赵佶负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耶律淳驾崩的消息令他怦然心动，他仿佛又看到了北伐机会，但一个月前的北伐惨败令他狼狈不堪，朝野以及民间抨击北伐之策的声音越来越响，如果自己再次下令北伐，成功了还好说，可若再失败，他真的就无法向百官和列祖列宗交代了。
　　赵佶心中焦虑万分，他已经考虑了整整两天，可始终拿不定主意。
　　这时，有宦官禀报，“梁太傅来了！”
　　赵佶点点头，“让他进来！”
　　或许梁师成能给自己一个比较好的建议。
　　不多时，梁师成快步走了进来，跪下行大礼参拜，“微臣参见吾皇陛下！”
　　“免礼平身！”
　　“谢陛下！”
　　梁师成起身道：“微臣听说这两天陛下茶饭不思，微臣很担心陛下龙体，请陛下保重龙体，有什么烦恼之事可交给臣下解决。”
　　“是啊！太傅说得也不错，朕是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想听听太傅的意见。”
　　梁师成当然就是北伐之事而来，赵佶已经烦恼了两天，梁师成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赵佶沉吟一下道：“辽帝驾崩，辽国已陷入内乱，朕想趁这个机会再度北伐，可又担心群臣反对，不知太傅有什么好的办法？”
　　梁师成现在最急于之事就是希望得到太子的谅解，他在第一次宋军北伐期间做了一件蠢事，居然跑去探望郓王赵楷，并暗示赵楷，自己愿意助他入主东宫，结果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北伐竟然惨败，赵楷被迫承担责任，辞去了北伐三军主帅之职，同时天子解除了对太子的一切限制，这便意味着太子赵桓的东宫之位稳住了。
　　这让梁师成懊悔万分，如果兵败的消息再早三天过来，他怎么也不会去做那件蠢事。
　　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他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来挽回太子对他的信任。
　　“微臣倒是愿意替陛下承担一切压力，可这种压力微臣没有资格去承担，其实，陛下可以让太子殿下主导此事……”
　　这就是梁师成一石二鸟之计，他推荐太子来主导北伐，如果成功了，那就是他推荐有功，如果失败了，太子也会因此威望大损，郓王极有可能东山再起，更重要是，天子赵佶会感激自己。
　　赵佶顿时醒悟，可以把太子推到前面去，北伐成功，自己是大宋帝王，可顺理成章地摘下胜利果实，如果失败，他可以把责任完全推到太子的头上，也只有太子能替代自己承担君主之责。
　　想到这，他赞许地向梁师成点点头，还是梁师成深谙自己的心意，赵佶随即吩咐道：“速宣太子来见朕！”


第0576章 临危受命
　　不多时，太子赵桓匆匆赶到御书房，他跪下行大礼参拜，“儿臣参见父皇！”
　　“皇儿免礼平身！”
　　“谢父皇！”
　　赵桓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赵佶微微笑道：“想必皇儿已经知道耶律淳病逝的消息了吧？”
　　“儿臣已听说了。”
　　“皇儿不觉得这一次绝好机会吗？辽国大乱无主，人心惶惶，这个时候我们再出兵燕京，一定能收复故土，彻底灭亡辽国，一洗百年耻辱！”
　　赵桓大吃一惊，连忙又跪下，“请父皇三思！”
　　“朕已经考虑两天了，早已深思熟虑，朕已决定出兵，不过朕考虑让皇儿来出任三军大帅之职，不知皇儿意下如何？”
　　赵桓立刻明白了，父皇准备拿自己来当替罪羊，他心中大恨，但又不敢拒绝，他忽然又想起了李延庆让吴敏带给自己的话，有童贯在，北伐必败无疑，他沉思片刻道：“儿臣愿意为父皇分忧，不过儿臣希望能担任实帅！”
　　实帅就是掌握真正的军权，赵佶怎么可能答应，他沉吟一下道：“亲王虚领主帅，这是大宋立国以来的惯例，朕虽然有心让你为实帅，但又不敢打破列祖列宗的规矩，这样吧！朕准你推荐都统制人选。”
　　赵桓无奈，只得道：“儿臣希望能免去童太尉的宣抚制置使之职，任命种师道为北伐都统制。”
　　赵佶眉头一皱，“童贯掌军多年，有他坐镇河北，能稳住军心，为何要撤换他？”
　　“儿臣也看了高太尉的报告，童贯确实对上次北伐失败负有重大责任，他指责刘延庆贪功冒进，却隐瞒了他不肯发粮的事实，儿臣担心种师道为都统制，童贯会再一次公报私仇。”
　　赵佶负手走了几步，沉思良久道：“上次失败也是北上运粮不足导致，不能完全责怪童贯，这样吧！还是用攻西夏之策，种师道负责东路，不受童贯节制，童贯负责西路进攻。”
　　赵桓也知道这是父皇的最大让步了，童贯不能节制种师道，也算是满足了李延庆所说的平局条件，没有童贯的干涉。
　　赵桓没有办法，只得妥协，“那就依父皇的安排，另外，儿臣再提三个建议，希望父皇恩准！”
　　赵佶见太子妥协了，心中大喜，便笑道：“你说，只要合理，朕可以接受！”
　　“第一，需要粮食调入河北后再行北伐……”
　　不等赵桓说完，赵佶欣然道：“这个方案正合朕意，朕准了！”
　　“其二，希望父皇调五万河东军交给种师道，由种师道统帅河东军北伐。”
　　赵佶还是对种家军的说法有点耿耿于怀，他沉思片刻道：“河东需要防备西夏趁机南下，军队不能全部调走，就调三万河东军吧！不足部分可以在河北募军。”
　　父皇说得也有道理，赵桓便答应了，“那就调三万河东军，另外第三个建议，儿臣想从各地调一批名将辅助种师道，希望父皇恩准！”
　　赵佶立刻看透了儿子的目的，是想趁机把自己的心腹安插进种师道军中去，以掌握军权，若是平时他早就一口回绝了，只是现在他需要用儿子当盾牌……
　　赵佶想了想道：“辅臣太多无宜，朕觉得最多五人便足够了，皇儿可拟一份名单给朕，没有问题，朕就批准了！”
　　赵桓无奈，只得躬身道：“名单儿臣已有，儿臣推荐大名知府张叔夜、济州知州宗泽、前监察御史李纲、保安军节度使种师中、嘉鱼县县令李延庆，调这五人协助种师道。”
　　张叔夜、宗泽、李延庆是太子赵桓挂帅讨伐梁山时原班人马，这一次他也点名要这三人辅佐种师道，种师中也是西北名将，是种师道胞弟，有他为副将配合，种师道会更少掣肘。
　　李纲是赵桓极为欣赏的监察御史，因批评河北防御松弛而被贬去南剑州沙县出任税监，赵桓对他印象深刻，所以想利用这次机会把他也调回京中。
　　赵佶听到了李延庆的名字，不由犹豫一下道：“别人都没有问题，但李延庆可是范党一系，调他是不是有点不妥？”
　　“回禀父皇，种师道其实也是范党一系，而且儿臣认为李延庆在西夏之战和梁山剿匪中表现突出，是个难得的人才，恳请父皇恩准！”
　　赵佶负手走了几步，李延庆毕竟年轻，资历尚浅，在朝中影响不大，只要不是调回范致虚，那应该可以接受，况且也算是给曹家一个面子。
　　想到这，赵佶便点点头道：“好吧！三个建议，朕都答应了！”
　　赵桓大喜，“多谢父皇恩准！”
　　赵佶随即令道：“宣承旨学士，朕要拟旨！”
　　宣和四年七月初，赵佶再次任命太子赵桓为北伐三军大元帅，恢复种师府一切官职，任命他为东路军都统制，宣他即刻进京，同时再任命辛兴宗为西路军都统制，童贯继续出任河东宣抚制置使，只节制西路军，同时从太原调三万河东军紧急入京备战。
　　……
　　六月底七月初正是水稻收割并再种第二季水稻之时，农民们抢收抢种，格外忙碌，李延庆也率领县官和衙役参加了抢收行列。
　　原野里是一望无际的水稻，成熟的稻穗随风起伏，十分壮观，但农民却十分着急，没有人欣赏这种风景，他们必须要在七月初八前收割完水稻，开始灌水插秧，现在只剩下三天时间了。
　　骄阳似火，稻田到处是辛勤劳作的人们，很多城里人也出城帮助亲戚收割水稻，一捆捆水稻堆积如山，这是已经晒了一天的水稻，要立刻挑去打谷场打谷。
　　李延庆挑着一百多斤沉甸甸的稻子向打谷场走去，后面跟着周平和杨菊以及一队衙役，他们也挑着稻子。
　　他们收割水稻的技术还不够熟练，而且挑稻打谷也需要人力，他们便负责挑担打谷。
　　打谷场在一里外的村庄旁，天气格外炎热，每个人头上都戴着草帽，但还是热得满头大汗，脖子上围着一块湿布，不停地擦拭汗水。
　　这时，官道远处黄尘滚滚，几匹快马疾奔而来，马上骑手不断摇着手铃。
　　“县君，好像是驿站的急脚递！”
　　李延庆立刻对衙役道：“喊住他们！”
　　“喂——这边！这边！”
　　十几名衙役一起大喊挥手，几名驿递看见了他们，连忙勒住驿马。
　　“我们找李县令，他可在这里？”
　　李延庆举手道：“我在这里！”
　　一名驿递连忙翻身下马，跑上来躬身施礼道：“有吏部紧急文书，令我们两天内送到，所以用了金字急脚递。”
　　驿递从后背取下包裹，取出一只封筒递给李延庆，上面有金字写着“吏部急件”，还有吏部的封印。
　　李延庆签收了封筒，又让张虎给驿递每人三两银子，三名驿递感激不尽而去。
　　李延庆打开封筒，取出文书看了看，他回头对周平和杨菊道：“吏部让我立刻回京，准备另任新职。”
　　周平和杨菊同时大吃一惊，“县君要调走了吗？”
　　李延庆点点头，“上面写得很清楚，进京接任新职。”
　　后面衙役们听说县令要调走，都难过得低下了头，李延庆心中也难过，他在这里呆了快一年半，对这里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把他调走，他心中着实有点舍不得。
　　这时，周平笑道：“大家别难过了，这是好事啊！县君是被贬黜来我们这里，现在进京应该是高升了，我们应该替县君高兴才对。”
　　杨菊叹口气，“不知下一任县令会是什么样子？”
　　“不一定会有新县令，我觉得倒会提升本县官员，去年剿匪两位都有功劳，县丞又是进士出身，应该提升为县令，周县尉升为县丞。”
　　“李县君开玩笑了！”
　　李延庆拍拍他们两人的肩膀，“我在京城还是有点人脉，两位跟了我一年半，我进京后会替两位找找关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两人大喜，一起躬身感谢，李延庆又看了稻田，叹息道：“本想大忙后再走，看样子不可能了。”
　　杨菊连忙问道：“县君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坐船出发，我内人有身孕，小船比较颠簸，还得找艘千石大船。”
　　周平想了想道：“我记得昨天码头上还停着几艘千石货船，我派人去看看还在不在，如果已经走了，县君也可有去江夏换船。”
　　杨菊笑道：“货船怎么行，不如飞鸽传书给州衙，让他们立刻派两艘千石大客船过来，今天下午从江夏出发，明天一早就能到嘉鱼县了。”
　　这是个好办法，李延庆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县丞替我传信了！”
　　李延庆没法再参加农忙，只得匆匆赶回了县城。


第0577章 惜别嘉鱼
　　回到府上，他径直来到后院，正好遇到在树荫下休息的妻子曹蕴和扈青儿，“天气这么热，你们在外面做什么？”李延庆催促道：“还不快回屋里去！”
　　曹蕴已是六个月的身孕了，肚子挺得很高，她摇着扇子笑道：“屋子里更闷热，外面树荫下还有点小风。”
　　这时，思思也从外面撑着一把伞走进来，笑道：“夫郎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正好你们都在，我给你们说一件事，我刚才收到了吏部急件，让我立刻回京，准备另任他职。”
　　“夫君是要调回京了吗？”
　　“我不知道，只是让我先回京，然后再出任别的官职。”
　　这时，曹蕴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不由扭过头去，李延庆一怔，“娘子怎么了？”
　　旁边扈青儿叹了口道：“刚才我们正在看报纸，《小报》上说大宋又要北伐了，由种师道出任主将，我们还戏言会不会把夫君调回去。”
　　李延庆见石桌上放着两份报纸，他连忙拾起，《朝报》上没有消息，但《小报》的头版却透露，天子决定北伐，由太子出任三军大元帅，并由太子推荐种师道出任都统制。
　　这是三天前的消息，李延庆心中立刻明白，既然种师道出任都统制，那调自己回京，十有八九就是要参加北伐了。
　　这时，曹蕴扑进丈夫怀志哭了起来，“上次北伐死了那么多人，你若出什么事，我们怎么办？我腹中的孩儿怎么办？”
　　李延庆笑着安慰妻子道：“娘子放心吧！就算是参加北伐，但我是文官，不会让我上战场，再说不一定是去北伐，说不定是官复原职。”
　　这时，思思也忍不住饮泣起来，李延庆连忙把她也搂进怀中，反复安慰她们，好一会儿，曹蕴才平静下来，拭去眼泪道：“夫君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明天一早就走，如果来不及，你们可以晚几天走。”
　　曹蕴坚决摇了摇头，“我们和你一起走，我们现在就收拾！”
　　……
　　李延庆先回书房分别给父亲和曹评各写了一封短信，告诉他们自己即将返京，他让杨光去一趟递铺把这两封信用急脚递送走。
　　这才开始考虑安排交接之事，县令之事还是交给杨菊和周平共管，他手还有几个案子没有处理完，也一并交给他们。
　　他回县衙简单交接一下，又赶回府中，在大门口遇到管家单叔，单叔很难过地对李延庆道：“我年纪大了，不能再跟随官人回京了。”
　　“单叔快别这样说，嘉鱼县正好也有宝妍斋的庄园，你就留下来当管事，咱们还是一家人，还能在京城见面。”
　　“多谢官人安排！”
　　李延庆又道：“单叔替我告诉所有丫鬟家人，愿意跟我们进京的，可以一起进京，月俸按照京城的行情增加，如果不愿进京，契约就此解除，以前多付的钱不用还回来，另外再给每人两个月薪俸，算是离别纪念，如果愿意跟随进京，也多给三个月薪俸，算是安家费。”
　　“好！我这就给大伙说。”
　　李延庆这才匆匆回书房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
　　……
　　次日天刚刚亮，李延庆一家准备出门远行了，除了七八个小丫鬟，其他下人都不愿离开故乡，还有很多大件行李也无法携带，也只能托单叔帮他们寄回京城。
　　“走吧！”
　　李延庆最后看了一眼府宅，带着家人走出大门，外面停着五六辆牛车，两个小丫鬟扶曹蕴上了一辆牛车，思思和青儿也坐了进去。
　　莫俊和刘方也坐上另一辆牛车，李延庆和几名随从翻身上马，牛车队出发了，经过县衙门口时，张虎忽然指着前面道：“县君，快看！”
　　李延庆也愣住了，只见县衙的广场上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足有千余人之多，人群见到牛车出来，纷纷围上来，很多人大喊起来，“县君，留下吧！”
　　李延庆鼻子一酸，他连忙翻身下马，走上前对众人施礼，“各位乡亲，延庆以后不能为大家效力了，望各位乡亲保重！”
　　广场上，很多人失声痛哭起来，十几名老者上前道：“县君要回京高升，这是好事，我们虽然希望县君能留下来，但也不能耽误了县君的前程，请县君把鞋留给我们吧！”
　　李延庆脱去双鞋，两名老者将靴子高高举起，颤抖着声音大喊：“青天大官人把鞋留给我们了！”广场上顿时一片哭声。
　　李延庆心中酸楚，又高声道：“请大家放心，虽然我不在嘉鱼县，但我留下的制度依旧会延续下去，小学堂会免费给穷人孩子读书，居养院和安济坊也不会关闭，巡江乡兵依然会存在，一切都不会改变，嘉鱼县会一直繁荣下去。”
　　千余百姓含泪大喊：“李青天一路顺风！”
　　这时，十几名后生举起青天罗伞上前遮住了他，李延庆上了马，千余民众簇拥着他缓缓而行，沿途不断有百姓赶来送行，码头上已经停泊了两艘千石客船，家眷和随从都已先一步上了船，周平和杨菊带着所有的衙役和捕快在码头上给他送行。
　　送行的百姓越来越多，到码头上时已经超过了万人，李延庆和周平、杨菊紧紧拥抱一下，又和衙役捕快们一一告别，他向众人挥了挥手，“感谢大家送行，回去吧！”
　　李延庆走上了第一艘大船，这时，码头上一片哭声，李延庆的眼睛都湿润了，他再次高声喊道：“各位乡亲父老保重，李延庆一定会回来看望大家！”
　　“县君一路顺风！”
　　“县君保重！”
　　在一片依依惜别声中，大船缓缓启航了，这时，上万百姓在码头上跪下，重重向他磕了三个头，大礼只对天地君亲师，这是百姓们送别父母官的最高礼节，是他们发自内心的爱戴，李延庆向大家挥手道别，这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流下了脸庞。
　　宣和四年七月，在任职一年半年，李延庆离开了嘉鱼县，返回京城。
　　……
　　此时，京城的官场也发生了重大变化，由于赵佶决定第二次北伐，引发了朝野内外的一致反对之声，连王黼也不敢表态支持，更劝服不了百官，赵佶承受了巨大压力，为了说服百官支持，减轻压力，赵佶不得不再一次调整宰相，罢免张邦昌左相之职，王黼转任左相，重新启用老臣蔡京为右相，这是蔡京第四次出任相国。
　　蔡京不愧是大宋的文官领袖，他公开表态支持天子再度北伐，支持太子为三军大元帅，朝廷的批评浪潮便迅速降温了，数天后，批评的浪潮便渐渐在朝中绝迹。
　　王黼虽然也一再表态支持北伐，但他远没有蔡京的威望，加上天子赵佶对他在降低舆论方面的不满，不再那么全力支持他，王黼也不得不开始夹紧尾巴，低调做事了。
　　七月上旬，原本负责运送花石纲的数十支船队上艘沙船开始陆陆续续将屯集在江南的三十万石军粮运回了京城，送往河北地区。
　　江淮之间的河道上随处可见运粮的船只，战争机器一旦发动，便开始迅速运转起来。
　　这天下午，李延庆乘坐的两艘千石客船抵达了京城南面的赤仓镇，这时，船只缓缓停下，只见前面河道上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使客船难以前行，船夫连忙下岸跑去打听。
　　片刻，船夫回来对李延庆道：“官人，好像是昨天晚上几艘运粮船翻沉了，现在官府正在打捞，河道暂停通行，至少要等好几个时辰。”
　　曹蕴走上前说：“夫君，这里离京城已经不远，要不我们雇牛车进京吧！”
　　“天太热了，我怕你身体受不了。”
　　“才三十几里路，我没有问题。”
　　旁边郭思思建议道：“要不我们在镇上找地方先休息吃点东西，等明天天不亮再出发，那时天气就凉快了。”
　　李延庆想了想道：“要不我们先下船去走走，吃点东西，然后再回船，那时应该可以通行了，我觉得住在船上更舒服一点，牛车还是太颠簸。”
　　“那好吧！”
　　李延庆便给船夫说了一声，他先下船找来张豹、张鹰和杨光，对他们三人道：“你们先骑马回去，去虹桥宝妍斋，告诉我父亲，我们大概会在晚上抵达，请他先安排一下食宿。”
　　他们除了两艘千石大船外，还有一艘专门运马的马船，专门运输他们的战马以及陈大陈二研制出的几大箱特殊火器。
　　三人点点头答应，取了马匹便上马飞驰而去，李延庆这才带着妻妾下了船，莫俊、刘方等人也下了船，众人来到不远处的一家酒楼，此时还没有到吃饭时间，李延庆索性包下了这家酒楼的二楼，让大家坐下休息。
　　这时，掌柜上前行一礼道：“官人要吃饭还是喝茶？”
　　李延庆看了众人一眼，笑道：“估计大家也饿了，就上酒菜吧！我也不点菜了，拣你们店里拿手的菜上五桌就行了，酒水另外点。”
　　“好咧！官人稍候。”
　　掌柜要走，李延庆又叫做住了他，“今天的报纸有没有了？”
　　“有！有！朝报和小报都有，我给官人多拿几份过来。”
　　不多时，掌柜拿来厚厚一叠报纸，不光今天的，还有前几天的，每样都有几份，还有小报旬刊，就是把十天的各种娱乐有趣新闻汇总在一起，也深受百姓欢迎，曹蕴和思思虽然带着帷帽，但并不影响看报，她们喜欢小报，各自捡了一份。
　　李延庆则拾起今天的朝报，朝报上没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内容，他又拾起一份小报，只见小报的头版头条便是第二次北伐的诸将名单，虽然这份名单有泄露军事机密之嫌，但李延庆还是在上面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李延庆，河北东路权雄州刺史。


第七卷 此身再向虎山行


第0578章 再回京城
　　“夫君，我看见你的名字了！”曹蕴在另一份同样的小报上也看到丈夫的新官职。
　　“什么叫做权雄州刺史？”曹蕴不解地问道。
　　旁边莫俊笑着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因为刺史是从五品高官，官人目前的官阶不够，所以刺史头衔前面要加个权字。”
　　“那雄州刺史又是什么官？”旁边扈青儿也一头雾水地问道：“难道要去雄州任职吗？那里可是前敌战场。”
　　李延庆摇了摇头，“刺史不是知州，没有实权，只是一个虚官，京城就有一大堆各州刺史，真正的职务是差遣官，估计这次北伐中会有我的真正官职，只是现在还没有任命。”
　　曹蕴低低叹了口气，她父亲就有一个徽州团练使的虚官，十几年来从未去过徽州，整天在家里无所事事，曹蕴既担心丈夫上战场，可又怕丈夫和自己父亲一样，挂了一个虚官，从此碌碌无为。
　　……
　　一更时分，两艘大船缓缓停靠在虹桥宝妍斋后门的汴河码头上，经过五天的航行，他们终于抵达了京城，李大器已在宝妍斋内等候多时，见儿子船只停靠码头，他连忙迎了出来。
　　李大器一年半没有看见儿子了，他激动得紧紧搂抱一下儿子，连忙对众人道：“大家先进屋去休息，估计你们还没有吃晚饭吧！我已经准备好，让厨房再热一热。”
　　“爹爹，我们下午已经在赤仓镇吃过了。”
　　“那就少吃一点，蕴娘当心，慢一点！”
　　李大器见儿媳曹蕴下船，他连忙令丫鬟扶好，曹蕴腹中已怀有李家的骨血，这比什么都宝贵。
　　众人进了宝妍斋，曹蕴和思思她们带着丫鬟先去后院休息，其他人则住在前院，房间已腾出来，准备好了鬃垫和被褥，他们也只是暂住一晚，明天就要进城了。
　　李延庆和父亲来到客堂坐下，才一年半不见，李延庆忽然发现父亲头发竟然白了一半，李大器苦笑一声，“宝妍斋这两年不太顺利，去年夏天忽然冒出来两家做高档脂粉的新店，都有很硬的后台，一下子抢走了很多市场，张古老胭脂铺已经被挤垮掉了，我们底蕴和积累还比较雄厚，还撑得住。”
　　“它们是什么背景？”
　　“一家叫做玉锦楼胭脂铺，东主是王黼的兄弟，另一家叫做玉颜堂胭脂店，是外戚向家开始涉足胭脂产业，两家都发展非常迅速，短短一年时间，天下各州都有他们的分店了，他们可是财大气粗啊！用低价竞争，想把我们挤垮。”
　　“可是各种胭脂配方、香水、香脂他们怎么弄？”
　　“不择手段呗！张古老之所以倒掉，就是因为他们的胭脂匠大部分被玉颜堂高价挖走，各种配方都被玉颜堂拿走了，现在张古老所有的店铺被玉颜堂以五万贯钱买下来，张古老店从此换了招牌。”
　　“那玉锦楼胭脂铺呢？”
　　“玉锦胭脂铺也挖走三成张古老的胭脂匠，还有我们宝妍斋的两名胭脂大匠也被高价挖走，导致我们的香水和香脂制作工艺泄露，好在胭脂的配方全部掌握在我和张妍儿手中，她现在已被我严密保护起来。”
　　“张妍儿是谁？”李延庆有点糊涂了，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喜鹊，张妍儿是我给她起的官名，玉锦楼胭脂铺开出了每月两千贯的高价来挖她，她丝毫没有动心，要是她被挖走，我们宝妍斋也危险了。”
　　“喜鹊现在在哪里？”
　　“她在陈州项城的庄园里，继续在那里配制胭脂，她现在在做一种棉胭脂，非常便于携带。”
　　李延庆点了点头，又问父亲道：“宝妍斋降价了吗？”
　　李大器摇摇头，“没有，降价是自砸招牌，我现在硬撑着，就看这两家降价后怎么起得来！”
　　李延庆笑道：“其实张古老这个招牌不错，爹爹去找它们东主把这个招牌买下来，以后就用它来替代李记胭脂，降价也用它来和那两家竞争，但宝妍斋绝不能降价，还要把包装做得更精美，让穷人望而兴叹，让富人感觉用它是一种身份的显示。”
　　李大器叹口气，“可惜宫里的生意上个月被玉锦楼胭脂铺抢走了，我们的名声损失比较大。”
　　李延庆淡淡一笑，“王黼无非是靠李彦，李彦虽然能左右宫女，但左右不了皇妃，只要品质更好，皇妃们依旧会用宝妍斋，只要加强宣传，皇妃用宝妍斋，宫女用玉锦楼胭脂，孰好孰劣大家心里都会明白。”
　　李大器笑道：“你说得这些我都记住了，有你出主意，我定心多了，对了，你的新宅我几天前就已经给你租好了，在金梁桥，离蔡京的府邸很近，一座五亩宅，各方面都很不错。”
　　李延庆愕然，“我还以为住云骑桥的老宅。”
　　“胡说！”
　　李大器狠狠瞪了李延庆一眼，“那座宅子死了三十个人，你马上要有孩子了，怎么能再住那种凶宅，房东找我打官司，我赔了房东五千贯钱才处理好那栋宅子，再说那座宅子房东已经卖掉了，他足足损失了一万贯钱，你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了，累人累己。”
　　李延庆心中歉然，他当时只想干掉偷袭的凶手，却没有意识到会给父亲带来多大的麻烦，他一走了之，一堆烂事却丢给父亲处理。
　　“我知道了，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
　　“另外你告诉我，什么叫做权雄州刺史？”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就是以文官的身份参加第二次北伐。”
　　“任命你为文职军官吗？”
　　“不一定！”
　　李延庆给父亲解释道：“文官也可以带兵打仗，因为带兵打仗一般都是临时差遣官，所以文官需要挂一个在战争地的虚官，如宣抚使、团练使、刺史，如果是武将，那他挂的官衔就是步兵都指挥使之类。”
　　李大器眼中顿时一阵黯然，大家都不看好北伐，儿子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这时，李大器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梁师成亲自来宝妍斋找我。”
　　“他找爹爹做什么？”
　　“他特地跑来告诉我，有他做宝妍斋后台，王家和向家都不敢把宝妍斋怎么样。”
　　李延庆冷笑一声，“过了一年半，忽然又想起我来了。”
　　“大概是这个意思，他让你回来后，务必先去一趟他的府上，然后再去吏部。”
　　……
　　次日一早，城门刚刚开启，李延庆一行便分坐几辆牛车进了城，一直来到了金梁桥，金梁桥要比云骑桥稍微热闹一点，李大器租的府宅就在金梁桥街上，这里距离州西瓦子也就两百步远，但距离蔡京府更近，就在蔡京府的斜对面。
　　这里的环境可谓闹中取静，府宅也不错，七成新，府中营造得很精雅，各种亭台楼阁，假山池鱼都下了功夫，树木也十分茂盛，虽然是盛夏，但府内郁郁葱葱，充满了清凉之感，一分货就是一分价钱，营造得这么精致，租金当然也不会便宜，每月租金就要五十贯，房东是韩家，也就是原相国韩琦的家族，韩家也是相州人，因为是同乡，韩家也愿意把这座府宅租给李延庆，否则，以李延庆射杀三十人的名声，还真没有多少人家敢把房子租给他。
　　李延庆对这座府宅非常满意，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在前院和中庭都能看到蔡京府中的六鹤堂，六鹤堂高达四丈九尺，相当于现在的五层楼，在周围一带都是居高临下，好在后宅看不见，否则那才叫郁闷。
　　管家还是原来的泰叔，李大器又把他找回来继续做管家，原来的家仆都已经解散了，一时还没有新的家仆，泰叔只找到三个最急需的厨娘，好在他们从嘉鱼县带来八名丫鬟，可以借一时之急。
　　家具和各种生活物品都已备齐，这却是曹家送来的，都是上好之物。
　　“夫君，要不我们今天去一趟我娘家，他们也知道我们回来，我觉得不去不太好。”曹蕴委婉地提出了回娘家看一看的建议。
　　李延庆点了点头，“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在哪里喝完午茶回来，你回来后好好休息。”
　　曹蕴心中欢喜，连忙让泰叔安排一辆牛车。
　　他们的新府宅离曹家也不是很远，相距约两里，不多时，夫妻二人便来到了曹府，听说孙女婿回来了，曹评连忙让管家带李延庆来自己书房，曹蕴则被母亲接去了自己家中。
　　李延庆跪下给曹评行了大礼，曹评连忙扶他起来，笑眯眯道：“一年半没见，就这一次行大礼，以后就不用了，连你岳父见我也不用每次都行大礼，自己家人，随意一点更好。”
　　“多谢祖父关照！”
　　李延庆坐下，有侍女进来上茶，李延庆笑道：“祖父红光满面，声音洪亮，看来身体不错！”
　　“我很注意保养，不过还是比不上老种啊！人家居然又要率军出征了。”
　　“这次北伐，居然让种帅出征，连我也被征召入京，这里面有什么玄机吗？”
　　“这次是太子的推荐，上月初的北伐惨败，使太子拨云见日，又重新参政了，这次官家让他出任北伐三军大元帅，他自然要推荐自己的人，种师道就出山了，你也是，这次太子推荐了五名重要官员为种师道之副，你就是其中之一。”
　　“不知是哪五人？”
　　“基本上是上次剿灭梁山军的原班人马，只是多了一个李纲，他官复原职，出任军资监察，也就是从前你们军监所做得事情，军监所没有了，但事情还得做，一般由监察御史担任军监御史，另外，还多了一个种师中，和宗泽一起出任左右副都统，你将出任东路军右军统制，仅次于副都统，延庆，责任重大啊！”
　　李延庆连忙道：“已经定下来了吗？”
　　曹评点点头，“这是种师道提交给天子的东路军将领名单，虽然他人还没有到京城，但名单已经先一步送到，高深昨天来拜访我，给我说了此事。”
　　“高深又怎么知道？”
　　“高深再次出任知枢密院事，接任原来郑居中的官职，枢密院使还是童贯，副使是谭稹，这两人简直势同水火，连进枢密院的门都不一样，一个走东门，一个走西门，从不见面，有什么事情就是找高深。”
　　李延庆沉吟一下问道：“其实孙婿还想知道，既然封我为雄州刺史，那我的官阶有没有变化？”
　　这才是李延庆关心的事情，他知道很多京城很多权贵子弟都挂着刺史的头衔，但没有官阶，只是一个虚衔，现在他虽然任雄州刺史，可官阶却没有消息，会不会还是从八品的承奉郎？


第0579章 官复原职
　　曹评微微一笑，“虽然还没有确切消息，但你一点都不要担心，从八品的承奉郎再怎么破格也做不了从五品刺史，既然叫权雄州刺史，那我估计你应该是官复原职，还是正六品的朝奉郎，因为种师道和李纲都是官复原职，你应该也不例外。”
　　“我是昨天下午在报纸上看到的。”
　　“那就对了，报纸当然不会详细登载，你今天下午去吏部就知道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可是梁师成昨天找到我父亲，他让我去吏部之前先去找他，祖父觉得我该怎么办？”
　　曹评叹了口气，“梁师成还是权势滔天，我们得罪不起，但也绝不能和他推心置腹，一旦太子登基，就是他灭亡之时，你绝不能被他连累，我就送你四个字，虚与委蛇。”
　　李延庆默默点头，姜还是老的辣，曹评看得深透。
　　曹评又笑着缓缓道：“这次北伐你任东路军的右军统制，其实是独立成军，按照惯例，手下很多将领都需要你自己任命，正好有这个机会，我想让两个比较优秀的曹家子弟跟随你出征，一是磨练他们，二也是给他们出征立功的机会。”
　　……
　　李延庆见了曹评，又去拜见丈人丈母，丈人曹选不在，小姨子曹娇娇也正好去高家玩了，李延庆见丈母娘和妻子有说不完的话，丈母娘还要请名医给女儿安胎，李延庆下午要去吏部报到，便先告辞走了。
　　李延庆随即来到了梁师成的太傅府，只等了片刻，大院便跑出来笑道：“正好太傅也在，请李官人去书房相见，请随我来！”
　　李延庆在经历范党案后，已经看透了梁师成，在关键时刻他绝不会保自己，锦上添花他愿意做，但雪中送炭却不要指望，而且梁师成在朝廷和地方上的棋子颇多，自己不过是他的其中一颗罢了。
　　走进书房，李延庆躬身行一礼，“卑职参见太傅！”
　　梁师成放下书，笑眯眯道：“延庆终于回来了，快请坐！”
　　李延庆在一旁软凳上坐下，梁师成打量他一下，又笑道：“比从前瘦了不少，也黑了很多，在嘉鱼县很辛苦吧！居然还剿匪，我都知道，审官院那边有你在嘉鱼县的详细记录。”
　　李延庆点了点头，“这次回京，也多亏太傅的关照！”
　　“是啊！官家说你是范党，回来影响太大，我就劝官家，做个姿态也不错，加上你在嘉鱼县表现很好，为官清廉，深得民心，所以官家就决定把你调回来，官复原职！”
　　李延庆一怔，“官复原职，是指我要重回御史台吗？”
　　“不！不！不！暂时不回御史台，只是恢复正六品的官阶，当然了，如果你想回御史台，等战争结束后，我可以安排你出任御史中丞，再升一级，前提是你要在前敌立功才行。”
　　李延庆当然知道做御史中丞其实也是梁师成的狗，如果战争结束，自己还是得想办法外任，远离梁师成的控制。
　　心中这样想，但表面上他得表示感谢，就像曹评的建议，虚与委蛇，李延庆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太傅厚爱，李延庆铭记于心。”
　　梁师成点点头，他很满意李延庆的态度，但他心里明白，让李延庆回来是太子争取的，其实和他无关，自己还得施点小恩小惠笼络李延庆才行。
　　他又笑眯眯道：“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吗？”
　　李延庆刚要婉拒，却忽然想起一事，便笑道：“其实卑职最关心嘉鱼县，能否提升县丞杨菊为新县令，原来的县尉周平升为县丞？卑职实在不希望外派县令去上任，改变我定下的规矩。”
　　对梁师成而言这只是小事一桩，他便欣然答应了，“我知道了，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梁师成沉吟一下又问道：“这次北伐，你觉得前景如何？”
　　“坦率地说，卑职觉得前景并不乐观，只能说尽量向好的方向去努力，维护大宋的尊严。”
　　“你说得很对，上一次败得太惨，朝廷尊严失尽，官家也是希望这次北伐能夺回燕京当然最好，如果实在夺不回来，也要尽力挽回上一次失去的尊严。”
　　“关键是童贯不能干涉军事。”
　　“放心吧！这一次童贯不节制东路军，种师道出任宣抚都统制，直接向太子殿下汇报，有太子替你们撑腰，尽管放手去做。”
　　李延庆忽然有一种直觉，梁师成似乎也想通过自己和太子修复关系，否则，太子极力推荐自己，他从前都是暴跳如雷，认为自己绕过他和太子私下联系，而这一次，他却没有丝毫的不满。
　　……
　　离开梁师成府，李延庆见时辰还没有到中午休息之时，他便来到了大内，找到了吏部。
　　吏部侍郎梁中书亲自接待他，梁中书是蔡京女婿，当初在大名府和李延庆打过交道，虽然他人品较差，但当初若不是李延庆及时救下大名府，他早就死在梁山军的手中，从这一点上说，他欠了李延庆一个人情。
　　不过梁中书并不认为自己欠了李延庆的人情，他只知道是岳父蔡京保住了他，他才能进京出任这么权重的职务。
　　当然，梁中书还是对李延庆颇有好感，他满脸笑容请李延庆坐下，“这次从外地调来的官员，你是第二个抵达，昨天是宗泽，其他都还在路上。”
　　“从太原过来的三万河东军到了吗？”
　　“听说是种师中率领他们过来，现在还没到，不过也快了。”
　　李延庆从随身的包中取出官印和调任书交给梁中书，“这是给吏部吧！”
　　“呵呵！官印也带回来，其实官印留在嘉鱼县也无妨，只要你人来就行，这几份任命书你先看一看，没问题就签字画押，然后我再和你谈一谈新的官职。”
　　李延庆接过自己的任命书，果然是恢复了自己正六品的官阶。
　　“本来你在嘉鱼县剿匪有功，按照惯例，你官复原职时应该再升一阶，但你也知道，正六品升从五品是道大坎，除非是年限资历熬够了，或者是立大功，否则真的很难，你还很年轻，进士及第也不过才四年，迈过这一坎也就更难，希望这次北伐你能立下大功，我会很乐意提交升你为五品的申请。”
　　“北伐结束后，按照惯例我会进京为官吗？”李延庆又问道。
　　梁中书摇了摇头，“按照惯例恰恰不会，你之前是县令，现在参加北伐只是一种临时差遣官，可以认为这是你县令任期的一部分，按照惯例，县令升通判，然后再任一届知州，有了完整的州县履历，大概十年左右，你就能回京出任六部或者其他省台要职了，当然，前提是你要在地方表现很好，年年考评上上，若德行不佳，或政绩不著，回朝廷还是没有希望。”
　　李延庆心中大概有了方向，便很痛快地在任命书上签字画了押，又留下了联系地址，梁中书笑道：“你现在可以回去等候兵部的通知了。”
　　李延庆现在出任的雄州刺史只是虚官，没有官衙，没有随从，也自然没有什么政务，任命完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他真正的差遣职务是东路军右军统制，这需要兵部来任命。
　　……
　　从大内皇宫出来，正好是正午时分，天气格外炎热，毒辣的太阳喷出热浪席卷大地，空气变成了半透明状，在空中缓慢流动，就俨如蒸笼一样令人窒息。
　　由于天气太热，大街上也空空荡荡，人影都很难看到一个，只有几辆牛车在有气无力地走着，车夫眼巴巴地招揽着屈指可数的客人。
　　“官人，坐车吧！这么热的天当心把油都晒出来。”一辆牛车停在李延庆面前。
　　这辆牛车来得正好，李延庆连忙坐上了车，牛车里已经有了两位客人，是一对中年夫妻，两人冷漠地看了李延庆一眼，同时将目光转到车外，李延庆就坐在第一排，这里就像蒸笼的上格，似乎不那么令人煎熬。
　　“官人要去哪里？”车夫问道。
　　李延庆还没有想好自己要去哪里，便笑道：“先随便走吧！我想到了告诉你。”
　　“那我先去御街了，车上两位客人要去御街。”
　　“随便！”
　　牛车缓缓起动，一摇三晃地向御街驶去。
　　李延庆已经很久没有来京城了，不过京城的一切都没有变，还是从前的旧光景，刚开始李延庆还有点怀旧的兴致，但很快他就腻味了。
　　牛车在御街上缓缓而行，这时，李延庆忽然看见一座修得花团锦簇的两层楼店铺，异常华丽，一块大牌子挂在店铺上，“玉锦楼胭脂铺。”
　　“停车！我就在这里下。”李延庆叫住了牛车。


第0580章 茶馆偶遇
　　李延庆并没有把父亲说的两家竞争对手之事放在心上，他觉得宝妍斋只要不断创新、恪守品质，厚积薄发，就一定会立于不败之地，今天他亲眼看见了王家开设的玉锦楼胭脂铺，他忽然意识到了另两个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权力和资本。
　　玉锦楼胭脂铺的店址原来应该是姚三团子糕点铺，是京城著名的糕点铺，现在变成了玉锦楼胭脂铺，这显然是强权横行的结果，店铺没有变，但门头是重建的，建造得金碧辉煌，上面用锦缎扎成了各种花朵，看起来花团锦簇，格外夺人眼球，而且它居然是两层楼的铺子，这又比宝妍斋显得更加富丽堂皇。
　　店铺里挤满了买胭脂的妇人，不过看起来大多是市井百姓，吵吵嚷嚷，就俨如菜市场一样，华丽傲慢的贵妇人一个都没有看见。
　　两名美貌的女店员在门口迎客，旁边也修了两座很小的帐铺，一座卖香脂，一座方便男人买胭脂，完全仿照宝妍斋，自身没有一点创意。
　　李延庆走到男客帐铺前，里面是两名打扮得很妖艳的年轻女子，娇声娇气向李延庆招手道：“官人给娘子买只宝盒吧！”
　　宝妍斋的胭脂宝盒分为蓝宝盒和红宝盒两种，它们也东施效颦，分为金宝盒和银宝盒两种，金宝盒稍贵，二十贯钱一只，银宝盒只要十贯钱，里面琳琅满目，从胭脂到香水，从眉笔、眉墨到粉饼，还有唇脂、香袋，应有尽有。
　　“宝妍斋一只红宝盒要五十贯钱，你们金宝盒居然只要二十贯，里面的东西能比吗？”
　　其中一名女店员撇撇嘴，“宝妍斋一只红宝盒要赚你多少钱，我们的东西一点不比它差，只是暂时不赚钱，官人想当冤大头，尽管去宝妍斋。”
　　“好吧！给我拿一只金宝盒。”
　　女店员立刻满脸堆笑，取了一只布袋给李延庆装上金宝盒，“官人给你！”
　　李延庆递给她们一张二十贯的会子，拎着袋子便向隔壁的朱骷髅茶馆走去，两名女店员在身后嗲声喊道：“欢迎官人再度光临！”
　　李延庆走进了朱骷髅茶馆，顿时感到一片清凉，大堂上四角放着装满冰块的大水缸，使店里的温度比外面降低了很多，每个客人身后都会有一个小丫鬟打着扇子，凉风习习，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茶馆的最低消费也由五两银子涨到了六两银子。
　　李延庆刚走进大堂，忽然有人大喊，“延庆！”
　　这个声音十分熟悉，李延庆立刻看到了，屋角坐着一个大胖子，正是数年未见的郑荣泰，郑荣泰激动得跳起来，上前紧紧搂住李延庆，差点勒得他喘不过起来。
　　李延庆用力推开他，“这么热的天，你小子就不要这么亲热了！”
　　几年未见，郑荣泰黑了很多，身体也壮实了，虽然体型还是那么庞大，但原来是肥胖，现在变成胖壮，身体也比从前灵活多了，刚才居然能跳起来。
　　李延庆给他肩头一拳笑道：“我劝你出海没错吧！”
　　郑荣泰嘿嘿一笑，“出海能睡各种各样的女人，确实不错！”
　　“你小子有点出息好不好！”
　　“天性嘛！有什么关系。”
　　郑荣泰一边说着，将李延庆拉到自己桌前，给他介绍一起喝茶的同伴，一个二十余岁的黄脸膛男子，“这位是孙大牙，以前在太学你应该见过。”
　　李延庆顿时想起来了，好像是蔡京的干孙子，一位手眼通天的消息灵通人物，原来也是太学生，李延庆连忙抱拳笑道：“原来是孙兄，好几年不见了。”
　　以现在李延庆的名气，孙大牙可不敢怠慢，而且他本人也很活络，很会为人处世，他连忙起身回礼笑道：“延庆兄弟一直是我崇拜的英雄，今日见面，小弟倍感荣耀。”
　　“英雄谈不上，咱们都是同窗好友嘛！”
　　“对！对！对！都是太学出来的同窗，快快请坐！”
　　李延庆坐了下来，郑荣泰笑问道：“听说你去鄂州当了县令，几时回京的？”
　　“昨天才回来！小胖，你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延庆随口一声“小胖”，叫得郑荣泰倍感亲切，他眯着绿豆小眼睛说：“我今年就没出海，哎！又胖了不少，要是去年你见我，才是另一副样子，又高又壮，不过我现在听你的话，每天在水里游一个时辰，又开始瘦下去了。”
　　这时，李延庆感到身后一阵凉风吹来，顿时神清气爽，他一回头，原来是个十来岁的小丫鬟在给他打扇子。
　　孙大牙笑道：“大堂里反而比雅室更凉快，雅室里有点气闷。”
　　郑荣泰眼睛很毒，一眼看见了李延庆手中的玉锦楼宝盒，他惊讶道：“你怎么拿着玉锦楼的宝盒？”
　　“我昨天才回来，听父亲说又多了玉锦楼和玉颜堂两家竞争对手，所以买一只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娘根本就瞧不上，她说这是市井女人用的低档货，她只认宝妍斋。”
　　孙大牙也笑道：“玉锦楼和玉颜堂确实很失策，居然想用低价来挤垮宝妍斋，却给自己落下一个低档货的名声，真正的大户人家，达官贵人，谁会在意那点钱，所以你看隔壁的玉锦堂，造得金碧辉煌，结果里面全是市井女人。”
　　李延庆微微一笑，“走平民路线也不错，薄利多销嘛！”
　　他打开宝盒，取出里面的香脂抹了一下，虽然也很光滑，但还是缺乏一种温润细腻的手感，把宝妍斋的工艺偷走了，却没有学到精髓，宝妍斋的香脂是用牛脂为原料，所以成本很高，而这个应该是用猪油脂，和李记胭脂一样的原料。
　　李延庆又取出一瓶香水，光瓷瓶档次就低了，宝妍斋可是用琉璃瓶，而且这香水的味道异常浓郁，香药下得太足，只能说眼光有问题，这种浓郁的香味市井女人确实喜欢，可达官贵妇更喜欢淡淡的幽香，这正是缺乏底蕴的表现，王家虽然舍得投钱扩大规模，却并没有在品质下功夫，更没有仔细研究顾客心理。
　　这样的胭脂铺还想挤垮宝妍斋，简直白日做梦，等宝妍斋把张古老牌子买过来，开始做廉价胭脂，看最后谁能挤垮谁。
　　李延庆顿时没有兴趣了，随手把宝盒递给身后打扇子的小娘，“这个送给你！”
　　小娘吓得手足无措，半晌才怯生生接过宝盒，一溜烟跑掉了，很快又满脸通红地跑回来，更加卖力地给李延庆打扇子。
　　李延庆喝了口茶，笑着问郑荣泰，“现在在做什么营生？”
　　郑荣泰叹息一声，“我还能做什么，继承祖业，经营房宅呗！”
　　“这个需要很大的本钱啊！”
　　“不光要本钱，还要眼光，说实话，我最佩服你爹爹，居然在杭州买了那么多土地宅子，有魄力，大牙也劝我去苏杭一带买宅。”
　　李延庆略有点惊讶，笑问道：“孙兄怎么看？”
　　孙大牙缓缓道：“延庆一直在南方，可能对北方时局不太了解，现在朝野中有一种说法，宋军二十五万大军北伐却被辽国四万弱旅大败，把自己薄弱的底子暴露给了金国，而且强悍的金国一旦灭了辽国，很可能会趁势席卷南下，河北是平原，根本就无险可守，如果是冬天，黄河结冰，虎狼金兵更是会一鼓作气杀到京城，大家都很担心，所以现在京城的房价开始跌了，你去各牙行看看就知道了，挂牌卖宅的很多，郑兄想趁机吃进，我就劝他好好了解一下房价跌的原因，最好去苏杭一带买宅买地。”
　　李延庆暗暗点头，这个孙大牙不愧是消息灵通人士，很有眼光，居然已经看出了苗头。
　　李延庆也笑道：“确实去苏杭买房买宅是明智之举，尤其西湖边，将来的房价会翻一倍不止。”
　　郑荣泰欣然道：“既然延庆也这样说，那我明天就去苏杭看看。”
　　这时，孙大牙又对李延庆笑道：“我有一个消息，说不定延庆会感兴趣。”


第0581章 王贵到来
　　“孙兄请说，延庆洗耳恭听！”
　　孙大牙略略欠身，故作神秘道：“今天上午天子下了一份诏书，率先击败辽军三千人以上者，官升两级，赏黄金五千两，同时颁布了神宗皇帝遗诏，收复燕京者，主将可封王。”
　　李延庆笑道：“前一条和我有关系，后一条应该与我无关了。”
　　“话虽这样说，但解释权在天子手上，延庆没有发现吗？收复燕京者，主将可封王，是主将而不是主帅啊！神宗皇帝的原意恐怕是指主帅，但天子却解释为主将，都统制就是主将，如果拿下燕京，要么是种师道封王，要么是辛兴宗封王，和童贯没有关系了。”
　　李延庆不由暗暗思忖，历史上童贯为了封王，不惜花百万贯钱向金人买了一座空城，如果改成主将封王，童贯花费重金也是给别人做嫁衣，他还有积极性吗？历史上并没有赵佶的这道诏书，难道历史就在这些细微处改变了？
　　……
　　离开朱骷髅茶馆，时间还早，李延庆又去御史台看望了昔日同僚，众人纷纷祝贺李延庆官复原职，邓雍亲自倒酒三杯给李延庆祝贺，聊了半个时辰他才离开御史台回府。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两天，李延庆已经在新宅安定下来，这两天李延庆都没有外出，一直在曹蕴的新书房替她整理书籍，曹蕴已经将自己的藏书从娘家全部搬来，足足用两大间屋子才能放下这几千册书籍。
　　曹蕴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走进房间，见丈夫已经快要把自己的书籍全部摆上书架了，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动，连忙上前道：“夫君喝碗酸梅汤消消暑气。”
　　李延庆热得满头大汗，衣服也湿透了，他接过酸梅汤一饮而尽，连声叫痛快，他把空碗递给曹蕴笑道：“还剩最后一箱书，上架后就大功告成！”
　　“这两天辛苦夫君了。”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这种事情我不做来谁做，本来就是我的事，娘子要好好休息才是正经。”
　　曹蕴摸着肚子笑道：“这两天孩儿又不安生了，在踢我肚子呢！”
　　“让我再听听！”
　　曹蕴见左右无人，便拉起小衣，露出雪白圆滚的小腹，李延庆蹲下将耳朵贴上去，仔细聆听着孩子的胎动，“娘子，我听见了。”
　　“嗯！”曹蕴答应一声，轻轻抚摸丈夫的头。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曹蕴连忙放下小衣，李延庆站起身问道：“是谁？”
　　“官人，是我！”
　　是李延庆贴身丫鬟徐五小娘子的声音，李延庆走出书房问道：“什么事情？”
　　徐五小娘子行一礼，“启禀官人，泰叔说门外来了两个朝官，请官人过去一趟。”
　　李延庆大喜，这一定是兵部来人了，他回头对曹蕴道：“娘子，我过去一趟，回头再给你整理书。”
　　“官人快去吧！最后一箱书我让青儿整理也行。”
　　李延庆快步向前院走去，前院客堂坐着两名朝官，正在喝丫鬟上的酸梅汤，这时李延庆走进了客堂，两名官员连忙起身行礼，其中为首官员道：“我们是兵部派来的，在下刘易，出任兵部司主事。”
　　“这么热的天，还烦劳两位亲自跑来，辛苦了，请坐！”
　　“我们就不坐了，这是李刺史的北伐官职任命书。”
　　主事将一份正式任命书交给李延庆，李延庆打开，上面写着：“兹任命为权雄州刺史李延庆为北伐东路军右军统制，从都统制将令。”下面是兵部的大印。
　　统制属于中高级将领，必须由朝廷任命，象低一级的偏将、准备将等等则由都统制任命，报兵部认可，再低一级的都头、队头就不需要兵部认可，只报兵部备案就行了。
　　“三万河东军来了吗？”
　　“昨天已经到了，驻扎在北大营，种师道今天接受天子任命，明天正式上任，也请李刺史明天一早去北大营报到。”
　　“多谢两位，那我就不留两位了。”
　　李延庆给管家泰叔使了眼色，泰叔准备了十贯钱，出门时再塞给他们。
　　就在两名兵部官员刚走，铁柱便匆匆跑来，找到李延庆道：“官人，老爷请你赶紧去一趟虹桥宝妍斋。”
　　李延庆一怔，“出了什么事？”
　　“没……没有出事，是汤阴老家那边来了不少人，贵哥儿也来了。”
　　李延庆听说王贵来，心中大喜，连忙让徐五小娘子给夫人说一声，他骑马向虹桥奔去。
　　虹桥宝妍斋内坐满了客人，都是王贵家人，由王贵祖父王万豪带队，包括他的三个儿子、孙子、儿媳妇、孙媳妇等等，足有二十余人，大大小小的行李装了十几艘船，全部停靠在宝妍斋的码头上。
　　这也是惯例，汤阴县乡绅或者官员乘船来京城，都要借宝妍斋的码头停船，由李大器接待，再替他们安排食宿，都是住在虹桥客栈，虹桥客栈和酒楼在前年就被宝妍斋买下来，专门用来迎来送往。
　　李延庆赶到宝妍斋，正好遇到王贵祖父王万豪，李延庆连忙上前行礼，“阿祖，好久不见了。”
　　王万豪拍拍李延庆的肩膀笑道：“我也看到朝报了，庆哥儿现在更有出息了，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刺史，你小时候夺得神童会魁首时，我就给你族祖说，李家将来就要靠你翻身了，果然没有说错吧！”
　　“多谢阿祖夸赞，阿贵呢？”
　　王万豪连忙把王贵拉过来笑道：“你们年轻人先去吧！晚上我请客，把汤大郎也叫来，大家聚一聚。”
　　李延庆发现王贵脸上竟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他暗暗吃惊，连忙将王贵拉到宝妍斋外面，问道：“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王贵忿忿道：“拜童贯那个蠢货所赐，被辽军士兵射了一箭，箭尖就擦着我的脸过去了，豁开一道血口子，险些要了我的小命。”
　　“你参加上月的北伐了？”
　　王贵点了点头，“相州三千厢军和一千乡兵都征集了，我率领五百乡兵。”
　　“具体是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找个地方坐下说吧！”
　　李延庆带着王贵来到附近一家小吃铺坐下，要了两大碗冰镇酸梅汤，又要了两笼包子。
　　王贵叹了口气道：“朝廷的说法是一共败了两仗，刘延庆在平鹰谷北面大败，辛兴宗在涿县大败，可实际上还有第三败，当时，我们河北三万厢军正运粮去平鹰谷，刘延庆的败军逃至，令我们三万厢军抵挡追军，结果辽军一次冲击我们就全军溃败，我脸上的疤就是那时留下，三万厢军和乡兵死伤惨重啊！我手下五百人只剩下一百余人，其余全部阵亡，当了禁军逃亡的垫脚石，最后童贯把兵败责任全部推给了河北厢军，说什么厢军先逃，乱了禁军阵脚，宋军才大败，这个狗日的，若让老子见了他，非生剐了这个阉人不可！”
　　“然后呢？”李延庆冷静地问道。
　　“然后所有厢军团练以上都被免职，我也不例外，现在我是无官一身轻，乐得自在。”
　　“这次你们好像全家都来京城了？”
　　王贵点点头，“北伐宋军大败，河北边境一带已经出现恐慌了，很多真定府和雄州百姓都逃到了相州，我祖父觉得形势不妙，便决定带全家迁去鄂州庄园，多亏当初你劝告，王家在江夏买了一座三千亩地庄园，还修了房子，这次我们全家迁过去，就有地方可住了。”
　　“老汤呢？”
　　王贵淡淡道：“他混得还不错，跟在童贯身边，现在已经升为统领了。”
　　统领是统制的副将，一般是由六品或者从六品官出任，李延庆看得出王贵对汤怀有意见，便不再提他，这时，王贵想起一事，笑道：“可能牛皋要来投奔你！”
　　李延庆连忙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原本一直跟着汤怀，升为偏将，上个月北伐他的手下也死伤殆尽，童贯责打他五十军棍，还要免他的官职，他一怒之下抢先辞职了，我在汤阴遇到他，他说先回家乡一趟，然后再来投奔你。”
　　“那你呢？”
　　李延庆注视着王贵道：“难道你真的什么都不管，手一甩就去鄂州避难吗？”


第0582章 五军之将
　　王贵低下头，半晌道：“说实话，我真的很失望，你不知道跟随童贯打仗是多么窝囊，简直不把我们地方军当人，就当畜生一样使唤，我宁愿单枪匹马去和辽军拼命，也受不了这种窝囊气。”
　　李延庆注视他片刻，又转开话头问道：“说说五哥吧！他现在如何了。”
　　“他也从军了。”
　　王贵眼光闪烁，躲避着李延庆锐利的目光，“就在二十天前，禁军班师退到相州，前线空虚，童贯手下的宣抚参谋官刘韐便在河北各地招募壮丁去前线防御，五哥也报名了，听说颇得刘韐器重。”
　　李延庆缓缓对王贵道：“你看五哥在关键时刻并没有退却，反而主动从军保家卫国，连我这个因强烈反对北伐而被贬黜的人，也不顾个人荣辱而赶赴前线，你却要去鄂州避难，你让我怎么说你呢？”
　　“我没有想去鄂州！”
　　王贵胀红了脸，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将旁边的食客吓了一跳，纷纷怒视他。
　　王贵咬牙道：“我来京城之前就决定去投奔你，但我父亲和叔伯兄弟纷纷反对，只有祖父一人支持我，我只是说，我不想再跟童贯。”
　　李延庆微微笑道：“我也不想跟那个阉贼，种帅对你也格外器重，这次我们一起跟随种师北伐，岂不是正合你我心意。”
　　王贵叹了口气，“可是我现在已经被革职了。”
　　“那没有关系，种帅有权任命你为偏将，你有武举功名，立功后就能直接授官衔，岂不比你那个憋屈的团练更爽气！”
　　王贵精神大振，咬牙道：“好！这一次我听你的。”
　　“那我们一言为定，今晚你带汤圆儿和孩子住到我家里去，我家里有空院子，明天一早你跟我去北大营报到。”
　　……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带着王贵以及张虎等四人离开了府宅，前往北大营报到。
　　当然，现在第二次北伐还处于一种筹备阶段，至少要准备一个月会才会北伐，李延庆今天便暂时没有带莫俊等人，他们也要跟随李延庆一起北伐立功求仕。
　　北大营位于新封丘门外，当年的骑射大赛便是在这里举行，军营占地规模极大，足有上万亩之多，可以容纳十万大军，目前驻扎了刚从太原府开来的三万河东军，这三万军队将是东路军主力，按照计划，他们会再从河北两路以及京东两路调五万厢军，以八万大军为北伐东路军。
　　今天是北大营开营的第一天，率军从太原过来的种师中正式将军队交给了种师道，种师道做梦也想不到，他三次退仕，又三次复出，这一次率军北伐也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但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既然君主和朝廷做出北伐决定，让他来担任主帅，他也义不容辞地接过了帅印。
　　种师道心里明白，这次北伐不仅仅是夺取燕京那么简单，这次北伐还关系到太子的地位以及捍卫宋军尊严的重任，使种师道感到肩头沉甸甸的。
　　不过有一点让他心中异常欣慰，那就是童贯并不节制东路军，他不受童贯的控制，粮食、军械、兵源都完全独立，直接向太子汇报，比几年前的西夏战役还要轻松，至少那一次，童贯还控制了他的后勤粮草。
　　上午时分，种师道在帅帐内召开了第一次军机议事，包括种师中、张叔夜、宗泽、李纲、李延庆、杨世可、王渊、高世宣、刘光世等等在内的十几名文武高官都参加了议事。
　　种师道头戴铁盔、身披铁甲，虽然年过七旬，但依旧威风凛凛，他手按尚方天子剑缓缓对众人道：“这次本帅被任命为宣抚都统制，赐天子剑，全权负责东路军北伐军政事宜，所有文武官员对我的军令若有不满，可以向我提醒建议，但不许争辩，也可以在战争结束后投诉天子，但在战争期间，我军令如山，不服军令立斩。”
　　众人凛然，种师道看了一眼众人又继续道：“想必大家都已经得到了兵部的任命，这里我有必要再重复一遍，让大家都知道，都统制一人，由本帅担任，副都统三人，分别由种师中、张叔夜和宗泽担任，另外再设前后左右中五军，其中种师中负责前军和左军，张叔夜负责右军和后军，我兼管中军，宗泽负责军务与后勤，这是三位副都统的职责，相信大家已明白了。”
　　种师道又指着李纲道：“这次我们暂时没有监军，不过有军监使，由监察御史李纲担任，负责监察军资粮草。”
　　李纲起身向众人点点头，他脸色苍白，身体削瘦，不苟言笑。
　　“下面我再宣布五军统制名单，中军统制由步军都指挥使刘光世出任。”
　　刘光世是刘延庆之子，年约三十岁，虽然他父亲因第一次惨败而被免职，但他没有受影响，作为西军将领继续跟随种师道北伐，他立刻起身向众人行一礼。
　　“右军统制由雄州刺史李延庆出任。”
　　李延庆也站起身，他是五军统制中唯一的文官，也是种师道心腹爱将，他向众人抱拳行一礼。
　　“左军统制杨世可、前军统制高世宣、后军统制王渊。”
　　三人一起站起身行礼。
　　种师道又对众人道：“我们有八万大军，所以前后左右每军一万人，五千禁军和五千厢军，剩下四万人，分配给中军三万，后勤营一万，另外，兵部又调了八千匹战马给我们东路军，我考虑每军分配一千匹战马，其余四千匹战马归中军，粮草军资由后勤营统一调拨，各位还有什么问题？”
　　刘光世举手道：“卑职有一个疑问。”
　　“你说！”
　　“现在三万主力禁军已至，那五万厢军几时到来？”
　　种师道脸上表情略有点苦涩，“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这样说吧！五万厢军中，三万人已从京东两路调来，估计过两天就到，还有两万厢军的缺口是从河北两路调厢军，但枢密院告诉我，河北两路十万厢军都在童太尉手中，现在只剩下一半了，童太尉已明确表态，河北厢军不会交给我们，所以这两万军队的缺口需要我们自己招募补充。”
　　大帐内顿时一片嗡嗡之声，简直太让人想不到了，居然还要临时招募军队，训练还来得及吗？
　　这时，李延庆举手道：“卑职请求发言！”
　　种师道呵呵一笑，“延庆一开口，我就知道有办法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李延庆也笑道：“卑职听到一个消息，童太尉大军屯集在相州，前敌防御空虚，宣抚参谋官刘韐特地在河北各州募兵，估计有一两万人，大帅能不能请太子殿下和童太尉交涉一下，把刘韐招募的军队交给我们，这样就减轻了我们很大的压力。”
　　众人眼睛一亮，这倒是好主意，种师道点点头道：“这个建议不错，明天我正好面圣，我请天子交涉，效果会更好一点。”
　　“请问大帅，北伐什么时候出发？”
　　“天子给我们一个月战备训练时间，也就是一个月后，大军离京北上。”
　　……
　　众人从帅帐内出来，宗泽便走到李延庆身边问道：“岳飞现在在做什么？”
　　在剿灭梁山乱匪时，岳飞便是跟随宗泽，深得宗泽的器重，他后来辞职回乡，宗泽也没有他的消息了，却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他一直在家务农，不过前段时间刘韐在河北募兵，他也从军了，现在应该在真定府。”
　　“务农太可惜了！”
　　宗泽长长叹一声，又道：“我也得劝劝大帅把刘韐的军队要过来。”
　　“有什么事情又说到我了？”身后传来种师道的声音。
　　两人连忙行一礼，宗泽笑道：“我在说从前一个旧部，我一直很器重他，他现在在刘韐的手下。”
　　种师道点点头，“刘韐原来在河东路当转运使，和我关系极好，他为人十分正直，在童贯的手下太憋屈了，刚才延庆提醒了我，我想把他要过来出任东路军司马一职。”
　　“种帅觉得童贯会放人吗？”
　　“童贯一向是非我同类者斥之，要刘韐肯定没有问题，关键是把他招募的军队一起要来就稍微麻烦一点，不过我们有理在先，童贯不能把所有的河北厢军都占了，既然天子用我，这点要求他应该答应。”
　　这时，李延庆行礼告辞，种师道却叫住了他。
　　种师道又和宗泽说了两句，宗泽先走了，种师道这才笑眯眯对李延庆道：“我们一起去右军大营看看！”
　　“卑职遵命！”
　　李延庆陪同种师道缓步向军营走去，种师道笑道：“我们一年半没见了，听说你在嘉鱼县做得不错，为官清廉，为民除害，被百姓誉为李青天，令我欣慰啊！”
　　李延庆笑了笑说：“范党被贬黜，朝中一直在监视，所以卑职也格外谨慎，不让王黼之流抓住把柄，至于剿匪，那实属手痒难耐，牛刀小试耳！”
　　“好一个牛刀小试，说得好！”
　　种师道赞许地夸他一句，又开玩笑道：“还有你父亲经营宝妍斋，你岳父家更是朝中大贵，对你而言钱财已经不重要了，这个清官头衔当然非你莫属。”
　　“让大帅见笑了。”
　　“开个玩笑，对了，王贵现在在哪里？”种师道最喜欢王贵，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他随卑职一起来了，但他参加前一次北伐因兵败被免去团练一职，还望大帅继续提携。”
　　“前一次北伐兵败和他无关，既然他来了，可以任命他为偏将，如果还有其他需要任命之人，你可以给我一个名单，我估计你那个岳祖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李延庆苦笑一声，确实如此，曹评特别叮嘱，要把曹家的两个子弟交给自己，而且李延庆也想把高宠拉进来，加上王贵、牛皋，还有刘錡、杨再兴等将领，就形成了自己的班底。
　　“多谢大帅信任。”
　　种师道见左右无人，又低声道：“还有就是关于震天雷，我得到确切消息，西夏军已经仿制成功震天雷，这次辽军偷袭平鹰谷用的震天雷，我怀疑就是从西夏送过去，现在我们宋军反而没有犀利的火器，这件事我得指望你了。”
　　“请大帅放心，在嘉鱼县卑职为了对付江贼，又继续研制了好几种比较犀利的火器，不仅有震天雷，还有单兵使用的铁火雷，回头我呈给大帅。”
　　种师道大喜，有了这些犀利的火器，他也有信心和辽军一战了。
　　……


第0583章 招兵买马
　　李延庆所在的右军营位于大营东面，由上千顶帐篷组成，气势十分恢宏，按照一万军队的配制，除了统制为主将外，还有统领两人为副将，下面是偏将十员，准备将二十人，另外还需要几名文官，记室参军一人，录事参军一人，以及六曹参军各一人。
　　李延庆和种帅道来到右军大营前，李延庆笑问道：“不知统领是何人？”
　　种师道微微一笑：“其中一个我给你安排了刘錡，另一人还没有定，你可以自己考虑。”
　　李延庆听说是刘錡为副将，他心中大喜，想了想又问道：“不知何灌可在军中？”
　　种师道摇了摇头，“何灌在中军为统领，刘光世不会放他的，我没有办法。”
　　“杨再兴呢？”李延庆又笑问道。
　　“杨再兴也在中军为偏将，我可以调给你，不过他的资历好像浅了一点，你要考虑清楚。”
　　李延庆笑了起来，“再浅能有卑职的资历浅吗？”
　　种师道哈哈一笑，“以战功论英雄，好吧！那我破格升他为统领，把他交给你了。”
　　杨再兴曾经出任种师道的亲兵都头，从军已经有五六年，种师道当然也想提拔他，可又怕人说自己任人唯亲，正好李延庆点名要他为统领，种师道便做了顺水人情。
　　来到右军大营前，种师道便拍拍李延庆的肩膀走了，作为主帅，他不光要顾及李延庆一军，还要去视察别的军营，以免被人议论厚此薄彼，军中大将不服。
　　李延庆走进大营，迎面便看见刘錡快步走了过来，两人曾经并肩浴血奋战，情谊深厚，他们已经两年多未见，此时相见份外亲切，两人紧紧拥抱一下，李延庆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两年多了，没想到我们还能同帐为将。”
　　刘錡笑道：“可不是同帐为将，你是主将，我是副将，你还继续是上司。”
　　“在种帅的大帐内，我们不就是同帐为将吗？”
　　两人大笑，刘錡又对李延庆道：“现在还是空帐，五千河东军还没有调来，你打算如何筹备？”
　　这也是种师道领军的一贯风格，一般会放手让手下大将自己去组建军队，充分信任手下，他负责筹备总的东路军，调配他自己信得过的人为各军主将和副将，然后由各军主将负责任命偏将以下的二级军官。
　　李延庆想了想说：“我给大帅说过了，另一位统领会调杨再兴过来，十名偏将我考虑让王贵、牛皋、曹家两个子弟，高宠、张虎，这里就是六人了，另外你推荐两人，杨再兴推荐两人就差不多了。”
　　刘錡轻轻摇了摇头，“我就不用推荐了，我倒想给延庆一句忠言。”
　　“你说！”
　　“马上调来的五千西军可都是有偏将的，你不能把他们革除，至少要留五个名额给他们，否则军队会不好带。”
　　李延庆顿时醒悟，他险些把军队原来的偏将忘记了，多亏刘錡提醒自己，他连忙道：“你说得对，那就把张虎去掉，他的资历稍微弱了一点，就做准备将吧！另外，我还打算成立独立斥候营，实际上就是十一个偏将。”
　　“应该可以，斥候营其实就是从前的情报司，我觉得非常重要，应该恢复它。”
　　正商量着，杨再兴带着几名随从赶来了，和几年前西夏之战相比，他更加沉稳了，也更加严肃，他向李延庆单膝跪下行一礼，“末将杨再兴奉大帅之令，特来向统制报到！”
　　刘錡一阵汗颜，刚才自己就没有向李延庆行下属礼，还和他拥抱一下，明明是下属和上司见面，结果变成了好友重逢。
　　李延庆连忙扶起杨再兴笑道：“现在还没有正式成军，再兴不必多礼。”
　　杨再兴却满脸肃然说：“虽然没有正式成军，但军职已任命，卑职当然应该行下属礼。”
　　李延庆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勉强对他道：“那就请杨将军先去看看大帐，很快张都统会通知我们去领兵，我们先把军帐分好。”
　　“卑职遵命！”
　　杨再兴匆匆去了，刘錡看着他背影笑道：“他一向就如此严肃，在河东军喜欢他的人不多，不过带兵打仗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李延庆点点头，他当然杨再兴的能力，自己把他要来可不是用来装点门面，这时他却左右没见王贵，便问道：“王贵呢？”
　　“好像大营外有人找，他跑去大营外了，那不，他来了！”刘錡指着南面道。
　　只见王贵带着一人匆匆走来，牵一匹乌骓马，皮肤黝黑，风尘仆仆，李延庆一眼认出，来人可不正是牛皋？
　　李延庆大喜，连忙迎了上去，“盼来盼去，老牛终于来了！”
　　牛皋心中激动，连忙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牛皋参见统制！”
　　刚才是杨再兴，现在又是牛皋，李延庆连忙扶他起来，给刘錡介绍道：“这是我的师弟牛皋，武举出身，曾在童贯手下任偏将，兵败憋屈，现在赶来投奔我了。”
　　李延庆又给牛皋介绍了刘錡，牛皋连忙见礼，刘錡打量一下牛皋，见他后背一对瓦楞双锏，至少有四十斤重，便笑道：“我也有一只单手锏，什么时候我们切磋一下锏法？”
　　“刘将军有令，牛皋自当从命！”
　　……
　　一般要各军主要文武官员都就位以后才会下拨士兵，而且在军队筹备期间，李延庆还可以回家看看，要到军队正式北上才进入战事状态，那时就不能随便离开军营了。
　　李延庆现在最紧迫的事情就是找人，他要找曹评要两名曹家子弟，还要找高深要高宠，另外还有文官。
　　当然，文官可以由种师道统一招募，也可以由李延庆自己招募，李延庆首先要把斥候营主将落实下来，他早想到了最合适的人选。
　　李延庆离开军营，带着张豹和张鹰回到府中，找到了扈青儿。
　　扈青儿有些不高兴道：“大哥带兵征辽，为何没有我的事情？”
　　李延庆心中歉然，虽然宋军中并不禁止女子从军，各个主帅可以自己掌握，像梁红玉也能率领一支女兵跟随韩世忠，但种师道却是严禁军营中出现女性。
　　“种帅是严禁携带女子进军营的，那可是死罪，你不会看着你兄长上任第一天就被斩首吧！”
　　扈青儿心里也明白自己没法从军打仗，只得没好气问道：“既然不想带我，那大哥眼巴巴跑回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带我去找戴宗开的店。”
　　扈青儿一怔，“大哥找他做什么？”
　　“我想找到燕青！”
　　李延庆知道燕青是最好的斥候，这次北征，他得把燕青拉进自己的军营。
　　扈青儿想了想说：“燕青是不会去投靠戴宗的，他们是死对头，大哥如果想找他，我可能知道他在哪里？”
　　“你知道？”
　　扈青儿点点头，“燕青上次给我说过，卢家在京城还有点产业，卢大叔全家被害，已经没人继承，这点产业就留给他了，既然我们回京，我估计他也在京城，要不……我带大哥去找找吧！”
　　“你知道在哪里吗？”
　　“在新桥一带，叫做卢氏客栈。”
　　……
　　李延庆对新桥一带还是比较熟悉的，他们的第一家胭脂铺就是在新桥开张。
　　很巧的是，卢氏客栈就在李记胭脂铺的正对面，但卢记客栈却紧闭大门，并没有营业，大门上挂了一块牌子，上写“此店出售”四个字。
　　李延庆和扈青儿先来到李记胭脂铺，李延庆正在换牌子，李记胭脂铺牌子摘掉了，换成了张古老胭脂铺，看来父亲已经和张古老的东主谈妥，买下了店名。
　　李延庆问胭脂铺的掌柜道：“对面的客栈可有人？”
　　掌柜挠挠头，想了想道：“这家客栈已经关门好几个月了，不过晚上好像有人住在里面，昨晚我们盘货时还看见客栈二楼亮着灯。”
　　这时，站在门口的扈青儿忽然冲了过去，李延庆一怔，也连忙跟了过去，只见扈青儿拦住了一名中年男子，男子正和扈青儿争吵什么，见李延庆过来，他低下了头。
　　李延庆也发现了这个男子的破绽，脸上的胶水和面粉还没有干呢！
　　“燕贤弟是几时回京的？”
　　中年男子正是燕青，他在二楼窗前看见了李延庆和扈青儿，便匆匆化妆想从后门离去，但后门离去也要经过店旁的小巷，不料却扈青儿截住了。
　　他像泄气的皮球，无精打采道：“县君来了，就进店里说吧！”
　　李延庆跟他走进客栈，只见客栈至少占地三亩，但几个月没有营业，里面布满了灰尘。
　　“这是你的店？”李延庆笑问道。
　　燕青叹口气道：“是我义父的店，他留给我了，却过不了户，已经变成了死店。”
　　“为什么？”
　　燕青从怀中摸出店契递给李延庆，李延庆接过，只见房主是卢俊义，燕青在一旁道：“我问过牙人，转让需要立契约，必须要原主人签字画押，可我义父已经去世，去哪里签字画押？若原主人去世，必须要原籍官府证明他去世，然后再证明我可以继承这座房产，官府才会受理这座店铺转让。”
　　大名府知府目前还是张叔夜，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李延庆笑道：“这样吧！这件事我帮你办妥。”
　　“官人能办妥？”燕青有些不相信。
　　李延庆淡淡一笑，“大名府张知府现在出任北伐东路军副都统，就是我的顶头上司，我怎么会办不妥？”
　　燕青半晌说不出话来，李延庆又道：“我今天来找你，是希望你能跟随我北伐，保家卫国，做一番事业，也不辜负你的一身本事。”
　　燕青低头不语，扈青儿在一旁怒道：“你之前是怎么承诺的，我大哥替你杀了宋江，你就逃避，不肯遵守诺言吗？”
　　燕青涨得满脸通红，大声争辩道：“我没有逃避，我一直跟着官人的，黑心龙王的老巢还是我放的火。”
　　李延庆一摆手止住了扈青儿，对燕青温和道：“我知道，你还曾两次报信提醒我，有人要偷袭，其实你不必回避，男子汉大丈夫，昂起头做人有什么不可以！”
　　燕青心中异常羞愧，他单膝跪下抱拳道：“燕青愿意跟随官人，为官人效犬马之劳！”


第0584章 独立成军
　　李延庆主要是看中了燕青的斥候才能，燕青在梁山也是水军斥候统领，跟随阮小五，除了燕青外，李延庆还得到了两个曹家最出色的三代子弟曹性和曹猛。
　　曹性骑射过人，一杆亮银枪十分凌厉，曹猛今年只有十七岁，身材魁梧，力大无穷，使一对八十斤的混元铜锤，是曹家的第一猛将，却并不粗鲁，也在曹氏家学读了几年书，是个可塑之才。
　　另外，李延庆还想把高宠招到自己麾下，高宠在前年已经从军了，他有高家的背景，目前在禁军金枪班出任虞侯，枪法绝伦，连金枪将徐宁都不是他的对手，深得太尉高俅的器重。
　　光凭李延庆当然要不来人，不过曹评答应帮他把高宠要过来，凭曹高两家的交情，高深肯定会答应，而且曹评在军方威望极高，就算高俅也不得不给这个面子。
　　次日上午，随着高宠来军营报到，李延庆要找的人基本上都到位了，文官方面，莫俊出任录事参军，掌管六曹，刘方出任记室参军，掌管文书军令。
　　中午时分，李延庆和刘錡领回了五千河东军，这支军队跟随种师道多年，便是西军中赫赫有名的种家军，几年前他们也参加过西夏战役，和李延庆颇为熟悉，五名偏将中有三人李延庆都认识。
　　李延庆让五人继续出任偏将，不过他对军队重新进行了整编，他将五千人分为十营，每营由五百禁军和五百厢军组成，目前厢军还没有到位，每名偏将暂时统领五百人，两名统领刘錡和杨再兴各辖五营。
　　另外又组建了情报司，李延庆让燕青和杨光为正副虞侯，统领情报司下面的斥候营，不过现在情报司参军和文吏还没有到位，这也是让李延庆十分头疼之事。
　　随着五千军队入驻，军营内立刻变得热闹起来，这时，“咚！咚！”的战鼓声敲响，正坐在草地上休息的五千军队开始迅速列队，只片刻，五千士兵便列成一个大方阵。
　　李延庆站上一块大石，望着这支威风凛凛的军队，他提高声音缓缓道：“各位弟兄，时隔三年我们又再次见面了，从今天开始，就由我李延庆来统领各位弟兄，军法无情，军令至上，军令所至，就算前方是悬崖峭壁也必须给我跳下去，但我会给大家公平，我将一视同仁，奖罚分明，唯军功论赏！”
　　李延庆望着一张张年轻热血的脸庞，又高声继续道：“上一次我们一起并肩与西夏军浴血奋战，而这一次，我们将北伐征讨契丹人，我们不仅是要夺回失去了百年的幽州，还要击败敌军，捍卫大宋军队的尊严，为明心志，大家跟我高呼，驱逐鞑虏，恢复汉家江山！”
　　李延庆举臂高呼：“驱逐鞑虏，恢复汉家江山！”
　　在李延庆的带领下，五千士兵一起振臂高呼：“驱逐鞑虏，恢复汉家江山！”
　　每个士兵心中的热血开始沸腾起来，恨不得立刻就北上与辽军激战，他们紧握长矛，慷慨激昂再次振臂大喊：“驱逐鞑虏，恢复汉家江山！”
　　李延庆摆了摆手，让大家平静下来，这时，他看见种师道和张叔夜站在一旁，便又高声道：“不立规矩，不成方圆，不分营队，不成军阵，下面我让刘统领为大家分营，有请刘统领！”
　　刘錡走上前大喊道：“现在开始分营，五千人将分为十营，各营旗手举旗，士兵按营旗站位。”
　　十面军旗举了起来，士兵开始迅速归位。
　　李延庆快步来到种师道和张叔夜面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大帅，参见张都统！”
　　“李统制请起！”
　　张叔夜笑道：“我刚才给种帅说，你这支军队不错，里面有好几员猛将，光骑射就是五军第一，还有河东军第一猛将杨再兴，还有禁军第一枪高宠。”
　　种师道笑着接口道：“还有一个小霸王曹七郎，曹评最得意的孙子，我亲眼见过，一对大锤无人能敌。”
　　李延庆道：“光阵容整齐还不够，还要打胜仗，否则就是花架子！”
　　“这话说得对，二十五万大军看起来多么威猛，却被四万新募之军一战击溃，就是典型的纸糊成的老虎，要善战打胜仗才是真正的精锐之师。”
　　说到这，种师道又对李延庆道：“今天上午我去面圣，圣上同意把刘韐和他招募的河北新军给我，童贯却只肯给刘韐，不肯给军队，他说自己也军队不足，结果惹怒了天子，将他狠狠训斥一顿，说他不吸取失败教训，妄自尊大，若再敢抗命就让谭稹去做宣抚使，童贯只得乖乖答应了，这种人只有天子才治得了他。”
　　“具体有多少人？”
　　“大概有一万八千人左右，刘韐正在真定府集训他们，圣旨已经赶赴河北，他会率军南下到大名府与我们汇合，京东路的厢军一起去大名府汇合。”
　　“我们要北上了吗？”李延庆听出了种师道话中之意。
　　种师道点点头，“金国使者昨天来了，他们提出与我们联合攻打燕京，天子有点急了，怕他们先攻下燕京，所以要求我们三天后就北上，童贯今天也赶去相州了。”
　　李延庆急忙道：“可是我们文官还不全。”
　　“我知道，大家都缺文官，我已给天子说了此事，蔡相国建议从太学挑一批学子补充军队，天子也同意了。”
　　这时，刘錡跑过来禀报道：“启禀统制，各军已经分配完毕。”
　　“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
　　种师道看了一眼已经列队整齐的军队，对李延庆道：“你把任命的偏将名单和参军名单给我，我今天就要报给兵部，时间很紧张，你必须在三天之内让军队成形！”
　　“卑职遵令！”
　　种师道和张叔夜走了，李延庆又回到队伍，刘錡已经按照李延庆的阵型图将十名偏将分配进了各营，每名偏将都站在队伍第一个，王贵是第一营偏将，牛皋为第二营，曹性是第三营，张文啸是第四营，石英是第五营，高宠为第六营，曹猛是第七营，张文胜是八营，杨涛是第九营，最后第十营也是原来的河东军偏将王扇。
　　另外情报司、斥候营、亲兵营、火器营、后勤营都还没有组建，李延庆准备从各营各挑五十名精锐组建斥候营和亲兵营，火器营和后勤营只能到大名府后，从厢军中挑选了。
　　“大家可以各自去训练了，解散！”
　　十营军队纷纷被各自的偏将带走了，下面主要是偏将要和各自的手下熟悉，至少需要半天时间，李延庆也不干涉，让他们各显神通降服自己的手下。
　　这时，杨再兴走上来对李延庆道：“统制打算怎么分配战马？”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一千匹战马太少，我打算将五百匹战马交给第一营，组建为骑兵营，另外五百匹战马交给斥候营和我的亲兵营，等我们缴获了敌军战马后再不断补充。”
　　李延庆又将刘錡也叫来，对他们二人道：“刚才大帅告诉我，天子已决定提前北伐，三天后我们就要出发北上了。”
　　刘錡和杨再兴对望一眼，刘錡惊讶道：“才三天，太仓促了，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呢！”
　　“先出发去大名府，在那里再整顿一段时间，将士之间的默契，我也只能利用行军路上来进行了。”
　　刘錡想到只有三天就要出发了，他肩头上压力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
　　“砰！”大帐内，一只茶杯被摔得粉碎，童贯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他种师道是什么东西，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让我童贯来捧他臭脚，老夫辛苦耕织了十年，眼看要大功告成，他竟然想平白夺去！当我童贯是木偶泥塑吗？”
　　今天在御书房，童贯因刘韐之事被天子赵佶一顿臭骂，令他恼怒万分，但如果仅仅只是两万河北募兵也就罢了，偏偏蔡京在背后怂恿，让天子重新解释了神宗遗诏，把最关键的条件改掉了，使种师道也有机会封王，让童贯简直要疯掉了，此事他筹谋了十年，在最后关头给种师道做了嫁衣，他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他心中抑郁了多日的满腔怒火终于因为刘韐之事而引爆了。
　　童贯铁青着脸在大帐内负手来回踱步，这件事他绝不能容忍，宁可让种师道再次惨败，也绝不能让种师道夺走自己谋划了十年的王爵。
　　这时，童贯的幕僚杨麟在一旁低声道：“卑职倒有一计，让种师道束手束脚。”
　　童贯一下子停住脚步，回头道：“什么计策，你快说？”
　　“卑职听说种师道兵力不足，官家调京东两路的厢军补充给他，可有此事？”
　　童贯点点头，“确实有此事！”
　　“那事情就简单了，京东两路的厢军是太尉灭梁山军后组建而成，只要太尉吩咐下去，让种师道难以整合京东两路的厢军，他的北伐不就被绊住了吗？”
　　童贯沉思片刻道：“只是怕这支厢军来自京东路各州，人心不齐，容易被种师道各个击破。”
　　“太尉忘记裘兆和了吗？”
　　童贯顿时醒悟，裘兆和是他的老部下，现任郓州军使，掌管郓州一万厢军，有裘兆和在京东各路厢军中穿针引线，种师道就休想将京东路的三万厢军顺利收至自己麾下。
　　“你这个办法很好，可以实施，不过光这样还是不够。”
　　“原来太尉早有安排？”
　　童贯阴阴一笑，“种师道自以为河东军就是他种家军，可是他错了，河东军中的大将至少有一半已经改姓童了。”
　　……
　　下午，北大营又变得热闹起来，一百多名年轻的太学士子进了军营，他们有内舍生，甚至还有上舍生，都怀着一腔报国热情主动要求参加北伐，他们将临时担任各种文职官员，以弥补东路军文职官员的不足。
　　由于东路军并不受童贯的节制，它实际上就是一支完全独立的北伐军队，作为一支独立军队，文官也发挥重要的作用，物资仓储管理和调配分割，士兵军籍管理和奖赏记录，作战地图绘制，各种文书战报的整理，各种情报的整理，甚至小到士兵的家信代写，这些都需要文职官员来完成。
　　李延庆领回来十名年轻士子，这十名士子都是二十余岁，来自河东、河北和开封府，大帐内，李延庆正在对十名士子致辞欢迎，“首先我要欢迎各位来右军任职，作为太学前辈，我要给大家三点忠告，第一，不要把自己看得高人一等，或者与众不同，文职也是军人的一种，只是分工不同；第二，适当练习一点武艺，一旦被敌军包围，会一点武艺或许能有活命的机会；第三，严格遵守军纪军法，军法不光针对士兵，也针对军营中的每一个人，不要想着自己是文官，可以溜出去喝杯酒或者逛逛妓馆之类，一旦被发现，那可是要被斩首示众的，我绝非危言耸听，以上忠言请大家牢记！”
　　十名士子一起躬身施礼，“我们记住了！”
　　李延庆笑道：“那就去换军服吧！等会儿，你们的上司会来找你们。”
　　十人中，莫俊要带走的人最多，他手下六曹，每曹需要一名主事，其次是情报司，需要三名参谋，最少是记室参军，只有一人做刘方的助手就足够了。
　　这时，张虎走了进来，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统制！”
　　张虎跟随李延庆已久，十分精明能干，李延庆本打算破格升他为偏将，但因为名额不足，只能暂时放弃这个念头。
　　“起来吧！”
　　李延庆请他起身，对他缓缓道：“我考虑了很久，决定任命你为情报司参军！”
　　张虎面不改色，躬身道：“统制有令，卑职自当遵从，只是怕卑职学识浅薄，耽误了军情。”
　　李延庆微微笑道：“你读过几年书，看懂情报是没有问题了，但情报参军更重要不是学识，而是需要谨慎、精明、细密，这恰恰是你的优点，我相信你完全能胜任。”
　　“卑职遵令！”
　　李延庆点点头又问道：“作为情报司参军，你认为情报司一旦运转起来，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张虎沉思片刻道：“卑职认为，首先是要找到一张非常详细的河北和幽州地图！”
　　李延庆大笑，从身后取出一大卷地图，递给他道：“拿去吧！好好研究，外面还有三个年轻士子，他们将是你的手下，把他们领走吧！另外，斥候营正副虞侯是燕青和杨光，你也要和他们好好沟通一下，考虑如何将情报司运转起来，如果有什么疑问，可随时来问我。”
　　“卑职遵令！”
　　张虎抱拳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了。


第0585章 大军北上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三天过去了，在大军出发北上的前夜，李延庆回到府中和家人告别。
　　曹蕴特地让厨房做了一桌丰盛的晚宴给丈夫践行，但这顿饭却吃得十分沉默，饭桌上每个人都没有说话，曹蕴勉强笑道：“夫君，这次北伐要延续多久？”
　　“少则两个月，长则半年，我想应该能回家过新年。”
　　“可那时孩儿已经出生了。”
　　李延庆笑道：“所以你们要及时给我报平安，告诉我孩子的情况。”
　　他目光向思思望去，思思轻轻点头，“我会的！”
　　“还有青儿！”
　　李延庆又对扈青儿道：“你负责保护家人安全，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父亲帮忙，另外，你也要苦练飞刀，虽然这次你没法跟随我北上，但并不代表以后就不行了，关键还是看你自己的本事，明白了吗？”
　　“我知道了！”扈青儿声音极为低微地答应一声。
　　“夫郎不能明白上午再走吗？”思思小声问道。
　　李延庆摇摇头，“军营从昨天开始禁营了，大帅只给每人两个时辰回家探亲，亥时前必须赶回军营，再说明天上午五更就要出发，时间来不及。”
　　这时，曹蕴举杯笑道：“我们不给夫君拖后腿，来！祝夫君早日凯旋归来，我们饮了这杯酒。”
　　李延庆以茶代酒，笑道：“我一定会早日归来！”
　　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向家人告别，离开了府邸，三女站在大门前，一直目送李延庆身影消失在远方。
　　宣和四年七月，宋军第二次北伐正式拉开了序幕。
　　……
　　种师道率领三万大军告别京城一路北上，他的三万军队装备十分精良，普通步兵士兵头戴笠子，身披铁甲，脚穿步靴，每个士兵配备一根标准制式长矛和一口战刀，后背一面盾牌，盾牌里面是一卷毛毯，另外还有水壶、干粮袋等必须之物，步兵弩手则没有配备长矛，而是一把神臂弩和一壶弩箭。
　　骑兵则头戴铜盔，身穿金漆铁甲，装备也和步兵差不多，但多了一张骑弓和一壶箭。
　　军官们也等级分明，队头和都头则头戴铁盔，披挂黑漆顺水山字甲，准备将和偏将等中级军队则头戴铜质凤翅兜鍪，披挂朱漆山字甲，到了统领以上中高级将领则头戴银质凤翅兜鍪，身披乌锤甲，只有都统制才能戴金质的凤翅兜鍪。
　　这样的装备属于宋军禁军的标准装备，只有地位最高的天龙禁军才能给士兵也披挂上黑漆顺水山字甲。
　　至于各地方厢军只能披挂皮甲，而乡兵能穿一身布铠就已经不容易了。
　　三天后，大军在开德府濮阳县渡过黄河，进入大名府境内，这天上午，军队抵达大名县，种师道下令大军在大名县东面的旷野里扎下大营，他们将在这里与来自京东两路的三万厢军以及来自真定府的刘韐两万军队汇合，正式形成一支八万人北征大军。
　　在大名府整顿十天后北上霸州，按照朝廷部署，北伐西路军将北上真定府备战，从八月初一开始，将从保州越过易水进攻辽国易州，而东路军也是从八月一日开始，从霸州越境进攻辽国的涿州。
　　第二次北伐宋军一共有二十万大军，其中西路军是第一次北伐剩下的十二万大军，由都统制辛兴宗和宣抚使童贯统帅，而东路军则是新组建的八万大军，由种师道统帅。
　　在东路军进驻大名府之前，刘韐已经率一万八千募兵先一步抵达大名府，就在当天下午，京东两路的三万厢军也抵达了大名府，与种师道的主力汇合，大营内顿时变得极为热闹，尤其京东厢军还带来了上万辆满载粮草的牛车，简直让负责后勤的宗泽忙得脚不沾地。
　　下午时分，李延庆从中军领回来了六千河北募军，其中五千募军补充给各营，另外一千人是用作后勤辎重以及火器营。
　　王贵跑到李延庆身边低声问道：“见到五哥了吗？”
　　李延庆摇摇头，“我没有见到他人，但我知道他已经被宗都统领走了，不过我们这六千人全部都是河北子弟，光咱们相州就有两千人，宗都统特别关照我们。”
　　王贵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他还原以为能把岳飞也拉来右军，却没想到被宗泽抢先下手，王贵不由叹息一声，“管后勤有什么出息！”
　　“应该不是管后勤，而管军务。”
　　李延庆拍拍王贵的肩膀笑道：“别烦恼了，他本来就是宗老将军的下属，你让他选择，他也会选择宗老将军，快去挑选士兵吧！去晚了，好兵被别人挑走可别怪我。”
　　王贵不再遗憾岳飞之事，他撒腿便向大营奔去……
　　接下来的十天，需要让三块支来自不同地区的军队，河东、河北和京东，需要将这三支风格迥异的军队整合成一支完整的军队，就像把三块密度不同的铁块融为一体，难度可想而知，可更要命的是，他们也只有十天时间。
　　时间到了第九天，诸军依旧混乱不堪，河北募军还比较容易融合，但京东两路的三万厢军却是一块极为难啃的硬骨头，就仿佛与河东军有深仇大恨一样，等级排挤、地域歧视、矛盾激化、群体打架斗殴，各种事件层出不穷，杀一也无法儆百，连种师道也快要崩溃了。
　　种师道负手在中军大帐内来回踱步，他终于承认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他还需要时间整合军队，时间！可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一天了。
　　这时，张叔夜走进中军大帐，静静地站在一旁，良久，种师道叹了口气，“张都统有什么良策吗？”
　　“大帅，并不是每一军都那么混乱。”张叔夜平静地说道。
　　“是啊！右军和前军就很稳定，五天前就已经开始操演军阵了。”
　　种师道忽然醒悟，回头望着张叔夜道：“你是说让这两支军队先行？”
　　张叔夜点点头，“离八月初一只有七天了，无论如何，八月初一我们必须有军队行动，让前军和右军先过境，只要他们避免和辽军作战，那也没有违背朝廷的部署，童贯也抓不到大帅的把柄，也能给我们争取时间整合军队。”
　　种师道沉默良久，虽然这不符合他的领军风格，但似乎又是唯一可行之策，他也知道朝廷那帮文官不懂军事，还以为三支军队会像三杯水一样倒在一起就立刻水乳交融，只给他十天时间就让他北上作战，以这样的军队状态北上，他也必败无疑。
　　种师道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不应该这样分配军队，而应该把厢军全部编入后军和中军，把三万河东军整体分割为前、左、右三军，是我的失策了。”
　　“大帅，恐怕这件事有来头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种师道回头望向张叔夜。
　　张叔夜缓缓道：“属下在京东路的厢军中似乎看到了童贯的身影。”
　　种师道半晌冷冷道：“你是说裘兆和？”
　　张叔夜点了点头，“他就是童贯安插在京东路的人，有他在，京东路的厢军怎么可能听大帅的指挥？”
　　种师道重重哼了一声，“一国之决策，关系社稷之安危，岂能被个人利益左右，既然他童贯给我安下了绊脚石，那就看我种师道怎么啃下这块硬骨头。”
　　“可天子要求八月初一东西两路军同时进攻辽国，属下就怕时间来不及了。”
　　“无妨，让右军和前军先走一步就是了。”
　　……
　　演兵场上喊杀声震天，两支千余人的军队正在激烈厮杀，对阵双方是高宠的第六营和曹猛的第七营，双方拿着木枪厮杀，数十名骑兵则在中间作裁判，不断将中枪的士兵驱逐出战场，他们只有一个时辰，厮杀结束后，以剩余士兵多者获胜，主将也在厮杀，主将获胜则赢一百人。
　　四周站满了观战的士兵，都在为曹猛的第七营加油，实在是高宠率领的第六营太猛，已经连胜六营，曹猛也胜了两营，这就是他们的决战。
　　高宠正和曹猛激战在一起，高宠的蟠龙金枪时而如梨花缤纷，漫天雪花，时而又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但曹猛的一对大锤如金龙出海，上下翻飞，封住了高宠的所有进攻线路，作为高曹两大将门世家百年来最杰出子弟，他们俩人也代表了两大家族武艺的顶峰，在此之前，两人已经有过四次较量，高宠以三比一占据上风。
　　演武边上，李延庆也站在高台上观战，旁边刘錡笑道：“这一战比较势均力敌啊！士兵被淘汰人数都差不多，就看两员主将谁能取胜，统制看好谁？”
　　李延庆笑道：“我觉得两人武艺都差不多，高宠枪法凌厉，而曹猛力量超群，各有优势。”
　　“高宠必胜！”
　　杨再兴在一旁肃然道：“十个回合之内，胜负将分出来了。”
　　刘錡愕然，“杨将军怎么看得出？”
　　李延庆已经看出来了，笑道：“人虽然不弱，但马力不行了。”
　　高宠和曹猛已经战了三十余个回合，高宠骑一匹白马，而曹猛则是一匹乌骓黑马，这匹马还是他祖父的骑乘，十分雄健，能承受得起曹猛的体重和八十斤大锤，不过这匹马已经有十几岁了，过了盛年，激战了三十几个回合后，体力便有些吃不消。
　　这时，双马交错，高宠一记回马枪，反挑曹猛的头盔，曹猛大喝一声，“来得好！”他反手一锤向枪尖打去，不料枪头骤然消失，曹猛一锤打空，只觉马后腿猛地一软。
　　他暗叫一声不妙，急挺腰要坐起，但已经坐不起来，胯下战马双腿一软，一下子翻倒在地上，将曹猛掀下地去，一只大锤也飞出一丈多远。
　　“当！当！当！”战斗结束的钟声同时敲响了。


第0586章 先遣之军
　　“第六营阵亡一百八十四人！”
　　战报官在高声宣读两军的战绩，“第七营阵亡一百五十五人，阵亡人数少于第六营，但第七营主将被挑，必须再扣一百人，第七营阵亡就是两百五十五人，第六营最终获胜！”
　　第六营士兵顿时欢呼起来，四周响起一片遗憾地叹息声，第七营士兵垂头丧气，曹猛更是气得满脸通红，狠狠捶了一拳战马，战马委屈地低鸣一声。
　　李延庆高声宣布道：“这次十营军阵比武正式结束了，第六营赢得最后的胜利，赏钱两千贯，大家鼓掌祝贺！”
　　四周响起一片鼓掌声，高宠和他的手下激动得紧紧拥抱在一起，再一次欢呼起来。
　　这时，远处也传来了鼓掌声，竟然是主帅种师道和副都统张叔夜来了，李延庆连忙跑下看台迎了上去。
　　“卑职参见大帅！”
　　种师道赞许地笑道：“这个比武的办法很好啊！既提高了士气，又实战锻炼了队伍，是谁想出来的点子？”
　　“卑职在嘉鱼县用这个办法训练水军，短时间内取得了不错的效果，所以现在又如法炮制。”
　　“我倒想知道，你手下和河东军和河北军是怎么融合在一起的？居然会没有矛盾。”
　　李延庆躬身道：“启禀大帅，河北军都是刚刚招募的青壮，从军时间不长，卑职让河东军带着他们，他们并没有抵触，而且大帅也亲眼看到了，他们并肩作战，为了共同的荣誉和对手激战，所有矛盾和摩擦都会在战斗中消失。”
　　种师道暗暗点头，这就是右军和前军整合得好的原因了，他们得到的都是刘韐的河北募军，而不是京东路的厢军。
　　不过种师道也承认，李延庆让各营之间比武，让士兵们产生共同的荣耀感，这是锻炼新兵的好办法，看来他确实能独当一面了。
　　种师道叹了口气，便对李延庆道：“我是特地来通知你，明天大军暂时还无法北上，但我需要有人替我堵住朝廷那帮文官的嘴，让童贯找不到弹劾我的借口，你们右军和前军整合得最好，你们明天可以先一步北上，争取在八月初一前抵达霸州，按照朝廷规定的时间出兵辽国。”
　　说到这，种师道又将一封信递给李延庆，“怎么出兵辽国，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详细方案就在信中，关键是你要和高世宣的前军密切配合，切不可单独行动。”
　　“卑职遵令！”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率领的右军和高世宣率领的前军在吃过早饭后，便浩浩荡荡启程出发了。
　　与此同时，种师道发布了整军令，以不服军令的理由将左卫将军、殿前步兵都兵马使、郓州军使裘兆和斩首示众，一时间，京东各州厢军皆被震慑，终于开始接受种师道的整合。
　　……
　　霸州和雄州一样也是大宋和辽军作战的主要边境州，一条拒马河将它和对岸的涿州一分为二，南面是大宋地界，拒马河的北面便是辽军地界。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虽然宋辽两国在整体上保持平静，但小规模的摩擦依旧不断，尤其在雄州和霸州，宋辽两军互相打草谷，侵入对方边境，洗劫村庄，抢掠百姓，给边境的百姓带来深重灾难。
　　此时霸州约有一千厢军，由一名指挥使率领，维护着大宋最微弱的防御，可对岸的辽军也同样因新皇帝之死而陷入混乱中，根本无力南侵，使霸州在宋军第一次北伐惨败后居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七月二十九日，李延庆率领一万右军率先抵达了霸州城，霸州城紧靠拒马河，不过拒马河是辽国的称呼，宋朝将它称为白沟，大军抵达城下，城中的知州赵霖和指挥使张杰出城迎接大军到来。
　　“两位不必多礼，现在我想知道霸州城内的粮草军资情况，报告上说还有不少，应该没有错吧！”
　　李延庆是轻兵北上，并没有携带辎重，结果一路北上，各州的军仓里都是空空荡荡，官仓内虽有粮食，但也不能随意动用，他们没有得到任何补给，使李延庆心中有点焦急，他们携带的干粮只能支持一天了。
　　霸州是第一次北伐时，东路军的补给后勤重地，辛兴宗率领的五万军队是在涿县被萧干杀得大败，辽军将他们一路追杀到白沟，辛兴宗下令放火烧了河面上的浮桥，才使辽军停住了追杀脚步，所以东路的辽军并没有过白沟，霸州城的仓库内应该还有不少粮草物资。
　　“启禀李统制，霸州仓库内确实还有些粮草和军资，但李统制应该也知道，河北的军资粮草主要在真定府。”
　　李延庆前年底率军监使来河北监察，当然很清楚河北的粮草物资情况，而这一次北伐还是太急了，大量粮草物资才运送到大名府，八月初一根本到不了前敌第一线。
　　李延庆随即命令军队入城休息，他则带着十几个亲兵赶赴仓库，霸州的仓库由二十几座大仓房组成，知州赵霖亲自陪同他视察。
　　他们走进一座粮食装得满满的仓库，赵霖笑道：“也幸亏辛兴宗是童太尉的心腹，所以运来的粮草物资十分充足，兵败后辛兴宗只带了少量粮食就南下了。”
　　“这座仓库的粮食有多少？”李延庆望着堆积如山的粮食问道。
　　“这里有八千五百袋粮食，大概九千石粮食。”
　　“一共有多少粮食？”
　　“具体准确的数字没有，因为这两个月厢军也在耗用，两个月前盘点是九万石，现在应该还有八万石左右，另外还有草料十五万担，战刀三万口，长矛五万四千根，盔甲八千副，帐篷两千顶，神臂弩三千副，弩箭三十万支，大概就是这么多粮草军资。”
　　李延庆感觉盔甲偏少了一点，应该在一万副左右，估计守城厢兵也趁机换装了。
　　“带我去看看盔甲。”
　　李延庆来到了盔甲仓库，都是装在麻袋里，一捆一捆还没有拆开过，他抽出匕首挑开一只麻袋，里面全部是笠子帽和铁甲，是标准的禁军装备，他连挑十几只麻袋，都是一样的盔甲。
　　“所有盔甲都一样吗？”李延庆指着仓库里数百只大麻袋问道。
　　“有少量山字甲，大概几百套，其他全部都是一样。”
　　李延庆随即对身后的杨再兴道：“取五千副盔甲，给咱们的厢军全部换装，剩下的三千副盔甲留给前军。”
　　高世宣率领的前军虽然和他们同时出发，但行军速度没有他们快，要比他们至少晚到一天。
　　“末将遵令！”
　　杨再兴抱拳行一礼，连忙去召集士兵搬运盔甲。
　　这时，李延庆离开了仓库，向城墙走去，走上北城，李延庆望着一里外滔滔的白沟水，再向远处是起伏的低矮丘陵，那里就是辽国的涿州了。
　　李延庆注视着远方问道：“对面还是萧干的军队吗？”
　　指挥使张杰连忙道：“萧干的军队已经撤回燕京了，对面是郭药师的常胜军，大概有八千人，卑职知道上个月涿州这里有六千，易州那边有两千，最近就不知道了。”
　　“郭药师？”
　　李延庆倒吸一口冷气，他倒不是畏惧郭药师，而是隐隐记得郭药师似乎投降大宋了，李延庆对这段历史只记得重要事件，比如宋军大败，比如童贯用百万贯钱买一座燕京空城，但细节他并不清楚，他深知这种似是而非的记忆会误导自己，会让自己犯下致命错误。
　　比如郭药师投降大宋一定会有前因后果，一定有什么事情触发，满足了某个条件，才使他决定投降大宋，如果不知道这些细节，贸贸然跑过去受降，很可能会被郭药师的军队全歼。
　　所以李延庆宁可把这些记忆抛开，就当自己不知道郭药师会投降大宋，这样才不会铸下大错。
　　张杰却以为李延庆是畏惧郭药师，他叹口气又继续道：“郭药师的常胜军就是从前辽国的怨军，是辽军中唯一的汉儿军，战斗力颇强，好在他们的新皇帝死了，使他们军心不稳，否则郭药师率军南下，可以轻易地夺取霸州，这些粮草军资也都没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军心不稳？你怎么知道有八千军，还有它们的分布情况？”李延庆奇怪地望着他问道。
　　张杰脸一红，“这两个月时有辽军汉儿士兵泅水过来投降，所以卑职也多少了解一点。”
　　“这些投降的辽军士兵还在吗？”
　　张杰摇摇头，“卑职怕他们有诈，不敢留他们在军中，都打发走了。”
　　他见李延庆脸色不好，连忙又道：“如果统制需要，卑职可以派人去对岸打探消息。”
　　李延庆想到今天是七月二十九，后天就是朝廷规定的进军时间，若他们不有所行动，种师道必然会被童贯弹劾，否则种师道也不会派自己先行了。
　　想到这，李延庆随即道：“我派几个斥候和你的人一起过去，不用探得太深，探查一下北岸三十里内的情况就行了，必须要明天晚上前给我情报。”
　　“卑职遵令！”
　　张杰匆匆去安排人了，李延庆命人去把燕青找来，片刻，穿着一身小号盔甲的燕青跑了过来，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统制！”
　　李延庆请他起来，指着对岸道：“八月初一我要出兵过白沟，你带几个弟兄和厢军向导一起去对岸探查一下敌军情报，只要三十里范围的情况便可，必须明天晚上给我消息，你现在去准备吧！”
　　“遵令！”
　　燕青匆匆去了，李延庆又对刘錡令道：“现在就开始打造浮桥，明天晚上之前要给我造出两座浮桥！”


第0587章 探子燕青
　　夜幕初降，一艘小船运着五名士兵悄然抵达了白沟水北岸，这五名士兵除了燕青和杨光以及一名斥候外，其他另外两名士兵是本地厢军，他们的任务是探查白沟北面三十里内的敌情，河北岸是一片光秃秃的丘陵和原野，几乎所有的树木都被砍伐一空，已经没有隐蔽之处。
　　不过从对岸的霸州城头一眼望去，至少十里范围内没有任何敌情，这也是由对岸的驻兵情况决定，辽国境内距离白沟最近的一座永清县也是在六十里外，也是这个缘故，第一次北伐的东路军一直深入敌境一百余里才遭遇到辽将萧干的军队。
　　在某种程度上，这也属于诱敌深入之策，如果西面的雄州那边没有宋军牵制，西面的辽军就会包抄过来，截断东路宋军的粮路甚至退路，使宋军面临腹背受敌的困境。
　　虽然李延庆也明白这一点，但他不能靠猜测来做决策，他必须得到确凿的事实来支持决策。
　　燕青上岸后便分兵两路，杨光带一名厢军士兵去东面探查，燕青带着两人走中线和西面探查，两人约定三更时分在北面三十里外的平安岭汇合。
　　燕青和三人借着夜幕的掩护一路奔行，沿途看不到任何人迹，偶然看见的几座村庄都在上一次的北伐战争中摧毁了，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见残垣断壁和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墙壁，偶然还有几条野狗在草丛中出没。
　　一路奔行了二十余里，经过一座被摧毁的村庄时，燕青想进村去查看，却被随行的厢军士兵拉住了，“虞侯可不能进去，天热尸体都腐烂了，当心疫病。”
　　燕青顿时醒悟，他不敢进村，只能在外面转了一圈，这时，另一名士兵忽然指着远处山丘上道：“那边有光！”
　　燕青急向山丘上望去，只见左面两里外的一处山洞内有微弱的火光在闪动，燕青顿时兴奋道：“跟我来！”
　　他带着两名手下向火光奔去，不多时，他们便找到了闪烁火光的山洞，这是一座很小的岩洞，洞口只能容纳两人并肩进入，看起来也不会太深，他们伏在三十步外的大石后观察良久，洞口没有任何动静，燕青便轻轻摆了摆手，“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他一纵身向山洞奔去，燕青身轻如燕，轻功十分了得，虽然他身材瘦小，近身搏斗能力一般，但他拥有短弩、轻功、水性和易容四项绝技，在梁山被称为四绝小将，天生的斥候料子。
　　燕青并没有直接奔至洞口，而是迂回绕了个圈，来到洞口的上方，他用双脚勾住洞口上方的一块大石，倒挂金钩一般将身体慢慢放下去，露出半个头向洞中望去。
　　只见山洞最多只有一丈深，两名辽军士兵模样的男子正在洞内烤一只獐子，没有长矛，只有两把刀扔在一旁，獐子快要烤熟了，两人垂涎欲滴，完全没有注意到洞外的情况。
　　这两人显然不是巡哨，巡哨不可能只有两人，也不可能没有马和长矛，而且看这两人模样，不象契丹人，倒像是两名汉人。
　　燕青又在四周望了一圈，见四周都是荒山野岭，没有任何骑兵巡哨的迹象，便向两名手下一招手，两人飞奔上了，燕青举手弩便是一箭，短箭射进火中，把两名辽军士兵吓了一大跳，他们跳起身，只见洞口两支黑黝黝的弩箭对准了自己，两人吓得扑通跪倒在地上，浑身颤抖。
　　燕青迅速上前，将两人的刀拿走，这才冷冷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两人愣住了，其中一人试探问道：“你们……是宋军？”
　　“你以为我们是谁？”
　　两人立刻磕头如捣蒜，“我们也是燕地汉儿，不愿为辽国卖命，想逃去宋朝，求军使饶命！”
　　厢军士兵低声对燕青道：“前段时间有很多这样的辽军汉儿逃兵，逃到霸州，被指挥使打发走了。”
　　燕青令手下搜了两人的身，将他们的匕首也收走，这才在火堆旁坐下，切了半只烤好的獐子扔给手下，又对两人道：“这半只归你们，吃完了我问你们！”
　　两名逃兵见对方没有敌意，这才蹲下狼吞虎咽地吃掉半只獐子，他们一天没有吃饭了，早已饿狠了。
　　等两人吃完，燕青这才问道：“你们家眷都在幽州，你们逃去宋境，不怕连累家人吗？”
　　其中一人叹息一声说：“女真人太凶残，他们打仗从不带粮草，进入辽境就四下劫掠，牛羊被宰杀，财产被抢走，女人和孩子也被掠去黄龙府当奴隶，我们早已家破人亡，只想逃去宋朝求条生路。”
　　“你们从哪里逃来？”
　　“从永清县过来，就在北面三十里外。”
　　“永清县有多少驻军？”
　　“这……”两名士兵犹豫了一下。
　　燕青冷冷道：“你们不说，我只能自己去查，你们就是累赘了。”
　　两人听出了话中的威胁之意，连忙道：“永清县只有五百驻军，主力都在范阳县，那边至少有四五千人。”
　　“主将还是郭药师吗？”
　　“正是他，我们常胜军都是以汉儿为主。”
　　“怎么上岸到现在都没有看见士兵，连巡哨都没有？”
　　一名士兵苦笑一声，“这边几个月来都是这样，军队不守边境，最多有些巡哨，或许因为兵力不足吧！我们常胜军八千人要守涿州和易州，没办法，只能守主要城池，涿州这边守范阳县，易州那边守易县。”
　　燕青沉吟半晌道：“我要去永清县看一看，你们二人给我当向导，事成之后，赏你们每人十贯钱，我让将军放你们南下，如果不肯，那你们现在就走！”
　　两名逃兵见对方手中拿着神臂弩，哪里敢走，就算不给钱，他们也得硬着头皮当向导，“我们愿为军使当向导！”
　　“我先警告你们，如果被我发现你们有半点隐瞒，我会立刻取你们二人的狗命！”
　　“不敢，小人不敢！”
　　燕青随即踩灭了火堆，令二人带路前往永清县，永清县位于白沟北面六十里外，虽然远远超出了李延庆要求的探查范围，但燕青计算时间和路程，他们天亮时能赶到永清县，探查两个时辰，也能在当天晚上赶回霸州城，更重要是永清县的驻兵情况十分重要，虽然逃兵告诉他只有五百人，可如果不亲自确认，这样的情报还是没有价值。
　　三更时分，燕青一行人先赶到了平安岭，他们在这里和先到一步的杨光汇合。
　　“这两人是谁？”杨光指着两名逃兵问道。
　　燕青便将发现逃兵之事说了一遍，又问道：“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杨光点点头，“遇到了一支辽兵骑兵巡哨，对方有三十人，我们只有两人，干不过他们，只好躲藏起来。”
　　燕青眉头一皱，“在哪里遇到的？”
　　“距离白沟约二十里处，都是铁盔铁甲，背弓负箭，看起来十分骁勇，也搞不清是汉人还是契丹人。”
　　其中一名逃兵插口道：“他们不是巡哨，是来搜捕我们的猎逃队，你们的情况辽兵很清楚，不要需要巡哨。”
　　燕青大怒，上前一脚将他踢翻，拔出剑顶住他咽喉恶狠狠道：“刚才在山洞里怎么不说？”
　　逃兵吓得战战兢兢，“军使刚才没有问我……”
　　“你这个混蛋！”
　　燕青狠狠给了他一拳，喝问道：“快说，辽军怎么知道我们的情报？”
　　“辽军在边境各州布了很多探子，不断用鹰来送传消息，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你们应该知道才对。”
　　“老子就不知道！”
　　燕青骂了一声又问道：“还有什么重要情况，快说……”
　　“还有就是烽燧，就在北面数里外的大阳岭上有一座烽燧，紧靠官道，一旦发现大队宋军出现，就会点燃狼烟，然后是永清县的狼烟、范阳县的狼烟，一直烧到析津城。”
　　析津城就是宋朝的幽州燕京城，辽国仅剩下的都城就在这里。
　　“要不要这座烽燧干掉？”杨光低声道。
　　燕青犹豫了一下，又问逃兵道：“烽燧中有多少士兵？”


第0588章 兵不厌诈
　　燕青最终没有去攻打烽燧，这并不是他没有能力，而是没有必要，他的时间本来就很紧张，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攻打烽燧上，这绝不是一个合格斥候所为。
　　燕青一行人走小路绕过了烽燧，在天快亮时来到了永清县，永清县只是一座小县，城池周长不足十里，经过上一次北伐的冲击，永清县城外已经没有人烟，所有人口都迁入了县城内。
　　几人躲在一片树林内休息，燕青则借着朦胧的晨光绘制简要地图，他在地图上标注了烽燧的位子，而且原来的地图并不准确，原来的地图上，白沟以北都是丘陵山峦，实际上并不是，丘陵山峦只集中在官道的西面，宽阔的官道东面则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另外燕青还发现敌军的坚壁清野只限于白沟以北十里之内，以及官道两边，过了这个范围，其他地方都分布着大片的森林。
　　休息一刻钟，众人走小路爬上了县城西面的一座丘陵，这座丘陵距离县城不到一里，站在山顶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县城内的情形，这时，天已经亮了，但县城的城门没有开启，城头上只有稀稀疏疏的守城士兵，最多两三百人，县城内也看不见大量军队活动的情况，整座县城十分安静。
　　但短时间的观察并不能下结论，他们至少要观察一个多时辰，才能做出一个准确的判断。
　　“城内的五百驻军是什么人？”燕青又问道逃兵道。
　　“以契丹人为主，也有少量汉儿军，都是干脏活累活，所以我们才有机会逃跑。”
　　“这些契丹人都是骑兵吗？”
　　“不！不！都是步兵，一共只有五十名骑兵。”
　　燕青率领手下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基本上印证了两名降兵的口供，城内只有数百守军，这时，一队三十人组成的骑兵队从南面官道疾奔而至，城门开启，他们奔进了县城。
　　“我们遇到的就是这支骑兵！”杨光急声道。
　　燕青目光严峻地注视着这支骑兵，他心中有一种直觉，这支骑兵回来后一定会有变化。
　　大约等候了一炷香后，县城北面城头忽然冒起了三根烟柱，直冲天际，“狼烟！”两名厢军士兵惊呼一声。
　　燕青迅速扭头向北面望去，只见北方也出现了三根烟柱，紧接着更远的北方也出现了狼烟，燕青心中异常震惊，难道辽军现在才发现宋军抵达霸州了吗？
　　……
　　就在大军抵达霸州的当天下午，两千宋军便开始在白沟水面搭建浮桥，之前的浮桥已经被败退的宋军一把火烧毁，不过打在水中的木桩根基并没有被烧毁，这使宋军搭建浮桥便利了很多，他们连夜施工，用大树做成的木筏搭建浮桥，到了次日中午，也就是七月三十日，两座浮桥出现在了霸州城外的白沟水面上。
　　时间又到了晚上，燕青一行终于从永清县返回，带回来了北岸的详细情报以及两名逃兵。
　　中军大帐内，李延庆用各种颜色的小木方块在桌上摆设了一座十分简陋的沙盘，他用木杆指着永清县对刘錡和杨再兴道：“最诡异的情报就是辽军今天才点燃了狼烟，我倒感觉这是郭药师在故意误导我们，让我们认为他或者辽军没有任何准备。”
　　“统制认为那两名逃兵有问题？”刘錡问道。
　　“两名逃兵或许是真的，但我认为郭药师绝不可能刚刚才知道我们大军压境，今天上午才点燃狼烟，这其实是败笔，郭药师画蛇添足，反而露了马脚。”
　　“不会永清县也是诱饵吧！”
　　“确实有可能，不过如果我们运用得当，这个诱饵可以吞下却不上当。”
　　刘錡眉头一皱，“但卑职并没有想通，郭药师用永清县做诱饵的目的是什么？”
　　李延庆微微一笑，“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夺取永清县可以说易如反掌，但我们最大的威胁并不在前面，而是在背后。”
　　刘錡顿时醒悟，“统制是担心西面的辽军？”
　　“不仅仅是西面吧！”
　　李延庆用木杆指了指霸州的东西两面，又继续道：“其实我们的情报并不充分，耶律大石和萧干的军队在哪里去了？我担心郭药师的常胜军并不是边境上唯一的军队，不仅是易州那边，东面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我们一万军队如果贸然北上，后勤运输怎么保障？如果我们被辽军抄了后路，谁来支援？”
　　李延庆的担心是有缘故的，应该在今天赶来霸州的高世宣军队并没有出现，也没有派人和他们联系，平白给他们的北伐增添了一个不确定的因素，按照种师道的部署，应该是李延庆的右军北上，高世宣的前军坐镇霸州为后援，这样右军就没有了后顾之忧，现在高世宣的军队没有出现，种师道的作战计划便出现了漏洞。
　　这时，一直沉默的杨再兴缓缓道：“高世宣携带干粮应该和我们一样，如果我们没有得到霸州的补给，今天就会断粮了，高世宣到现在还没有来，他的补给是怎么解决的？”
　　李延庆和刘錡对望一眼，虽然杨再兴没有明说，但他们都明白杨再兴指的是什么？除了沿途劫掠民间粮食，高世宣确实没有办法解决一万军队的补给问题，可如果他真的掠夺民间，一向军纪严明的种师道怎么可能放过他？
　　刘錡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小心翼翼道：“难道高世宣去雄州了？”
　　杨再兴叹了口气，“我昨天派人已经南下五十里，都没有发现高世宣军队的踪影，他要么因为补给不足折道返回了大名府，要么就是刘将军的猜测，西去雄州了。”
　　说到这，杨再兴和刘錡一起向李延庆望去，明天他们怎么出兵？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不用等明天，今天晚上就出兵，我们分兵三路，杨将军率两千人走小路突袭永清县，攻破县城后，直接把战俘押回来，刘将军率三千人接应，我率五千人坐镇北岸，防止敌军抄我们的后路。”
　　杨再兴和刘錡皆点头，这样既可以堵住童贯的嘴，也能防范风险，杨再兴立刻起身道：“那卑职现在就出发！”
　　李延庆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又对杨再兴道：“我把斥候营给你，再带上第一营，你索性就率领这八百骑兵去突袭永清县，不需要押回战俘，全部就地处决！”
　　杨再兴想了想道：“那卑职带这八百骑兵就在外围活动，不需要刘将军来接应了。”
　　李延庆微微笑道：“我正是此意，你带上信鹰，随时和我联系。”
　　……
　　霸州城门开启，杨再兴率领八百骑兵冲出县城，过了浮桥，风驰电掣般向北方永清县方向奔驰而去，此时亥时刚过，沉沉的夜幕笼罩的大地，距离大宋朝廷规定的出击时间还有四个时辰，但李延庆打破了这个思维定势，提前出兵了。
　　城头上，刘錡望着远去的骑兵队，对李延庆低声道：“统制觉得高世宣真的去雄州了吗？”
　　李延庆轻轻摇头，“我不敢肯定，但我个人认为，童贯绝不可能让东路军顺利北上，他在明面上节制不了东路军，但一定会在暗中使绊子。”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刘錡不由满脸怒色。
　　李延庆淡淡一笑，“因为天子改变了神宗遗旨，先夺下燕京者，主将可封王，童贯对这个王爵已经谋了十年，一直认为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包括他积极倡导北伐，也是源于这个私心，他怎么可能容忍种帅在最后关头把王爵夺走？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拖住种帅北伐的进程。”
　　刘錡这才醒悟，不由忧心忡忡道：“如果高世宣真被童贯收买，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延庆拍拍刘錡的肩头，“郭药师想断我们后路，那么我们就摆上一桌盛宴来迎接他，去安排城防吧！估计天亮后会有一场恶战。”
　　“卑职遵令！”
　　刘錡行一礼，便匆匆去了，李延庆注视着黑沉沉的夜，其实他也想通了一个道理，历史上促使郭药师投降宋朝的一个重要因素是刘延庆率领的十万大军，没有十万宋军的压迫，郭药师恐怕绝不会轻易走出投降这一步。
　　……
　　在黑沉沉的夜色中，一支约六千人的辽军步骑兵正沿着刘李河疾速南下，刘李河位于永清县的西面约三十里，一直向南流入拒马河中，这条河流两边是山峦，只有中间一条约三里宽的河谷，十分隐蔽，是一条南下偷袭的捷径。
　　这六千军队由五千汉人步兵和一千契丹骑兵组成，正是上将军郭药师率领的常胜军，郭药师当然早就知道宋军北上，他今天才让永清县点燃大军来袭的狼烟，就是为了给霸州的宋军造成一个错觉，他们没有任何准备，使宋军毫无忌惮地北上，至于永清县的五百守军确实是他布下的一个诱饵，他知道宋军经历了上次的惨败后，太渴望赢得一次胜仗了。
　　郭药师年约五十岁，体格魁梧雄壮，声音如雷，他长一张方脸，皮肤黝黑，一张俨如橘子皮粗糙上脸上布满了从军三十年的沧桑，他虽然外表粗犷，但实际上他却异常精明，极擅长审时度势，一步步高升，成为辽军中极为罕见的汉人高层将领，他由于支持耶律淳即位，被耶律淳封为上将军，掌控八千常胜军。
　　耶律淳驾崩后，北辽内部发生了内讧，主要是耶律大石和萧干有了矛盾，耶律大石主张放弃析津城，保存实力去夹山与前辽帝耶律延禧汇合，而萧干却支持皇妃萧普贤女摄政。
　　最后萧干赢得了权力斗争的胜利，萧普贤女剥夺了耶律大石的军权，并贬黜他去守居庸关。
　　郭药师投靠了萧干，萧干随即令他率本部八千军镇守涿州和易州，但郭药师也知道辽国大势已去，他需要考虑自己的退路了，是南下降宋，还是北投金国？他迟迟没有拿定主意。
　　但有一点郭药师心里明白，不管投金也好，降宋也好，他必须拿出一份漂亮的战绩，让宋金两国知道他的份量。
　　此时已是一更时分，郭药师率六千精锐即将抵达拒马河，他们从范阳出发，已行军百余里，郭药师见军队疲惫，便令大军就地休息。
　　这时，监军萧余庆骑马至近前道：“前面十里外便是雄州，那边也有数万宋军，若我们东去霸州，岂不是把涿州腹地让给了雄州宋军？”
　　郭药师眯眼笑道：“监军有所不知，雄州那边是童贯的军队，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逾拒马河一步，他一定会等种师道的军队先行北上，然后才会小心翼翼迈出一步，不足为虑，关键是要先歼灭种师道的前锋。”
　　萧余庆迟疑又道：“可明天就是八月初一，是宋朝皇帝规定的出兵之日，童贯敢抗旨不遵？”
　　“老夫早已看透童贯此人，严于律人，宽于待已，若种师道八月初一不出兵，他一定会上书弹劾，可他自己却会找到一千个理由，明天绝不会北踏辽境一步。”
　　“好吧！既然你一定要自作主张，那我有言在先，若你兵败，就别怪我以军法从事了！”说完，萧余庆打马远去了。
　　郭药师向他背影狠狠啐了一口，“王八蛋！”
　　由于太尉李处温父子暗通敌国被处死，北辽朝廷上下一致认为汉人不可靠，萧干已决定夺郭药师的军权，派心腹萧余庆来当监军就是为了夺权。
　　郭药师已经意识到自己处境日渐不妙，加上降金不太现实，他便决定投奔大宋，只是他还想再捞一点投靠大宋的资本。
　　这时，郭药师的心腹大将赵鹤寿低声道：“既然大帅已降宋之意，如果真的击溃了东路宋军，岂不是自绝了投宋之路？”
　　郭药师冷哼一声，“赵佶几时把三军将士的性命放在心上过？我击败了种师道的前锋，只会让他更加畏惧我，高看我，然后我再投降童贯，童贯岂能不感激我，欢迎我？”
　　“大帅高见！”
　　郭药师捋须得意一笑，“宋朝皇帝把宋军出兵的时间都告诉了我，等我明天夺下霸州城，李延庆就会知道永清县里没有粮食吃是什么滋味了。”


第0589章 夜袭永清
　　由于金国也将参与对燕京的攻打，这无疑违背了双方之前签订的同盟协定，赵佶唯恐金国抢先夺走了燕京府，便下旨令东西两路军在八月初一同时进攻辽国。
　　此时，辛兴宗率领的十二万西路北伐驻扎在真定府和定州、保州三地，童贯也赶到了主力驻扎的保州，辛兴宗只是童贯的傀儡罢了，他名为都统领，但所有的军政大权都掌握在童贯手中。
　　这一点辛兴宗心里非常明白，他是童贯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将，骨子里根深蒂固对童贯服从，不仅如此，他亲眼看见了不肯服从童贯军令的刘延庆的下场，被削掉了一切职务，承担了第一次北伐惨败的全部责任。
　　有前车之鉴，辛兴宗更不敢有半点逾规之举，无论大事小事都要向童贯请示。
　　“明天就是八月初一，要不要我们象征性地向易州出兵，以免太尉被朝中有心人弹劾？”
　　辛兴宗说的有心人是指高俅和谭稹，这是朝中公开的秘密，谁都知道这两人和童贯已成死敌，童贯哼了一声，“用不着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明天不准出兵，我自会向天子解释。”
　　两人骑马进了军营，沿着马道缓缓而行，辛兴宗又小心翼翼道：“卑职得到消息，种师道的大军已经开始北上……”
　　他还没有说完，便发现童贯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吓得他不敢吭声了，童贯怎么可能不知道种师道已经完成了整军，整军成功的前提就是自己的心腹裘兆和被种师道所杀。
　　这让童贯对种师道恨之入骨，没有人敢在童贯面前提这件事，辛兴宗不知深浅地乱说话，触动了童贯的逆鳞，差点便让童贯勃然大怒。
　　好在童贯还需要用到辛兴宗，他便克制住了内心的怒火，冷冷问道：“我想知道高世宣的情况。”
　　为了扰乱种师道的北伐，童贯千方百计给种师道下绊子，裘兆和被杀，让种师道无法整合京东路厢军的图谋便宣告失败了，童贯便寄希望于另一步奇招，那就是种师道的前军大将高世宣。
　　高世宣原本是种家军的五虎将之一，姚平仲、王渊、高世宣、曲克、杨可世，但在西夏战役后，种师道因功高震主，被召入京中架空赋闲，姚平仲和高世宣便转而投靠了童贯。
　　前些天种师道因整合京东路厢军不成功，便令右军李延庆和前军高世宣率军先行，童贯便令人秘密给高世宣送了信，让他转道前往雄州，这一次童贯无疑成功了，高世宣果然率军转道去了雄州，从而破坏了种师道的作战计划，使霸州的李延庆变成了一支孤军。
　　“启禀太尉，高世宣目前驻军在雄州容县，他今天上午还派人来送信。”
　　“信在哪里？”
　　“太尉，是口信，就是他已进驻容县。”
　　“那送信人还在吗？”童贯又问道。
　　“应该还没有走。”
　　“让他来大帐见我！”
　　童贯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中军大帐坐下，不多时，一名士兵被领进了大帐。
　　“小卒拜见太尉！”士兵跪下磕头道。
　　“我来问你，容县可有军粮？”
　　“有不少军粮，解决了我们的缺粮危机。”
　　童贯喝了口茶问道：“听说你们抢了乐寿县，是真的吗？”
　　“回禀太尉，我们在河间府乐寿县时只剩一天干粮，县城官仓内明明有粮食，县令却不肯拿出，说要转运使的同意，高将军一怒之下便抢了官仓，当时情况有点混乱，附近的一些店铺也一同被抢了。”
　　童贯冷冷哼了一声，“你们也太大胆了，官仓中的粮食是朝廷税赋，你们也居然敢抢，还居然敢抢民宅，是种师道让你们这样干的吗？”
　　士兵吓得浑身发抖，半晌颤声道：“小人……只是兵卒，上面的事情不知道。”
　　“哼！谅你也不知道，你回去告诉高世宣，假如朝廷派人来查，就说纵兵抢粮是种师道允许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人明白。”
　　“另外，就让高世宣驻扎在容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
　　“小人记住了。”
　　童贯吩咐左右赏送信兵五两银子，把送信士兵打发走了，这时，童贯又令人把辛兴宗找来，对他道：“你可率大军驻扎边境线，随时准备出击，我军令至，你可立刻杀向易县。”
　　“卑职遵令！”
　　童贯之所以按兵不动，他主要想看一看李延庆怎么迎战郭药师的常胜军，最好能鹤蚌相争，让他这个渔翁得利。
　　……
　　夜色中，八百骑兵在杨再兴的率领下一路向北疾奔，呼呼的夜风从耳边刮过，在黑咕隆咚的夜色中，马蹄声如雷，卷起滚滚尘土，两更时分，骑兵抵达了永清县南约三里处，杨再兴一摆手止住了骑兵前行，他远远眺望永清县城，只见白天点燃的烽燧并没有熄灭，依旧在熊熊燃烧。
　　杨再兴不由冷哼一声，“作茧自缚！”
　　他们在沿途经过了一处烽燧，那座烽燧也是白天点燃了狼烟，到现在烽火未灭，这便导致假消息掩盖了真情报，他们一路杀来，途中的烽燧竟无法通知永清县。
　　“燕青何在？”杨再兴肃然喝令道。
　　燕青愣了一下，他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是在叫自己，他连忙催马上前抱拳道：“卑职在！”
　　“我给你两枚震天雷，半个时辰内给我炸开城门，不得有误！”
　　“卑职遵令！”
　　燕青心中暗骂一声，他一向自由自在惯了，还有点不太习惯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第一队跟我来！”
　　燕青翻身下马，带着三十名斥候向县城奔去，杨再兴一指前方树林，“其余军队跟我去树林中等候！”
　　他们放慢马速向不远处的树林而去，这片树林颇大，一直延伸到城南两里外，杨再兴勒住了战马，望着正在小心翼翼向城池靠拢的燕青一行。
　　永清县是一座小城，没有护城河，城池也比较老旧，或许因为是百年来一直对大宋处于战略优势，导致了契丹人并不太注重防御建设，永清县的城墙至少有百年以上历史，也从未修葺过，百年的风雨侵蚀，使得用泥土夯成的城墙早已破败不堪。
　　城中的守军也不多，只有五百人，都是契丹士兵，郭药师当然不会让契丹人参与自己降宋大计，所以便打发他们来守永清县，算是剔除了他军队中的这颗毒瘤。
　　此时两更时分刚过，正是城内的百姓和士兵睡得正沉之时，城头有零零星星的士兵在巡逻，偏偏人数最多的地方就是南城门上方，足有三队士兵，三十余人在巡哨。
　　“将军，要不我们去西面试试看？”
　　一名士兵小声对燕青小声建议道：“那边似乎没什么士兵巡逻。”
　　“不去！”
　　燕青想到杨再兴一本正经的表情，他心中也赌了气，“老子就炸它的南面，就不信干不掉它！”
　　不过杨再兴给他们半个时辰，这个时间还算比较宽裕，燕青带着几名士兵一路疾奔，不多时便摸到城墙五十步外，城墙上插有火把，探头便可以看到城下的情形。
　　一名士兵正要向前奔跑，却被燕青一把拉住，“当心！”
　　几名士兵这才发现，前面竟然是一条丈许宽的壕沟，壕沟下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一旦掉下去必死无疑，几名士兵吓得脸都白了。
　　“跟我来！”
　　燕青带着几名士兵向东猫腰疾奔，片刻便来到了城门正前方，这里是官道的一部分，有一座两丈宽的桥，可以直接跨过壕沟。
　　“你去告诉杨统领，让他注意这条壕沟。”
　　燕青吩咐一名士兵，士兵飞奔而去，燕青率领其他两人这才过了壕沟，匍匐在地上，慢慢向前爬去。
　　过了好一会儿，燕青和三名都贴着城门坐下，城门略略比城墙稍微深一点，这样，头顶上就有一条两尺宽的檐子遮挡，城头上的士兵反而看不到他们了，燕青取出一只皮绳马扎，这种马扎由四根木棍组成，平时可以收成一束，需要时张开，便变成了一张高脚凳子，他们将马扎顶住了城门，小心翼翼将四十斤重的震天雷放在马扎上。
　　虽然杨再兴给了他两颗震天雷，但燕青知道这玩意的威力，一颗就足以破城，带两颗太沉重，会影响他们的行动。
　　燕青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树林，估计自己派回去士兵已经通知了杨再兴，他便向三人点点头，他们撑开一块布遮挡在上方，这样即使点燃了火折子，上面也看不见火光。
　　燕青呼地一口吹燃了火折子，点燃了火绳，火绳嗤嗤燃烧，“快跑！”燕青低喊一声，三人转身便狂奔而逃，这时，城头上的守军忽然看到了他们，一起大喊着向他们放箭，燕青三人身穿铁甲，后背一面盾牌，箭矢射在盾牌上，跑出七十余步时，一名手下忽然闷叫一声，一头栽倒，他被一支箭射中了小腿。
　　燕青和另外一名士兵急忙扶起他继续奔跑，大约跑出一百二十步，燕青大喊一声，“卧倒！”
　　四人一起扑在地上，捂住耳朵，紧紧抱着头，这时，城门处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尘土飞扬，黑色浓烟直冲天空，躲在树林中的战马也惊得稀溜溜乱叫，片刻，烟尘散去，只见城墙坍塌了一段，城门只剩下半扇挂在城边，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杨再兴兴奋万分，一声厉喝：“跟我杀进城去！”
　　杨再兴一马当先，八百骑兵呐喊着冲出了树林，沿着官道向城门席卷杀去。


第0590章 药师归宋
　　天渐渐亮了，北岸终于出现了一支在李延庆意料之中的军队，郭药师率领的六千常胜军，五千步兵和一千契丹骑兵。
　　此时，郭药师刚刚得到了永清县已被宋军袭破的消息，而那支袭破永清县的宋军骑兵在屠尽永清县守军后，又继续北上，向自己老巢范阳杀去，不仅看破了自己的计策，还以彼之道还其之身，虽然范阳县还有三千守军，但这种失策着实令郭药师恼怒万分。
　　此时郭药师处于一种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强攻霸州城，对方可是有一万守军，他虽然携带少量攻城梯，但攻城将付出的代价显然让他踌躇难定，可如果就此退回范阳，恐怕萧干就要来剥夺他的军队了。
　　这时，萧余庆骑马飞奔而至，冷冷对郭药师道：“郭将军，你不是说要夺取霸州城，断敌军粮道吗？现在怎么又裹足不前？”
　　郭药师干笑一声，“萧监军何必性急，我得到确切情报，霸州城内并没有多少宋军，中午之前我一定会夺下霸州城，请萧监军稍安勿躁！”
　　萧余庆继续威逼道：“如果中午之前夺不下霸州城又怎么说？”
　　“如果夺不下，我就把军队虎符交给监军！”
　　“军无戏言，我们一言为定！”
　　郭药师冷哼了一声，算是对他的回应，萧余庆调转马头向北奔去，作为监军，他并不相信汉儿军，为了防止郭药师向自己发难，转而投降宋朝，他特地带了一千精锐契丹骑兵用以监视郭药师，他已接到太后的密令，一旦郭药师有投宋的迹象，他必须毫不犹豫地击杀郭药师以及常胜军。
　　这时，赵鹤寿低声道：“大帅，我们该怎么办？”
　　郭药师冷笑一声说：“你没发现吗？河面上有两座浮桥，我们过河便拆桥，看萧余庆怎么过河？”
　　“那我们要攻打霸州城吗？”
　　郭药师摇了摇头，“攻霸州城不现实，我们全军覆灭了也未必能攻下，过了河我们直接去保州，向童贯投降！”
　　说到这，郭药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一千契丹骑兵，又小声道：“不过我们装模作样攻一攻城，你率四千人佯作攻城，我在北岸给你擂鼓助威！”
　　“卑职遵令！”
　　赵鹤寿快去跑去点兵了，一刻钟后，白沟北岸忽然鼓声大作，郭药师亲自击鼓助威。
　　“咚！咚！咚！”
　　在激烈的战鼓声中，大将赵鹤寿率领四千军队扛着十几架攻城梯冲了浮桥，呐喊着向一里外的霸州城冲去。
　　城头上，包括原来厢军在内的一万宋军已枕戈以待，神臂弩张开，数十架床弩也装上三尺长的大弩箭，杀气腾腾地等待着辽军前来攻城。
　　李延庆站在北城头，目光冷峻地望着远处奔来攻城的辽军士兵，他已经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这时，偏将赵扇上前低声道：“统制，他们才携带十几架攻城梯，这可不像攻城的样子。”
　　李延庆点点头，他们都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十几架攻城梯第一波攻城就会消耗殆尽，一般至少要准备上百架攻城梯，另外，霸州城可是有护城河，他们又打算怎么渡过护城河？一般是用木板架河，可对方的木板又在哪里？
　　李延庆又向北岸望去，只见北岸只剩下数十人在敲打战鼓，另外一千人也沿着浮桥向南岸奔来，远处还有一千骑兵正列队漠然地望着辽军攻城战。
　　李延庆心中蓦地一动，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喊道：“张指挥使！”
　　霸州指挥使张杰快步走上前，“卑职在！”
　　李延庆指着远处的骑兵问道：“那支骑兵是汉儿军还是契丹军？”
　　“回禀统制，步兵中有汉人也有契丹人，但骑兵只有契丹人。”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郭药师不敢投宋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军队中还有一千契丹骑兵监视着他们，郭药师极可能会利用这次攻城的机会来摆脱契丹骑兵的监视。
　　“统制，浮桥起火了！”一名士兵指着浮桥大喊道。
　　李延庆已经看见了，只见两座浮桥的北段烈焰熊熊，浓烟滚滚，这时，在远处观战的萧余庆也醒悟过来，不由勃然大怒，大喊一声，“杀过去！”
　　一千契丹骑兵骤然启动，向浮桥杀去，但已经晚了，郭药师不仅放火，还下令拆掉了数丈长的一段浮桥，使契丹骑兵不得不止步于北岸，萧余庆破口大骂。
　　郭药师奔至河边高声大喊：“萧监军，请你转告太后，并非我高药师不仁，而是她不义，我为了保命，只好出此下策了。”
　　萧余庆大怒，“给我射箭！”
　　千余骑兵纷纷向河对岸射箭，郭药师的亲兵冲上来，高举盾牌保护主帅后退，郭药师脱离箭矢范围，便立刻令道：“传令全军集结！”
　　就在这时，李延庆也下达了命令，“全军出城，迎战辽军！”
　　“呜——”集结的鹿角号声吹响，守城的宋军迅速下城集结，城门开启，九千宋军列队向城外奔去。
　　五千辽国常胜军正在一里外集结，宋军也同时在霸州城下摆开了阵势，长矛如林，旌旗招展，河北募兵也换上了兵器库中的铁甲和军械，装备完全和禁军一致，更显得杀气森森。
　　这时，一名郭药师的部将飞奔而来，“我奉大帅之令来见你们主将！”
　　有士兵将他领到李延庆面前，部将躬身对李延庆道：“启禀李统制，我家大帅已决定投宋，并无战意，请李统制不要阻拦。”
　　李延庆淡淡道：“既然决定投宋，不想作战，那放下兵器就是了，为何还要集结？”
　　部将犹豫一下道：“我家大帅想去保州投降宣抚使童贯！”
　　李延庆冷哼了一声，“你们现在已在霸州宋境，你觉得我会任由你们在宋境内随意通行吗？回去告诉你家大帅，要么他现在立刻放下兵器投降，要么就与我绝一死战，没有第三条路！”
　　这名部将无奈，只得奔回去禀报郭药师，郭药师半晌也说不出话来，李延庆说得一点都没有错，进入宋境就是入侵者，要么投降要么就是战斗，霸州的军队确实不可能放自己平安离去。
　　如果是辽境，他可以狠狠教训一番李延庆，全歼他的军队，反而会使宋朝更加看重自己，但现在是宋境，他变成了入侵者，他再和宋军交战，性质就完全相反了，大宋天子也不会饶过自己。
　　何况对方的兵力要超过自己近一倍，自己未必能取胜啊！
　　这时，赵鹤寿低声道：“或许可以他商量一下，我们放下兵器，但请他通知童贯前来受降！”
　　郭药师摇了摇头，“你当他是三岁小孩吗？一旦我们放下兵器，我们的生死就掌握在他的手上，那时他宁可屠尽我们用人头请功，也绝不会把功劳让给童贯，看他杀尽永清守军，就知道此人心狠手毒。”
　　“那……那我们该这么办？”
　　郭药师长长叹息一声，“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只能向种师道投降。”
　　郭药师随即下达了军令，“全军放下武器，脱去盔甲，向宋军投降！”
　　……
　　种师道率领的六万大军是在七月二十八日才从大名府向北进发，他们携带了大量的后勤物资，光牛车就有一万余辆，征发十五万民夫，还有平底沙船上千艘，运送二十万石粮食、十万担干草以及不计其数的各种军资物品。
　　大军的行军速度并不快，走了三天才抵达河间府，这天傍晚，大军在河间县以东十里处驻营休息，河间知府祝秀急急赶到了军营。
　　“如果高将军确实没有粮草了，向我们借粮，我们怎么可能眼看着士兵断粮？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解决，就算官粮不能动，我们也会找富户借粮，但高将军并没有商量的余地，直接命令我们在一个时辰内拿出一千石粮食，否则他自己进城来取粮，这话就让人难以接受了，就在我们准备派人去协商时，他的军队就进城了，直接奔向官仓……”
　　祝秀叹了口气，又继续道：“就算抢了粮食也就算了，偏偏他还纵军抢掠民财，在乐寿县造成了十分严重的后果，我无法坐视不管，只能来向种帅汇报此事。”
　　种师道铁青着脸听完了祝秀告状，高世宣纵兵抢掠了乐寿县官仓中的税粮，官仓四周的二十余座店铺同时被洗劫一空，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至少有十七名妇女遭到士兵奸淫，死了六名无辜百姓。
　　“砰！”
　　种师道恨得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对知府祝秀道：“我种师道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我的军队中，请知府放心，我一定会禀明天子，严惩高世宣，给知府一个交代。”
　　祝秀微微一怔，“这种事情还要禀报天子吗？”
　　种师道目光黯然，他前天接到了李延庆的快报，这才知道高世宣并没有进驻霸州，而是擅自去了雄州，种师道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缘故，雄州属于童贯北伐的范围，高世宣显然是投靠了童贯，种师道心中虽恨，却不想对外人说这件丑事，他便淡淡道：“天子很关注北伐，发生了这种严重违反军纪之事，我认为还是应该让他知晓。”
　　“好吧！这件事就拜托种帅了，下官先告辞。”
　　祝秀起身告辞走了，种世道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其实现在最关心李延庆的情况，今天是八月初一，李延庆有没有进入辽境北伐？又遇到了什么战事？
　　从时间上算，李延庆应该有快报送来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来？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大帅，霸州紧急军报！”
　　种师道精神一振，连忙令道：“军报在哪里？”
　　片刻，一名报信兵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举起一份军报道：“卑职奉李统制之令，特给大帅送紧急军报！”
　　种师道接过军报先问道：“有战况吗？”
　　“启禀大帅，今天上午辽国上将军郭药师率五千军向我们投降。”
　　这个消息顿时令种师道大吃一惊。


第0591章 先夺涿州
　　种师道看完了李延庆的快报，又详细询问了士兵，心中不禁又惊又喜，李延庆不仅提前出兵攻破了永清县，还迫使郭药师的常胜军投降了宋朝，这简直是开门大喜啊！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生，帐帘掀开，张叔夜和种师中快步走进大帐，张叔夜急问道：“大帅，听说有前敌战报送至，情况如何了？”
　　种师道笑道：“很出人意料，郭药师居然率军投降了大宋，你们自己看看吧！”
　　他将战报递给了张叔夜，张叔夜和种师中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惊讶之色，张叔夜连忙接过李延庆的战报细看，种师中有些不解地问道：“郭药师如果投降大宋，为何不去保州投降童贯？他在那边的利益应该更大才对。”
　　“郭药师想诱宋军深入，结果他的计策被李延庆看破，李延庆派一支骑兵北上偷袭永清，他自己率主力却按兵不动，使郭药师陷入了被动，他应该也是被辽国所逼，不得不投降，听报信兵说，郭药师率军佯攻霸州城，却烧毁了浮桥，将监视他的一千契丹骑兵阻拦在北岸，我估计郭药师应该是想去保州，却被李延庆率军拦住去路，他没有选择，只能向李延庆投降了。”
　　种师中笑道：“这里面听起来似乎有点阴差阳错，但仔细想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对！这里面的关键点就在李延庆按兵不动，郭药师计划落空，不得不选择南下，这就像钓一条大鱼，要么是你把鱼拖上岸，要么是鱼把你拖下水，最终还是李延庆技高一筹。”
　　这时，张叔夜道：“李延庆在军报上说，他已派一千军队护送郭药师及其部众南下来见大帅，我们最好派军北上迎接，以免童贯横插一脚，把郭药师抢过去。”
　　种师中也道：“防小人不防君子，童贯已经连续两次给我们使绊子，虽然保州过来还比较远，但我也还是应该慎重起见，防止高世宣从雄州过来把人抢走，我来率五千军队去接应吧！”
　　种师道点点头，“你现在就出发，把郭药师和他的部众接回来，我来给天子写一份加急奏报。”
　　……
　　李延庆处理重大事件的效率非常之高，在派出士兵向种师道紧急汇报的同时，曹性也率领一千士兵护送郭药师以及他手下的五千降军上路了，两更时分，曹性在河间府束县遇到了前来迎接的种师中军队，曹性将郭药师和降军交给了种师中，随即率军返回霸州。
　　清晨，种师中护送郭药师抵达了东路军大营，种师道亲自出营迎接，郭药师虽然之前已经投降了李延庆，但李延庆毕竟不是主帅，郭药师心中多少还有点抵触，并没有把之前的投降视为正式投降，直到这时，郭药师这才向种师道行正式投降礼。
　　他褪去上衣，露出半个膀子，向种师道跪下，举起自己的战剑高声道：“辽国上将军，燕京大汉遗民郭药师归附故土，祈望天朝恩容！”
　　种师道接过他的战剑，连忙扶起他安慰道：“郭将军心怀民族大义，令人敬佩，相信大宋天子绝不会亏待了将军，请将军随我进营，你的部众我会令人安排好食宿休息。”
　　“多谢种帅了！”
　　种师道见郭药师相貌伟岸，心中也颇为喜欢，请他来到自己大帐分宾主落坐，又让亲兵上茶，这才问郭药师，“据我所知，常胜军有八千人，为何只来了五千军队？”
　　郭药师欠身道：“不瞒种帅，卑职原本奉命镇守涿州和易州，但李处温事件后，辽国已经不相信汉人，令我让出易州，由监军萧余庆率三千军进驻，我的八千军都驻扎在涿州，我原来是带全部军队南下，但萧余庆却率一千骑兵赶到了涿州，他不同意军队全部南下，令我留三千人守范阳县，我只能率五千军南下跟随他的骑兵南下，所以目前还有三千军在范阳县，由我心腹大将刘舜仁统帅，不过李统制应该已经率军北上了，我写了封信交给他，刘舜仁会向李统制投降，卑职算是把涿州交给了大宋。”
　　郭药师再三强调，涿州不是李延庆攻下，而是自己献给大宋，这也是他降宋的重要筹码，种师道听说李延庆已经率军北上，心中大喜，他又对郭药师笑道：“郭将军是想进京面圣，还是随我北上？”
　　如果是投降了童贯，郭药师便不想进京面圣了，他知道童贯是宋天子的心腹，自己该得的一切都会得到，但种师道却不同，种师道在朝廷中地位并不高，只是一个军方的资深老将罢了，投降种师道自己的地位已经低了，如果不想办法挽回来，恐怕将来不会得到重用。
　　郭药师沉吟一下道：“我对辽国的朝廷内幕极为了解，恐怕天子和朝廷都很关心这方面的情况，我还是进京，更有利于朝廷对辽国的了解。”
　　种师道并不打算勉强郭药师，他便笑道：“这样吧！我请监察御史李纲陪同郭将军进京，不过军队不方便进京，就暂时留在我这里了。”
　　“这个当然，五千军队暂时由我手下大将赵鹤寿统领，我们愿改旗易帜，请种帅给他们换上宋军的兵甲，愿成为大帅手下一支劲旅。”
　　“好吧！他们就暂时跟随本帅。”
　　郭药师起身道：“如果方便的话，卑职现在就想出发进京！”
　　种师道一怔，“郭将军一夜未睡，不想休息一下吗？”
　　“卑职心中激动，十分渴望面圣，一刻也不想耽误了。”
　　种师道笑着点点头，“我这就安排郭将军进京！”
　　一刻钟后，一名偏将率领三百骑兵护卫着郭药师和李纲离开了大营，风驰电掣般向京城方向疾奔而去。
　　与此同时，种师道令张叔夜率三万军立刻北上涿州，接应已率军先一步进入涿州的李延庆。
　　……
　　李延庆在郭药师前脚刚刚南下，他便率五千军队再次渡过白沟，向涿州州治范阳县杀去。
　　范阳县又叫涿县，是几条官道的交汇处，战略地位极其重要，第一次北伐，辛兴宗率领的五万东路军便是在涿县城下被萧干大败，目前由郭药师手下大将刘舜臣率三千军镇守。
　　范阳县距离白沟约一百二十里，李延庆率军一路强行军，夜里一更时分，大军距离范阳县已不到十里，李延庆下令军队就地休息。
　　士兵都已疲惫不堪，很多人连干粮也顾不上吃，裹上毯子倒头便睡，李延庆十分警惕，派出数十名探子四下探查，虽然之前探子并没有发现有异况，但这里毕竟是辽境，让李延庆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跑来禀报：“启禀统制，杨光回来了。”
　　李延庆大喜，他就在担心杨再兴他们的情况，杨光回来，终于有下落了，他起身向树林外走去，只见杨光在两名探子的陪同下快步走过来，杨光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统制！”
　　“杨统领和军队现在在哪里？”
　　“我们已经回来了，卑职先回来报信，统领马上就到。”
　　“攻打永清县伤亡情况如何？”李延庆又问道，这也是他十分关心的情况。
　　“永清县守军都是契丹人，虽然炸塌了城门，但他们抵抗非常顽强，好在他们都是在睡梦中惊醒，仓促迎战，但我们还是伤亡了四十余人。”
　　李延庆点点头，打仗不可能不死人，这个伤亡数字他还能接受，他又问道：“有范阳县的消息吗？”
　　“我们之前已经到过范阳县，但没有和守军冲突，县里的情况不太了解，但我们估计有三千兵力。”
　　李延庆又问了杨光一些情况，这才让他下去休息，这时，刘錡走上来道：“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取范阳县，免得夜长梦多。”
　　李延庆也是有这种担心，郭药师投宋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辽都，萧干会不会急派人来夺取范阳？还有童贯，童贯时时刻刻盯着自己，郭药师向自己投降，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他会有什么举措？一定会大举北攻，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他确实要避免夜长梦多的情况出现，既然杨再兴军队已经平安无事，他们也没有必要再耽误了。
　　李延庆看了看正在熟睡中的士兵，当即对刘錡道：“再让弟兄们睡一会儿，我们三更时分出发！”


第0592章 童贯争功
　　时间已经到了夜里三更时分，镇守范阳县的主将刘舜臣依旧无法入睡，他站在城头目光凝重地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幕，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担忧。
　　上午他接到了大帅从霸州发来的鹰信，告诉他常胜军已经投降了宋军，令他坚守城池，除非看到自己的亲笔信才能献城，中午时分，一直宋军骑兵到来，却没有主帅的亲笔信，刘舜臣拒绝了开城要求，但也没有和对方发生冲突。
　　下午时分，萧余庆率一千骑兵赶到，责令他立刻开城，但刘舜臣也同样拒绝了萧余庆的要求，并下令士兵放箭，萧余庆在大骂一通后向易州方向去了。
　　刘舜臣心中不安的原因是他只有三千军队，凭这支军队很难守住范阳县，大帅妻女目前都在城内，一旦城池被萧干大军攻破，他真的无法向大帅交代了。
　　这时，忽然有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将军，前面有异常！”
　　刘舜臣聚精会神盯着远处的官道，很快他也看到了士兵所说的异常，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正迅速向范阳城开来，刘舜臣顿时紧张起来，喝令道：“敲响警钟，全军上城备战！”
　　“当！当！当！”城头上钟声大作，沉睡中的守城士兵立刻从睡梦中惊醒，他们都是和甲而睡，拿起身边的兵器便纷纷向城头上奔来。
　　这时，李延庆的军队已经在一里外停住了脚步，就在半个时辰前，杨再兴率领的八百骑兵和他们汇合了，有了这支生力军的加入，使李延庆更加从容，如果刘舜臣不肯投降，他也要攻下城池，范阳县关系到能否按照既定计划夺取涿州，直接影响到东路军的北伐辽国大计，李延庆势在必得。
　　六千军队列队在一里外的原野里，李延庆冷冷望着不远处黑黝黝的城墙，范阳县是一座大城，方圆足有二十余里，至少需要一万军队才能守住这座城池，光凭城内的两三千军队是无论如何守不住这座城池，自己只需要一次攻城就能拿下县城，何况他们还携带了攻城利器震天雷。
　　李延庆取出郭药师的亲笔信，递给张豹道：“去和城上交涉，若他们需要信，把信射上城头！”
　　“遵令！”
　　张豹接过信便催马飞奔而去，这时，刘錡淡淡笑道：“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刘统领为什么如此肯定？”李延庆笑问道。
　　“斥候不是说了吗？辽军骑兵要求城池开门，但城头居然以箭还之，说明城头上的守将已经和辽国决裂，除非他想投靠金国，否则他没有理由拒绝我们的招降。”
　　李延庆点点头，“我也是这样认为，希望不要出意外吧！”
　　两人说着，目光都紧紧注视着张豹的身影。
　　张豹纵马一路疾奔，片刻便奔至城下，他向城头大喊道：“我找刘舜臣将军！”
　　刘舜臣探头道：“我就是，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大宋北伐东路军右军，我家李统制今天清晨已接受了郭上将军的投诚，希望刘将军也认清形势，归附大宋！”
　　“李延庆也到了吗？”
　　“就在后面大军内！”
　　刘舜臣点点头，郭药师在鹰信中就是让他投降李延庆，不过他需要看到郭药师的亲笔信才行，他又道：“让我开城投降，应该还有一封信，信在哪里？”
　　“信就在我手上，请刘将军闪开！”
　　张豹张弓搭箭，一箭向城头射去，信矢落在城头，早有士兵捡到交给了刘舜臣，刘舜臣接过信便知道这是大帅的亲笔信，他打开信看了一遍，便对张豹道：“我可以开城投降，但希望李统制不要随意杀戮百姓，不管契丹人还是汉人，这个条件请李统制务必答应。”
　　张豹回来向李延庆汇报了刘舜臣的条件，李延庆笑了起来，他随即带领大军来到城下，李延庆高声道：“刘将军，我便是右军统制李延庆，刘将军提出的条件我完全答应！”
　　刘舜臣回应道：“大丈夫一诺千金，我相信李统制的话。”
　　他随即令道：“开城，军队放下兵器出降！”
　　城门缓缓开启，一队队辽军士兵从城中走出，他们放下兵器，脱去盔甲向另一边走去，李延庆急令刘錡率一千军队安置投降的士兵。
　　这时，刘舜臣也骑马出来，他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下行礼，“末将刘舜臣奉郭帅之令，特向李统制献城投降！”
　　李延庆连忙下马扶起他，安抚他道：“将军深明大义，能在关键时刻选择正确道路，其勇气令人敬佩，请将军放心，李延庆一定会严束军纪，绝不让一个士兵扰民！”
　　“能由李统制来接收范阳，是范阳百姓之幸也，请李统制进城！”
　　李延庆点点头，随即令大军进驻范阳县，并向全军下达了军令，不准任何人扰民，违令者严惩不贷！
　　……
　　童贯是在郭药师投降李延庆的当天下午得到了霸州传来的消息，这个消息对童贯极其震撼，他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说一句话，直到第二封快信从霸州传来，他才终于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一种强烈的悔恨之感随即充满了童贯的内心，如果他能早一点出兵，那郭药师投降就不是李延庆，而是投降自己了，这个大功劳几时才能轮到种师道？
　　童贯又看了一遍下午送来的第二封快信，信上说李延庆上午已经将郭药师护送南下，现在就算自己长翅膀也无法将郭药师从李延庆手中抢回来，看来这个功劳注定与自己无缘了。
　　童贯在大帐内沉思良久，既然郭药师已经降宋，那辽国边境数州一定兵力空虚，正是自己率军占领的大好良机，虽然失去了受降郭药师的战果，但童贯绝不可能再失去后面的机会。
　　童贯当即下令道：“传我军令，令辛兴宗率八万大军火速进攻易州，令高世宣率两万军北上涿州，夺取范阳县！”
　　八月初一的下午，童贯在得知郭药师投降宋朝的消息后，立刻兵分两路杀进了辽境，辛兴宗率八万大军直扑易县，而雄州的高世宣架浮桥渡过白沟，率两万军杀进了涿州。
　　入夜，高世宣的军队抢先攻下了没有兵力防守的新城县，他留一千人守城，又继续率大军北上，扑向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的范阳县。
　　……
　　童贯大军北上的效率极高，第二天中午，八万大军抵达了易县，易县由萧余庆率领的三千辽军镇守，八万大军随即包围了易县，开始大举攻城。
　　高世宣率领两万军队连夜行军，他们是在次日清晨抵达范阳县，但他还是晚了一步，范阳县已经插上了宋军的大旗，高世宣又气又恼，催马奔至城下大喊：“城内主将是何人？”
　　李延庆走上城头，他探头望着高世宣故作惊讶道：“高将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霸州没有高将军的消息？”
　　高世宣心中一沉，原来城中主将竟然是李延庆，他暗叫不妙，恐怕自己没有机会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因为粮草不足，不得不改道北上雄州，我是昨天下午从雄州出发北上，没想到李将军还是抢先了一步，不如李将军继续北上，我来镇守范阳，李将军意下如何？”
　　李延庆冷笑一声对他道：“看来高统制忘记了临行前种帅的计划，先夺取范阳县，不可再轻举妄动，或者高统制又听了童太尉的命令，可惜在下只听种帅的命令。”
　　高世宣有点沉不住气了，他举起童贯的军令厉声喝道：“确实是童太尉的军令，童太尉令你立刻撤出范阳县，李延庆，枢密使的军令你胆敢不听！”
　　“呸！”
　　李延庆狠狠啐了一口，大骂道：“高世宣，你纵兵抢掠河间府，已触犯军纪，他又继续违抗种帅军令，擅自北上雄州，险些贻误战机，两罪皆是军中死罪，高世宣，你死定了！”
　　高世宣大怒，“李延庆，我最后警告你，你若再不让城，我可要命令大军攻城了！”
　　李延庆喝道：“我给开城！”
　　城门缓缓开启，露出了空荡荡的城门洞，李延庆取过铜胎弓，抽出一支铁箭，他张弓搭箭，对准了高世宣，李延庆冷冷道：“有本事你就来进城试试看！”


第0593章 攻下易县
　　高世宣踌躇良久，李延庆的箭法他已久闻大名，尤其铜弓铁箭，就算自己穿上厚厚的铠甲也抵挡不住，若李延庆射杀了自己，却被种师道以严正军法包庇，就算童贯也没有办法，自己只能是白死。
　　高世宣又想起自己投奔童贯，已经引起手下诸多将领不满，如果这时候闹起来，恐怕收不了场。
　　但如果不拿下范阳县，自己又没法向童贯交代，所以高世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迟迟下不了命令。
　　就在这时，城头上的战鼓声隆隆敲响，一支约三千人的军队杀出城来，为首大将正是刚才的李延庆，他依旧手执铜弓铁箭，目光严峻地注视着高世宣。
　　这时，李延庆催马上前大喊道：“所有弟兄听着，高世宣背叛了种大帅，投靠了童贯，但你们依旧是河东军，依旧是种帅南征北战带出来的精锐之师，不愿背叛种帅者，不愿为童贯卖命的河北儿郎们，请站到我李延庆这边来！”
　　高世宣大吃一惊，急对左右喊道：“不要听他胡言乱语，童太尉是朝廷枢密使，没有什么背叛可言，大家不可轻举妄动！”
　　这时，第三营偏将刘铁喊道：“我愿跟随种帅，弟兄们，跟我过去！”
　　他从阵营中奔了出来，后面一千士兵纷纷跟随他向李延庆的阵营奔来。
　　刘铁是刘錡的族弟，他当然不愿跟随高世宣投靠童贯，在他的带动下，原种师道一手提拔的偏将张兆、丁猛山、姚弘等人也纷纷带兵向李延庆的阵营倒戈。
　　另外刘韐招募的河北壮士也不愿为臭名昭著的童贯卖命，也纷纷奔出阵营，向李延庆这边奔跑而来。
　　高世宣喝止不住，他原先手下的一万人马竟然有八千人投奔了李延庆，高世宣大怒，挥刀向李延庆杀来。
　　“王八蛋，我跟你拼了！”
　　这时，一名小将挥舞大锤冲了出来，“背主之贼，我来会会你！”
　　正是悍将曹猛，高世宣虽然武艺不错，但他远远不是曹猛的对手，只交手三个回合，曹猛便用双锤夹住了高世宣的大刀，硬生生将大刀夺走，高世宣赤手空拳，拨马便逃。
　　曹猛挥锤要追，却被李延庆叫住了，李延庆高声对高世宣道：“都是宋军，我不会为难你，但种帅自会用军法处置你，你走吧！”
　　高世宣又羞又恼，只得喝令道：“我们走！”
　　他带着剩下的一万两千余人离开了范阳县，向易州而去，涿州如果拿不下范阳县，其他几个小县都毫无意义，更重要是，一旦种师道大军进入涿州，他就大祸临头了，高世宣心里明白，他现在只能靠童贯来庇护自己了。
　　李延庆见高世宣军队渐渐远去，这才喝令，“收兵回城！”
　　高世宣的偏将们纷纷上前来见礼，李延庆笑道：“我们回城再说，相信种帅一定会为大家的忠义感动。”
　　大军开始掉头回城，城头上的士兵都欢呼起来，主将不伤一兵一卒，便让对方的兵力冰消瓦解，这个结局着实令人无比振奋。
　　……
　　易州，八万大军攻打易县的战役已经进行到第三天，虽然城内只有三千契丹守军，但萧余庆动员全城的一万余契丹青壮一起上城战斗，契丹人抱着国亡玉碎的念头，拼死激战，使攻城宋军死伤惨重，却始终攻不破易县城。
　　但守城军队也同样伤亡惨重，契丹青壮民夫伤亡超过六千人，三千契丹军只剩下七百余人，几乎一半带伤，再守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入夜，在攻城战稍停的间歇，萧余庆率领七百余人来到西城门前，这三天的激战都在南城和东城，北城也有重军围城，位于西城兵力偏少，也十分安静，虽然西城外面也有围城的宋军，但萧余庆还是发现了一个漏洞，那就是西北角，宋军今天下午抽调了那里的士兵去攻打南城，却没有及时补充，使西北角出现了一个兵力稀少的大窟窿。
　　“突围就在此一举，突围不了就为国尽忠吧！”
　　萧余庆看了众人一眼，虽然有三百余人带伤，但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伤兵能不能突围出去就看自己的毅力。
　　“大家上马！”
　　骑兵辽军纷纷上马，萧余庆喝令道：“开城门！”
　　城头放下了吊桥，几名士兵拉开了城门，萧余庆大喊一声，“跟我突围！”
　　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后面七百骑兵催马奔行，一队骑兵如风驰电掣般向西北角杀去。
　　西北角确实没有多少宋军，是辛兴宗的一个疏忽，他将军队调走后，却没有及时调兵填回来，便被萧余庆抓住了这个漏洞。
　　此时正是两更时分，攻了一天城池的宋军都疲惫不堪睡了，天亮还要继续攻打，士兵们早已筋疲力尽，只能抓紧时间休息。
　　谁也想不到辽军居然突围了，七百骑兵骤然杀至，立刻被巡哨士兵发现了，他们急忙敲响警钟，全军闻风而动，纷纷从睡梦中惊醒，但已经晚了，七百余骑兵冲过了宽达一里的大营，消失在黑暗之中。
　　主将辛兴宗此时并没有入睡，他这两天的压力太大，实在无法入睡，童贯已经派人送来十几道军令让他立刻拿下易县，可他拼了命地打，士兵死伤过万，就是拿不下易县，着实令他心急火燎，眼看明天太尉就要来了，自己怎么向太尉交代？
　　就在这时，大营外面忽然象炸了窝一样，警钟声大作，辛兴宗一怔，起身走出大帐，只见骚乱似乎是从北面传来，片刻，一名士兵奔来禀报，“启禀主帅，城内辽军突围！”
　　辛兴宗大吃一惊，急问道：“是从哪里突围？”
　　“好像……是西北角？”
　　辛兴宗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坏事了，自己竟然忘记调兵去西北角，使围城露出一大破绽，居然这么快就被敌军抓住了机会，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竟呆呆地站立着。
　　“大帅！大帅！”几名亲兵小声喊他。
　　辛兴宗这才慢慢反应过来，眼睛里忽然露出一丝恍然，他狠狠拍一下自己的额头，自己怎么就这样蠢呢！辽军突围是好事情啊！易县不就拿下来了吗？
　　辛兴宗恨不得再抽自己几个耳光，大骂自己蠢到家。
　　他立刻令道：“传令全军，给我立刻攻城！”
　　他话音刚落，一名士兵飞奔而至，单膝跪下道：“启禀主帅，易县城门大开，大群官员出城投降！”
　　辛兴宗长长松了口气，易县终于拿下来了……
　　童贯是在次日上午抵达了易县，他眯起眼打量高大坚固的城墙，虽然辛兴宗的不得力令他十分恼火，但最终还是攻下了这座仅次于范阳县的坚城，至少比高世宣让他心中舒服一点。
　　想到高世宣，童贯心中就是一阵恨意，自己那么看重他，让他独立成军，率两万军队去拿下范阳县，却被李延庆收拾得灰头土脸，城池边都没有碰着就白白损失了八千军队，听起来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但偏偏又发生了，童贯当然不会承认军心不附自己，他只恨高世宣无能。
　　这时，辛兴宗率领数十名将领迎出城来，辛兴宗单膝跪下行礼，“卑职辛兴宗参见太尉！”
　　童贯冷冷哼了一声，“辛将军真的给本帅争气，八万大军围攻一座只有三千守军的县城，居然还用了三天时间，着实令本帅深感欣慰啊！”
　　辛兴宗吓得满头大汗，连忙低声解释道：“其实并不止三千人，萧余庆动员全城契丹青壮参与守城，事后卑职在城内收集七千余具尸体，这是守城阵亡的民夫和士兵，卑职审问易州官员，他们至少是一万二千人参与守城。”
　　“你还在给自己找借口吗？”
　　“卑职不敢！”辛兴宗吓得不敢吭声了。
　　童贯狠狠瞪了他一眼，又问道：“参与守城的士兵全部抓到了吗？”
　　“士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查，凡契丹男子全部抓捕！”
　　“很好，抓到后全部就地正法，全城所有的契丹人都要抓起了，男人不管老人、孩子都一律处死，女人本帅自有用处，然后再写一份战报给我，明白本帅的意思吗？”
　　辛兴宗忽然明白童贯的意思了，所有被杀的契丹男子都要作为战功上报朝廷，这可是歼敌一万两千人的战果啊！
　　“卑职……卑职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做！”童贯冷冷斥责辛兴宗一声，便在大群侍卫的簇拥下向县城内而去。


第0594章 缓兵之计
　　郭药师背叛投宋，涿州和易州相继失守，这两个消息对苟延残喘的辽国而言来无疑是沉重的两记打击，失去了郭药师常胜军和范阳县，析津城门户大开，一旦宋军大举围城，恐怕辽国真的就要灭国了。
　　此时辽国皇帝尚年幼，由太后妻萧普贤女摄政，这个消息令她心急如焚，立刻将知北院枢密事、诸军都统制萧干召来商议对策，很快，萧干便一阵风似赶到了皇宫天佑阁。
　　萧干并不是契丹人，而是奚人首领，早在中唐时代契丹人刚刚崛起之时，与契丹相邻的奚人便成了契丹人的附属和傀儡，几百年一直如此，奚人既没有被契丹灭掉，但也从来没有真正独立过，就像一个大户人家的世代家奴，所以萧干的另一个身份便是奚王。
　　“太后不要着急，这件事微臣已经仔细考虑过！”
　　“涿州、易州失守，二十万大军即将杀来，哀家怎么能不着急？萧都统有何良策请直说。”
　　萧干笑了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良策，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把事情做细一点，我们就会发现敌人的弱点，机会就在我们如何把握敌人的弱点之上。”
　　“宋军的弱点都统领发现了吗？”
　　萧干点点头，“宋军的弱点就在童贯，此人私心太重，我们不妨利用他的私心，一定能扭转局面。”
　　“请都统领继续说下去！”萧太后从萧干自信的语气中得到了一丝安慰，她也不像刚才那样慌乱了。
　　“太后，微臣已在京城募了三万士兵，但他们还缺乏必要的训练，所以当务之急是要稳住宋朝，给微臣争取十天左右的时间，太后可立刻向京城的特使发送鹰信，令他代表太后向大宋请降，以谈判方式交还幽州，辽国愿放弃土地，保留名义，再让特使用重金收买王黼，让他劝说宋朝天子接受我们的方案。”
　　“然后呢？”萧太后又问道。
　　“然后再派使者通知童贯和种师道，就说宋辽两国君主正在谈判和平移交燕京府一事，请他们耐心等待两国谈判结果。”
　　“哀家明白了！”
　　“不！太后还没有完全明白。”
　　萧干微微笑道：“微臣愿推荐耶律大石为副都统，率两万军对阵童贯！”
　　萧后脸色一变，耶律大石坚决反对自己摄政，要求还政于耶律延禧，自己好不容易才剥夺他的军权，将他赶去守居庸关，萧干怎么劝自己用他？她有些不悦道：“萧都统，我们辽国能带兵打仗的人还不少，能不能换一个人，或者萧都统亲自带兵不更好吗？”
　　萧干淡淡道：“说起来耶律大石还是我的政敌，但现在大辽生死存亡之际，这些个人恩怨我们应该暂时放到一边了，以耶律大石卓越的统军才能，我相信他能扭转局势，而我也不会闲着，我会率军对阵种师道，相比童贯，种师道才是我们真正的威胁。”
　　萧后半晌叹了口气，“就怕耶律大石不肯接任！”
　　萧干摇了摇头，“微臣相信他一定会临危受命，请太后照微臣的方案去做，不要有一丝折扣。”
　　“好吧！哀家会立刻发鹰信去宋京，然后任命耶律大石。”
　　……
　　进入八月后，京城的天气便没有前些日子那样的炎热了，中午虽然依旧热浪滚滚，不过早晚却有了一丝凉意。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京城中午时分大街小巷冷冷清清，可一到傍晚，凉意袭来，整个京城就像开了锅的沸水一样，顿时热闹起来。
　　清风酒楼在中午一般是关门休息的，反正有客人也是去茶馆，可到了下午，还不等热浪完全消退，酒楼就变成十分喧嚣热闹，酒客络绎不绝而来，找个位子也不容易了。
　　“客官实在抱歉，小店已经客满，再没有一个多余的位子，要不，你老稍微晚一点来，我想办法给您留一个位子，现在真不行。”
　　掌柜在门口不停地作揖道歉，“二楼那几个位子都是客人早就订好的，人家马上就来了，事关小店声誉，小店不敢乱来。”
　　几名酒客实在找不到位子，只得悻悻走了，这时，远处又来了一辆牛车，在酒楼前停下，掌柜顿时头大了，只见从马车里走出一名头发半白的中年男子，掌柜一眼认出，居然是宝妍斋的东主李大器。
　　他连忙上前，“李东主，好久不见了！”
　　李大器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他心神不宁是有原因的，自从儿子李延庆率军北伐后，李大器心中便一直放不下，他最担心就是再度发生第一次北伐宋军惨败的情形，据说战死的宋军尸体连白沟也堵塞了，雄县以北都是遍地尸体，惨不忍睹，和儿子同级别的统制将领也阵亡了一半，每次想到这一点，李大器就感到双股一阵阵战栗，便忍不住想去上茅房。
　　李大器今天来清风酒楼，是汤正宗有事情找他，特地请他来喝杯水酒，他随口应道：“王掌柜，好久不见了，老汤来了吗？”
　　汤正宗也是清风酒楼的常客，大家都很熟悉了，王掌柜笑道：“已经来了，就在二楼靠窗处，要不，我让酒保带你上去。”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
　　李大器走上二楼，一眼便看见了正向自己招手的汤正宗，他走上前歉然道：“店里有点事，来晚了，让贤弟久等了。”
　　“没事，大器先坐下喝碗酸梅汤消消暑，他们家的酸梅汤做得很正宗，比我这个汤正宗还要正宗。”
　　汤正宗开了个玩笑，李大器只是勉强笑了笑，汤正宗看出他有心事，便问道：“大器在担心什么？”
　　李大器苦笑一声，“除了我儿子，我还能担心什么？北伐啊！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李大器又重重感慨一句。
　　汤正宗笑了起来，“说起担心，更应该是我更担心才对，我侄儿汤怀在童贯手下为将，童贯那个败家子，每战必败，这几天我兄弟都要愁死了，这不，我刚从汤阴县回来，我兄弟就说他愿拿出一万贯钱，让我帮他打点，把侄儿从童贯身边调走，其实延庆真没什么关系，他在种师道手下，老种经略是出了名的稳重，就算他赢不了，也不会大败，大器就放心吧！”
　　汤正宗的话给了李大器一丝安慰，他点点头便问道：“贤弟找我有什么事？”
　　“其实不是我找你，是姚万年，他想进京找你，但书院那边脱不开身，所以就托我来给你说说。”
　　汤正宗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大器，“这是他给你的信。”
　　“你说说什么事吧！我现在也没有心思看信。”
　　“是这样！鹿山书院想迁去南方。”
　　“这么急吗？”李大器一怔。
　　“听说他们书院有十几个雄州学子的全家都在死在兵灾中了，整个书院人心惶惶，姚万年当然也十分担心。”
　　李大器点点头，“迁去南方问题不大，先迁去江夏，我那边有土地，他们打算几时迁走？”
　　“当然是越快越好！”
　　李大器低头想了想，问道：“你还要回去吗？”
　　“我过两天就要回去。”
　　“那我就不写信给他了，你替我告诉姚万年，我会安排人在江夏县造房子，最迟明年夏天之前书院就可以迁过去了，不过校舍暂时会简陋一点，等战乱结束后再迁回汤阴县。”
　　汤正宗大喜，“我会原话告诉姚万年。”
　　这时，酒保开始上菜了，李大器给他倒了一杯酒，“感谢贤弟刚才的安慰，我心里好受了很多，我先敬贤弟一杯。”
　　“不敢！我们喝了这杯酒。”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就在这时，旁边一名酒客道：“想不到辽国居然求降了，这次李延庆可要升官了。”
　　李大器一怔，连忙走上前问道：“请问这位兄台，刚才说李延庆要升官，是什么缘故？”
　　李大器着实问得有点唐突，酒客呵呵一笑，“随口之言，不要放在心上，请回座吧！”
　　汤正宗也走上前笑道：“这位就是李延庆的父亲，他听到有关他儿子的消息，当然会很关心。”
　　酒客连忙起身笑道：“原来是宝妍斋的李员外，失敬了，其实在下和延庆也有一点交情。”
　　“不知阁下是？”
　　“在下吴敏，目前在朝廷任给事中，这位是我同僚，顾舍人。”
　　“原来是吴官人和顾官人，是我失敬了，不能我们能否并桌一叙？”
　　李大器着实关心儿子的情况，虽然提出并桌的要求有点失礼，他也顾不上了。
　　吴敏看了一眼舍人顾迁，顾迁笑着点点头，吴敏便欣然道：“和李员外同桌饮酒也是我们的荣幸，请吧！”
　　李大器连忙让伙计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又给他们介绍了汤正宗，这才请他们坐下。


第0595章 酒楼传言
　　或许是酒精催发的作用，今晚吴敏很爽快，丝毫没有官员的架子，很快就和李大器熟识起来。
　　但吴敏却始终牢牢把握着朝官特有的分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没有一点失口，而且他的声音也恰到好处，不那么神神秘秘的低声说话，却又让邻座的酒客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十天前是朝廷规定发起北攻的日子，延庆在第一天便立下了大功，接受了郭药师的投降……”
　　“这个郭药师是什么人？”李大器忍不住小声插话问道。
　　“他可不是一般人，他是辽国军队中汉人的最高将领，统帅八千汉军，他的投降无论对辽国的朝廷还是军队都是一次沉重打击，所以天子在延春殿亲自召见他，封官加爵，还在京中赐他美宅一栋。”
　　旁边中书舍人顾迁补充笑道：“这个郭药师很会说话，他说自己虽是汉人，却忠心于辽国，一心为辽国抗金，绝无二心，但辽国高层因为李处温案件一定要杀他绝后患，他走投无路，这才投降大宋，说得声泪俱下，连天子都被他感动了。”
　　李大器轻轻叹了口气，“此人若不是大忠就是大奸，希望延庆不要和他有太多瓜葛！”
　　顾迁端起酒杯微微一笑，“就算延庆想和他有瓜葛，他还看不上呢！”
　　李大器呆了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旁边吴敏也有点好奇了，他知道顾迁经常在天子身边，郭药师受封时他也在一旁，吴敏也笑道：“顾兄不妨说说看。”
　　顾迁将杯中一饮而尽，这才不慌不忙道：“郭药师希望自己能率旧部为大宋攻灭辽国，天子欣然同意了，准备封他为副都统，跟随种师道，但郭药师却说他希望跟随童贯……”
　　说到这，顾迁故意停了一下，他望着李大器惊愕的表情淡淡道：“什么样的庙就供什么样的神，种师道的土地庙怎么供得了郭药师这条过江猛龙呢？所以他最终还是去跟随童贯，与种师道无缘。”
　　李大器默默点头，他听明白了，就应了那句古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也好，儿子也就可以远离郭药师这种趋炎附势之人。
　　这时，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汤正宗忍不住问道：“市井里传言，说辽国太后已经决定投降大宋，是真的吗？”
　　吴敏笑着点了点头，“这倒是真的，今天上午朝廷和辽国特使已经达成了协议，接受辽国投降，以宋朝的官职封辽国贵族，辽国交出幽云十六州。”
　　“那金国呢？”李大器觉得有点不妥，宋辽达成这样的协议，金国岂能置身事外？
　　“这应该和金国无关，宋金同盟中说得很清楚，宋金以长城为界，那么幽云十六州就应该属于大宋。”
　　李大器本身是商人，又受儿子的影响很深，对吴敏的话有些不以为然，他轻轻摇头道：“金国费钱费粮攻打幽州，最后却什么也没有捞到，它怎么可能答应？”
　　吴敏笑道：“这可不是买屋买地可以随时反悔，这是两国的协议，有两国君主的签章，怎么可能轻易废除，放心吧！金国不会一无所获，至少他们能得到从前辽国的岁赋，我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李大器不再说什么，他只是一介商人，朝廷大事和他没有关系，他只关心自己儿子的安全，既然宋辽已经达成协议，那么儿子应该很快就回家了。
　　想到这，李大器一颗心彻底放下了，他举杯笑道：“今天算我请客，来！我再敬二位官人一杯。”
　　……
　　宋辽两国的谈判经历了整整七天，两国最终达成了协议，宋朝答应保留辽国贵族官爵，以大宋之爵对等封赏，并同意继续尊萧太后为辽王妃，恩养于宋宫，契丹人则安置在河西，而辽国必须取消国号，并交还幽云十六州给大宋。
　　这个结果令天子赵佶大喜，虽然协议还需要辽国萧太后签章后才正式生效，但赵佶已经迫不及待，他当即下旨，将辽国的析津府正式改名为燕京府，将辽国京城改名为燕京。
　　同时，赵佶派两路金字急脚递赶赴易州和涿州，通知童贯和种师道接收燕京府。
　　……
　　清晨，易州以南的官道上，三名骑兵骑着双马正疾速狂奔，今天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一阵狂风卷起满地的枯叶，如黄蝶般在空中纷飞，三名骑兵丝毫没有停留，穿过纷飞的枯叶，继续向北疾奔。
　　一个时辰后，三名骑兵终于抵达了易州城外的宋军西路大营。
　　易州大营内的宋军西路大军共有十二万人马，这是童贯的作战风格，集中所有兵力全线压上，尽管保州、真定府一线只剩下少数厢兵，但童贯也并不在意。
　　童贯是在六天前接到了天子的紧急旨意，令他暂时不要攻打燕京府，等待宋辽两国的谈判结果出来后再行动。
　　尽管童贯已经急不可耐，一心率军直捣燕京府，但童贯毕竟是朝廷高官，天子的圣旨他不敢轻易违抗，否则他就算夺取了燕京，也是有过无功。
　　这几天童贯一直心急如焚，等待着宋辽谈判的结果，虽然种师道凭借李延庆的突袭涿州抢到了先机，但随着宋辽谈判开始，童贯又和种师道处于同一起跑线了。
　　谁能先夺下燕京，就意味着谁能得到神宗的遗诏封王，这让童贯怎么能不焦急？几天来他一直坐立不安，苦苦等候京城的消息。
　　就在这时，有亲兵在帐外禀报，“启禀太尉，保州有急信送至！”
　　童贯几乎是跳了起来，“快……快让报信人进来！”
　　京城的鸽信是送不到易州，最北只能送到保州，再由保州派人给他送来，童贯立刻意识到，一定是京城有消息了。
　　片刻，三名送信骑兵中为首之人走进大帐，单膝跪下道：“卑职奉命给太尉送信！”
　　“信在哪里？”
　　骑兵立刻取出一只封筒递给童贯，童贯颤抖着手撕开封纸，从里面倒出一只小竹筒，又从竹筒里抽出一卷小小的白帛，正是他心腹从京城送来的鸽信，他小心展开鸽信，正如他所料，宋辽两国已经达成了协议，天子赵佶已下旨，令他和种师道立刻向燕京府进军。
　　童贯是何等精明，他一下子便看出天子的焦急，这种谈判可是要两国君主加印并交换文本才能生效，刚刚谈判结束天子便迫不及待地下旨要他们去接收燕京府，这是何等急切？
　　当然，燕京城此时应该也知道了谈判结果，辽使一定会用鹰信及时通知燕京。
　　童贯沉吟片刻问道：“你们从保州过来花了多少时间？”
　　“回禀太尉，我们三人骑六马，只用了一夜时间便赶到了大营。”
　　童贯心中迅速估算时间，鸽信是昨天中午发出，傍晚抵达保州，再奔一夜到自己这里，而京城送旨一般是午后出发，就算用金字急脚递，最快也要两天半的时间才能抵达涿州范阳县。
　　实际上自己比种师道多了近两天时间，虽然范阳县比自己离燕京更近，但自己却有两天时间赶路，应该可以比种师道快一步赶到燕京。
　　想到这，童贯立刻走出大帐喝令道：“传我的命令，中军和前军集结，准备出发！”
　　仅仅半个时辰后，童贯亲自统帅五万大军出营北上了，他们没有携带辎重，每人只携带五天的干粮，浩浩荡荡向东北方向的燕京府疾奔而去，童贯相信京城辽使已经将谈判结果用鹰信告诉了萧太后，自己只要赶到燕京，萧太后一定会出城投降。
　　其实任何一个大将都会看出这样轻兵北上并不妥，藏有极大的隐患，作为领兵三十年的太尉童贯更应该知道不宜冒险，只可惜童贯是当局者迷，他已经被期盼了十年的王爵冲昏了头脑，唯恐被种师道抢了先，便不顾一切地出兵北上了。
　　就在童贯大军刚刚离去，几只信鹰便从附近的山林中腾空而起，盘旋着向东北方向飞去。


第0596章 名将萧干
　　自从萧太后不折不扣执行了萧干的缓兵之计，为萧干赢得了宝贵了十天时间后，这些天萧干一直在拼命训练刚刚招募的两万契丹士兵。
　　现在的契丹人早已经不是百年前的全民皆兵了，随便一个牧民就可以拿刀上阵，现在的契丹人和汉人并没有什么区别，没有经过军事训练，就是一个文弱的平头小民。
　　两万披甲戴盔的士兵手握长矛列队站在校场上，听取主将最后的训话，他们的集中训练已经结束，即将奔赴战场，每个人都心潮起伏，心中充满了对大战的期盼。
　　“宋人绝不会饶过我们契丹人！”
　　萧干嘶哑着声音大喊：“大家看看易县就知道了，宋军进城后杀光了所有的契丹男子，女人沦为营妓被凌辱，孩子被卖为奴隶，如果我们不奋起抵抗，我们母亲、妻女和姐妹都会遭遇同样的命运，我们是为保卫自己的家人而战，我们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战场上，我们宁可战死到最后一人，也绝不向敌人屈服！”
　　两万士兵热血沸腾了，举矛愤怒大喊：“绝不屈服！”
　　“绝不屈服！”
　　萧干抽出战剑令道：“出发的时刻到了，我们去城外军营集结备战！”
　　萧干翻身上马，率领两万士兵浩浩荡荡向城外开去……
　　郭药师投降后，辽国只剩下五万军队，其中五千人镇守居庸关，五千人镇守卢龙，另外四万军队则驻守京城。
　　现在招募了两万新军后，他们兵力达到了六万，其中一万人由大将萧奉先率领留守燕京，两万人交给耶律大石，迎战童贯的军队，另外三万人则由萧干率领，准备南下迎战种师道。
　　而此时的种师道也并没有闲着，他同样得到天子手谕，谈判期间暂停北攻，他也利用这短暂的时间，继续整合三万京东厢军，也多亏了这几天的时间，他才最终完成了对京东路厢军整合。
　　范阳县南面有一片占地约二十亩的树林，这片树林其实另有玄妙，只是外围两排树，里面的树都已被砍伐一空，变成了一片平地，这里已经成为东路军的火器试验场。
　　树林四周站满了岗哨，不准任何人靠近。
　　此时就在树林内，种师道目光专注地看着李延庆打开一只铁皮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只黑黝黝、外形颇像小八棱紫金锤的火器，“这就是铁火雷吗？”种师道问道。
　　李延庆点点头，“其实就是缩小的震天雷，下面是手柄，大约重三斤，力壮之人可以扔出去三十步远。”
　　听说是缩小的震天雷，种师道顿时有了强烈的兴趣，随手拎起一只，掂了掂份量笑道：“我大概也能扔三十步远，让我来试一试吧！”
　　李延庆立刻给旁边的陈大使了个眼色，陈大会意，立刻将一只包裹着铁甲的山羊捆在一根树桩上，种师道略略一怔，立刻便明白过来了，他虽然身经百战，却不是一个随意残杀生命之人，不过这种火器试验确实需要用活口来做试验，像西夏或许还会用奴隶来做试验，种师道便不再多说什么？便笑问道：“这铁火雷该怎么用？”
　　“先把手柄下方的盖子拧开！”
　　李延庆指了指手柄下方的木盖子，陈大陈二将又将火绳做了新的改进，原来是个半圆形的盖子，火绳是包在盖子里，但那种盖子很容易不小心就碰掉，所以陈大和陈二又琢磨着将手柄挖空一小段，同时不影响使用，这样火绳就盘在手柄之中，外面再套一个边缘是齿状的木盖子，牢牢扣住了木柄，需要稍稍用力才能拧下来，这种设计令李延庆大为赞赏，他由此也意识到，只有真正的火器匠才是推动火器发展的关键人物。
　　种师道拧开了盖子，一小段火绳便旋转而下，令种师道赞赏不已，“好！真是做得精致。”
　　陈大陈二心中得意，一起躬身谢道：“多谢大帅夸奖！”
　　种师道呵呵一笑，抽出一只火折子，“呼！”地一吹，火折顿时燃烧起来，他随手点燃了火绳，李延庆连忙道：“火绳烧到木柄处就可以扔出去了！”
　　种师道点点头，等火绳燃到木柄处，他用力猛地一甩，铁火雷划出一道弧线，向三十步外的山羊扔去，李延庆连忙拉着种师道躲到大石背后，只片刻，只听“轰！”的爆炸声响起，声音虽然震耳欲聋，但远远比不上震天雷的惊天动地。
　　片刻，他们站起身，只见远处白烟弥漫，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硝烟味儿，种师道问道：“杀伤范围有多大？”
　　“方圆三十步内，刚才有铁片飞过我们头顶。”
　　种师道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这样会不会伤到扔铁火雷的士兵？”
　　李延庆点了点头，“这就是它最大的缺陷，将铁火雷扔出去，人必须要趴在地上，防止被它迸射的铁片所伤。”
　　种师道沉吟一下，“那为什么不能把它杀伤力控制在二十步内，比如药放少一点。”
　　“恐怕不行，陈大陈二反复试验过，药少一分都炸不开铁壳，原本我是想让他们做一斤重的铁火雷，现在的三斤已经是极限，如果再把铁壳做薄，那铁壳就没有杀伤力了，他们反复试验了整整一年，只能做到目前这个样子。”
　　种师道也知道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便笑道：“我觉得用它守城倒蛮好，正好弥补了震天雷威力太大的缺陷，一颗铁火雷就能炸毁一架云梯，但我觉得对付骑兵还是震天雷更痛快一点。”
　　“卑职也是这样想的。”
　　种师道仰头大笑，他快步走到木桩前，陈大已取下铁甲，只见山羊浑身是血，不知有多少铁片射入它的体内，种师道连声夸赞，又问李延庆，“这种铁火雷现在做了多少枚？”
　　“回禀大帅，一共做了一千枚左右，卑职特地成立了三百人的火器营，每人携带三枚，另外还有五十枚震天雷，分为野战震天雷和攻城震天雷两种，再有就是常规火器，诸如火箭、火鸦之类。”
　　种师道暗暗点头，虽然宋军中本来就有火器营，但恐怕整个大宋的火器营都比不上李延庆这支火器营的一半厉害。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从林外飞奔而至，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大帅，圣旨送至！”
　　种师道一惊，也顾不上再试验震天雷，便急急赶回大营，李延庆让陈大陈二收拾一下场地，也跟随种师道赶回去了。
　　天子赵佶的手谕到达范阳县的时间还是比童贯的预料早了大半天，由于并不是圣旨，而只是手谕，种师道也没有摆香案接旨，他看完手谕后，立刻令亲兵将几名重要官员请到大帐商议，除了三位副都统、以及司马刘韐外，李延庆也因为立下首功而被种师道特别青睐，以统制的身份参加了军机议事。
　　种师道扬了扬手中的圣谕对众人道：“大宋已经和辽国谈判结束，辽国决定投降大宋，让出幽云十六州，天子令我们立刻北上收回燕京。”
　　张叔夜眉头一皱，“这里面好像有点不太对吧！现在也只是和辽国特使达成协议，还没有经萧太后和辽国朝廷认可，辽国怎么可能把燕京让我给我们？”
　　种师中笑道：“或许辽国提出不少条件，只要我们单方面答应这些条件，宋朝下了旨意，那就不需要再一来一往确认了，再说金国在一旁虎视眈眈，辽国也怕夜长梦多啊！”
　　大帐内一时沉默了，种师道也觉得有点蹊跷，他看了一眼众人，发现李延庆似乎若有所思，便道：“延庆，你是最早拿下涿州，你应该最了解情况，说说你的看法！”
　　李延庆起身向众人行一礼，“卑职在想，童贯会不会和我们同时接到手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延庆一边思索，一边缓缓道：“这封手谕是前天中午从京城送出，从易州和京城的距离计算，给童贯的手谕应该比我们晚到半天，但以童贯的性格，他应该不会等到这封手谕到来才知内情，我觉得他昨天就应该知道这个消息了，那会不会他昨天就出兵杀去燕京了呢？”
　　童贯为了神宗遗旨而急切想先夺下燕京的秘密已经人人皆知，至少大帐内的几人都很清楚，种师道也不想和他争，就算是辽国真的交出燕京，种师道也会让给童贯先拿下燕京府，此时李延庆的推测却让种师道脸色一变。
　　“你是说，这里面有问题？”
　　李延庆缓缓点头，“我有一种直觉，包括这次宋辽谈判都是辽国的缓兵之计，恐怕辽国已经做好了伏击准备，就等童贯急切地踏进陷阱。”
　　众人脸色大变，李延庆的猜测完全有可能，他们都清楚童贯就是这次宋军北征的最大弱点，恐怕辽国也早已经看准这个弱点了。
　　宗泽急道：“那应该立刻派人通知童贯，不可冒进！”
　　李延庆微微摇头，“如果童贯是昨天出兵，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众人一起向种师道望去，种师道沉吟良久道：“不管是否来得及，我们都要立刻派人去易州提醒，这是我们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第0597章 房山陷阱
　　燕京城也就是辽国的析津城，位于易州的东北方向，两地相距大约三百里，这一带是太行山和燕山的交汇处，地形破碎，山地众多，道路崎岖难行。
　　虽然有一条易州到析津城的宽阔官道，可这条官道必经范阳县，童贯当然不可能走这条路，他率军走的是另外一条小路。
　　尽管五万大军是轻兵而行，但小路崎岖难行，大军的行军速度并不快，走了一天一夜才走了不到百里，在第二天清晨时跨过了涞水，这里就是易州和析津府的交界，过了涞水，他们便进入析津府的地界了。
　　远处是绵延数百里的山峦，可一想到穿过这些大山就是析津城时，童贯的内心开始热切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王爵在向自己招手，大宋从未在大臣活着时封异姓王，一般都是死后追封，且子孙不能继承，他童贯将是大宋第一个异姓王，他等待了十年的这一天终于要来临了。
　　尽管士兵们一夜未休息，都已疲惫不堪，但童贯却不管，他对周围士兵怒道：“我为主帅尚无困意，其他人岂能偷懒，给我继续行军！”
　　将士们叫苦连天，只得迈着灌了铅一般的腿，一边走一边打瞌睡，又走了一个时辰，大军来到了一处岔道口，高世宣奔来禀报道：“太尉，前方有两条路，向导也不知哪条路更近？”
　　“没用的东西，速派人去打听！”
　　“遵令！”
　　高世宣催马飞奔而去，童贯这才下令道：“全军原地休息半个时辰！”
　　三军一片欢呼，纷纷坐下，大部分士兵累得倒地就睡着了，虽然半个时辰很短，但能睡一会儿也好。
　　又过不久，高世宣便带着一名樵夫匆匆来到童贯身边，“启禀太尉，弟兄们只找到这个砍柴的樵夫！”
　　樵夫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民参见大将军！”
　　童贯打量他一眼问道：“你是汉人？”
　　“小民祖祖辈辈都是汉儿，以砍柴采药为生。”
　　童贯点点头，“那我来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叫大房山，就是前面的大山，方圆足有数十里，山高林密，峡谷众多，时有野兽出没，山上各种药材也很有丰富，山下很多小村庄都是靠它过活，小人家里也是。”
　　“原来这里就是大房山，那前面有两条路，哪一条路去析津城更近？”
　　“回禀大将军，北面一条路比较平坦好走，南面一条路稍微坎坷不平，但南面一条路距离析津城更近一点。”
　　“近多少？”童贯又问道。
　　“大概近五十里，其实就是绕了半个大房山。”
　　“我知道了。”
　　童贯随即命左右赏樵夫十两银子，让他给大军带路，童贯喝令道：“统统给我起来，准备出发！”
　　此时大家才睡了一刻钟就要出发了，士兵们痛苦不堪，怨声载道，高世宣小心翼翼问道：“太尉，不知走南线还是走北道？”
　　“废话！”
　　童贯狠狠瞪了他一眼，“当然是走南线，难道你还想多绕五十里路吗？”
　　高世宣吓得诺诺退下，急忙跑去命令前军走南线，五万大军在樵夫的带领下走进了南线，浩浩荡荡向析津城方向而去。
　　……
　　大房山的南线山高林密，道路崎岖，行军格外艰难，走到中午，大军才走了三十里路，士兵已累得筋疲力尽，叫苦连天，但童贯却铁了心，一定要在天黑前杀到析津府，不顾将士们再三求情，坚决不准士兵休息，反而要求他们加快行军速度。
　　这时，两万前军走进了一座大峡谷，峡谷宽百余丈，两边都是高耸的大山，茂盛的树林从山顶绵延到山脚，高世宣打量着两边的树林和高山，他们之前的向导跑来满腹疑惑地对高世宣道：“将军，这条路我们没有走过，好像不是去析津城方向。”
　　高世宣心中也疑惑起来，连忙令人叫樵夫叫来，问他道：“这是什么地方？”
　　樵夫笑道：“这里叫行军峡，长十几里，走出行军峡也就走出大房山了，前面路就平坦起来。”
　　“可别的向导说，这不是去析津城方向！”
　　“将军，他们一定是走老鸦岭，那边还是远了一点，这里是近道，我就是本地人，难道我会不知道？”
　　“好吧！你去前面带路。”
　　高世宣半信半疑，但他也没有办法，已经走到一半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又走了五六里，峡谷道竟然转向北面了，连高世宣也觉得不对劲了，析津城可是在南面，怎么向北走？
　　他又连忙令亲兵道：“去把樵夫给我叫来！”
　　片刻，亲兵急奔回来，“将军，那个樵夫不见了！”
　　高世宣大吃一惊，他顿时知道情况不妙，急令左右，“速速后退！”
　　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时，军队脚下忽然发生了连续的爆炸，这是火器霹雳炮炸响了，虽然没有震天雷那样威力强大，但连续数百枚霹雳炮炸响，纸炮中细小淬毒的铁片四溅，被击中者不计其数，到处一片哀嚎狂叫，整个峡谷内浓烟弥漫，士兵乱成一团。
　　两边梆子声响起，千弩齐发，密集的弩箭射向峡道上的宋军士兵，士兵们纷纷中箭倒下，与此同时，无数装满火油的木桶从两边山顶上翻滚下来，坠入山谷砸碎，火油四溢，千余支火箭再次射出，峡谷内顿时变成了一片火海。
　　宋军士兵恐慌万分，争先恐后逃跑，他们互相践踏，哀嚎声、哭喊声响彻了山谷，五千辽军从山上杀来，很多逃进树林的宋军士兵纷纷被杀死，高世宣大喊：“跟我突围！跟我突围！”
　　就在这时，数百支弩箭一起向他射来，高世宣躲闪不及，顿时被射得象刺猬一样，当场惨死。
　　山谷内其实只有五千辽军士兵，他们利用地形的优势，充分发挥火药和火油的威力，将两万宋军前军杀得尸横遍地，哭喊声一片。
　　而童贯率领的三万后军此时还没有进山谷，就在不远处的另一条支道内，耶律大石率领一万五千军队正静静地等待着机会，耶律大石骑在战马上，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宋军。
　　虽然他坚决反对太后摄政，要求还政给耶律延禧，导致他和萧干的矛盾激化，最终被贬去镇守居庸关，但在辽国生死危亡之际，他不顾前嫌，毅然出任西路主将，率两万军队阻击童贯大军。
　　这时，远处山谷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童贯的后军微微有些乱了，耶律大石举起手，禁止军队发动，还没有到突袭的最佳时刻。
　　他竖起耳朵聆听山谷内士兵的哭喊声，越来越近，这时，童贯的后军也开始慌乱地大喊起来，宋军军心已动摇。
　　耶律大石厉声大喊：“给我杀！”
　　一万五千辽军从小路杀出，向阵脚已乱的宋军凌厉杀去……
　　童贯自知中计，他也吓得魂飞魄散，调头便逃，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童贯一路奔逃，迅速脱离了战场。
　　眼看主将率先逃走，其他宋军大将纷纷夺路而逃，五万宋军惊得肝胆皆裂，兵败如山倒，这几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一边倒屠杀，辽军士兵一路追杀，宋军尸体堆满了山道，五万大军最终全军覆灭，只有千余人逃出大房山。
　　耶律大石并没有停步，率领两万辽军继续向易州方向追击而去。
　　……
　　就在童贯大军在大房山中埋伏的同时，种师中和李延庆率领的三万大军也抵达了良乡县境内，良乡县是析津城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析津城南大门。
　　但种师中和李延庆并没有像童贯那样急于夺取燕京城，东路军高层已达成了一致意见，现在宋辽谈判还没有最后完成，他们可以向辽国施压，但并不能仓促夺城，如果辽国确实有诚意投降，萧太后自然会派人前来接洽，如果辽国的投降只是缓兵之计，那他们更不能着急，以免中了辽军的埋伏。
　　所以李延庆和种师中在进入良乡县境内，不但没有继续前行，反而在一片地势稍高的原野上筑起了一座大营，同时，李延庆派出了十支骑兵斥候去前方打探敌情。
　　燕青率领二十名斥候骑兵迂回绕到了良乡县北面，这一带是很低缓的丘陵，森林密布，鸟兽众多，是从前辽国皇帝南巡时的狩猎场，方圆足有近百里，这时，燕青攀上一棵最高的千年大树，向良乡县方向眺望，在树顶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县城。
　　良乡县并不大，只是一座小县城，甚至比永清城还要小，城池周长不过七八里，它其实不是县城，而是一座军城，负责拱卫辽国的南京城。
　　这座军城最多只能驻扎三五千军队，加上家眷，不会超过八千人，是这座小县城能容纳的极限了。
　　燕青立刻排除了县城内驻扎有大军的可能，又向县城四周看了一圈，周围也空空荡荡，并没有驻军的迹象。
　　“虞侯，统制那边有消息来了。”
　　“知道了，我这就下来。”
　　就在燕青准备从大树顶下来之时，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西面十几里外的另一片森林内，燕青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第0598章 作茧自缚
　　在西面十几里外的另一片森林内，燕青竟然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白色大帐，那边应该是狩猎区，将动物从森林内赶出来，在这片草原上射杀，面积广阔，草原面积足有数千亩，四周被森林包围，营帐搭在里面非常隐蔽，而四周森林内藏有无数暗哨，就算宋军斥候想进那边森林也会被暗哨干掉，若不是燕青爬上一棵千年大树，他还真看不见这片大营。
　　燕青心中紧张地怦怦直跳，迅速从树顶下来，他轻轻跳下树，向众人招招手，众人跟他进了树林。
　　“虞侯，怎么回事？”
　　“先别急，统制那边有什么消息？”燕青问送信士兵道。
　　一名前来送信的士兵上前施礼说：“统制让我告诉虞侯，东面和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没有发现任何敌情，而西面和北面都是大片森林，如果有敌情很可能就在这边，让你务必谨慎小心。”
　　燕青点了点头，“你回去告诉统制，我刚才已经发现了敌情，就在北面十几里外的一片森林内，有大量营帐。”
　　燕青索性取出简易地图，先找到自己的位子，然后在北面十几里外的地图上用湿泥稍稍抹了一下，把地图递给士兵，“有泥的地方就是敌军驻营地了。”
　　“虞侯，他们有多少人？”
　　燕青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居然把这个最关键的情报忘记了，他想了想说：“确实也不知道多少军队，但从营帐的规模来看，应该是两三万人左右，别的情况就没有了。”
　　“小人这就去回信！”
　　送信兵翻身上马，他不敢再走原路，而是穿过树林，从东面绕回去了。
　　送信兵走了，其他斥候精神大振，纷纷问道：“虞侯，真的发现敌情了吗？”
　　燕青点点头，“他们隐藏得很深，若不是有这棵千年老树，我也看不到，也是机缘巧合。”
　　“虞侯，要不要一把火点了他娘的营帐！”一名手下摩拳擦掌建议道。
　　燕青心一动，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他也知道这种事没有统制的同意，自己是绝不能随意出手的，他们只是斥候，负责探查情报，而不是杀敌的前锋。
　　燕青摇了摇头，“我们的任务是监视，要做什么统制自然会安排，我们不要多事！”
　　……
　　时间渐渐到了晚上，燕青和其他手下轮流爬上大树观察远处的情况，好在今晚月朗星稀，白色的帐篷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就算十几里外也看得很清楚。
　　当然，作为合格的斥候，这样远观还是不够，燕青又派出四人，在对方森林的四周放哨，这样，即使这支军队偷偷离去，也逃不过他们的监视。
　　一更时分，李延庆上午派过的送信兵又来了，还有数十名斥候和他一同前来，每人背着一袋火油，同时也给燕青带来了一个短小精干的命令：火烧大营。
　　燕青看了看目前的手下，一共有五十名精锐斥候，就算森林里埋伏了暗哨，也会被他们杀出一条路来。
　　“跟我来！”
　　燕青一挥手，带着五十名手下向北面疾奔而去。
　　……
　　燕青并没有看错，隐藏在森林中的这片大营正是萧干率领的三万辽军，这片森林方圆百里，中间的数千亩草地是极好的藏身之处，十分隐蔽，就算宋军斥候摸进来也会被隐藏的暗哨干掉。
　　萧干原计划是种师道的大军北上后，自己在背后截断他们的后勤粮草，逼他们不得不回头自救，那时再迎头痛击，可一战击溃宋军。
　　不料他这次遇到的却是经验丰富的老将种师道，还有个洞察如炬的李延庆，三万宋军不急不躁，居然在良乡县南面驻扎下来了，还修筑了板墙式军营，这显然是想长期对峙的打算，这步棋着实让萧干没有料到，他们现在面临的困局不仅是宋军北伐，还有金边南侵，他们把全部兵力压在宋军身上，一旦金兵大举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果他们把军队拖去应对金兵，却又会让宋军不费吹灰之力攻下析津城，让萧干着实有一种腹背受敌的感觉。
　　“大王，他们的筑营很大，应该把主力也包括了，一旦种师道率主力进驻，我们能不能迂回攻打范阳县，截断他们补给后勤线，使他们不战自乱。”
　　提建议的是萧干的外甥乙室八斤，同时也是他的心腹大将，乙室八斤是奚人，当然是从奚人的角度来称呼萧干。
　　萧干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考虑的，他只有三万军队，而对方有八万大军，其中有善战的河东军以及名将种师道，如果是双方硬战，失败很可能是自己。
　　其实萧干还有另一个想法，那就是等耶律大石击败童贯后，两军汇合，和种师道绝一死战，那时他们以六万大军迎战八万宋军，赢的可能性就大多了。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隐隐传来一片混乱声，这让萧干不由一怔，他快步走出大帐，顿时愣住了，只见南面烈焰腾空，火光熊熊，这至少是上百顶大帐被点燃了，不光是大帐，似乎森林也被点燃了，只见无数的士兵正惊慌失措地向这边逃来。
　　萧干反应极快，他立刻喝令道：“速把大帐拆了，快！”
　　士兵们纷纷挥刀向固定大帐的绳索斩去，没有了绳索固定，一顶顶大帐迅速坍塌，只片刻便出现了大片空地，但士兵的速度还是赶不上烈火蔓延的速度，最初在南面燃烧的大火已经蔓延到了中部，很多士兵惨死在烈火之中，看得萧干心中滴血。
　　“大帅，森林也燃起来了！”
　　士兵指着四周的森林大喊，森林是被帐篷的烈火点燃，此时正是干燥秋天，火势蔓延地格外迅速，烧得森林噼噼啪啪作响，一棵棵大树倒在烈火中，浓烟滚滚，呛得很多士兵连连咳嗽。
　　萧干知道他们可以呆住中间不被烈火烧着，就怕士兵们被浓烟呛死，无奈，他只得大喊道：“所有的弟兄跟我来！”
　　他翻身上马，向北面森林奔去，数千骑兵跟随着他奔跑，迅速带动了其他士兵，很快，军营内所有的士兵都跟着主帅向北面森林奔去。
　　……
　　此时就在北面森林外约一里之处，李延庆率领一万大军已经等候多时，而种师中则率另外一万士兵在西面封锁。
　　森林虽然很大，但已经看到森林上方浓烟弥漫，烈火映红了夜空，李延庆暗暗摇头，这将是一次大灾难，甚至几天几夜都未必能平息下来，最终将这片茂盛而肥美的森林烧为白地，不过几百年后，桑海沧田的变迁，这里或许会变成一望无际的麦田，也或许会出现一片新的森林。
　　李延庆和种师中一致认为，隐藏在森林中的数万敌军要么是北面逃出，要么是从西面逃出，从南面不可能，而东面的风险太大，人在情急之中，都会本能地寻找安全之地，所以李延庆认为，辽军从森林北面逃出的可能性最大。
　　大火烧了一个多时辰，还是不见有人逃出，李延庆心中暗暗吃惊，难道自己判断失误了吗？
　　“他们出来了！”
　　忽然有士兵指着森林大喊，只见数千辽军士兵从森林里逃了出来，个个狼狈不堪，李延庆大喜，挥刀喝令道：“全军杀上去！”
　　“咚！咚！咚！”鼓声大作，一万右军士兵蓄势以久，向数千辽军士兵扑了上去。
　　这时，杨再兴奔到李延庆面前大喊：“统制，有点不对！”
　　李延庆急忙勒住战马，高声问道：“哪里不对！”
　　“逃出来的辽兵不应该先是骑兵吗？”
　　李延庆一怔，他也忽然意识到不对了，再看森林，只逃出四五千人后，后面几乎就没有多少逃兵了。
　　李延庆猛地一拍额头，他中了敌军的金蝉脱壳之计，萧干已知道自己躲在北面，所以抛出几千人后，他们的主力便从另外一边逃遁了。
　　现在手下已经和敌军杀成一团，收兵显然不现实了，他心中大恨，只得对杨再兴喊道：“你带五百骑兵去东面看看，敌军是不是从东面逃走了。”
　　“遵令！”杨再兴纵马飞奔而去。
　　李延庆气得大吼一声，“给我杀无赦，一个不留！”
　　……
　　萧干不愧是北辽名将，在最后关头，他忽然意识到宋军一定在外面等着自己，他迅速换位思考，如果自己的宋军主帅，会在哪个方向设伏，应该是北面和西面，东面正好是官道，自己认为敌军不会东面逃走。
　　想通这一点，他决定下一个赌注，将他们的性命押在东面，萧干立刻兵分两路，让数千人从北面逃出森林，他自己则率两万骑兵向东面奔逃。
　　可惜全歼敌军的战机最终没有能抓住，当李延庆全歼了四千辽兵，再转到东面时，萧干早已率残军逃得无影无踪。
　　可就算这样，这也是一场大胜，丧命于火中以及被李延庆截杀，萧干的部众便足足损失了一万人。
　　两天后，种师道率大军抵达良乡县，他给李延庆和种师中带来了一个十分沉重的消息，耶律大石在易州大败辛兴宗的十二万大军，辛兴宗只率一万五千余残军逃回保州，其余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第0599章 偷袭燕京（上）
　　辛兴宗的惨败是偶然但也是必然，童贯在大房山惨败后，已经意识到后果严重，他根本就没有回易县，而是直接逃回了保州，将一个烂摊子扔给了辛兴宗。
　　当耶律大石率两万军队兵临城下时，辛兴宗这才知道童贯的五万大军已经全军覆灭，而童贯逃回保州显然是想把责任推给自己，辛兴宗又是惶恐又是愤怒，这时不仅是他，城内的七万宋军已经被辽军几次屠杀吓破了胆，一时间人心惶惶，军心浮动，辛兴宗只得紧闭城门，高挂免战牌，另一方面，他又派人赶赴涿州向种师道求援。
　　但辛兴宗败亡的根却在他夺取易州时便已种下了，童贯下令将城内一万多契丹男子全部杀死，无数年轻契丹女子被迫沦为营妓，宋军的暴行激起了城内汉人的无比愤恨。
　　辽国占领幽云十六州已有一百多年，虽然在大宋立国之初的几次北伐中，燕地汉民确实心向大宋，但随着宋军一次又一次的北伐失败，燕地汉民也逐渐心冷心死了。
　　随着一百多年的时间流逝，最初认同宋朝的第一批汉人早已死去，后来汉人也逐渐和契丹人联姻融合，对大宋的认同感也越来越淡，到了今天，大部分汉人对辽国已经有了认同感，他们认为自己是辽国的子民，宋军的北伐完全是对自己国家的入侵，再加上童贯下令屠杀契丹人，在城中大部分汉人看来，宋军就是在屠杀自己的亲人同胞，仇恨在他们心中种下了。
　　当耶律大石率领两万军队抵达易县的当天晚上，易县城的数万百姓就发生了爆动，他们放火烧毁军营，抢夺并开启了城门，耶律大石率军杀入城中。
　　在极度惶恐的压迫之下，宋军全线崩溃了，七万大军争先恐后逃出县城，向南狂奔逃命，却被耶律大石的骑兵一路追杀，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西路宋军惨不忍睹，几乎全军覆灭。
　　但耶律大石并没有追杀到保州，他同时也接得到了萧太后的紧急懿旨，令他立刻回军支援萧干。
　　……
　　种师道的大军抵达了良乡县，但他并没有继续北上，而是继续驻扎在良乡县，童贯的惨败使种师道不得不一慎再慎。
　　大帐内，几名高层将领目光严峻地坐在桌前，种师道对众人道：“刚刚得到的消息，耶律大石的军队已经过了涞水，也就是进入了涿州地界，目前驻扎在新城西面，距离范阳县约六十里，很明显，耶律大石的军队就是针对我们而来。”
　　“很奇怪，他为什么不直接夺取霸州城，以围魏救赵的方式逼我们撤军？”张叔夜有些不解地问道。
　　种师道沉吟一下说：“他如果夺取霸州，是可以起到围魏救赵的效果，但他自身的风险就大了，极有可能就会被我们压制在涿州全歼，耶律大石不会冒这个风险，他在范阳县一带引而不发，就已经把我们牵制住了，一旦我们调头南下，他立刻退守易州，可见此人确实很高明。”
　　“大帅，耶律大石目前有多少军队？”李延庆问道。
　　“根据最确切的消息，耶律大石手中的正规军依旧是两万，但听说他在易县又招募了两万新军，现在应该在训练之中，一旦我们攻入易州，那我们面对的就是四万军队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宗泽缓缓道：“如果我们要进攻析津府，耶律大石这一关就必须要跨过去，我建议大军调头杀入易州，攻打易县，必须正面攻灭耶律大石这支军队。”
　　宗泽的建议得到了种师中的支持，“宗都统说得对，耶律大石和萧干在两头牵制我们，我们必须要吃掉其中一支，我也建议先不管萧干，集中兵力对付耶律大石。”
　　种师道有点犹豫，他是担心朝廷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种师道不由又向李延庆望去，见李延庆沉思不语，便问他道：“李统制的意见呢？”
　　李延庆沉思良久道：“我在想，不管攻打萧干也好，调头灭掉耶律大石也好，其实都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我觉得我们的目标应该还盯住燕京城，现在萧干军队驻扎在宛平一线，燕京城军队空虚，如果我们能出奇兵攻下燕京城，萧干军队必然放弃宛平而回援京城，我们主力便可以从背后追击萧干，将萧干军队全歼在燕京城下，这个时候，耶律大石再断我们后路也没有意义了，他要么回援燕京城，要么率军去投靠耶律延禧。”
　　种师道缓缓点头，“这个思路很好，但怎么出奇兵夺取燕京城，我觉得这才是关键，燕京城可是有守军的，不是那么轻易能夺下。”
　　停一下，种师道又笑道：“其实可以尝试一下，如果夺城失败，也可以调头攻打萧干军队的后背，使萧干腹背受敌。”
　　这时大家都明白了，大帅是支持李延庆的方案，宗泽也没有什么不满，他点点头笑道：“延庆的方案不错，比我的方案好，成功当然最好，即使不成功，也能前后夹击消灭萧干的军队，一旦萧干被灭，耶律大石就必须北上保卫京城，断我们后路确实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也支持延庆的方案。”
　　种师道又问其他人，众人纷纷表态支持李延庆的方案，种师道当即对李延庆道：“方案是你提出的，那就由你率右军偷袭燕京城，我再令王渊率一万军支援你，其他大军随我北上宛平。”
　　李延庆和王渊一起站起身施礼道：“卑职遵令！”
　　众人离开大帐走了，种师道却叫住了张叔夜，种师道苦笑一声问道：“张公知道我为什么同意李延庆的方案吗？”
　　张叔夜微微笑道：“我知道以种帅谨慎的一贯作风，却居然接受李延庆的冒险方案，这里面一定有特殊原因。”
　　种师道点点头，“今天清晨马政之子从平州连夜赶来，带给我一个紧急情报，昨天平州守将张觉投降了金国大将完颜宗弼，我担心金国将突袭燕京城，所以决定采用李延庆的方案，抢先夺取燕京城。”
　　“可是按照宋金同盟的条约，应该是由我们拿下燕京城，金国不应该干涉才对，为什么金兵在关键时刻突然南下？”
　　种师道冷哼一声，“你听听马扩怎么说吧！”
　　他吩咐亲兵去把人带来，不多时，一名年轻将领快步走进大帐，此人叫做马扩，是登州兵马使马政之子，马政代表宋朝和金国达成了海上同盟，为了落实双方盟约，马扩便和父亲留在辽东大定府。
　　他走进大帐，躬身施礼道：“参见大帅！”
　　种师道指了指张叔夜，“这位是张副都统，目前也是朝廷兵部侍郎、大名府知事，你把最新情况告诉他吧！”
　　马扩向张叔夜躬身行一礼道：“卑职跟随父亲在辽东大定府监督宋金盟约，这次宋军北伐，金国也兵分两路南下，一路是完颜宗望率五万大军兵临居庸关，另一路便是完颜宗弼率三万军兵抵卢龙塞，卑职也跟随完颜宗弼在卢龙塞，按照之前金国特使和朝廷的协议，如果我们拿不下燕京府，就由金国替我们夺取，他们提出要人口财富，而土地和城池归我们，所以两支金兵虎视眈眈燕京府也并无不妥。但就在前天晚上，童贯派人给完颜宗弼送了一封信，要求金国出兵夺取燕京，并要求完颜宗弼夺取燕京后按照协议将燕京交给他，所以昨天上午完颜宗弼便出兵平州了。”
　　张叔夜愣住了，居然是童贯请求金人出兵，这简直匪夷所思啊！
　　种师道忿忿道：“我一点都不奇怪，童贯生怕我夺取燕京府，抢走他梦寐以求的王爵，便不顾东路军还在和辽军激战，私下向金人请兵，简直就是卖国之贼！”
　　张叔夜心中也愤怒之极，童贯不仅丧送了十万西路大军，居然还为一己私利出卖了大宋利益，就是不折不扣卖国贼。
　　张叔夜稍稍冷静下来，又问道：“但平州还被辽军把守，童贯使者怎么过得去？”
　　“平州主将张觉早就暗中投降金国了，只是金人奸诈，没有公开这个秘密，想打辽国一个措手不及，我也是昨天才得知这个秘密。”
　　种师道又对张叔夜道：“我刚才考虑李延庆虽然文官，但他在朝中地位不高，恐怕难以控制辽国大局，所以我想让张公和王渊一起率援军北上，由张公负责掌控燕京城大局。”
　　张叔夜点点头，“我明白了！”
　　……


第0600章 偷袭燕京（中）
　　历史上，宋军采用了郭药师的建议，偷袭燕京城得手，但又连续犯下两大错误，导致辽军翻盘，一是童贯下令杀绝城中的契丹人和奚人，结果激起满城军民的反抗，其次便是刘光世的援军未及时赶到，导致城中数千宋军孤军奋战，被萧干大军回援后全军覆没。
　　李延庆并不太清楚这段历史，此时的背景却和历史大同小异，想到偷袭敌军老巢这个计策就在情理之中了。
　　但会不会重蹈覆辙，关键就在于李延庆能否夺下燕京城以及援军能否及时赶到了。
　　李延庆率领的一万军队在一个时辰后便离开大营南下了，但他在南下十里后，又绕道向西北方向而去，以一种迂回的方式赶往燕京城的北面。
　　与此同时，种师道留宗泽率一万军队驻守良乡县大营，他亲自率领五万大军向宛平县方向进发，而王渊和副都统张叔夜则率一万左军向东北方向进发，他们和李延庆约定的时间是两更时分赶到燕京城的东城门。
　　一更时分，李延庆在强行军八十里后，终于抵达了燕京城的北城门外，一万大军暂时隐藏在距离城池约两里外的一片茂盛树林内。
　　析津城是辽国的称呼，辽国同时也称呼它为南京，但大宋已经在宋辽谈判结束后将析津城正式改名为燕京城，同时将析津府改名为燕京府。
　　这是李延庆第一次亲眼目睹燕京城，事实上，他在范阳县便已经做了足了功课，对燕京城了解得十分透彻，但现在亲眼目睹，宏伟高大的城墙还是给了他不小的震撼。
　　燕京城并不象很多小县城是用泥土夯成，而是用一块块大青石砌成，异常坚固高大，城头宽达两丈五尺，可以并行三辆牛车，城池周长达四十余里，外面有宽达两丈的护城河，护城河上拉起了高高的吊桥。
　　但各个城门也并不完全相同，李延庆之所以选择北城，是因为北城墙实际上是宫城城墙的一部分，没有其他三面城墙那样高大坚固。
　　北城外是辽国皇帝的禁苑，有方圆数十里的森林和草地组成，而紧靠北城门是军队的驻地，不过现在军队都已派出，军营是一座空营，但依旧有近百人看守军营。
　　为了不打草惊蛇，李延庆的军队没有全线压上，而是派少量奇兵偷袭北城门，这个偷袭的重担自然又落在了燕青的肩头。
　　作为斥候营的虞侯，夺取北城门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
　　由于种师道的主力军队已从良乡县北上，燕京城加强了城防，驻守燕京的一万辽军士兵有八千人投入到城防上，其中防守北城的御林军多达三千人，三千人分为三班，昼夜不停地在城头巡逻。
　　北城门又叫玄武门，是一座用铁皮和巨木打造的厚重大门，十二根铁门栓，每根重达两百斤，每次开启城门都需要用铰链从城楼上将门栓吊起，厚重的城门可以防御重型攻城槌的撞击。
　　城门两边各有一座高阙，它实际上是一种大型哨塔，每座高阙上各有十二名士兵监视外围。
　　不多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向李延庆禀报道：“启禀统制，不知什么缘故，城头上灯火通明，上面守军至少有三千人在巡防，城门外面也有近百名士兵在巡逻，燕虞侯无法靠近城门。”
　　李延庆一怔，这是怎么回事？他之前得到的情报是北城上夜里只有数百人巡逻，比较容易控制，但今晚的情况却完全相反，难道辽军发现什么情况了？
　　李延庆只所以选择攻打北城玄武门，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北城玄武门没有吊桥，而是修建一座石桥横跨护城河，另外攻下玄武门便能直接控制皇宫。
　　他这次轻兵北上，并没有携带任何攻城武器，只带了十枚震天雷，他想用震天雷炸开城门，没有吊桥的北城门便是最佳攻城点，不料却遭遇到了意外情况。
　　“现在什么时候了？”李延庆又回头问道。
　　“大概一更时分刚过！”后面有士兵回答。
　　李延庆和王渊约好的时间是两更时分，王渊会在两更时分赶来支援他，时间还早。
　　这时，刘錡低声对李延庆道：“不如偷袭副门！”
　　玄武门是北城正门，在一左一右还有两座副门，右掖门在东面五里外，左掖门在西面五里外，两座副门的城门厚度要大大低于玄武门，但它有吊桥，而且它在宫城外面，不像攻下玄武门便可以直接杀入皇宫。
　　李延庆沉吟片刻便对士兵道：“去通知燕青，去东面偷袭右掖门！”
　　之所以攻打东面的右掖门，是因为王渊的军队将从东面赶来接应，所以宋军必须要先拿下东城门，李延庆随即命令杨再兴率两千人留在玄武门外，一旦皇宫被攻破，萧太后极可能会弃城逃跑，走玄武门的可能性最大，杨再兴便可率军在城外伏击。
　　李延庆则亲自率领八千人移师右掖门。
　　目前城内的主将叫做萧奉先，他是萧太后的侄子，同时也是辽国的南枢密院使、统兵副都监，今天萧奉先确实得到了一个意外情报，下午时分，巡哨发现玄武门外出现了一支数百人的金国骑兵。
　　这个情报令萧奉先十分惶恐，金兵居然出现在京城外围，但居庸关还在辽军手中，那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东面的卢龙塞失守，或者镇守平州的大将张觉投降了金国，金兵才可能从辽东南下，直扑燕京。
　　萧奉先不知道有多少金兵南下了，他唯恐金兵趁夜间突袭城池，这才命令全军上城防御，没想到阴差阳错，李延庆的一万军队却正好要在夜间偷袭燕京城。
　　城头上，萧奉先腰挎战剑，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城外黑黝黝的树林，刚才有士兵发现远处树林有夜鸟惊飞，这让萧奉先异常警惕，他意识到金兵极可能会在今晚偷袭燕京城。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手中拿着一封箭信，“启禀都监，城下有金人骑兵射来一封信！”
　　“金兵？”
　　萧奉先一怔，金兵居然给自己送来箭信，他接过箭信，将信从箭矢拔下，打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北城外有一万宋军，将夜袭析津城！”
　　萧奉先顿时吓了一大跳，城外居然有一万宋军，难道刚才夜鸟惊飞不是金兵，而是宋军？
　　“立刻传我的命令，所有军队上城防御！”
　　萧奉先急忙下达了紧急防御令，“当！当！当！”城头上的警钟急促敲响，在满城内回荡。
　　此时，李延庆已移师到右掖门外，这里的守军明显要少得多，而且城头没有点火把，使城下一片漆黑，非常有利于斥候行动。
　　李延庆远远目睹燕青等十人已经消失在护城河中，这时，城上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警钟声，使李延庆暗暗吃了一惊，显然城内已经发现异常了，熟睡中的士兵将全部起来，这意味着他们将面临一场硬战。
　　但李延庆心中奇怪，他们是哪里出了问题？竟然被敌军发现了，难道是王渊率领的援军北上，被辽军探子发现了吗？还是刚才自己大军在树林中出没之时惊动了夜鸟，使城头守军警惕了。
　　难道是……
　　李延庆忽然想到临行前大帅给自己说的那件事，难道是金兵已经南下了吗？
　　就在这时，张豹飞奔而来，对李延庆低声道：“启禀统制，外围斥候发现了一支金兵。”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李延庆感到意外，果然是金兵，看来金兵真的南下了，他急忙问道：“有多少人？”
　　“大约三百人左右，都是骑兵，就在玄武门外三里处，距离杨将军只有一里。”
　　三百人只是一支探哨，不是金兵主力，李延庆稍稍放下心，又连忙问道：“杨将军知道吗？”
　　“杨将军知道了，他已派斥候监视这支骑兵。”
　　李延庆点点头，“再去打探消息。”
　　张豹转身飞奔而去，旁边刘錡低声道：“情况似乎有点不妙啊！”
　　“为什么这样说？”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金兵和辽军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前哨军和后面大军的配比一般是百比一，这三百骑兵显然只是前哨，那么后面金兵很可能是三万军队，说明金兵已经离燕京城不远了。”
　　刘錡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当初他们仓促北上，就是因为金国使者通报朝廷，他们也将出兵共同攻打燕京城，天子赵佶唯恐金兵抢先，才改变计划命令他们立刻北上。
　　而种师道之所以采纳自己的方案，也是因为金兵已经夺取平州卢龙塞，大军随时会南下，所以才令自己今晚务必攻破燕京城，可偏偏金兵的前哨也出现在北城外，一时间，燕京城的局势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李延庆权衡利弊，最终抽出一支令箭交给一名亲兵道：“速令杨将军赶来与我们汇合，不必再埋伏于城外！”
　　李延庆不知道外面有多少金兵，他担心城外兵力太少，一旦和金兵发生激战，恐怕杨再兴军队会吃大亏。
　　亲兵拿着令箭飞奔而去，就在这时，右掖门城头忽然火光大作，有辽军大喊，紧接着无数的箭矢射向城下，李延庆立刻意识到燕青他们被发现了，他当即令道：“大军压上去，向城头放箭！”


第0601章 偷袭燕京（下）
　　“呜——”低沉的号角声吹响，这是右路军进攻的命令，八千大军从一里外的树林中冲出，向右掖门奔去，两千士兵率先奔至，蹲在百步外向城头放箭，他们用的都是神臂弩，杀伤射程达一百五十步，密集的箭矢如暴风骤雨射向城头，瞬间压制住了城头上的辽军士兵。
　　燕青和十名手下遭遇到城头的突袭，被射杀了四人，其余士兵则躲在吊桥下藏身，他们带了三颗震天雷，这是破城专用的震天雷，体积比原来的震天雷大一倍，重达六十斤，里面的药量也是原来的两倍。
　　他们将震天雷各放在一只木托盘上运过护城河，但由于四名士兵阵亡，导致其中一只托盘翻沉，一枚震天雷沉入护城河底，他们手上只剩下了两枚。
　　燕青也不知道两枚震天雷是否够用，但他也只能赌一赌运气了，这时，宋军的密集箭矢压制住了城上守军，燕青一声令下，率领两名士兵爬上岸，抱着震天奔至城门下。
　　和炸永清县城门一样，他们用一架木凳子将震天雷定在大门上，从震天雷的壶嘴里慢慢拉出盘在里面的火绳，小心翼翼地不让湿漉漉的身体弄湿火绳，这时，一名士兵吹燃了火折子，燕青忽然道：“等一等！”
　　他从靴中拔出匕首，割断了大半截火绳，剩下的火绳只够他们跑七八步远，缩短爆炸时间是为了防止辽军开城门灭掉火绳，两名士兵顿时脸色大变，燕青向护城河内使个眼色，低声令道：“点火！”
　　两名士兵这才明白过来，一名士兵用火折子点燃了火绳，火绳嗤嗤地燃烧起来，燕青和两名士兵翻身跳进河中，躲在吊桥下面，吊桥下面的几名士兵已经将另一枚震天雷固定在吊桥底部，众人深呼一口气，一起潜入水中。
　　只片刻，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火光迸发，浓烟冲天而起，整个城池都在晃动，大地也在颤抖，巨大的冲击波将城头上的数百辽军士兵当场震死，百步外的两千宋军也被巨大的爆炸声震慑，纷纷捂住耳朵跪倒在地上。
　　但硝烟尚未散尽，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来，另一颗固定在吊桥下面的震天雷炸响了，白浪腾空，木屑纷飞，这一颗震天雷将吊桥炸得粉碎，两根铁链飞上城头，一块丈许长的吊桥残块飞出数十步远。
　　待硝烟渐渐散去，吊桥已经不见了踪影，城门的下半截已被炸飞，只剩下上半截挂在城头上，周围百步内看不见一个辽军士兵。
　　李延庆大喊一声：“进攻！”
　　“咚！咚！咚！”战鼓声敲响，八千宋军士兵呐喊着向城门冲去，燕青等十几名斥候从水中爬上岸，搭上了事先放置的十几块宽木板，一千士兵在王贵的带领下率先杀入了燕京城。
　　……
　　金兵在占领平州后只停留了一夜，三万金国骑兵随即在完颜宗弼的率领下迅速南下西进，马不停蹄地杀向燕京城。
　　从卢龙塞到燕京城大约相距四百余里，就在李延庆夜攻燕京城的同时，三万金兵铁骑已经杀到了距离燕京城约七十里外的潞县，大军奔行了一天，也十分疲惫了，完颜宗弼便下令就地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再进攻燕京城。
　　完颜宗弼率领了三万骑兵，并没相应的攻城武器，就算杀到燕京城也没有用，他还需要等待另一支南下的金兵配合，那便是准备从居庸关南下的完颜宗望率领的五万金兵，这支金兵携带了大量攻城武器，可以攻下了燕京城。
　　在潞县以西一望无际的原野上，三万骑兵裹着毛毯躺在地上合甲而睡，战马就在他们身边啃食青草，在原野中间有一顶小帐，完颜宗弼正站在帐中手执油灯查阅地图。
　　完颜宗弼又名兀术，也就是说岳小说中著名的金兀术，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第四子，金国名将，他年约三十岁，虬须黑面，身材雄伟，武艺十分高强，二十岁时便率军与辽军作战，屡败辽军，为建立金国立下了赫赫战功。
　　完颜宗弼虽然是得到童贯的信件才出兵南下，但他也知道种师道率领的东路宋军正在和萧干作战，这让他多少有些犹豫。
　　在完颜宗弼身后还有两员大将，一人是宗弼的副都统完颜习古乃，另一人却是降金辽将耶律余睹，同时也是金兵攻辽向导，耶律余睹原是辽国金吾卫大将军，辽帝耶律延禧的国舅，在辽国高层参与夺嫡斗争失败后，投降了金朝，他对辽国内情了如指掌，被金帝完颜阿骨打任命为攻辽先锋。
　　耶律余睹看出宗弼有些犹豫不决，便低声问道：“都统在担心什么？”
　　完颜宗弼叹了口气，“这次南下攻打燕京着实有点仓促，没有请示父王，我担心会影响大局。”
　　耶律余睹笑道：“但命令都统随时准备出击燕京却是皇上的旨意，既然皇上已经决定攻打燕京，那就不存在影响大局之说，再说有童贯来信要求我们取燕京，那我们出兵也名正言顺，元帅不必多虑了。”
　　旁边的完颜习古乃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我们金国雄兵纵横天下，莫说有童贯来信，就算没有童贯来信，我们夺取了燕京又能怎样，我看宋朝就是腐朽之木搭建的屋子，外表雄伟，其实不堪一击，数十万大军居然被辽国招募几万新兵击溃，简直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就凭元帅手中的三万铁骑就足以纵横宋朝，掠尽中原之财。”
　　耶律余睹摇了摇头，“也不能这样说，宋朝还是有些善战之军，种师道的军队长年和西夏作战，几年前更是连败西夏精锐，逼迫西夏不得不向宋朝称臣，我们不能太过于大意！”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道：“启禀都统，帐外有前哨送来紧急情报！”
　　完颜宗弼连忙令道：“让他进来！”
　　片刻，帐帘一掀，一名士兵快步走进，单膝下跪道：“启禀都统，我们发现有宋军偷袭燕京！”
　　完颜宗弼心中一惊，急问道：“有多少军队？”
　　“大约有一万人，隐藏在北城外的树林内。”
　　“城头辽军可有发现？”完颜宗弼又急问道。
　　“刚开始没有发现，但我们百夫长已射箭提醒城头辽军，他们开始有准备了。”
　　完颜宗弼心中有点焦急起来，如果宋军已经攻下燕京，那就有点麻烦了，父王可是对燕京城势在必得，自己原以为宋军还在和萧干对峙，没想到居然出奇兵偷袭燕京。
　　“都统，我们必须要连夜杀向燕京，若燕京有失，我们无法向狼主交代！”完颜习古乃在一旁急道。
　　完颜宗弼心乱如麻，他当然知道宋军夺取燕京的严重后果，他立刻咬牙道：“传我的命令，所有士兵停止休息，立刻上马出发！”
　　……
　　燕京城内，一万宋军正和城内辽军进行激烈的巷战，辽军十分顽强，和宋军血战到底，战斗打得极为残酷惨烈，双方皆伤亡惨重，城内好几处交战区燃起了大火，城内居民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扶老携幼躲进地窖求生，燕京城家家户户都有地窖，用于储存粮食和腌菜，同时也用于战乱时躲藏。
　　东城门附近是一处重要的交战区，王贵和牛皋率领两千士兵在东城门与一千五百余名辽军士兵激战，辽军以城墙和城下民居为掩护向宋军放箭，而宋军则以民居为掩护，一步步向内城墙逼近。
　　大街上箭矢横飞，地上躺满了双亡阵亡的士兵，宋军已阵亡一百余人，基本上都是被乱箭射杀，而辽军的伤亡也差不多，主要原因是宋军突然杀至，部分士兵来不及撤退而被宋军所杀。
　　李延庆的右军在范阳县内训练过夜间巷战，虽然只训练了两个晚上，但对今晚的夜战帮助极大，至少王贵和牛皋两支军队配合颇有章法。
　　王贵的军队手执盾牌和长矛，一步步向城墙靠近，而牛皋的士兵则在后方用神臂弩向城头射箭，掩护王贵军队前进。
　　一刻钟后，王贵军队终于杀到城下，王贵大喝一声，催马冲上甬道，手执大刀率先向城头冲去，后面千余士兵齐声呐喊，跟着冲上了甬道，辽军千夫长见形势危急，大喊一声，率军冲了上来，和宋军激战在一起。
　　这时，牛皋见王贵已经冲上城头，也大喊道：“跟我上城！”
　　他也率领本部一千军士兵背上神臂弩，手执战刀和盾牌冲了上去，城下的数百辽军士兵却从巷子里冲出，截住了牛皋的军队，城上城下两军激战，杀得血肉横飞，惨叫声四起……
　　并不是所有的巷战都是宋军占优，双方势均力敌，而且宋军还稍微表现为劣势，尤其在燕京府衙和南城的巷战中，宋军伤亡十分惨重。
　　最关键之处便是对皇城的进攻，李延庆亲自率领两千军队攻打皇城，而皇城内，萧奉先也率领三千军队坚决抵抗，另外，他还不得不分出五百士兵守住北面的玄武门，防止宋军攻破玄武门从后背杀至。
　　双方的攻防战也是以箭矢为主，辽军集中在皇城城头，向外面的宋军放箭，而宋军也依靠数十步外的秦王府和辽军激烈对射。
　　虽然宋军携带了一架小型投石机，但李延庆并不急于向皇城内投掷震天雷，还有半个时辰才到两更时分，他需要坚持到援军到来，然后堵住玄武门，防止辽国贵族逃走。
　　尽管李延庆很想分兵去城外埋伏，但他兵力实在不足，城内各处巷战都十分激烈，根本抽不出军队去城外，唯一的办法就是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到来。
　　萧奉先其实也同样在拖延时间，他已经派人向宛平县的萧干紧急求援，从时间上计算，萧干的两万骑兵可以在五更时分赶回京城。
　　双方都在等待援军，就看谁的援军先一步赶到。


第0602章 攻占燕京
　　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向李延庆急声禀报道：“启禀统制，争夺燕京府衙我军伤亡过半，张将军不幸阵亡，恳求援军！”
　　李延庆心在滴血，第四营负责攻打燕京府衙，没想到偏将张文啸竟然阵亡了，他回头厉喝道：“燕青！”
　　燕青急奔上来，“卑职在！”
　　“你率斥候营速去支援府衙！”
　　“卑职遵令！”
　　燕青一挥手，“斥候营跟我走！”
　　他率领三百名斥候营士兵向府衙奔去。
　　这时，又一名骑兵传来急报，“南城巷战宋军伤亡惨重，两名部将阵亡，曹性将军请求支援！”
　　李延庆知道曹性若不是形势危急，绝不会向自己求援，可他自身也只剩下一千七百人，而对手却有三千人，已经无法分兵去支援，他只得取出一支令箭交给亲兵道：“速去东城，让王贵务必抽出五百人支援南城！”
　　“遵令！”亲兵接过令箭催马飞奔而去。
　　李延庆心急如焚，再这样打下去，他的右军要伤亡过半了，已经等不及援军了，必须要立刻结束皇宫的战争，即使萧太后逃走也没有办法。
　　他当机立断下令道：“投射震天雷，给我炸开宫门！”
　　一架小型投石机轰隆隆推上，这架小型投石机可将六十斤重的震天雷射到五十步外，差不多就是宫门的距离。
　　士兵点燃了火绳，当火绳快燃到壶口时，投石机骤然发射，将黑黝黝的震天雷投向宫门，所有的宋军士兵一起捂耳趴在地上，百步内如果不捂住耳朵，很可能会被爆炸声震聋。
　　嗤嗤冒着白烟的震天雷在宫门前十步处落地，“砰！”的一声巨响，砸碎了数块石板，它凭借惯性继续向宫门滑去，就在它刚刚撞到宫门的同时，猛然爆炸了。
　　“轰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将整个燕京城都震动，宫门被炸碎了，宫门两边的宫阙也轰然坍塌，守在宫门两边的三百余名辽军士兵全部被震死。
　　李延庆大喊一声，“杀进宫去！”
　　一千七百名宋军士兵在李延庆的率领下向皇宫大门杀去，萧奉先声嘶力竭大喊：“给我顶上去，堵住宫门！”
　　一千名禁卫军士兵冲向宫门，双方士兵在宫门前激烈地厮杀起来，宋军在悍将曹猛的率领下异常骁勇，但辽军士兵也拼死抵抗，尸体在地上不断堆积，却没有人肯后退一步。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将一封箭信呈给萧奉先，“又是金兵射来的箭信！”
　　萧奉先连忙扯掉箭矢，打开信件，里面还是只有一句话，“宋军上万援军距离东城已不足三十里！”
　　萧奉先心中一冷，仿佛失足坠下了冰窟，他还指望萧干的援军，没想到还是宋军援军先到，看来京城是守不住了，必须立刻撤离。
　　他当即喝令道：“命令耶律蒲将军给我死守住盛天门，就算全军战死，也要给我顶住宋军！”
　　他转身便向宫中奔去，在紫阳宫台阶前，萧奉先遇到了惶恐万分萧太后，他急忙道：“太后必须立刻离开析津城，宋军援军即将杀到，京城已经保不住了！”
　　萧太后颤声道：“京城保不住，哀家去哪里？”
　　“太后可去投奔先帝，他目前在夹山一带，正积极收复西京，卑职愿护卫太后前行。”
　　萧太后已经没有了主意，只得点点头道：“让哀家收拾一下，通知皇宫内的大臣一同前往夹山。”
　　“来不及了，宋军已经攻破宫门，很快就要杀到这里，我们现在就必须走！”
　　“那玉玺得拿上！”
　　“玉玺在哪里？”萧奉先急问道。
　　“在鲁翰尔花手中，哀家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鲁翰尔花是萧太后的心腹宦官，刚才震天雷的惊天动地爆炸声将他吓得魂飞魄散，躲藏起来了。
　　萧奉先急令左右去寻找，但找了几圈都没有找到人，这时，宫门处又传来数声剧烈的爆炸，一名士兵奔来，“宋军火器太厉害，我们快抵挡不住了。”
　　萧奉先恨得一跺脚，“来不及，太后上车吧！”
　　萧太后心中害怕之极，完全失去了主见，她也顾不得再去找玉玺，立刻带着几名心腹宫女上了一辆由八匹健马拉拽的马车。
　　萧奉先担心城外的金兵拦截，只留一千士兵与宋军激战，他亲自率领其余两千禁卫骑兵护卫着萧太后冲出了玄武门，向檀州方向的古北口逃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们刚冲出玄武门，三百金国骑兵前哨立刻从树林中杀出来，喝喊着向辽军骑兵射箭，企图拦截萧太后的车驾。
　　萧奉先对一名部将喝令道：“你率一千骑兵务必拦住女真人，我护卫太后离去！”
　　部将大喊一声，率领一千辽军骑兵迎战而上，和三百金国骑兵激战在一起，萧奉先则率其余骑兵护卫着马车沿着北官道疾奔而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皇宫方向又传来了连续的爆炸声，黑烟腾空而气，萧奉先低低叹息一声，一定皇宫失守了。
　　随着二十几枚铁火雷在辽军士兵群中爆炸，辽军伤亡三百余人，主将耶律蒲被炸死，死守宫城的辽军士兵终于崩溃了，四散奔逃，李延庆率领一千余人杀进了辽国皇宫。
　　“给我点燃观天楼！”李延庆当即下令道。
　　观天楼是整个燕京城最高的楼，全城都能看见它，观天楼被点燃也就是告诉全城辽军士兵，皇宫已被宋军攻占。
　　……
　　随着皇宫失陷，燕京城内辽军的士气开始渐渐涣散，宋军终于占据上风，刘錡又率五百人从皇宫赶来支援府衙争夺战，死守府衙的五百辽军士兵终于放下武器投降。
　　惨烈的府衙之战结束，就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第二块，一千士兵兵分两路，转而去支援东城和南城。
　　有了刘錡率领的五百士兵从后背杀至，辽军的抵抗冰消雪解，宋军迅速攻占了东城门，只剩下数百残余的辽军士兵且战且退，向东南城墙方向撤退，这场惨烈的东城争夺战辽军士兵阵亡一千余人，而宋军也阵亡近六百人。
　　“我们的援军到了！”有士兵指着城外大喊。
　　夜色中，只见王渊率领的三千援军前锋已经杀到了城外，而张叔夜率领的其他七千人也已杀到五里外，正向东城疾速奔来。
　　“老子已经胜利了他们才来，呸！”
　　王贵心中恼怒，狠狠向地上吐了口唾沫，牛皋连忙劝他，“金兵也即将杀至，他们到来正好守城！”
　　王贵重重哼了一声，一跃跳上城头，亲手将宋军大旗插上了城头，高声喝令道：“开城！”
　　东城是瓮城，内外两道城门轰隆隆开启了，王渊率领三千宋军呐喊着冲进了燕京城。
　　“弟兄们，跟我去仓库！”
　　王贵一声大喊，率领千余士兵冲下城头，向仓库方向奔去，仓库的争夺战也没有结束，李延庆命令王贵立刻赶去支援。
　　这时，刘錡迎了上去，迎面遇到了刚进城内的王渊，王渊歉然抱拳道：“很抱歉，我们遭遇了金兵游哨的骚扰，被他们破坏了两座关键桥梁，耽误了一点时间。”
　　刘錡心中叹息一声，如果援军能早到半个时辰，也不至于让萧太后逃掉了，但这种埋怨的话他不能说，只能如实向种师道汇报。
　　他连忙道：“现在城内的巷战还没有完全结束，尤其南城和西城还在激战，请将军立刻分兵去支援！”
　　王渊点点头，回头令道：“秦将军，你率一千五百人去支援南城，其余弟兄跟我去东城！”
　　三千援军兵分两路，向南城和西城奔去……
　　这时，李延庆已经结束了对皇宫的清剿，除了数百士兵从玄武门逃走外，其余士兵全部投降，上千名宫女和宦官都被集中到紫阳殿看守，数十名躲藏在宫中的辽国贵族大臣也被士兵一一搜查出来，关押在藏书楼内。
　　李延庆走进了被军队严密控制的皇宫内库，内库包括地上和地下两部分，占地足有数十亩，李延庆着实被震惊了，一只只大箱子堆积如山，还没有到地下仓库，光地面仓库都令人无比震撼。
　　管理内库的大内总管讨好地对李延庆道：“这里光白银就储存有一千万五百万两，还有八十万两黄金和无数的奇珍异宝，辽国几百年的积蓄至少有四成在这里。”
　　“为什么财富都会在这里？”
　　“将军有所不知，金兵不断进逼，迫使辽国不断转移财富，这里是辽国南京城，原本从上京、东京和中京先后转来了一大半的财富，后来被耶律延禧带走一部分，其余都在这里了，辽国目前剩余的财富全部在这座内库中。”
　　李延庆点了点头，他现在明白了，这才是金国一定要夺取燕京城的根本原因。
　　这时，张鹰神神秘秘跑了过来，将一只玉匣递给李延庆，“我们在后宫一口枯井里发现躲着一名宦官，在他身上搜到了这个。”
　　“这是什么？”
　　“统制打开就知道了！”
　　李延庆接过这只颇为沉重玉匣，缓缓打开，里面竟是三枚玉玺，每枚玉玺旁有一块黄金铭牌，上面刻有契丹文和汉文，一枚是耶律淳的皇帝玉玺，一枚是萧太后的太后玉玺，还有最大的一枚玉玺着实让李延庆又惊又喜，竟然是辽国的传国玉玺。
　　他拾起玉玺，正面是八个契丹文大字，虽然他不认识契丹文，但知道契丹传国玉玺上的内容，应该是“受命于天，传国永世”。
　　李延庆大喜，他还以为辽国传国玉玺在耶律延禧手中，没想到它在燕京城，萧太后逃跑仓促，居然把它遗漏了。
　　有了这枚传国玉玺，完全就能弥补萧太后逃走的遗憾了。


第0603章 虎狼相遇
　　萧干是在夜间三更时分接到析津城紧急求援信，尽管种师道的五万大军就在两里外牵制着他，但萧干还是放弃了宛平城，率领两万骑兵疾速赶回析津城。
　　宛平县相距津城只有四十里，两万大军加速行军，五更时分萧干就能抵达京城。
　　两万骑兵在萧干的率领下一路疾奔，在距离京城还有二十里时，迎面一群辽军士兵丢盔卸甲奔跑而来。
　　“停住！”
　　萧干喝住了正在奔跑中的骑兵大队，骑兵的惯性延续了数百步才缓缓停下，片刻，几名士兵将一群败兵带了上来。
　　“怎么回事？”
　　萧干心急如焚地问道：“京城情况如何了？”
　　“回禀都统，京城已经失守，宋军援军赶到，兄弟们抵挡不住，已经全军覆灭了。”
　　“啊！”萧干一下子呆住了，半晌，他忽然问道：“那太后呢？太后现在怎么样？”
　　“听说太后逃掉了。”
　　萧干稍微松了口气，又问道：“太后向哪个方向逃去了？”
　　众士兵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会知道太后往哪里逃走，“都统，我们是南门守军，不知道皇宫的具体情况！”
　　就在这时，从后面追来几名辽军骑兵，为首骑兵大喊：“萧都统请留步！”
　　萧干勒住战马，片刻几名骑兵奔上前，他立刻认出了为首之人，正是萧太后的侍卫长耶律楠，他连忙上前问道：“太后在哪里？”
　　耶律楠施礼道：“启禀都统，太后向古北口方向去了，特命卑职南下寻找都统，卑职到了宛平才知道都统已经北上，又调头追回来，太后请都统务必率军前去古北口汇合。”
　　萧干立刻明白了，太后一定是想去投奔耶律延禧，如果有自己的两万骑兵支持，太后也有了底气，不怕耶律延禧发难。
　　“全军跟我走！”
　　萧干高喝一声，率领两万骑兵转头向东北方向奔去，两万大军已经无法入城，他也只能走东北官道绕过析津城，前往檀州方向和萧太后汇合。
　　……
　　完颜宗弼是在四更时分抵达燕京城，但此时已经晚了，宋军已经抢先一步控制住了燕京，燕京八座城门紧闭，就算被炸毁的右掖门也临时安装了一扇新门，使金兵毫无可乘之机。
　　此时完颜宗弼的三万铁骑驻扎在燕京以东约十里处的望京城，这里燕京的一座拱卫军城，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正好扼守住了东西和南北两条官道的交叉处。
　　完颜宗弼已经知道萧太后逃离了燕京，向檀州方向逃去，他立刻令耶律余睹率三千铁骑追赶，但完颜宗弼对萧太后的兴趣不大，他心中烦恼是燕京城，父王早就给自己说过，燕京城内的庞大财富和数万工匠他们势在必得，可现在燕京城居然被宋军占领，这可怎么办？
　　这时，一名骑兵探哨疾奔来报，“启禀都统，南面发现一支两万人的辽军骑兵正向我们这里奔来？”
　　完颜宗弼吃了一惊，现在天还没有亮，是从哪里来的骑兵？
　　但心念一转，他立刻明白了，这必然是萧干的军队北撤，要与萧太后汇合。
　　完颜宗弼立刻喝令道：“传令三军，准备迎战！”
　　……
　　萧干做梦也想不到会在析津城东城外遭遇到女真人的三万铁骑，他怒视耶律楠道：“这里有金兵，你为何不早说？”
　　耶律楠低头解释说：“卑职只知道有金兵前哨，所以没有敢走东面，而是从西面绕道南下，没想到金兵主力也杀到了。”
　　萧干重重哼了一声，旁边心腹大将耶律阿古哲低声建议道：“要不然我们南撤，从西面绕过析津城！”
　　萧干摇了摇头，“已经来不及了，种师道已将我们后路堵死，不可能再南下。”
　　众人都沉默了，忽然，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呜——”随即一条长长的黑线出现在三里外的原野上，又是一声高亢的号角吹响，三万女真骑兵开始奔跑起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铺天盖地的骑兵向辽军杀来。
　　金国骑兵已经杀到了眼前，萧干无法再回避，他只得挥刀嘶声大喊道：“骑兵迎战！”
　　两万契丹骑兵一字排开，刷地举起长矛，战马排着整齐的队列向女真铁骑迎战杀去。
　　宣和四年八月，北撤的萧干军队在燕京东侧遭遇到了完颜宗弼率领的三万女真铁骑，双方在一望无际的田野展开了殊死激战……
　　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并没有发生奇迹，最终以辽军的惨败而告终，两万辽军骑兵阵亡了一万三千余人，被打散数千人，萧干率领三千奚族骑兵拼死杀出重围，向蓟州方向逃去。
　　而此时，种师道的五万大军也从南城门进入了燕京，实现了宋军对燕京城的完全占领，这标志着延续了数百年的辽国正式灭亡。
　　但远远还不到庆祝的时刻，就在宋军占领燕京的同一时刻，完颜宗望也率领五万金兵杀进了居庸关，向燕京城浩浩荡荡杀来，一场对燕京城的争夺战即将拉开帷幕。
　　……
　　就在李延庆攻占燕京城的第三天，朝廷还没有收到种师道的八百里加急快报，但一直关注燕京的战事的《朝报》和《小报》便从鸽信和鹰信中得到了燕京的最新战报。
　　他们在当天的报纸中用整面篇幅报道了燕京大捷：“北伐东路军攻占燕京城！”
　　东路军右军统制李延庆率一万士兵偷袭燕京成功，一夜血战燕京，以伤亡四千余人的代价夺取燕京城，辽国萧太后仓惶北逃，燕京城回归大宋。
　　这个消息让整个京城为之沸腾，前几天还因为十万西路军全军覆灭而沮丧万分朝野上下顿时欢腾起来，汴京城内到处锣鼓喧天，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庆祝离散了百年的幽州回归大宋。
　　“东主！”
　　洪大志一阵风似的奔进了宝妍斋大门，挥舞着报纸道：“燕京大捷，东主，有小东主的消息！”
　　正在院子分箱的众人纷纷围了上来，洪大志激动万分地对众人道：“燕京大捷，宋军已夺取燕京，是小东主率领的军队。”
　　院子里顿时一片欢呼，这时，李大器从房间里出来，他见院子闹得不像话，箱子还倒了两只，不由眉头一皱，“为何喧哗？”
　　洪大志连忙上前道：“东主，快看今天的朝报，燕京大捷，有小东主的消息。”
　　“啊！”李大器惊呼一声，顾不得箱子之事，一把夺过报纸细看起来，当他看得右军统制李延庆夺取燕京城时，泪水一下子忍不住涌了出来，自己的儿子不仅平安无事，还为国立下大功。
　　“快！快！把过年剩下的鞭炮全部拿出来放掉。”
　　不用李大器吩咐，早有几名伙计跑进仓库将两箱过年剩下的鞭炮抬了出来，放在大门外燃放起来。
　　李大器又宣布，今晚他请客，请大家在虹桥酒楼喝酒庆祝，另外，宝妍斋每人发五贯钱的特别奖赏，一时间，宝妍斋内外欢声如雷。
　　这时，几名骑马的侍卫来到了宝妍斋大门前，问道：“请问李员外在不在？”
　　李大器连忙迎出来，“我就是！”
　　为首侍卫抱拳道：“我们从宫里来，有紧急事情，烦请李官人跟我们走一趟。”
　　李大器一怔，“有什么事？”
　　侍卫取出一面金牌给李大器看了，又低声道：“天子要召见员外！”
　　李大器吓了一跳，天子居然召见自己，他心中一阵慌乱，这该如何是好？
　　这时，又来了一辆马车，周围跟随着大群侍卫，车门开启，梁师成走了下来，拱手笑道：“李员外，恭喜了！”
　　李大器连忙走上前行礼，“太傅，是天子要召见我吗？”
　　“正是！我怕你不相信，所以特地来通知你，明天上午正式召见，但今天下午需要进宫准备一下，有些礼节要交代，所以今明两天要辛苦一下李员外了。”
　　“辛苦倒没有，就是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是好事情，延庆立下大功，天子要重重奖赏，包括延庆的妻子以及李员外都要得到天子嘉奖。”
　　李大器一怔，“我儿媳也要进宫？”
　　“按理她应该是皇后接见，并册封诰命，不过听说她有身孕，不方便进宫，所以应该只是在家中颁旨册封，李员外则是天子亲自接见，今天先进宫演习一下礼仪吧！”
　　李大器这才放心下来，便骑马跟随几名侍卫向皇宫内而去。


第0604章 破格升赏
　　赵佶已经先一步收到了种师道用信鹰发送的简报，萧太后逃遁，宋军夺取燕京城的消息同样让赵佶欣喜若狂，一洗童贯惨败的阴郁，整整一天他都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状态。
　　为此，他特地前往太庙参拜列祖列宗，将收复幽州的消息告慰先祖。
　　不过让赵佶更加激动的是，种师道在鹰信末尾写了一句话，缴获白银一千五百万两，黄金八十万两以及奇珍无数。
　　大宋向辽国缴纳了一百二十年的岁币，又在一夜之间夺回来了，这让赵佶怎么能不激动，这笔财富无疑将大大缓解朝廷的财政困境，朝廷极为严重的财政危机，居然依靠战争解决了。
　　次日清晨，种师道的八百里加急快报送到了京城，快报的内容要比鸽信详细得多，不仅有胜利的消息，也有八万金兵同步进入燕京府的消息。
　　另外，八百里加急快步还带来了辽国的传国玉玺。
　　赵佶立刻召集重臣在垂拱殿商议燕京对策，赵佶缓缓道：“各位爱卿，东路军在燕京大捷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辽国背信弃义，最终国亡，也是他们咎由自取，种师道不仅送来了详细战报，还给朕送来一个特殊的物品，是辽国的传国玉玺，是右军统制李延庆从辽国皇宫里缴获，大家可以看一看。”
　　赵佶随即命人将辽国的传国玉玺以及辽国帝后印玺交给众人细看，众人对耶律淳和萧太后的印玺兴趣不大，但对辽国的传国玉玺却很稀罕。
　　蔡京笑道：“老臣不知多少次在辽国国书中看见过这枚传国玉玺的印字，却没有想到今天居然看到了真物，这枚传国玉玺归大宋，也就证明辽国已经灭国，同时辽国的土地人口也应该由大宋来继承，老臣感觉，金国应该急得跳脚才对。”
　　赵佶微微一笑，“土地人口比较空泛，但让朕欣慰的是，是我们大宋灭了辽国，而不是金国灭辽，今天朕召集各位前来，主要商议两件事，一是有功将士的封赏，其次便是燕京府的后续事宜，估计要和金国进行一番谈判了。”
　　这时，高俅躬身道：“陛下，微臣能否说两句？”
　　“高太尉请说！”
　　高俅走出队列笑道：“收复幽州，普天同庆，我大宋也一洗百年耻辱，另外还缴了获巨额财富，解决朝廷财政困难，作为东路军主帅，种师道功在社稷，微臣恳请陛下履行神宗皇帝遗旨，册封种师道王爵。”
　　这是高俅等待已久之时，让天子封种师道王爵，狠狠羞辱童贯一番，最好童贯气得吐血而亡，才一解他心中的恶气。
　　赵佶沉吟一下道：“封王爵是大事，不急这一时，等宋金谈判结束之后，我们坐稳了燕京府，那时朕再履行先帝遗旨也不迟，不过朕考虑加封种师道太保、骠骑大将军，爵位后议，众爱卿以为如何？”
　　蔡京接口笑道：“陛下的谨慎我们完全赞同，封王确实不能太仓促，至少也要等种师道凯旋班师后再说，另外，微臣建议陛下重赏李延庆，毕竟他才是浴血奋战，夺回燕京的真正功臣，在受降郭药师、夺取范阳县以及在良乡县击败萧干军队上，他都立下大功，这次北伐他功高卓越，老臣恳请陛下破格升赏。”
　　蔡京当然知道李延庆会得重赏，官家连李延庆的父亲都要接见，这种情况下他站出来表态，就好像是他的建议，凭空得了一个顺水人情，蔡京当然也是想借机改善和太子的关系。
　　赵佶点点头道：“李延庆资历虽浅，但他却能屡立大功，朕决定破格对他进行封赏，官升三级，封为太中大夫、龙图阁侍制，加封汤阴县侯，赏黄金五千两，绢一万匹，赐紫袍，金鱼袋。”
　　大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众人都没有想到天子竟是如此大手笔，官阶从正六品高升三级为从四品，而且在爵位上竟封到了从三品的开国县侯。
　　赵佶又笑道：“今天主要是封赏一帅一将，其他大将都会有封赏，朕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下面朕再和大家商议下燕京府的后续事宜，如何与金国谈判，希望各位爱卿踊跃献策。”
　　……
　　李大器换上了七品官的朝服，心情忐忑不安跟随宦官来到了文德殿，文德殿是天子退朝后稍微休息的地方，一般也用于临时接见大臣。
　　李大器在门口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道：“天子宣李大器觐见！”
　　李大器连忙跟随宦官走进大殿，他不敢抬头，走到朝觐线前便跪下大礼参拜，“小民李大器拜见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朝的皇帝都比较亲民，接见平民也是常事，赵佶微微一笑，“李员外免礼平身，赐坐！”
　　“谢陛下赐坐！”
　　李大器昨天下午已经反复演练，大致熟悉了一些基本礼仪。
　　有宦官送来一只绣墩，李大器侧身坐下，赵佶又笑道：“其实朕也在用宝妍斋的香脂，尤其是黄玉香脂，光洁细腻，清洗皮肤后非常舒适，香水和胭脂也很好，朕的皇后非常喜欢，她只用宝妍斋，朕也希望宝妍斋能做出更好的物品。”
　　李大器连忙道：“多谢陛下金口赞赏，小民感激万分，最近宝妍斋正在研制洗发乳，以皂角汁液为原料，配以特殊的香药，加上牛乳，很快就会推出来，叫做相思发乳，希望陛下也能喜欢。”
　　赵佶大喜，“这可是好东西，先说好了，朕一定要先用为快。”
　　“小民不敢，一定让陛下先用。”
　　赵佶又道：“这次令郎在燕京立下大功，有功于大宋社稷，朕已决定破格升赏，朕也听说她母亲去世甚早，是你含辛茹苦将他养大，能给朕培养出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才，朕对你也很感激。”
　　得到天子的夸赞，李大器只觉鼻子一酸，过去含辛茹苦养儿子的辛苦也值了，他连忙道：“延庆从小就有奇才，六岁就夺得汤阴县神通大赛的魁首，读书过目不忘，尤其对书法有天赋，也多亏他得到两个好师父的悉心教导，一个是他的启蒙恩师姚公，另一个便是禁军教头周侗，才使他能文武双全，但更重要是陛下的信任，让他年纪轻轻就统帅大军，没有陛下给他机会，他哪里会有今天的战果。”
　　李大器不愧是大商人，很会说话，赵佶龙颜大悦，点点头道：“朕记得弓马大赛时已封李员外为郎官，虽是虚职，但也是一种身份，这一次我们再上一步，朕赐李员外开国男爵，赏银鱼袋一对！”
　　李大器喜出望外，跪下砰砰磕头，“小民谢陛下隆恩！”
　　赵佶也有点累了，便笑着摆摆手，“去吧！朕期待你的相思发乳。”
　　李大器起身缓缓退出了文德殿，他简直心花怒放，自己居然也有爵位了。
　　……
　　下午，李大器来到儿子府中，因为曹评父子前来看望曹蕴，李大器也匆匆赶来和亲家会面。
　　今天曹蕴也被册封了诰命，她被封为第四等诰命硕人，宋朝规定从六品通直郎以上官员的妻子和母亲皆可封诰命，一般命妇封号为九等，国夫人、郡夫人、淑人、硕人、令人、恭人、宜人、安人、孺人。
　　按李延庆从四品太中大夫的官阶，曹蕴应该封为令人，但因为李延庆爵位较高，所以她破格封为硕人，比她母亲还高一等了。
　　曹蕴肚子已经高挺，她安静地坐在一旁，正中坐着他的祖父曹评和阿公李大器，对面是她父亲曹选。
　　曹评也显得非常高兴，不过他对李延庆的爵位并不太满意，他一挥手道：“依靠军功获取爵位是朝廷惯例，应该和资历无关，以延庆的军功封从三品县侯并不为过，至于有人说延庆资历若再深厚十年，甚至可以封县公，我就说是屁话，按我的看法，延庆应该封王才对。”
　　李大器吓得浑身一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曹选也吓得连连摆手，“父亲，此话不可妄言！”
　　“你懂个屁！”
　　曹评狠狠骂了儿子一句，又对李大器道：“亲家可别以为我是信口开河，天子的旨意我看过了，夺下燕京者，主将可封王，什么叫主将？我这个上将军还不知道吗？延庆就是右军主将，老种并不是主将，而是都统主帅，太子是大元帅，大家都说老种要封王了，我就很生气，明明应该是延庆封王才对，怎么就没有人指出这个问题？”
　　李大器这才小心翼翼道：“他并非皇族，这么年纪轻轻就封王，会成为众矢之的，对他自己也没有好处，再说，圣旨中的主将应该是主帅的意思，不能片面理解，否则应该说主将主帅皆可封王。”
　　曹评沉吟一下道：“你说得有道理，他太年轻，封王对他确实没有好处，不过圣旨落字非常慎重，不会有歧义，它说的主将就是指进入燕京军队的主将，否则就会依照神宗帝的原话写主帅才对。”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曹蕴小声问道：“既然战争已经结束，延庆几时才能回家？”
　　曹评摇了摇头，“战争并没有结束，金国八万大军也杀进了幽州，最后幽州究竟归谁，现在还未为可知。”
　　这句话使曹蕴和李大器的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原来危险还并没有结束。


第0605章 宋金争燕（一）
　　经过几天的戒严整肃，躲藏在城内负隅顽抗的辽国士兵基本上都被剿灭殆尽，燕京城渐渐恢复了正常秩序，不过由于城外还有数万金兵，宋军并没有完全放开管制，依旧在夜间实行戒严，大街小巷到处是巡逻的宋军士兵，虽然气氛十分压抑，但宋军的军纪不错，基本上没有私闯民宅的扰民现象，也没有针对商家的敲诈勒索，城内秩序井然。
　　上午，东城门附近颇为热闹，这里有个小小的集市，城内不少人家都自种蔬菜，多余的蔬菜都会挑到这里出售，所以引来很多民众前来买菜，热闹得像赶集一样，不过这边巡哨的宋军士兵也颇多，城上城下到处都有士兵在巡逻，监视着集市上的每一个人，防止有金国奸细在趁机传递情报。
　　这时，一队骑兵缓缓而来，这是李延庆随同种师道一起视察城内秩序，这两天李延庆的心情一直不太好，主要因为他的军队在巷战中伤亡太大，阵亡三千四百余人，受伤一千二百余人，伤亡近半，还阵亡了一名偏将和十几名部将，这是他参加西夏战役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次，虽然种师道已经重新给他补足了军队，但李延庆依旧有一丝郁郁不乐。
　　种师道看了一眼李延庆，笑道：“延庆，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耶律大石已率两万军队西遁了，应该是逃往夹山去和耶律延禧汇合，易州官府已经撤下了辽国旗帜，但居然升起了金国旗帜，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李延庆淡淡道：“这是他们明智之举，否则童贯军队杀回来，必然会屠城报复，他们先投降金国，也是希望先得到金国的保护吧！”
　　“是啊！”种师道微微叹息一声，“他们自保之心虽然可以理解，但这样一来局势却变复杂了，易州和平州投降了金国，燕京和涿州又被我们占领，燕京府内金宋势力犬牙交错，以后怎么分割？虽然同盟条约中规定燕京府归大宋，但金人明显也想分燕京府一杯羹，想让他们退兵不容易啊！”
　　李延庆笑了笑，“金人想要的其实是燕京的人和财，燕京城内数万工匠和内库中的辽国财富才是他们的目标，他们只要得到这两样东西，就会立刻撤军回辽东，他们并不稀罕燕京的土地。”
　　“工匠和财富也是我们需要的，不会给他们，最多是自愿去金国定居的工匠可以放他们出城，但我估计没有多少人愿意去。”
　　“汉人工匠不会去，契丹人工匠有可能，据我所知，不少契丹工匠是从辽东撤来，他们的家人还在辽东。”
　　“这个……看谈判情况再说吧！”
　　两人正说着，一名士兵飞奔而至，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大帅，东城外有金国使者到来，要求见大帅！”
　　种师道不解地对李延庆道：“金国使者不应该是汴京吗？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或许是想和我们达成某种共识，大帅不妨去看看。”
　　种师道点点头，调转马头向城头而去。
　　东城头上可以清晰地看见数里外的金兵大营，他们的大营也是用板墙式构筑，这是金兵跟辽国军队学来的驻营方式，占地有数千亩，颇为壮观，八万金兵便驻扎在其中。
　　城下的护城河外来了一队金国骑兵，簇拥着一名金国文官，只见他头裹锦罗巾、身穿金丝绸缎盘领衣、腰系吐骼带、脚着乌皮靴，是典型的女真人装扮，不过他服饰华丽，应该是女真人文官。
　　种师道随即令道：“开城门让他进来！”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开启一条缝，金国骑兵簇拥这名文官进了燕京城，不多时，有士兵将他领上城池，金兵官员抱拳略施一礼，傲然道：“我乃金使曷鲁，奉我家狼主之令来见种将军！”
　　此人虽是女真人，却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在金国他是一名猛安勃堇，曾以金国副使的身份参加了与宋国的结盟谈判。
　　种师道淡淡道：“不知贵使找我有什么事？”
　　“狼主令我来讨要属于金国之物，希望你们立刻奉还！”
　　李延庆在一旁笑道：“贵国君主已经来燕京府了吗？”
　　“正是！狼主御驾亲征，即将抵达这里，希望贵军识时务，先把金国之物还给我们。”
　　种师道摇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里没有金国之物。”
　　“这里有很多从中京和东京逃来的工匠，他们户籍都在中京和东京，应该是属于我们，这些工匠你们必须归还，另外，城内府库很多财富都是辽人从上京和中京运来，它们也应该属于金国，你们也必须归还。”
　　种师道冷哼了一声道：“辽国工匠没有平民户籍，匠籍隶属于辽国枢密院，辽国枢密院就在燕京，既然燕京被我们所破，那这些工匠就是我们的战俘，和金国无关，其次，府库财物都编制在册，是辽国的财富，和地域无关，既然辽国被我们所灭，它府库中的财富当然也归大宋所有，第三，我只是守城主帅，你们应该和朝廷去谈判，而不应和我谈条件，我既无权做主，也不会答应你们任何条件。”
　　曷鲁怒道：“我们狼主以礼相待，好言相劝，若你们不知好歹，触怒了金国大军，一旦我们攻下燕京，你们都将死无丧身之地！”
　　种师道心中大怒，竟然以攻城来威胁自己，他冷冷令左右道：“送客！”
　　曷鲁气得一跺脚，“既然不知好歹，那就别后悔！”
　　说完，他转身便大步而去，李延庆站在城垛上望着金人骑兵远去，他冷笑一声道：“看来，金国是想拿下燕京后再和大宋谈判了。”
　　“此话何意？”种师道有些不解。
　　“攻下燕京，掠走人口和财富，再把一座空城卖给大宋，这岂不是好买卖。”
　　李延庆知道历史上金国就是这样干的，掠走了燕京府的人口和财富，再把几座空城卖给大宋，还美其名曰：遵守盟约，眼前的金国还是想这样干，虽然现在燕京城是被宋军控制，但金人眼中只有利益，利益驱使下，宋军和辽军并没有什么区别，所谓盟约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
　　种师道点点头，李延庆说得很对，他也意识到，战争即将来临。
　　……
　　金国使者所谓的先礼后兵就是战争的前兆，他们已决定攻打燕京城，同时把责任推给宋朝，他们曾派出了使者谈判，但宋军拒不接受，他们才不得不出兵。
　　意识到这一点，种师道便下令开始备战，同时用鹰信将燕京的最新情况向朝廷汇报。
　　目前燕京城内的宋军一共有六万五千人，其中五千人用于维护城内秩序，六万人则投入到守城大战之中。
　　不仅如此，为防止城内有金人奸细，宋军提出了悬赏通报，城中人有发现异常者可立刻向宋军报告，报告者皆有赏赐，查实为金人奸细则赏银千两。
　　宋军的备战开始大规模运转起来，投石机、火砲、床弩等大型守城武器出现在城头，这些都是在城内的辽军仓库中找到，是辽军用来防御宋军北伐，最后成为宋军防御金兵攻城的利器。
　　燕京城被辽国定为南京，在职能划分中，偏重于手工业，因此辽国的大部分工匠都聚居在燕京城内，使燕京城内随处可见各种作坊，商业和手工业都十分发达，而且辽国的冶炼、铸造、军器、皮革、纺织、酿酒、陶瓷等等手工业中心都集中在燕京，这使得金国对燕京极为垂涎。
　　当然，辽国的火器研制中心也是设在燕京城，隶属于南枢密院下面的火药局。
　　中午时分，李延庆快步来到了位于州衙附近的火器工坊。


第0606章 宋金争燕（二）
　　这座火器工坊是辽国火药局下面最大的一座工坊，看起来就像普通的院落，四周都是空地，种着蔬菜，围墙很高，显得有些老旧了，可进去后才知道另有乾坤，进了大门后两边有厢房，工匠要换了衣服后才能继续入内，任何工匠都不允许携带火种，违反者将被处死。
　　走进了内院，才发现这是一座占地极大的院子，占地至少有十亩，有前院、中院和后院，还有左右两座仓库，一座是火药仓库，存放火药和制作火药的各种原料，另一座是火器仓库，存放各种成品，但大量的火器并不存放这里，而是放在军品仓库内，这里只是放一些样品。
　　目前火器工坊由陈大陈二两人率领十名高水平的汉人工匠在这里制作急需的各种火器。
　　李延庆刚走进前院，陈大便迎了上来，神秘地笑道：“我给统制看一样东西。”
　　“是什么？”
　　“请随我来！”陈大没有回答，而是带着李延庆向火药仓库走去。
　　火药仓库是一排五间屋子组成，屋子里很干燥，落下了薄薄一层灰，陈大推开了最里面一间屋子，“就是这里！”
　　李延庆走进屋子，屋子很宽大，至少有六十个平方，东西窄，南北长，里面摆放十几排铁架子，所有铁架子上都放满了一种黑黝黝的扁圆形物体，看起来就像一只只大南瓜。
　　“这是……”
　　李延庆望着这熟悉的物体，他有点呆住了，这不就是震天雷吗？
　　陈大笑道：“这些都是震天雷的外壳，我昨天也吓了一跳，后来我询问火药匠，才知道辽国也在研制震天雷，他们其实是在仿制西夏的震天雷，但还没有成功。”
　　李延庆拾起一只重达二十余斤的震天雷外壳，他拍了拍铁壳，发出嘭嘭的声响，李延庆问道：“是哪里没有成功？是铁壳不行吗？”
　　“不！不！铁壳完全合格，卑职仔细鉴定过，和我们的震天雷完全一样，他们只是不知道火药配方，这两个月一直在反复尝试，已经快要成功，但燕京就被我们攻下了。”
　　李延庆暗暗感到幸运，如果辽军在城破之前研制出震天雷，结果恐怕就不一样了，还有种师道献给天子赵佶的火药配方，被赵佶忘记了，束之高阁，如果他当时交给军器监制造新火器，肯定会被辽国的奸细得到，那么辽金之战的结局恐怕也会不同，种种阴差阳错导致辽国和世间最犀利的火器失之交臂。
　　“这里面一共有多少铁壳？”
　　“一共五百只，一个月前辽国就造出来了，就等火药配制成功。”
　　“火药情况如何？”
　　“火药已经配出来了，硝粒的品质还可以，比京城火药局的硝粒稍微差了一点，做铁火雷恐怕不行，但做震天雷完全可以。”
　　李延庆来到中院，只见陈二带着十名火药匠正坐在一张大桌前紧张忙碌地配制火药，每配二十斤放入一个纸袋内，李延庆抓起一把硝粒细看，硝粒约芝麻大小，确实是比京城火药局的硝粒稍微大了一点，均匀度也不够，但总的来说还算不错。
　　李延庆回头问道：“今天可以做出多少枚震天雷？”
　　“大概能做出百枚左右。”
　　李延庆也知道火药工坊不能见火，一般夜间都不操作，他想了想便道：“那就先做百枚吧！明天天亮后再继续，争取明天中午前再做五十枚。”
　　陈大沉吟一下道：“如果是急需，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们先配火药，然后换个地方进行灌药装火绳，这样就可以在院子里挂上大灯笼，我们今晚忙一夜，争取在明天天亮前做出两百枚。”
　　李延庆大喜，“如果是这样，那就拜托了！”
　　……
　　种师道不仅是三军主帅，同时还是燕山府临时知府，但具体政务却是由宗泽负责，由于张叔夜和刘韐已经返回朝廷着手和金国的谈判事宜，所以宗泽又要管后勤军务，又要管政务，使他极为忙碌。
　　下午时分，岳飞快步从官衙内走出，他目前出任兵曹参军，这次搜捕城中金国奸细一事，宗泽也交给他全权负责。
　　官衙外，王贵对岳飞笑道：“我还以为你在军营，跑去军营找你，你同僚说你在州衙，我又匆匆赶来了。”
　　岳飞笑眯眯道：“这次大帅以你的功劳，准备保举你为正六品昭武校尉，恭喜你了！”
　　王贵大喜，“真的吗？”
　　“我看了草案，确实如此，牛皋的稍微差一点，大帅保举他为正七品致果校尉，但也不错了。”
　　王贵心中欢喜之极，连忙道：“要不要我们去喝一杯庆祝一下。”
　　岳飞摇摇头，“你小子当心啊！大帅刚刚下了备战令，你敢喝酒被军法官看见，正六品可就飞了。”
　　“又不是去喝酒，我们去喝茶，应该没问题吧！”
　　“改天吧！今天事情太多。”
　　岳飞刚说到这，便有一对夫妻模样的平民跑了过来，紧张地对岳飞道：“你们是不是要抓金国奸细？”
　　岳飞点点头，“你们有线索？”
　　“我们家开了一间客栈，一个月前住了十几个人，我们一直以为他们不认识，结果昨天发现他们居然是一伙人，只是平时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他们是同时住店的吗？”岳飞又问道。
　　“不！不！都是不同时间来住店的。”
　　“现在他在哪里？”
　　“还在我们客栈内，但他们好像要准备离开了。”
　　岳飞想了想对王贵道：“阿贵，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王贵爽快地一摆手，“没问题，我帮你去抓人。”
　　“但人手可能不足。”
　　“你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王贵飞奔回去，只片刻，他便带来三百多名士兵，奔至近前笑道：“若还嫌人少，我再去军营给你拖一千人来。”
　　“够了！够了！我们走。”
　　岳飞抄起一支长枪，带着众人向城西奔去，只片刻，他们便来到了一间客栈前，是一栋两层楼的小客栈，王贵挥挥手，一名都头立刻率一百士兵奔去后门。
　　客栈掌柜小声道：“他们都住在两楼，左边一排都是……”
　　话音刚落，一支利箭从二楼窗内嗖地向掌柜射来，岳飞眼疾手快，长枪一挥，“当！”一声将利箭弹飞，王贵大怒，一脚踢开大门，提刀向二楼冲去，岳飞大急，急忙追了上去，“阿贵，别全部杀光！”
　　客栈内顿时响起一片喊杀声，士兵们一拥而入，喊杀声一片，不多时，客栈内便没有了喊声。
　　只见王贵将一名男子从客栈内揪出来，岳飞也抓住一人，除了这两人外，其余十几具尸体都被士兵从客栈内运出来。
　　这些人虽然骁勇善战，却远不是王贵和岳飞的对手，尤其岳飞的枪法出神入化，刺杀了大部分人，留下了两名活口，士兵上前将两名活口反绑起来，又用破布将嘴住，用黑布袋将头罩住，岳飞这才对掌柜夫妇道：“回头你们可来州衙领赏，一千两银子，一两都不会少。”
　　掌柜夫妇感谢万分，连连称谢，岳飞这才令士兵将两人带回州衙审问。
　　……
　　夜幕悄然降临，但城头上依旧在忙碌地安装各种守城武器，主要以投石机和火砲为主，在此之前，辽军已经安装了一部分投石机和火砲，宋军则需要将仓库内的所有武器都安装到位。
　　投石机不是巨型投石机，只能勉强算大型投石机，高一丈五尺，抛杆长三丈，可将五十斤重的石块投到两百步外，火砲的前身就是石砲，原本是用来射石，是对付敌军巢车的利器。
　　但宋朝火器开始普及后，火砲主要用来射霹雳炮，而对付巢车则是用另一种利器，那就是猛油火柜，也就是一种喷火武器，燕城城头上也有五部。
　　不过宋军最犀利的武器还是震天雷，取代了霹雳炮，另外铁火雷也是一种犀利的单兵火器。
　　城头上，李延庆默默注视着远处的金兵大营，历史上，宋军并没有和金兵交战，不知道这次交战会不会成为宋金两国撕毁盟约，走入全面战争的开始。
　　“延庆在想什么呢？”宗泽出现在他身边笑问道。
　　李延庆连忙行一礼，说道：“卑职是在想，金国会不会由此全面攻打宋国？”
　　宗泽走上前望着远处的金兵大营道：“完颜延禧还没有覆灭，在阴山一带虎视眈眈，一旦金国和宋朝大规模交战，他便可趁机夺回西京，金人不会做这种蠢事，还有西夏也没有被征服，他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一次只是彼此的试探，为接下来的两国谈判捞取本钱，如果金国真要侵宋，那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李延庆暗暗佩服宗泽的眼光，历史上确实是几年后金国才开始攻宋，李延庆又笑问道：“听说今天岳飞抓到了金国奸细？”
　　“是王贵告诉你的吧！也多亏他帮忙。”
　　宗泽笑了笑道：“一共十六名金国奸细，他们计划配合金兵夺城，不过原本是对付辽国，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千两白银就把他们卖了，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很合算。”
　　“那会不会他们原计划在今晚攻城？”
　　“他们应该还没有计划，但士兵在他们房间搜到了宋军盔甲，估计是他们想冒充宋军参与守城之战，然后寻找机会配合金兵夺城。”
　　李延庆默默点了点头，宗泽又拍了拍他肩头笑道：“早点休息吧！养足精神准备明天的大战。”


第0607章 宋金争燕（三）
　　清晨天刚刚亮，金兵大营外便出现了异动，八万大军全部在大营外集结，刀光闪烁，盔甲鲜明，一杆杆大旗如云压顶，大将完颜宗弼和完颜宗望神情肃穆，目光凝重地注视着东方。
　　“呜——”随着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原野，远处出现了一支声势浩大的军队，在铺天盖地的旌旗中，出现了一座由八十匹马拉拽白色移动帐篷，这是一座安装有木轮的宽大木台，面积足有三亩，木台上面是一顶巨大的白色毡帐，四周站满了身披铁甲的士兵，在毡帐顶端飘扬着一面金黄色的黑狼头大旗，意味着这是女真人的王帐。
　　这时从大帐内走出一名身着黄袍的中年男子，只见他年约五十余岁，身材高大削瘦，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两颊的肉已经萎缩，突显出了两个大颧骨，此人正是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
　　燕京府的不利形势使他也沉不住气，不得不御驾亲征燕京城，在他身后跟随大群金国的重要官员，包括吴乞买、撒改、辞不失、娄室、斡鲁古、阿离合懑、蒲家奴等等文武高官都跟随完颜阿骨打来到了燕京府。
　　完颜阿骨打再次带来三万骑兵，使燕京城外的金兵人数已达十一万之众。
　　“呜——”
　　上千支号角同时吹响，声势十分壮观，完颜宗弼和完颜宗望快步走上前，在高台前匍匐跪下，完颜阿骨打一摆手，车驾缓缓停住，两名侍卫给他搬来铺有虎皮的宽大座椅，完颜阿骨打坐下，吩咐左右，“把他们带上来！”
　　宗弼和宗望被带上木台，两人再次跪下，“儿臣参见父王！”
　　完颜阿骨打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你们两人一个是我的次子，一个是我的四子，我对你们二人报以重望，可你们却让我不省心，这两年我身体不太好，你们就不能让我好好将养几年吗？”
　　完颜阿骨打的表情十分平静，声调也是轻言细语，但在两人耳中却如电闪雷鸣般，令兄弟二人羞愧万分，“父王，儿臣办事不力，请父王责罚！”
　　“是你们低估了宋军的狡猾，也是你们太看重那个所谓的盟约，难道没有童贯的求援信你们就不能杀去燕京？最后还替别人歼灭两万辽军，白白给别人做了嫁衣，让我怎么说你们才好呢？”
　　兄弟二人低着头不敢说话，完颜阿骨打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这才徐徐道：“说这些是要你们记住这次的教训，我们女真人自古就是用刀箭去博取利益，而不是靠什么盟约，我希望燕京城能尽快拿下，耶律延禧那个混蛋又开始活跃起来了。”
　　“儿臣遵命！”
　　完颜宗望和完颜宗弼事先已经协商过，完颜宗弼的三万精锐女真骑兵不动，而是由完颜宗望手下的三万渤海军攻城，渤海军属于女真人的附属军队，实际上就是由奚、契丹、高丽、室韦、达鲁古等等异族组成的协从军。
　　这时，军营内大旗挥动，震天动地的战鼓开始敲响了，“咚！咚！咚！”完颜宗望厉声喝道：“第三军、第四军、第五军准备攻城！”
　　具体的攻城方案，兄弟二人在大帐内早已推演多次，包括渤海军的三名万夫长都十分熟悉即将要爆发的攻城部署。
　　攻城首要是地形，地形平坦，有利于大型攻城武器行动，所以地形坎坷不平的西城首先淘汰了，其次是军队要集中攻城，这也是他们攻打上京临潢府的经验。
　　他们最终决定攻打东城和北城，尤其是东城，那是他们老狼主亲眼目睹的地方，他们决定投下两万重兵，而由万夫长蒲里奴另率一万军队攻打北城。
　　金兵灭掉辽国也经历了无数的攻城战，绝不是只会骑射的蛮勇之军，甚至攻打城池的经验和悍勇都是宋辽两军远远不如。
　　只片刻，两万军队便已在东城三里外集结完成，他们分成四个方阵，象四块黑色地毯铺陈在平坦的原野里，阳光映照在他们乌黑的铁甲上，雪亮的矛尖也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同样的冷漠还有一双双野兽般的眼睛，加上他们强壮粗短的体型，仿佛浑身蕴藏着强大的爆发力。
　　李延庆在城头看得格外清楚，心中不由暗暗感叹，难怪金兵在早期能连灭辽宋两国，士兵身上流露出的杀气和悍勇绝不是宋军能抵挡，虽然他们普遍比宋军长得矮，但如果单兵交战，宋军士兵就像四体不勤的文弱书生了，光金兵身上那种野兽般的杀气就远远占了上风，他们仿佛就是为了格斗而生。
　　“这就是农耕民族和渔猎民族的差异啊！”李延庆轻轻叹息一声。
　　但李延庆只是内心感叹，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绝不会让任何手下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怯色。
　　这次李延庆的右军负责东城防御，种师道也知道东城是敌军进攻的重点，所有又从中军调了五千厢兵给李延庆，负责操着投石机和火砲等重型防御武器，东城长约十里，城头宽阔，士兵们穿流不息，显得紧张而有序，李延庆把东城的北段交给刘錡负责，而南段则由杨再兴，另外，李延庆又提拔曹性负责指挥五千厢军的操作。
　　远远便听曹性大吼：“浑蛋！谁让你的手贱，白白毁了一个，你知道它可以杀多少敌人？”
　　李延庆走上去，只见曹性在厉声训斥一名士兵，士兵低下头，双腿微微在发抖，在他旁边放着一枚黑黝黝的震天雷。
　　“怎么回事？”李延庆走过来问道。
　　曹家的共同特点就是护短，曹老爷子如此，到了曹性身上也是一样，就仿佛遗传一样，他刚才还在大骂这名手下，可李延庆问起来，他立刻把事情变小了。
　　“这枚震天雷或许是运输的时候没放好，壶口的木塞有点松动了，这小子本来是好意，想把木塞摁摁紧，结果用力过大，却把木塞摁进壶里去了，火绳也断了，白白浪费掉一颗震天雷。”
　　李延庆笑道：“这是小事，不用这么骂他，把它交给火药坊，很快就会重新安好！”
　　曹性狠狠瞪了士兵一眼，“还不快去！”
　　士兵连忙抱起震天雷向城下跑去，李延庆望着士兵跑远的背影，又笑了笑对曹性道：“给士兵们培训过了吗？怎么投掷震天雷。”
　　“已经给所有的部将都说过了，关键是发射线，不能有丝毫失误。”
　　每颗震天雷的壶口上都插着一根一尺长的火绳，而在距离壶口一寸处，特地用炭笔在火绳上画了一条发射线，当火星烧到发射线时就必须要投射，发射早不行，发射晚也不行，这是用投石机发射震天雷的关键。
　　这个办法还是李延庆想出来的，省去了士兵们很大的麻烦，提前发射还无妨，万一哪个士兵眼发晕，没看准进度，让震天雷在城头爆炸，那才是天大的灾祸。
　　李延庆点点头，“话虽这样说，还是要小心，我就怕投石机在关键时刻卡住了，你要关照好下面，发现投石机有异常，立刻停止发射。”
　　“卑职一定会注意！”
　　就在这时，城下低沉的号角声再度响起，两万金兵将士爆发出一声大吼，紧接着，轰隆隆的战鼓声敲响了，李延庆脸色一变，他知道战争终于开始了。
　　……


第0608章 宋金争燕（四）
　　低沉地号角声响彻原野，无边无际的金国大军如黑色的波浪，一浪一浪向东城涌来，长矛密集如林，杀气腾腾，巨大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
　　两万大军排列成四个方阵，每个方阵间相隔数百步，就俨如四幅巨大的黑色地毯，在大地上起伏前进，军队士气高昂，杀气冲天，他们从三里外向城墙靠拢，鼓声如雷，号角连天，旌旗遮天蔽日，长矛如林，盾牌如山，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死亡的黑色。
　　直接指挥这次攻城的主将完颜宗望骑在战马之上，用战刀一指城池，“前进！”
　　“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天地，在每支队伍的中间竖起了十几座木制斗蒙，这是抵御城上飞石所用，伴随着木制斗蒙下的巨大轱辘声，以及近百辆巢车和云梯，两万大军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向三里外的燕京城杀去。
　　与此同时，东城头上的四十架大型投石机吱嘎嘎的拉开了，高两丈，臂长三丈，投石可至二百步外，只要三十人便可以挽动，黑黝黝的四十架投石机矗立在城头，就俨如四十尊巨兽。
　　宋军并没有立刻使用投石机和火砲，他们需要敌军尽快可能多地进入杀伤射程内，然后再大举杀敌。
　　这时，四十斤重的震天雷已经放进了弹兜，三十人拉拽着十根手臂粗的皮带，耐心地等待着发射的命令。
　　在城垛中间，五千士兵手执长弓大箭，一支支一尺五寸长的粗杆箭已经搭上弓弦，防御所用的弓箭和平地交战用的弓箭不同，不需要箭能射多远，但必须要沉重，使箭能依靠本身的重力射穿敌军的盔甲，因此一般都是用大箭，手指粗的箭杆，锋利的箭尖呈流线型，四边有放血槽。
　　用神臂弩当然也可以，但神臂弩十分耗费体力，而且上弦速度慢，用兵箭能达到同样的杀伤效果，便不需要使用神臂弩。
　　但率先射出的却是床弩，李延庆在城墙上部署了一千部床弩，由两千名士兵操作，专门对付敌军的巢车和投石机。
　　随着金兵的巨型投石机隆隆靠近至五百步时，宋军的床弩骤然发射，床弩是用四尺大箭，这种大箭用来攻击重物极为犀利，用来攻城可至墙石崩裂，城楼坍塌，射程可达千步，杀伤射程为七百步，破坏射程为五百步。
　　随着一千部床弩同时发射，一千支大箭向金兵的投石机迅疾射去，力道强劲无比，只听远远传来“咔嚓！”声和士兵的惨叫声，近八架投石机被大箭击中，木架崩裂，顿时失去了战力，但其余投石机则继续向前行走。
　　在离城池还三百步时，火光骤现，当先的几部金国投石机猛地发射了，六颗巨大的火球在天空中翻滚，向城头呼啸着砸来，六颗火球都越过了城头，直接砸向城中。
　　轰地一声巨响，几座民房被火球砸中，瓦顶坍塌，火球滚过，房间里迅速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借风势，火焰和浓烟冲出了屋顶。
　　“快灭火！”一名部将急得跺脚大喊。
　　这些靠城的民房都是临时征为军用，里面存放了不少军用物资，甚至一间屋子里还存放着数十枚震天雷，若被点燃了，所有人都完蛋，士兵们也心急如焚，纷纷提着水桶冲进了屋子。
　　这时宋军的第二轮床弩发射了，又是一千支大箭射去，“嘭！嘭！”的巨响，这一次有十架投石机被击中，散架了，这时，金军首发的投石机只剩下了五架，五颗巨大的火球再度呼啸着从城头上空划过，翻滚在砸进燕京城内，这次有一颗火球砸中了存放粮食的大帐，大帐被点燃了，冲天火光连成了一片。
　　近千名宋军在拼命救火，第一批火球引燃的大火已经被宋军扑灭了，而这一次他们改用泥土，数百人将一筐筐泥土抛向大帐，很快便形成了一个泥土层，将粮食掩埋在泥土下面，其余宋军已经将大火周围的帐篷全部拆掉，遏止住了火势的蔓延。
　　这时，李延庆大喝一声，“再射！”
　　李延庆很清楚，如果被敌人的火球射中城头，恐怕会引发震天雷的爆炸，他必须要先除掉这个隐患。
　　又是一千支大箭密集地向最后五架投石机射去，只听见一片轰隆的倒塌声和金国士兵被击中时的惨叫声，最后五架投石机全部被摧毁。
　　这时，完颜宗弼飞马疾奔而来，对兄长宗望道：“有点奇怪啊！”
　　完颜宗望眼睁睁望着二十架投石机和五辆巢车全部被敌军的大箭摧毁，他急得眼睛都红了，不管不顾地回头吼道：“你在说什么？”
　　完颜宗弼愣了一下，急声道：“二哥，你冷静一下。”
　　完颜宗望克制住满腔怒火，点点头道：“你说吧！什么奇怪？”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已经快攻到城下了，为什么城头上的投石机依旧没有发射？”
　　完颜宗望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但这丝疑惑压不住他心中的怒火，他冷冷道：“他们搞什么鬼，上城不就知道了吗？”
　　完颜宗望战刀一挥，大吼道：“给我攻城！”
　　宋军的床弩虽然暂时消灭了投石机的攻势，但它无法阻挡三万余大军的进攻，随着金军大营中催战的鼓声加快，四座方阵的士兵奔跑起来，铺天盖地地向城池冲去。
　　护城河上铺满了木板，早已失去了阻碍的功能，一架架云梯和巢车越过护城河，轰地搭在城墙之上，数以万计的金军士兵如蚁群般攀梯而上，一手攀梯子，一手执盾牌，口中咬着战刀，奋力向上攀爬，城头上箭如雨下，石块滚木如冰雹般砸下，一片片士兵被砸中射中，惨叫着跌下城去……
　　李延庆眯着眼睛望着城下的敌军，两万军队除了五千后援外，一万五千军队都进入了三百步内，时机成熟了。
　　李延庆回头令道：“投石机发射！”
　　曹性早已憋得快像震天雷一样地爆炸了，李延庆这个命令就像点燃了他的火信，他立刻嘶哑着声音大吼，“点火发射！”
　　宋军蓄势已久的反击骤然爆发了，四十个黑色的圆球腾空而起，圆球上冒着青烟，直向城下一万五千余人的头顶上飞去，金兵们都仰着头，奇怪地望着这些圆球，它们明显不是石块，这会是什么？
　　但金兵从来没有想过他们面对是什么样的恶魔，这个恶魔自从一百多年前出现在战场上开始，一直表现得不温不火，直到李延庆到来后，它们才终于露出了自己狰狞的本色。
　　当四十个冒着青烟的圆球落入了密集的金兵队伍之中，眨眼之间，只见金兵队伍中数十道炽热的亮光迸射，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大片大片的士兵被炸飞，粉身碎骨，血肉和残肢四散飞射，大股黑烟腾空而起，原本密集的士兵平空消失了，碎骨碎肉铺满了大地，还有大片的士兵被活活震死，整个战场上硝烟和血腥之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爆炸波及数里范围，死伤达数千人，整个战场都呆若木鸡，只有战马被惊得不停长嘶，拖着炸死的骑兵亡魂奔跑，长长的鬃毛在硝烟中飞扬，俨如地狱来的鬼马。
　　完颜宗望尽管是在五百步外，但他依旧被强烈的气浪掀翻落马，耳朵里嗡嗡一片，什么也听不见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跪在地上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捂着头大叫道：“长生天啊！”
　　四十枚震天当场便炸死了两千余人，更多的是受伤者，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但李延庆等待现在才下令，绝不仅仅是一次冲锋，他要让那些强壮的金兵永远记住，宋人虽然没有他们野兽般的杀气，但却有他们没有的智慧，杀人不一定要靠刀，靠头脑一样能成功。
　　“再发射！”李延庆语气坚定地下达第二次命令。
　　又是四十颗震天雷腾空而起，向城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金兵头上飞去，四十枚震天雷再次爆炸。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将大地都颤抖了，死亡的恶魔在咆哮，它喷射着烈焰，夹杂着淬毒的铁砂和铁片，肆无忌惮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战场上无论是城头上还是远处观战的金兵，都跌跌撞撞站立不稳，或捂住耳朵尖叫着跪倒在地，当第二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卷上天空，金兵的两个方阵已经消失了，八十颗震天雷内的黑火药连续集中爆炸产生的威力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五千名战场上渤海士兵成了这头战争恶魔的祭祀品。
　　尚未受伤的金国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大喊大叫，不顾一切地调头奔逃，争先恐后地向大营逃去，两万大军兵败如山倒，只可惜宋军无法开城追击，但就是这样，宋军还是感到了极大的鼓舞，城头上一片欢腾。
　　但八十枚震天雷爆炸带来的连带效果却是李延庆没有想到的，站在数里外远远观战的完颜阿骨打也出现了意外，巨大的爆炸声使金兵的战马纷纷受惊，嘶叫着不顾一切地向东奔跑，拉拽大平台的八十匹挽马也被强烈的爆炸声惊扰，一反平时的温顺，它们被惊得稀溜溜暴叫，调头便狂奔。
　　木台被群马牵扯得一阵剧烈晃动，右边的木轮离开了地面竟倾斜起来，而正好站在木台边缘观战的完颜阿骨打措手不及，竟从木台上摔落下去，紧接着，十几匹调头的战马直接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后面的大臣顿时慌了手脚，一起冲上来大喊：“狼主！陛下！”
　　……


第0609章 宋金争燕（五）
　　金兵第一天的攻势便被李延庆用八十颗震天雷炸回去了，炸死近五千人，受伤两千余人，李延庆心里也很清楚，金兵对燕京城势在必得，暂时受惊回去，过两天还会卷土重来，那时他们可能就有了防御震天雷的方法。
　　李延庆不敢松懈，他吸取了这次存物不当的教训，险些被金兵的火球烧毁了军资，他立刻下令将所有军品撤离到距离城池两百步外。
　　但种师道却十分赞赏李延庆刚开始时隐忍不发的谋略，入夜，种师道在一队骑兵的簇拥下巡查城内情况。
　　他们来到东城下，正好看见数千士兵正在忙碌地搬运粮食，将沿城一带民居都空出来，考虑到城内民众的抵触，李延庆并没有下令拆除房舍。
　　凝视良久，种师道心有所触，便回头对兄弟种师中叹道：“攻下燕京，我最多说他是一员勇将，但他今天能谋定而后动，这就是名将的素质了，我总算没有看错人。”
　　种师中点点头，“关键他还是文官，更是难能可贵，这一战他在金人中有了震慑，兄长为何不推荐他来镇守燕京府？”
　　种师道沉吟一下道：“其实我更希望他镇守太原府，要想继承河东军，必须得在太原府呆上几年才行。”
　　“可是姚平仲在太原府，恐怕李延庆机会不大。”
　　“这件事再说吧！”种师道目光有些黯然，他也知道朝廷之事不是自己能决定。
　　这时，一名士兵沿着上城甬道飞奔而来，在种师道面前单膝跪下道：“启禀大帅，李统制有紧急情况要禀报，请大帅上城！”
　　种师道一怔，催马便向城头奔去，不多时，他和种师中先后上了城，却见李延庆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远处金兵大营，不知发生了事？
　　“延庆，有什么急事？”种师道大步走上前沉声问道。
　　李延庆连忙躬身行礼，“启禀大帅，卑职发现金兵有异动！”
　　种师道也吃了一惊，顾不上多问，锐利的目光立刻向远处金兵大营望去，虽然是夜间，但月光皎洁，一些重要的标识还是能看清楚，种师道也发现了，金兵军营的大旗没有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宋军大旗，只见大旗在头顶猎猎飘舞，风势很劲，不可能对方的旗帜却贴在旗杆上，只有一个解释，大旗被摘下了。
　　为将者都知道大旗摘下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要退兵了，不管是用空城计也好，还是故意迷惑敌人也好，别的东西可以不管，但军旗是一支军队的灵魂，不到迫不得已是不会留给对方糟蹋。
　　“大帅，会不会是敌军欲擒故纵，故意退兵，吸引我们出城？”种师中在一旁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有可能，最好派人去探查一下。”
　　种师道看了一眼李延庆，李延庆立刻道：“卑职已经派斥候营出去了。”
　　种师道赞许地点点头，又道：“今晚恐怕要辛苦你一下，将金兵的动静盯紧了。”
　　“卑职遵令！”
　　李延庆此时也是一头雾水，以金兵攻打临潢府的韧劲，绝对不会一次攻城受挫就偃旗息鼓撤退，何况还有他们的皇帝也在观战。
　　他很清楚金兵对燕京城的渴望，他心中有一丝明悟，如果不是敌军故意欲擒故纵，那就是一定是出大事了。
　　……
　　燕京城以东的官道上，十万金兵正在缓缓撤退，大木台并没有撤掉，但已经不再由马匹拉拽，而是由三百六十名强壮的士兵扛在肩头。
　　木台的大帐有两顶，一顶是军机大帐，另一顶便是完颜阿骨打的寝帐，此时十几名重臣默默坐在军机大帐内，谁也没有说话。
　　这时，寝帐内忽然传来了哭声，十几名大臣浑身一震，泪水都忍不住流了出来，完颜宗弼奔出来，哭倒在地，“父王……父王去了！”
　　大帐内顿时哭声一片，完颜娄室颤抖着站起身，走出大帐喊道：“全军举哀！”
　　……
　　大宋宣和四年，金天辅六年，八月，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在攻城燕京城被惊马所伤，于当晚不治驾崩，临终前传位给四弟完颜吴乞买。
　　完颜阿骨打临终前下令停止攻打燕京，全力灭辽，大军随即班师返回黄龙府，但攻打宋国却是金国早已定下的国策，完颜吴乞买随即命令大臣辞列和曷鲁为正副使前往汴京和宋朝谈判，争取在谈判桌上获得燕京府的最大利益。
　　得知东路宋军在燕京保卫战中击败了金兵，金国天子也在激战中受伤驾崩，金兵被迫撤出燕地，这个战报极大地满足了天子赵佶的虚荣心，赵佶欣喜之极，随即下旨兑现了他的承诺，册封种师道为广阳郡王。
　　同时再升李延庆一级为正四品正奉大夫，同时加封其为保胜军承宣使。
　　之前李延庆被封为权雄州刺史，那只是一个临时官职，因为他品阶不够才暂任此职，对李延庆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
　　而承宣使是正四品官衔，属于李延庆的正式官职，虽然它也一个虚衔，只是一种名誉官职，不过这个承宣使头衔对李延庆却有另一层含义，代表他可以以文官身份单独统兵出征了，而不再以副将或下属身份出征。
　　这一点对李延庆至关重要，如果他能早几个月封为承宣使之职，那么封郡王的幸运就是他而不是种师道了。
　　朝廷之所以认定李延庆的右军统制不是主将，关键就是他没有正式的承宣使、节度使、宣抚使等等职务，他只是副将任正职。
　　这也是官场的微妙之处，种师道没有让张叔夜、宗泽、种师中三个具有节度使头衔的人出任偷袭燕京的主将，而是让李延庆担当重任，这里面多多少少有一点深层次的考虑。
　　当然，这也不能说种师道自私，都是官场中人，谁不渴望自己能封王，童贯对此梦寐以求了十年，何况是年事已高，即将彻底退仕的种师道，他也想给自己身后留一点名啊！
　　不管是朝廷相国还是天子赵佶，一个个都是人精，他们很清楚朝中大臣的长处和短处，象李延庆这个和郡王爵位失之交臂的大将，赵佶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缺少什么呢？
　　虽然是事后再补给他承宣使之职，但也算是一种补偿，至少打开了李延庆向上走的通道。
　　不过郡王这种东西说白了也是一种虚荣，大宋从不授予在世官，可它就像少女的贞操一样，一旦破了例，在帝王的眼中也就不那么重要了，谁说李延庆将来就没有机会？
　　九月初八，朝廷旨意送达燕京府，将燕京府改名为燕山府，正式任命王安中为燕山知府，郭药师为燕山府同知节度使事，两人一正一副，一个主政，一个主军，共同负责燕山府的军政诸事。
　　种师道和郭药师交接了军权，随即率领八万大军班师回京，押送缴获的全部财富以及数千名工匠，连同数十名抓获的辽国重臣一起向京城浩浩荡荡而去。
　　……
　　童贯在八月中旬便被天子召回了京城，一顿狠狠斥骂当然是免不了，不过东路军攻破了燕京城，着实令赵佶心情大好，加上他对燕京得失的关注程度远远超过了不幸的阵亡将士，所以童贯虽被斥骂，却没有被罢官免职，而是被勒令在家面壁思过一个月。
　　面壁思过是对宦官独有的惩罚，就像老子对儿子的惩罚一样，赵佶从骨子里将童贯当做自己人，自己人就是可骂可打，但就不会动真格严惩，十万将士的冤魂就在赵佶轻描淡写的一句面壁思过中消散了。
　　不过对朝廷的交代还是有的，主将辛兴宗被下狱问罪，最后被发配岭南充军的结局也就不可避免了。
　　童贯所谓的面壁思过不过就是呆在家中不出门罢了，西夏战役失利，他还被面壁思过一年，现在不过才一个月，看得出官家根本就没有惩罚自己的念头。
　　虽然明白这一点，童贯心中还是觉得异常疼痛，官家对自己的宽容是因为种师道的大胜，而种师道已经被封为广阳郡王，童贯日思夜想了十年，不遗余力地准备了十年，最终却给别人做了嫁衣，让童贯心中怎么不痛得流血，恨得入骨。
　　书房内，童贯坐在宽大桌子后面沉似水地对养子童延嗣道：“这件事看起来小，但做砸了后果却很严重，我之所以要你做，是因为你的稳重和精细，当然，也是因为你让我信得过，可别让我失望了。”
　　童贯是成年后才净身为太监，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对传宗接代格外看重，而且他不像其他宦官那样随便找一个人改姓，童贯很看重血统，童延嗣既是他的养子，同时也是他的嫡亲侄子，是他大哥的儿子过继给自己。
　　两人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液，童贯也对他也格外器重，所以童延嗣尽管从未打过仗，却已经做到了从四品的左骁卫将军一职，官阶为宣威将军，比王贵他们用性命搏来的官职还要高。
　　童延嗣连忙躬身道：“请父亲放心，这件事孩儿全程操控，但也不会出面，孩儿会让心腹安排一个不相关的人来办妥此事。”
　　童贯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最好，事后你再去找张恽谈一谈。”
　　张恽是开封府少尹，是童贯的心腹，有他在，就不怕事情闹大。


第0610章 栽赃陷害
　　这几天，种师道府门前门庭若市，虽然种师道还没有凯旋归来，但慕名而来的各种“亲朋故友”，几乎要将种家的门槛踏烂，让种师道的侄子种霖心烦意乱。
　　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都拎来了礼物，不要人家会说你傲慢，封王了就不理故旧，可若收下了，这些人都是另有意图，天下哪有白送礼的道理。
　　种霖实在招架不住，索性逃离种府，让管家去应对，记下名字和礼物，以后再说。
　　黄昏时分，种霖骑马从城外归来，准备返回种府了，种霖年约三十岁，原是种师道最小族弟种承志的儿子。
　　种承志在对西夏战役中阵亡，丢下孤儿寡母，最后妻子改嫁，年仅两岁儿子种霖被种师道收养，种师道视为己出，异常疼爱，抚育他长大成人，又送他去太学读书，最后出仕为文官，目前官任从八品承奉郎。
　　种霖这次没有随同大伯出征，是因为他上个月正好生病，所以一直留在京城。
　　种师道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为官，加之老妻多病，府中之事基本上都是由种霖负责处理。
　　不多时，种霖便催马来到陈州门前，此时正好是黄昏时分，在城中做了一天生意的小贩正纷纷离开京城回家。
　　城门口一群孩子正在放炮仗，不时传来“嘭！嘭！”的爆炸声，种霖不由拉紧了缰绳缓慢行走，唯恐自己的马受惊。
　　就在这时，一只炮仗不知从哪里飞来，正好在种霖马匹的眼睛旁爆炸，迸出了火光，战马受惊，稀溜溜一声暴叫，向城门冲去。
　　种霖大惊，急忙大喊道：“前面闪开，马受惊了！”
　　城门前面的百姓吓得纷纷向两边逃开，种霖拼命拉扯缰绳，终于稳住了自己的马匹，可就在这时，一个男子忽然出现在马匹面前，只听“砰！”一声，男子被撞翻在地。
　　男子立刻躺在大喊：“哎呀！我被要被撞死了。”
　　种霖一怔，他看得清楚，这人分明是故意撞上来的，而且自己的马也没有怎么碰到他，旁边忽然冲出五六个大汉，“乔三，你又在诈人了，睁开你狗眼看看，这可是广阳郡王的衙内！”
　　男子却躺在地上撒泼大喊：“我要死了，杀人啦！”
　　四周立刻围满了百姓，这时，一人上前对种霖道：“衙内快走吧！这人是出了名的无赖，被他缠住了，损失钱还是小事，坏了广阳郡王的名声可是大事。”
　　种霖也一时有点懵了，他没有想通为什么会毁大伯的名声，但对方既然这样说，他也担心起来，而且他看得很清楚，自己的马根本没有撞到这个人，显然是个无赖。
　　种霖重重哼了一声，“我并没有撞到你，你耍无赖也没有用！”
　　他催马便走，直接进了城门，这时，那五六个汉子忽然变了脸，大吼道：“老子们是广阳郡王的家人，你敢惹我家衙内，看我们怎么教训你这个混蛋！”
　　五六名大汉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招招致人死命，地上的无赖本来就是被人花了钱来碰种霖的瓷，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最后要付出性命的代价。
　　这时，大汉中忽然有人抽出匕首向他胸口猛刺几刀，无赖惨叫一声，当即气绝身亡。
　　周围百姓顿时吓得大喊起来，“杀人啦！”
　　五名大汉向周围百姓凶狠地怒吼道：“老子们是广阳郡王的家人，杀一个小民算什么，惹毛了，老子连皇帝都杀，有本事告官去。”
　　五名大汉推开众人，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四周百姓愤怒地大喊起来，“快去报官，种师道的衙内放纵家丁杀人！”
　　这时，躲在人群中观望的童延嗣冷笑一声，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他转身便离开了城门。
　　……
　　种霖回到府中，他心中还是有点不安，虽然那无赖是想敲诈自己，可是自己这样一走，万一那无赖自伤一臂，然后跑去告自己一状，自己也说不清楚啊！
　　种霖越想越不妥，便让管家去陈州门看一看，那无赖若还在闹事，就给他几两银子让他闭嘴。
　　管家匆匆去了，种师道离陈州门不远，不多时，管家便骑着一匹毛驴飞奔而来，远远大喊：“小官人，不好了！”
　　种霖就站在大门内等消息，他心中一惊，连忙迎了出去，“怎么回事？”
　　“出人命了！那个无赖死了。”
　　种霖头脑里“嗡！”的一声，难道真被自己的马撞死了？他急问道：“怎么死了？”
　　“被人杀死了，被几个大汉杀死了，城门处的人都在说是被我们种家的家丁杀死了。”
　　种霖一下子愣住了，他一时没有发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压根就没有想到对方的冷箭并不是射向他，而是他的大伯种师道。
　　管家也急了，连忙问道：“小官人，你今天是带谁出去了？”
　　种师道府中确实有十几个家仆，但不是什么随从，都是马夫、园丁、车夫、账房之类。
　　种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从来不带家丁，或许是误会了。”
　　管家想想也对，小官人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再说府中也没有什么家丁可带，估计是误会了，他点了点头，“要不再看看吧！估计是什么仇杀，误会成我们种家了。”
　　虽然种霖觉得自己清白无辜，但人毕竟死了，他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仿佛一块大石压在心中，他站在门口犹豫不决，这件事要不要去官府说一说，可万一根本就没有报案呢？自己跑去官府，岂不是自寻麻烦。
　　正难以决断之时，忽然身后有人问道：“这里是不是种府？”
　　种霖一回头，身后居然是几名捕快，他点点头，“这里是种府，你们有什么事？”
　　“在下开封府捕快蒋全，我们找种霖，开封府有桩人命案与他有关。”
　　种霖脑海里“嗡！”的一声，他没想到这件事来得这么快，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啊！
　　“我就是种霖。”
　　听说对方男子就是种霖，几名捕快立刻分开来，呈半包围状，手也按在刀柄上，为首捕头冷冷道：“有人把你告了，说你纵奴杀人，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种霖顿时大怒，喝道：“我骑马撞到人不假，但什么时候纵奴杀人了，你们把话说清楚！”
　　“具体案情我们不清楚，但张少尹让我们找种官人，或许只是询问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这些捕快都十分油滑，对方是种师道的子侄，不是普通百姓，当然不可能强行拘捕他，众人七嘴八舌道：“既然种官人认为自己没有纵奴杀人，那更要去讲清楚，否则被人诬告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种霖点点头，“我是要去开封府讲清楚，是我的责任我承认，不是我的责任也休想栽在我种霖的头上。”
　　种霖到现在也没有意识到他已经钻进了别人的圈套，有人就等着他去开封府呢！
　　……
　　这两天梁师成颇为忙碌，天子赵佶为了表彰北伐东路军，决定举行一个盛大的凯旋仪式，就交给梁师成全权负责，时间紧，任务重，各种千头万绪的事情堆在一起，忙得梁师成脚不沾地。
　　上午，梁师成刚走进皇仪门，却看见了开封府尹王鼎，王鼎出任开封府尹是范党一案中梁师成和王黼利益交换的结果。
　　王鼎当然是梁师成的一颗重要棋子，在李延庆攻破燕京城之前，李延庆在梁师成心中的重要性远远比不上王鼎，就算是现在他大红大紫，也最多和王鼎处于同一档次，可见梁师成对王鼎的器重。
　　“佑稷，有什么事情？”
　　王鼎连忙走上前，小声道：“有件事我想向太傅先汇报一下。”
　　“噢！去官房说吧！”
　　梁师成从不在外人面前避讳王鼎是他的人，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连天子赵佶也知道，梁师成的势力不光是御史台，连开封府也是他的势力范围。
　　当然，只要梁师成乖乖听自己的话，帮助自己对抗文官集团，赵佶是不会太在意这些所谓的势力范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都是他赵佶的，他一句话就可以处死梁师成，这些势力范围又有什么意义？
　　王鼎跟随梁师成走进官房，梁师成一摆手道：“坐吧！”
　　“下官还是先向太傅汇报吧！”
　　梁师成点点头，坐下问道：“说吧！什么事情？”
　　“是这样，昨天开封府发生一件案子，可能和种师道有关系。”


第0611章 木秀于林
　　“种师道？”梁师成愣了一下，他极为敏感，最近他可是一直在忙种师道的事情。
　　“他怎么了？”
　　“其实是和他侄子种霖有关系，他侄子昨天在陈州门马惊了，撞倒一个平民，这个平民说要告他，结果被种霖的手下乱刀杀死了。”
　　“有这么嚣张？”梁师成眉头一皱。
　　“比这个还要嚣张，那些随从说他们是广阳郡王的人，杀个小民跟蚂蚁一样，还说……”
　　“还说什么，说下去！”梁师成不满地看了王鼎一眼，居然在自己面前吞吞吐吐。
　　王鼎转身关了房门，压低声音道：“他们还说，就算是皇帝，惹了广阳郡王，他们也照杀不误！”
　　“胡说！”梁师成怒喝一声，“这种话种师道的手下怎么可能乱说。”
　　“本来我也不相信，可这里有很多目击者的证词，他们确实说了这话。”
　　王鼎将一份审案材料放在梁师成桌上。
　　梁师成眉头皱成一团，如果真是这样，这个种师道的侄子也太狂妄嚣张了。
　　他看了看审案记录，又问道：“这个种霖承认了吗？”
　　“刚开始他不坚决承认，只说自己惊马撞人，那五个杀人者他不认识，和种家无关，但后来他都一一承认了。”
　　“什么叫刚开始不承认？”
　　梁师成心念一动，“莫非对他动刑了？”
　　王鼎有点尴尬地点点头，梁师成把审案记录又扔给他，“这种小事情找我做什么？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可左谏议大夫杨凤准备弹劾种师道狂妄自大、纵子行凶。”
　　直到这时，梁师成才听出一点道道了，杨凤可是王黼的心腹，由杨凤出面弹劾，等于就是王黼弹劾。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案子绝不是那样简单，他又问道：“这个案子你是审的吗？”
　　“不是下官，是少尹张恽亲自审理，动用了大刑，种霖的一条腿完全废了，而且今天一早，张恽搜查种师道的府宅，在种师道亲兵住的院子里搜出了血衣和凶器。”
　　梁师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是王黼和童贯在联手对付种师道了，手段很黑啊！
　　“太傅，下官该怎么办？”王鼎小声问道。
　　“既然不是你审的案子，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离岸边远一点，别湿了自己的鞋子。”梁师成心里明白，但他不想参与此事。
　　王鼎其实也明白这个案子的猫腻，只是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梁师成一下，他之所以成为梁师成最器重的棋子之一，就在于他有与众不同的眼光，他低声道：“若种师道出了什么事，太子一定会保他。”
　　一句话顿时提醒了梁师成，他正发愁找不到什么办法与太子缓和关系，种霖这个案子，不就是最好的缓和药吗？
　　不过这件事得等它闹大了才行。
　　梁师成沉思良久问道：“现在种霖的伤势如何？”
　　“打得非常严重，如果太傅有意，我可以安排狱医调治一下。”王鼎还以为梁师成要给种霖治伤，讨好种师道。
　　“这个狱医又是谁的人？”梁师成不露声色问道。
　　“是张恽的人。”
　　梁师成点点头，“那你就安排狱医调治吧！不过……”
　　说到“不过”，梁师成又压低了声音，目光阴冷道：“等狱医调治完，你就用一杯毒酒结果了种霖的性命，下手要干净一点，要让人觉得是狱医所为，然后狱医最好再不明不白死掉，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鼎微微一颤，他忽然明白了，梁师成是要挑起种师道和童贯以及王黼的仇恨，也就是挑起太子对童贯及王黼的不满，那样一来，太子自然而然就会倚重梁师成了。
　　梁师成的手段不是一般的毒辣啊！
　　“下官明白了！”
　　……
　　王鼎匆匆走了，梁师成喝了一口茶，又在眯着眼想这件事，很显然，种师道广阳郡王的头衔让很多人都不舒服，尤其是童贯，他可以想象童贯心中对种师道的痛恨，谋算十年的成果却最后便宜别人，换谁心态都不会平衡。
　　说起来那个郡王之爵应该是李延庆得到，当时群臣在讨论这件事时，高深提出了李延庆是权雄州刺史，又是统制，符合主将的条件，但王黼却说李延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刺史，他的官阶不够，只是临时出任刺史一职，而且刺史不是承宣使，更不是宣抚使，还撑不起主将这个头衔。
　　赵佶最终支持了王黼的意见，使李延庆和王爵失之交臂。
　　梁师成同样也不希望李延庆得到王爵，因为一旦得到王爵之位，那就意味着将和军权无缘了，任何一个天子都绝对不会让一个异姓王掌控军权，种师道既然得到了王爵，那他就该正式退仕了。
　　梁师成还需要用李延庆来掌控军权，成为自己将来的后盾，他可不希望李延庆从此被官家打入冷宫。
　　正想着，一名小宦官却出现在门口，献媚笑道：“官家请阿翁过去一趟！”
　　“哦！官家现在哪里？”
　　“在延福宫叠琼阁！”
　　梁师成点点头，“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
　　……
　　梁师成匆匆来到了延福宫叠琼阁，叠琼阁位于寿山的半山腰，这一带以秋景为主，到了秋天，满眼树木黄红相间，份外艳丽，甚至山脚下还有一片占地数亩粟田，黄灿灿的粟穗格外吸人视线。
　　天子赵佶也喜欢在秋天时来这里赏景，但今天一份弹劾奏折打乱了他的心情，赵佶负手在房间来回踱步。
　　事实上，他心中对种师道一直怀有芥蒂，“种家军”三个字不可能那么快在他脑海里消失，大宋从开国时便对军头们极为防范，杯酒释兵权就是最好的例子，这也是吸取了藩镇割据以来军头拥兵作乱的教训，“文官统兵，武将辅佐”也一直是大宋军制的基本原则之一。
　　种师道名义上是文官，但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看，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军头，唯一让赵佶稍稍的宽慰的是，种师道已老迈，不可能再生什么事端了，所以赵佶才同意太子的请求，让种师道为东路军主帅参加北伐。
　　但今天这份弹劾书却使赵佶猛然意识到，种师道虽然老迈，但他有家族，有子侄，他就算没有野心，但他的那些正当盛年的子侄难道没有吗？
　　他侄子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莫说蚂蚁小民，就算皇帝也照杀不误，很好啊！才当几天郡王，野心就这么彰显了。
　　这时，小宦官在门口低声道：“陛下，太傅已经来了。”
　　赵佶点点头，“让他进来！”
　　很快，梁师成快步走了进来，跪下行大礼，“老奴叩见陛下！”
　　很长时间以来，梁师成都没有向赵佶跪下行大礼了，他渐渐把自己当做一个大臣，而不再是宦官，直到他被李彦逼得几乎没有退路，他才终于大彻大悟，他权力是来自于宦官的身份，而不是大臣。
　　他又从头开始，捡回了自己宦官的身份，这才重新一步步赢回了赵佶对他的信任。
　　赵佶坐了下来，梁师成也很乖巧地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赵佶再多说一句“免礼平身”之类的话，梁师成是来做事的，跪着可做不了事情。
　　赵佶沉思片刻，淡淡问道：“北伐军的凯旋仪式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已经差不多了。”
　　“嗯！那就撤了吧！”
　　赵佶轻描淡写一句话，在梁师成耳边就像惊雷一样，撤了！不举行凯旋仪式了？他忽然意识到天子心中的怒火。
　　梁师成反应极快，连忙道：“老奴明白了，反正也是以前用的东西，收起来就是了，没有什么浪费。”
　　赵佶又道：“金国使者已经到了京城，他们正处于国丧，我们低调一点，不要太刺激他们了，有利于谈判顺利。”
　　赵佶随便找了一个借口，但这个借口却不是给梁师成，而是让梁师成去告诉文武百官。
　　“老奴明白，这就去给蔡相国交代一下。”
　　“去吧！”
　　赵佶随手将弹劾书放到废书篮里，他虽然对种师道不满，但现在不会动种师道，军队的封赏该有还会有，回头再收拾种师道，至于种师道的侄子在城门闹事，他就当不知道。
　　梁师成走出叠琼阁，召来一名宦官低声问道：“今天上午谁来找过官家？”
　　“王相国和杨大夫！”
　　“哪个杨大夫？”
　　梁师成当然知道王相国就是王黼，只是姓的大夫他没有反应过来，朝廷中姓杨的大夫有好几位呢！
　　“就是左谏议大夫杨凤！”
　　梁师成顿时恍然，没想到童贯这么急切，昨天才抓人，今天就弹劾了，不用说，这就是官家取消凯旋仪式的原因。
　　梁师成心里明白，以官家的精明，未必看不出这里面的问题，但官家却宁可听信一面之辞取消凯旋仪式，说明官家心中对种师道还是不放心啊！


第0612章 取消仪式
　　“砰！”
　　童贯重重一拍桌子，对养子童延嗣怒喝道：“你是怎么做的事情，人居然死了，我说过要他死吗？”
　　童延嗣深深低着头，他心中也同样懊悔之极，本来下午就应该放了种霖，没想到中午狱医给他调治了伤口，种霖就突然中毒暴毙了，更让童延嗣窝火的是，狱医在房间内上吊自尽，一切都不明不白，他才意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童贯心里异常烦躁，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一个时辰前得到宫里的消息，官家已经取消了北伐军的凯旋仪式，童贯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光对种师道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同时对太子也是一种警告。
　　对这样的结局童贯已经很满意了，那么种霖就没必要再关在监狱内，就在他准备下令放人之时，养子却告诉他，种霖被人毒死了。
　　童贯感觉自己就像后背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他知道自己已经和种师道结仇了，种师道结仇倒也罢了，关键太子将会知道取消凯旋仪式是自己在背后搞得鬼，他这次也狠狠得罪了太子。
　　但让童贯感到后背被人捅刀子的原因不是得罪太子，而是背后有人在暗算自己，这人会是谁？高俅、谭稹、蔡京、还是梁师成，童贯感觉都有可能，他一定要把这个背后捅刀子之人挖出来。
　　想到这，他反而冷静下来，现在发脾气也没有意义了，关键是要解决问题。
　　童贯又坐下，对养子摆摆手道：“我现在也不骂你了，你好好给我听着……”
　　童延嗣立刻有了精神，他知道父亲的脾气已经发过了，下面就是自己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挺直腰板，就俨如大将听令一样，耳朵竖得笔直，一个字也不会漏掉。
　　“你要给我查清楚，种霖是怎么死的？那个狱医是怎么死的？在这期间，还有谁和种霖接触过？把这三个问题查清楚，这件事大概就有头绪了。”
　　童延嗣当然知道种霖是被毒死的，但父亲问的不是这个，而是谁下的毒，其实他心里大概已经有谱了，除了开封府尹王鼎，别人也没有这个能力，只是他没有任何证据，在父亲面前他不敢乱说话。
　　“孩儿记住，这就去查！”
　　“去吧！”
　　童延嗣快步走了，童贯又陷入沉思之中，他需要冷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怎么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
　　三天后，八万北伐大军抵达了北大营，和他们一起南下的大量财富在大名府已转运上船，由三千军队先一步押送回京城了，数千名能工巧匠也被工部和军器监派人接走。
　　北大营有现成的营房，用不着临时扎帐篷，士兵们一路行军，着实有点疲惫了，分配完营房，众人纷纷入营休息了。
　　下午时分，种师道正和众人商议凯旋仪式的细节，这可是大事，凯旋仪式就是列队入城，然后在宣德楼前接受天子检阅，自从神宗皇帝之后，已经有数十年没有举行这样的凯旋仪式了，众人既激动又期盼。
　　种师道笑着摆摆手，“好了，我知道大家心中激动，但光激动不行，京城百万人在看着我们呢！倒时候入城仪式弟兄们不懂规矩把事情搞砸了，咱们北伐军的脸可就丢尽了。”
　　众人安静下来，种师道又笑道：“入城仪式讲究威武雄壮，队伍整齐，另外骑兵不能参加，这是防止战马受惊伤了围观百姓，所以骑兵也和步兵一样列队入城。”
　　“种师，那我们这些骑马的大将怎么办？”王渊举手笑问道。
　　“你们无妨！”
　　种师道呵呵笑道：“你们这些大将若连自己的马都控制不住，恐怕你们自己的脸面也搁不住吧！”
　　众人都笑了起来，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来，在种师道耳边低声说了两句，种师道笑着点点头，对众人道：“你们提建议，我让马参军都记下来，回头整理一下就差不多了。”
　　他向已升为记室参军的马扩使个眼色，马扩连忙起身行一礼。
　　种师道快步来到隔壁房间内，只见高深正背手站在一幅京城的地图前察看，那是他们准备入城式的详细路线图。
　　“是哪阵香风把高院事给吹来了？”种师道呵呵笑道。
　　高深转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是来通知你，凯旋仪式取消了。”
　　种师道愣住了，“高院事，这话怎么说？”
　　高深又继续道：“是官家的意思，本来都布置好了，但官家还是决定取消。”
　　“为什么？”
　　种师道有点急了，“这让我向手下弟兄怎么交代？”
　　“老种，你是明白人，如果你一定要个理由，我可以给你，而且是光面堂皇的理由，可这个理由你相信吗？”
　　种师道呆了半晌道：“那你说说吧！什么理由。”
　　“现在宋金正在谈判，金国处于国丧期间，我们这样搞对人家不尊重，所以低调一点。”
　　“不尊重？”
　　种师道顿时勃然大怒，扯着嗓子吼道：“他娘的十万大军攻打燕京城，金兵尊重过我们吗？我们打了胜仗，还在敌人面前夹着尾巴，这是他娘的哪门子道理？”
　　种师道声音响亮，隔壁房间的将领们都听到了，纷纷涌了出来。
　　“种帅，出什么事了？”
　　高深看了一眼外面大将，冷冷道：“老种，我劝你别这样，若激起兵变，恐怕你也不好收场了。”
　　这时，种师道冷静下来了，他已经意识到，这里面恐怕涉及到天子和太子的关系，真正原因就不是自己能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既然朝廷要取消凯旋仪式，我也没有什么意见，但我想知道，我们东路军将士的封赏是不是也要取消呢？”
　　“这个不会，东路军将士的封赏，枢密院已经报给知政堂了，据我所知，知政堂也已经批准，就等最后官家御批，然后就可以正式颁布施行。”
　　“好吧！多谢高院事特来告知。”
　　高深点点头，转身便离开了房间，大门外，他深深看了一眼李延庆，便加快步伐走了。
　　高深刚走，众将领便将种师道围住了，七嘴八舌问道：“大帅发生什么事了？”
　　种师道苦笑一声道：“朝廷取消凯旋仪式了！”
　　众人顿时炸开了，纷纷大叫起来：“我们卖命去打仗，最后一点尊严都不给，我们不干了！”
　　“统统给我闭嘴！”
　　种师道一声怒吼，俨如一声晴空霹雳，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种师道又喝道：“都回自己军营去，凯旋仪式就当从来没有过，谁也不准再提起！”
　　种师道用自己的威望压制住了手下大将，大将们心中虽然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无精打采地返回自己的军营。
　　这时，种师道给李延庆使了个眼色，让他留下来。
　　李延庆一直站在一旁，众将不满围住种师道时，他也保持了沉默，种师道似乎看出了什么。
　　走进房间，种师道坐下道：“刚才你很沉默，为什么？”
　　李延庆笑了笑，“其实我一路上就在想，这个凯旋仪式真的能成吗？但我又不能随便说什么，所以今天也算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吧！”
　　“为什么？”种师道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李延庆。
　　李延庆心中暗叹，这个老军头真的不懂政治啊！
　　“京城百姓都希望看到入城式，但朝中有人不愿意看到啊！”
　　种师道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你是说……童贯？”
　　“应该不止是童贯，我想高俅、王黼、蔡京、梁师成，几乎所有人都反对。”
　　“你直说吧！究竟是为什么？”种师道有点急了。
　　李延庆轻轻叹了口气，“就是因为种帅得了一顶新帽子。”
　　种师道彻底呆住了，良久，他终于明白过来，广阳郡王这顶新帽子不是一般的沉重啊！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道：“种帅，你府上的管家来了，他……”
　　种师道的管家姓陈，跟随种师道二十余年，亲兵都认识他，只是他现在来得太不巧，李延庆连忙摆手，止住亲兵向下说。
　　这时，种师道的头脑一片混沌，他极需要冷静，李延庆心里明白，便起身道：“种帅，我去帮您接待一下管家，您先冷静一下！”
　　种师道木然地点点头，他还没有从混乱中解脱出来。
　　李延庆跟随亲兵来的隔壁房间，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呆呆坐在房间里，不时抹一下眼泪。
　　李延庆心中诧异，难道种帅家出事了，他给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退了下去，李延庆直接走进房间。
　　“陈叔，你还认识我吗？”
　　陈管家连忙抹去眼泪，看了看李延庆，“你……你是李参军。”
　　李延庆笑了起来，他最早就是种师道手下担任录事参军，这老管家还认识他。
　　“是我！我们大帅心情有点不太好，有什么事你给我说说。”
　　“老爷心情不好啊！”陈管家犹豫一下，“那我改天再来吧！”
　　“你先告诉我，明天我找个机会告诉大帅。”
　　陈管家忍不住哭了起来，呜呜咽咽道：“种府中出人命了！”
　　“老陈，你说什么？”
　　种师道忽然出现在门口，厉声问道：“谁死了？”
　　陈管家扑通跪下，大哭道：“七郎死了！”
　　种师道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顿时晕死过去，李延庆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他，急声喊道：“大帅！大帅！”
　　……


第0613章 调查细节
　　种霖虽然是种师道侄子，可种师道从两岁起把他养大，早就把他当做自己的小儿子，如今种霖忽然死了，种师道哪里接受得了，半晌，他才慢慢苏醒过来，不由一阵心痛如刀绞，潸然泪下。
　　李延庆心中也异常震惊，他急问管家道：“衙内是怎么死的？”
　　管家泣道：“是被人害死的！”
　　他便断断续续将种霖惊马之事说了一遍，最后道：“七郎跟他们去了府衙，再也没有出来，结果昨天上午，他们来通知我去领尸！”
　　“去领尸”三个字让种师道终于爆发了，他站起身长啸一声，“我种师道倒要看看，是谁敢杀我儿？”
　　他大步走出房门，厉声喝道：“传令大军集结！”
　　“等一等！”
　　李延庆大吃一惊，他急声喊住传令兵，从后面将种师道抱住，大声道：“大帅，你要冷静一点，要报仇用别的办法，不能这样，你的家人还在京城，你的两个儿子，种家世世代代的名声，你不能这样毁了它！”
　　种师道抱头蹲下，老泪纵横道：“把我逼成这样，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李延庆咬牙道：“这笔账一定要算，要让他们血债血还，我现在就进京把这件事查清楚。”
　　种师道已经快要崩溃了，李延庆急令亲兵把他扶回房间，这时，种师中匆匆赶来，李延庆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他，又对他道：“这件事对大帅打击太大，副都统一定要劝住他，千万不能让他做傻事，我现在就回京打听消息。”
　　种霖虽然也是种师中的族侄，但毕竟种师中和他没有父子之情，他点点头，“大帅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你放心去吧！这边我来安排。”
　　他进屋劝慰兄长去了，李延庆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黄昏了，他快步来到自己军营前，找到了刘錡，对他道：“大帅令我回京办事，你和再兴把军队看好，我可能明后天就回来。”
　　“卑职明白，请统制放心！”
　　李延庆又叫了张豹和张鹰，正好燕青迎面走来，李延庆连忙叫住道：“跟我进一趟京城！”
　　燕青跳上前笑嘻嘻道：“有好事情丢了我可不行！”
　　一场大战让燕青心中消除了对李延庆的最后一丝成见，李延庆在他心中既是上司，同时也是兄长和朋友。
　　燕青回去牵了马，众人翻身上马，向京城疾奔而去。
　　……
　　李延庆没有回家，而是在城外找了一家骡马行，他把战马安置好后，随即带着张豹张鹰以及燕青租一辆牛车进了城。
　　李延庆在府衙旁边的清风茶馆里找位子坐了下来，他已经在路上理清了思路，这件事还得从开封府入手，他记得陈管家说过，是个叫做蒋全的捕快把种霖带走，那么得先找到这个蒋全。
　　虽然李延庆也不知蒋全在哪里，不过这种事情难不倒他，他对张鹰吩咐了几句，张鹰便匆匆去了。
　　燕青有些不解问道：“统制让他去找谁？”
　　李延庆微微一笑，“有很多牙人都是靠开封府吃饭，这些牙人个个手眼通天，而且见钱眼开，想要什么消息，花钱向他们买就是了。”
　　“那他们会不会知道种霖案的内情？”
　　李延庆摇了摇头，这些牙人再消息灵通也毕竟只是小人物，不可能知道这个案子。
　　不多时张鹰回来了，手中拿着纸条笑道：“那些牙人当真是见钱眼开，五两银子，蒋全家的住处就到手了。”
　　李延庆看了看纸条，便起身道：“我们走！”
　　蒋全在开封府只是一个捕快小头目，他不是本地人，是陈州人，妻儿都在陈州，他独自在京城大相国寺附近租了一间屋子。
　　蒋全刚从府衙回来，便换了一身衣服准备赶去汪家妓馆，他在妓馆里有个相好的粉头，每个月在各家店铺里捞的油水基本上都花在这个粉头身上了。
　　蒋全刚抓了几块碎银要走，却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是谁？”蒋全有点不高兴地问道。
　　“我们是牙人介绍来的，想找蒋捕快帮个忙。”
　　蒋全暗骂了一句，不过替人办事也是他的油水来源之一，他只得暂时稳了稳燥热的内心。
　　“来了！”
　　他上前开了门，只见外面站着两名身材雄伟的大汉，顿时吓了他一跳，还不等他说话，一把匕首已经顶在他的咽喉上，“乖乖向后退！”
　　蒋全脸色刷地变白了，一步步向后退去。
　　两名大汉进了房间，后面又进来两人，其中一人让蒋全呆了一下，“你是……李延庆？”
　　李延庆微微一笑：“蒋捕快认识我？”
　　“我在骑射大赛上见过李官人。”
　　李延庆给张豹使了个眼色，张豹立刻上前将门反锁了，李延庆坐了下来，笑道：“你不要害怕，我只是向你打听一下种霖之事。”
　　蒋全顿时脸色大变，颤抖着声音道：“此事……和、和我无关！”
　　“我知道，你这种小人物插不进去，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我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燕青便一记耳光抽了上去，大骂道：“别以为统制和颜悦色，你就以为好说话，告诉你，爷爷有一千种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延庆摆了摆手，“不用这样恐吓他，还是好好说！”
　　李延庆又对蒋全笑道：“这样告诉你吧！这个案子牵涉太大，相关人都要被灭口，是你带人去抓了种霖，所以你也不会例外，种帅已经率大军到北军营了，我估计今晚上你就会不明不白失踪，我是不是危言耸听，你心里应该有数。”
　　李延庆一番话惊醒了梦中人，蒋全想到狱医之死和狱丞狱卒的莫名失踪，他顿时吓得浑身抖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到在地，“求李官人给我指点一条活路。”
　　李延庆取出一百两银子放在桌上，“你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这一百两银子归你，你连夜逃回老家，和妻儿一起躲起来，过几个月应该就没事了。”
　　“我其实知道的也不多。”
　　“我心里有数，你说吧！”
　　蒋全干咽了一口唾沫，想了想道：“这件事压根就是一个圈套，种家衙内的惊马并没有撞人，对方是个有名无赖，躺在地上装死讹诈，种霖没有理睬他，直接走了，结果不知从哪里跑来五个大汉，冒充种帅家人，把这个无赖杀死了，张少尹立刻令我们去抓人！”
　　“等等！”李延庆叫住了蒋全，“这个张少尹是什么人？”
　　“是开封府少尹张恽，听说后台是太尉童贯。”
　　李延庆不由冷笑起来，其实他知道这件事很简单，一问就知，种霖是有官职在身，不能随便抓人，张恽怎么会不知道，只能说明他很急切，童贯安插在开封府的心腹啊！
　　“然后呢？”
　　“然后张恽连夜用大刑逼供，种霖腿都被夹断了，最后熬不过，只好承认那五名大汉是他的家人，并画了押，到第二天中午，狱医来给他治伤，但不久种霖便中毒身亡，就他刚死不久，狱医也上吊自尽了，这两天张恽焦头烂额，连家也没有回，一个个排查下毒之人。”
　　李延庆明白了，童贯拿到供词就算达到了目的，没必要再杀种霖和种师道结仇，这必然是有人在后面捅了童贯一刀，把事情闹大了。
　　他又笑问道：“你说说看，这会是谁下的毒？”
　　蒋全连连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延庆淡淡道：“我知道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数，说说你的猜测吧！只是猜测而已，没有证据我不会当真。”
　　蒋全半晌道：“我们都怀疑是王府尹所为，只有他才压得住张恽的人下毒，其实张恽心里也明白，只是他没有证据，只能拼命排查找证据，但狱丞和三个狱卒都莫明失踪了，他根本就找不到任何证据。”
　　“这个王府尹又是谁的人，有传言吗？”
　　“传言去年蔡相国想动他，但被梁太傅保住了，只是小道消息，是不是真的，小人不知道。”
　　李延庆点点头，“开封府应该还有一个少尹吧！”
　　“杨少尹请了一个月的探亲假，那段时间他不在，肯定和他没关系。”
　　李延庆知道自己已经把这个蒋全的情报榨干了，便冷冷对他道：“我告诉你，你如果想邀功，跑去向张恽或者王鼎告密，他们当场肯定会表彰你，但一转头就会杀你灭口，你知道得太多了。”
　　蒋全吓得磕头如捣蒜，“小人心里明白，我现在只想逃回老家躲起来，绝不会自寻死路！”
　　李延庆起身离开了房间，燕青在后面道：“卑职觉得还是干掉他保险一点。”
　　李延庆摇摇头，“他是有家小的人，不要滥杀！”
　　“可是……”
　　“好了！”李延庆瞪了燕青一眼，“不要在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我心里有数，他不会去报告的。”
　　李延庆一行人刚刚离开，蒋全便像疯了一样，将银子和几件衣服打个小包，便急急忙忙逃离住处，连夜向陈州老家逃去。


第0614章 指点迷津
　　从蒋全住处出来，李延庆带着几人来到附近一家小吃店，众人点了一桌吃食，皆低头不语吃饭，李延庆一边喝着羊汤，一边考虑着下一步的行动。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大概已经清楚了，也明白了这件事的关键所在，童贯为一己之私陷害种霖固然罪不可恕，但谁是背后捅刀子之人，这也是本案的另一个元凶。
　　衙役们私下猜测是开封府尹王鼎，李延庆也相信内部人的猜测其实更准确，据说这个王鼎是梁师成的人，如果是这样，那梁师成就是害死种霖的真正凶手，这也符合梁师成阴险的性格。
　　但这种事情不能靠猜测，他必须要拿到确切证据。
　　入夜，李延庆独自一人来到了曹家，刚到门口，迎面遇到曹晟从府内出来。
　　“延庆！”曹晟大吃一惊，“你……你怎么来了？”
　　“我进京办点事，祖父在吗？”
　　“他已经睡下了，你有什么事，我看看能不能帮你。”
　　曹晟现在是当朝驸马，说不定他真能帮自己，李延庆点点头，跟随曹晟来到斜对面一家茶馆内。
　　两人要了一间雅室坐下，一名茶妓给他们上茶，曹晟挥挥让她退下，这才问道：“你是不是为凯旋仪式取消之事来京？”
　　李延庆摇摇头，“仪式要不要都无所谓，是种帅的儿子被人杀了，我来调查一下。”
　　曹晟大吃一惊，“谁这么大胆，敢杀种师道的儿子？”
　　李延庆便将种霖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曹晟冷笑一声，“你不要去找祖父了，王鼎的背景我很清楚，他确实是梁师成的心腹，而且是头号心腹，开封府发生了这种事情，他不可能不向梁师成报告。”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那有没有可能是其他人所为，比如高俅、蔡京或者王黼？”
　　曹晟已经做了两年的驸马都尉，官任从四品的敷文阁侍制，他对朝廷的各种关系了如指掌，这也是在朝中为官的基本功之一，李延庆在朝中时间并不长，在这方面他还有所欠缺。
　　虽然李延庆这个问题显得比较幼稚，但他可是曹家老爷子最器重的孙女婿，曹晟觉得自己有必要指点他一下，便微微一笑道：“当初范党案，梁师成转而支持王黼的条件就是要开封府尹，王鼎出任开封府尹后，王黼的势力就完全退出了开封府，至于高俅，他的一亩三分地在禁军，开封府他插不进足，如果你还怀疑蔡京，那就更没有必要。”
　　“为什么？”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曹晟悠悠喝了口茶，笑着反问道：“你知道蔡京为什么能第四次出任相国？”
　　李延庆摇摇头，他还真不知道，那时他虽然订了小报，知道蔡京复出之事，复出的原因小报并没有提到，所以他并不太了解蔡京复出的细节。
　　曹晟故作神秘地向两边看看，压低声音道：“就是因为第一次北伐惨败，官家又想提第二次北伐，怎奈反对意见太多，官家只得重新启用蔡京镇镇场子，所以蔡京在背后又得一个绰号，叫做蔡鱼，一条做菜的鱼。”
　　李延庆不由哑然失笑，但他还有点不明白，笑问道：“为什么叫蔡鱼？”
　　“这是谐音，其实真正的意思是蔡盂，痰盂的盂。”
　　李延庆顿时哈哈大笑，但刚笑完他却忽然醒悟了，“小六叔的意思是，这个蔡京只是官家临时拿出来镇镇场子。”
　　“你说得一点没错，我那个帝姬娘子也亲口这样告诉我，我们都知道，蔡京岂能不知，他如果想多做几年，他就不能犯一点错误，被官家握住把柄，所以我敢肯定的说，童贯背后那一刀子，绝不是蔡京所为，就算他有那个本事他也不会做，不值得。”
　　李延庆默默点头，曹晟这一分析，他便知道只能是梁师成干的，至于证据，他也不想去找了，连狱医都“自尽”了，哪里还会有什么证据？
　　曹晟笑着拍拍他肩膀，“跟我回家吧！蕴娘很想你，我知道你现在不宜在京城露面，但见见自己娘子，问题应该不大。”
　　李延庆吓了一跳，“我娘子在曹府？”
　　“那你以为呢？她娘想女儿，便把她接来的，昨天刚回来。”
　　想到妻子离自己还不到一百步的距离，李延庆心顿时热了，反正他给种师中说过，自己明天或者后天回去，那明天一早回去也不迟。
　　曹蕴也没有想到丈夫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但她性格稳重内敛，父母在旁边时，她只是含情脉脉地望着丈夫，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情，直到晚上夫妻进了房间，曹蕴这才猛地抱住丈夫的腰，伏在他胸前哭了起来。
　　李延庆轻轻抚摸妻子的秀发，笑道：“都快当娘了，还像小娘子一样委屈。”
　　曹蕴脸顿时一红，连忙握住丈夫的手向自己肚子摸去，“你看看孩儿，他知道你回来了，在踢我肚子呢！”
　　李延庆蹲下来，拉起妻子的小衣，将耳朵贴在妻子温暖而白皙的小腹上，静静地听里面的动静，片刻，他脸上绽开笑容。
　　曹蕴轻轻抚摸着丈夫粗壮的脖颈，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小身影奔了进来，“大书娘！”
　　冲进来之人正是曹娇娇，后面还跟着曹蕴的贴身小丫鬟，她没拉住娇娇，一脸不高兴。
　　“你们……在做什么？”曹娇娇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曹蕴顿时满脸通红，连忙把小衣放下，她不满地瞪了一眼妹妹，“你这死丫头急风风做什么？”
　　“哦！对不起。”
　　曹娇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已经明白了，姊夫是在听小家伙的动静呢！昨晚她也贴在大书娘肚子上听过。
　　李延庆站起身笑道：“娇娇，我们好久没见了。”
　　李延庆自从和曹蕴成亲后就没有见过曹娇娇了，这一晃就是两年了，除了个头长高一点以外，李延庆感觉曹娇娇其他并没有怎么长大？还是从前哪个风风火火，调皮捣蛋的性格。
　　他心中算了算，不由莞尔一笑，曹娇娇虚数才八岁，小学二年级女生，能指望她长多大？
　　曹娇娇是因为两年没有见到李延庆，忽然听说姊夫来了，心中激动，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却发现姊夫在听胎音，她脸一红，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忽然一转身，险些撞到后面的贴身丫鬟，有些狼狈地溜走了。
　　李延庆笑了起来，这小丫头和从前一样有趣。
　　曹蕴在一旁笑道：“她可惦念着你了，整天就指望你带她去买鸟食。”
　　“鸟食？”李延庆一怔，“她不养猫了？”
　　“祖父不准她养了，她养的猫生得太多，整天躲在曹府花丛里鬼哭狼嚎，祖父实在忍无可忍，便让人把猫全赶走了，这小娘躲在被窝里哭了三天，祖父心中歉疚，就给了她十两银子，原本是默许她再去买只猫，结果她却买了十几只鸟回来，从此就开始养鸟了。”
　　李延庆哈哈大笑，“好！什么时候有空，我陪她买鸟食去。”
　　“她是想敲你竹杠呢？”
　　“偶然敲敲也无妨！”
　　曹蕴见丈夫疼爱自己妹妹，心中欢喜，不觉也动了情，抱住他脖子小声道：“今晚我要你抱着人家睡！”
　　李延庆为难看了一眼妻子的大肚子，嘟囔一句，“这可怎么抱？”
　　“我不管！”曹蕴撒娇道：“你从后面搂着我睡！”
　　这一晚，曹蕴在丈夫怀中睡得格外香甜，李延庆却几乎一夜未睡，他一直在考虑种师道之事，种师道待自己不薄，这次他视同己出的种霖被人杀了，以种师道火烈的性格，他肯定会撞得头破血流，最后仇人的一根指头都动不了，空留遗恨。
　　自己得好好劝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能急这一时……
　　李延庆胡思乱想，直到五更时分，才迷迷糊糊睡去了。
　　次日一早，曹蕴便坐曹家的马车回了自己家，这也是丈夫的意思，娘家虽好，但不要冷落了思思和青儿。
　　李延庆在曹府吃完早饭，又来前堂向曹老爷子汇报了北伐的情况，关于种师道儿子之事他压根就没有提，有曹晟帮自己分忧，就没有必要再给老爷子添烦恼了。
　　“你说得不错！”曹评点点头道：“金国狼主意外身亡，光丧事就要忙一年，新狼主还要稳住大局，掌控权力，这一去一来，至少三五年不会侵宋，我们确实有时间好好备战了。”
　　但曹评更关心孙女婿的下一步，他又问道：“下一步你想任何职，有打算吗？”
　　这确实也是李延庆想和曹评谈的事情，他沉吟一下道：“我还是想去地方任职，最好能去太原府。”
　　李延庆对自己的前途仔细考虑过，朝廷光是站稳脚跟就要三五年时间，在地方上最多三五个月就能掌握局面，在朝廷，正四品只是小官，四品以上官大宋至少有几百个，不管是实是虚，靠资历就能压住他李延庆一头，他想做点事情几乎不可能，与其整天在官场内尔虞我诈，还不如去地方做点实事。
　　更重要是完颜阿骨打意外死在燕京，这个仇金国不可能不报，自己必须未雨绸缪，尽快做点准备了。
　　曹评点点头，“既然你有这个想法，这件事我来帮你！”


第0615章 老种辞官
　　从曹府出来，上午已经过了一半，李延庆去客栈找到了燕青三人，打算回军营了，基本上他已经查清了真相，但想动童贯和梁师成报仇，那几乎是不可能，至少现在不可能。
　　好在他们的好日子也没有几年就要到头了，自己要好好劝一劝种师道，该忍就得忍，等他们彻底倒了再报仇也不迟。
　　众人刚出了封丘门，却迎面看见张虎慌慌张张骑马奔来，见到李延庆，他顾不得行礼便急声道：“种副都统让我赶紧来找统制，大帅出事了。”
　　李延庆吓了一跳，“大帅怎么了？”
　　“大帅去朝廷论理去了，他不准亲兵泄露，副都统逼问亲兵才知道情况，不知是谁泄露了消息，种师的事情已经在军中传开了，将士们异常愤怒，要去皇城给种帅讨要说法，两位副都统急坏了，拼命劝说将士，种副都统让你去劝劝大帅别做傻事。”
　　李延庆头脑“嗡！”的一声，要是军队真的跑去皇城替种师道讨要说法，种师道真的就死定了，他也心急如焚，对张虎道：“你去告诉两位副都统，务必要压制住将士，绝不准他们出营一步，我这就去皇城！”
　　李延庆说完，调头便催马向皇城奔去，燕青三人急忙催马跟上。
　　封丘门离皇城很近，只片刻，他们便来到了东华门，李延庆把马交给他们三人，让他们在皇城外等候，他自己则快步走进了皇城。
　　东华门和西华门是东西两座最重要的皇宫大门，它们之间的一条大街叫做横街，是皇城内东西主干道，南面是大庆殿等重要的朝会场所，而北面则是宰相重臣们处理朝务的军政重地。
　　李延庆在横街上快步行走，却不时见一群群大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这时，李延庆忽然看见了一个熟人，他的老上司御史中丞邓雍，他也正和两个大臣谈论着什么。
　　“邓中丞，好久不见了！”李延庆连忙上前笑着打招呼。
　　正和邓雍说话的两名大臣看了一眼李延庆，便告辞走了，邓雍连忙把李延庆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你们种帅是怎么了，竟然做出了逼宫之举！”
　　李延庆心中一颤，连忙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跪在延福宫大门前呢！要辞去一切官职和爵位，连刚封的广阳郡王也不要了。”
　　李延庆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知道这是种帅的火爆子脾气发作了，未必是逼宫，但确实是撂挑子不干了。
　　“他跪了多久了？”
　　“大概一个时辰吧！把官袍都脱了，穿一身白衣，这个时候没有谁敢去劝他。”
　　李延庆转身要走，邓雍一把拉住他，“你小子别傻了，你会被种师道连累的！”
　　李延庆挣脱了邓雍的手，低声道：“中丞，我不能不去！”
　　李延庆转身便向延福宫方向跑去，邓雍望着他背影跑去，不由低低叹了口气，经历了范党一案，这个李延庆一点也不吸取教训啊！
　　片刻，李延庆便来到延福宫的迎阳门前，老远便看见种师道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头上官帽也没了，裹着头巾，正直挺挺跪在宫门前的拱桥上，面前放着官服和官印。
　　李延庆望着种师道花白的须发和无助的背影，鼻子不由一酸，他知道种霖之死对大帅打击至深，大帅已经万念皆灰了。
　　周围远远站满了围观的大臣，虽然常常有大群文臣跪在迎阳门前请愿逼宫，这种举动在宋朝也算是常事，但种师道用辞官来逼宫确实是第一回，而且种师道始终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至少王黼心里明白，他远远站在知政堂二楼，目光复杂地望着一身白衣的种师道，不知为什么，他心中竟然有一丝莫名的期待，如果童贯的势力从开封府拔起，那自己就可以趁机伸手进去了。
　　就在李延庆正准备跑上去劝大帅之时，忽然从宫内走出一名宦官，对种师道不冷不热道：“太子殿下请种大帅先回府，他答应会给你一个说法。”
　　但种师道依然纹丝不动，宦官见说不动种师道，不由哼了一声，转身又进宫了。
　　这时，李延庆心中叹了口气，在众目睽睽下，他走上前轻轻扶住种师道的胳膊，在他耳边低声道：“军队为了大帅之事，已经快要哗变了，大帅就算不管自己生死，但也要考虑一下种家世代创下的忠名，不能背负谋反之名啊！”
　　种师道浑身一震，两颗浑浊的泪珠从布满沧桑的眼中滚落出来，他低头思索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李延庆连忙扶起种师道，又想去取地上的官服和官印，种师道却制止住他，嘶哑着声音道：“就放在那里，我不会再要它们了。”
　　李延庆无奈，只好扶着种师道慢慢离去。
　　……
　　皇宫内，赵佶铁青着脸坐在榻上一言不发，太子赵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父皇，种师道失子痛心疾首，一时糊涂，他绝不会有逼宫的想法，恳求父皇看在他北伐立功的份上，饶恕他这一次吧！”
　　“你不要劝朕，你去劝他，朕惹不起这位广阳郡王，只好躲在宫里不敢出去了！”赵佶冷冷回了赵桓一句。
　　这时，一名宦官奔来，在堂下禀报道：“陛下，种师道已经走了。”
　　赵佶重重哼了一声，赵桓心中蓦地一松，连忙问道：“是谁劝走他的？”
　　“是他的手下大将李延庆劝了他几句，把他扶走了。”
　　赵桓心中暗暗叫苦，怎么是李延庆，这个关键时刻……他迅速瞥了一眼父皇，见他脸色异常难看，赵桓心中暗叹，李延庆在这个关键时刻和种师道搅在一起，不明智啊！
　　这时，赵佶冷冷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回禀陛下，他们是走东华门方向，应该是回军营了。”
　　赵佶脸色一变，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沉吟一下道：“朕要下旨！”
　　一名当值学士铺开了黄宣纸，赵佶缓缓道：“开封府少尹张恽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罪该严惩，特免去其一切官职，全家发配岭南充军！”
　　当值学士挥笔写下圣旨，赵佶又道：“北伐东路军凯旋归来，理应犒劳，责令光禄寺送去军营猪羊万头，美酒一万坛，另赏赐彩帛五十万匹，以上犒劳赏赐立刻要办妥，一刻不得延迟！”
　　一千个种师道的冤情赵佶都不会放在心上，可如果八万东路军由此哗变造反，那才是出大事了。
　　……
　　随着种师道归营，躁动不安的北大营终于平静下来，很快，朝廷的犒赏也到了，顿时三军欢动，毕竟想替种师道出头的都是中高层将领，下面的士兵和底层军官却没有那么多想法，酒肉送来，每人至少能得到两三匹彩帛，一时间，将士们都忘记了取消凯旋仪式带来的不快，沉浸在浩荡的皇恩之中。
　　种师道却坐在房间给天子写一封恳乞退仕信，他已经知道了开封府少卿张恽全家被流放充军的消息，他也清楚天子并不是在安抚自己，而是怕军队起来造反，这次急如火一般犒赏不正好说明了问题吗？
　　这时，亲兵在门口禀报：“大帅，李统制来了！”
　　“请他进来！”
　　对于自己这员爱将，种师道是发自内心的喜爱，患难才见真情，今天上午，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来劝自己，只有李延庆挺身站出来，这是一个有担当的年轻人。
　　不过种师道心中有颇为愧疚，他激愤之下只想自己解脱，却不料还是连累了李延庆，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扶走自己，这会影响他的仕途。
　　这时，李延庆走进房间，单膝跪下行一军礼，“卑职参见大帅！”
　　“起来吧！”
　　李延庆站起身，他一眼看见桌上写的乞退书，心中黯然，柔声问道：“大帅一定要辞职吗？”
　　种师道点点头，“今天早上已经闹到那个地步，我怎么可能不走，其实就算没有这件事，官家也不会容我，我这个老军头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童贯恶行累累，却依旧在军中不倒，不就是因为他是官家的心腹！”
　　李延庆知道种师道退仕的心意已决，便不再劝他，他沉吟一下道：“我昨天已经把真相调查清楚了，大帅想听一听吗？”
　　种师道叹了口气：“官家已经丢卒保帅，我还能在说什么？”
　　李延庆注视着种师道平静道：“童贯只是构陷令郎的第一人，但害死令郎却另有其人。”
　　种师道粗浓的眉毛一挑，目光陡然间变得凌厉起来，“是谁？”
　　“是梁师成！”
　　种师道愕然，刚刚凌厉的目光又迅速黯淡下来，半晌沉声道：“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或许是想挑拨童贯和太子之间的矛盾，这应该是他的初衷。”
　　“可你一夜间就查出来了，童贯查不出来吗？太子会不明白吗？”
　　“我虽然查出来，但没有任何证据，而童贯那边却是证据确凿，加上官家严惩了张恽，太子这把火究竟还是会烧在童贯身上。”
　　虽然这样说，但真正的原因李延庆却不敢说出来，那就是太子只是表面上看重种师道，就算太子查出真相，也不会为种师道同时去得罪两个朝廷权贵，最多做做表面文章，将来找个机会严惩童贯，收买西军人心，以梁师成的心机，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一点，怎么可能做作茧自缚之事？
　　究其原因，一方面固然是太子本性比较刻薄，薄情寡义，用人之时加以笼络，用完了就一脚踢开，历史上，他对宗泽，对李纲都是如此。
　　而另一方面也是种师道自身的问题，种师道忠于大宋，忠于天子，他之所以忠于赵桓，只是因为赵桓是太子，如果是赵楷为太子，他同样会忠于赵楷，这样的人会让上位者赏识，却不会真正视他为心腹。
　　种师道长长叹口气，“朝廷官场之复杂，不是我能生存的地方，我还是回家安安静静度过最后的几年余生吧！”
　　就在这时，门口有亲兵禀报，“大帅，给事中吴敏有事要见大帅。”
　　李延庆立刻明白了，这是太子要和种师道谈一谈了，他知趣地告辞而去。


第0616章 酒楼话别
　　种师道的命运最终没有能挽回，十天后，随着北征东路军军衙撤销，大军解散，军队各自回原来之处，大宋天子赵佶在三次拒绝后，还是“被迫”接受了种师道的退仕请求，准他回乡养老，同时重赏他黄金五千两，京兆府大宅一栋，上田五千顷。
　　同时鉴于种师道再三不肯接受广阳郡王之爵，赵佶也没有再勉强，而转而封他为雍国公，大宋唯一一顶生前异姓王王冠就这么又高悬起来，再次引来无数人对它的垂涎。
　　在批准种师道退仕请求后，天子赵佶心情大好，随即批准了北伐东路军的升赏功劳簿，这是东路军八万将士期盼已久之事，在升赏功劳簿没有批下来之前，谁也没有心思返回原籍。
　　所以当宣旨官公布了升赏功劳簿被批准的消息后，整个军营都沸腾了，大将升官，士兵领赏，他们拼命打仗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次日一早，当种师中在八万人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降下北伐军旗之后，军衙正式解散，众人一一惜别，但更多人是三三两两来到京城开怀痛饮，或者是去妓馆买春发泄。
　　清风酒楼的二楼，李延庆、岳飞、王贵、牛皋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前饮酒话别，岳飞被封为相州团练，明天就要回乡上任，说起来也挺有趣，相州团练其实是王贵旧职，王贵辞职后便一直空缺。
　　之前宗泽征求过岳飞的意见，岳飞一心想回乡照顾父母，但相州适合他的职务就只有这一个，他就只能去上任了。
　　王贵和牛皋都将去河东军中任职，王贵是正六品指挥使，牛皋则是正七品指挥副使，这还是李延庆说服种师道的结果，否则以种师道的谦让，他的手下都得去任虚职。
　　李延庆可不干，燕京城是他的右军用命打下来的，最后好处给了别人，自己的手下却喝风，这种事情搁谁身上都不行。
　　李延庆据理力争，最后种师道只得让步，李延庆手下所有偏将都出任指挥使或者副指挥使的实职，统领千人不等的军队。
　　“这次老汤惨了！”
　　王贵叹口气道：“我以前劝过他多次，不要跟童贯那种人走得太近，走得近也可以，但你自己得有后台背景才行，或者你有钱也不错，但老汤一样都没有，这下他知道厉害了，被童贯抛出来顶罪，一撸到底。”
　　李延庆也听到传闻了，褒奖完东路军，现在朝廷开始追究西路军全军覆灭的责任，童贯只得了一个轻描淡写的停职反省的处罚。
　　但全军覆灭的罪责毕竟摆在那里，上面的大鱼不肯承担，那只能由下面的虾米来承担了，除了都统制辛兴宗被免职充军外，几名副都统也同样被免职，另外，童贯又提交了一份三十余人的责任名单，统领汤怀就赫然在列，最后被撤掉一切官职，贬为普通士卒，汤怀不得不黯然回乡。
　　这时，一直沉默的牛皋忽然沉声道：“能在十万军中逃得性命，已是上天眷顾了，有得必有失，否则他迟早会出大事。”
　　李延庆惊讶看了一眼牛皋，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黑汉子居然能说出这番见解深刻的话。
　　“老李，有时间你去看看老汤吧！”王贵咬一下嘴唇，半晌才说出这句话。
　　李延庆微微一笑，他怎么不明白王贵的意思，毕竟王贵娶了汤怀的妹妹，平时关系再不好，大舅子的亲情却是他抹不掉的。
　　“我知道了，有机会回汤阴，我去看看他。”
　　李延庆想了想，又对岳飞道：“我那边有几块不错的石头，你回家时替我送给汤怀的父亲，算是我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汤怀父亲酷爱收集石头，这是他们从小就知道的事情，李延庆在这个时候给汤怀父亲送石，当然是在委婉地安慰汤怀，同时再给他一线希望，汤怀从小就是自己的好友，虽然功名利禄心重了一点，上了童贯的贼船，可当年自己不也差点上了童贯的贼船吗？
　　岳飞点点头，又问道：“延庆去哪里定了吗？”
　　李延庆摇了摇头，说起来好笑，他是第一个封官的大将，但他却又是最后一个不知自己去处的将领。
　　大宋为官讲究“官职事一体”，官他已经有了，正四品正奉大夫，职也有了，也是正四品的保胜军承宣使，但具体的差事还没有，这才是关键，他之前的差事是右军统制，但北伐军衙已经解散，右军统制的差事也消失了，他只能想办法另谋高就。
　　“那延庆打算留京还是去地方？”岳飞又继续问道。
　　他知道以李延庆曹家女婿的背景，不可能没有事情做，他想了解一下李延庆以后的打算。
　　这时，王贵和牛皋一起向他望来，这也是他们想知道的事情。
　　在几个好友面前，李延庆不想隐瞒，便笑道：“我想去太原出任知府！”
　　如果是一年前他说这话，绝没有任何人相信，那时他还是一个八品小县令，现在他可是正四品高官，堂堂的三品汤阴县侯，他已经完全有资格出任知府，当然，开封府尹还是差了一点火候，那可是从三品职务，但至少要正三品官阶才能做的实官。
　　王贵和牛皋大喜，王贵跳起来道：“我们也在太原，那大家岂不是又可以出来喝酒了？”
　　李延庆用筷子在两人头上一人敲了一下，“你们别高兴得太早，我只是说我想去太原，可不是一定就能去那里！”
　　王贵嘿嘿一笑，“我们当然明白，曹家的女婿嘛！怎么可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说完，他又向岳飞和牛皋挤了挤眼睛，连岳飞这个老古板也忍不住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李延庆拿他们没法子，只得举杯笑道：“来！我们一起喝一杯，给三位兄弟践行，同时也祝三位前程如锦，鹏程万里！”
　　……
　　和三位好友告别，李延庆也回到了自己家中，这是他出征两个月来第一次回家，曹蕴三人早已备置了一桌接风酒席，虽然李延庆下午已经喝了酒，但他却不敢找借口走开，只得再一次坐下和家人一起吃饭喝酒，席间其乐融融，笑声不断，一时间，李延庆便渐渐忘记了燕京的战火和种帅离去了伤感。
　　晚上，他睡在思思房中，小别胜新婚，这一夜李延庆享尽了温柔，思思自然也是久旱迎甘雨，效果也非常显著，第二天，她变得明目皓齿，格外的艳丽，就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生机都焕发了。
　　但李延庆第二天并没有休息，他一早便来到了梁师成的府邸，这是他和曹评事先商量好，对梁师成的表面功夫要做足，小人不能深交，但也不能得罪。
　　不过随着李延庆在官场上的时间越长，他了解的事情也越多，比如曹晟说王鼎是梁师成最大的心腹，李延庆却不以为然，当初他以为邓雍是梁师都最大的心腹，结果又冒出一个开封府尹。
　　李延庆现在才明白，梁师成最大的心腹绝不会轻易露面，不到关键时刻，这个人是绝不会暴露身份。
　　他在梁府门前只等了片刻，大院便把他领进了府中，“李承宣运气不错，一般旬休老爷都在宫中，今天正好例外，李承宣就来了。”
　　李延庆心中苦笑一声，这些管家的政治觉悟不是一般的高，居然知道自己已被封为承宣使。
　　不多时，李延庆来到了梁师成书房前，他和平时一样站住了，大院笑道：“老爷说，你可以直接进去，不用我通报了！”
　　李延庆也不奇怪，以前他是有这个特权的，后来因为太子之事和梁师成冷淡后，这个特权就取消了，今天居然又回来了，估计是自己回家第二天就来拜望他的缘故。
　　李延庆直接走进了书房，见梁师成正站着桌前写字，还不等行礼，梁师成便笑眯眯向他招手，“延庆快来看看我这幅字，是我今年写得最好的一幅。”
　　“看来今天太傅手感很好啊！”
　　李延庆笑着走上前，却发现他写的不是苏字，而是赵佶的瘦金体，而且写得像模像样，颇有几分赵佶的神韵。
　　李延庆点点头笑道：“宝妍斋的牌子有点旧了，我父亲正发愁呢！这不，找到解决办法了。”
　　李延庆这个露骨的吹捧说得梁师成舒爽之极，他呵呵大笑：“真的就是真的，我写得再象也替代不了。”
　　他放下笔笑道：“坐下说话吧！”
　　李延庆觉得这笔交易倒不错，一句吹捧换来自己不用行礼，他心中抵触得很，实在不想给梁师成低头行礼。


第0617章 暗斗心机
　　李延庆连忙坐下，这时，侍女给他们送来热茶，李延庆喝了一口茶道：“昨天北伐官衙正式解散了！”
　　梁师成淡淡一笑，“昨天只是名义上解散罢了，实际上，早在种师道在宫门前惊天一跪之时，北伐军就已经解散了。”
　　李延庆心中一紧，看来梁师成要拿那天的事情来敲打自己了，他也知道，那天自己在延福宫前扶走种师道，有人会夸自己仗义，但更多人会嘲笑自己愚蠢，自毁前程。
　　李延庆也反复问过自己，如果时间再转回去，他还会去扶种师道吗？最后的结论是他还是会去扶，如果不服，那就不是他李延庆了。
　　梁师成锐利的小眼睛盯了他半晌，他又叹了口气道：“不过也难怪种师道那样失态，小儿子无辜被害，谁也承受不住打击……”
　　尽管梁师成岔开了敲打方向，但李延庆宁愿他不说这件事，他心中的怒火腾地燃烧起来，手中的茶杯被捏紧了，但李延庆知道梁师成在察言观色，他连忙喝了口茶，用喝茶掩盖住了自己心中的愤怒。
　　很快李延庆就平静下来，淡淡道：“种帅确实承受不了这个打击，不过好在张恽被严惩，也算能得到一点安慰。”
　　梁师成在一旁冷冷看着李延庆的表情，他没看出李延庆的异常，便叹了口气继续道：“说起来这件事我也有一点责任。”
　　李延庆抬头望着梁师成，眼中闪过一丝不解的惊讶，“这件事和太傅有什么关系？”
　　“我不该让王鼎去调查这个案子，我本想抓童贯的把柄，结果反而让童贯察觉，他居然杀人灭口了，早知道我不该多事。”
　　梁师成这个解释可以说很圆满，很高明，可在李延庆看来，这是不折不扣的掩耳盗铃，梁师成真当自己是傻子吗？
　　他也微微叹了口气道：“童太尉的手段，我是领教过的。”
　　梁师成呵呵笑了起来，“他再有手段又能如何？孙悟空还能翻得过如来佛的手心？”
　　李延庆一怔，梁师成怎么会知道这个典故？难道他也看过自己写的大圣闹天宫？
　　李延庆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时，梁师成不再提种师道之事，他从各个角度试探，总算看出李延庆并没有太把种师道之事放在心上，恐怕这个时候，李延庆更关心的是他自己。
　　话题一转，梁师成又笑道：“你今天这么急切，是不是为了自己的差事而来？”
　　李延庆点点头，“到现在还没有任命，心中总是有点不安！”
　　梁师成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还记得之前我承诺你做御史中丞吗？”
　　李延庆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只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当御史中丞至少要从三品，卑职官阶还不够。”
　　“也并不是非从三品不可，只要我梁师成运作，你一样能破格出任，只是……可惜啊！”
　　梁师成深深看了他一眼，又摇摇头，“可惜啊！”
　　“卑职有点糊涂，太傅……能否说明白一点。”
　　“这么告诉你吧！官家召见你父亲的第二天，我就给他提起这件事了，说邓中丞老好人做得太多，以至御史台这两年无所建树，我建议官家选一个年轻有为的官员执掌御史台，官家答应了，让我给他一份名单，我列了三人，第一个就是你，如果你不去扶种师道那一下，这个御史中丞的位子非你莫属，可惜你在关键时刻把持不住，已经到眼前的良机又飞了，这就是你迟迟没有任命差事的原因。”
　　李延庆心中蓦地一松，原来如此，他压根就没有在朝中为官的计划，若是因为扶种师道而断了梁师成把自己留在京中念头，那才是好事。
　　心中这样想，但应承的话却不能少，他淡淡道：“如果换作是太傅，我也一样会扶！”
　　梁师成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心中却也满意，这小子乱作比喻，不过自己要的不就是这个吗？在自己落魄之时扶自己一把。
　　不过梁师成却不知道，因为种霖之死，李延庆已经和结下了深仇，恐怕最后关头，不是扶他一把，而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了。
　　梁师成喝了口茶，又缓缓道：“太子的意思是把你放出去，官家也同意了，我估计官家要和你谈一谈，你不妨先告诉我，你想去哪里？我来运作一下。”
　　说完，梁师成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李延庆，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神色都看在眼中，李延庆脸上微微露出失望之色，似乎他没有想过要去外地，他低头沉思良久，才无奈地叹口气道：“我家乡在相州，如果有可能，我想去大名府或者真定府。”
　　李延庆太了解梁师成，如果自己的意向和太子的建议一致，必然又会节外生枝，既然是做表面文章，那这些细节要考虑清楚。
　　梁师成点点头，“你是正四品，虽然资历略有不足，但战功极大，当知事或者同知都可以，也罢，我给官家说说，让你去真定府。”
　　李延庆站起躬身行一礼，“多谢太傅提携！”
　　李延庆知道，行这个礼是逃不过去的，进门没有行礼，不等于梁师成就会忘记，补上这个礼，双方的面子上都揭开了。
　　李延庆随即以要见父亲为由，婉拒了梁师成留他喝午茶的意思，梁师成也是有口无心，见他不肯喝茶，便也不再挽留，让大院送他离去。
　　李延庆走了，梁师成的脸色略略阴沉下来，冷笑一声道：“想去河北，倒是会打如意盘算。”
　　……
　　从梁府出来，李延庆来到了虹桥宝妍斋，其实他早就回来过京城，直到今天才来宝妍斋，怎么说他心中都有点过意不去。
　　他刚走进宝妍斋，便听见了父亲的怒骂声，“我给你们多少遍了，问题就出在牛乳上，你们就是解决不了，我每月花那么多钱养你们有什么用？还不如养三头猪！”
　　李延庆没想到父亲也会骂得那么刻薄，眉头不由一皱，直接走了进去。
　　院子里，三名调药师正战战兢兢地低着头，父亲李大器站在台阶上正满脸怒火责骂这三名调药师。
　　“你们……”
　　李大器刚要再继续怒斥，一回头却见儿子走进来，立刻停住了责骂。
　　李延庆走上前笑道：“爹爹怎么怒火这么大？”
　　李大器恨恨道：“我急啊！我答应把洗发乳送进宫给官家使用，可是快一个月了，就是做不出来，我能不跳脚吗？”
　　李延庆已经从妻子口中知道父亲被天子召进宫之事，他顿时理解了父亲心中的焦急，便对他刚才的刻薄不在意了，若自己急起来，恐怕比父亲的话还要过份。
　　“爹爹说说看，是哪里出问题了？”
　　李大器叹口气，“洗发乳中用牛乳来替代水，刚开始很好，但没几天就有股酸味了，怎么也解决不了这个难题。”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是防腐剂的问题，他们的胭脂是用丁香油做防腐剂，对胭脂是勉强够了，但用在牛乳上面就不够了，时间长了还是容易变质。
　　他想了想笑道：“要不然就不要用牛乳了，用茶果油来替代。”
　　李大器踌躇一下说：“其实我也想到了，可我给官家说是洗发乳，里面没有乳，总觉得有点欺君！”
　　“可以用颜色配一配嘛！配成乳白色就是了，另外蜂胶也是好东西，防腐效果不亚于丁香油，爹爹不妨试试看！”
　　李大器眼睛一亮，“蜂胶也可以吗？”
　　这也是李大器头疼的一件事，因为防腐效果不好，在夏天时总是有客人跑来投诉胭脂变质，如果蜂胶效果更好，那最好不过。
　　他便对三名调药师道：“就用茶果油替代牛乳，皂角液、朱苓、无患子和人丹草的配方不变，香药成分也不变，再添加丁香油和蜂胶，三天内给我拿出样品来！”
　　“我们知道了！”
　　三人行一礼，又向李延庆投来感激的目光，这才匆匆去了。
　　李大器已经回到客堂坐下，李延庆也在一旁坐下，笑道：“听蕴娘说，爹爹也封爵了？”
　　李大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微微叹道：“还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回头我要回趟汤阴，给你娘再修修墓了，可怜她去得太早，否则现在……”
　　李延庆见父亲眼中有了一丝晶莹泪色，连忙岔开话题，“那两家竞争对手怎么样？”


第0618章 最终任命
　　李大器不屑地冷笑一声，“王家的玉锦楼已经关掉了，玉颜堂还在苦苦支撑，但已经威胁不到宝妍斋了。”
　　“这么快吗？”
　　“哼！还不是急功近利的恶果，胭脂这种东西配方虽然要紧，但远远比不上口碑的重要，他们降价和我们竞争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早晚会完蛋。”
　　李延庆心中好笑，那会儿父亲就像霜打的叶子一样，整天萎靡不振，这会儿又变成事后诸葛亮了。
　　李大器没看出儿子眼中的笑意，依旧得意洋洋道：“刚刚开始就低价竞争，店铺里整天挤满了市井百姓，玉锦堂胭脂变成了低等货，等他们醒悟后再提高价格，市井百姓也不去了，转而去我们的张古老胭脂铺，达官贵妇也没有引来，最后宫里的生意也丢了，整天门可落雀，一个月后不得不关门大吉。”
　　“玉颜堂也是一样吗？”
　　“玉颜堂好一点，毕竟也是做大生意的家族，他们发觉得早，立刻废掉了玉颜堂这个牌子，改名为月仙胭脂，价格和我们一样，他们人脉稍广一点，但也只能勉强支撑，但远远无法和厚积薄发的宝妍斋相比。”
　　李大器特地将“厚积薄发”四个字重重点了一下，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李延庆无奈，只得跟着他干笑两声。
　　这时，李大器忽然想起一事，疑惑对李延庆道：“昨天太医赵济慈来给我看病，说是你让他来的，是怎么回事？”
　　李延庆立刻明白了，是太子要见自己，他连忙笑道：“他听错了吧！要么是杨光这小子弄错了，我是让杨光请他去给蕴娘诊脉，怎么来宝妍斋了。”
　　李大器也没有多想，笑道：“肯定是杨光传话错了，那小子整天心不在焉，就想着宝妍斋的女店员，要不要我去给赵太医解释一下？”
　　“不用，回头我路过赵太医家，给他打个招呼就是了。”
　　“延庆，说说你下一步的打算！”李大器正色道。
　　李延庆沉思一下道：“我想去太原府任职，但估计很难。”
　　李延庆心里明白，天子知道他和种师道的关系，绝不会轻易让他接管太原，继续维护种家军的存在，但那支军队是大宋唯一能征战的军队，自己若掌控不了，靖康之耻恐怕还是无法避免。
　　李大器叹了口气，“你去努力运作吧！如果需要钱，无论多少我都给。”
　　李延庆笑道：“爹爹把宝妍斋做好就是了，我的差事和钱没有关系，我会尽量运作成功。”
　　“那我就不问了，还有蕴娘那边你要多注意一下，她的日子快到了，大概是就这个月，千万大意不得。”
　　“爹爹，我会注意。”停一下，李延庆又小心翼翼试探道：“如果是男孩儿，他的官名能不能……”
　　“不行！”李大器断然拒绝，拉长了脸道：“我们早就说好了，我长孙的官名必须由我来取。”
　　没辙了，李延庆只得苦笑一声，他忽然想起父亲小女儿的名字却是自己起的，心中不由稍微平衡了一点，好久没见到妹妹了，今晚倒要去看看她。
　　……
　　从宝妍斋出来，李延庆坐牛车直接来到了赵济慈的药铺，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王济慈不直接去自己家中，却绕个弯去找自己的父亲，蕴娘眼看要生了，他去看看不正好名正言顺吗？
　　他从牛车里出来，走进了药铺，一名药童迎上来道：“官人要看诊吗？”
　　“找你们家老太爷，约好的。”
　　“官人贵姓？”
　　“我姓李，告诉他，我从宝妍斋过来，他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官人请稍候！”
　　药童匆匆走进内院了，李延庆却陷入沉思之中，怎么到了今天，太子居然还是像从前那里偷偷摸摸？难道他的境地一点也没有改善吗？如果是这样，恐怕他也帮不了自己。
　　“李官人，我家太老爷请你过去，他亲自帮你诊脉！”
　　李延庆点点头，跟着药童向府中走去，走进中院，只见鹤发童颜的赵济慈正笑呵呵地在院子迎接自己，“李官人，好久不见了。”
　　李延庆回一礼笑道：“打扰太医了！”
　　“哪里！哪里！李官人里面坐吧！我不习惯在外面诊脉。”
　　李延庆心中暗暗苦笑，在家人面前也要掩饰，难怪太子看中他，确实谨慎，简直谨慎过头了。
　　两人来到内堂，李延庆坐下，把手臂递给了赵济慈，赵济慈一边诊脉一边低声道：“东宫问你，差事想去哪里？”
　　“太原府！”
　　“就只有太原吗？”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如果太原府不行，京兆府也可以。”
　　“我明白了！”
　　赵济慈不说话了，李延庆却忍不住问道：“宫里的监视还和从前一样严格吗？”
　　赵济慈淡淡一笑，“表面上宽松了，但实际上更严，上面那位把椅子看得比什么都重，东宫也只能和一些大学士聊聊，任何和军方有关的大臣就是忌讳，若不是这样，种师道怎么会回家养老呢？”
　　李延庆沉吟又问道：“如果是这样，那我的事他怎么开口？”
　　“有梁师成在嘛！”
　　“梁师成不是和东宫有裂痕了吗？”
　　赵济慈不屑地冷笑一声，“他一个老奴才，有什么资格和东宫谈裂痕，北伐时他站错了队，现在他拼命讨好东宫，东宫当然有必要好好利用他一下了。”
　　李延庆点点头，“我明白了！”
　　……
　　天子赵佶这两天心情很不错，宋金谈判已经顺利结束，除了之前宋朝答应把给辽国的岁币转给金国外，其他方面宋朝就没有任何损失。
　　相反，金国不仅很痛快地答应把易州和蓟州还给宋朝，还答应在灭了西夏后，把河西走廊还给宋朝，作为和云州的交换。
　　虽然燕山府的平州没有能拿回来，但能得到大宋梦寐以求的河西走廊，赵佶简直欣喜若狂，丝毫也不在意云州和平州的得失了。
　　当然，赵佶还是决定适当给金国一些甜头，他下旨将燕山府的一万余名契丹工匠都转送给金国，他骨子里对异族工匠压根就不信任，也算是顺水人情。
　　趁着这个喜庆，梁师成便有意无意地提到了李延庆，也是李延庆运气不错，此时宋金谈判成功，赵佶得到燕山府的喜悦已远远超过了李延庆扶走种师道引起的不快。
　　赵佶喝了口茶，淡淡道：“太傅，你觉得他放哪里比较合适？”
　　梁师成自有他的私心，他绝对不会让李延庆心满意足地去大名府或者真定府任职，那样不利于控制他。
　　但他也不会让李延庆去南方或者无兵的地方任职，他需要李延庆掌握军队，这就是李延庆这颗棋子需要发挥的作用。
　　更重要是，这是太子的指示，梁师成也需要通过这件事和太子修补关系，弥补他之前站错队的重大失误。
　　梁师成欠身笑道：“下一步金国不是要攻西夏吗？老奴觉得，如果李延庆在西面，或许金人就不敢轻易失言了。”
　　梁师成太了解赵佶，他知道赵佶念念不忘的就是河西走廊，也害怕金国反悔，既然李延庆能夺取燕京，那也一定能夺回河西走廊。
　　赵佶沉吟一下道：“你的意思是让他继续领兵？”
　　“既然陛下已经拔了牙，如果能再适当捋捋毛，河东那头老虎就彻底安静了。”
　　赵佶明白梁师成的意思，他指的是种师道和河东军，这次种师道退仕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虽然种师道手下大将不吭声，但未必没有不满，所以适当安抚一下也是有必要的。
　　赵佶点点头，“这件事再让朕考虑一下吧！”
　　梁师成退下了，赵佶沉思良久，吩咐一名宦官道：“召曹驸马来见朕！”
　　宦官飞速去了，不多时，曹晟匆匆来到御书房，跪下行大礼道：“微臣参见吾皇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佶笑着摆摆手，“不用这样夸张，我们翁婿之间随意一点。”
　　“君臣之礼不可废！”
　　“那就起来吧！”
　　曹晟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赵佶关切问道：“你父亲的胸痛还时常发作吗？”
　　“感谢陛下关心，父亲大概每隔两个月左右会胸痛一次，除此之外，身体很健朗。”
　　“他这个病已快二十年了吧！当年就是为这个胸痛病退仕，虽然是老毛病了，但还是要小心保养，毕竟年纪大了嘛！”
　　“陛下的关心，微臣一定会转告给父亲。”
　　赵佶点点头，取过一封信笑道：“这是你父亲几天前给朕写的信，恳请朕把他的爱婿调去太原府，他是三朝老臣，朕怎么能不给他面子，不过朕仔细考虑了一下，朕觉得京兆府更适合李延庆，让李延庆给朕守西大门，朕就放心了。”


第0619章 茶局暗示
　　次日一早，李延庆来到了曹府，他直接被领进了老太爷曹评的书房，出乎李延庆意料，房间里除了曹评外，还有曹家的另外几名重要人物，一个叫曹百川，是曹评的长侄，官任真定知府，还有曹评的长子曹俨，次子曹优、三子曹选。
　　另外，让李延庆没有想到的是，高深居然也在座，李延庆当然知道曹、潘、高三家互为联姻，关系极深。
　　但让李延庆之前一直困惑的是，高深虽然小了曹评和潘旭近三十岁，但他们却是同辈，后来，李延庆才从妻子口中得知，高深自幼失母，是由长姊抚养长大，两人虽为姐弟，但情同母子。
　　长姊嫁给曹评为妻，把小弟高深也带了过去，实际上高深是被曹评抚养长大，他只比曹评的长子曹俨大一岁，两人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习武，名义上是舅甥，但其实和兄弟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今天高深在座，李延庆虽然一时惊讶，但立刻就不觉为异了。
　　李延庆跪下给曹评行了大礼，曹评笑道：“我们么今天正在商议鹊会的事情，你来得正巧，坐下吧！”
　　李延庆正要坐去末席，高深笑着却向他招招手，“延庆，坐我这里！”
　　李延庆无奈，只得坐了过去，高深笑道：“可惜了，天子本来今天要召见你的。”
　　昨天下午有宦官通知李延庆，今天一早天子要接见他，但天不亮宦官又跑来通知，今天天子感恙，召见取消了。
　　李延庆却并没有多少沮丧，天子的召见只是一个形式，看起来光鲜，但并没有改变实质问题，就像种师道，北征前被召见两次，北征结束后就立刻退仕了，况且李延庆自己也想保持低调。
　　李延庆微微一笑，“说实话，我是长长松了口气！”
　　高深哈哈大笑，又忍住笑压低声音道：“小老弟，伴君如伴虎可不是说着玩的。”
　　“小舅，你们在聊什么？说出来大家一起乐乐！”旁边曹俨笑道。
　　“没什么，就是官家感恙取消召见一事，我见延庆看得开，所以高兴。”
　　这时，曹评重重咳嗽一声，众人都安静下来，曹评温和地对李延庆道：“延庆应该知道了，你要去京兆府任职！”
　　“孙儿已经知道了，就是具体不知道出任什么职务。”
　　曹评倒一时没法回答，具体什么职务，官家还真没说。
　　这时，旁边高深笑道：“延庆为何不问问我？”
　　曹评呵呵大笑，“我居然把枢密院的三掌柜忘记了。”
　　高深任同枢密院事，是枢密院的三号人物，仅次于梁师成和高俅，但他却管实务，职权最大。
　　高深笑了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推断……”
　　“那小舅就说一说吧！我们都想听听呢。”旁边曹百川笑道。
　　“小舅，说一说吧！”众人纷纷笑道。
　　“看来我不说，今天这一关就过不去了，好吧！我就随便聊聊。”
　　高深喝了口茶，缓缓道：“京兆知府杨绪舟是去年才从成都府调去，他至少还有三年才任期届满，目前看不出他有任何调动的迹象，京兆府通判马宁虽然已经做了四年，明年任期届满，但延庆调去京兆府，应该是管军不管政，所以通判这个职务应该不会给延庆，相反，前任同知刘延庆在第一次北伐失利，承担了主要责任，他这个同知京兆府也做到头了，这样推断下来，延庆只能是出任京兆府同知，接任刘延庆的职务。”
　　这时，曹评忽然问长子道：“京兆府留守是谁？”
　　曹评问这件事，其实就是在提醒李延庆，如果真是出任京兆府同知，别忘记去拜谒这位留守王爷。
　　曹俨想了想道：“京兆留守好像是康王殿下！”
　　李延庆心中一跳，居然是他，这么巧，曹评笑着对李延庆道：“延庆，你应该明白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吧！”
　　李延庆连忙欠身道：“孙儿明白！”
　　众人又聊了几句，这才散了，这时，高深走到李延庆面前，微微笑道：“刚才人太多，有些话不好深入多说，只能泛泛而谈！”
　　李延庆知道他指的是曹百川，高深和曹百川不和，这曹家公开的秘密，年轻时，高深和曹百川同时喜欢上王家的一个女儿，曹百川因为辈分问题没有机会，但他使坏让那个女子嫁去了石家，高深也没有得到，最后不得不娶潘家之女为妻。
　　后来又因为枢密院的官职，两人又成了竞争对手，最终高深赢得到了枢密院之职，看在曹评面子上，两人表面上虽然和和气气，但私下里却势同水火。
　　李延庆也知道，有些话高深不能在曹百川面前随便说。
　　他便点点头，“我理解！”
　　高深笑了笑又道：“知府杨绪舟是王黼的人，而通判马宁却是蔡京的人，马宁想在京兆再任一届，蔡京同意了，但王黼就是不批，他想让自己族弟王淄出任这个职务，把京兆牢牢控制在他手中，你这个节骨眼去任职要当心点，暂时不要卷入双方内斗之中。”
　　“多谢世叔提醒，我尽量避免！”
　　高深又淡淡道：“另外把高宠也带去吧！我不想让他跟高俅。”
　　“只要他愿意，我没有问题。”
　　“他当然愿意，你是他的老上司嘛！”
　　这时，李延庆又道：“我还有几个老下属在太原府，能不能麻烦世叔把他们也调来京兆。”
　　高深眉头一挑，“你说的是王贵和牛皋他们吧？”
　　李延庆点了点头，高深笑道：“我调他们去京兆当然可以，不过我建议他们还是留在河东，把他们调去京兆府，刘錡可就势单力孤了。”
　　高深一句话提醒了李延庆，他忽然有点担忧起来，种师道退仕了，姚平仲会不会趁机收拾种师道的旧部，如果是那样，刘錡日子就难过了。
　　高深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徐徐道：“只要太子不废，姚平仲就不敢做得太过分，何况还有种师中在河东坐镇，种家的百年势力也不是姚家能轻易动摇的。”
　　“可我是孤家寡人啊！”
　　孤家寡人这个词可不是随便可以说，但高深显然并不在意，他拍了拍李延庆肩膀笑道：“有曹氏兄弟和高宠跟随左右，你绝不会势单力孤。”
　　……
　　下午，李延庆又通过曹晟帮忙请到了康王赵构。
　　在潘楼街曹家的清风茶楼内，李延庆见到了康王赵构，李延庆对赵构其实并不反感，在历史上，赵构确实是个很能干的明君，能够在覆巢之下重新撑起一片天地，保住了大宋半壁江山。
　　虽然在金国实力不支，无法再继续南侵而不得不向南宋发出求和信号的情况下，赵构选择了妥协而不是反击，确实令人遗憾。
　　但至少在前面三十年，赵构确实做得不错，重用抗金名将岳飞、韩世忠等人，保住了淮河一线不被金人突破，也保住了南宋一亿多汉人不被异族奴役。
　　二楼的一间雅室内，李延庆诚恳地对赵构道：“范党一案，若不是殿下求情，恐怕延庆早已死在狱卒的乱棍之下了，殿下救命之恩，延庆铭记于心。”
　　赵构笑着摆了摆手，“王黼陷害忠良，想借机杀人，我岂能容他尽毁忠良一脉，这是我份内之事，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赵构给李延庆的杯子倒满了茶，又笑道：“我也听说你要去京兆府，我还想约你出来，没想到你先找我了，京兆府的情况你了解吗？”
　　“大概知道一点，好像知政堂内有两人在暗斗。”
　　赵构点点头，“既然你连这个都知道了，那别的我也不用说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其实我更关心军队那边。”
　　赵构心里明白，李延庆在请自己帮他呢！可自己这个留守只是虚有其职，怎么帮他呢？
　　赵构沉吟好一会儿，才展颜笑道：“或许是做了京兆留守的缘故，我对京兆的军方颇感兴趣，也打听到了一些比较隐秘的消息。”
　　李延庆知道，这是赵构在帮自己了，他微微欠身笑道：“愿闻其详！”
　　“京兆府兵马都指挥使杨麟虽然传闻是种帅一手提拔，但西夏战役后，他和刘延庆都成了高太尉的人，不过据我所知，他私下里和童太尉走得很近。”
　　李延庆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赵构这个消息太重要了，杨麟将是他的副将，他一直以为杨麟是高俅的人，没想到杨麟竟然是童贯的人，真是出人意料啊！
　　赵构又道：“知府和通判的斗争虽然很激烈，但新通判至少要到明年年初才定下来，这段时间我建议你先在官方站稳脚跟，着力于军队，听说羌人暴乱，这其实是个抓握军权好机会，李同知不觉得吗？”
　　李延庆没想到赵构年纪轻轻就有这么高的政治素质，不愧是历史上的宋高宗，相比于赵构，赵楷还是显得太嫩了一点。
　　他苦笑一声道：“现在任命还没有下来，殿下叫我同知还稍微早了一点。”
　　赵构笑了笑，喝了口茶道：“这次北伐，你觉得最失意的人是谁？”
　　李延庆立刻明白了赵构的意思，他笑道：“这要分宫里宫外，至少我知道宫外最失意的人是童贯，谋算了十年的郡王最终没有得到。”
　　“那宫内呢？”
　　“宫内最失意的人其实和童贯一样，期待越高，失落越大。”
　　虽然李延庆没说宫内人是谁，但赵构知道李延庆明白自己所指，他也笑道：“是啊！有的时候太期待了，反而得不到，保持平常心其实最好。”
　　说完，赵构站起身道：“我先回府了，今天多谢请客！”
　　他微微一笑，转身便走了，李延庆望着赵构的背影，“有时候太期待了反而得不到”，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李延庆忽然看到了赵构背影中隐隐透出的野心，他也明白了赵构对自己的期待。
　　……
　　当天下午，朝廷的任命书下来了，不出高深所料，李延庆被任命为同知京兆府兼陕西路弓箭手提举，统制京兆府一万五千驻军。
　　由于他兼任陕西路弓箭手提举，实际上就是陕西路沿边各州的十二万乡兵都由他一并统管。
　　任命虽然让他很满意，但也有让他心中不舒服的地方，那就是要求他三天后离京上任，李延庆希望能等到妻子生产后再离京。
　　为此，他专门找过高深，希望能月底再离京上任，但高深也没有办法，庆州一带羌人暴乱，各州雪片般的求救信飞来京城，天子赵佶责令京兆府出兵平定羌人暴乱，李延庆不得不告别妻儿，带领百余名亲兵离开京城西进。


第八卷 旱江蛟龙入深渊


第0620章 初来京兆
　　宋朝的府分为五级，开封府是京畿重地，尽管只是东京，却以天子脚下的身份俯视群雄，故而高高在上。
　　而洛阳府、应天府和大名府分别对应西南北三京，名份仅比开封差了半级，他们属于一级府。
　　而京兆府和太原府虽然不是四京之一，但由于它们特殊的战略地位和历史地位，使它们的地位不亚于三京，只在名份上稍微差了一点，他们属于一级半府。
　　至于成都府和江宁府，它们是地域中心，但在战略上稍逊，所以与真定府、河间府等其他大府同属于二级府。
　　至于其他小府，诸如河中府、延安府、凤翔府、兴仁府、江陵府等等，他们则属于三级府。
　　京兆府有一万两千驻军，由于它历史地位特殊，更高过太原府，所以它和其他三京一样，也有留守一职，是名义上的最高军事统帅，一般由亲王担任，在京城遥任，不管实务。
　　按照大宋文官为主将的惯例，京兆军的主将是京兆府同知，副将为都兵马使，四天后，李延庆抵达京兆府，正式走马上任。
　　……
　　京兆府就是汉唐的都城长安，尽管它曾辉煌一时，但最终在唐末时毁于战乱，今天的京兆城已经看不到隋唐时的盛景。
　　不过尽管经过宋朝一百多年的修养生息，京兆府又渐渐从极度疲弱中恢复了元气，人口增加到十余万户，成为不折不扣的大府。
　　但也是因为气候的变迁，今天的京兆府已经没有汉唐时湿润多雨，渐渐变得干燥起来，就像一个中年妇女，已经失去了青春时的灵气。
　　当然，这里面也有很强的政治因素，自从北宋建国以来，东北方向的威胁始终贯穿着大宋始终。
　　而西北方向，吐蕃已经没落，西夏虽强势，但毕竟国力不足，对宋朝的威胁远不如辽金，所以政治上的弱势，也使西北的京兆府比不上河北的大名府。
　　李延庆上任的第一天便得到了知府杨绪舟的热烈欢迎，他甚至当着一众官员的面给了李延庆一个重重的熊抱，仿佛一下子给李延庆贴上了王系的标签，不过这个熊抱也是有效果的，使通判马善脸色顿难看之极，哼了一声就走了。
　　“李同知，这就是您的官房！”
　　主薄孟遂将李延庆领到府衙后堂的西院，这是一座很宽广的大院，光房舍就有七十多间，足以容纳数百人，而且还有一座单独朝西的侧门，出入府衙非常方便。
　　李延庆走进正中的一间大房间，这就是他的官房了，不过也只是暂时的，李延庆更希望自己将来能到军营中去当同知。
　　“孟主薄，院子里怎么没有人？”李延庆一路见西院里安安静静，不由有些奇怪。
　　“今天是旬休，底层官员和小吏都休息了，明天才能见到。”
　　“那就更不好意思了，耽误了孟主薄的休息。”
　　“哪里！哪里！能为李同知尽一点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
　　李延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若不是他已知道这个孟主薄是杨绪舟的心腹，他说不定会曲解“绵薄之力”的含义。
　　今天确实有趣，杨绪舟夸张的欢迎仪式，还有马善铁青着脸，小媳妇吃醋般的负气而走，让李延庆亲眼看到了这两人的激烈内斗。
　　“对了孟主薄，我晚上住哪里？”
　　“我已经给李同知准备好了官宅，离府衙不到一里，向西走两三百步都到了，但好像李同知没有带家眷？”
　　“她们可能会晚一两个月过来，主要是我的亲兵随从需要住处。”
　　“没问题，我都安排好了，要不我这就领同知去看看？”
　　“你先领我的随从过去吧！他们需要安放行李。”
　　李延庆给莫俊和刘方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便跟随孟主薄走了。
　　就在孟主薄刚走，便进来一个小茶童给李延庆上了一杯茶，行一礼退下去了，李延庆端起茶碗，却发现盘子里有一张小纸条。
　　李延庆连忙放下茶碗，拾起纸条看了看，里面只有一句话，“黄昏时，长安酒楼春雪房见”。
　　李延庆轻轻笑了笑，自己的椅子还没有坐热，第一道菜就端上来了。
　　……
　　长安酒楼位于城南曲江池旁，是一座占地五亩的大酒楼，在京兆排名第三，到了傍晚时，这里车水马龙，生意极为兴隆。
　　李延庆带着张豹和张鹰来到了酒楼前，他已经换了一件白色襕衫，腰束革带，头戴纱帽，手执一柄金丝折扇，看起来就是府学的一名学子，只是他俊朗的脸上多了几分杀气，使他的儒雅打了折扣。
　　“三位客官，喜欢光临鄙店，大堂里请！”一名酒保跑上前殷勤地招呼他们。
　　“我在春雪房有约！”
　　酒保哦了一声，“请吧！我带客官前去。”
　　李延庆点点头，对张鹰和张豹道：“你们在大堂吃饭吧！我独自一人没有问题。”
　　两人知道主公有准备，便在大堂找了位子坐下，李延庆则直接跟着酒保上了二楼，来到最里面一间雅室前停下。
　　“这就是春雪房，里面已经有客人了，客官请！”
　　李延庆推门进去，只见里面坐着一名削瘦的中年男子，赫然就是今天负气而走的通判马善。
　　李延庆一怔，他确实没有想到会是此人，但李延庆立刻便呵呵笑道：“马通判这个谜语真让人难猜啊！”
　　马善起身笑眯眯行礼道：“李同知来京兆上任，下官特备两杯薄酒给李同知接风。”
　　其实李延庆也知道马善下午见面时负气而走是在做戏，那杨绪舟是王黼的人，范党一案，自己便已和王黼仇怨难解，马善再怎么也不会认为自己和杨绪舟是同党，他故意负气而走，就是给杨绪舟造成一个错觉。
　　这时，李延庆见酒桌上只有两副碗筷，便笑道：“没有别的客人吗？”
　　“本来还准备请几个陪客，后来想想，还是我们两人谈一谈比较好，省得某些人疑神疑鬼，给李同知下绊子，以后的事情不好做。”
　　李延庆知道他指的是杨绪舟，便也没有点破，笑了笑坐了下来，这时，酒保送来了酒菜，马善给李延庆倒了一杯酒笑道：“这家长安酒馆可以自己酿酒，清酒很不错，另外鱼也是一绝，同知要好好尝一尝。”
　　李延庆端起酒杯品了品，点点赞道：“不错，非常醇厚，难得的好酒，看来我最担心的事情没有了。”
　　两人大笑，马善又道：“我家里也有酒窖，回头我让人给李同知送二十坛去。”
　　李延庆连忙摆手，“掌军之人万万不敢碰酒，通判就高抬贵手，饶过我这一次！”
　　“好吧！李同知想喝酒，随时可以找我。”马善心里也有数，有些事情操之过急，反而欲速则不达。
　　其实马善对李延庆到来还是非常欢迎，之前蔡相国就给他送来一封信，告诉他李延庆是太子之人，可以争取，如果能得到太子支持，他的通判之位基本上就稳了，所以马善对李延庆的到来格外上心。
　　他又给李延庆的酒杯斟满，两人喝了两杯酒，马善笑问道：“李同知打算什么时候去军营？”
　　“明天吧！羌人闹得很厉害，天子责令我尽快扑灭暴乱。”
　　马善沉吟一下道：“听说羌人暴乱和西夏有关。”
　　李延庆也隐隐猜到，羌人和朝廷并没有什么历史积怨，朝廷也不干涉他们自治，暴乱怎么会突然出现，这必然是有外因，如果是外因，那只能是西夏了，当然，也肯可能是金国，金国想通过羌人牵制住宋朝军队，防止宋军趁火打劫。
　　但现在羌人暴乱似乎又早了一点，金兵还在全力以赴灭掉辽国残余，一天耶律延禧不灭，金国就一天顾不上西夏，所以这时候羌人暴乱，不一定是金国的因素。
　　“马通判怎么知道和西夏有关？”李延庆又问道。
　　“很简单，西夏已经向边境增兵了，这明显是在牵制宋军，给羌人减压。”
　　“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是几名商人说的。”
　　李延庆心中一动，连忙笑道：“我也想见见这几名商人，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
　　“没问题，我明天就去找他们。”
　　马善又压低声音道：“李同知下去要当心副将杨麟，他这只羊和府衙的那只羊是一丘之貉！”
　　李延庆笑道：“我明白了，多谢马通判提醒！”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李延庆又提出自己的官宅不太满意，不够幽静，水景也不太好，希望马善帮忙换一处宅子，马善一口答应。
　　李延庆随即便告辞而去，马善也放了心，他当然知道李延庆求自己换房的真正含义，这不是换房，而是给自己释放一个暗示，有求于自己，那就是好兆头。
　　马善心情大好，连喝几杯酒，便醉醺醺地回家了。
　　……


第0621章 新官上任
　　同知的全称叫做同知京兆府事，也就是知府的副手，至少要从四品以上的官才能担任。而且这个职务可政可军，就看朝廷具体怎么任命。
　　李延庆在任命时已明确让他以文职身份统制京兆府驻军和陕西路边境各州乡兵，而且他有承宣使的职务，这就意味他已经正式成为独当一面的封疆小吏。
　　京兆府的驻军就在北城外，当地百姓也戏称为北大营，在李延庆之前由鄜延路总管统帅，不过刘延庆是统帅陕西路的十万大军，京兆府的一万两千军只是他的下辖之一。
　　李延庆带着一百余亲兵来的大营前，曹性、曹猛和高宠三人虽然一同前来京兆府，但今天却没有随李延庆一起来军营。
　　这时，都指挥使杨麟已经率领众将迎出了营门，“呵呵！我们望眼欲穿，终于把李统制盼来了。”
　　杨麟年约三十余岁，身材中等，脸型瘦长，一双细长的小眼睛，身上缺乏一种将军的威严，却多了几分幕僚的奸诈。
　　“大家辛苦了，外面风沙大，我们先回军营吧！”
　　李延庆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但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色，二十几名指挥使应该向自己行军礼，居然一个个站着不动，包括这个杨麟，居然连最起码的上下礼仪都没有，看来他应该是收到了童贯的来信。
　　李延庆没有任何表态，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必须等待机会。
　　李延庆在众人簇拥下了走进大军营，后面一名将领却不由放慢了脚步，他刚才正好看到了李延庆眼中的那一抹冷色。
　　中军大帐内，主将位子一直空着，上面已经有了一些尘土，显示这把椅子已经很久没有人坐了。
　　李延庆当然知道杨麟不敢轻易坐这把椅子，这是大原则问题，他敢坐下去，谁也保不住他，但并不代表他没有用别的方法行使主帅之权。
　　事实上，他连代理主帅都不是，朝廷不允许武将为主帅，如果要找代理主帅，那只能是知府杨绪舟，当然，杨绪舟是王黼的人，在主帅空缺的时候，他不会和童贯的人争夺军权。
　　一名参军上前把椅子和桌子上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李延庆这才坐下，将同知的大印放在桌上，对众人道：“我来掌军之事，各位应该都知道了吧！”
　　杨麟连忙躬身道：“枢密院和兵部的任命书昨天已经到了，我们愿听从统制的将令！”
　　众人一起躬身施礼，“愿听从统制将令！”
　　统制是战时编制，这是对他率军去镇压羌人暴乱的临时任命，杨麟称他为统制而不称他为同知，显然只是认可他的临时任命，一旦战争结束，恐怕就不会承认了。
　　李延庆心中冷笑一声，又不露声色道：“羌人的暴乱很严重，官家非常关注，也很担心，官家特地指示本统制尽量率军去剿灭羌人作乱，那么从今天开始，军队就要进入战时状态，各位的指挥使之职也要转任偏将，杨将军也要改任统领，军衙需重新建立，军法以及各种规则都要加强，各位都是打过仗的人，具体细节我就不说了，请杨统领留下，其余各位先回营训练吧！”
　　众人躬身行一礼，都纷纷走了，杨麟笑着走上前道：“现在最要紧是建立军衙吧！”
　　李延庆点点头笑道：“杨将军也是种帅提拔的，说起来我们也是同出一门，我会按照种帅的军制来进行设立，杨将军不会有什么抵触吧！”
　　杨麟的核心利益在于十二名偏将，他的想法就是李延庆管军政，自己管军队，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他连忙道：“统制尽管按自己的意图设立军衙，我没有任何意见！”
　　停一下，他又低声道：“以前的刘统制出事后，他提拔的很多重要文官都辞职走了，统制可以正好任命自己的人。”
　　李延庆心中暗骂一声，他依旧笑眯眯道：“我知道军中有十二个营，似乎没有斥候营。”
　　“因为不是战时，所以不需要斥候。”
　　“但现在需要了，这样吧！每个营抽五十名精锐给我，我先成立斥候营。”
　　“卑职遵令！”
　　杨麟转身要走，李延庆又叫住了他，“我还有一件事要和杨统领商量一下。”
　　“统治请说！”
　　李延庆笑了笑道：“我带了三名手下过来，都是北伐功臣，有七品官阶在身，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安置一下。”
　　杨麟心中猛地一跳，李延庆果然开始问自己要权了，他立刻面露难色道：“现在各营都有主将，偏将一时没有空缺，要不然就暂时出任部将吧！”
　　李延庆心中大怒，竟然让自己的心腹出任部将，这个杨麟果然是一步不让啊！
　　李延庆淡淡道：“正七品大将出任部将不太好吧！”
　　“可是……”
　　不等他说完，李延庆便摆摆手，“这样吧！京兆府的编制是一万五千人，征方腊损失三千人还没有补回来，我们就在京兆府再招募三千人，杨统领应该没有意见吧！”
　　杨麟只要李延庆不动自己的军权，他也愿意让步，他连忙道：“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杨统领先去抽调精锐士兵吧！我要先把军衙建立起来。”
　　“卑职告辞！”杨麟行一礼匆匆走了。
　　李延庆冷笑一声，看来这个杨麟活得真的不耐烦了。
　　……
　　很快，数十名同知衙门的文官从城内匆匆赶来拜见主官，李延庆随即任命刘方为主薄，任命莫俊为录事参军，任命张虎为情报司参军，燕青为斥候营主将虞侯，杨光为副虞侯。
　　他又任命张豹为军法官，张鹰为自己的亲兵都头，接管军务、仓库、马营等等附属设施，下午时分，李延庆正式发布了军法十三条六十款，通令全军。
　　李延庆正在大帐内和曹性、曹猛、高宠三人商议招募新军之时，一名亲兵帐外躬身道：“启禀统制，仓库那边出了点事，莫参军请统制过去一下。”
　　“我知道了！”
　　李延庆起身道：“你们继续商议，我去仓库看看。”
　　仓库距离帅帐并不远，相距不到百步，李延庆很快便来到了仓库，仓库也是由数百顶大帐组成，四周包围了营栅，里面有粮草军资、铠甲兵器，另外还有一座地下冰库，主要存放肉食禽蛋一类。
　　李延庆刚走进仓库大门，便听见莫俊尖利的怒吼声，“怎么会差一半，说不出原因，责任谁来承担？”
　　李延庆快步走上去，只见莫俊站在粮仓前正和一名年轻的偏将争吵，这名偏将身材魁梧高大，和杨麟一起出营迎接自己，李延庆对他印象颇深。
　　“莫参军，怎么回事？”李延庆走上前沉声问道。
　　“统制来得正好！”
　　莫俊说话如机关炮一样，又快又急，“帐上粮食存粮和实际库存相差一半，这位韩将军居然说他一无所知！”
　　李延庆严厉地目光向旁边偏将望去，偏将立刻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后勤营偏将韩世忠，参见统制！”
　　“你叫什么？”李延庆顿时吃了一惊。
　　“卑职韩世忠！”
　　李延庆不由再三打量他，原来他就是韩世忠，长得倒是十分威猛，李延庆在《小报》上看过灭方腊的战役报道，他记得韩世忠是立过大功的，怎么才当一个最差的后勤营偏将？
　　李延庆没有多问，淡淡笑道：“韩将军还是第一个向我行军礼的偏将，难得啊！请起吧！”
　　韩世忠立刻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在军营门口，杨麟已经触怒了李延庆，他站起身连忙道：“很多时候大家都言不由衷！”
　　李延庆点点头，便岔开话题问道：“账实不符，韩将军知道原因吗？”
　　韩世忠沉默片刻道：“卑职知道原因，但不敢说！”
　　李延庆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对莫俊道：“先盘点别的仓库吧！粮食仓库缓一缓再说。”
　　莫俊心中明白，便笑道：“韩将军，我们去看看盔甲吧！”
　　两人走了，李延庆又回到了帅帐，不多时，杨麟匆匆走进来，“统制找卑职有事吗？”
　　李延庆微微一笑，“老杨，把后勤营给我吧！要不然，我叫不动他们啊。”
　　杨麟立刻打了个哈哈，“统制在说什么啊！您是主帅，谁敢不听你的吩咐，我现在去收拾那个韩世忠。”
　　李延庆摆摆手，“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说，把后勤营划给军衙，由参军司直管，这也是河东军的一贯做法嘛！”
　　“没问题，就按照规矩来！”
　　杨麟特地把规矩两个字咬得很重，意思是提醒李延庆，下不为例，不能再打别的军队主意。
　　李延庆笑着点了点头，“杨将军说得对，凡事得按规矩来！”
　　“好吧！我去给韩世忠说一声，让他今天就来参军司报到。”
　　韩世忠在京兆军是出了名的刺头，若不是因为刘延庆看重他，杨麟早就把他赶走了，他又看了旁边几名大将一眼，快步走了。
　　这时，曹性走上前缓缓道：“统制，你居然忍得住？”
　　李延庆淡淡一笑，“我要杀他易如反掌，但今天我不会动他。”
　　……


第0622章 霹雳行动
　　黄昏时分，李延庆刚吃完晚饭，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统制，韩将军求见！”
　　李延庆让亲兵收拾了桌子，笑道：“请他进来！”
　　片刻，韩世忠大步走进帅帐，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统制！”
　　“快快请起，以后非战场上就不要这样行礼了！”
　　“卑职遵令！”
　　李延庆又笑问道：“晚饭吃了吗？”
　　“已经吃过了，和士兵们一起吃的。”
　　“这个风格很好，一定要保持！”
　　这时，亲兵端进来两杯茶，李延庆摆摆手对韩世忠道：“先坐下喝杯茶！”
　　韩世忠在一旁坐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递给李延庆，“这是杨麟最近三个月盗卖军粮和军资的详细记录，包括粮食和兵甲的流向我都调查到了，简直让人触目惊心。”
　　李延庆翻开小册子看了看，眼中顿时怒火升腾，“是真的吗？他把兵器卖给了羌人！”
　　“完全属实，三个月前他把五千支长矛卖给了一名羌人皮毛商，那名羌人皮毛商直接把兵器运到了羌人部落，他还卖了至少一万石粮食给羌人，直到羌人爆发叛乱，他才不敢乱来，他本来还想杀仓库主事灭口，但卑职抢先一步把人隐藏起来了，仓库主事可以作人证。”
　　李延庆心中愤怒之极，他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好一会儿，他克制住满腔怒火又问道：“那名羌人皮毛商还在京兆府吗？”
　　“还在京兆城内，另外卑职也知道杨麟在城内有两处私宅，养了两房小妾，他的钱财就藏在这两座宅子里。”
　　李延庆沉思良久，笑了笑道：“韩将军应该去做斥候营偏将！”
　　韩世忠脸一红，低低叹了口气，“我在刘大将军麾下原本也积功升到了统领，北伐兵败后，刘大将军在倒台前安排我回京兆府出任副都指挥使，本来我没有北伐失败的责任，但杨麟向朝廷密告，说我是漏网之鱼，结果枢密院一纸公文，就把我贬为指挥使，杨麟又把我赶去统领后勤营，结结实实将我踩在脚下，大丈夫恩怨分明，此仇我韩世忠焉能不保？”
　　李延庆想了想又道：“杨麟和京兆府关系如何？”
　　“虽然他自诩是高太尉的人，但卑职感觉他应该和王黼有关系。”
　　“为什么？”
　　“很简单，刘大将军出事，同知空缺，应该是知府来统领军队，虽然杨知府也来过军营一次，但他告诉诸将，必须要无条件服从杨麟的命令，所以大家都感觉，这两只羊的主人是同一个人。”
　　李延庆点点头，只能说这个杨麟还不够成熟，这么快就暴露了自己的后台，一旦高俅知道他背叛了自己，偏偏又去投靠政敌童贯，那种猛烈的报复是杨麟无法承受的，既然他要自作自受，自己就送他一程吧！
　　想到这，他立刻命令亲兵道：“去把燕青和张豹、张鹰给我找来！”
　　李延庆在大帐内踱步，这时，莫俊走了进来，他默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片刻，李延庆忽然感觉到了他，问道：“先生有事吗？”
　　莫俊小心翼翼道：“现在对杨麟下手，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那先生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我觉得平羌之时最合适，借羌人之手杀他，方方面面都无话可说，这时候动他，怕是会得罪人。”
　　李延庆微微一笑，“其实我现在动他，倒不一定是为自己，现成的机会，给枢密院的两位上上眼药，高深的日子就好过了。”
　　莫俊点点头，“还是统制看得远！”
　　李延庆摇摇头，“其实更重要还是自己的利益，今天看了看军队，训练不足，士气低迷，军心涣散，光大营对面的妓馆就有五家，率领这样的军队去平羌，我怕自己的前程毁在杨麟的手中啊！”
　　……
　　入夜，在京兆城北面的一条葫芦口，几个黑衣身手矫健地翻过了一家店铺围墙，店铺大门牌子上写着“羌北皮毛老店”六个大字。
　　在围墙外还有几名黑衣人在接应，他们坐在一辆宽大的马车内，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情况。
　　片刻，几名黑衣人拦着一只大麻袋从围墙内翻出来，麻袋拼命扭动，显然里面装了一个人。
　　“得手了！”
　　“快走！”
　　三人将麻袋抬上马车，马车粼粼而去。
　　就在同一时刻，燕青带着两名武艺高强的士兵翻进了一座占地约三亩的小宅内。
　　此时宅中人都已入睡，他们迅速摸到后院，燕青撬开卧房后窗，无声无息翻了进去。
　　这是一间女人的屋子，年轻女主人在床头睡得正香，外房微微传来贴身丫鬟的鼾声，燕青挑开帘子，望着熟睡中的妖娆女人，他咽了口唾沫，最终克制住了自己。
　　他从帐中退出，又在屋子里找了一圈，这才从后窗跳了出去。
　　这时，两名手下也回来了，“头儿，其他屋子都找遍了，什么也没有发现！”
　　燕青叹口气，“我也没有找到钱箱。”
　　“会不会藏在前院？”
　　“不可能，那边猫太多，会偷腥的！”
　　一名手下忽然道：“那一定在冰窖中。”
　　燕青精神一振，北方大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有冰窖，这里肯定也不例外，而且冰窖一般都会放在前院，前院是菜窖，冰窖一般在后园。
　　他们在后园里找了一圈，终于一间柴房内找到了冰窖的入口，燕青让一人放哨，他和另一人钻了进去。
　　夏天已过，冬天未到，冰窖里空空荡荡，但很快，他们便在一堆大麻袋下面发现了十几口铁皮大箱子，打开其中一口，里面全是银锭。
　　“我们走！”
　　他们终于发现了目标，便不再逗留，迅速离开了宅子。
　　……
　　次日一早，马善端着一杯茶来到了同知官衙内，笑眯眯道：“李同知找我有事？”
　　李延庆正在整理文书，他放下文书笑道：“我准备把同知官衙搬去军营，你们不会反对吧？”
　　“我当然不会反对，不过另一位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好好的，干嘛要搬去军营。”
　　“没法子！”李延庆叹了口气，“今天又接到枢密院催报，官家令我十天后必须出兵，军队必须进入状态了。”
　　“可你不是还要再招募三千军队吗？十天时间恐怕来不及。”
　　李延庆笑了笑，“招募军队之事等回来再说吧！对了，我想请马通判帮个忙。”
　　“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帮，我一定尽力！”
　　李延庆摸了摸下巴，压低声音道：“今天中午，马通判能不能请杨统领喝一杯茶。”
　　“怎么！要我调解你们二人的关系吗？他与我不是一路人，我可说服不了他，你找那一位倒可以。”
　　李延庆摇摇头，“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不管通判用什么借口，请他进城来喝杯茶就是了。”
　　马善顿时明白了什么，他捋了一下焦黄的胡须道：“我知道了，前几天他正好想请我替他做谋，他看上了一个官员的遗孀，想娶她为妾，今天中午我在广记茶馆答复他吧！”
　　“具体什么时候？”
　　“午时正！”
　　李延庆和马善对望一眼，两人都心意相通地笑了起来，马善心如明镜，李延庆若干掉了杨麟，就等于干掉了杨绪舟的左膀右臂，杨绪舟手中没有人，想搞自己就难了，这个微妙的平衡就形成了，上面未必想打破这个平衡，那么自己的位子也就稳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恐怕需要马通判动用衙役来帮忙了。”
　　他低声对马善说了几句，马善连连点头，“没问题，我一定会照办！”
　　……
　　中午时分，杨麟带着几名亲兵来到了广记茶馆，广记茶馆是京城府最大的茶馆之一，是前任通判张广在十年前创办，张广去年病逝，目前茶馆由他从前的爱妾杜夫人掌管，每天宾客络绎不绝，生意时分兴隆。
　　今天杨麟心中颇为兴奋，他早就看上杜夫人了，杜夫人长得千娇百媚，雪肤晶莹，若是小户人家女子，他早就一把抢走，但杜夫人是前任通判的爱妾，他不敢造次，只能求马善帮他做媒，他已经提了几次，今天马善终于通知他，看来是有眉目了。
　　想到杜夫人那个绝代尤物，杨麟心中就一阵燥热，来到约好的牡丹院，他对几名亲兵道：“你们在门口等候，呆会儿杜夫人过来，你们要对他尊敬有加，明白吗？”
　　“卑职明白！”
　　杨麟步伐变得轻快起来，一下子仿佛年轻了十岁，直接向正房走去，正房是套间，需要换鞋才能进去，换鞋时他听到了里屋杜夫人娇媚的笑声，他心中欲火炽热，“小美人，我来了！”他低笑一声，一挑帘子便走了进去。
　　走进房间，他笑容顿时呆滞了，杜夫人在房间里是不假，但迎面坐的却是目光冷淡的李延庆。
　　“这是……”
　　他刚要开口，只觉后脑一阵剧痛，顿时晕了过去。


第0623章 兵变夺权
　　片刻，张豹走了进来，躬身道：“五名亲兵已全部干掉，没有走露任何风声。”
　　李延庆点点头，对身旁杜夫人欠身笑道：“多谢夫人援手，延庆感激不尽！”
　　杜夫人站起身，向杨麟啐了一口，“什么东西，敢打老娘的主意！”
　　她又千娇百媚向李延庆甩了个秋波，这才聘聘婷婷地走了，李延庆望着她娇美的背影走远，暗暗叹道，“果然是个尤物，难怪杨麟会昏了头！”
　　不多时，杨麟苏醒过来，发现自己手脚都已被牛筋牢牢捆缚，动弹不得，他抬头见李延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顿时明白过来了，心中勃然大怒，“李延庆，你究竟想做什么？”
　　李延庆淡淡一笑，“其实我就只想要杨将军给我行一个军礼，没有别的想法！”
　　杨麟呆了一下，这个李延庆还真是睢眦必报，那件小事他居然还耿耿于怀，但一转念他就明白了李延庆的真正意思。
　　他低低叹了口气，“我可以再让五个营给统制。”
　　李延庆摇摇头，“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杨麟想挣扎着站起身，却一只有力的大手摁住了，杨麟顿时急了，大喊道：“李延庆，我是正五品高官，你没有权力杀我！”
　　李延庆似笑非笑道：“我当然知道，正五品嘛！当然要朝廷来决定，回头我给高太尉写封信，看看他能不能高抬贵手饶过你。”
　　杨麟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如果高俅知道自己暗中投靠了童贯，他非剥了自己的皮不可，他刚要开口求饶，一团破布狠狠堵住了他口，随即一只黑布袋套住了他的头，他呜呜叫了两声，便被张豹和亲兵拖走了。
　　片刻，张鹰跑进来道：“启禀统制，马通判说衙役捕快都准备好了。”
　　李延庆点点头，又问道：“杨知府那边通知了吗？”
　　“已经通知了，杨知府说他一定会来。”
　　李延庆冷笑一声，看来这个杨知府还是懂得自保，他若不及时断臂求生，恐怕这把火就会烧到他那里去了。
　　李延庆就不相信杨绪舟没有拿杨麟的好处，否则他怎么会那样痛快把军队交给杨麟呢？
　　……
　　杨麟小妾的宅子已经被李延庆的亲兵包围，但进去搜查的却是捕快和衙役，杨绪舟站在大门外，目光异常复杂，他没有想到李延庆才来京兆三天，就雷厉风行地将杨麟干掉了，而且掌握了确切证据，盗卖军资，私通羌人，偏偏现在羌人在发生了暴乱，这下子报上去，龙颜大怒是免不了，自己会不会被牵连呢？
　　杨绪舟想到自家的三箱银子，心中着实担心之极，他见李延庆独自站在大门前，马善不知何时走开了，他便慢慢走了上去。
　　“哎！真没想到杨麟是这种人，居然和羌人勾结，亏我还高看他一眼。”
　　李延庆笑了笑，“也是杨知府放心他，完全把军队交给了他，否则有杨知府监督，他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杨绪舟心念一动，他知道对方已经开出价码了，不准自己干涉军队，他眼角余光一扫，发现马善正鬼鬼祟祟向这边探望，他心中顿时有了底，连忙道：“李同知掌军，我一定会做好后勤保障，不让李同知为粮草发愁！”
　　言外之意，李延庆掌军，他也绝不会干涉军务，李延庆微微一笑，“那就多谢了，其实我也觉得圆鼎有三只脚要更牢固一些。”
　　说完，他转身向府中走去，杨绪舟眼睛一亮，他已经明白李延庆的意思了。
　　……
　　府衙的捕快从杨麟两个小妾的府中搜出来近五万两银子，加上北羌皮货铺掌柜的供词以及仓库主事的各种记录，杨麟私通羌人，盗卖军粮和军资的证据确凿，已经罪不可恕。
　　李延庆当天便在府衙内写了报告，这时，燕青快步走进房内，将几封信交给李延庆，“这也是杨麟小妾家中搜到，被我藏了起来。”
　　李延庆看了看，都是杨麟和童贯的往来密信，他随即给父亲写了一封短信，连同刚才的几封信一起放进一只木盒里，招手把杨光叫来。
　　“你去一趟京城，把这只木盒和这封信交给我父亲，我没有什么别的交代，希望他老人家保重身体就好。”
　　“我明白了，这就出发！”
　　“带两个弟兄一起去，路上当心一点。”
　　李延庆嘱咐几句，杨光这才匆匆去了，这时，马善出现在门口，回头望着杨光走远，李延庆笑呵呵迎了上来，“我正要去找马兄，没想到马兄自己来了，快快请坐！”
　　马善走进房间，李延庆给燕青使个眼色，燕青知趣地悄悄走了，马善坐下笑问道：“同知找我有事吗？”
　　“是这样，关于杨麟的报告我写好了，我考虑了一下，最好我们三个一起署名，这样说服力更强一点，马兄觉得呢？”
　　马善立刻明白了，李延庆让杨绪舟也署名是想保他，马善心中顿时有点不舒服，半晌道：“我署名一点问题没有，但那人其实也涉案，让他也参与署名，是不是不太妥当？”
　　李延庆笑了笑道：“官场嘛！其实就在于一个平衡，一旦平衡了，王相国就不好动蔡相国的人，蔡相国也不好动梁太傅的人，梁太傅也不好动王相国的人，以前之所以京兆府不太安定，原因就在于权力失衡了，马兄是聪明人，一旦杨知府被调走，恐怕马兄也呆不长了。”
　　马善立刻明白了李延庆的暗示，一旦杨绪舟被挤走，王黼动不了军权在握的李延庆，那只能是收拾自己了。
　　马善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若不是看在同知的面上，我还真不愿意和他在同一份报告上署名。”
　　李延庆微微一笑，“来日方长嘛！”
　　……
　　尽管李延庆心急如焚，急着要赶回北大营，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在府衙把事情处理完，他心里明白，如果这件事留下尾巴会有后患，必须要处理妥当了，不能留下隐患。
　　处理完杨麟之事，李延庆立刻率领手下赶往北大营，此时杨麟被抓捕的消息还处于严密封锁状态，他的几名心腹偏将只知道他去相亲了，却没想到他已身陷囹圄。
　　李延庆来到中军大帐，立刻命令手下去通知各个偏将前来商议紧急军情，众将领不知是计，纷纷赶来大帐。
　　众将进了大帐，只见统制李延庆披甲戴盔，手中战剑，目光冷厉，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时，第一营偏将张确忍不住道：“统制，要不要等杨统领回来后再议军情？”
　　李延庆冷冷道：“不用等他了，杨麟勾结羌人，已经被拿下！”
　　大帐内顿时一片哗然，几名偏将惊得目瞪口呆，张确大吼：“胡说！杨统领忠于大宋，从未勾结什么羌人。”
　　李延庆“啪！”的一拍桌子，“咆哮军帐，以下犯上，给我拿下！”
　　从两名冲出来数十名亲兵，将杨麟的五名心腹大将摁倒在地，捆绑起来，李延庆冷冷道：“这五人也参与勾结羌人，拖下去斩首！”
　　士兵们将五人拖了下去，只听张确大喊：“姓李的，你陷害忠良，不得好死！”
　　声音渐渐消失了，这时，李延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害群之马只是一小部分人，他们就像身体上的腐肉，割掉他它们，只会使身体更加健康，希望各位将领能够更加团结，待平定了羌人之乱，我给各位请功！”
　　众人都明白了，一起单膝跪下抱拳道：“愿听从统制之令！”


第0624章 高俅报复
　　这天晚上，李大器喝了点酒壮胆，便拿着儿子委托的物品前往太尉府，太尉府距离冰柜街很近，只走了一里路，牛车便在太尉府门前停下，立刻有一名站岗士兵跑来干涉，“这里不准停车！”
　　李大器走下牛车笑道：“我是宝妍斋李东主，特来拜访太尉，请通报一下。”
　　宝妍斋的东主也算是京城名人了，士兵立刻陪了副笑脸，“你老有事？”
　　“有点私事，想打扰一下太尉，烦请小兄弟去通报一下吧！”
　　说着，一锭十两银子已经进了士兵掌心，李大器和官府打过无数次交道，深知这些守门人的威力，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根本不去禀报，就直接说主官已经休息，不给足他们好处，高俅就休想知道自己到来。
　　士兵立刻笑道：“李员外稍等，我马上就去禀报！”
　　“小三儿，好好招呼李员外，我进去禀报一下。”
　　这名士兵就是在暗示同伴，他们已经得了好处。
　　此时，高俅还没有休息，正在书房里写一份报告，因为刘延庆在北伐中的惨败，高俅也多多少少受到一点牵连，被官家赵佶狠狠批评一通，责令他好好培养军队人才，这两天他就在为挑选禁军中的人才而绞尽脑汁。
　　这时，门外有士兵禀报：“启禀太尉，宝妍斋李东主说有私事求见！”
　　高俅和商人打交道不多，他刚要随口说不见，却猛地反应过来，宝妍斋东主不就是李延庆的父亲吗？这必然是李延庆有什么事要找自己。
　　他沉吟一下，请他到贵客堂稍候，我马上就到。
　　高俅知道李延庆刚去京兆不久，这就让他父亲来找自己，必然是和杨麟有矛盾了，这个杨麟也是荒唐，以副挑正，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人家借羌人之手就能将他干掉了。
　　想到借刀杀人，高俅的脸有点发热，当年为了搞掉种师道，他也曾借西夏人之手想杀掉李延庆，这会儿，李延庆来找自己，难道他真的不计旧怨了？
　　高俅心中想着事情，便换了一件衣服，负手向贵客堂而去。
　　李大器坐在客堂上喝茶，心中却有点不高兴，这个臭小子怎么混的，到现在朝廷里一个心腹都没有，到最后还得让自己出面，自己一个商人，这种事情怎么好多做，让曹家出面不是很好吗？
　　李大器心中骂了一阵儿子，这时，大堂外传来一声咳嗽，这是高俅来了，李大器连忙走上前躬身施礼，“小民李大器打扰太尉休息了！”
　　高俅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李员外太客气了，其实你也不是小民，有爵位了嘛！”
　　李大器呆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有爵位在身，他苦笑一声摇头道：“芝麻大的爵位怎么好意思在太尉面前显摆，传出去让人笑话。”
　　高俅呵呵一笑，“李员外真会说话，请坐吧！”
　　两人坐下，李大器也不绕弯子，将一封信和一只盒子递给高俅，“我今天是特地来给犬子当信使，这盒子和信是他让我转交给太尉，别的话也没有了，我就不打扰太尉，先告辞！”
　　“辛苦李员外了，以后宝妍斋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帮忙，一定会尽力！”
　　“多谢太尉，大器铭记于心，告辞了！”
　　高俅给足了李延庆面子，一直把李大器送出府门，望着他上牛车走了，这才拿着盒子和信返回自己书房。
　　他坐下先拆开信，但只看了几行，便猛地跳起来，连忙打开盒子，盒子里是杨麟和童贯的秘密通信。
　　高俅顿时气得胸膛都要爆炸了，抓起茶杯狠狠向墙壁砸去，“砰！”一声，茶杯顿时砸得粉碎。
　　当初西夏兵败时，那么多心腹大将他都没有保，就保了杨麟一人，没想到他居然背叛了自己，而且早就暗中投靠了童贯，高俅气得几乎要吐血。
　　“童贯老贼，老子若不杀你就绝不姓高！”高俅恨得咬牙切齿。
　　童贯不仅在平定方腊上将高俅彻底得罪，而且在第一次北伐惨败后，童贯开出了责任者名单，几乎将高俅在西军的势力连根拔起，他们两人已经成了势不两立的对头。
　　高俅半晌才慢慢平静下来，又继续看李延庆的信，李延庆在信中指出了杨麟的大罪，盗卖军资，勾结羌人，证据确凿，已上报朝廷，希望朝廷严惩。
　　在信的最后，李延庆提到了韩世忠，说韩世忠被杨麟打压贬斥，自己想提拔他为统领，另外还想提拔曹性为统领，希望能得到高太尉支持。
　　高俅当然知道韩世忠，刘延庆的心腹爱将，也算是自己的人，李延庆想提拔韩世忠，显然是在向自己示好，为提拔曹性铺平道路。
　　高俅点了点头，这个李延庆确实成熟了，正好种师道退仕，他的军方后台没有了，此人值得自己拉拢。
　　高俅想了想，这件事还是等报告来了再说，他需要和高深再沟通一下。
　　……
　　两天后，京兆府的正式报告送到了御史台，既然是李延庆递来的报告，御史台便没有积压，他们立刻抄送了两份，分别给枢密院和兵部。
　　高深刚来官房坐下，便看见了放在他桌案上的报告，其实关于这件案子，他昨天就从曹家听到一点风声了，不管是用什么罪名，其本质都是李延庆夺取军权。
　　正五品武将和正五品文官不是一回事，地位要低得多，而且坐贪官粮的案子这些年层出不穷，有后台的保一保，没后台就严惩，惯例如此，大多也是高举轻落，被降职调离了事。
　　只是这桩案子涉及到李延庆的军权，又涉及高俅和童贯，加上私通正在暴乱的羌人，使高深不得不谨慎。
　　他将报告仔细看了两遍，从报告的描述应该是证据确凿，唯一的不妥就是李延庆杀了五名偏将和几名亲兵，当然，战时状态时主将是有权杀不遵令将令的部下，但杀人时究竟是不是战时状态，这就有点难说了。
　　正在沉思时，院子里传来的高俅的声音，“高同知可在？”
　　高深连忙笑呵呵迎了出去，“哪阵香风把太尉给吹来了！”
　　枢密院三巨头，童贯出任知枢密院事，也就是枢密使，高俅出任判枢密院事，高深出任同枢密院事，两高实际上是副职，高俅的地位要稍高一点，但童贯和高俅都不管具体事务，枢密院的实权实际上是掌握在高深手中。
　　当然，童贯和高俅都有权过问枢密院的事情，而且高深都必须认真对待。
　　高俅叹了口气，“心情着实糟糕啊！”
　　“太尉进来坐吧！外面风大。”高深一语双关道。
　　高俅点点头，他当然听得懂高深的话，这个风就是童贯了，这件事恐怕童贯也不会善罢甘休。
　　走进官房坐下，高俅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京兆府送来的案子你也看到了吧！”
　　“京兆府？是哪一桩案子？”高深故意装糊涂问道。
　　“杨麟的案子，今天一早刚刚送到。”高俅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对方。
　　“原来是那桩案子。”高深连忙从桌下取出报告，自嘲地笑道：“刚刚拿到，还没仔细看呢！”
　　“这份报告我仔细看过了，只能说问题非常非常严重，居然私通羌人，现在羌人暴乱和西夏有关，我怀疑此人私通西夏，若不严惩，恐怕不足以警示边境驻防诸军。”
　　高深小心翼翼道：“听说这个杨麟是刘延庆一手提拔！”
　　高俅手一摆，“和谁提拔没有关系，我只说这个案子，我们枢密院的态度必须鲜明，若不杀他，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私通敌国的人出现。”
　　高深点点头，“我的意见其实和太尉一致，但这个案子恐怕童太尉也会过问。”
　　高俅冷冷哼了一声，“他当然会过问，这桩案子已经割了他的肉嘛！”
　　停一下，高俅又道：“不过他现在还在闭门思过之时，我们就不要打扰他的反省了，这个案子我们二人签署，直接上报知政堂，让李延庆早点进入状态，率军北伐。”
　　闭门思过其实就是停职反省，正好今天是童贯闭门思过的最后一天，高俅显然是想抓住这最后一天的机会把生米做成熟饭。
　　如果枢密院的决议已经递上去，童贯想反对的话，也只能去找天子说情，正常的流程他已经走不通了，或者他去找王黼，让王黼在知政堂把这个枢密院的报告打回来。
　　高深当然知道，自己署了这个报告就会得罪童贯了，不过曹老爷子也拜托过他，李延庆这一关他务必要帮忙。
　　高深沉吟一下道：“这样吧！我可以和太尉署名提交报告，但正常的步骤也要走，我再派几人去京兆府核实，如果报告不属实，那我还是要再提交补充报告。”
　　按照正常途径，应该是先派人去核实，枢密院再提交报告，高深先斩后奏，显然是给足了高俅面子，高俅岂能不知。
　　他起身笑道：“多谢同知帮忙，这个案子就交给我，我来派人去核实，就不让某些人对同知有意见了。”
　　高深点点头，这样是最好不过了。


第0625章 京城消息
　　高俅并非是替高深着想才把案子揽过去，他纯粹就是想恶心童贯，我就是在整你的人，你怎么着吧！
　　第二天一早，童贯铁青着脸出现在枢密院官衙内，他被禁足不等于他不知道朝廷的情况，昨天报告刚送到朝廷，他安插在兵部的心腹，兵部郎中柳启明便抄了一份副本给他。
　　虽然杨麟和羌人私通也让童贯极为恼火，但杨麟是他安插在西军中的重要人物，由于西夏和征辽三次大败，损兵三十余万，童贯手中权力和军中地位都已大不如前，他安插在各地的心腹都在几次战役中损失殆尽。
　　杨麟是他花了大力气才从高俅那边争取过来，作为承诺之一，童贯原本是想破格提拔他出任京兆府同知，却没料到官家在他禁足期间任命了李延庆为京兆府同知。
　　更没想到短短数天后，京兆驻军局势急变，杨麟被李延庆以重罪之名拿下，着实打了童贯一个措手不及，他还以为李延庆会在出征后再徐徐削杨麟的军权。
　　一路上都有官员在讨好地向他问候，就仿佛他是刚从牢城营放出来一样，童贯的脸色愈加阴沉，若不是他今天有事，他早就几大耳光向这些不知好歹的官员抽去了。
　　童贯来到高深的官房，重重咳嗽一声，高深早已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太尉在家将养一段时间，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高深很会说话，童贯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只得哼了一声，“高同知恨不得我再养几个月的病才对吧！”
　　“太尉言重了，太尉这段时间不在，我们枢密院在朝廷的地位一落千丈，我就对手下官员说，枢密院没有太尉坐镇真不行！”
　　童贯脸色稍稍和缓一点，走进房间坐下，高深又连忙吩咐手下上茶。
　　童贯摆摆手，“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就问问你杨麟的事情，还没有派人去核实，你怎么把报告递上去了，这不合规则嘛！如果杨麟是冤枉的怎么办？高同知，我知道你可是讲规则的人，这是你必须得给我一个解释！”
　　高深叹了口气，“这件事太尉还真冤枉我了。”
　　“这话怎么说？”
　　“我原本是想按规矩办，但昨天一早高太尉找到我，把案子直接要过去了，这案子是他递上去的，与我可没有关系。”
　　“但同知可也是署了名、加了印的，怎么没有关系呢？”
　　高深淡淡一笑，“这只是一个人情而已，谁让我的职务比别人低呢？若是太尉拿同样的案子找我，我也一样会署名加印。”
　　童贯暗骂一声老狐狸，他当然明白高俅是在背后插自己一刀，但现在他还顾不上找高俅算账，他沉吟一下问道：“这个案子同知觉得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高深上前关了房门，压低声音道：“这个案子高太尉昨天下午已经直接捅到官家那里去了，根本就没有经过知政堂！”
　　“什么？”童贯顿时怒发冲冠，眼睛狠狠瞪着高深，“他怎么敢……”
　　“我也觉得这事闹得太大了！”
　　高深叹息一声，又语重心长对童贯道：“这件案子证据确凿，高太尉派自己的心腹去核实，翻案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而且事关羌人暴乱，说不定还和西夏有关，我私下劝太尉一句，尽量保持沉默吧！别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童贯克制住满腔怒火，点点头，“同知说得对，有人就在前面拿刀等着我呢！这个案子我认栽了。”
　　童贯心中郁闷之极，推门出去，走到院子里，他仰天长长吐了口气闷气，咬牙切齿道：“高俅，我们走着瞧！”
　　……
　　“杀啊！”
　　演武场上一片大吼，两支军队碰撞在一起，激烈地厮杀起来，数十名骑兵紧张地注视着每个士兵的较量，及时将已经“受伤”或者“阵亡”的士兵喊出演武场。
　　在队伍中间，已经被提拔为代统领的韩世忠面色冷厉地注视战场上每个士兵，他是模拟作战的总判，决定两支军队的最终胜负。
　　杨麟被拿下已经过去了八天，李延庆已经将军队整合完成，他提拔了曹性和韩世忠为左右统领，曹猛和高宠也出任为偏将。
　　再过两天，军队就要北伐出征了，军队经过八天的强化集训，军容已焕然一新，加上李延庆将杨麟贪污的银子全部赏赐了军队，使得士气高涨，和八天前的那支军队完全不一样了。
　　演武场旁边的看台上，李延庆和曹性正在旁观演练，曹性咧嘴呵呵笑道：“老李，这个实战演练办法真不错，就像狗皮膏……那个灵丹妙药一样，一贴就灵。”
　　曹性偶然从王贵口中听到“老李”这个称呼后，他也毫不客气地拿了过来，李延庆是他妹夫，他当然可以这样称呼。
　　李延庆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杨麟现在还关在牢城营中，枢密院派来核实的官员也早已经回去，但对杨麟的处理方案却迟迟没有下来。
　　“老李，你不会是在担心那家伙再官复原职吧！”曹性眼角带着一丝调笑的目光。
　　“去！该担心的是你，他官复原职，第一个就把你免掉！”李延庆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
　　“这话说的，好像我多看重这个统领职务一样！”
　　“现在说得好听，不知是谁刚穿上山纹甲时在大帐里照了一夜的镜子。”
　　曹性脸一红，连忙岔开话题，“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在担心朝廷追究那五万两银子犒军的事情？”
　　李延庆摇摇头，“五万两银子本来就该属于军队，我分赏给士兵没有什么问题，我是在担心童贯又搞妖蛾子，不批你们的统领之职，而另外派人来。”
　　这确实是李延庆担心的事情，走了张秃子，又来个李瘸子，最后童贯还是没有吃亏，没有曹性和韩世忠在下面撑着，自己这支军队就不好掌控了。
　　“管他呢！”
　　曹性声音有点发颤地安慰李延庆，“大不了再去当偏将就是了。”
　　曹性说自己不担心当然是假话，家里老爷子恨不得他们先当十年士兵再慢慢提拔，用老爷子的话说，五十岁当上偏将也不晚，关键是要真心为国效力。
　　可到了李延庆手下，立刻就升为偏将，几个月后再一跳就成了统领，说实话，第一次当统领的销魂滋味可比第一次上女人更让他留恋，若再让他回去当偏将，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就在这时，有士兵跑来禀报，“马通判来了，说有急事找统制！”
　　李延庆一怔，马善过来做什么？虽然心中奇怪，但李延庆还是快步向大营外走去，只见马善满脸惋惜地望着对面已经人去屋空的妓馆和酒楼，李延庆整军的第一天就勒令这些妓馆酒楼三天内迁走。
　　“马通判来军营，真是稀客啊！”李延庆笑呵呵迎了出来。
　　马善无奈道：“本来想请你在对面喝杯酒，却没想到都被你赶走了，算了，下次再请你喝酒吧！”
　　“通判请进营细谈！”
　　马善摇摇头，“军营规矩太多，我不喜欢，其实就找你说件事，我刚刚得到京城的消息。”
　　李延庆眼睛一亮，向左边摆手道：“要不我们走一走？”
　　马善点点头，跟随李延庆向旁边一条小道走去，不远是一座小山岗，山岗上竖起一座哨塔，可望见十里之外。
　　“我刚刚得到京城的消息，杨麟之事，天子已经批下来了。”
　　李延庆只得马善的兄长马为民是蔡京心腹，他必然是从兄长那里得到的消息。
　　“那怎么说？”
　　“押进京处死，听说天子暴怒，把童贯大骂一通，童贯想把责任推给高俅，结果被蔡相说了一句，‘平定方腊时似乎没想过高太尉，’天子更加愤怒，下旨令童贯再反省三个月，真是大快人心啊！”
　　李延庆心中有点感慨，在关键时刻蔡京居然落井下石，不过也不奇怪，童贯连败两战，损兵数十万人，威信早已丧尽，这个时候蔡京自然会偏向于手握禁军军权的高俅，而且童贯和王黼走得太近，打击童贯也是在削王黼的羽翼，一举两得，蔡京何乐而不为？
　　“马通判，这件事我欠你一个人情！”李延庆沉声道。
　　马善就是为了李延庆这句话而来的，李延庆是太子的人，什么时候李延庆在太子面前替自己说几句好话，自己也能进京了。
　　马善这个人谈不上良吏，但也不是恶吏，只是比较平庸，连续几年的考评都是中上，凭这个考评是进不了朝廷，马善只能找别的路子了，他大哥马为民是蔡京的心腹，但蔡京年事已高，最多两三年就要彻底退仕，估计也帮不了自己太多。
　　所以李延庆的到来，让他看到了另一条路子，说不定自己能通过李延庆的关系抱上太子的大腿。
　　“呵呵！同知太客气了，时间不早，我就回去了。”
　　马善向李延庆拱拱手，转身便走了，李延庆站在山岗上目送马善远去，他终于彻底放下心，童贯被再次惩罚，那就是意味着统领任务不会有意外了，这个人情高俅无论如何会还给自己。


第0626章 再度出征
　　马善的消息只早到了一天，次日一早，枢密院的官员也赶到了军营，宣读了杨麟一案的处理方案，杨麟身负倒卖军资和私通敌军两大罪行，将押赴京城处斩，李延庆的整军方案得到了枢密院的批准，曹性和韩世忠正式出任统领之职，责令李延庆即刻率军北征，平定陕西路北部的羌人暴乱。
　　次日天不亮，集结的战鼓声轰隆隆敲响，士兵们从四面八方的军营内冲了出来，迅速在演武场上集结，这是李延庆每天都要演练的内容，一万两千士兵必须在五十通鼓内集结完毕，迟到一次，杖三十军棍。
　　连续几天杖打数百名士兵后，士兵们基本上都不会迟到了，五十通鼓声结束，一万两千名士兵全部集结完毕，演武场上鸦雀无声，只有料峭晨风吹拂大旗发出的啪啪声。
　　李延庆站在高台上，凝视着列队站立的一万两千士兵，如果不出意外的，这支军队就是自己的根基了，他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各位弟兄！”
　　李延庆洪亮的声音在士兵们的头顶上回荡，他冷酷地干掉了杨统领和五名偏将，让所有将士对他充满了畏惧，直到他将五万两赃银全部赏给将士，士兵们才在畏惧中多了几分敬意，变成了敬畏。
　　“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要集结北上了，一场新的大战在等着我们，有人会担心，会害怕，害怕自己命丧他乡，但战争肯定会有伤亡，我李延庆要做的事情，就是带领大家取得战争的胜利，弟兄们，拿出你们的勇气和信心来，我李延庆南征北战，从未有过败绩，这一次我们同样不会失败，用我们铁和血来铸造一支大宋最强的军队吧！”
　　……
　　李延庆慷慨激昂的鼓舞还回荡在士兵们耳边，大军便已经浩浩荡荡出发了，京兆府为这次北征动员了一千辆大车和五千京兆府乡兵，大车装载着各种粮草军资混杂在北上的大军之中，乡兵作用就是搬运物质，主要负责后勤。
　　虽然远征路程只有七百余里，但大军北征依旧要兴师动众，不仅动用乡兵，沿途各县也必须要出人出力，协助军队后勤物资北上。
　　准确地说，他们这支军队是援军，羌人暴乱并不是第一次，以前都是动用地方厢军就能镇压下去，但这次暴乱却不一样，羌人居然组建了正规军，有犀利的兵器和坚固的盔甲，加上普遍骑马，竟杀得数万厢军溃不成军，各州官府不得不向朝廷求援。
　　好在羌人的攻城能力极弱，他们肆虐了数州，却只攻下两座小县城，还是因为县城年久失修导致。
　　京兆府军队走泾原道，穿过了关中北面的重重大山，四天后，大军抵达了坊州的中部县，中部县是坊州州衙所在地，是一种中等城池，很明显看得出有刚刚修葺过的痕迹，很多破损的城墙都用大石补上，城门也是新换的，不少民夫正在给护城河清淤。
　　“怎么回事？”
　　李延庆用马鞭一指新补的城墙，问特地出城来迎接他的知州黄文道：“羌人军队已经打到坊州了吗？”
　　知州黄文是个小矮个子，只齐李延庆的脖子，大约五十岁左右，一张长满了褶子的脸俨如风干的橘子皮一样。
　　黄文骑在一头毛驴上，叹口气道：“几天前，一支数百人的羌人骑兵冲进了坊州，在坊州杀了一圈就走了，抢走了几千斤粮食，糟蹋了十几个女人，死了一些乡民，也幸亏他们没有来县城，那时城墙还有一段缺口没有补上，否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羌军目前有多少人马，黄知事了解吗？”
　　“大概有五六千人吧！我听鄜州厢军指挥使说起过一次。”
　　“坊州目前有多少厢军？”李延庆又问道。
　　黄文苦笑一声，“一场惨败后，原本一千人只剩下三百余人了，倒不是阵亡了七百士兵，这里面至少有一半人都逃回家了。”
　　李延庆也听说过，一个月前八个州的两万厢军和羌人激战，结果被羌军一战击溃，若不是羌人不擅攻城，整个陕西路中部恐怕早就是一片生灵涂炭了。
　　其实北面边境地区还有四五万禁军，他们出兵剿灭羌人更方便，但朝廷最终决定让关中地区唯一的一万两千禁军北上，恐怕还是考虑到了羌人这次暴动恐怕西夏也脱不了干系。
　　其实李延庆也能理解西夏的担忧，毕竟宋金还有盟约，一旦金兵大举南下进攻西夏，西夏不得不迎战，那么南部宋夏边境就空虚了，所以无论如何，西夏都要想办法牵制住宋军，防止宋军趁机北攻，羌人暴乱也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发生也就不足为奇。
　　在坊州休整一天，大军又继续北上，两天后军队进入了鄜州。
　　大军进入鄜州不久便停止了前进，李延庆下令就地筑营，在一个月前，庆州才是羌人最为肆虐的州，但现在庆州除了州治安化县还由三千厢军死守外，其他地区都全部已沦陷，主战场已经转移到了鄜州，李大军刚进鄜州便发现了羌军的探哨骑兵。
　　李延庆随即令燕青派出十支斥候骑兵队前去探查敌情。
　　京兆郡的斥候营只有两百人，之所以兵力那么少，主要原因是缺乏战马，李延庆上任前，一万两千军队一共只有三百匹战马，原本是有两千匹战马，但绝大部分都被北伐军征用了，却再也没有还回来。
　　而羌人则不同，羌人本来就是畜牧为生，就算不是家家养马，但至少一半人家都有马匹，延伸到军队，六千羌兵有四千骑兵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延庆在站在地图前和两名统领商议破敌之策，旁边韩世忠道：“其实对付羌人也不是很困难，咱们只要扬长避短，发挥火器优势，避免腿短的劣势，战胜羌人我觉得还是有信心的。”
　　李延庆见曹性直摇头，便道：“你总摇头是什么意思，有不同的意见说出来。”
　　曹性挠挠头道：“我只是觉得韩将军说得太粗略了，避免腿短当然不错，可怎么避免？除了守城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韩世忠有点不高兴道：“我只是先提一个方向，具体怎么做再具体商量，你……”
　　不等韩世忠后面难听的话说出来，李延庆便打断了他，“现在商量具体方案还早了一点，等斥候的情报汇总后再说，我们先说大方向！”
　　他又对曹性道：“说说你的想法！”
　　曹性瞥了一眼韩世忠道：“其实我也觉得火器不错，我们有震天雷，这是最犀利的火器，还有铁火雷，也是对付骑兵的利器，如果不幸和敌军遭遇，那就只能发挥弩箭的优势了，用神臂弩也能和敌军较量一番。”
　　李延庆见韩世忠神情有些冷淡，便对曹性笑道：“咱们在这里说话，也不知军营修筑得如何了？老曹，你熟悉筑营，去盯一下，我有点不放心，回头我再找你商议军情。”
　　曹性答应一声就转身走了，李延庆这才对韩世忠笑问道：“刚才打断你的话，有情绪了？”
　　韩世忠连忙摇头，“卑职不敢，只是……曹将军有点太想当然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老曹就这么个人，有什么就说什么，肚子里藏不住东西，若他像杨麟那样阴险，恐怕你也不舒服了。”
　　“卑职明白，或许接触时间太短，以后多磨合就能彼此适应了。”
　　李延庆又缓缓道：“老韩，我知道你是从底层一步步打上来的，实战经验很丰富，但大宋军队的腐朽你也不是不知，老曹虽是功勋世家子弟，但他很谦虚，讲义气，不端世家子弟的架子，光凭这一点就已经很难得，但他确实也没有什么经验，又好面子，有时候会不懂装懂，这个时候你一笑了之就行了，不要和他计较。”
　　韩世忠默默点头，“统制的话我记住了。”
　　李延庆又笑道：“我之所以提拔他为统领而不是高宠，并不是因为他是曹家子弟，而是他有一个很好的优点，责任心很强，能够从大局出发，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以后你慢慢了解，相信你也会喜欢上他，而且他擅长守城，你擅长进攻，一攻一守就容易契合了。”
　　“卑职明白了，那卑职也去看看筑营。”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去吧！那小子筑营也没有什么经验，我真怕他把筑营搞砸了。”
　　韩世忠微微一笑，快步走了，李延庆又将思绪拉回到地图上，这一带是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自己的第一战该怎么打？


第0627章 首战出击
　　傍晚时分，斥候们陆陆续续返回了大营，他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情报，这些情报汇总起来，其实就已经把局势摊开了，鄜州境内大概有四支羌人骑兵队，每支骑兵队约千余人左右，目前他们正在忙碌地分割地盘，所以暂时没有什么动静。
　　“羌人也是以部落为主，各部落都有自己的利益，他们原本是生活在庆州北部一带，现在已经占领庆州和鄜州大部，现在需要坐下来分配利益了，一旦进入利益分配阶段就会产生矛盾，有了矛盾，之前的默契配合就会大打折扣，对我们而言，这就是机会。”
　　大帐内，十几名偏将听得格外专注，李延庆又用木杆指地图道：“这里叫做羊洼子，距离我们只有四十里，那里也有一支羌人军队，大概有一千二百人左右，都是骑兵，如果我们能把这支军队全歼，我们就能获得六到七百匹战马，就能建立起自己的骑兵队，然后再逐个蚕食……”
　　说到这里，李延庆有意识地停住了，笑道：“我想很多人都应该明白我的战术了，那就是蚕食，像蚕一样，将羌人一片片吞噬。”
　　这时，第一营偏将高宠举手道：“羌人也不会束手待毙，如果他们意识到危机，迅速联合起来呢？”
　　“高将军说得很对，羌人也不是傻子，就坐在那里等我们去蚕食，一旦他们感觉到危险，肯定会迅速联合，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撤退回大营，高挂免战牌，看他们耗得住还是我们耗得住！”
　　见众人连连点头，李延庆又继续道：“我们大军已经进入鄜州，但羌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危险，这其实是第一次胜利将他们麻痹了，第一次他们击溃了两万厢军，而这一次我们只有一万余人，他们心有轻视也在情理之中，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利用他们的轻视狠狠打他们一记闷棍！”
　　说到这里，下面的大将都有点骚动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李延庆笑道：“大家先回去整顿军队吧！先吃饱睡足，今晚就出兵。”
　　大将们轰然出帐了，大帐内只剩下李延庆和两名副将统领韩世忠、曹性，这时，李延庆低头望着地图不语，韩世忠走上前笑道：“统制的第一战不会只满足于羊洼子的一千羌兵吧？”
　　李延庆点点头，韩世忠确实看穿了自己的心事，他用木杆指着东北方向的一支羌人部落，“这里叫做百丈原，也有一支千余人羌兵在这里圈地，距离我们约五十里，我想先干掉这支羌兵，然后再调头杀向羊洼子，一举歼灭两支羌兵，对方实力就削弱三成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曹性低声道：“会不会在我们出兵之后，羊洼子的羌兵趁机来偷袭大营？”
　　“有这个可能，所以在大营防御上我们绝不能大意。”
　　李延庆负手走了两步，对曹性道：“你率三千弟兄坐镇大营，一旦有敌军前来偷袭大营，你立刻派人向我禀报！”
　　“卑职明白！”
　　李延庆又沉思片刻，这才回头对韩世忠道：“通知所有偏将，一更时分出发！”
　　……
　　这次暴乱的羌人其实是党项人的一支，由于他们酷爱穿黑衣，所以又叫黑党项，黑党项属于偏支，而西夏又希望在宋朝内部打下一根楔子，所以黑党项便一直留在庆州。
　　虽然数十年来，黑党项也有过几次闹事，但基本上都是为牧场和税赋而与官府硬顶，倒没有别的目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关系到西夏生死存亡，在这个节骨眼上，西夏终于动用了这颗隐藏了数十年的棋子。
　　利用黑党项的暴乱来牵制宋军，使西夏没有后顾之忧。
　　执掌黑党项近三十年的老酋长野利平原已经病重，他有两个儿子，长子野利锋桀骜不驯，和西夏的关系极好，一直忠心耿耿成为西夏的猎犬，而小儿子野利盛则比较平和，他更倾向父亲的理念，在宋夏之间保持平衡。
　　但黑党项的六大部落中，有五个部落首领支持野利锋，使野利锋向新酋长的位子更加靠近一步。
　　正是得到五个部落的支持，才使野利锋不顾父亲和兄弟的坚决反对，义无反顾地执行西夏的指示，在庆州发生暴乱。
　　到目前为止，他们进军非常顺利，几乎夺取了整个庆州和鄜州大部，击溃两万宋军，还攻破了两座城池，掠夺了大量的财富和人口。
　　一个多月的势如破竹，使野利锋多少有点骄横起来，所以听到一万宋军从京兆杀来的消息时，野利锋也并没太放在心上。
　　他很清楚这支军队的底细，陕西路的精锐之军都调去北伐，结果损失殆尽，留下来的都是一些刚由厢兵转为禁军的新兵，名义上是禁军，实际就是厢军的底子，而且还是短腿厢军。
　　本来野利锋打算趁对方立足未稳之际纠集骑兵给对方一记迎头重击，怎奈几个部落都在为争地盘之事闹得不可开交，尤其是争夺池水两岸那片百里长的丰腴草地，南利部和乞结部几乎要兵戎相见了，这个时候，很难把他们纠集起来。
　　而且野利锋自己也有心事，他离开庆州时间太长，听说父亲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这个时候只有兄弟在身边，搞不好父亲真会横下心把酋长之位传给兄弟。
　　野利锋倒不是很稀罕这个酋长之位，大不了他让其他部落首领再拥戴自己当酋长就是了，野利锋要的是野利部。
　　野利部是黑党项最大的部落，一分为三，老野利占有最大的份子，两个儿子各分三成，在分家时父亲也有偏心，野利盛得到了大量青壮人口。
　　野利锋手中的青壮人口和兵力只有野利部的两成，党项人讲究实力为尊，如果父亲把野利部都给了兄弟，凭自己手中这点实力，其余部落恐怕也不会买帐。
　　所以这两天野利锋心烦意乱，他想回庆州，但这边又放不下，大家都不肯放弃已经到手的土地西撤。
　　野利锋负手走到大帐前，心烦意乱地注视着南面黑漆漆的夜空，自己进又无力，退又不舍，真不知道该怎么着力才好。
　　但野利锋却不知道，就在他惆怅迷茫之时，南面的宋军已经开始破局了。
　　……
　　百丈原是一片方圆五十里的高地，但地势平坦，草木茂盛，一直向北的池水两岸也是绿草茵茵，是放牧绝佳之地。
　　这边畜牧宝地目前被黑党项中的第二部落南利部占有，但其他几个部落并不服气，尤其是北面的乞结部坚持要分走一半河谷，导致两支部落矛盾尖锐，几乎要发生内讧。
　　这几天南利部的注意力基本上都在北面的河谷上，所有哨兵几乎都用来盯住乞结部，却没有注意南面的宋军。
　　或许是长期生活在宋朝境内的缘故，黑党项也渐渐形成了结寨的习惯，这也是地形所决定，没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大多是高原和山地，加上时有狼群出没，所以黑党项各部落，每到一个地方首先就是结寨，白天放牧，晚上把羊群和牲畜赶回寨中避狼。
　　南利部的山寨在一座百丈高的丘陵上，丘陵长约数里，倒也坚硬险要，南利部做梦也想不到，宋军在天快亮时突然杀到了寨门外。
　　寨中乱成一团，妇孺哭喊躲藏，一千青壮士兵躲在寨门两边射箭，好在地势险要，宋军只能从寨门杀上来。
　　主攻寨门的是曹猛的第四营，第三营和第五营助攻，由统领韩世忠指挥，另外燕青则率领两百斥候从后山上去，作为奇兵杀入敌寨。
　　“第三营破寨，三营、五营弓弩掩护，擂鼓出击！”
　　随着韩世忠一声令下，山脚下轰隆隆的战鼓声骤然响起，鼓声震天动地，宋军阵型迅速变化，由集结状态转为攻势，两支弓弩军从左右杀出，各有千余人，手执弓弩疾奔，向敌军寨门冲去。
　　而曹猛则率领的一千长矛步兵也前进到最前方，他们迅速列队，以三十人为一排，一共三十排，手执大盾和长矛在进攻战鼓声中，一步步向两百步外的羌人大寨走去。
　　后面一里外是六千备战宋军，长矛如林，杀气冲天，军队步履整齐，如波浪起伏，踏着节奏，在主帅李延庆的率领下，缓缓向前推进。


第0628章 围城打援
　　南利部的统军大将南利图几乎要绝望了，他还以为宋军会先进攻东面的野马部，没想到宋军的第一刀就是砍向自己，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看中了百丈原和池水谷，如果自己留在北面，那就不会有今天的危机了。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他只得大喊道：“放箭！”
　　箭如雨发，密集的箭矢射向冲来的宋军，十几名宋军应声栽倒，但冲上来的两千宋军是两翼助攻，他们进入八十步外，立刻举弩还击，两千把弓弩齐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寨门，立刻将敌军的箭矢压制住了。
　　“呜——”低沉的号角吹响，曹猛率领一千士兵向寨门冲去，但就在他们距离寨门约三十步时，寨门底部忽然被拉起，一百多根粗大的滚木崩腾而出，迎面向宋军士兵砸来。
　　宋军士兵猝不及防，顿时被砸翻了一百余人。
　　不等他们缓过神，又是一百余根大木翻滚而出，这次宋军已有了准备，纷纷举盾抵挡，但沉重的巨木还是将近百名士兵撞翻在地，而且曹猛的战马也被一根巨木砸中，一声暴叫，翻滚下山，把曹猛也掀倒在地。
　　“当！当！当！”收兵的钟声响起，曹猛恨得狠狠一拳砸在地上，只得大吼一声，“撤！”
　　军队在弓箭手的掩护下迅速撤退了，虽然巨木砸中士兵不等于砸死，但两轮巨木阵，还是阵亡了四十余人，受伤近五十人。
　　韩世忠快步走上前对李延庆行一礼道：“统制，干脆就用震天雷直接炸，把寨门炸开，我们就直接杀上去了。”
　　李延庆摇了摇头，他这次是想利用羌人来练兵的，难得这么一块上好的磨刀石，而且太依赖震天雷不是好事，打仗嘛！不可能不死人，把握好这个度就是了。
　　这时，曹猛跑了上来，恳求道：“统制，再给我们四营一次机会吧！”
　　按照事先的部署，每个营只有一次主攻机会，曹猛的第四营进攻失利，就得把机会让给别人了。
　　李延庆见曹猛急得嘴唇都快咬出血，便笑道：“想再得一次机会必须有担保才行，否则别的偏将也会不服。”
　　“卑职就用偏将之职作担保，若再拿不下寨门，我甘愿降职去当部将！”
　　“好吧！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曹猛大喜，转身飞奔而去，李延庆狠狠瞪了他背影一眼，这臭小子给自己上眼药呢！为这点小事把他免职，自己怎么给老爷子交代。
　　话说回来，曹猛若还拿不下寨门，自己也只能将他免职。
　　“传我的命令，擂鼓！”
　　“咚！咚！咚！”战鼓声激烈敲响。
　　两千助攻弩兵再次冲上，用强大的弩箭压制住了寨们两边的弓箭，曹猛没有骑马，他大吼一声，拎着两柄大锤冲了上去，他身先士卒，后面跟着九百士兵。
　　距离寨门还有三十步，羌兵再度故技重施，一百多根巨大的滚木如海潮般汹涌扑来。
　　曹猛力大勇猛，但并非愚蠢的草包，有时候他也想不到办法，但他虚心请教手下将领，集思广益，很快就想出了对策，曹评大喊一声，阵型立刻改变，原本是并排前冲，即刻变成了细长三角形，外围形成盾墙，保护里面的士兵，这样，巨木的力量就被卸掉，尤其改变巨木方向，原本是横着滚砸下来，现在则竖着溜向两边。
　　羌寨最厉害的武器失灵了，曹猛大吼一声，一跃而起，冲到了寨门前，“轰！”一声闷响，大锤重重砸在巨大的木门上，木门剧烈晃动了一下，这时，几根长矛从木门内刺出，向他狠狠刺来，曹猛早有准备，左手大锤砸下，几根长矛一起折断。
　　后面的宋军士兵纷纷将绳套抛上木门，奋力一起拉拽，本来木门就被曹猛重重一击砸得有些松动了，现在上百名士兵一起拉拽，门栓终于承受不住，“咔嚓！”断裂了，大门轰然被拉开，曹猛大吼一声，“杀啊！”
　　“杀啊！”主公和助攻的三千宋军大吼一声，杀进了羌寨之中。
　　首领南利图逃跑不及，被曹猛一锤砸死，满腔怒火的宋军毫不客气地展开了屠杀。
　　这一次，李延庆没有阻拦，他这支军队大部分人都没有打过仗，更没有杀过人，他需要士兵让杀人见血。
　　除了妇孺不杀、禁止奸淫的原则不变外，寨中所有男丁一概杀绝，不接受战俘。
　　但让李延庆更惊喜的是，他们缴获了一千匹战马，当一千匹战马从山上赶来时，整个军队都沸腾了，军人爱战马是天性，一千匹战马对短腿的京兆军而言是多么重要。
　　不过李延庆并没有立刻进行分配，他准许曹猛在战马中挑一匹最好的马作为奖励，曹猛的战马在攻山时被巨木砸断了腿，虽然没有死，但已经无法再上疆场作战了，只能在伤愈后作为曹猛的大锤驮马使用。
　　曹猛还是挑了一匹健壮的赤色战马，是南利部首领的坐骑，一匹罕见的千里马，曹猛非常满意，但他也不忘旧爱，原来那匹依旧作为自己的驮马使用。
　　一个人拥有两匹战马，就算主帅李延庆也没有这个待遇，不过李延庆还是特事特办，将那匹折断了腿的马依旧给了曹猛。
　　战争在天大亮时结束，李延庆没有停留，他留下燕青打扫战场，自己则率领大军转道向东而去，他刚刚得到曹性派人送来的急报，军营外面发现了一千名羌人骑兵。
　　“统制，是想钓这支军队吗？”韩世忠终于明白了李延庆决定分兵两路的意图。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我率领佯攻羊洼子羌寨，羌人骑兵必然会回兵救援老巢，能不能全歼这支骑兵就看老韩的本事了。”
　　韩世忠顿时兴奋起来，这个极为高明的围城打援的战术其实也想到了，只是他和李延庆居然想到一起去，使他心中不禁生起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请统制放心，卑职绝不会放过一个敌人！”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去吧！我会给创造机会，就看你自己把握了。”
　　“卑职告辞！”
　　韩世忠随机带领五千精锐士兵先一步离去，李延庆则下令放慢行军速度，大张旗鼓地向羊洼子杀去。
　　羊洼子也是鄜州的一块风水宝地，它地势较低，有一大片湖水，湖水周围都是青绿的草地，原本就是汉人放羊之地，所以才叫羊洼子，目前这片宝地被黑党项的野马部夺走。
　　野马部这个名字是党项各部的戏称，他们实际上是南利部的一部分，三十年前，南利部落两兄弟分家，第二大部落便一分为二，分出去的南利部落因为生活在庆州野马山下，所以便被称为野马部。
　　当宋军主力离开大营向西北方向而去时，野马部便得到了消息，部落首领南利维立刻猜到了宋军的企图，一定是去攻打南利部，无论如何，野马部不会袖手旁观，南利维便想到了围魏救赵之策，率军攻打宋军大营，逼迫宋军回撤。
　　怎奈想法虽然不错，但党项骑兵攻城水平太差，而且士兵们都不愿下马，就仿佛下了马就不会走路一般，一千骑兵大半个晚上都在围着宋军军营放箭，不断有火箭射进大营内。
　　曹性主动要求留下来守大营，主要是他不想和韩世忠争夺临战指挥权，他知道自己作战风格不够硬朗，比较偏柔，更适合守而不擅于攻。
　　曹性确实擅长守城，守燕京时，李延庆便将指挥五千厢军发射投石机的重任交给了他，曹性表现得十分出色，投射时机都掌握得极好，为战胜金兵立下了首功。
　　所以在挑选统领时，李延庆最终决定由曹性出任，也是考虑到他擅长守城的缘故。
　　“给我注意隐蔽，别被流矢射中了，那样死不值！”
　　曹性大声吼叫，他在一个时辰前提了悬赏，射杀一个羌兵赏五两银子，顿时把士兵的积极性提高，很多士兵为了得悬赏，不惜探身露面射击羌人，但这样很危险，已经有三名骑兵被羌人的流矢射中阵亡，让曹性是否恼火。
　　“统领，俺赵老六又射杀了一个！”一名士兵激动得大喊起来。
　　“好！我给记下了。”
　　这时，几支火箭从头顶上掠过，直飞进军营中去，曹性撇撇嘴骂道：“这帮混蛋射了一夜，就没有一点长进吗？”
　　羌人很显然是想点燃军营中的大帐，但所有大帐都被曹性拆除得干干净净，火箭射入土中很快就熄灭了，羌人一夜不知射了多少火箭，就是没有领悟到大营内早已没有了营帐，或许这也是羌人缺乏攻城手段的一个具体表现。
　　时间一点点过去，时间已经到次日中午，羌人骑兵终于疲惫不堪，撤出了围攻宋军大营，撤退到北面三里外的一片树林中休息，野马部首领南利维终于有点沉不住气了，他们围攻了宋军大营一夜加一个上午，攻打南利部的宋军主力根本就没有回撤的迹象，他派出数十名探哨，但没有一人发现宋军的踪影。
　　现在他也不知道宋军有没有攻打南利部的大寨，如果已经攻下，自己在这里做戏就没有意思了。
　　南利维正在沉思之时，忽然有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快看，狼烟！”
　　南利维站起身，只见他们大寨方向燃起了三柱狼烟，这是有大军来袭的信号，大寨向自己求援了。
　　南利维惊得目瞪口呆，但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宋军要去攻打自己老巢了，他顿时慌了神，大寨有数千家眷，只有两百士兵镇守，如果被宋军攻陷，那就完了。
　　他急得心急火燎地大喊：“上马，立刻回寨！”
　　所有羌人士兵都慌了神，他们很多人都有家眷在大寨内，他们顾不得一夜未睡的疲惫，纷纷上马，向羊洼子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第0629章 西夏选择
　　李延庆眯着眼睛打量不远处的羌寨，这座羌寨又和昨晚的寨子不一样，它居然位于一座山谷内。
　　山谷入口很小，只有一扇用巨木做成的简易大门。
　　“统制是不是有点想不通他们为何将大寨修在山谷内，对吧？”偏将张卫催马上前笑道，张卫就是庆州人，知道羌人的生活习惯。
　　李延庆打量一下四周，周围都是高地，唯独这边是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洼地，“似乎没有山可以依靠！”
　　“其实庆州那边很多村落都是建在山谷内，但房舍不是建在平底上，而是在山洞里。”
　　“窑洞！”李延庆脱口而出。
　　张卫点点头，“算是窑洞吧！黑党项和羌人在这里生活久了，也学会了这种生活方式，他们几乎没有外敌，所以一般不考虑战争，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是防狼。”
　　“但他们却没有想到，这样就成了瓮中捉鳖了。”
　　后面的将领都笑了起来，统制这句瓮中捉鳖说得非常形象，张卫摸了摸鼻子道：“或许他们已经习惯了，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李延庆用马鞭一指山谷中燃起的三道狼烟，“他们已经报信求援了，我们就耐心等一等，相信韩统领那边会很快传来好消息！”
　　……
　　伏击战已经渐渐接近了尾声，韩世忠也是选择在一条三里长的谷道内伏击敌军，当敌军进入谷道后，立刻有宋军将前后出入口堵死，山梁上宋军千箭齐发，仅仅一刻钟，一千羌人骑兵便被射杀了大半。
　　“出击！”
　　韩世忠一声令下，两边喊杀声震天，数千宋军士兵手执长矛冲了下来，将剩下的两百余骑兵团团包围。
　　羌人骑兵拼命突围，但他们越战越少，渐渐地全部消亡了。
　　“启禀统领，敌军已被全歼，没有一人逃脱！”
　　韩世忠点点头，“点火报信！”
　　山顶上早已堆好了木材，士兵很快点燃了已过火油的柴堆，火舌卷起，一股浓烟腾向天空。
　　韩世忠歼灭敌军的山谷距离羊洼子只有十余里，当浓烟腾空而起，山顶上的士兵立刻挥动了大旗。
　　“统制，信号来了！”几名士兵指着山顶上的大旗喊道。
　　李延庆面无表情点点头，回头令道：“杀进去，男子斩尽杀绝！”
　　“杀啊！”
　　张卫大吼一声，蓄势以久的宋军如溃堤的怒潮，向山谷汹涌杀去。
　　……
　　西夏王宫，李乾顺正负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这几个月辽国的局势一直牵挂着李乾顺，令他寝食不安，他希望辽国能顶住金国的攻势，为此他还不惜派人送去十枚震天雷。
　　但最终辽国还是灭亡了，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居然是灭亡在宋朝的手中，那个腐朽不堪的大国居然强硬了一把，着实出人意料。
　　不过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竟然死在燕京城下，这让绝望中的李乾顺在绝望中又看到了一线希望。
　　金国皇帝驾崩，至少两三年内金军不会再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在松了一口气之余，李乾顺竟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西夏能否趁机吞掉辽国的西京和耶律延禧的残部。
　　这原本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念头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加强烈，李乾顺再也忍不住，令李察哥全权负责筹划此事。
　　“陛下，晋王殿下来了！”
　　一名宦官的禀报打算了李乾顺的思路，李乾顺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身材魁梧的晋王李察哥走进了大殿，他已经从宋夏之战的失利阴影中走出来，在去年的一次政变中，李察哥力挽狂澜，杀死了企图篡位的秦王李尧顺，保住了李乾顺的皇位，他由此重新赢得了李乾顺的信任，再度掌握军权。
　　李察哥走上前单膝跪下，“臣弟参见皇兄！”
　　“不必多礼，快起来！”
　　李乾顺亲昵地拉李察哥坐下，笑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禀皇兄，臣弟刚刚进城！”
　　“真是辛苦你了。”
　　李察哥没有急着汇报西京的事情，他先问道：“不知黑党项那边情况怎么样？”
　　李乾顺摇了摇头，“野利锋太让我失望了，他们已经丢掉了鄜州，又重新退回庆州了。”
　　“他们不是很顺利吗？还击溃了两万宋军，怎么形势急转直下？”
　　“应该是遇到劲敌了吧！”
　　“谁？”
　　李乾顺迟疑一下道：“你还记得那个李延庆吗？”
　　李察哥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他怎么可能不记得，他唯一的败绩就是这个李延庆创下的，他低低叹息一声，“原来是他，难怪黑党项这么快失利，李延庆几时调来陕西路？”
　　“应该是调来不久，出任京兆府同知，这次率一万京兆府军队北上对付黑党项，抓住黑党项部落分散的弱点，各个击败，连歼三千人，手段异常狠辣，男子全杀，妇孺送入关中为官婢，野利锋顶不住，已经败退回庆州了。”
　　李察哥沉吟一下道：“如果是李延庆率军北上，那估计黑党项很快就会灭亡，如果是这样，南部边境怎么办？”
　　李乾顺起身负手走了几步，半晌道：“我已经派使者去汴梁了，我打算用取消岁币的条件换取宋夏边境的稳定。”
　　李察哥吃了一惊，宋朝的岁币对西夏很重要，就这样放弃是不是有点让步太大了。
　　李乾顺明白李察哥的担忧，他缓缓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宋人一直对岁币耿耿于怀，我取消岁币算是给足了他们面子，相信他们一定会答应，只要稳住宋朝，我们就没有了后顾之忧，而且如果能灭了耶律延禧，他携带的大量财富也完全可以补足我们的损失。”
　　“可反对的大臣应该不少吧！”
　　“我会说服他们！”
　　李乾顺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多，便一摆手，“我们不说这个了，说说你的消息，我很想知道西京那边情况！”
　　李察哥连忙道：“西京那边已经探查清楚了，金国佯称驻军一万，可实际上只有三千军队。”
　　李乾顺精神一振，“消息可当真？”
　　“绝对当真，听说金国新帝的位子不太稳，有人要谋他的位子，他已经将大量军队撤回了黄龙府。”
　　李乾顺兴奋地搓了搓手，“耶律延禧那边情况如何？”
　　耶律延禧那边也爆发了内讧，从燕京逃去的萧太后被耶律延禧杀了，引发了耶律大石的不满，结果耶律延禧先下手，夺走了耶律大石的军队，耶律大石只率两百人向西仓皇逃走了。
　　“那耶律大石手上现在有多少军队？”
　　“大概四万人左右，而且他们也对西京虎视眈眈。”
　　李乾顺见李察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便笑道：“我知道你有谋算，你就别掖着，说出来让我听听！”
　　“皇兄，我觉得我们可以用帮助耶律延禧夺取西京的借口，引他大军南下，然后伺机一举歼灭。”
　　李乾顺沉吟一下道：“可耶律延禧也不傻，他不会让我们出多少军队的，毕竟西京只有三千金兵。”
　　“我当然知道，我们出兵十万，佯称一万，只要做得隐秘，耶律延禧就不会发现，另外，我们手上还有一个香饵，不怕耶律延禧不上钩。”
　　“震天雷！”
　　李乾顺脱口而出，兄弟二人对望一眼，一起大笑起来。
　　“听说这个震天雷还是李延庆搞出来的，可惜宋朝天子却不重视，白白便宜了我们。”
　　“也不是不重视，宋朝对火器研究还是很透彻，只是不能完全依靠火器，就拿耶律延禧来说，你给他一百枚震天雷，他还是会被金国灭掉，关键还是人，军队善战才是致胜的法宝。”
　　“皇兄说得对，当初我们还考虑用耶律延禧来做屏障，后来发现他根本不行，与其便宜了金国，还不如我们把他吞掉。”
　　李乾顺拍拍兄弟的肩膀，“去吧！放开手脚做，我希望早日听到你的好消息。”
　　“臣弟一定不会辜负皇兄的重托！”
　　李察哥行一礼走了，李乾顺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他也知道自己是在冒险，一旦金国解决了内部，下一步的雷霆之击一定是西夏，如果是一年前，李乾顺真不敢和金国抗衡，但自从他们研制成功震天雷后，他终于有了和金国叫板的底气，“连完颜阿骨打都死在震天雷下，自己又怕什么？”
　　想到这，李乾顺的腰板渐渐挺直了。


第0630章 知州心事
　　李延庆在鄜州连灭两军后，几乎没有停步，军队闪电北上，又端掉了西北方向的乞结部，短短四天时间，宋军就灭了三个部落共三千余兵力，野利锋这才如梦方醒，但此时他的兵力只剩下两千余人，已经无法和宋军对阵，只得以最快速度撤回了庆州。
　　但李延庆的节奏却不急不缓，在鄜州城休整两天后，宋军也杀进了庆州，庆州州衙所在地的安化县已经孤守两个月，李延庆也担心他们快支持不住了。
　　安化县是一座大县，乡村加上县城共有人口近六万户，县城城墙高大宽阔，在这里原本驻扎了六千厢兵，但马岭一战被击溃后，庆州厢军只剩下一千残军逃回安化县，但也靠这一千残军，他们才守住了安化县，没有被羌人攻破。
　　此时县城内挤满了从庆州各地逃来的难民，原本只有五万人口的县城一下子暴增到三十余万，就算县城有足够的存粮，但三十万人要吃喝拉撒，要衣食住行，各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各种千奇百怪的气味，还是将整个县城弄得乌烟瘴气。
　　但对于知州林德而言，最担心的事情并不是三十几万人压力，而是这种孤城悬守的巨大压力，整个庆州都已沦落，听说庆东县和北河县还被羌人攻破，伤亡惨重，如果羌兵再攻破安化县，结局简直不堪设想。
　　一大早，林德便带领十几名官员上了城，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一个多月来，他们天天在城头盼望援军，简直望眼欲穿，虽然羌兵攻城乏力，但那种巨大压力还是让官员和士兵们都快承受不住了。
　　“卑职参见知州！”
　　一名年轻将领上前向林德行一礼，此人名叫贡祖文，原本只是都头，两万厢军被羌兵击溃后，庆州的都指挥使和指挥使全部阵亡，这个贡祖文临危不乱，不断收集败兵退守安化县，正是他率领一千败军坚守城池，保住了安化县，林德也看出他是一个人才，便任命他为指挥使，全权负责安化县的防御。
　　“贡将军，外面可有消息？”
　　贡祖文摇了摇头，他见林德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又连忙道：“但还有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林德急急问道，他两个月都没有睡好觉，一闭眼就是羌人的刀在眼睛晃动，要么就是殷红的血和惨叫声，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向朝廷汇报，巨大的压力使两个月瘦了二十斤。
　　他现在就像溺水将亡的人，听到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紧紧抓住。
　　“其实也没有啥？前两天我们的巡哨发现野利锋率军撤回来了，但只有两千余人，我估摸着要么是在鄜州被击败了，要么就是野利平原已经不行了，他回来争位。”
　　林德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不用说，肯定是回来争位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指远处大喊：“快看，军队！”
　　众人一起回头，只见远处旌旗招展，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正向这边开来，所有士兵都站起身，向远处军队眺望，当军队越走越近，宋军的黄龙大旗出现在众人眼中时，城头上顿时一片欢呼，士兵们纷纷互相拥抱，喜极而泣，林德拍拍额头，他再忍不住内心的激动，泪水也涌了出来，“终于盼来了！”
　　……
　　宋军将大营筑建在城北的一处高地上，依旧修筑成板墙式大营，这里距离羌人老巢马岭原已经不远了，相距只有六十余里，这里完全可以作为后勤重地。
　　李延庆之所以没有选择县城，原因也很简单，县城里面的人太多了，根本没有军队的立足之地，就算要疏散也必须等彻底平定羌人暴乱后再进行，而那时他们也该离开了。
　　就在宋军士兵忙碌驻营时，李延庆迎来了客人，庆州知州林德，林年约五十岁左右，看起来保养得不错，文质彬彬，应该是科班出身，李延庆老远笑道：“欢迎林知事前来军营做客！”
　　林德连忙抱拳道：“不敢当，下官来拜见同知是应该的！”
　　李延庆也是正四品文官，本来京兆府就比庆州要高两级，虽然他是京兆府的副职，但还是比从四品的林德高了半级。
　　“林知事太客气了！”
　　这时，他见林德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将领，不由好奇地问道：“这位是……”
　　贡祖文连忙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贡祖文参见统制！”
　　贡祖文本来还想报一下自己的官职，但想了想还是说不出口。
　　“原来你就是贡指挥使，我已经听说了，不错，能率残军守住安化县，保了三十万人口，这个功劳我会替你上报！”
　　贡祖文有点脸红，他看一眼林德，半晌低声道：“感谢统制的关心，卑职是都头，还不是指挥使！”
　　李延庆淡淡笑道：“那你现在就是了！”
　　贡祖文岂能听不懂李延庆的拉拢之意，他也顾不得林德会有什么感受，再次单膝跪下道：“感谢统制提携，卑职愿为统制效马之劳！”
　　李延庆连忙扶起他笑道：“千万不要这样说，我们都是为天子效力嘛！”
　　旁边林德心中暗暗感叹，李延庆一句话就把自己看重的人拉走了，这未免太不给自己面子了，不过他心里替贡祖文高兴，贡祖文是个人才，跟随自己不会有出头之日，最多当个厢军指挥使，要想做一番大事，还得跟随李延庆这样的实权高官。
　　“祖文，这是好事情啊！跟随李同知，相信他会看到你的才干。”
　　“感谢知事，卑职还要去巡视县城，就不打扰两位大人了。”
　　李延庆点点头，“去吧！回头我让录事参军去找你。”
　　贡祖文行一礼，匆匆去了。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走远，林德轻轻叹息道：“他是一个人才，善于在危境中逆转，相信他不会让同知失望。”
　　李延庆点点头，“我会拭目以待！”
　　两人走进大营，李延庆见林德忧心忡忡，便笑道：“林知事是担心朝廷吗？”
　　李延庆一针见血，林德点点头，叹息道：“同知说得对，庆州几乎被羌人席卷了，朝廷肯定饶不过我啊！”
　　李延庆沉默一下笑道：“蔡相那边，知事找过吗？”
　　林德浑身一震，李延庆居然知道自己的是蔡京人，是谁告诉他？他心中一转念便明白了，一定是马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今天林德是有求于李延庆，当然就不能在李延庆面前再耍花枪，而且李延庆已经知道，他否认也没有意义。
　　“蔡相是我的恩师，就算他想帮我，但我也得有让他说情的理由啊！同知说对不对？”
　　林德不愧是官场老手，最后一句话便轻飘飘地将球踢给了李延庆，这也是他今天来找李延庆的目的，恳求李延庆帮他解决这个难题，否则他怎么可能那么大方地把贡祖文让给李延庆呢？
　　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把贡祖文带来就是一个饵，等李延庆吞了这个饵后他才提出自己难处，让李延庆不得不帮他。
　　李延庆也意识到自己上了这个老家伙的当，不过李延庆也是要有求于他，希望得到庆州的粮食支持，据说安化县仓库内有近四十万石粮食，这也是羌人一心想攻下安化县的主要原因。
　　李延庆呵呵一笑，“老林啊！你有什么要我帮忙就直说，不要弯来拐去的，我是爽快人，只要我能办到，就一定会帮忙！”
　　林德大喜，连忙低声道：“李同知不是要写报告吗？能不能在报告中替我说说好话，比如浴血奋战，身负箭伤也不肯下城之类……”
　　说完，林德满脸期待地望着李延庆，李延庆哑然失笑，这个林德居然打这个主意，不过他也理解，如果不给朝廷一个说辞，让蔡京能替他说说话，他这个庆州知州真的干不去了，光一个不察之罪就足以让他免职了。
　　“林知事，这件事好说，我们去大帐细谈！”


第0631章 知州心事
　　走进刚刚扎好的中军大帐，大帐中还没有实施，各种物品堆得满桌满地都是，李延庆拉过两张椅子请林德坐下，又上亲兵去煮茶。
　　“我对这次羌人暴乱来龙去脉一点都不清楚，林知事应该知道，不妨给我说说看。”
　　“我也只知道一点皮毛。”
　　林德沉吟一下道：“准确地说，这次不是羌人暴乱，而是黑党项暴乱。”
　　“黑党项！”李延庆顿时对党项这个名字有点敏感了。
　　林德理解李延庆的惊讶，换谁都会吃惊，他苦笑一声解释道：“其实这个黑党项和西夏那边关系还不大，从宋初开始，他们就是宋朝的子民，一百多年了，无论生活习惯还什么口音什么的，都和这边融入得差不多了，他们的老酋长野利平原我很熟悉，前些年宋军和西夏作战，野利平原还抽调了三千青壮帮助宋军搬运粮。”
　　李延庆心中不解，便又问道：“既然如此，那这次为什么会暴乱，还有以前也听说有暴乱，算什么呢？”
　　“以前那根本就不叫暴乱，顶多就是用乱棍把税吏打出去，然后又跑到庆州官衙们闹事，抗议我们增加税赋，这次不一样，真是暴乱了，不过其中也有缘故。”
　　“具体说说，什么缘故？”
　　“其实也很简单，老酋长快不行了，两兄弟争位，野利平原想把酋长传给小儿子野利盛，野利盛在京兆府学读过书，偏重于和朝廷搞好关系，但大儿子野利锋和西夏那边关系密切，这次他估计是得了西夏的密令，便用土地承诺哄得其他几个部落跟他一起作乱，野利锋也想趁机夺取酋长之位，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李延庆笑了起来，“这可不是了解皮毛啊！简直就像当事人一样。”
　　林德脸一红，半晌扭扭捏捏道：“之前野利平原给了我一封信，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李延庆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信还在吗？”
　　林德见李延庆真有兴趣，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延庆，李延庆笑道：“这字写得不错！”
　　“这是野利平原口述，小儿子野利盛执笔，那小子和我打过交道，他在京兆府学读了四年书，若穿上汉人服饰，就是一个文弱书生。”
　　李延庆点点头笑道：“这次黑党项暴乱，我还是希望最终用谈判方式解决，只要林知事协助我，我在功劳簿上就添上林知事的名字，如何？”
　　林德大喜，有了功劳，自己就可以将功折罪了，他深深行一礼，“多谢同知鼎力相助，下官必将铭记于心！”
　　李延庆也不会相信林德的话，黑党项不可能和西夏没有关系，只能说一部分人想在宋夏之间走平衡，不想参与宋夏间的斗争，以免遭遇灭族之祸，目前酋长野利平原就是代表，而他的长子野利锋则是完全偏向于西夏。
　　基于这个认识，李延庆也不会走极端，把整个黑党项灭族，那样也不现实，他从京兆出发之前就有了计划，最好的办法是有打有拉，先用重拳狠狠教训黑党项，该杀的一个不留，把他们吃进去全打出来，该偿命该赔偿也绝不手软，在此基础上再和黑党项谈判，最终目的是让他们服服帖帖，不再惹是生非。
　　当然，很多人都在猜测李延庆是不是把俘获的妇孺送去京兆府为奴，但实际上李延庆并没有这种想法，他还是打算把这些妇孺放回部落，她们的父兄丈夫该死，但她们却是无辜。
　　林德走了，李延庆又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他派人把韩世忠和曹性请来，同时让莫俊和刘方也参与到商议重来，这两人其实都有谋略，只是没有发挥谋略的机会。
　　韩世忠是个火性子，也不懂什么谦虚，他率先说出了自己想法，“既然已经距离他们老巢只有六十里，那索性我们直攻老巢，让弟兄们痛痛快快的打一仗，我觉得也是一种锻炼。”
　　韩世忠之所以敢这样说，也是因为他们缴获了两千五百匹战马，组建了两支骑兵营，使韩世忠有底气和党项军一战。
　　李延庆没有表态，又笑着向曹性望去，“老曹的想法呢？”
　　曹性斟酌一下，“我原则上同意韩统领的方案，但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再做得细一点，比如把情报做好，黑党项到底还有多少骑兵？装备如何？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韩世忠微微脸一热，他也承认曹性补充得很好，尤其是情报非常重要，自己有点欠考虑了。
　　“莫、刘两位参军的看法呢？”李延庆又含笑向莫俊和刘方望去。
　　两人对望一眼，莫俊笑道：“其实在京兆时我就和刘参军聊过此事，我们一致认为，在开战之前就要想好该怎么结束，现在时间已经不多，统制应该着手考虑这个问题了。”
　　李延庆点点头，他明白莫俊的意思，“这件事我一直在考虑，回头我们再深入交流一下，现在我们只说战争。”
　　刘方接口笑道：“打仗我们经验还不足，只是我觉得应该发挥我们的优势，尽可能减少伤亡。”
　　李延庆想了想，便对韩世忠和曹性道：“还是先以情报为主，尽可能地了解对方的底细后，我们再决定具体战术方案。”
　　“遵令！”
　　韩世忠和曹性匆匆去了，李延庆又对莫俊道：“我今天说的那件事，参军办妥了吗？”
　　“是贡祖文之事吗？”
　　“正是！”
　　“我和他谈过了，我说李统制考虑任命你为偏将，但他却希望自己从部将做起，杀敌立功后再慢慢升为偏将。”
　　李延庆笑道：“还算谦虚，这样吧！先把他调进京兆军，回头我再考虑一下他的具体职务，这个由不得他。”
　　“我知道了，这就去给他办手续！”
　　莫俊转身要走，李延庆又叫住了他，“刚才你说怎么结束战争，其实我也有想法，战争要打，谈判也要准备，林知事比较熟悉黑党项，你去和他深入谈一谈，争取拿出一个谈判方案来，以后谈判就由你和他负责。”
　　“卑职明白了！”
　　李延庆又对刘方道：“战马的分配方案还是重新调整一下，下面各营意见很大，你先去摸一摸底，然后再统筹兼顾，同时要考虑到会有新增战马，尽快拿出一个新的分配方案来！”
　　莫俊和刘方走了，大帐内只剩下李延庆一人，他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这是他第一次作为主帅领兵作战，他必须要从主帅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很显然，西夏挑起黑党项暴乱，就是要牵制住宋军，一旦黑党项暴乱被迅速扑灭，西夏拿什么来牵制大宋，想来想去，除了在利益上让渡外，西夏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李延庆已隐隐感到，完颜阿骨打之死使西夏看到了一线希望，他们恐怕也是想趁这淌浑水摸鱼了，鱼在哪里？要么是辽国的西京，要么就是耶律延禧。
　　李延庆思来想去，但这些都离他太远，当务之急，他还要尽快平定黑党项暴乱，给朝廷一份漂亮的报告，这才是关系到自己在京兆府乃至陕西路的立足。
　　……
　　两天后，燕青和斥候们陆续回来，带来了大量情报，经过张虎整理后，脉络也渐渐清晰起来。
　　黑党项只是陕西路北部地区众多羌人中的一支，虽然比较强大，但部落人数也只是在八到十万之间，能参加战争的青壮大概在一万五千人左右，不过他们装备倒还不错，基本上都有皮甲和长矛，战马有八千匹左右，除了杨麟那个内贼倒卖兵甲外，还有就是西夏人的暗中支持。
　　从这些情报分析，李延庆立刻意识到，自己在重拳出击后，也该有拉拢的动作了，安抚住求和的一派，以免将他们逼急了，最后两派联合起来对付宋军。
　　想清楚这一点，李延庆决定按兵不动，同时下令释放部分被俘的妇孺回家，这是一个姿态，他相信对方很快就会有回应。


第0632章 野利内讧
　　正如庆州知事林德的分析，并不是所有的黑党项都参加暴乱，只是其中野利锋的派系参加了暴乱，但随着野利锋派系在鄜州的惨重损失以及酋长野利平原已经处于弥留之际，黑党项已经有出现内讧的迹象。
　　野利两兄弟目前处于对峙状态，其他几个部落由于在鄜州损失惨重，对野利锋颇有怨言，都退缩回去，不愿参与野利兄弟的内斗，这便让野利锋处于弱势。
　　也正因为处于劣势，野利锋才渐渐有了铤而走险之心。
　　野利锋的部落位于马岭北部，他的部落大概有万余人，是父亲野利平原从野利部分出来的一部分，尽管只有野利部的三成，但也是黑党项的大部落了。
　　大帐内，野利锋有点焦躁不安，他已经得到消息，父亲可能就是这两天了，那么父亲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有把继承人问题定下来，他怀疑兄弟野利盛已经拿到了酋长之位。
　　其实野利锋并不是很在意酋长的位子，他完全可以另起炉灶，凭西夏对自己的支持，名正言顺地当上酋长不是什么难事。
　　关键是父亲手中的四成野利部落，那才是让野利锋眼红的东西，一万五千人口啊！如果归了兄弟，那他就有两万五千人，远远超过了自己。
　　党项部一向以实力论英雄，没有实力，那狗屁都不是，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把父亲的四成部落抢到手，野利锋心中顿起杀机，那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已经成了他主宰黑党项最大的绊脚石。
　　“首领，文礼回来了！”
　　野利文礼也野利部落的一个重要人物，是来酋长野利平原的兄弟，也是野利锋的叔父，因为身体原因他当不了酋长，但他颇有人缘，野利锋便将他拉拢过来，替他和其他各部落联系，可以说这次暴乱就是野利文礼拉拢运作的结果。
　　四个大部落跟随野利锋起兵，还有一些小部落听从老酋长的吩咐没有参与，但野利锋也不在意，只要把这四个大部落抓在手中，他就有足够的底气了。
　　“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老者快步走进大帐，野利锋连忙上前问道：“怎么样，他们答应出多少兵？”
　　野利文礼瞥了一眼，坐下将桌上的一碗羊奶一口喝干，这才一抹嘴道：“不要指望了！”
　　“什么？”
　　野利锋一惊，他有点慌了，连忙道：“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大家都不肯出兵了。”
　　“不会吧！”
　　野利锋怀疑地看了一眼叔父，这个眼神顿时让野利文礼勃然大怒，他一拍桌子，“都是你这混蛋造的孽，鄜州死了三千青壮，七千多妇孺被掠走，谁还愿意跟你干？不仅如此，四个部落都表态支持老二为大酋长，你混蛋把人得罪狠了知不知道！”
　　野利锋俨如迎头一棒，他愣住了，不会吧！不但不出兵帮自己，还要支持老二，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明白？”
　　“你真不明白？那我问你，鄜州你死了几个部下？”
　　野利锋无言以对，野利文礼哼了一声，“你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别人不支持你了，你这个混蛋让人寒心啊！”
　　野利文礼摇摇头转身走了，野利锋像头孤独野狼站在大帐内，但野狼孤之独时也是凶残，最不顾一切的时候。
　　半个时辰后，一支两千人的骑兵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部落，向数十里的野利部杀去……
　　老酋长野利平原在夜幕刚刚降临时去世了，临死前他当着所有部落长老的面将象征酋长的党项刀交给了小儿子野利盛，在一片痛哭声中，野利平原闭眼离开了人世。
　　虽然应该立刻着手为老酋长举行葬礼，但野利盛知道，眼前最急迫的事情还真不是葬礼，而是大哥的夺权。
　　野利盛身上一点汉人的血统，他的外祖母就是京兆府的一名歌妓，也是这个缘故，他从小就生活在大哥的阴影之下，强势的大哥使他在部落里没有任何地位，父亲怕自己受害，才将自己送去京兆府学读书。
　　在京兆府，他给自己取了一个王盛的名字，这个姓来源于外祖母，为了躲避大哥的欺凌，他一直就在外祖父和外祖母身边长大，尤其外祖母对他影响极大，他又在京兆府读了四年府学，很多时候，他偶然也无意识地将自己视为汉人。
　　但野利盛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二十三岁这年，他居然成了野利部首领，在这个以实力为天部落里，野利部首领也就意味着他将继任黑党项的大酋长。
　　野利盛心中着实纷乱，他很清楚自己将承受的压力，宋军大举逼近以及兄长即将到来的夺权，宋军还在安化县，可以稍缓两天，而大哥的部落就在五十里外，这才是迫在眉睫之事。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紧张地禀报道：“骑龙岭的火光亮了！”
　　野利盛顿时大吃一惊，骑龙岭那边有一个他布下的暗哨，专门盯住大哥的一举一动，火光燃起，那就意味着大哥军队杀来了。
　　他顿时急了，跑出大帐叫喊道：“军队立刻集结！”
　　野利盛心急如焚，从骑龙岭杀过了也就是半个多时辰，如果不是自己多了心眼在骑龙岭安一条眼线，今晚真要被偷袭了，谁能想到，父亲尸骨未寒，两兄弟就为酋长之位大打出手。
　　只片刻，野利盛便聚集了五千多骑兵，寨门大开，野利盛率领五千余骑兵奔了出去。
　　天还尚未大亮之际，两支野利部的骑兵在旷野里相遇，一场同室操戈的大战在遮天蔽日的尘土中打响了。
　　……
　　浑身声血，双手反绑的野利锋跪在父亲的遗体旁，他脸色惨白，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既没有对父亲之死的悲伤，也没有同室操戈的悔恨，只有胜者王败者为寇的绝望，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二弟的生母就死在自己手上，他怎么可能放过自己？
　　野利盛确实也没有打算放过兄长，他从小遭受这个年长十四岁大哥的欺凌，已经不是欺凌那么简单，他忘不了八年前的那个晚上，喝醉酒的大哥拎着刀冲进大帐，母亲为保护自己拼死和他搏斗，身中二十多刀而亡，也是因为这件事，第二天父亲便把自己送去京兆府读书，这个仇恨就在野利盛的心中生根了，他发誓早晚有一天会杀了野利锋祭奠母亲。
　　这时，小叔野利文礼走了进来，野利文礼虽是野利锋的人，但在野利锋兵败后，他立刻带来野利锋的部落来投降，挖了野利锋的根，也赢得了侄子的谅解。
　　“阿盛，你母亲的墓我已经收拾好了，上午就开刀吧！”
　　他见野利盛还有点犹豫，心中不免有些着急，他可不想放过野利锋，若野利锋被饶过，迟早自己会死在他的手中。
　　“阿盛，我知道你念兄弟之情，但你母亲当年死得多惨，脖子都被割断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惨象，你若饶了他，你怎么向死去母亲交代？又怎么向族人交代？”
　　野利盛冷冷道：“我当然不会饶他，但我想把他交给李延庆。”
　　野利元礼心中一惊，但立刻表态道：“这是明智之举，拿他去给宋朝谢罪，这是他一手作乱，当然要他去收拾残局，不如……把人头送去！”
　　“不！要把活的给宋军。”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酋长，外面来了百余个女人，好像是宋军把她们送回来了。”
　　野利盛吓了一跳，连忙向寨门外跑去，果然看见一群哭哭啼啼的黑党项女人，他立刻明白了，“是鄜州那边被俘虏的妇孺，但应该远远不止百余才对。”
　　他连忙派人去找自己的妻子来领人，这时，远处十几名宋军骑兵调转马头走了，野利盛又找个一个女人问了问情况，原来这些妇孺是南利部的人，被关押在鄜州，并没有送去京兆府，也没有被宋军凌辱，只是受了惊吓。
　　这时，野利盛的妻子带人出来，让这些妇孺领进了大寨，野利元礼上前低声道：“宋军这是什么意思？”
　　野利盛苦笑一声道：“李延庆的意思是说，可以谈判。”
　　“这是好事啊！避免兵戈，大家可以相安无事了。”
　　野利盛摇摇头，“想避免战争，就得付出代价，我怕他开出的条件太高，我们付不出，另外，还有四个部落是什么态度也不知道，照理他们今天该过来参加葬礼，但现在一个都没有出现，他们的态度很让让人回味啊！”
　　“那酋长觉得是什么缘故呢？”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是希望野利部解决宋军的问题，这应该是他们四家开出的效忠条件。”
　　“这怎么行，他们闯下的大祸，却让野利部给他们擦屁股，哪有这么好的事情，酋长千万不能娇惯了他们。”
　　野利盛点点头，“我知道，不过去宋军那边摸摸底是有必要的，四叔，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野利元礼一下子愣住了。
　　“四叔，你给知州林德关系不错，你先去找他，请他帮忙牵线搭桥。”
　　野利元礼一脸苦涩，但又不敢拒绝，只得点点头答应了，“好吧！我去就是了。”


第0633章 以战催和
　　中军大帐内，李延庆将一幅黑党项各部落分布图摊在桌上，这是燕青率领斥候们花了五天时间绘制出来的庆州地形图，当然也包括了黑党项各部落的位置所在。
　　“黑党项一共十三个部落，最大是野利部，其次是南利部，然后是乞结部、野马部和飞拓部，这五大部落占据了黑党项的八成，其他八个小部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次暴乱主要以野利锋为首，加上其他四个大部落，我们已经收拾了三个，但还是飞拓部和野利锋逃掉了，这次我们进攻就以飞拓部为主，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李延庆看了看十几名偏将，这时，曹猛举手道：“统制，为什么不打野利锋，他是罪魁祸首，我觉得应该先进攻他的部落才对。”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看来曹猛说出了很多人的心里话。
　　李延庆摆摆手，大帐里立刻安静下来，李延庆用木杆指着野利锋的部落道：“大家可以看这个位置，野利锋的部落离主部落只有五十里，距离其他几个大部落也很近，如果我们大军开过去，在压力之下，黑党项很可能会集体反抗，如果说清楚只打野利锋，又会显得我们弱势，所以收拾这个孤悬于外面的飞拓部是最好的选择，用霹雳手段将他们震慑住，然后以战促和，争取拿到最大的利益。”
　　李延庆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但他还是把所有偏将都叫来，他其实是在有意识地培养，让他们参与决策，将来他们也能渐渐独当一面，当然，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培养出来，这其实也是一种长期磨砺的结果。
　　众人默默点点头，他们也明白了主帅的意图，打的目的是为了促和，是为谈判谋取最大的筹码，如果黑党项不知趣，那只有灭亡一条路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击？动用多少军队？”韩世忠问道。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还是和上次一样，曹统领负责守营，其余九千军队负责进攻，今晚就连夜出发，但这一次我准许动用震天雷！”
　　众将返回大营准备去了，李延庆又对莫俊道：“这次先生就代表军方和林知州配合，负责和黑党项谈判，之前我们把人放回去了，我估计这几天就会有人过来。”
　　“那我们的条件呢？”莫俊问道，他知道李延庆才是真正的幕后决策者。
　　李延庆淡淡道：“这个条件其实我早想好了，其实就三条，第一，他们掠夺的人口全部释放，财物要归还，并且每人赔偿一百贯钱；第二，我们俘虏了七千多妇孺，让他们用羊来赎，一个人一百只羊；第三，我要他们所有的战马，必须全部交给我们。”
　　莫俊吓了一跳，“统制，这个要价太高了吧！”
　　李延庆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如果不是我们杀了他们三千人，我的要价还要高十倍，光是庆东和北河两个县的伤亡损失，他们赔偿得了吗？你要强硬一点，大不了我不要赔偿，灭他们全族！”
　　“卑职明白了，这就去找林知州！”
　　莫俊知道李延庆已经动了杀机，如果不是担心朝廷弹劾，他肯定会大开杀戒，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他连忙行一礼，匆匆去了。
　　李延庆负手走到了大帐前，其实他的杀机早已汹涌澎湃，但理智一再告诉他，如果他处理不好黑党项这件事，可能他的政治生涯就会因此终结，以仁德治国的中央朝廷是绝不会允许大宋境内出现屠杀灭族这种惨剧，毕竟黑党项也是大宋子民啊！
　　李延庆强行将喷涌杀机又压回胸中，他注视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晚，又是一场战争在等着自己了。
　　……
　　飞拓部位于马岭东面约一百五十里处，是黑党项五大部落中最靠边缘的部落，当然还有两个小部落跟着他们，这也难怪，庆州的放牧资源不多，山地又多，黑党项主要靠放牧和药材两样为生，这也是野利锋能说服其他四个部落参加暴乱的一个重要原因，长期清贫的生活让他们都受不了抢掠的诱惑了。
　　天快要亮时，九千宋军抵达了飞拓大寨五里之外，这可不是鄜州的临时大寨，而是经营了百年的老寨，大寨依山而建，气势磅礴，山上修满了密密麻麻的窑洞和房舍，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延绵数里的巨大蜂巢。
　　飞拓部也是毫发无损地从鄜州撤退回来，他们人口一共一万五千余人，有青壮三千余人，战马两千余匹，虽然比不上野利部家大业大，但也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首领可梅原本正在为军队毫发无损地从鄜州撤回而感到庆幸，但做梦也想不到，正因为他没有付出代价，宋军进入庆州的第一刀竟是砍向了他，而且他将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
　　可梅已经接到了外围探哨的急报，顿时吓得他手脚冰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一方面急派人赶往野利部求救，另一方面他将所有青壮都动员起来守寨，大寨内顿时鸡飞狗跳，哭喊声一片。
　　李延庆站在高处注视着这座大寨，大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宋军没有很好的攻城手段，或许真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但自从震天雷问世后，它强大的爆炸威力足以摧毁一些不算坚固的城墙，而这座大寨地势虽好，但防御结构却十分粗陋，木石结构，典型的防狼不防人，或许他们根本没有想过会有军队来攻打。
　　他们本身是大宋子民，又和西夏血脉相通，百年来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敌人，只是他们经不起野利锋的诱惑和撺掇，在庆州和鄜州土地上犯下了滔天大罪，最终引来的宋军的雷霆之怒，这也是他们自作自受了。
　　“呜——”低沉的号角声吹响了，一队队杀气腾腾的宋军列队向大寨进发，在队伍中出现了三架小型投石机，它们可将五十斤的震天雷抛掷到百步外，它们将是攻打敌军大寨的利器。
　　可梅站在寨门内注视着黑压压的宋军，他双腿直打颤，他也意识到或许自己犯下一个错误，应该让骑兵杀出去博一搏，虽然现在还不算晚，但他又犹豫了，骑兵杀出去，这边防御怎么办？只要一千人就可以攻破寨门，那时骑兵再杀回来就难了。
　　可梅犹豫良久，最终没有下令骑兵杀出去，“今天是我们部落生死存亡之际，大家拼命吧！”可梅嘶哑着声音大喊。
　　此时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听从野利锋的撺掇，去掠夺汉民的财富，自己的贪心却给全族人惹来滔天大祸。
　　这时，一名宋军骑兵飞奔上前，厉声大喊道：“李统制有令，一刻钟内，可以投降接受惩处，否则攻破山寨，全族皆灭！”
　　宋军骑兵喊了三声，飞奔而去了，这时，所有飞拓部落的士兵都扭头望向首领可梅，可梅却没有立刻做决定，他立刻将领召集起来商议，结果让可梅失望了，所有将领都一致要求和宋军决一死战，绝不投降。
　　可梅只得长长叹口气，“天意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但对方始终没有投降的迹象，这时，一名士兵跑来禀报：“统制，时辰已到！”
　　李延庆冷冷下令：“传我的命令，大寨攻破后，除孩童外，男子一律杀绝，奸淫妇女者斩！”
　　命令下令，进攻开始了，激烈的战鼓“咚！咚！咚！”敲响，韩世忠指挥两千弩军杀向寨门，在百步外用神臂弩压制住大寨内的敌军射箭，这时，两千士兵扛住土袋冲上前，在寨门百步外堆积，这是宋军在鄜州攻打敌寨的经验，防止敌军的巨木阵。
　　可梅脸色顿时大变，如果上山的坡道上都堆满了沙袋，确实会影响到巨木阵的威力，将领们之所以不肯投降，就是因为寨内准备近万根巨木，这是几十年攒下的防御武器，但从来没有使用过。
　　只是可梅做梦也想不到，这些沙袋根本就不会上坡。


第0634章 巨大压力
　　不到半个时辰，宋军便用泥沙袋在距离寨门百步外堆砌了一道坚固的泥沙墙，既可以防御巨木的冲击，也抵御箭矢，这时，百余名宋军士兵将三架小型投石机推到泥沙防御墙内。
　　小型投石机其实并不是小，高达七尺，抛杆达两丈，只是相对于大型投石机小得多，但小也有小的优势，那就是便于携带安装，只五六匹骡子就能带走一家小型投石机，然后可以在半个时辰内迅速安装完成，同时非常灵活，甚至在斜坡上简易打理一下，也能进行投石。
　　小型投石机对于投掷百斤重的巨石确实不现实，但对四五十斤的震天雷却正好适用，李延庆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会将它随军携带。
　　寨门内，可梅紧张地注视着三架投石机推上来，他心中也暗暗庆幸，这种小型投石机最多只能投掷四五十斤的石头，无法摧毁坚固的寨门，如果宋军只有这点手段，那自己也不畏惧了。
　　三架投石机已经安装到位，韩世忠一声令下，两万弩手迅速后撤，投石机前只剩下十五人，这种绞盘式小型投石机只需要五个人便可操作，三颗黑黝黝的震天雷已经放入铁兜内，在斜坡上投掷震天雷风险也极大，如果震天雷不及时爆炸，翻滚下来很容易炸伤自己人。
　　这就要求下达指令的人对火绳的燃速了如指掌才行，下达指令的人是一名火药匠，他咽了口干唾沫，对士兵令道：“点火！”
　　三名士兵同时点燃了火绳，火药匠紧盯火绳，眼睛一眨不敢眨，这时，火绳已经燃烧火绳底部的红线上，火药匠令道：“一号和二号投射，三号稍等！”
　　“嘭嘭！”两家投石机同时射出，两颗黑黝黝的震天雷腾空而起，向寨门飞去。
　　“三号射！”火药匠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嘭！”第三颗震天雷也射了出去，火药匠和十五名士兵一起扑向沙袋下面，紧紧捂住耳朵，不光他们，下面的所有宋军士兵早已得到命令，一起捂住耳朵趴下，连战马也纷纷调转头，将它们耳朵捂住。
　　“轰！轰！轰！”一连三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整个山都要几乎要坍塌了，火焰迸射，黑烟腾空，碎木和尸体被炸得飞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黑烟散尽，寨门已经不见了，地面到处是碎木和尸体，两边的防御工事也全部坍塌，两千士兵或死或晕，或者是被吓傻了。
　　韩世忠大吼一声，“杀进去！”
　　“杀啊！”
　　九千宋军爆发一声呐喊，向山寨内汹涌杀去。
　　……
　　庆州府衙内，野利元礼忐忑不安地在内堂坐下，他和林德很熟，但林德旁边这个姓莫的黑瘦中年男子目光冷峻，令他心中有点发憷，而且他是代表军方来谈判，野利元礼心中明白，他才是真正的谈判人，林德不过是陪客罢了。
　　“莫先生，野利元礼是野利部老酋长的兄弟，也在中原呆过多年，我们交流应该没有问题！”林德笑着向莫俊介绍眼前的谈判对象。
　　林德又对野利元礼，“这位莫先生是李同知的幕僚，也是京兆军录事参军，可以全权代表李同知，元礼有什么想法可以坦率地说，不用有什么顾忌。”
　　野利元礼连忙对莫俊欠身道：“这场兵乱绝非我家酋长的本意，而是野利锋和西夏勾结出兵，为此老酋长气得病倒，前天不幸病逝。”
　　旁边林德吃了一惊，“老酋长去世了吗？”
　　野利元礼点点头，“现在是少主野利盛接任酋长之位。”
　　这时，莫俊冷冷问道：“你们带来一辆囚车，车内是什么人？”
　　野利元礼叹了口气，“就是这次作乱的祸首野利锋，我们新酋长已经将他拿下，送给朝廷请罪！”
　　林德又小心翼翼道：“莫先生，野利盛对朝廷一直很忠诚，这次不惜将兄长送来请罪，看得出他们有诚意啊！”
　　莫俊摇了摇头，“光有诚意解决不了问题，我们也希望和平解决，但和平解决的基础在哪里？目前我还看不到。”
　　“不知先生指的基础是什么？”野利元礼不解地问道。
　　“庆东和北河两个县被攻破，屠杀了多少百姓，还有你们在庆州、鄜州四处劫掠，杀人放火，你们觉得送来一个野利锋就可以换来停战吗？”
　　说到这，莫俊目光凌厉地盯着野利元礼，野利元礼擦擦额头上的汗道：“抓走的人口一定会释放，掠夺的财富也会归还，伤亡的百姓我们也会尽力赔偿。”
　　莫俊点点头，“看来你们确实是有诚意，既然如此，我就打开窗户说亮话，我们有三个条件，答应这三个条件，那么战争可以结束。”
　　说完，莫俊把一张清单递给了野利元礼，旁边林德暗暗叹口气，这个要价太高，黑党项本来就是穷部落，怎么赔偿得起。
　　野利元礼看完清单顿时脸色大变，他颤抖着声音道：“我们没有那么钱赔偿！”
　　“你们怎么没有钱，不是有银子向杨麟买兵器盔甲吗？”
　　“那些银子是西夏给野利锋的，已经花光了，我们部落确实很穷。”
　　莫俊和缓一下语气道：“没有钱，拿物质赔偿也可以，羊皮、药材我们都可以接受，总之条件不能更改，而且你们时间已经不多了。”
　　野利元礼吓了一跳，“时间不多是什么意思？”
　　莫俊慢悠悠道：“我估计这会儿，统制已经率军攻破飞拓部了吧！”
　　野利元礼惊得心都要停止跳动了，半晌，他结结巴巴道：“我要回去向酋长汇报！”
　　“那最好现在就回去，拖得越晚，对贵方越是不利。”
　　野利元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林德低声问道：“是真的吗？统制已经攻破飞拓部了。”
　　莫俊点点头，“从时间上算，已经攻破了。”
　　林德叹了口气，“我很了解他们，他们就靠卖药和羊皮挣一点钱，要他们赔偿几万贯钱，他们真的拿不出来。”
　　莫俊笑道：“林知州还没有明白吗？其实不在于赔偿，而是在于给他们一个惨痛的教训，否则将来时机成熟，他们还会发生暴乱，李同知一直给我说，对这些异族部落不能太软，太软他们会嚣张，但也不能太硬，太硬他们会反弹，必须一手软一手硬。”
　　“可是我们要价太高……”
　　莫俊一摆手，“我刚才已经说了，这只是一种手段，他们承受不了，可以谈，但前提是他们一定要彻底臣服，同知是有分寸的，该杀必须杀，该放的就一定会放，他会考虑到黑党项的实际困难，不会把他们逼到绝路，但态度一定要做到位，知州不用担心这一点。”
　　林德点了点头，他虽然和李延庆接触时间很短，但他却敏锐地感觉到了李延庆杀伐果断，颇为手腕，这分明是一种枭雄的气质，朝廷把他下放到京兆来掌军权是否明智？
　　不过现在林德命运就捏在李延庆手上，他也不得不丢掉那些疑虑，全身心地配合李延庆收服黑党项。
　　……
　　正如林德的担忧，李延庆开出的条件清单顿时给了野利盛巨大的压力，事实上，这三条他一条都办不到，最多是把野利锋掠夺的人口释放，夺取财物还回去，用野利锋的财产战马赔偿抵债，那其他四家呢？
　　到现在为止，其他四家都没有来拜见自己这个大酋长，自己却要他们放弃切身利益，怎么可能办到？
　　野利元礼之所以得到野利两兄弟的重视，就在他是少有的军师型人才，奸诈狡猾，懂得在最关键时刻如何站位，他很清楚酋长的担忧，他也想帮酋长一把，以弥补自己跟随野利锋的过失。
　　野利元礼斟酌一下，小心翼翼道：“酋长，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飞拓部被攻破也不全是坏事。”
　　提到飞拓部，野利盛心中就是一痛，飞拓部沦陷，几乎所有的成年男子都被杀光，妇孺和孩童沦为战俘，百年积累都被宋军掠夺一空，作为黑党项的酋长，他心中怎么不伤痛。
　　但野利盛也不得不承认，他心中还是有一丝痛快，谁让可梅不来拜见自己，不承认自己的酋长，谁让他们跟随野利锋作乱，现在被屠灭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野利盛叹了口气，“我只希望另外三家吸取教训！”
　　这时，有士兵在帐外禀报道：“启禀酋长，南利部、野马部和乞结部首领前来拜见！”
　　“请他进来！”
　　野利盛回头看了一眼野利元礼，“你说得没错，确实并不完全是坏事！”


第0635章 孤注一掷
　　大帐内十分安静，拜见新酋长的流程都已结束，下面就是今天的重头戏，怎么应对宋军咄咄逼人的攻势。
　　如果在飞拓部没有被灭族之前，或许大家还有底气和宋军一战，但飞拓被宋军轻易全灭，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支宋军不是厢军，而是一支极为强悍的军队，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
　　野利盛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我还是主张以谈判结束这次危机，大家也看到了，除了五大部落，其他八个小部落宋军一个都不碰，说明李延庆不是来灭黑党项，而是来报仇，这是我们咎由自取，也怪不得别人，大家还是好好考虑对方的三个条件吧！”
　　这时，南利部首领南利广和其他两人交换一下颜色，便道：“人口和财物我们可以还回去，但赔偿和战马就太不近情理了，我们本来就穷，哪里有钱赔偿？再说掠夺的人口我们也没有怎么虐待，就是让他们干活养羊，至于部分被破了身子的女人可以赔偿一点羊，但也不能太多，要不我们也承受不起。”
　　旁边野马部的首领南利春也接口道：“老首领说得不错，其实也被他们杀了几千人，这完全可以抵掉赔偿了嘛！”
　　野利盛心中暗暗冷笑，这三人来之前已经统一了口径，还是想让野利部去做恶人，他们躲在背后。
　　“三位首领，我当然也不想赔偿，黑党项本来就穷，哪有钱去赔偿，可问题是对方是用刀顶着我们脖子，要么咱们也拔刀和对方大战一场，拼个鱼死网破，要么就老老实实接受对方的条件，实在没钱，只能拿羊皮和药材去抵，对方也同意的，最多可以在价钱上讨价还价，别的都真没有办法，反正野利部准备接受这个方案。”
　　野利盛的言外之意就是你们自己看着办？现在他索性也不提黑党项了，各个部落自己去谈判，他发现三个部落根本不服自己，现在是逼得没法才来求自己，真替他们解决了危机，恐怕他们又会翻脸，野利盛也有意借这个机会来收拾这三个部落了。
　　野利盛提出了各个部落自己解决，三个首领怎么肯接受，三人和野利盛大吵一场，忿忿离去。
　　这时，野利元礼走过来阴阴道：“这三人不是不同意赔偿，而是想以黑党项的名义赔偿，这样赔偿的钱就转嫁到我们头上了，算计得很精明啊！”
　　野利盛冷冷哼了一声，“自己拉的屎自己去擦干净，我才不会理睬他们！”
　　说到这，野利盛又回头对野利元礼道：“算好了吗？”
　　野利盛准备用野利锋部落的财物赔偿给宋军，那是野利锋闯了祸，他部落的人再不满也没办法。
　　“我算过了，野利锋那边有三十万张上好老羊皮，按宋朝的市价大概值二十万两银子，赔偿就差不多够了，但战马怎么办？”
　　野利盛沉吟一下道：“他把战马全部要走，估计是想彻底解除我们的武力，并非全是贪图马匹，你却去和他谈，给我们留一千匹马用于放牧，作为条件，我可以把儿子送去京兆府读书。”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
　　“等一下！”
　　野利盛叫住了野利元礼，他迟疑良久道：“四叔，我想把他俘获的妇孺都赎回来，你觉得呢？”
　　野利元礼眼睛瞪大了，他忽然猛地一拍大腿，“这是个机会啊！我怎么没有想到，我们野利部要壮大了。”
　　野利盛淡淡一笑，人口从来都是黑党项最大的利益，哪怕是女人，野利部能长期霸占酋长之位，不就是人口多吗？野利盛既有党项人的胆大敢当，又有汉人的精明，他早就发现从李延庆手中把妇孺赎回来是个难得机会了。
　　“这件事要快落实，最好对方能稍微让一点价，四叔自己把握好就事了。”
　　“我知道，一定不会让酋长失望！”
　　……
　　野利元礼匆匆走了，野利盛还是感到压力极大，他知道三个部落之所以敢在自己面前甩手而走，必然是有第二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让野利部来充当冤大头，当野利部不肯接受他们的方案时，他们的第二个方案必然启动了，而且他们更加倾向于用第二个方案，那就是和宋军决战。
　　野利盛心中又是期盼又是担忧，他期盼宋军能狠狠教训那三个部落，又担心宋军教训得太狠，灭了三个部落，那黑党项就大伤元气了。
　　南利、野马和乞结三个部落之所以决定和宋军决战，也他们有一定的底气，三个部落尽管在鄜州遭遇重挫，但他们搜箱刮底，依旧凑出了五千骑兵，由号称黑党项第二勇士的南利广统帅。
　　南利广约四十岁，长得高大魁梧，双臂极为强壮，使一杆重达五十斤的长柄铜锤，二十年前他便是黑党项第一勇士，直到十年前败在野利锋手上，他才屈居第二。
　　南利部落是黑党项第二大部落，在野利盛和野利锋不在之时，南利广当然是三家的领袖，他不承认野利盛的酋长地位，很大程度上是他看不起野利盛文质彬彬的气质，他还是习惯屈服于强壮，比如老酋长野利平原和野利锋，这种强者为尊的思想已经在他性格中根深蒂固。
　　南利广已得到消息，三十里外发现了宋军的主力，他便将五千军队拉到百崮原，这里是大片低缓而平展牧场，非常适合骑兵作战。
　　李延庆的大军在休整两天后又再度出征，只要黑党项一天不屈服，他就一天不停止征讨，直到用铁和血将他们彻底征服为止。
　　队伍在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原上缓缓而行，北宋时候的黄土高原还有一些绿色，在高山脚下和河流两边还分布着大片草地，养活了黑党项和羌人这些以游牧为生的民族。
　　远处是巍巍的马岭，山脉长达数百里，山脚数十里内是大片牧草，这里便是黑党项的地盘。
　　队伍进入百崮原，这是一片方圆数十里低缓丘陵，山丘最高也不过数丈，这片地形最大的特点就是完整，没有别处的沟壑纵横，就像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撒了薄薄的一层泥土，点点着一片片大小不一的树林，甚至北面还有一幅宽达十几里的草场。
　　这时，一名斥候疾奔而至，奔至韩世忠面前躬身禀报，“启禀韩统领，北面二十里外发现敌军骑兵！”
　　韩世忠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还真被统制说中了，黑党项还想博一把。
　　“有多少军队？”
　　“大概五千骑兵！”
　　虽然连胜四战，但韩世忠一点不敢大意，他急忙调头想中军奔去。
　　片刻，韩世忠奔至李延庆面前，抱拳道：“统制，前面二十里外发现敌军骑兵，约五千人！”
　　李延庆微微笑道：“看来野利元礼赢了！”
　　就在昨天，野利元礼来进行野利部的谈判，基本上达成了协议，在赎金上，野利元礼提出一个建议，他愿提供南利三部的详细情报，以换取宋军在赎金上的让步，李延庆当即答应了这个条件，如果情报详实，他可以降价一半。
　　野利元礼认为最多对方只能凑出五千骑兵，骑兵良莠不齐，但对方有一支千余人的铁甲骑兵，是西夏人给黑党项的最大一笔援助。
　　野利锋为了收买南利部，便把这千副铁甲装备给了他们，形成了一支千人铁甲骑兵，由南利广亲自统帅，就是这支铁甲骑兵在几个月前冲垮了两万厢军的前军，导致两万厢军全军覆灭。
　　李延庆和西夏军队有过交手，他知道西夏最强悍的军队是铁鹞子，从野利元礼描述，这支精锐的铁甲骑兵应该是半支铁鹞子，也就是战马没有铁甲披挂，而骑兵的盔甲已经铁鹞子一样了。
　　这支千余人的铁甲骑兵应该就是南利部想和自己决一死战的本钱了。
　　李延庆看了看四周地形，对韩世忠道：“看来，对方就是想在这片平地上和我们决一死战了。”
　　“统制，我们先研究一下具体的战术吧！”
　　李延庆点点头，喝令道：“军队就地休息，所有偏将都过来！”
　　具体作战方案是由偏将执行，所有偏将必须参加战术商议。
　　众人找一块平坦的大石当桌子围城一圈，李延庆拿了大大小小十几块石头做众人演示。
　　“如果我们只重视一千铁甲骑兵而认为其他四千骑兵是纸糊，那我们就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轻敌向来是兵败的第一原因。”
　　李延庆虽然得到了野利元礼提供的全部情报，但也并不是很相信，他早发现此人老奸巨猾，所以当他说出，其他四千骑兵良莠不齐时，李延庆便感觉到他这句话言不由衷，或者说是有误导，良莠不齐并不代表战斗力不强，能击溃两万厢兵就说明他们还是训练有素。
　　李延庆指着一块大石道：“这就是他们的铁甲骑兵，一般弓弩射不透他们的铠甲，必须用神臂弩！”
　　……


第0636章 磨砺之战（上）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原野里回荡，黑党项的骑兵终于到来，五千骑兵对阵九千步骑兵，这对宋军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对黑党项的三个部落也是孤注一掷，双方都输不起。
　　三里外，两支军队停止了前进，在寒风里对峙，宋军在等待着对方的冲击。
　　南利广并没有等待多久，他们是骑兵，骑兵的优势就在于冲击，如果等待步兵的冲击，而骑兵的优势就失去了大半。
　　南利广深深吸一口气，大锤高高举起，厉声大喊：“生死存亡就在此一战，杀啊！”
　　“呜——”
　　随着号角声吹响，宋军迎来了骑兵的强烈冲击，旷野里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黑色的铁甲在尘土中时隐时现，就俨如一条在黄尘中吞云吐雾的黑色蛟龙。
　　黑党项的铁甲骑兵来源于西夏，宋军和交战多年，早已彼此了解，韩世忠也知道铁鹞子军的厉害，这是西夏立国之初用了十几年时间才打造出来一支劲旅，只有三千人，却不知耗费了多少钱粮，一身铠甲就超过一户农家的财产。
　　但随着的冶炼技术提高，以及发现铁矿，铁甲已经开始在西夏军中普遍推广，铁鹞子军已达五万人，成为西夏皇帝的近卫军。
　　尽管铁甲骑兵的强势在韩世忠的意料之中，但当他们真的出现，还是让韩世忠十分紧张，这时，偏将张卫上前低声道：“将军，铁甲骑兵甲胄厚实，全部用弩箭压阵恐怕不能杀尽，不如用震天雷！”
　　韩世忠何尝不知，对付铁甲骑兵的冲击，只能神臂弩，但神臂弩上弦比较慢，百步内只能射击两次，而且他们只有两千副神臂弩，显然只能歼灭少部分铁甲骑兵。
　　但之前的战术演练上，统制也没有提出用震天雷，他一时无计可施，就在这时，张豹率领火器营的五百士兵奔跑过来，五百士兵个个身高力大，李延庆专门挑选出来组建火器营，火器营的装备是一面坚固的大盾，以及一把战刀，但他们每人背着三枚铁火雷。
　　张豹上前躬身道：“统制令我们用铁火雷加入战斗。”
　　韩世忠一拍额头，统制是曾经说过可以用铁火雷补充弩箭的不足，不知是不是太紧张的缘故，自己竟然忘记了。
　　张豹又道：“统制建议用骑兵护卫两翼，掩护弩兵后撤，以免弩兵无谓的损失。”
　　李延庆的建议和韩世忠想到了一起去，韩世忠当即下令道：“射两轮弩箭立刻撤退，骑兵护卫两翼！”
　　韩世忠并不清楚铁火雷的杀伤力，但他相信李延庆的判断，这个时候把火器营调到战场第一线，一定有他的考虑。
　　韩世忠随即喝令道：“弩箭准备！”
　　两千支神臂弩刷地抬起，冰冷的箭尖对准了越来越近的敌军铁甲骑兵，铁甲骑兵俨如沙尘暴一般滚滚杀来，终于露出狰狞的面目，出现在宋军对面三百步外。
　　铁甲骑兵越来越近，锋利的矛尖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光，杀气腾腾，韩世忠很清楚神臂弩的威力，神臂弩在神宗时发明，它的问世就是因为普通弓弩对西夏的铁鹞子毫无杀伤力。
　　在铁甲骑兵距离弩阵还有一百二十步时，这是神臂弩对铁甲最有效的杀伤距离，韩世忠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两千支弩箭同时发射，密集的弩箭如暴风骤雨般呼啸射来，强大的死亡之气令人窒息，只见铁甲骑兵一片人仰马翻，冲在前面的一百多名骑兵纷纷中箭倒地。
　　但第一轮神臂弩并没有阻挡住铁甲骑兵的冲击，他们继续狂飙突击，很快便杀到了七十步内，这时神臂弩已经上了弦，开始第二轮射击，这一次威力更大，两百余名骑兵纷纷从马上坠落，被卷入滚滚的铁蹄之中，使铁甲骑兵强大攻势为之一滞，速度明显放慢了。
　　这是撤兵的机会，尽管铁甲骑兵还在五十步外，但韩世忠还是抓住了这个机会，果断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弩兵撤退！”
　　两千弩兵如潮水般向后撤去，他们很快就会变身为长矛军，弩兵撤下，露出了五百火器营士兵，他们如礁石般地矗立在战场上。
　　韩世忠忽然明白了李延庆为什么把火器营调上来，这就是针对敌军阵型的一个巧妙部署。
　　敌军骑兵阵型是一个“品”字型，一千铁甲骑兵在最前面突击，另外两翼各两千骑兵在三百步外跟随，形成了一把锋利的剪刀形，刀尖在前，两翼在侧，非常有利于冲击突破，然后全面击溃，在前一次对阵两万厢军时，他们就是用这个阵型，最后大获成功。
　　而这一次他们依旧采用采用这种剪刀阵型，但李延庆却看到了这种阵型的弱点，那就是突击面太窄，宽幅只有二十余丈，他毅然决定用火器营来阻击铁甲骑兵的冲击。
　　韩世忠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才使他不得不佩服李延庆的眼光和决断，昨天李延庆就给自己提出用火器营配合神臂弩，当时他没反应过来具体怎么操作，现在他才明白，原来李延庆早就知道敌军突击面窄的特点，根据这个特点来运用火器营，无疑就是神来之笔了。
　　很显然，火器营只有五百人，如果对方的攻击幅度很广，即使火器营能击中一个点，那也会被其他骑兵吞没，只有针尖对麦芒，才能使火器发挥出最大的优势。
　　时间已不容韩世忠多想，他厉声喝道：“长矛军准备！”
　　五千长矛分成五个方阵，五个阵又结成一个大阵，两翼各有一千骑兵护卫，即使敌军骑兵冲垮一个方阵，也不会影响到整个战局。
　　五千长矛军单膝跪在地上，用矛尾顶住大地，凝重如山。
　　就在这时，铁甲骑兵已经杀到火器营四十步外了，每个人都感觉到那种狂风扑面的气息，很多士兵都闭上了眼睛，不敢面对万马奔腾而来的一幕。
　　虽然铁火雷的投掷距离是三十步，但有些步骤不能等三十步时再做，以铁骑的狂飙速度，那时就来不及了。
　　张豹大吼一声，“点火！”
　　五百名士兵同时举起了盾牌，身体半蹲，稳住下盘，从腰间抽出火折子，呼地吹燃了，即使有个别没有点燃，也会有旁边人帮助。
　　下一步就不需要主将的大喊，他立刻从后背抽出一支铁火雷，用牙齿咬掉尾部的盖子，点燃垂下的火绳。
　　留在手柄外的火绳很短，几乎点燃就要投掷，五百名士兵几乎是一起将铁火雷投出，他们迅速躲在大盾后面，所有人知道，如果没有盾牌，他们肯定会被飞溅来的铁片所伤。
　　五百支铁火雷正好扔进了骑兵群中，只听见一片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战马嘶鸣，士兵惨叫，猛烈的爆炸将铁甲骑兵炸得死尸遍地，尤其淬有剧毒的铁片杀伤力更大，三十步内无一幸免。
　　一次铁火雷的攻击便是铁甲骑兵伤亡达四百人之众，加上前两轮弩箭的攻击，一千铁甲骑兵只剩下不足三百人。
　　“撤退！”张豹大吼一声，五百火器营迅速向回奔跑。
　　骑兵作战的特点是只能进不能退，数千匹战马强大的惯性是很难调头，否则会酿成极为严重的碰撞惨祸，一般只有从侧面绕着走，但铁甲骑兵的两翼都是骑兵，他们无从选择，尽管士兵们被吓得魂飞魄散，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冲锋。
　　骑兵越来越近，铁甲骑兵已经被普通骑兵吞没了，四千骑兵如一片海潮般汹涌杀来。
　　“长矛军迎战！”韩世忠声音嘶哑地下达了命令。
　　“咚！咚！咚！”战鼓声响起。
　　五千长矛军霍地举起了长矛，列队上前，向狂风般杀来的骑兵迎战而上，“轰！”一声巨响，两支军队激烈地撞在一起，随即血雾弥漫，肢体横飞，哀嚎声、惨叫声响彻大营，仅仅只是一击，便有一百多名宋军被战马撞飞。
　　骑兵像一只沉重而犀利的狼牙大棒，一连杀透了三层宋军方阵，砍杀两百余人，凌厉不可挡的势头才终于被宋军的长矛挡住，这时，第一排凌乱地长矛士兵退下，第二排杀出，双方短兵相接，激战在一处。


第0637章 磨砺之战（下）
　　战场十分宽阔，对机动骑兵而言占据了优势，进则可以战，败则可以退，宋军虽然也有骑兵，但刚刚组建，缺乏训练，不管骑马技术还是马上搏斗，都远远不能黑党项的骑兵相比。
　　李延庆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也只能把骑兵当做长兵侧翼保护，真正的激战还是得靠五千长矛军扛大梁。
　　南利广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几次想和对方骑兵激战，都被对方骑兵避开，不肯和自己正面较量。
　　南利广索性也丢掉了对方骑兵，直接杀向长矛军左翼，由于失去了骑兵护卫，这边出现了一个软肋。
　　李延庆立刻看出了对方的企图，他也发现对方的战旗与众不同，他心中一动，或许敌军的主将就在那支队伍中。
　　他立刻回头对曹猛道：“去支援左翼，尽量把敌军主将干掉。”
　　曹猛的一千军队充当了弩兵角色，刚刚退回来换了长矛作为后备，他早已急不可耐，接到命令，他立刻大吼一声，“跟我走！”
　　他挥舞铜锤向长矛军的左翼奔去，一千士兵紧跟其后，这时，南利广正准备从左翼侧面长矛方阵进行包围攻击，曹猛率领一千长矛军杀了过来，正好截断了侧面杀来的南利广，双方在另一面展开激战。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光线略微昏暗，双方已经激战了一个多时辰，无论骑兵还是步兵都体力透支极大。
　　这原本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激战，甚至宋军在人数还略略占优，但在单兵作战上，骑兵明显占优，加上李延庆这支军队的底子其实并不好，原本是京兆府厢军，京兆府禁军在北征中全军覆灭后，厢军才有机会转为禁军，在训练、配合上还有所欠缺。
　　不过好在李延庆和韩世忠都经验丰富，有足够的耐心和敌军消磨，尤其是李延庆特地进行过夜战训练，将战局拖到晚上有会专机。
　　随即夜幕渐渐降临，南利广有点焦急了，他们以一击二，以四千骑队顶住了近九千宋军，随着骑兵的伤亡渐渐变大和夜幕降临，南利广感觉他们有点顶不住了。
　　南利广正嘶声力竭指挥战斗，这时，他的亲兵忽然一片大喊：“将军，危险！”
　　南利广一转头，却见一名银盔大将从斜刺里杀了过来，此人长得极为雄壮，白马银枪，威风凛凛，正是号称京兆军第一猛将的高宠。
　　这时，又有一名宋军大将从另一边杀来，手执一柄大锤，却是猛将曹猛，说起来也是曹猛可惜，当他率军杀到长矛军左翼时，南利广正好转战去了右翼，使曹猛击杀敌军主将的愿望落空。
　　当南面广又转到左翼时，高宠又正好杀出来，曹猛也同时拍马赶到了。
　　曹猛急得大喊：“哥哥，那是我的战功！”
　　高宠大笑，“他的人头当然归我！”
　　南利广顿时勃然大怒，挥舞长柄单锤便向高宠砸去，高宠挺枪便刺，锐利的枪尖刹那间便刺到了眼前。
　　南利广大吃一惊，急收锤格挡，高宠却一枪虚晃，狠狠刺中了南利广的大腿，南利痛得大叫一声，手中大锤也散开了。
　　高宠的枪尖却如毒蛇一样出现在南利广的胸前，噗地刺了进去，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当曹猛催马疾冲而至，南利广已经变成了一具落马的尸体。
　　“小七，你想要的战功，我送给你了。”
　　高宠得意一笑，拨马便走，曹猛气得大叫一声，狠狠一锤砸在南利广的胸口上。
　　……
　　南利广之死无疑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骑兵开始混乱起来，但这时，宋军的包围圈已经形成，无论骑兵向哪个方向突围，都会遭到宋军强弩射击和长矛的狙杀。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来报，“启禀统制，骑兵已经部署完毕！”
　　李延庆点点头喝令道：“放敌军从北面突围，大军后从面掩杀！”
　　两千包围在北侧的长矛军撤开了，让出了一段空缺，惊恐万分的两千余黑党项骑兵蜂拥而出，此时黑党项骑兵已被宋军杀得胆寒心战，士气丧尽，一旦出现逃离之势，没有人再愿意整军回击，他们没命地向北奔逃，丢盔卸甲，俨如山崩海溃一般，野马部首领南利春大惊，大声喝喊，“停住，不准逃，给我停住！”
　　他连杀十几名逃兵，却挡不住骑兵逃命，这时，五千宋军从后面掩杀而来，加速了黑党项骑兵崩溃之势。
　　偏偏此时，韩世忠率领两千骑兵迎面杀来，截断了敌军骑兵的退路，二千余骑兵四散奔逃，或跪在地上苦苦求饶，这一战杀得百崮原血流成河，残碎的尸体堆积如山。
　　百崮原一战，南利、野马、乞结三倍的军队几乎全军覆灭，但宋军也付出了伤亡一千余人的惨重代价。
　　……
　　次日中午，八千宋军抵达了马岭脚下的野利部，野利部已经在前天正式和京兆军及其庆州达成了和解方案，当然，这个方案是否有效还得由朝廷来决定，不过李延庆这次接受的任务是平息暴乱，平息两个字的含义就是和平解决，保证黑党项不再作乱，所以李延庆基本上有把握让和解方案得到朝廷的批准。
　　大军在距离野利部大寨三里停止了前行，野利部大寨也是修建一座山腰上，延绵十余里，山体布满了窑洞和建筑。
　　对于宋军到来野利盛并不奇怪，他已得到消息，三部落联军已被宋军彻底击败，几乎全军覆灭，南利广和南利春都死在乱军中，乞结部的首领拓跋宁因为年纪大没有参战，但他侄子拓跋浩也死在战场上。
　　野利盛站在寨门前默默地注视着远方的宋军，周围手下紧张万分，纷纷张弓搭箭，如临大敌，这时，野利元礼在一旁惊恐地低声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达成协议了，他们应该不来找野利部的麻烦才对。”
　　野利盛淡淡道：“野利部达成了协议，但黑党项并没有，他是来向黑党项讨好说法！”
　　野利元礼这次想起野利盛还是黑党项的酋长，他急忙问道：“那怎么办？要不……我再去和他们谈一谈？”
　　野利盛摇摇头，“李延庆是要见我，不是你谈就能解决问题。”
　　“我不太明白！”
　　野利盛苦笑一声，转身对军队高声令道：“打开寨门，放下兵器，把白旗升起来！”
　　……
　　三里外，李延庆也在打量这座经营了百年的老寨，这黑党项规模最大的一座山寨，也是他们的老巢。
　　“统制，他们会投降吗？”韩世忠在一旁低声问道。
　　李延庆笑了笑，“已经签了和解协议，为什么不投降，如果他们觉得还有本钱和宋军对抗，我很愿意奉陪到底。”
　　这时，有士兵喊道：“他们升白旗了！”
　　只见大寨上方挑起了一面白旗，寨门大开，一支数十人的队伍从大寨中走出来，为首似乎是一名年轻男子，赤着上身，后面跟着男男女女上百人，不多时，几名士兵陪同一名老者走上前，李延庆认识这名老者，是和他们谈判的野利元礼。
　　野利元礼上前跪下道：“我家酋长特来向统制负荆请罪，请统制接受黑党项的诚意！”
　　李延庆微微一笑，“你告诉我南利部骑兵良莠不齐，但事实可并非你说的那样，我差点轻敌了。”
　　野利元礼吓得连忙磕头，“确实是良莠不齐，我并没有说谎，只是南利广的统帅能力很强，我也说过，只要干掉南利广，这支军队很快就会崩溃。”
　　“你说得也不错，好吧！我接受黑党项的诚意。”
　　野利元礼连忙飞奔回去，不多时，野利盛带着妻子儿女和十几名长老走上前，野利盛跪下道：“黑党项酋长野利盛特莱负荆请罪，甘愿接受朝廷和军队的一切惩处，绝无怨言！”
　　李延庆冷冷道：“野利部已经用诚意表达了悔意，也进行了补偿，我不会再追究野利部和其他八个小部落的责任，飞拓部也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了惨重代价，我也不想再提及，但南利、野马和乞结三部参与暴乱，态度强硬，不肯悔改，所以我需要向黑党项讨个说法。”
　　野利盛抱拳道：“虽然南利、野马和乞结三部桀骜不驯，我屡屡警告，他们依旧置若罔闻，但作为黑党项的大酋长，他们所犯下罪行我责无旁贷，恳请李统制给我三天时间，让我彻底整顿三个部落，一定给李统制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延庆点了点头，“我看到了野利酋长的诚意，但我更希望看到酋长的实际行动，我的条件还是那三个，三天后我要得到明确答复，是战是和就掌握在酋长的手中。”
　　“我明白了！”
　　李延庆随即令道：“班师回营！”
　　“呜——”低沉号角声吹响，八千宋军开始缓缓调头，向南面的安化县而去。
　　直到宋军走远，野利元礼这才连忙拿衣服给酋长披上，同时扯掉他后背的荆条，“酋长，回去吧！”
　　这时，野利盛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若没有李延庆的大力帮忙，我这个酋长恐怕还是名不副实吧！”
　　“那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野利盛冷冷道：“我们立刻接手南利三部，该放人，该赔偿，三天内把它了结，然后向朝廷上书请罪！”


第0638章 高俅心事
　　一早，高俅便匆匆来到了延福宫大门前，他显得兴致很高，自从在京城公开处斩京兆军都统领后，童贯的气焰便被彻底打压下去了。
　　尤其官家已经对童贯的屡屡闯祸已经失去了耐心，终于在十天前免去了童贯枢密使之职，任命自己为枢密院正职，使自己在军权方面再上一层，连蔡京都有意向自己抛来绣球，暗示支持自己入相。
　　枢密使由副相兼任一直是惯例，但由于十年前官家有压缩相位，将两正四副压缩为两正两副，枢密院便和相位脱了钩，现在官家似乎又决定要恢复两正四副，已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新增的两个副相，高俅当然也不例外。
　　今天高俅是来向天子赵佶汇报庆州大捷一事，李延庆已经平息了黑党项之乱，报告一式两份交给朝廷，一份作为京兆府同知交给了兵部，再由兵部呈给知政堂，另外一份报告作为京兆军统制将交给了枢密院。
　　但蔡京为了拉拢高俅，便暗示由枢密院先向天子汇报，他在知政堂把这份报告压一压，当然，这里面也有牵制王黼的意思，王黼主管边境异族，这份报告应该是他向天子汇报，但必须在知政堂通过后才能汇报，蔡京便拖延了半天时间，给这个机会让给了枢密院。
　　高俅岂能不明白蔡京的示好，作为投桃报李，他就得适当保一保庆州知州林德了，好在李延庆在报告中给了林德很多美言，他也能做了一个顺水人情。
　　高俅尤其对李延庆满意，刘延庆被贬黜后，他手下缺乏得力的干将，李延庆原本是种师道的人，种师道彻底退仕，李延庆上面就没有了人，而且高俅也知道河东路总管姚平仲是童贯的人，和李延庆关系一直不佳，这个时候正是拉拢李延庆之时，尤其李延庆给自己写了一封信，这里面的含义不言而喻。
　　虽然高俅也知道李延庆和梁师成的关系不一般，但高俅了解梁师成，以梁师成的阴冷，他不会把任何当做自己的心腹，他和李延庆不过是彼此利用关系，自己和李延庆也何尝不是如此，即使李延庆当不了自己的心腹，拉到一条战线上来也不错，说到底，李延庆是太子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蛰伏于自己之下，结为同盟还差不多。
　　尤其燕山府同知郭药师投靠了童贯后，高俅也觉得自己必须在外围州府发力了。
　　在宫门前等了片刻，一名老宦官出来陪笑道：“高太尉，官家召见，请跟我来！”
　　“麻烦王公公了！”
　　高俅跟随这名叫做王安的老宦官进了宫，走到一处人少之地，高俅手一滑，将一颗明珠塞进了老宦官手中，老宦官心知肚明，手指一转，明珠就消失了。
　　“高太尉运气不错，这两天官家心情还好，就是昨天吃了冰饮，肚子有点受凉，还有前两天的参茶淡了一点，官家有点不满。”
　　老宦官王安是天子赵佶的贴身宦官，对赵佶的饮食情况了如指掌。
　　高俅立刻心领神会，“王公公，我府中正好有一棵千年人参，既然官家身体稍虚，不如我孝敬给官家！”
　　“呵呵！太尉这么关心官家身体，官家知道一定会很高兴，太尉有心了。”
　　“哪里，是公公照顾我才对。”
　　高俅当然不会当面把人参献给天子，那样会适得其反，这种事情必须做得委婉一点，由官家身边人替自己美言，那样才会有效果，最好再加上一句，“太尉叮嘱我们千万不要说”，效果就出来了，至于宦官肯不肯说这句话，就看那颗明珠的作用了。
　　不多时，高俅被领到了麒麟殿内书房，这里是赵佶休息养性之处，他在门口等了片刻，王安出来笑道：“太尉，请吧！”
　　高俅快步走进了书房，只见赵佶手中端一杯茶，正全神贯注地看一卷佛经，高俅不敢打扰，只得垂手站在一旁。
　　好一会儿，赵佶抬头看了一眼高俅，见高俅脸上有兴奋之色，便笑道：“太尉要给朕带来什么好消息吗？”
　　“陛下，陕西路快报，黑党项的暴乱已经完全平定了！”
　　“啊！”赵佶手中一滑，差点把茶水洒到佛经上，但他也顾不得佛经，连忙放下茶杯问道：“报告在哪里？”
　　高俅连忙将报告交给了赵佶，赵佶接过报告便翻看起来，看到最后，他忍不住一拍桌子赞道：“处理得好！”
　　他又对高俅笑眯眯道：“朕昨天得到消息，西夏派使者和我们谈判，想签订一份宋夏边境靖安协议，同时答应取消岁币，朕还一直纳闷，西夏怎么突然对大宋示好了，现在朕明白了，是黑党项的暴乱被平息了，西夏无法牵制宋军，只好在岁币上让步了。”
　　“这是前敌将士为陛下分忧啊！”
　　“也是你们枢密院指挥有方嘛！”
　　赵佶心情大好，又仔细看了一遍报告笑道：“李延庆居然还在为林德求情？”
　　“陛下，其实黑党项暴乱也不全是林知州的责任，一百多年来黑党项从未动过刀兵，作为知州没有这个心理准备也是情理之中，但暴乱发生后，林德能够及时将数十万庆州逃民收进安化县，并能顶住黑党项一个多月的攻城，他应该还是比较尽职的父母官，至于两万军队溃败，那个和州衙无关，是指挥使的问题，微臣和林德没有什么交情，只是就事论事。”
　　赵佶点点头，“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李延庆也在报告中说，他积极参加谈判，对最终促成黑党项的彻底认输有功劳，也罢，这次就不追究他了，只希望他能好好收拾庆州残局，吸取教训。”
　　“陛下宽宏大量，是臣子的福气啊！”
　　“你少在这里奉承，朕可不是没有底线的人！”
　　虽然这样说，赵佶脸上还是笑开了花，他沉吟一下又问道：“太尉觉得李延庆如何？”
　　“陛下，微臣说句心里话，此人是大宋的栋梁之才，无论文武都很厉害，尤其在攻克燕山府以及前几年击败西夏上他都立下了赫赫战功，可堪大用。”
　　“可王相国却认为他野心勃勃，不可重用，朕有点糊涂了。”
　　高俅心中冷笑一声，又道：“王相国这样说可以理解，李延庆是范党案十三成员之一嘛！王相国怎么可能说好话，再说王相国对李延庆也有一点个人情绪。”
　　“哦？”赵佶好奇地问道：“他们有什么个人恩怨？”
　　“也谈不上恩怨，微臣听说王相国的兄长也要做胭脂生意，一个月内在天下各地开了五十家玉锦楼，结果竞争不过宝妍斋，店铺倒掉了，王相国兄长亏了十几万贯钱，所以……”
　　赵佶点点头，“朕明白了，一个月内居然开五十家店铺，这分明是被噎死的，不过宝妍斋的东西确实好，朕这段时间用宝妍斋的发乳，头发洗得非常舒服，头上的皮屑也没有了，不得不承认人家东西就是好。”
　　“那这份报告枢密院该怎么批复，请陛下指示！”
　　赵佶想了想道：“等一等吧！等知政堂的报告上来后，让相国好好商议一下，太尉也可以参与商议，发表一下枢密院的意见嘛！”
　　高俅心中“怦！”的一跳，参加知政堂议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暗示自己……
　　赵佶迅速看了他一眼，摆摆手道：“去吧！这份报告朕再好好看一看。”
　　“微臣告退！”
　　高俅退下去了，赵佶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心中也在想着知政堂之事，他之所以决定恢复两正四副的相国格局，很多程度上是为分相国的权，也想把自己的心腹安插进去，他原本是打算把童贯作为枢密使出任相位，但偏偏童贯北伐的两次惨败使他在朝中声名狼藉，再让他当相国就是对自己名声的损害了，尽管童贯还忠心耿耿，但赵佶在考虑了几个月后，还是决定把童贯作为弃子，至于杨麟事件，不过是童贯被抛弃的导火索而已。
　　童贯被冷藏，那么谁来接替童贯进入知政堂，赵佶着实费了一番考量，他原本是考虑谭稹，但谭稹过于阴柔，远不如童贯的刚硬，赵佶的目光便转到了高俅身上，高俅也算是自己的心腹，同样掌握军权，又出任权枢密院事，他接替童贯的知枢密院事后，进入知政堂出任副相也顺理成章了。


第0639章 两相暗斗
　　蔡京是下午才来知政堂，理由是自己今天略有感恙，身体不适，这个借口对一般官员有点不合理，但对于一个已经七十六岁的老相国，却没有人敢说不妥。
　　目前知政堂由四名相国组成，王黼和蔡京任左右相，剩下的两个副相是张邦昌和李邦彦，王黼控制张邦昌，李邦彦效忠蔡京，这早已是朝廷中公开的秘密，而王黼拉拢童贯和李彦为内援，蔡京则和梁师成、谭稹走得近，这也是朝中人人皆知的秘密。
　　不过随着童贯被贬黜，李彦不得重用，今年开始，王黼的气焰已经没有前几年那样嚣张，很多议案他也不敢擅自做主，必须要知政堂共审后才能上呈天子。
　　李延庆的报告是昨天傍晚送到兵部，兵部连夜呈给了知政堂，原本是今天上午共审，然后由王黼呈给天子，但因为蔡京感恙，这份报告也就不得不推到下午来审议了。
　　“蔡相公身体好点了吗？”张邦昌在大门口讨好地向蔡京打招呼。
　　蔡京心中冷冷哼了一声，这个背叛自己的浑蛋居然还有脸和自己打招呼？蔡京表面上依旧笑眯眯道：“人老了，没法子，邦昌，今天应该没什么事吧！”
　　“今天有一份紧急报告，过堂后要立刻呈给天子。”
　　“什么紧急报告？”蔡京停住脚步，故作不知地问道。
　　“是庆州那边平息羌人之乱的暴乱，昨天傍晚才送到兵部，原本打算今天一早过堂，但蔡相却正好不在，只能等下午了。”
　　“啊！”
　　蔡京大吃一惊，眼睛顿时瞪圆了，语气变得十分严厉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先向官家禀报，你们究竟是怎么安排的？”
　　张邦昌心中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任何政务不得擅自禀报，必须知政事过堂的规矩不就是眼前这位相爷定下的吗？这会儿他却比谁都吼得凶。
　　没办法，张邦昌只得低下头小声道：“不过堂上报，恐怕不符合知政堂年初定的规矩。”
　　蔡京这才仿佛反应过来，拍拍自己额头，“你不说我险些忘记了，是这个规矩，哎！人年纪大记忆力就下降了，不过……我还是批评你，事情可以变通嘛！一共只有四个相国，实在不行，你来我府中沟通一下，我没意见，你们就递上去了，难道我就是那么顽固，一定非要参加知政堂商的商议？”
　　张邦昌心中着实有苦说不出，他不敢再分辩，只能唯唯诺诺，蔡京哼了一声，“事情那么急，那就尽快过堂吧！”
　　……
　　王黼终于拿到了四个相国署名的报告，便急急向宫中跑去，但不到一刻钟王黼又铁青着脸回来了，就在刚才他得到消息，枢密院的高太尉已经一早将报告送到宫里去了。
　　直到这时，王黼才知道自己被蔡京卖了，虽然早报和晚报并不损害自己的利益，但蔡京显然是绊住自己，把机会给了高俅。
　　“王相公怎么又回来了？”
　　王黼将报告狠狠往桌上一摔，破口大骂，“老不死的混蛋！”
　　王黼气得大骂起来，张邦昌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黼气呼呼坐下，半晌道：“枢密院已经一早将报告送进宫了。”
　　张邦昌的脸色顿时也变得难看起来，他当然知道枢密院不能绕过知政堂擅自把奏折送入宫中，但自从上次杨麟事件高俅开了一个不好的口子后，官家居然默许了这种公然违规的行为，这让知政堂极为不满。
　　好在高俅一般不管枢密院的事情，都是高深负责，而高深却做得很规矩，从不逾越知政堂，大家也算相安无事，不料在关键时刻，高俅又再次越规了，着实让张邦昌深感郁闷。
　　不过张邦昌似乎也感觉到王黼发怒并不是针对高俅，倒是针对其他人，这个“老不死的混蛋”是指谁？
　　王黼狠狠瞪了张邦昌一眼，“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为什么上午没有送报告？”
　　张邦昌顿时明白了，蔡京上午请病假，拖住了知政堂。
　　“王相公，难道他们二人已经……”
　　“谁知道？哼！这个老东西狠毒着呢！”
　　“他拉拢高俅，我们该怎么应对？”张邦昌小心翼翼问道。
　　王黼冷笑一声，“说实话，他拉拢高俅，我还求之不得！”
　　“相公此话怎讲？”
　　“童贯对我们一直不阴不阳，无非就是瞧不起我王黼，嫌我资历浅，现在蔡京拉拢高俅，我看他急不急？”
　　张邦昌呆了一下，原来王黼早就有数了，他心中暗暗佩服王黼的高见。
　　这时，他又指了指桌上的报告，“那……这份报告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本来想给官家报个喜，却被枢密院抢先了，这份报告我懒得送了，张相公，就烦请你跑一趟吧！”
　　张邦昌有点为难，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左右相都不去，却让自己去汇报，官家还以自己不懂规矩。
　　“这……要不在后天的朝会上提一提此事？”
　　王黼其实只是心中憋了一口闷气，他当然知道这种事情不能拖到朝会，他便起身道：“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从外面跑来，“王相公，官家召你和蔡相公立刻去御书房！”
　　……
　　当蔡京和王黼来到御书房，赵佶还在翻阅李延庆写来的报告，只见太子垂手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蔡京心里有数，今年以来官家很少来御书房，除非是有重大事情，显然官家对平定黑党项之乱十分看重，而且太子也被召来，这里面的含义就不言而喻了。
　　“老臣参见陛下！”
　　“微臣参见陛下！”
　　两人同时躬身行礼，赵佶笑呵呵道：“两位相公来了，赐坐！”
　　有宦官搬来两张软椅，却没有太子的份，当然，太子站着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两位相国坐着就有点不安了。
　　但蔡京还是老辣得多，他虽然是站着外面，但他却抢先走动，坐在里面的椅子上，外面靠太子的这张椅子只能委屈王黼来坐了。
　　王黼稍微犹豫一下，却被蔡京抢了先，无奈他也只得坐下，但刚坐下，他便感觉到了太子站在自己身边的压力，王黼心中不由大骂蔡京老奸巨猾。
　　赵佶却不在于他们座位的微妙区别，他扬了扬手中的报告，“这是枢密院一早送来的急报，知政堂应该也有一份吧！”
　　王黼连忙把手中的报告呈上，“知政堂已经审议结束，我们也正准备呈送陛下！”
　　赵佶淡淡道：“看来政政堂并不太在意此事，现在才送给朕。”
　　王黼看了一眼蔡京，见他半眯着眼睛一言不发，心中不由大恨，他只得低声道：“本来是准备上午审议后就给陛下送来，但正好蔡相上午感恙，所以就迟了半天。”
　　蔡京却淡淡一笑，轻飘飘说一句，“王相国，审议和及时报告军情是两码事，说实话，审议就算推到后天也没有关系，但向陛下报告军情却应该是第一时间，说到底还是王相公不太重视这件事，与老夫感恙何干？”
　　“蔡相公，话不能这么说，年初定规矩时……”
　　王黼还想再争辩，赵佶却不给他机会，赵佶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要再争论这件事了，说说报告吧！”
　　王黼只得将满腔恨意憋回胸中，半晌道：“这份报告我们也仔细研究了，总是结局很不错，能够以谈判方式解决问题，这一点符合朝廷‘以德服人，以和息乱’的一贯立场，只是李同知有些处理方法，微臣个人觉得值得商榷。”
　　“看来知政堂并没有达成统一？”
　　“是有点分歧，但考虑这是重要军情，所以我们觉得先过堂，把分歧放到一边。”
　　“那就说说吧！李同知有哪些地方处理不妥当？”赵佶把报告放到一边，不露声色问道。
　　“微臣主要觉得有三点不妥！”
　　王黼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蔡京，见他依旧半眯着眼，王黼便斟酌一下继续道：“第一，是杀戮太狠，黑党项本来就是小族，但他却屠杀了一万多名青壮，太凶残了，虽然黑党项也杀了不少汉人，但既然对方已经投降，那就应该宽恕，以仁义服人，我觉得李延庆的做法很不妥，甚至应该严厉痛斥！”
　　旁边赵桓刚要开口，却发现蔡京眼睛半眯的眼睛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他立刻将到口的话吞了下去。
　　“然后呢？”赵佶又淡淡问道。
　　“第二个不妥就是对黑党项压榨太狠，他的赎买加赔偿几乎将黑党项的百年老底掏走一大半，更重要是他事先没有向朝廷汇报，就擅自和黑党项谈判，微臣觉得这是无视朝廷的举动，朝廷不能这样被动接受，必须有所表态。”
　　“那第三点又是什么？”赵佶还是不露声色地问道。
　　“第三点就是在庆州知州林德的处理上，微臣感觉李同知完全是在包庇林德，黑党项造反作乱，林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李同知却在报告中很明显地替林德开脱，微臣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王黼前两点还让赵桓的心揪了起来，他也觉得李延庆做得有点过分，但王黼的第三点一出，赵桓立刻放心了，王黼的第三点很明显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是在针对旁边蔡京呢！
　　既然你一心想给李延庆找麻烦，那就不应该再节外生枝，凭添劲敌，把蔡京推到李延庆那边去，这是极为不智的举动，以王黼的地位和官场经验，赵桓也相信王黼绝不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偏偏王黼还是走出了这一步，那就不是愚蠢的问题，而是他已经被私心蒙蔽了。
　　蔡京的脸色果然黑了下来，赵佶看了一眼蔡京，笑道：“蔡相公的想法呢？”


第0640章 再进一步
　　蔡京呵呵一笑，“陛下，知政堂有分歧，其实也主要是老臣和王相公的分歧，之前老臣也告诉过王相公，每个人看问题的立场不同，有分歧很正常。”
　　赵佶点点头，等待蔡京继续说下去，蔡京脸上笑容不改，又继续道：“如果黑党项仅仅是因为对朝廷不满才起兵作乱，李同知这样杀戮确实有点过份了，但黑党项起兵作乱是为了配合西夏的战略，这就不得不让人警惕了，我们今天才发现黑党项居然是西夏安插在大宋内部的一根芒刺，假如有一天宋夏交战激烈，黑党项忽然从后面猛刺一刀，我们的大军怎么办？陛下，依照老臣的看法，李同知的做法还是太怀柔了一点，他应该斩尽杀绝，彻底拔掉这根芒刺才对！”
　　王黼顿时怒道：“若连无辜的妇孺也要赶尽杀绝，让天下人怎么看待我们，让后世怎么看待我们？”
　　“所以李同知没有赶尽杀绝，不伤害妇孺，这种做法不就很符合王相国的态度吗？王相公又何异之有？”
　　“这……”王黼忽然发现自己落入蔡京的套之中。
　　蔡京却不给他找理由辩解的机会，这就是蔡京几十年的权谋作风，要么不动，要动就把对方钉死，他在商议时一个字没有说，只是提保留意见，现在他开始发作了。
　　“第二条意见也是一样，李同知为什么要盘剥黑党项，一方面固然是黑党项罪有应得，他们杀了那么多无辜百姓，是该赔偿，但另一方面，李同知不就是在打压黑党项再度兴兵作乱的实力吗？把他们的战马缴获一空，这么明显的意图王相公还看不出来吗？”
　　王黼被蔡京凶狠而严密的组合拳打得透不过气来，他忍不住道：“但他没有禀报朝廷，擅自妄为总没错吧！”
　　蔡京冷笑一声，“黑党项不是西夏，不过是庆州下面的一个小部落，庆州对他们有直接管辖权，虽然报告是李同知所写，但李同知说，谈判是他和庆州共同完成，只是没有说清谁来主导罢了，而且这份报告是李同知作为军事统帅呈给兵部和枢密院，说明它只是一份军情快报，我相信庆州方面也很快会有正式送来，王相公连这个最基本的问题都没有搞清楚，就急切地将板子打下去，难道王相公和李同知有什么私怨不成？”
　　“蔡相公最好把话说清楚，我和李同知有什么私人恩怨？”王黼眼睛喷火地盯着蔡京。
　　“我听说王相公的兄长好像前天在矾楼公开扬言要把李同知父亲的小本生意砸个稀烂，我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蔡京似笑非笑地看着王黼道。
　　王黼的脸刷地变白了，他有一种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的撕裂感，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佶的目光陡然间变得犀利起来，冷冷地望着王黼，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王黼对赵佶道：“这件事微臣从未听说，如果属实，微臣一定会严惩不怠，但微臣本人对李同知绝无私怨，完全是出于公心，请陛下明鉴！”
　　赵佶淡淡道：“王相公的家事朕不想过问，不过朕认为既然平息了黑党项之乱，那就是有功于朝廷，立功者朕从不吝啬赏赐，传朕旨意，加封李延庆鄜延路总管，赏金三千两，另赏赐京兆军绢三十万匹，阵亡将士以双倍抚恤，立功将领另有升赏。”
　　……
　　“混蛋！”
　　王黼重重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地斥责兄长道：“你不是想害死我吗？我现在给你一把刀，你直接就杀了我行了！”
　　王离吓得脸色苍白，颤抖着声音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你自己做的事情你不知道！”王黼站起身，目光象刀一样逼向兄长。
　　王离不由后退一步，“我真不知道！”
　　“你前天在矾楼说了什么话？把宝妍斋的铺子全部砸烂，是你说的吧！”
　　王离咽了口唾沫，“这只是一句气话，不可能当真的，宝妍斋把我的玉锦楼挤垮了，损失了十几万贯，难道我说一句气话都不行吗？”
　　王黼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件事还真怪不了兄长，只是兄长随口的一句话，只是在特殊场合被蔡京利用了，在官家面前暴露了自己和李延庆的私怨。
　　王黼叹了口气，“你说的那句话，今天被蔡京搬到官家面前了，说我和李延庆有私怨，偏偏在我强烈谴责李延庆之时，这一刀捅得我鲜血淋漓啊！”
　　“啊！”王离大惊失色，继而愤恨道：“这是谁泄露出去的？”
　　“这是谁泄露出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蔡京盯住了你！”
　　“盯住我？盯住我做什么？”王离低下头不安地嘟囔道。
　　王黼冷冷地望着兄长，他忽然发现自己兄长已经成为自己仕途上的隐患，他知道兄长做了很多人神共愤的事情，本来他不太在意，今天他才猛然醒悟。
　　说起来还得感谢李延庆，若不是李延庆的事情，他怎么也发现不了蔡京的图谋，虽然今天已经在官家面前失了分，但亡羊补牢，现在弥补还不晚。
　　想到这，他当即立断道：“明天你就回老家！”
　　王离大惊，“我不……我不回去！”
　　“必须回去！”
　　王黼狠狠瞪着兄长道：“现在蔡京已经盯住了你的玉锦楼，你十几万贯钱是怎么来的，你说得清楚吗？”
　　“也不能这么说吧！有钱的官多的是，十几万贯算什么？”
　　“但蔡京别人不管，就盯住你，你怎么办？”
　　王黼重重哼了一声，说到底蔡京是盯住了自己担任相国时间不长的弱点，靠那点俸禄，怎么可能有十几万贯钱，自己又出身贫寒，很难解释钱财的来历。
　　不过王黼也了解蔡京的老谋深算，既然他今天在自己面前露了口风，那就说明他不打算用玉锦楼来发难自己，否则他绝不会说出来。
　　但王黼却感到兄长是个祸端，居然敢公开说要砸烂宝妍斋，宝妍斋的牌子可是御笔亲题，蔡京说句话时可以想象官家目光的阴冷，让王黼都有点不寒而栗了。
　　不把这个愚蠢的兄长赶走，自己迟早会毁在他手上。
　　王离呆立半晌，见兄长始终不肯松口，他也只得叹息一声，“那我明天就回去！”
　　王黼点点头，“回去以后就算装也要装得老实一点，不能再被蔡京抓住任何把柄。”
　　王离情绪低落地走了，王黼沉思良久，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去拜访一下童贯，眼看蔡京和高俅越走越近，自己还真不能把童贯冷落了。
　　……
　　这几天李大器着实有点心神不宁，虽然儿子打了胜仗，还封新官，还是不能让李大器绷紧的心放松下来。
　　他前天得到产婆的消息，儿媳这两天就要生了，着实让他紧张又期待，他当然不好去儿子府中探望，所以这两天李大器寸步不离虹桥宝妍斋，一心等着消息。
　　李大器盼孙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自己有一个大姊，十八岁嫁到真定府，已经几十年没有联系，他几次托人去打听，上个月才知道大姐一家二十年前就迁去了京兆府。
　　李大器还有两个弟弟，不过从小就夭折了，他是家中唯一的儿子，偏偏他自己也只生了一个儿子，已经两代单传了，他是多么渴望再得一个孙子，是李家的烟火延续下去。
　　房间里，李大器提笔在白纸上写了一个“璞”字，这是他准备给孙子起的官名，五年前他就想好了这个名字，他希望孙子能够象璞玉一样含而不露，却又胸怀锦绣。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李大器连忙走出房门，只见扈青儿一阵风似的跑到院子里，上气不接下气道：“阿爹！生了。”
　　李大器紧张得浑身发抖，“是……是女孩儿还是小郎？”
　　“是小郎！”
　　李大器顿时大叫一声，激动得跳了起来，只见他拍着脑门在院子里转圈大喊：“苍天保佑，我李大器有孙子了！李家有后了！”


第0641章 渡口巧遇
　　李延庆在庆州又呆了十天才返回京兆府，他只要把赔偿和赎买的钱物以及战马拿到手，庆州的后续处理就和他没有关系，全部丢给知州林德处理，他需要休养生息，然后静下心来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刚返回京兆府他便连得两个喜庆的消息，一个是妻子诞下了麟儿，母子平安，另一个消息是他兼任鄜延路总管。
　　自己终于当父亲的消息固然让李延庆欣喜万分，但这个鄜延路总管的任命着实让李延庆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陕西路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行政划分，由于它对西夏的战略位置太重要，所以朝廷又从军事角度上在陕西路北面沿着宋夏边境划了六路军，分别是永兴军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秦凤路和熙河路，其中熙河路已经被西夏控制，实际只有五路，这五路直接和西夏接壤，驻扎了六万边军。
　　李延庆被加封为鄜延路总管，在地域上包括了绥州、延安府和鄜州三地，拥有一万军队，军队的实际驻扎地在绥州和延安府，不过只管军队，不过问地方行政。
　　“先生觉得朝廷封我为鄜延路总管的意义何在？”李延庆沉思片刻问道。
　　莫俊笑道：“这个问题我想了好几天了，鄜延路在边境，而你在京兆府，按理说两者应该没有关系，中间还隔了耀州、坊州和鄜州，但我听说西夏已经和朝廷签署了边靖协议，约好二十年内彼此不动刀兵，这样一来，边境起战事可能性就不大了，朝廷很可能会在陕西路和河东路裁军，以减轻军费负担。”
　　李延庆眉头一皱，“边境不可能没有军队吧！”
　　“军队当然会有，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多，我估计最多保留一半军队，延鄜路军很可能会被裁掉，但延安府和绥州边境又不能没有驻军，这时候朝廷封你为延鄜路总管，军队不就来了吗？”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你是说朝廷会让京兆府军队去填充延安府和绥州的边军？”
　　莫俊点点头，“应该是这个意思，否则封你为延鄜路总管真的没有一点意义。”
　　李延庆负手走了几步，“如果真是这样，我岂不是要把一员副将放在延安府和绥州？那觉得谁过去比较好？”
　　“卑职觉得曹性不错，他擅长防御，再放三营过去，其中延安府两营，绥州一营，应该就足够了，当然，前提是朝廷真的裁军。”
　　李延庆默默点了点头，他心中有点沉重，历史上还有三年金兵就要大举攻宋了，虽然完颜阿骨打意外死在燕京城下，但他的死也只比历史提前了一年，所以这件事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历史还值得商榷，至少完颜吴乞买已经顺利登基，和历史上一样开始着手巩固帝位，李延庆很担心金国会不会因此提前攻宋。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宋裁军，实在是不明智啊！
　　当天晚上，李延庆便写了一份奏折，强烈建议朝廷在西夏边境保持足够的军事威慑，理由是西夏人的承诺不可信，一旦他们在北面完成了战略计划，很可能就会调头攻宋，逼迫宋朝恢复岁币。
　　……
　　时间一晃过去了三个多月，李延庆写给朝廷的奏折如泥牛入海，没有一点消息，但朝廷的决策却和莫俊的猜测完全一样，宋夏两个国达成的边境协议中，就有双方同步裁军的条款，按照双方的约定，二十年内双方边境驻军将逐渐削减到一万人，其中头三年不得高于四万人，其中陕西路和河东路的边境驻军都不得高于两万人。
　　西夏军率先履行条约，将十五万边军减少了十一万，只维持四万人的兵力，宋朝也开始了行动，将陕西路和河东路的军队各自减少为两万人。
　　不过西夏是把裁下的军队调去了北方，而宋朝是把裁减的军队调回京城，这一点倒让李延庆没有想到，或许是两次北征损失兵力太大，所以朝廷便没有把军队裁减掉，让李延庆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赵佶一点不傻，精锐的西军他也舍不得放回家归农。
　　而且宋朝也玩了一个小伎俩，只裁减边军而不裁剪京兆和太原两府的驻军，所以李延庆兼任延鄜路总管的意义就显示出来了，一旦边境危急，李延庆和姚平仲将直接率领京兆军和太原军北上。
　　进入十二月后，北方和中原普降大雪，整个淮河以及终南山以北都被茫茫的大雪覆盖，这个时候的边境最为安静，大雪封路，无论金兵还是西夏军都无法南下。
　　眼看距离新年只有十天时间，李延庆便收拾行李返回京城探亲。
　　……
　　风陵渡，在河东路芮县西南，距县城约三十余里，与南面的洛阳府以及陕西路相邻，风陵渡正处于黄河东转的拐角，是极为重要的交通及战略要塞，跨河北、秦晋、以及中原三大地区之界，自古以来就是黄河上最大的渡口。
　　此时黄河上结了厚厚的冰，几场大雪使天地间都变得白茫茫一片，时值新年前夕，风陵渡口格外热闹，挤满了准备回家过年的旅人，这里过黄河也主要以乘雪橇为主，否则徒步过去，冰上的严寒很容易给人身体留下隐患。
　　当然，准备充足是没有问题的，但大家还是喜欢裹着厚厚的棉被坐在雪橇上的感觉。
　　这次进京，李延庆只带了张鹰以及十几名亲兵，他的四大亲卫，杨光去了斥候营，张虎掌握情报司，张豹统率火器营，只有张鹰担任他的亲兵卫首领，出任副指挥使一职。
　　张鹰带着几名亲兵去寻找雪橇了，李延庆则站在一处空旷处耐心等候，不远处有一排小酒馆和食铺，坐满了客人，生意很不错。
　　这时，李延庆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小酒馆那边传来，“你们鸟店卖的什么酒，他娘的，掺了多少水？”
　　听到这个声音，李延庆顿时笑了起来，他转身便向小酒馆走去，挑开帘子走进大堂，果然看见牛皋站在楼梯边揪着掌柜的衣襟吼道：“卖得比矾楼还贵，若不拿出好酒来，老子拆了你的鸟店。”
　　掌柜吓得面如土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延庆笑道：“老牛，你在做什么？”
　　牛皋一惊，回头看见了李延庆，他一把推开掌柜，大喜道：“统制，你怎么在这里？”
　　“我回京城，当然要路过这里，倒是你，你从太原怎么往西走了？”
　　“别提了，今年的雪格外大，太行山的几条通道都封路了，王屋山那边也过不去，我只好和阿贵绕道风陵渡了。”
　　“王贵也在这里？”
　　“就在楼上，我去叫他！”
　　“不用了，我们一起上去。”
　　李延庆和牛皋一起向二楼走去，走上楼梯口，果然看见王贵坐在窗边喝酒，牛皋刚要喊，李延庆却按住了他，笑着摆摆手，他直接走上去在王贵身边坐下。
　　“这里有人坐，你到别处去？”王贵没有抬头，语气颇不耐烦。
　　“我们的交情，连一起喝杯酒都不行吗？”李延庆微微笑道。
　　王贵一下子僵住了，慢慢抬起头，眼睛蓦地瞪大了，他“哈！”一声大叫，一拳向李延庆打去，二楼的酒客纷纷向这边望来。
　　李延庆抓住他的手腕，笑道：“你小子什么时候有这个毛病了？”
　　王贵异常兴奋，笑得满脸开花，“我刚才还给老牛说，会不会遇到老李，果然真遇到了，真是天意啊！”
　　“算是天意吧！马上过年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去京城吗？”
　　王贵脸色一黯，半晌道：“一言难尽，呆会儿再说吧！”
　　这时，牛皋拎了三瓶酒上来，把酒往桌上一顿，忿忿道：“真他娘的黑店，这是从他们酒窖找来的，还没有来得及掺水。”
　　掌柜上前替他们把酒烫上，小声央求道：“这三瓶酒算是小店送的，请三位军爷高抬贵手！”
　　王贵挥挥手，“这次就算了，再上几个好菜来！”
　　“我知道，马上就来！”
　　王贵给李延庆倒了一杯酒，语气有些不满道：“这次真是你做得不厚道了，去京兆府，却把兄弟们抛在脑后，现在兄弟们有难了，你倒是帮还是不帮？”
　　李延庆一怔，举杯的手停在半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0642章 久别返家
　　王贵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犹豫片刻才恨恨道：“我们已经被踢出河东军了。”
　　“为什么？”
　　“你还想不到原因吗？”
　　“难道是……因为裁军？”李延庆猛然想起了这个缘故。
　　王贵点点头，“河东路的边军裁掉三万调回京城，姚平仲当然要保留自己的心腹，所以种副帅的军队就被裁掉了，包括我、老牛、刘錡都被调回京城，我和老牛这次准备回京找找路子，看看能不能调到河北，就不麻烦你老人家了！”
　　李延庆笑了起来，“你小子别说这种酸话，你们想去京兆府我求之不得，我还以为你们更愿意去京城。”
　　王贵苦笑一声道：“京城当然舒服，但京城水太深了，而且种副帅进京也不再统兵，听说封了工部尚书、银青光禄大夫，改做文官了，没有种副帅罩着，我们的日子就难过了，还不如去地方当个鸡首。”
　　工部尚书说白了就是养老官，李延庆知道种师中被彻底架空了，这应该是赵佶去除种家军的最后一步。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既然我们在风陵渡遇到也是天意，客气话也不说了，我京城后会去枢密院活动一下，把你们三人调去京兆府。”
　　王贵和牛皋大喜，他们就等着李延庆这句话呢！两人连忙敬酒。
　　王贵心情大好，也不再说扫兴的话了，他笑眯眯问道：“听说我有侄儿了？”
　　李延庆笑道点点头，“已经三个月了，我这个当爹还没有见到呢！有孩子的心境就不一样啊！老牛，你那边也要努力一把。”
　　牛皋闷声道：“我也很努力，但没有效果啊！”
　　王贵笑道：“要不要兄弟帮你一把！”
　　“去你的！”牛皋给了他一拳，“你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再说，回头看汤圆怎么收拾你。”
　　“阿贵纳妾了？”李延庆听出了牛皋话中有话。
　　王贵挠挠头，一脸苦恼，“还不是妾，是个歌妓，但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我在太原给她租了一间院子住下，这次回京，我真不知道怎么向阿圆开口，但又不能不说。”
　　李延庆也没有办法，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情没有人帮得了王贵。
　　众人又喝了几杯酒，这时，张鹰已经找到了几辆雪橇，众人便一起结伴上路了。
　　……
　　李延庆回到京城已经是腊月二十五，京城过年的气息更加浓厚了，到处可以听见炮仗的声响，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的硝烟的气息，李延庆很喜欢这种淡淡味道，这意味着新年即将来临。
　　府门前，一群孩子正在打雪仗，忽然，一只雪球向李延庆飞来，李延庆反应敏捷，一侧头躲开了雪球，接着又一只雪球飞来，正好打在他胸口。
　　李延庆这才意识到，是有人故意针对自己恶作剧，他向两边望去，很快便发现门口的大树背后躲着两个小娘，正捂嘴偷偷地笑。
　　李延庆顿时笑了起来，他也弯腰捏了一个雪球扔了过去，正打树干上，两个小娘娇笑着跑了出去，“阿哥，你回来了！”
　　两个小娘都是李延庆最喜欢的，一个是小姨子曹娇娇，另一个就是他的妹妹李宝妍了，曹娇娇比李宝妍大三岁，但李宝妍长得却很高，只比曹娇娇矮一点点。
　　“阿哥！”
　　李宝妍跑得快一步，一下子扑到李延庆怀中，李延庆一下子把她抱了起来，他很喜欢这个五岁的妹妹，长得粉雕玉琢，尤其她也继承了李家特有的高鼻梁，已经是一个小美人了，李延庆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下，笑问道：“小宝娘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小侄儿！”
　　从这个小娘嘴里冒出个“侄儿”的词，顿时使大家都笑了起来，这时，李延庆却发现曹娇娇站在旁边悻悻地看着自己，他便将妹妹放下，对曹娇娇笑道：“娇娇，是不是也想要阿哥抱抱！”
　　“我才稀罕呢！”
　　曹娇娇小嘴一翘，“宝娘，我们走！”
　　她拉着宝娘便向府中跑去，跑上台阶又回头向李延庆扮个鬼脸，吐了一下舌头，这才一溜烟地拉着宝娘跑了，李延庆笑着摇摇头，刚才他一瞬间感觉娇娇长大了，这会儿他又发现娇娇其实还是个孩子。
　　“我们进去吧！”李延庆带着亲兵走进府门。
　　管家把亲兵们安排去了西客院，李延庆则走进后宅，一进房间，一股浓浓的乳臭味便扑面而来，所谓乳臭未干，就是指婴儿特有的味道，母乳和尿布混合在一起。
　　妻子曹蕴正坐在热炕上，轻轻地晃动着摇篮，见丈夫进来，她急忙“嘘——”了一声，李延庆立刻停住了脚步。
　　曹蕴快步上前，一头扑进丈夫的怀中，李延庆轻轻拥抱着妻子，他感觉妻子又恢复了怀孕之前的苗条，他忍不住在妻子耳边小声说了两句，曹蕴的脸顿时羞好了，又白了丈夫一眼，便拉着丈夫的手来到摇篮旁。
　　李延庆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头上戴着虎头帽，细嫩的小脸红扑扑的，肉嘟嘟的小嘴微微吸吮一下，仿佛还在回味母乳的甘甜。
　　“刚刚喝了奶睡着了。”
　　曹蕴无限柔情地望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她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奶水不足，儿子又能喝，不得不请一个乳娘。
　　李延庆低下头轻轻在儿子的小脸上亲了一下，他心中也有点遗憾，儿子已经三个月了，出生和满月自己都没有看见，这个时代又没有照相术，自己已经无法看到儿子出生时的模样了。
　　曹蕴看出了丈夫眼中的怅然，便柔声安慰他道：“等开春后，我们一家人就去京兆府，倒时你就天天可以和儿子在一起了。”
　　李延庆点点头，又笑道：“听说老爷子很喜欢他？”
　　曹蕴脸上绽开笑容，“老爷子专门请高人给他算了一命，说宝儿长大后贵不可言，老爷子就上心了，隔个七八天就来看看他。”
　　李延庆眉头微微一皱，“宝儿这个乳名也是我爹爹起的？”
　　“这倒不是，是老爷子起的，大家都叫他小宝郎，夫君，你不喜欢这个乳名？”
　　李延庆苦笑一声，“官名是祖父起得，乳名又是曾外祖父起的，好像我才是他爹爹吧！”
　　曹蕴嫣然一笑，“要不去和他们商量一下，把名字改掉。”
　　“算了吧！惹不起他们。”
　　李延庆无奈，说实话，他确实不太喜欢儿子的官名，李璞，太保守，缺乏精气神，当然，李延庆也知道父亲一直不赞成自己锋芒太露，他拿自己没办法，所以只能期待孙子能够含而不露。
　　“夫君，你怎么不问问思思和青儿？”曹蕴笑着岔开了话题。
　　“是啊！好像没看见她们，她们去哪里了？”
　　“她们去莲花庵了，据说那里的观音院很灵验，思思想去许个愿。”
　　“可是她的身体能出门吗？”李延庆担忧地问道。
　　“今年情况好多了，入冬后已经出了两次门，本来我也想陪她去，但实在走不开。”停一下，曹蕴又小声道：“夫君，思思很想要个孩子。”
　　李延庆一时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思思的心事，尤其在自己长子出生之际，这对她就更是一个刺激，但思思的身体也不容许她再生孩子，这是所有名医的共识，而且自己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未有任何避孕措施，但她就是怀不了身孕。
　　“夫君，要不你再劝劝她，领养一个孩子其实也可以。”
　　“我劝过她，可她不太愿意。”
　　“那是从前，现在可能不一样了。”
　　“她现在愿意了？”李延庆回头望着妻子。
　　“她虽然没有这样说过，但我知道她的心思，上个月杜二娘在相国寺那边捡到一个孤儿，带回来自己抚养了，思思去看过几次孩子。”
　　“她想养那个孩子？”李延庆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是小郎，思思更想要一个小娘，再说杜二娘把那孩子当宝一样，张虎已经给孩子起名叫张文侠，那个孩子和思思没有关系了，我只是说，通过这件事，我发现思思想法已经有所转变了。”
　　李延庆负手走了几步，“或许真有一个机会。”
　　“夫君是说有一个孩子？”
　　李延庆点点头，“前段时间黑党项作乱，庆东县被攻破，死了几千无辜百姓，一对年轻夫妻也死在乱军中，留下一个刚满月的女婴，后来被逃民抱到庆州，莫先生的妹妹正好也想收养一个孩子，这孩子长得很不错，莫先生便把她抱回京兆府了。”
　　“现在这个孩子在哪里？”
　　“应该就在京城，莫先生已经提前几天回来了。”
　　“可说不定莫先生的妹妹很喜欢这个小娘呢？”
　　李延庆笑道：“从河东到河北的几条通道都被大雪封路，莫先生只能先回京城，估计过完年他才会抱孩子去大名府，他妹妹应该还没有见到这个孩子。”
　　曹蕴想了想，“这件事我来给思思说，如果她有意，我们再去看孩子。”
　　李延庆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不由又投进摇篮，他的儿子捏着小拳头正睡得香甜。
　　……


第0643章 思思心事
　　思思和青儿是中午返回府中，见到刚刚回来的李延庆，自然有一番欢喜，尤其是扈青儿，性格十分活泼，和娇娇、宝娘在一起堆雪人，她自己也变得像孩子一样。
　　但李延庆还是敏感地捕捉到思思娇笑的俏颜中，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伤，忧伤的原因不言而喻，这让李延庆不由有些心痛。
　　喝完午茶，李延庆又去看了看摇篮里的儿子，小家伙还是睡得那么香甜。
　　“他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我就说我生了一个小瞌睡虫！”曹蕴怜爱地抚摸着儿子的小脸蛋笑道。
　　“都是一样的，这个阶段的婴儿都喜欢睡觉。”
　　“人家当然知道，只是开个玩笑嘛！”
　　曹蕴笑了笑，又小声道：“那件事我给思思说过了。”
　　“她是什么态度？”李延庆注视着妻子。
　　“她什么都没有说，就像没有听到这件事一样。”
　　曹蕴低低叹息一声道：“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做错事了，还是应该你去给她说，我说了她会觉得我是在怜悯她。”
　　李延庆一阵头大，他知道曹蕴说得没错，思思应该是有点敏感了，如果曹蕴没说倒无所谓，可曹蕴已经说过了，这件事就得自己去圆回来。
　　思思的院子就在隔壁，两个院子之间有一扇小门相连，方便她们之间往来，院子里很安静，两个丫鬟跑出去打雪仗了，李延庆来到思思的房间，只见思思正在低头刺绣，自己走进来，她却没有抬头。
　　李延庆心中暗暗叹息，从后面轻轻握住她纤柔的香肩，思思身体轻轻一震，一串泪珠便扑簌簌地落在绣棚上。
　　“今天是我不好！”
　　李延庆尽量把语气放柔和，唯恐再刺激到这个敏感而又自尊的爱妾，“是我让她来找你，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思思忽然转过身，伏在丈夫怀中哀哀痛哭起来，李延庆怜爱地轻轻抚摸她的秀发，有时候李延庆也扪心自问，如果师师不是跟随自己，她会不会过得更好，或许她已是高高在上的皇妃，而不是一个中级官员的小妾，越是这样想，他心中越是歉疚。
　　哭了好一会儿，思思心中稍微好受一点，这才用香帕拭去眼泪，小声道：“我没有怪蕴娘，我知道她是一片好心，我只是……只是怪自己没用，没法给你生下孩儿。”
　　“千万不要这样想，当初我娶你可不是为了让你生孩子。”
　　“那是为了什么？”思思撒娇地掐了一下丈夫，“你说嘛！”
　　李延庆低头在她樱唇上吻了一下，笑道：“听你弹琴，喝你点的茶，一起欣赏春花秋月，一起品夏荷冬雪，更重要是还有床第之欢……”
　　思思正听得出神，最后一句话却让她俏脸蓦地羞红了，不由轻咬嘴唇在他腰肉上拧了一把，“大白天的胡说什么？”
　　李延庆见她眼波流动，娇媚无限，心中不由一荡，便拉着她向里屋走去，思思扭身不依，哪有白天做那种事的？两人拉拉扯扯，思思最终还是拗不过丈夫，被丈夫抄起腿弯抱进了里屋。
　　云收雨歇，一番恩爱后，两人终于分开，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两个丫鬟的笑声，思思吓得连忙整理衣裙，还好自己坚持不褪衣裙，鬓发也没有乱，要不然就丑大了。
　　“思思，我先去书房。”
　　李延庆已经收拾好衣服，笑着向外走去，思思连忙追出来，只觉双腿无力，她心中又羞又气，只得扶着门喊道：“夫君等一下！”
　　“请娘子吩咐！”李延庆笑嘻嘻地停住脚步。
　　思思瞪了他一眼，这才小声道：“我们明天去看看。”
　　“看什么？”李延庆一怔。
　　“你说看什么，当然是看孩子！”
　　李延庆顿时恍然，连忙上前道：“娘子想通了？”
　　“什么叫想通了？”思思没好气道：“我就没有拒绝好不好，人家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没有那个缘分！”
　　李延庆笑了起来，“有没有缘分我也不敢保证，明天我们去看了就知道了。”
　　“不！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蕴娘说你曾见过那个孩子，难道你当时没有感觉吗？”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思思是担心孩子和自己没有缘分，就算思思领养，那就是自己的女儿了，连自己都没有感觉，那怎么能当好孩子的父亲。
　　李延庆想了想道：“当时莫先生抱在怀中的，我压根就没有想过她会成为我的孩子，没有这种念头就不会有心动，但我相信，缘分归缘分，感情归感情，随着时间推移，她一定会成为我心中的宝贝女儿。”
　　丈夫这样表态，师师终于放下心，她又忍不住问道：“那个孩子可爱吗？”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孩子长得非常清秀，否则莫先生不会一眼看中她。”
　　思思慢慢坐下，她知道自己今晚恐怕睡不着了。
　　……
　　次日一早，李延庆便带着郭思思乘坐府中的牛车向陈州门方向而去。
　　莫俊是大名府人，但他妻儿早在几年前就搬来了京城，由于是李大器替他租的房子，所以他的家也在虹桥附近，是一座有五间屋子的独院，莫俊有两儿一女，长子在大名府做酒楼生意，次子在徐州当一名县吏，只有十一岁的小女儿莫愁跟随父母身边。
　　昨天晚上，李延庆便让张鹰提前过来给莫俊说明了情况，也知道孩子就在他身边，所以当李延庆的牛车刚刚停在院门前时，莫俊便带着老妻迎了出来。
　　这时，车门打开，李延庆从牛车里出来，莫俊连忙上前行礼，“卑职参见同知！”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老莫，我们之间就不要这么多礼了，再说我们前不久还在一起讨论新募兵源的事情呢！”
　　“其实我也才回来几天，我们还准备明天就去大名府，幸亏昨晚张鹰来了。”
　　莫俊就是暗示李延庆，那件事没有问题。
　　李延庆点头，转身把思思从牛车扶了出来，思思依旧戴着帷帽，轻纱遮住了面容，这是她的习惯，尽管她已经在京城消失了很多年，大部分人都将她的容颜忘记了，但她还是保持着不露真容的习惯，莫俊夫妇也知道，两人也不以为异。
　　“同知请，夫人请！”
　　莫俊将李延庆和郭思思请进院子，女儿莫愁跑上前笑嘻嘻向李延庆行礼，“李叔叔新年好！”
　　李延庆知道她的小心思，打趣笑道：“小家伙，离新年还有好几天呢！”
　　话虽这样说，李延庆还是取出一块五两重的小金锭递给了莫愁，莫愁欢喜得跳了起来，“爹爹，是金子啊！”
　　“你这孩子不懂事，还不快谢谢叔叔！”
　　“谢谢李叔叔！”莫愁行一礼，一溜烟地跑回自己屋子了。
　　李延庆带着思思进了起居房，房间里温暖如春，他们刚坐下，莫俊的妻子便抱着一个襁褓走进来。
　　思思一下子站了起来，心中异常紧张，她听丈夫说过，这孩子五个月还不到，也就只比宝儿大两个月，也只是一个小婴儿。
　　“夫人抱过去吧！她刚睡醒。”
　　莫俊妻子笑着把孩子递给了思思，思思小心翼翼地抱过孩子，这是个极为粉嫩的小婴儿，细细的眉毛，小巧的鼻子，乖巧可爱的小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充满了灵气，思思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她却没有哭，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孩子的笑声仿佛触摸到了思思心中最柔软之处，思思的心一下子融化了，她紧紧抱着孩子，再也舍不得放手，恳求地向丈夫望去。
　　李延庆知道思思被打动了，他点了点头。
　　莫俊在一旁看得明白，便笑道：“我妹妹家里有三个儿子，她一直给我说想收养个女儿，正好我见这孩子长得乖巧，父母又双亡，便起了心思，不过我还没有告诉妹妹，本打算给她给惊喜，夫人喜欢就抱走吧！也是这孩子的福气。”
　　……
　　牛车已经进了陈州门，思思还在抱着孩子亲了又亲，逗得孩子咯咯直笑，她脸上笑开了花，李延庆知道她喜欢这孩子已经到极点了，内心蓄积已久的母性奔涌而出。
　　“夫君，你知道吗？这孩子是菩萨给我的！”
　　思思眼中闪着泪花，“昨天上午我去莲花庵，跪在菩萨面前许愿，恳求菩萨给我一个孩子，我一定会重建莲花庵，给菩萨重塑金身，结果刚许完愿，孩子就来了，这不就是菩萨给我的吗？”
　　爱妾这样一说，李延庆也觉得真是一种缘分了，他点点头，“回头我给爹爹说一下，让他出钱重建莲花庵！”
　　“不！不！不！我有积蓄，夫君忘了吗？我有三万贯积蓄，后来全部换成了蓝宝石，前几天我打听一下，市场上蓝宝石的价格已经翻了一倍，我就拿出一万贯钱还这个愿。”
　　李延庆想了想道：“蓝宝石就不要动了，上次北征和这次平乱，我得了不少赏赐，回头我给你一千两黄金，你用来还愿吧！”
　　思思只是不想用阿翁的钱还愿，既然是丈夫给自己，她也能心安理得接受。
　　这时，思思忽然笑道：“夫君，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李延庆也笑了起来，“昨天我还在抱怨没有机会给孩子起名字呢！今天就得了一个女儿。”
　　他沉吟一下道：“这孩子既然是你在莲花庵求来的，就给她取名叫做‘莲’，乳娘就叫阿莲吧！”
　　“好！就叫她李莲，这是女孩儿的名字。”
　　李延庆抱过孩子，疼爱地轻轻抚摸孩子细嫩的小脸，心中也柔情无限，一天之内，他不仅看见了自己的儿子，还得了一个女儿。
　　……


第0644章 意外来访
　　思思抱着孩子刚走进府中，一家人便围了上来，扈青儿轻轻揭开盖在孩子脸上的面纱，便忍不住惊叹起来，“啊！好俊俏的小家伙。”
　　旁边曹娇娇和宝娘更是急得直跳脚，“青姐，让我看看！”
　　“我也要看！”
　　曹蕴慢慢走到丈夫身边，低声笑问道：“她喜欢吗？”
　　李延庆点点头，“非常喜欢！”
　　这时，思思手中的孩子忽然啼哭起来，曹蕴连忙走上前，“两个小家伙别吵，孩子都哭了！”
　　无论怎么哄，孩子哭得越发响亮，思思也慌了手脚，“蕴娘，她怎么了？”
　　“让我来瞧瞧！”
　　曹蕴小心翼翼接过孩子，也忍不住赞了一声，“好标致的小娘！”
　　她见孩子在吮吸手指，便笑道：“孩子是饿了，我们去后宅，我来喂喂她！”
　　思思有点急了，“我得马上找个乳娘才行。”
　　曹蕴想了想道：“上次赵二家娘子就不错，她刚生了孩子，奶水很足，我这就让管家把她请来。”
　　两人一边说话，便抱着孩子快步向后宅走进。
　　李延庆刚要去自己书房，管家却快步走来，“官人，外面有人找！”
　　“是谁？”
　　“不认识，是个很胖的家伙，说是你的挚友！”
　　李延庆心念一转，便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我去看看。”
　　除了郑胖子不会有别人，李延庆走出府门，只见郑荣泰站在台阶上，穿得鼓鼓囊囊，活像一只北极熊。
　　郑荣泰见李延庆走出来，快活地大叫起来，“我猜得没错，你果然回来了！”
　　他冲上前，张臂要拥抱李延庆，李延庆连忙止住他，“你小子的拥抱太恶心了，别碰我！”
　　“你又不是女人，你以为我愿抱？”郑荣泰悻悻道。
　　李延庆上下打量他一下，“怎么几个月不见，又长胖了？”
　　“没有！没有！天地良心，我绝对没有长胖，就是衣服穿得太多了，光皮袄就穿了两件。”
　　“穿那么多做什么，你那么厚的脂肪，能被冻死？”李延庆打趣他道。
　　“随便你怎么说，我这人脸皮特厚，喝杯茶去。”
　　郑荣泰毫不在意李延庆的挖苦，拉着他上马车，李延庆便吩咐管家一声，跟着郑荣泰上了马车。
　　……
　　朱骷髅茶馆二楼，李延庆和郑荣泰相对而坐，一名美貌的茶妓正含笑给他们点茶。
　　李延庆喝了口茶，笑问道：“老郑，你现在在做什么？”
　　郑荣泰嘿嘿一笑，“做点小买卖！”
　　“小买卖？”李延庆摇摇头，“你小子越来越会说话了，我还以为你小子挑着担子下乡当货郎了。”
　　旁边茶妓捂嘴轻笑一声，眼波流动，对李延庆道：“郑官人在做大生意，买卖宅子，他前两天告诉奴家，他卖了三栋宅子，一栋宅子就赚三万贯。”
　　“老郑行啊！”
　　李延庆赞道：“看不出你居然还是大手笔！”
　　郑荣泰连忙摆手，“在你面前班门弄斧，让你笑话了，其实我是听从你的劝告，把京城的几处宅子脱手了，说实话，我还是脱手晚了，现在宅子真不好卖，如果是去年脱手，一处宅子至少能赚十万贯。”
　　“夏天好像听你说过，现在京城的房产不景气。”
　　“岂止是不景气，简直就是有价无市了，根本就无人问津，我卖三处宅子是三十年前买的，都是十亩大宅，地段极好，当时一栋宅子买价十万贯，如果是五年前，一处宅子至少可以卖二十五万贯，现在呢？庄宅牙人都要上街讨饭了，如果不是我说服父亲低价脱手，这三座宅子真要砸在手上了。”
　　“还是和金国有关系？”
　　郑荣泰点点头，“大家都是明白人，别看你率军攻占了燕京，但北伐三次大败，损失三十万人，大家都对大宋军队失望透顶了，辽军精锐被金军一战击溃，宋军又被辽国的老弱之军一战击溃，假如宋军遭遇金兵会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们郑家就准备全部迁去杭州。”
　　“现在迁居的大户人家多吗？”李延庆不露声色问道。
　　“表面上看起来不多，但实际上很多人家都在苏杭一带买地买宅，现在杭州西湖边的地价比春天时暴涨了五倍，你想想这背后的暗流。”
　　李延庆心里明白，别看现在京城依旧歌舞升平，可实际上很多大户人家都已经未雨绸缪了，象曹家和高家都已在杭州和苏州买地造宅，河北沿边疆各州的民众更是大量南逃，从前有暮气沉沉的辽国为缓冲，大家都感觉不到战争会来临。
　　可现在面临虎视眈眈的金国，尤其燕山府的大门平州就控制在金国手中，一旦金国内部格局稳定下来，南侵是必然了，以河北平原的一马平川，开封府拿什么防御，黄河吗？夏天的黄河或许可以，但冬天呢？
　　事关身家性命，这么浅显的道理，李延庆不相信京城豪门会看不懂，京城房产市场低迷，杭州地价暴涨五倍，其实就已经很好地说明了这个问题。
　　郑荣泰一边喝茶，一边偷偷打量沉思中李延庆，他今天找李延庆并不是想谈房产，那只是李延庆的一句问候引出的话题，他今天来找李延庆是另有重任。
　　郑荣泰向旁边茶妓使了个眼色，茶妓立刻会意，起身退了下去，把两名弹琵琶的乐妓也一起领下去。
　　李延庆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什么，顿时惊觉，锐利地目光向郑荣泰望去，“老郑，你今天找我，不是喝一杯茶那么简单吧！”
　　郑荣泰连忙摆手，“你别这样看着我，你的眼睛象刀子一样，我有点害怕。”
　　李延庆的目光又缓和下来，“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高太尉明天中午想和你喝杯茶，看你有没有时间？”
　　“高俅？”李延庆心念一转，“是高衙内找你牵线吧！”
　　郑荣泰点点头，“我和他是老交情了，用你的话说，就是狐朋狗友，他昨天晚上找到我，他父亲很想和你交个朋友。”
　　李延庆心中迅速评估，按理高俅用不着这么麻烦，一份请柬送来，自己就乖乖上门拜访了，根本没有必要找郑荣泰来绕这个弯子，弄得好像后世的地下党接头一样。
　　高俅不肯直接联系必然是有所顾忌，他顾忌什么？梁师成！李延庆立刻想到了，一定是这个原因，看来高俅也准备暗搭梁师成这条路，所以才不敢那么明着和自己交往。
　　李延庆欣然笑道：“没问题，我明天中午有空，地方你来安排。”
　　“地方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矾楼，明天中午我来接你。”
　　“那就辛苦你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房地产生意，李延庆这才和郑荣泰分了手，雇一辆牛车返回自己府中。
　　牛车内，李延庆开始更深一层思考和高俅会面之事，高俅为什么要结交自己，自己和高俅的关系该怎么定位？肯定不是刘延庆那种投效关系，也不是蔡京的同盟关系，自己还没有资格和高俅结盟，应该是合作关系，互相帮忙，互相利用。
　　当然，高俅想和自己合作，自己必须有合作的本钱才行，李延庆头脑里迅速转动，高俅显然不是看中自己在京兆府的一亩三分地。
　　当然不是说京兆府不重要，但凡事有轻重缓急，高俅想笼络京兆府，完全以枢密使的身份去视察陕西路边军裁减进度，那时他在京兆府完全有的是机会，而现在他不惜冒着得罪梁师成的风险与自己秘密会见，肯定有所图谋，而且是很急的事情，那自己有什么资本让高俅如此着急地会面？
　　肯定不是为了梁师成，他若是有什么事求梁师成，找自己还不如找开封府王鼎，而且梁师成也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心腹，这一点他和梁师成都心知肚明。
　　那又是为了谁？心念一转，李延庆的嘴角便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知道高俅是想通过自己拉拢谁了？
　　……


第0645章 曹府高论
　　下午时分，李延庆和妻子前往曹府，这是早就定好的计划，本来上午计划是去宝妍斋和父亲打个招呼，但思思孩子之事和意外杀出的郑胖子挤占了上午的时间，李延庆就不得不把和父亲见面之事调到明天了，反正是父子，晚一天也无所谓。
　　倒是下午去拜访曹府原本只是礼节性的活动，但郑胖子突然提出高俅要会见自己，李延庆才意识到，高俅的真正目的是曹家，曹家是功勋世家的领头羊，这是大家都不否认之事，曹家虽然没有子弟在朝中为重臣，但曹家依然在朝廷具有很大的影响力，自己去京兆府出任同知，不就是天子给了曹家的面子吗？
　　“夫君，小莲之事要不要给老爷子说一说？”
　　一般情况下曹蕴不会打扰丈夫的沉思，但眼看要到曹府了，曹蕴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了一下丈夫，收养孩子这件事还得和提一提，倒不是说征求曹家的意见，但提一提总是对曹家的一种尊重。
　　李延庆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他眉头略略一皱，但随即又舒展开了，笑道：“用不着专门给老爷子提这件事，老爷子年纪大了，咱们也尽量别让他操心，你给岳父岳母说一下就行了，他们会给老爷子说。”
　　因为小莲是女孩儿，所以李延庆觉得没必要那么郑重，如果是男孩儿就不一样了，必须要很认真地给曹家解释。
　　“我知道了，不过小莲那孩子真的可爱，连我都喜欢得不行，更不用说思思了。”
　　李延庆笑了笑，“弹琴、绘画只是一种兴趣爱好，不能成为感情寄托，女人的感情寄托只有孩子，但现在她只是喜欢而已，还谈不上感情，感情就像酿酒一样，时间越长，它就越醇，思思和小莲的母女感情需要时间来沉淀，蕴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曹蕴思索一下道：“夫君的意思说，现在不要把收养小莲这件事看得太重？以免思思喜欢过头，孩子就变成了负担，是这样理解吗？”
　　“有这么一点意思，但也不完全是，现在她在兴头上，我们不能泼冷水，我的意思是说，最好能给她减轻一下负担，比如多找几个乳母……”
　　曹蕴笑了起来，“夫君不懂就别瞎掺和了，如果思思什么负担都没有，这孩子就会变成一幅名画，喜欢了看一看，不喜欢就收起来，正因为孩子不是她亲生，所以更需要她亲力亲为，你以为母女感情是怎么来的，光有时间还不行，是在洗尿、换尿布、喂奶、喂饭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情上积累起来的，我心里有数，你就别操心了。”
　　李延庆连忙举手，“好！好！算我多嘴，我不问了行不行。”
　　“本来就是嘛！”
　　曹蕴抿嘴一笑，“你是男人，应该去考虑大事，这些养孩子的琐碎小事你就别管了。”
　　……
　　牛车缓缓停在曹府门前，曹选夫妇已经门口等候多时了，牛车刚刚停稳，夫妇二人便迎了上来，“延庆刚刚回来，应该多休息几天嘛！用不着这么着急过来。”
　　曹选夫妇十分热情，甚至有点太明显了，其实李延庆也明白，自己丈人丈母在曹府地位不高，尤其在商议大事的事情，自己丈人都没有资格参加，但自从曹蕴嫁给自己后，丈人的地位明显提升了，大事小事都能参加，他们当然会看重自己，这一点在岳母身上表现得尤其明显，自己当了京兆府同知前后的态度可是大不一样。
　　李延庆笑道：“本来就应该过来问候一下，倒是这么冷的天让二老在府外等候，我实在过意不去。”
　　说着，李延庆便把手中礼物递了上去，“这是给二老的一点心意，都是京兆和陕西路的特产，京兆刘氏虎骨酒，岳父每天晚上喝一小杯，对壮骨很有好处，还有庆州的银狐皮，也是很有名的，希望岳母能喜欢。”
　　女婿居然从京兆府带礼物回来，曹选夫妇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延庆有这个心意就行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这时，王氏又问道女儿，“宝儿呢，怎么没有一起来？”
　　“宝儿在家睡觉呢！这么冷的天，我怕他出门着凉。”
　　“这倒也是，明后天我去看看他，你们快进府，外面冷！”
　　李延庆和妻子进了曹府，曹选对李延庆笑道：“老爷子在等你呢？我们先去他那里坐一坐，回头我们再喝一杯。”
　　“好！先去看看老爷子。”
　　李延庆让妻子先回院子，他自己则跟随丈人向曹评的住处走去。
　　……
　　虽然曹评已经七十多岁了，但依旧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举手投足都有强大的气场，“我十月份专门去了一趟杭州，我还以为方腊把杭州破坏殆尽了，结果出乎我的意料，杭州还是蛮不错的，我准备再买一千亩地，延庆帮我拿个主意吧！”
　　李延庆笑道：“祖父不是已经在临安买了一千亩地吗？再买一千亩地应该不需要我拿主意吧！”
　　曹评摇摇头，“延庆，这里面没有外人，我就给你说实话，一旦金国南侵，从河北到中原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根本就抵挡不住金兵的铁蹄，迁都是必然了，我考虑要么是迁去京兆，但如果金兵封锁函谷关一线，那京兆就彻底和中原以及南方失去联系，要么迁去巴蜀，也不现实，毕竟还有南方，所以想来想去，迁都去江南的可能性最大，所以我们必须未雨绸缪，把后路找好，你上次建议杭州，我也觉得不错，但苏州也有可能，还有荆襄一带，你说要不要三头押注？”
　　李延庆想了想道：“荆襄不可能！”
　　旁边曹俨笑道：“延庆说得这么武断啊！荆襄还是我提的建议呢？”
　　“荆襄无非就是襄樊或者江夏，襄樊是战略要地，东面是桐柏山，西面是荆山，襄樊正好位于这个南下的战略口上，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战争会很频繁，都城不可能放在这里，而江夏人口太少，交通不便，我在嘉鱼当了两年县令，很清楚这一点，而江南自古富庶，人口众多，无论农业还是手工作坊都非常繁盛，所以历史上北方政权南迁，都会选择江南，其实我倒觉得江宁是个很好的选择……”
　　“不可能！”曹评摆摆手，“朝廷再不济，也不会选南唐故都，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所以只剩下苏杭了！”
　　李延庆笑道：“我之所以没有考虑苏州，主要是从交通以及粮食运输上考虑，苏州地势不错，背靠太湖，又有通济渠贯通，商业也极为繁华，可苏州最大的弱点就是不靠海，而杭州不仅有苏州所有的优点，更重要是它靠海，不管是粮食漕运还是和泉州、广州等地联系，以及海外贸易，都要比苏州便利得多，所以我敢断言，如果朝廷将来考虑迁都，一定是选杭州。”
　　大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回味李延庆的话，李延庆当然也知道历史上南宋定都临安绝不是头脑发热，而是再三斟酌考虑的，应该和自己的想法八九不十。
　　“好吧！既然延庆这样认为，那我们曹家经营的重点就放在杭州钱塘县！”
　　曹评一言九鼎，立刻就定下了方向，停一下，曹评又问道：“延庆再给个建议，在杭州哪一片拿地最好？”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一般而言，西湖周边最好，北面都是平坦土地，商业也很发达，但我建议曹家买下南面的凤凰山。”
　　曹俨眉头一皱，“延庆，我们也请高人看过风水，凤凰山一带王气旺盛，是建造宫殿之地的首选，如果真的迁都临安，选凤凰山造宫殿，那我们买下凤凰山，岂不是不智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如果是宝妍斋，我绝不会建议去买凤凰山，一介商人嘛！土地说征就征了，最多给你几个小钱做补偿，但曹家的凤凰山，朝廷能说征就征吗？”
　　曹俨一拍额头，“我明白了，还是延庆高明啊！”
　　曹评眼中赞许之意更加浓厚了，他对几个儿子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再和延庆单独聊一聊。”


第0646章 矾楼茶局
　　众人都退下去，大堂上只剩下曹评和李延庆两人，曹评看了一眼李延庆笑道：“延庆今天过来，不应该是只聊聊家常那么简单吧！”
　　李延庆出任京兆府三个月，第一次回京，当然不会只是聊聊家常那么简单，曹评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李延庆今天更想谈谈高俅之事。
　　他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先说说陕西路之事，他缓缓道：“不知祖父对边境裁军怎么看？”
　　过去三个月，西夏那边发生了很多大事，西夏邀请耶律延禧共谋云州，结果耶律延禧上当，军队被西夏大军全歼，耶律延禧逃回大青山却被金兵包围，辽国彻底灭亡，所有财富都被金国夺走，耶律延禧也成了金国的俘虏，而西夏趁势占领了云州。
　　曹评忿忿道：“说起这件事我就是一肚子气，朝廷那帮文官不知一天到晚在想什么？整天争权夺利，要么就是无所事事，要么就是风花雪月，谈诗吟词，连我曹家都知道局势不妙，开始向南方转移了，他们还懵里懵懂，没有一点危机感……”
　　李延庆心中苦笑，老爷子把话题扯偏了，自己也只能忍着。
　　曹评发了半天牢骚，这才醒悟自己走偏了，他又回头道：“边境裁军，王黼的建议是让边军解甲归田，当然我知道这其实是官家的意思，想通过这次机会彻底消除种师道的影响，但我就告诉官家，平定方腊靠的是西军，北伐成功也是西军的功劳，而京城禁军却一败涂地，这么精锐的军队解甲归田太可惜了，官家最终同意了我建议，把边军调到京师，但都头以上将领全部换掉，遗憾啊！京城那帮纨绔子弟都变成了西军的主要将领，一堆软骨头来支撑西军，这和卸甲归田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大宋的病根，腐朽到骨子里了。”
　　李延庆心中着实不是滋味，尤其他很清楚西夏的战略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北部云州不得不放弃岁币而换取边境安宁那么简单，无论河东路还是陕西路，近百年和西夏对峙战争，已经在边境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几百个城堡和军寨，必须要有人镇守才能维持，十万大军是最低的驻军人数。
　　但西夏一个岁币让渡就让宋朝放弃了这个打造了近百年的防御体系，只剩两万驻军，将意味着至少近一半的军寨和城堡要放弃，一旦放弃就会荒芜破败，再想拿起来就难了。
　　李延庆不得不说北宋的灭亡并非偶然，实在是内部腐朽到了极点，为一点点尊严和蝇头小利，连自己的战略防御体系都放弃。
　　但现在协议已经签署，而且已经不折不扣执行，再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只是一种马后炮罢了。
　　李延庆见曹评有点疲倦，便不想再耽误，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了，“祖父，明天中午高俅要请我喝茶！”
　　“那就去呗！”曹评有点倦意地顺口回了一句，但他立刻便意识到了不对，怎么会是高俅？
　　曹评的倦意顿时无影无踪，他挺直了腰板，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延庆，“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让我的一个朋友来带话，我也觉得有点蹊跷，一张请柬就可以解决的事，他却弄得这么复杂。”
　　“他是怕梁师成不舒服！”
　　曹评摆了摆手，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高俅这时候请延庆喝茶做什么？他目光一扫，见李延庆若有所思，便问道：“延庆，你自己觉得呢？”
　　李延庆斟酌一下，缓缓道：“如果只是简单问候一下，他就没有必要弄得这么复杂，或者让他儿子请客也就是了，他这样绕弯子，我觉得应该是大事，不知最近朝廷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吗？”
　　曹评略一思索，猛然醒悟，“我知道了，一定是为增相之事！”
　　他见李延庆有点困惑，连忙解释道：“朝廷相国从来都是两正四副，但官家开始重用宦官分相权后，便缩减了相位，变成两正两副，但杨戬、童贯、梁师成、李彦弄得天下民怨沸腾，朝官混乱，加上知政堂形成了蔡京和王黼打擂台的局面，官家在压力之下只得再次恢复两正四副的格局，这样就要增加两个相位，一个已经定下来，应该是白时中重新入相，另一个据说官家有意恢复旧制，让枢密使兼任相位，那么就是高俅了，不过反对高俅入相者颇多，尤其王黼反对最强烈。”
　　“所以高俅希望得到军方的支持，其实就是希望得到曹、潘、高三家的支持，所以他才请我喝茶？”李延庆用目光征询曹评。
　　曹评点点头，“白时中一直属于中立派，而这段时间蔡京和高俅走得颇近，一旦高俅入相，就会在知政堂中形成蔡强王弱的格局，所以王黼坚决反对，也是因为王黼反对太坚决，所以原本要在过年前定下的事情，一直迟迟不决，高俅形势不顺，他应该是希望我能给官家表个态。”
　　“那祖父觉得这个态可以表吗？”李延庆又问道。
　　曹评笑道：“其实我倒觉得如果知政堂有军方代表，会使朝廷在河北防御上用心一点，这是好事，而且高俅这个人比童贯实在，虽然人品不怎么样，比较嫉贤妒能，但他有自知之明，绝对不会揽什么北伐主帅，让宋军一败涂地，当然，如果你能进知政堂，我就不会去考虑什么高俅了。”
　　李延庆哈哈一笑，“祖父的夸赞，延庆当不起！”
　　“好吧！明天若高俅提起这件事，你尽管答应，不过我要提醒你，别自命清高，高俅手上的资源你该争还得争，你和他不是结盟，而是交易，既然是交易，你就不能吃亏了。”
　　李延庆点点头，“孙儿心里明白！”
　　……
　　很多官员之间的秘密交易都是放在矾楼进行，主要是矾楼有八个入口，而且都是里外套间，就算无意间闯进去，也很难让人发现在一起吃饭之人。
　　李延庆从东北入口进入矾楼，他和郑荣泰跟随一名引导侍女直接上了三楼，走进了预订好的雅室内，给他们开门的是高衙内。
　　衙内这个称呼一般是指高官子弟，本身并没有贬义，将来李延庆的儿子也会叫做李衙内，只是高俅的儿子把这个称呼给玷污了，变成了纨绔子弟的代名词，至于高衙内叫什么名字，李延庆一直不知道，但他也不想知道，高衙内这个名字就有足够的代表意义。
　　虽然李延庆和高衙内曾经有一些不愉快的往事，不过随着大家逐渐成熟，那些斗气的往事也不必再去回忆了。
　　李延庆进门便拱手笑道：“听说衙内升为都虞侯了，恭喜恭喜！”
　　高衙内微微欠身，“不敢当，我这种官不过是托父荫的福，不像同知是从战场血战得来，实在不值一提！”
　　李延庆点点头，这家伙会说话了，当然，这也是在自己面前，在别人面前未必会这么谦虚。
　　“衙内过谦了，令尊可在？”
　　“父亲刚到，同知请进！”
　　高衙内把李延庆请进里屋，他则和郑荣泰在外间喝茶，这也是父亲的意思，让他们在外面放放哨。
　　李延庆推门进了房间，只见高俅正在和茶妓谈笑，高俅穿得很随意，一件深衣，头上戴着幞头，看起来就像一个玩鸟闲游的小厮。
　　“啊！延庆来了。”
　　高俅满脸堆笑道：“坐在炕上不方便，我们就不见礼，快坐下！”
　　高俅异常热情，而且态度很真诚，就仿佛相交多年的老友，李延庆笑着拱拱手，“恭敬不如从命，我就不客气了！”
　　他将外裳交给侍女，在高俅对面的小桌前盘腿坐下，高俅给他倒了一杯茶，“听小胖说前天才回来，下这么大的雪，路上不好走吧！”
　　“确实不好走，听说太行山的几条通道都封路了，河东路来京城只能走风陵渡，不过也幸亏下这么大的雪，否则今年还不敢放心回来。”
　　“你说得对，这么大的雪，西夏也该消停一会儿了，云州之事你知道了吧！”
　　李延庆点点头，“估计今年金国的目标就是西夏了，我们又多了一年的准备时间。”
　　高俅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延庆，你觉得金国真的要进攻大宋？”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外面关于金国要进攻大宋的传闻确实很多，但我觉得这些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
　　“哦？这话怎么说。”
　　“道理其实很简单，平州和居庸关都在金国手中，让人不得不警惕。”
　　高俅沉吟片刻道：“其实朝廷也意识到了，所以给了郭药师五万人的募兵名额，加上乡兵，郭药师手中至少有十万人，希望郭药师不要让朝廷失望。”
　　李延庆暗暗叹息，历史上，就是拥有十余万大军的郭药师投降了金国，才使得金国势如破竹，一路南下，在此之前，包括燕山知府王安中在内的很多河北大臣都警告朝廷，郭药师不可信，但赵佶就是置若罔闻，才导致金兵的顺利南下，这也是促成赵佶下罪已诏退位的重要原因之一。
　　李延庆沉吟一下，还是含蓄地说道：“我觉得朝廷还是应该在雄霸两州以及真定府加强防御，不能因为有了燕山府，白河一线的防御就松懈了。”
　　高俅眉头一皱，“你觉得郭药师不可靠？”
　　李延庆淡淡一笑，“童贯推荐的大将，有几个可靠过？”
　　这句话让高俅爽到了极点，简直说到他心里去了，他点点头，“你说得不错，既然背叛辽国投降宋朝，也会背叛宋朝投降金国，有机会我会提醒一下官家，不能撤掉真定府和白河防线。”
　　李延庆知道高俅并不是真的为大宋社稷考虑，如果郭药师不是童贯的人，他就绝对不会说这番话。
　　两人又喝了一杯茶，高俅问道：“现在延庆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吗？”
　　主题来了，高俅是欲得先予，先给了自己人情，然后他再提要求，李延庆昨天就在想这个问题，自己该提什么要求比较好，把王贵和牛皋调去京兆？这种小事情请高深帮忙就行行了，范不着浪费高俅这个资源。
　　那么自己该提什么条件好呢？


第0647章 交换条件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卑职现在还真有两个困难需要太尉帮忙！”
　　高俅呵呵一笑，“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帮忙，一定会尽力！”
　　“卑职手下副将韩世忠在平定方腊之乱中积功应升为都指挥使，但因得罪了杨麟，升迁之事就被杨麟扣住了，这次平定黑党项，他又立大功，我已将他的功绩转给了兵部，但兵部那边一直批不下来，我着实有点担心。”
　　在平定黑党项之乱，军队战时编制就随之取消，李延庆随即向朝廷请功，要求将韩世忠和曹性的指挥使升为都指挥使，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成为自己的左右副将，但曹性的升迁已经批下来了，韩世忠的升迁却迟迟没有消息，据说是被卡在兵部。
　　高俅脸一沉，“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明天就处理好。”
　　韩世忠原是刘延庆的人，也就是高俅的人，韩世忠被兵部卡住，显然是童贯在背后报复杨麟之事，这不光是打李延庆的脸，也是打高俅的脸。
　　高俅又道：“还有刘錡原本应该放去大名府当厢军都兵马使，不如我一并把他调去京兆府吧！”
　　“多谢太尉体恤下情！”
　　高俅心里明白，这只是抛砖引玉，谈不上帮忙，他摆了摆手，“这些都是举手之劳，不算什么帮忙，不要怕麻烦我，提一点有难度的要求。”
　　“那卑职就不客气了！”
　　李延庆笑道：“卑职目前同时兼任延鄜路总管，但延安府和绥州的兵力太少，考虑到边境安全，卑职想把京兆府驻军名额提升到两万人，不知枢密院能否批下来？”
　　高俅当然知道边境防御只是个借口，李延庆只是想增兵，扩大权力，但各地禁军增减名额超过千人就必须报官家批准，而且官家已经明确表态，陕西路和河东路的禁军名额只减不增，自己去触这个霉头，必然会被斥责，但李延庆既然已经提出来，他不答应又不好意思。
　　高俅面露难色，他想了想问道：“现在京兆府军队额度是多少？”
　　“一万两千军！”
　　“这样吧！我们用个变通的办法，我在职权范围内准许你们再增加三千名额，我记得这是官家之前同意过的，问题应该不大，另外，我让枢密院再给京兆府五千乡兵长期训练的名额，同时我再额外拨付五千副兵甲给京兆府，你们具体怎么使用，我就不管了。”
　　这其实是燕山府郭药师的变通办法，用乡兵来代替禁军，乡兵可以长期训练，也可以农闲时集中训练，由地方州县提交申请，枢密院批准便可。
　　而且各地乡兵招募不受限制，李延庆是京兆府同知，又是陕西路弓箭提举，那京兆府的乡兵也是他掌管，让乡兵装备禁军的盔甲，再加强训练，就和禁军没有什么区别了，至于五千乡兵的钱粮，那个由李延庆自己解决，有宝妍斋为后盾，这点小钱就不算什么了。
　　大宋保甲法中规定，乡兵钱粮兵甲由各州县自筹，朝廷不干涉，不负担，条件稍好一点州县可以给乡兵一点伙食补贴，条件不好的州县就由乡兵自己承担兵甲和干粮，给农民带来了极大的负担，河北和河东都由此爆发了农民起义。
　　李延庆也知道这是高俅能做到的最大变通了，乡兵长期训练就是变相的征兵了，乡兵的钱粮他可以学郭药师，通过官商贸易来解决，五千士兵一个月的军饷就是五万贯，让宝妍斋来负担不现实。
　　“多谢太尉帮忙，延庆感激不尽。”
　　望着李延庆淡然的目光，高俅忽然想到了什么，增加军队额度之事，高深也有权力批准，他完全可以通过曹家去找高深运作，可他却跑来求自己，这是何故？
　　高俅心念一转便明白了，李延庆真正目的是想把自己拖进这件事中，一方面固然防止自己发难，但另外一方面如果这件事有一天败露，自己就必须替他掩饰，这家伙年纪轻轻，倒也老谋深算。
　　不过高俅也并不是没有分寸之人，这种事情他不可能随便答应，假如李延庆出任应天府同知，他就绝不会答应替李延庆运作增兵之事，应天府周围并没有敌人威胁，你增兵的动机就让人怀疑了，官家问起来他没法解释。
　　但京兆府不一样，尤其李延庆还兼任延鄜路总管，在宋夏达成边境裁军协议之时，适当增加京兆府的兵力也是有备无患，理由完全光明正大，所以高俅才敢批准李延庆变通增兵。
　　想到这，高俅的心中倒也平静了，接下来他要提自己的要求了，高俅又给李延庆倒了一杯茶，淡淡笑问道：“曹公最近身体如何？”
　　……
　　不出李延庆的意料，高俅果然是希望曹、潘、高三家支持他入相，李延庆也欣然答应，并告诉高俅，曹评一直希望知政堂内有军方代表，希望就以高俅入相为契机，双方相谈甚欢，离开矾楼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高太尉还很少和人谈话这么长时间，延庆很有面子啊！”马车内，郑荣泰满脸羡慕地对李延庆道。
　　李延庆摆摆手，“我们不说这个了，我倒很关心你，你和太子还有联系吗？”
　　郑荣泰摇摇头，脸色变得黯然，半晌低声道：“自从阿姊被废后，太子再也没有问过郑家，甚至赵太医那条渠道也没有消息。”
　　李延庆没有说话，如果连太医赵也没有一点关心慰问的消息，那说明太子是真的放弃郑家了，郑荣泰叹了口气，“这话我也只对你说，莫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阿姊因为他而被迫入空门为尼，一辈子都毁了，可他一点安慰的意思都没有，这未免也太无情了。”
　　李延庆不知该怎么劝郑荣泰，本来郑家就没有什么背景，就是有钱，太子赵桓也是看中了郑家的财富，现在赵桓又纳向家之女为偏妃，得到了向家的财力支持，当然就把郑家一脚踢开了，其实郑荣泰也说得对，就算赵桓是谋郑家的财富，但郑家为赵桓牺牲那么多，却落得这么个下场，不能不说赵桓心性薄凉。
　　“老郑，想开了一点，塞翁失马，焉知祸福，郑家和太子彻底脱钩，未必是坏事，其实我倒建议你阿姊还俗回家。”
　　“可以吗？”郑荣泰惊喜地问道。
　　李延庆点点头，“这其实是个试探，假如你阿姊还俗回家，太子和朝廷都不闻不问，那么就说明郑家真的和太子彻底脱钩了，那你阿姊又何必自寻苦楚，等再过几年可以无声无息找人嫁了。”
　　郑荣泰沉思片刻，“你说得有道理，阿姊是可以还俗回家，我回去就给父亲说，至于嫁人，现在不能考虑。”
　　“你们郑家在杭州买地了吗？”李延庆又岔开话题问道。
　　郑荣泰点点头，“杭州、明州、苏州、江宁都买了，杭州买了三百亩，过完年，我打算去一趟杭州，把宅子造好，然后父母和大姊就可以迁过去了，等把京城的事情处理完，我也准备过去，彻底摆脱太子的阴影。”
　　李延庆笑道：“这是明智之举！”
　　……
　　虽然李延庆很不愿意看见梁师成，但他还是去了梁府，就算和梁师成无话可说，这也是个态度问题，不过李延庆运气不错，梁师成正好受寒感恙，在家中养病，他对京兆府的情况并不关心，只随便问了几句，李延庆便以不打扰梁师成休息为借口，起身告辞了。
　　从梁府出来，李延庆便滑脚去了王贵在京城的家中，王万豪已经带领家族迁去了江夏县，很多王家的族人和一些原本依附王家的佃农也纷纷跟了过去，在江夏形成了新的王家村。
　　但王万豪却有远见，就算迁去南方也不能完全脱离政治中心，所以他同意王贵留在京城，王贵是租的房子，位于大相国寺附近，是一间占地一亩半的院子。
　　宅和院的区别在于面积，一般而言，两亩以上就勉强可以称为宅，低于两亩，就无法修成三进的格局，最多前后两院，只能称为院子。
　　“本来我是打算租一座三亩小宅的，正好一个同村乡邻介绍了这间院子，是他亲戚的房子，租金很便宜，每个月只要十贯钱，若全付三年租金，只要三百贯，我觉得这里很不错，阿圆带着孩子也够住了。”
　　王贵领着李延庆参观他的新家，前后两进，前院大，后院小，有近十几间屋子，后院还有个很小的花园，王贵的妻子汤圆儿带着孩子以及几个丫鬟住在后院，前面住厨娘和两个仆人。
　　李延庆点点头问道：“你们一家是足够住了，但如果你父母或者叔伯兄弟来，又住哪里？”
　　“父母和祖父来可以住后院，那边还有好几间空屋子，叔伯兄弟来也只能住前院了，反正空房间多。”
　　“其实我还是建议你租一座小宅，你们家族大，族人多，这样方便一点。”
　　“算了，租金已经交了三年，而且你不是说再过两三年就可能迁都吗？我也懒得换了，太折腾了。”
　　李延庆也只是说说，王贵不想换也就算了，两人回屋坐下，王贵又给李延庆倒了一杯热茶，李延庆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道：“老牛呢？怎么没见他。”
　　“他中午就被几个同乡叫去喝花酒了，我这里呆会儿有客人，我就没去。”
　　“你有客人？”
　　王贵笑了笑，“你很熟悉的客人！”
　　李延庆一怔，迟疑着问道：“不会是老汤吧！”
　　王贵点点头，“除了我这个大舅子，还会有谁？”


第0648章 提携旧友
　　这时，汤圆儿拎着壶茶慢慢走进来，她也是刚坐完月子，身体还比较虚弱，王贵连忙上前接过茶壶，埋怨她道：“你回屋休息，让丫鬟来就行了！”
　　汤圆儿一笑，“别人我不管，老李是贵客，我可不敢怠慢！”
　　李延庆忍不住笑了起来，“阿圆，你这话这么说，我那点老底你还不清楚，在你们两口子面前我算什么贵客？”
　　“要是从前我才懒得给你倒茶，现在嘛！不一样了，阿贵的上司我可不敢得罪。”
　　汤圆儿一边笑着，一边给李延庆倒了一杯浓茶，“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你从不带阿贵去烟花之地，不像某些人，自己想去喝花酒，还怂恿我家阿贵去。”
　　李延庆哑然失笑，看来牛皋惹这位汤夫人不高兴了，他也开玩笑道：“我说阿圆，你是不是该考虑给阿贵纳妾了？”
　　王贵吓得脸都白了，站在妻子身后急向李延庆连忙摆手，汤圆却笑眯眯道：“纳妾当然可以，但要养得起才行，他一个小小的指挥使能有多少俸禄，就算我有这个心，他也没有这个能力。”
　　“哦？那阿贵要到什么程度才有资格纳妾呢？”
　　汤圆儿眼波一转，“我看到至少要到都指挥使吧！”
　　李延庆点点头，“这个要求不高，也就两三年时间。”
　　汤圆儿抿嘴一笑，“老李既然希望我家阿贵早点纳妾，那也得帮帮他才行啊！”
　　李延庆哈哈大笑，“我明白了，阿圆放心吧！我一定会让阿贵早点如愿以偿。”
　　王贵翻了翻白眼，什么叫做让自己早点如愿以偿，自己在太原那位已经身怀六甲，还能再拖到什么时候？
　　汤圆儿放下茶壶转身走了，王贵连忙扶住她出去，“院子里滑，你当心点！”
　　走出房间，汤圆儿似笑非笑地望着丈夫，“瞧你美的，是不是老李的话说到你心坎上去了？”
　　“他是开玩笑，我哪有这个想法，再说，升都指挥使哪有那么容易？”
　　汤圆儿伸出指头在他脑门上狠狠戳了一下，“还说没这个想法，别做梦了，你就算当上太尉也休想纳妾！”
　　王贵心中暗骂李延庆多事，那件事只能慢慢解释，水到渠成，现在被李延庆抖落出来，岂不是弄巧成拙，王贵只得连声说不敢，将妻子扶回了房间。
　　“老李啊！这种玩笑以后别乱开了，会影响夫妻感情的。”
　　“去你的！”李延庆鄙视地看了王贵一眼，“你小子别在我面前装，你在太原那个歌妓怎么办？人家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早点说出来，阿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难道她真会不让你的孩子进门？”
　　“那我怎么说？”
　　“所以我让你换宅，房子大了，后宅有两个院子，至少在生活条件上没问题了，大家可以眼不见心不烦，现在你这间院子，你若提出来，阿圆肯定会烦恼她们住哪里？换了宅就会减少很大的阻力，你小子动动脑筋好不好？”
　　王贵半晌才嘟囔一句，“好吧！”
　　“这件事你别烦，你这间院子转给宝妍斋，我在京兆府给你安排一处官宅，等开春后，阿圆和蕴娘她们一起去京兆府。”
　　王贵大喜，“我去京兆府已经定了吗？”
　　“我给老爷子说过了，他答应给高同知说这件事，这对高同知是举手之劳，你虽然暂时不是都指挥使，但我让你行都指挥使之权，你和牛皋负责新兵。”
　　王贵叹口气，“我最大的心病就是杏娘，如果她能进家，我真的没有后顾之忧了，就怕阿圆想不开啊！已经怀孕了才告诉她。”
　　李延庆眨眨眼笑道：“我会找一个合适的人劝说阿圆！”
　　正说着，仆人在院子道：“官人，客人来了！”
　　……
　　汤怀没想到会在王贵家中遇到李延庆，见面时他略有一些尴尬，但李延庆的热情和王贵的插科打诨很快使这种尴尬烟消云散，当李延庆提出去曹婆婆肉饼店喝一杯时，他们终于找到了从前的那种感觉。
　　“我还记得老汤喝了鹿血的样子，看到旁边的女人，眼睛都花了。”
　　“去！提到那鹿血我就恨，若不是喝了那鹿血，我现在还在相亲呢，那里会匆匆忙忙定下亲事。”
　　汤怀的话引来李延庆和王贵的大笑，往事虽然过去了很多年，却仿佛就在昨天才发生，回忆起竟是那么美好。
　　但汤怀现在的境遇却很糟糕，他一直忠心耿耿地跟随童贯，最后却被童贯出卖，承担本该不由他承担的责任，被免去一切官职，在家赋闲。
　　虽然李延庆曾托岳飞给他父亲送去一块奇石，这种暗示让汤怀怦然心动，但他心中却很愧疚，跟随童贯时他完全忘记了李延庆的存在，甚至他们同在郓州时，他也没有去和李延庆打个招呼。
　　只是汤怀没有想到，在京城遇到了李延庆。
　　“老汤，以后有什么打算？”李延庆端着酒杯，目光湛然地注视着汤怀。
　　“我？”
　　汤怀苦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打算先做点生意吧！我父亲给我一万贯钱，我看看京城能做点什么。”
　　“要不然跟我去京兆吧！”李延庆微微笑道。
　　“这个……这还是算吧！不想麻烦你。”
　　“老汤！”王贵一拍桌子，他有点急了，“什么叫麻烦，我们兄弟一场，难道老李是在敷衍你？”
　　汤怀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现在官职被一抹到底，连官阶都没有了，去京兆府能做什么？”
　　“可以做我的军事幕僚，我再任命你主管新兵军务，和阿贵、牛皋一起训练新兵，等时机成熟，我再补你为指挥使，应该可以官复原职。”
　　汤怀当然知道他和普通士兵升职不一样，他已经做到了从六品振威校尉，只要他有立功表现，就能官复原职，而不用再一步步熬上去，但关键就看谁愿意给他这个机会，本来童贯完全可以把他推荐给郭药师或者姚平仲，但童贯压根就不管他的死活，早让他寒了心，现在还是从小的好友李延庆愿意给他这个机会，让他怎么能不感动？
　　“延庆，我以前……”
　　“打住！打住！”
　　李延庆连忙打断了汤怀的感激之言，“我受不了那种肉麻的抒情，你也不要叫我延庆，我和你还没有这种交情，你小子欠我的两贯钱到现在还没有给？”
　　汤怀一怔，“什么时候？”
　　“神童赛结束后，你们拿我写的《大圣捉妖记》去鹿山学堂卖，讲好事后分我三成，最后你们给了吗？还有你，你小子也一样欠我两贯钱。”
　　李延庆说完，三人顿时大笑起来。
　　童年的友情使汤怀心中的最后一丝芥蒂终于消失了，他也开怀大笑起来，罢官的阴霾一扫而空。
　　“老汤，有件事真要你帮忙！”李延庆给汤怀倒了一杯酒。
　　“什么事还有你办不到的？”汤怀喝了不少酒，他从腰中抽出一把小折扇，轻轻摇摆，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到现在还改不了。
　　“这件事还真得你帮忙！”
　　李延庆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王贵，附耳对汤怀说了几句。
　　汤怀脸色一变，恶狠狠地瞪着王贵，“你小子真在外面养别宅妇了？”
　　王贵脸上尴尬之极，不知该怎么回答，李延庆连忙打圆场道：“这件事阿贵已经知错了，回头怎么惩罚他，那是阿圆的事情，但对方既然已经有了身孕，我估计阿贵的父亲和祖父也很欢喜，所以这件事你得劝劝阿圆，她从小听你的话，也只有你能劝她？”
　　“她从小哪里听过我的话，老李别往我脸上贴金了？”
　　汤怀心中着实郁闷，虽然王贵在外面养女人确实让人恼火，但他也不得不面对现实，那女人已经怀了王贵的孩子，王贵祖父和父母肯定很高兴，尤其王万豪最信奉子孙兴盛，他们肯定会承认那女子的身份。
　　如果自己妹妹死活不肯接受，事情就麻烦了，再闹到双方长辈那里去，很可能会导致这门婚姻破裂，而那肯定是汤圆儿无法承受的。
　　自己还得劝妹妹接受这个女人为妾，老李说得没错，这件事还真只能自己出面。
　　汤怀又狠狠瞪了王贵一眼，“这一次看在老李的面上就算了，我帮你去劝她，下次你再敢乱来，别怪我翻脸无情！”
　　李延庆在下面踢了王贵一脚，王贵连忙给汤怀斟满酒，“这次是我不对，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汤怀又对李延庆道：“我那妹妹虽然是刀子嘴豆腐心，但这件事要劝服她，还能找准时机，否则就算她委屈答应，这小子以后也有的苦头吃了。”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我替阿贵想过了，回头我在京兆府给他安排一座五亩的官宅，再让他暂代都指挥使一职，阿圆一定很高兴，然后趁着她兴头上把这件事挑开，她的抵触情绪就会少一点。”
　　“你这个朋友也做得太厚道了！”
　　汤怀无奈地摇摇头道：“我不是说阿贵不能娶妾，实在他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太恶劣了，对方已经怀孕，他妻子居然不知道，换谁都受不了，他就应该狠狠地受惩罚，你却百般包庇他，老李，你这是在害他知不知道？”
　　李延庆也笑道：“我不就是害怕阿贵的婚姻出现问题吗？那对阿圆的伤害更大，再说阿贵也不是那种花天酒地的人，若是郑胖子干这种事，我会帮他？”
　　汤怀点点头，“什么都是你说的在理，好吧！那什么时候我把这件事挑开，阿贵你说说看？”
　　王贵低头想了想道：“最好是新年期间吧！杏娘一个人在太原，我不放心。”
　　“那你要有过不好这个年的心理准备！”
　　王贵默默点头，“我明白。”
　　三人又喝了几杯酒就各自回家……
　　新年前夕的京城格外热闹，虽然寒风凛冽，地上铺着厚厚的积雪，但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不时一辆牛车或者拉货的驴车奔过，溅起一地的泥水。
　　李延庆漫无目标地在大街上走着，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轻松、自在，享受着新年的气氛。
　　“官人！官人！”
　　后面有女人的声音，李延庆没有留意，当他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时，他才意识到后面人是在叫自己，他连忙回头，只见一个服饰鲜艳的女人在十几步向自己招手。
　　李延庆笑了起来，他迎着走了过去，“孙大娘子，好久不见了。”
　　孙大娘子白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柔媚道：“是你把奴家忘了吧！”
　　李延庆可不敢招惹这个浑身带刺的女人，他连忙岔开话题笑问道：“大娘子怎么这里？”
　　他刚说出口便知道自己错了，街道对面不就是宝妍斋的大相国寺分店吗？李延庆拍一下额头，自嘲地笑道：“心里在想事情，有点糊涂，大娘子莫怪！”
　　“哼！这话要被东主听到，他非跳脚不可，自己的店铺都忘记了。”
　　“今天腊月二十七了，店铺还没有关门吗？”
　　“今天是最后一天，下午就关门了，店里客人不多，官人去坐坐吧！喝杯热茶。”
　　李延庆点了点头，跟随孙大娘子向宝妍斋店内走去。


第0649章 再遇故人
　　位于大相国寺的胭脂铺是宝妍斋在京城最大的一家胭脂铺，占地足有两亩，前店后仓库，大堂摆放着数十排架子，上面各种装饰品琳琅满目，分为宝盒、胭脂、眉黛、香水、香袋、香料以及发乳玉皂等等区域，整个大堂内弥漫着各种奇异的香味。
　　今天是宝妍斋营业的最后一天，当然，并不是新年期间就不做生意了，旁边的小木铺内依然会营业，卖发乳玉皂以及宝盒等等。
　　大堂内没有几个客人，显得很安静，两名女店员正倚靠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或许因为有男人进来的缘故，几名女客人都回头看了一眼李延庆。
　　一进大门，李延庆便看见一张大桌上摆满了各种新产品，孙大娘子笑道：“这是新品展示台，还是当年官人的建议，开始很多人不以为然，后来才发现效果非常好，尤其对老客户的经常光顾有着巨大的作用，现在隔三岔五就会有很多老客户跑来看一看，有没有新品出来了？大家压力很大啊！”
　　李延庆点点头，“压力大才是好事，让宝妍斋不断创新，新品展示台就是这个作用，我倒是希望你们把这个台子做好、做大，做得满城皆知。”
　　孙大娘子嫣然一笑，却没有回应，小官人希望做得满城皆知，这可不符合东主的想法，东主一向不喜欢张扬，这父子俩性格完全相反，倒也有趣。
　　孙大娘子是极为聪慧的女人，她知道怎样回避这种尴尬的局面，她随手拾起一只瓷壶，递给李延庆笑道：“官人猜猜这是什么？”
　　李延庆接过沉甸甸的瓷壶，瓷壶做工十分精美，瓶颈细长，还有手柄，线条流畅，看起来档次颇高，壶面上画了一朵绽放的粉红色莲花，李延庆心念一转便明白了，笑道：“这是发乳？”
　　“官人说对了，这确实是新品发乳，这种发乳叫涟漪，女人专用。”
　　“还有男女之分？”李延庆笑问道。
　　“当然有，男人的发乳是这种！”
　　孙大娘子将另一只瓷葫芦递给李延庆，“男人的发乳叫做檀兮！”
　　葫芦的档次也很高，上面用蓝色调画了一叶扁舟，一名文士站在船头负手望着远处隐隐青山，旁边两句诗，“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非常有意境。
　　“有什么区别呢？”
　　“主要是香味上的区别，女人的发乳有一种淡淡的幽香，男人的发乳则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檀香，据说这是天子最喜欢的香味，五贯钱一瓶，卖得非常火爆，获利也很丰厚。”
　　李延庆暗暗点头，贫寒人家直接用皂角捣成汁液洗头，几乎一文不值，但在宝妍斋这里用茶果油、皂角液、朱苓、无患子、冰片和人丹草，再用少许香料勾兑，再添加丁香油和蜂胶防腐，注重包装，就成了一种高档品，李延庆着实佩服宝妍斋的生意经。
　　“那有低档次的洗发乳吗？”
　　“当然有，张古老洗发乳，三百文一瓶，也能洗头，但和这个不能比，说实话，卖得不太好，远不如五贯钱的卖得火，洗头这种事情没有拿出去炫耀的意义，普通人家女人都会自制洗头液，没必要花钱买，说白了，洗发乳这东西就是一种身份的体现，东主已经在考虑停止低档次的洗发乳了。”
　　“其实可以换个思路，还是由宝妍斋来做，但价格稍微便宜一点，比如一贯钱一瓶，照顾一些家境富裕，但又不是豪门的人，然后就是这种五贯钱一瓶的发乳，最后再做一种十贯钱一瓶的发乳，在名称和包装上明显区分，这样高中低档都有了，便宜的确实没有必要再做。”
　　孙大娘子想了想，还真是有道理，他们之前没有考虑那么细，只考虑高档和低档之分，却没有想到高档中还可以再细分。
　　其实他们胭脂和香水也是小东主说的这样做，价格分得非常细，适应各个阶层，只是发乳是新产品，还没有向这方面考虑。
　　“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和东主商量这件事，争取明年有个新的方案。”
　　李延庆知道孙大娘子并不是眼前这家铺子的掌柜，她可是宝妍斋的第三号人物，仅次于统管全局的父亲和负责研发制造的老吴掌柜，她负责整个宝妍斋的销售，眼下这家的店掌柜有急事回老家，她才来代替几天。
　　“我只是提个建议，具体还是你们看着办！”
　　李延庆呵呵一笑，便走进里屋歇脚去了，他倒是不累，只是刚才酒确实喝多了，身体有点冷，需要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仓库虽然很大，但堆满了货物，给店员们休息的地方只有一个小角落，一张桌子，四五把椅子，桌子还有一些松子、桂花糖之类零食。
　　一名女店员给他端来一杯热茶，李延庆喝了两口，有点寒意的身体一下子暖和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所有无关的人统统请出去，等会儿店铺门关上，不准再让客人进来了。”
　　这种声音李延庆不陌生，典型的宦官口音，李延庆也知道皇宫是宝妍斋最大的客户，据父亲透露，每年皇宫采办宝妍斋的各种产品高达近十几万贯，而且都是支付白银，当然，宝妍斋给出去的回扣也达上万贯，但最后算下来，宝妍斋还是赚得盆满钵满。
　　估计是皇宫年前的最后一次采购吧！
　　李延庆是宝妍斋的小东主，当然不是外人，他懒得动，依旧在不慌不忙地喝茶，喝完茶从后门离去就是了。
　　这时听到了关店门的声音，随即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说话声，“王公公，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这样兴师动众，我不喜欢。”
　　这个声音让李延庆略为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官家吩咐过来的，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不能让帝姬有任何闪失，老奴担当不起，望帝姬谅解。”
　　“帝姬！”
　　李延庆忽然知道这个年轻女子是谁了，延庆帝姬赵福金，不过现在好像改封为茂德帝姬，历史上她是嫁给蔡京的儿子，就是这两年，应该已经嫁了吧！
　　多年前，李延庆曾经和赵福金有过一次交集，但彼此的生活轨迹不同，很快便划痕而去，记忆也渐渐消失在岁月中。
　　今天忽然听见赵福金的声音，并没有在李延庆心中有太大的触动，不过他还感到了一丝亲切，甚至还有一丝好奇，多年未见的小公主，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应该是个俏丽的小妇人了。
　　仓库和店堂隔了一座很小的天井，两边各有一扇门，门都敞开着，李延庆稍微侧一下身，就能透过两扇门看到店堂内的一角。
　　这时一个苗条的身影从靠近天井一侧的后门边走过，李延庆心中一跳，但立刻又失望了，那应该是个宫女的身影，而且光线很暗，根本看不到脸的模样。
　　“帝姬，这种酡红色珍珠胭脂很适合点在额头，会有一种晶莹之感，尤其在灯光下格外耀眼，这是卖得最火的一种胭脂之一。”
　　这是孙大娘子的声音，看样子赵福金是想买一种点红。
　　“嗯！我想试试看，镜子在哪里？”
　　“二楼有试妆房，帝姬这边请！”
　　这时，一个俏丽的身影从后门经过，李延庆忽然感觉不对，阳光是照向他这一侧，他的角度看店堂内比较昏黑，但店堂看仓库却恰恰相反，非常清晰透彻。
　　当李延庆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第一个反应去是关门，刚才那个宫女没有向天井投来目光，如果她瞥了天井一眼，必然会看见自己。
　　虽然李延庆也想见一见赵福金，但他知道，现在绝不是好时机，太唐突了，还不如不见。
　　或许是天意，当李延庆起身要关门的瞬间，赵福金却从对面门口走过，她似乎感到了什么，一回头，正好和李延庆四目相对。


第0650章 赵构之怒
　　“啊！”赵福金低低惊呼一声，一连退两步，她一时没有认出李延庆，却被突然出现的男子吓住了。
　　“是什么人？”旁边宫女怒喝道。
　　孙大娘子暗暗叫苦，连忙低声道：“帝姬不要害怕，他是我们宝妍斋的小东主，不是外人！”
　　“小东主？”赵福金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是李延庆吗？”
　　“是他，他在这里休息一下。”
　　赵福金再看仓库，仓库门已经轻轻掩上了。
　　这时，站在大门处的宦官快步走了过来，“殿下，出了什么事？”
　　赵福金给自己心腹侍女使个眼色，平静道：“没什么，一只老鼠从天井跑过去，吓了我一跳。”
　　宦官探头看了一眼天井，见对面大门紧闭，他心中有些疑惑，但还是退回了大门处。
　　“烦请大娘子帮我挑选的物品包起来吧！再来一盒汴京八景，其他就不要了。”
　　孙大娘子快步去给她包装了，赵福金却站在后门处踌躇了片刻，又深深看了一眼已经掩上的后门，目光闪过一丝黯然，这才低着头缓缓离开了。
　　李延庆在关上房门后便从仓库后门离开了宝妍斋，他知道就算是误会也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堂堂的四品同知躲在仓库内窥视公主，就算无罪也是无礼，他可不想在小节方面被王黼之流抓住辫子。
　　虽然离开了宝妍斋，但李延庆却没有远去，他绕到对面的店铺的屋檐下，负手望着宝妍斋大门。
　　宝妍斋大门口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两匹白色骏马安静地等待着车夫的命令，马车周围围住十几名宫廷侍卫，都骑在战马上，盔甲鲜明，手中长矛熠熠闪光。
　　这时，宝妍斋的大门开了，一名小宦官跑出来拉开了车门，穿着一身宫裙的赵福金从店铺走了出来。
　　她长得身材颇高，至少比自己妻子蕴娘高半个头，虽然宫裙宽大，但也看得出她身材匀称而苗条，只不过她头上带着帷帽，轻纱遮住了面容，看不清相貌。
　　李延庆心中略有些失望，刚才在店里，由于光线原因他没有看清赵福金的容颜，想到外面看一看，但还是没有遂意。
　　赵福金身后跟着她的贴身宫女，背着一只大包裹，扶帝姬上了马车，这时，从店内走出一名中年宦官，细长眼睛，脸色苍白，看相貌就是奸诈之辈。
　　这名宦官上了马车，大声喊道：“出发！”
　　就是这时，李延庆忽然发现车帘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美眸，李延庆笑了起来，轻轻向她摆了摆手，车帘随即放下了。
　　侍卫护卫着马车渐渐远去，李延庆摇摇头，这才返回自己家中。
　　赵福金刚返回宫中，一名宫女禀报道：“康王殿下来了！”
　　赵福金有数十名兄弟姐妹，但她和康王赵构的感情最为深厚，赵构只比她小一岁，姐弟二人无话不谈，尤其这段时间，赵福金情绪低落，赵构几乎天天过来劝慰她。
　　“让他进来！”
　　赵福金叹了口气，再过一个月她就要下嫁给蔡京的儿子蔡鞗，偏偏蔡鞗又是她最厌恶之人，从得到这个消息起，她便天天以泪洗面，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说阿姊去宝妍斋买胭脂了？”赵构走进殿内笑道。
　　“嗯！难得父皇准我出门，就去买了一些自己的脂粉香水。”
　　赵构坐下，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阿姊放心吧！我绝不会让他娶你。”
　　赵福金一惊，“九郎，你可别做傻事！”
　　“我不会做傻事，我自有计划。”
　　赵福金摇摇头，“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不管他再怎么让我憎恨，我都会接受，但我不希望连累到别人，尤其是你！”
　　“阿姊，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你就不要绝望。”
　　赵福金半晌道：“我今天遇到李延庆了。”
　　赵构一怔，“阿姊在哪里遇到他？”
　　“在宝妍斋殿内，他样子变化很大，比从前成熟多了。”
　　“阿姊和他说话了吗？”
　　赵福金摇摇头，“就一闪而过，这么多年没有见到他，忽然见到，心中还是颇为感慨。”
　　赵构知道自己的阿姊曾经喜欢过李延庆，因为彼此身份差异太大，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喜欢便渐渐淡去了，可从今天她的感慨，赵构便知道阿姊心中并没有忘记李延庆。
　　姐弟二人又说了几句话，赵构这才告辞而去。
　　……
　　新年期间主要以各种拜祭活动为主，汤阴李氏四房宗族，鹿山、潜山、文村和松河，除了鹿山房和松河房还在汤阴县外，文村房和潜山房都陆陆续续搬离了汤阴县，小红林那片土地也转让给了鹿山房，整个李文村内只剩下一户李氏族人。
　　李大器早在三年前便在虹桥附近修建了一座新的宗祠，供奉文村房和潜山房的列祖列宗，每到新年，分布在四面八方的族人都要赶赴京城拜祭先祖。
　　寅时正，也就是凌晨四点，三十几名李氏族人都穿着黑色祭祀服聚集在宗祠内，今年的主祭是李大光，随着蒋大刀被梁山军所杀，李大光也丢掉了县学学正的职位，带着老婆孩子来京城投奔李大器。
　　虽然李大器不喜欢这个堂兄，但还是看在同族人的份上，给了他一个差事，负责管理虹桥客栈和虹桥酒楼，每月二十贯钱，李大光的表现只能说差强人意，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酒中，不过当起主祭还是像模像样。
　　灵牌龛内摆满了上百只灵牌，都是李家的列祖列宗，只有一只灵牌不属于李家，那就是李延庆的母亲丁氏，这是李氏族人一致同意，将丁氏的灵牌放在李家灵龛上供奉。
　　下面是一张宽大的桌子，上面摆放在大小三牲，正中间是一把剑托，上面放着一把宝剑，剑柄上镶嵌着七颗宝石，在烛光照耀下熠熠生辉，这正是当年先祖李璟的七星佩剑，李延庆从曹家得到，正式作为灵物放在供桌上。
　　“时辰已到，列队祭祖！”
　　随着李大光面无表情的一声大喊，已经在院内排好的人群列队走进了祭堂，李大器走在最前面，他带领数十名族人跪倒在地上。
　　……
　　各家各户的祭祀基本上都在凌晨时进行，然后是族人会餐，但李延庆却没有时间，他祭祀完便赶回府中，他还要去参加朝廷的新年大朝，从族祭到新年大朝，中间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时间非常仓促，好在不光李延庆一人匆忙赶时间，几乎所有的朝官都时间紧促。
　　李延庆赶到大庆广场时，已经接近卯时了，广场上已站满了数百名朝官，今天是新年大朝，要求所有在京的五品以上文武官员都必须参加。
　　距离开朝还有一刻钟，朝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李延庆来到自己平时所站的位置附近，正在东张西望，后面忽然有人叫他，“延庆！”
　　李延庆一回头，竟然是高深，他连忙上前行一礼，“参见高权知！”
　　高深已经升为权枢密院事，是枢密院的第二号人物，仅次于高俅，也算是位高权重了，他笑着摆摆手，“不用客气了！”
　　他微微一笑又道：“刘錡、王贵、牛皋调京兆军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韩世忠也升为都指挥使，不过这件事你怎么找高俅帮忙？给我说一声就是了。”
　　李延庆连忙将高俅找自己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高深点点头，“既然是老爷子的意思，那我就不说什么了，不过乡兵当禁军用那件事我劝你还是做得稳妥一点，否则被人弹劾，你就得不偿失了。”
　　“那晚辈该怎么做？”
　　高深想了想道：“你没事就拉着乡兵去延安府训练，回头我找机会给官家说一说，让他理解你练乡兵的苦衷，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多谢前辈指点。”
　　“举手之劳，不用谢我，好像看康王殿下找你有事，你快过去吧！”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康王赵构正在不远处望着他，他便向高深行一礼，快步向赵构走去。
　　“殿下找我有事？”
　　“我想问问你中午有没有时间？”
　　李延庆点点头，“应该没有问题！”
　　“那我们中午在潘楼茶馆见，我请你喝茶！”
　　说完赵构转身便走了，李延庆有点奇怪，赵构找自己做什么？就在这时，大朝的钟声敲响，新年大朝正式开始了。


第0651章 利益捆绑
　　新年大朝只是一个仪式，天子先是对前一年进行总结，然后对新一年的展望，洋洋洒洒说一通，最后便朝宴，天子请百官吃饭。
　　快到中午时，李延才从皇宫里出来，他遇到一群武将，着实被灌了不少酒，就算赵构不请他喝茶，他也要找家茶馆喝杯热茶解酒。
　　今天是大年初一，绝大部分酒馆店铺都关门了，往日喧嚣热闹的潘楼街也变得冷冷清清，整个潘楼街数百家店铺中，只有两三家还开门营业，潘楼茶馆就是其中之一。
　　离大门还有数十步，李延庆便看见了康王赵构的贴身侍卫刘钊，这是一个长得极为雄壮的武士，武艺高强，力大无穷，对赵构忠心耿耿。
　　看见李延庆走来，刘钊上前行一礼，“殿下在二楼白鹤堂等候，请官人直接上去。”
　　“多谢了！”
　　李延庆快步走进了茶馆，茶馆里没什么客人，大堂里只坐了两三人，李延庆直接上了二楼，来到白鹤堂前，一名侍卫给他开了门，“殿下在等候，官人请吧！”
　　白鹤堂是套房，分里外两间，外间应该有茶水侍女，但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李延庆走进里屋，只见穿一身白色襕袍的赵构正负手站在窗前，茶妓和乐姬也不见踪影。
　　“请随意坐吧！”
　　赵构声音十分低沉，“所以闲人都被我摒除了，隔壁也没有人。”
　　李延庆心中更加疑惑，赵构想和自己谈什么秘密？他着实想不到，索性也不多想，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这时，赵构淡淡笑道：“你前几天见到茂德帝姬了？”
　　“准确说是遇到了，在宝妍斋，卑职远远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了你，延庆，这么多年过去，或许你已经忘记了她，但她从未忘记你。”
　　李延庆不知道赵构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硬把自己和一个公主捏在一起，略微有点太生硬了，而且意图也太明显，估计今天赵构找自己就和这个公主有关系。
　　李延庆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望着赵构，赵构原以为李延庆就会顺着杆子问起帝姬之事，他便可以一步步套住李延庆，不料李延庆却一言不发，竟让他有一种一拳打空的感觉，心中略微有些失落。
　　但赵构毕竟不是一般人，既然李延庆不肯委婉接受，那他就只能直接推进了。
　　赵构终于下定决心，回头对李延庆道：“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李延庆的手微微晃了一下，几滴茶水落在桌上，着实让李延庆没有想到，赵构开口就是要自己杀人。
　　“不知道殿下要卑职杀谁？”李延庆平静地问道。
　　“你先别管要杀谁，我只问你，干还是不干？”
　　显然这是赵构要自己表态了，李延庆很清楚，一旦他拒绝，他就永远失去赵构的信任，虽然答应有点冒险，但李延庆还是认为值得。
　　李延庆点点头，“只要我能办到，我绝不推辞！”
　　赵构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便缓缓道：“我要你帮我杀掉蔡鞗！”
　　李延庆一怔，他心念一转，立刻问道：“难道蔡鞗还没有成驸马？”
　　“快了，还有二十几天！”
　　赵构的目光陡然间又变得凌厉起来，“自从阿姊三个月前得知要下嫁蔡鞗，她天天以泪洗面，我绝不会容许阿姊嫁给她不喜欢的男人，毁了她一辈子的幸福，既然蔡家不知好歹，非要强迫我阿姊下嫁，那就休怪我赵构辣手无情了。”
　　“殿下有计划吗？”
　　赵构点点头，“蔡鞗每天中午都会和几个朋友去清风楼喝茶，我本打算在茶中下毒，但风险太大，最好造成意外事件干掉他，不过我没有这个能力，只好求助于你了。”
　　李延庆早已不是当年热血冲动的少年了，否则他早就替种师道杀了童延嗣，为种霖报仇。
　　官场自有他的规则，尤其这种杀人子嗣更是官场大忌，你可以暗杀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也会来杀你的孩子，所以当赵构提出替他杀蔡鞗之时，李延庆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低头沉思了半晌，他也需要权衡利弊，这件事究竟值不值得自己冒险出头，或者用什么方法来做，他必须要考虑好。
　　赵构倒没有逼李延庆立刻答复，如果事情好做，他就不会找李延庆帮忙了。
　　李延庆片刻道：“新年过后，殿下找个机会去赏雪吧！叫上曹驸马，最后让曹驸马找个渠道透露一二，让蔡鞗知道这件事，我相信他一定会主动要求去。”
　　赵构眼睛一亮，让蔡鞗自己上钩，倒是一个好办法。
　　他沉吟一下问道：“那你觉得初几合适？”
　　“我初六离开京城和京兆，初六就是最好的时机。”
　　停一下，李延庆又问道：“另外我想知道，这件事还有多少知情人？”
　　赵构笑了笑道：“到目前为止，就只有你我两人知晓！”
　　……
　　回家的路上，李延庆反复琢磨这件事，赵构年轻气盛，不想让其姐受委屈，想干掉蔡鞗，这种心情李延庆可以理解。
　　但为什么赵构会找到自己的帮忙，李延庆觉得这才是关键，光凭赵构的心腹侍卫刘钊的武艺，就足以摸黑到蔡家，一刀便可将后患彻底除掉。
　　为了拉拢自己？李延庆知道这件事自己只要一做，就会和赵构绑在一根绳子上了，再加上赵构之前的夺嫡暗示，李延庆基本可以肯定，赵构确实想通过这件事把自己变成他的心腹，至于说帝姬对自己念念不忘的鬼话，只是想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把头伸进脖套里罢了。
　　不愧是历史上的宋高宗，才十七岁就会这么玩手腕了，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如果不是赵构找自己，而是赵楷的话，恐怕他李延庆就绝对不会答应，当年师师的事情自己已被梁师成抓住了把柄，若再因为暗杀蔡京的儿子而被人抓住把柄，日子就不好过了。
　　但李延庆这次却不以为然，蔡京的好日子已经没有几年了，也不用再怕他，可自己若不利用这个机会与后来宋高宗紧密站队，恐怕以后会追悔莫及。
　　这就叫做利益捆绑，通过这件事，把赵构和自己捆绑在一起。
　　李延庆这次回京探亲只有二十天时间，路上就至少要花费十天，掐头去尾，李延庆在京城最多只能呆十天，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莫先生的意见呢？”书房里，李延庆问一直沉思不语的莫俊。
　　莫俊的才能不仅仅是擅长军务，李延庆知道他还有另外一个才能，那就是阴谋诡计，当年蒋大刀能在汤阴县那么站稳脚跟，就是莫俊给他出谋划策。
　　莫俊倒也不推辞，他听了赵构的想法后便沉思起来。
　　房间里除了莫俊外，还有燕青和张鹰也在，他们两人都是李延庆极为信赖的心腹，莫俊出了主意，还需要他们二人去执行。
　　莫俊摇了摇头，“制造事故不妥，一来容易被发现，其次就是效果不好，外面积雪太深，就算掉下山谷也未必会死，那时再要做第二个行动就难了。”
　　莫俊否认了李延庆的方案，李延庆原本打算在赏雪时制造事故，让蔡鞗坠入山谷。
　　“先生有什么好的方案吗？”李延庆问道。
　　莫俊微微一笑，“官人还记得汤阴县的于县尉是怎么死的吗？”
　　李延庆顿时醒悟了，汤阴县尉于诚在十年前参加春社时被一条剧毒的银环蛇咬伤，不久便中毒而死，这倒是个好办法。
　　不过李延庆眉头一皱又道：“现在可是冬天，蛇都蛰伏了，哪里会有毒蛇？”
　　莫俊笑道：“虽然是冬天，但如果是在暖和的地方，比如车厢内，蛇一样会苏醒过来，关键是一些细节要处理好。”
　　“比如什么细节？”
　　“比如大家上山赏雪时，发现一条冻僵的银环蛇，大家都没有去管，然后当蔡鞗的马车内游出一条毒蛇，毒蛇的来源不就有了吗？他自己私藏毒蛇，结果反而被蛇咬。”
　　李延庆暗暗点头，还是莫俊想得周到，这时，张鹰躬身道：“卑职知道京城有个地方能买到毒蛇！”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和燕青，放蛇的事情就由燕青去做。”
　　燕青连忙行一礼，“卑职保证不会出任何差池！”


第0652章 蔡家出事
　　正月初六的下午，一辆宽大的马车从从大街上狂奔驶来，两边的十几名侍卫焦急万分，在蔡府门口一转弯，直接进了蔡府大门。
　　“快去请郎中，衙内被蛇咬了！”一名侍卫嘶声大喊。
　　“啥？大冬天被蛇咬了。”管家一头雾水，但当他看见马车里的小官人满脸发黑，浑身抽搐，顿时吓得他腿都发抖了，调头便向府门外奔去。
　　片刻，一名老医生拎着药箱跟随管家跑进了大门，这时，蔡鞗已经被抬出了马车，躺在一副担架上，身上盖了一床棉被，虽然隔着棉被，依旧看得出他浑身抽搐。
　　蔡京也闻讯赶出来，他被两名小厮搀扶着，怔怔地望着担架上的儿子，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老医生心中叹了口气，脸都黑成这样，已经很难救治了，他又蹲下翻了一下蔡鞗的眼皮，摇摇头对管家道：“瞳孔已经发散，就算神仙来也没有救了。”
　　蔡京却听得清楚，他眼前一黑，顿时晕了过去，小儿子蔡脩连忙扶住父亲，大喊道：“父亲！父亲！”
　　老太医又跑上前，掐了一下蔡京的人中，蔡京慢慢苏醒，却放声大哭，“还有二十天就要当驸马了，这让我怎么向官家交代？”
　　蔡脩急忙行礼，“文太医，再想想办法吧！我五哥马上要当驸马了。”
　　老太医苦笑着摇了摇头，瞳孔都发散了，自己还能怎么救，不过他还是用剪刀剪开了裤管，伤口是在小腿上，整条小腿已肿得像河马腿一般，乌黑油亮，他用匕首在伤口上划一个十字，让毒血慢慢流出。
　　“这蛇太毒了，是什么蛇咬伤衙内？”老太医眉头皱成一团问道。
　　一名侍卫战战兢兢道：“是银环蛇！”
　　老太医惊呼一声，居然是银环蛇咬伤，那真的没治了。
　　旁边蔡脩眉头一皱，“究竟是怎么回事，冬天怎么有蛇？”
　　“上山的时候，康王殿下在路边发现一条冻僵的银环蛇盘在一起，康王殿下便提醒大家，这蛇很毒，让大家别碰，但下山的时候，那蛇却不见了，开始大家不在意，后来上马车没有多久，就听见衙内惨叫，大喊被蛇咬了，我们搜查了整个车厢，从衙内的后背软垫里游出一条银环蛇。”
　　蔡脩心中顿时十分不满，怒气冲冲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五哥自己藏了蛇，自作自受吗？”
　　几名侍卫都不敢吭声，这是明摆着的事情，难道五衙内会被人所害？
　　蔡脩确实有点怀疑，毕竟是冬天，蛇都蛰伏了，哪有这么巧就出现一条剧毒的银环蛇，他五哥不是愚蠢之人，怎么可能揣一条毒蛇在怀中。
　　沉思片刻，他又问道：“马车周围一直有人护卫吗？”
　　“有！三辆马车都停在山脚下，有十几名弟兄看护着。”
　　说这话，侍卫头子心中没底，他知道那帮混蛋不会老老实实坐在马车旁，十有八九是聚在一起赌博喝酒，怎么可能盯着马车，但这话他不敢说，说出来不光会倒霉一批人，衙内中毒事件就会变成谋杀了，他们都脱不了干系了。
　　这时，旁边哭声一片，蔡脩暗叫不妙，只见父亲扑在五哥身上大哭，五哥的几名侍妾也哭得象泪人一样。
　　老太医向他摇摇头，叹息道：“毒血攻心，我已尽力了，开始准备后事吧！”
　　蔡脩就仿佛像雷劈一样，还有二十天五哥就要当驸马，这个关键时候死了，对蔡家意味着什么？
　　……
　　新年刚过，准驸马被蛇咬而死的事件便传遍了朝野，虽然冬天被蛇咬比较匪夷所思，但比不过传言者的口灿莲花，说蔡家五衙内有收集毒蛇的嗜好，捡到一条蛇揣入怀中，结果毒蛇苏醒一口就下去了。
　　这个版本是传得最广，虽然解释了为什么冬天有蛇的这个反常现象，但还是让官家赵佶异常震怒，下旨令开封府、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彻查此事。
　　这件事三家执法机构足足调查了一个多月，最终还是得出一个死因不明的结论，这就是莫俊的高明之处，不光事情再怎么蹊跷，但蔡鞗就是死在毒蛇之口，至于毒蛇是怎么出现，根本就无从查起。
　　虽然也有人想到了地下黑市，但贩卖毒蛇那人在听说蔡衙内被毒蛇咬死后，立刻逃得无影无踪。
　　尽管很多人都想到了或许是蔡鞗的驸马竞争对手所为，但驸马的竞争对手是谁？大家也想不到，这件事在三月份后便渐渐地被人淡忘了。
　　赵福金由于已经完成了聘礼环节，她名义上已经是蔡鞗的未婚妻了，不能立刻改嫁，必须守节一年，然后再另寻佳婿。
　　……
　　时间一晃到了五月，天气也有点热了，京兆府的最大特点是冷得快，热得快，过了九月就有了寒意，而刚过五月，天上就开始流火了，典型的春秋短、冬夏长。
　　这些日子李延庆也忙得够呛，他单身在京兆，原本一直住在军营内，但妻儿要过来，他就必须安排官衙了。
　　李延庆原本已经有了一座占地五亩的官衙，但为了让王贵顺利纳妾，他便将这座官衙让给了王贵，虽然汤圆儿对丈夫擅自纳妾极为不满，但看在五亩官宅和丈夫升官的份上，她也只能让王贵的小妾进门了。
　　汤圆儿也不傻，她知道王家极为看重传宗接代，王贵的父母都专门跑去太原看望二儿媳和孙子了，她再继续摆出强硬姿态，势必会将王家彻底得罪干净，而且还会得罪李延庆，那可是丈夫的顶头上司，所以在狠狠收拾王贵几个晚上后，她终于松了口。
　　王贵和刘錡的家人都是四月初搬来京兆，比李延庆的家眷早了一个月，不过京兆府的官宅还有不少，只是位置和占地面积大小的问题，通判马善亲自陪同李延庆挑选了五座宅在，才最终将官宅敲定下来。
　　官宅位于曲江不远，京兆著名的曲江瓦子就在两百步外，不过这里闹中取静，倒也十分安静，根本听不见瓦肆中喧嚣。
　　李延庆看中这座官宅主要是喜欢它的水景，靠近曲江边的宅子大多以水景见长，这座官宅也不例外，占地足有十五亩，光水面积就有五亩，府宅中小桥流水，在汇聚成一面小湖，湖上波光粼粼，却又有亭台楼阁、花亭水榭，不过此时还是一片冰天雪地，却有另一种北国风情，若不是马善在旁边，李延庆就会跳上冰面滑上一圈再说。
　　“同知，真的决定了？”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就这座宅子吧！别的我也懒得去看了，不过十五亩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李延庆的担忧，马善却不置可否，“地方当官就这个好处，官宅可以住得宽大一点，其实十五亩也不算大，府衙那位的宅子可是二十亩啊！”
　　“府衙那位”指的就是知府杨绪舟，这两人斗了一年多，最终谁也没有干掉谁，依旧在一起共事，现在马善懒得提起杨知府，在李延庆面前大都用“府衙那位”代替。
　　“老马，抬头不见低头见，那又何必呢？最终却闹得自己不高兴，就算表面装装也行，不用这么势不两立吧！”李延庆语重心长地劝说马善。
　　“我倒是想省心一点，可那位呢？可从未给过我好脸色，有什么事情都是让他的从事来说，我这人是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人欺我一里，我还人十里，向来恩怨分明！”
　　李延庆心中好笑，他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啰嗦了，这两人已经是官场仇人，劝也没有意义，让他们继续斗下去，对自己也没有坏处。
　　“这次找房子着实辛苦马兄了！”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对了，弟妹什么时候过来？”
　　“应该就这两天了。”
　　“啊！那房间里还缺不少东西，让我来添置吧！”
　　李延庆连忙婉拒，“马兄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件事已经拜托王统领的夫人，她估计已经采办得差不多了。”
　　马善呵呵一笑，“既然如此，我就不过问了，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一定妥妥帖帖办好。”
　　李延庆其实还是很喜欢马善的，马善这个人虽然能力一般，但很讲义气，若对上他的眼，他就会对你掏心窝子，若让他反感，他也会毫不犹豫对你下刀，李延庆也不想得罪他，顺着他的毛捋就是了，这种地头蛇，用得着他的地方还有很多。
　　李延庆倒是觉得提防一下杨绪舟，那人太阴了，表面上客客气气，但自己若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中，他也会毫不犹豫捅出去，对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敬而远之。
　　五月初十，李延庆的家人一行终于抵达了京兆府。


第0653章 京兆新宅
　　曹蕴一行是坐船而来，只是在黄河转渭河时换了一次船，从千石大客船换成五百石的中型客船，抵达京兆府的渭河码头后，又转乘马车进入城内，后来携带的各种行李箱笼则交给张鹰等人搬运。
　　事后李延庆才知道，张鹰足足租了五十辆驴车才装完行李，这还不包括曹蕴的宝贝书籍，她近两万册书籍准备装箱后托递送铺运来京兆。
　　“夫君，京兆也不错，感觉不比京城差多少？”曹蕴一路兴致勃勃地打量街景，显然她心中京兆府应该是座落后的小县城。
　　李延庆骑马跟着马车旁，微微笑道：“这还是京兆落魄的时候，若你看到唐朝时的京兆府，那你就该惊叹了。”
　　曹蕴撇了一下嘴，“不就是长安吗？你当我没见过长安城廓布局图！”
　　“娘子连这种图卷也有？”
　　“我倒是没有，但在祖父那里见过，也是唐末时从宫廷流落到民间的异物，保存了一两百年，祖父花了五千贯钱才买下它。”
　　李延庆点点头，“老爷子身体如何？”
　　“还算不错，今年心痛的老毛病还没有犯过，赵太医说，只能静养，不能剧烈活动，对了，我们出发时，他和大伯以及爹爹也乘船去杭州了。”
　　李延庆知道老爷子一定是去看凤凰山那块地，那块地已经在年初时被曹家花高价买下，占地约三千亩，包括了整座凤凰山。
　　买那块地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一种政治投资，一旦大宋真的迁都去杭州，那块土地就应该是皇宫所在了，连十几年都没有离开京城的老爷子也乘船南下，足见这份投资的重要性。
　　“夫君，宋金两国真要打起来吗？”曹蕴担心地问道。
　　“今年应该还打不起来，肯定会有矛盾，但明后两年就难说了。”
　　李延庆知道宋金战争的导火索，平州张觉事件就会在这两个月爆发，当然，金国什么时候攻打宋国，关键还是看西夏和金国的战争进度。
　　在这方面，李延庆的情报却很敏锐，开春后，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各率五万大军夹击云州，就看西夏军能不能撑住，若撑不住，西夏很可能就会投降金国，成为金国附庸，那时金国就会调头大举攻宋。
　　为此，李延庆早三月时上书朝廷，希望朝廷能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从东面向金国施压，替西夏减轻压力，但他的提议却遭到了蔡京和王黼罕见的一致否决，朝廷绝不能破坏宋金两国的联盟。
　　就算刚刚入相的枢密使高俅有心帮李延庆一把，把奏卷直接送进宫中，但还是没有任何效果，宋天子赵佶的意见和王黼完全一致，要保护来之不易的和平，绝不能破坏盟约，挑起宋金之间战争。
　　这个结果让李延庆颇为遗憾，眼看帮不了西夏，他也只能希望西夏能够超常发挥，顶住金国犀利的进攻。
　　“夫郎，战争会波及到京兆吗？”这却是郭思思的担心，她现在有了一个女儿，对国家大事也有意无意地关心起来。
　　“京兆暂时不会有事，只要守住潼关和蒲津关，他们攻不进来，倒是太原很危险。”
　　“那大名府呢？”一直没有说话的扈青儿也忍不住问道。
　　李延庆连忙打断她们的疑问，“战争只是我的猜测，有没有还不知道呢，你们三个别杞人忧天了。”
　　说话之时，五辆马车抵达了新官宅，在大门前缓缓停下，这次曹娇娇以及李延庆的继母杨氏、妹妹宝娘也跟随曹蕴她们一起过来。
　　娇娇想和阿姊在一起，老爷子破天荒同意了她的要求，这小娘的心变野了，整天溜出去玩，或许她阿姊能管住她，至于杨氏和宝娘跟来却是李大器的安排。
　　金国和西夏爆发战争，使京城有点风声鹤唳，一些豪门大户已经开始向南方逐步疏散家人，李大器也在着手转移宝妍斋，他准备年底或者明年初便将宝妍斋总部搬去杭州，把妻女提前送到儿子那里去，也是李大器的一种自保。
　　除了她们三人外，还有近二十名仆妇，她们也愿意跟随主母去京兆，毕竟京兆也是大地方，而且主母肯付两倍工钱，足以吸引这些仆妇跟随了。
　　李延庆从妻子手中接过儿子小宝郎，儿子已经七个月了，性格比较文静，他还是有点害怕父亲，把头到一边，瘪着嘴要哭，曹蕴连忙哄他，小家伙总算让父亲抱了。
　　但女儿阿莲却很活泼，她刚满十个月，稍微懂了一点事情，知道眼前之人就是她的爹爹，令她十分开心，李延庆刚把她抱到怀中，她便搂住爹爹的脖子，在爹爹脸上重重亲了一下，把李延庆惹得哈哈大笑。
　　“娇娇，宝娘，我们进府去！”
　　曹娇娇和宝娘异常兴奋，她们俩牵手在前面开路，李延庆抱住一对儿女大步向府中走去……
　　曹蕴进了宅子，作为主妇，她需要大致了解一下房宅的结构，尽管听丈夫说宅子占地十五亩，其中五亩是水面，但曹蕴还是想亲眼看看。
　　进大门是一面影壁，左边是下人房，右边则是功能区，象厨房、地窖、仓库、牲畜棚等等，都在这一片。
　　绕过影壁，走进一道圆门，便是中庭了，中庭四周靠墙有一圈围廊，中间是一株粗壮的梅树，看树干的老皮粗糙，这株大树至少有百年历史，四周用青石砌成一座圆坛，把大树保护住，地面则铺满了鹅卵石，用鹅卵石还拼出了龙凤图案，一侧有石桌石凳，两边靠围廊下面种满了冬青、蔷薇、迎春、腊梅等灌木和花枝。
　　红梅还没有开，但已经结了花苞，而两株腊梅开得正艳，淡黄色的腊梅俨如玉石一般，使整个庭院内弥漫着淡淡的幽香。
　　中庭的正北面是主客堂，两侧有普通客堂和贵客堂，在东面角落里是一扇月门，直接通往后宅，中庭的两侧应该是儿子成家后的独居，但现在一边布置成继母杨氏的住处，而另一边则是亲兵营房。
　　李延庆考虑得很周全，继母杨氏住处目前黑漆大门已锁上，必须从后宅的侧门进出。
　　曹蕴沿着大树花坛走了一圈，又看了看主客堂，家具都已经齐全了，她随即从旁边的侧门进了后宅，一进后宅，曹蕴眼前顿时一亮，一条小河居然出现她眼前，小河逶迤蛇行，穿过整个后宅，最后注入一面很小的湖水中。
　　湖水外形象一只桃子，两边种满了垂柳，修建了各种亭台楼阁，整个后宅的建筑就围着这面湖水修建，大概有四座院子，院子和院子之间都有廊桥相连，廊桥下面则是小河，小河分岔成四条支流，分别从四座院子旁注入湖中。
　　但此时湖水和小河都结了厚厚一层冰，只见曹娇娇和李宝妍两个小娘正在冰面上滑冰，笑声响彻整个后宅。
　　“大姐快来！”
　　湖边扈青儿正兴奋地向曹蕴招手，曹蕴走过小石桥，来到扈青儿身边，笑问道：“你倒跑得快，发现了什么？”
　　扈青儿指着一块石碑笑道：“这里有块石碑，原来这里叫做桃湖！”
　　曹蕴见石碑上刻着桃湖两个大字，不由摇摇头，“叫桃湖不如叫心湖！”
　　扈青儿眼中闪过一道异彩，“我怎么没想到，桃子和心的形状不都一样吗？回头给大哥说说，把名字改了。”
　　这时，湖中曹娇娇喊道：“大书娘，这里还有一座亭子！”
　　湖中间的亭子当然就是湖心亭，一座长长的石桥将亭子和岸边连接在一起，两个小娘已经爬上了亭子，在亭子内又蹦又跳。
　　曹蕴懒得理会她们，连忙向继母杨氏的院子走去，杨氏的院子其实就是中庭的东院，只是中庭的大门已锁上，需要从内宅进出。
　　内宅和中庭一样，靠墙都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有屋檐，这条走廊将所有人的住处连接起来，从左面过去的第一扇门便是杨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七八间屋子，住着杨氏母女和四个丫鬟。
　　杨氏正在房间里收拾随身携带的一些物品，她的行李也在后面，暂时还没有送来。
　　“继娘！”曹蕴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杨氏连忙走了出去。
　　杨氏名义上是曹蕴的婆婆，但又不完全是，所以彼此都很客气。
　　曹蕴笑道：“看看房间里还有什么缺的东西，官人让我写份清单给他。”
　　杨氏回头看了看笑道：“基本的家居用品都有了，一些特殊的东西我也带来了，基本上不缺什么，反正不远处就是瓦子，采买很方便，回头我准备和青儿一起去逛逛，娇娇和宝娘肯定也要跟去，蕴娘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曹蕴是名门闺秀，杨氏对她更多是敬重，私谊几乎没有，而思思为人清高孤傲，和杨氏关系较淡，倒是杨氏和青儿都出身贫寒，很容易谈到一起去，两人交情十分深厚。
　　曹蕴笑道：“我可能还要安排仆妇住处，今天没有时间，改天一起去吧！”
　　“倒也是，今天你最忙，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先去忙吧！这边我需要什么再和你说。”
　　“那我就先过去了。”
　　两人客气几句，曹蕴便离开了东院，快步向几座小院走去。


第0654章 曲江瓦子
　　虽然曹蕴今天并没有去逛瓦子的计划，但第一天晚上府中却无法开灶，众人不得不去外面的酒馆里吃饭。
　　官宅出门便是一条小河，小河两边用青石砌成堤岸，沿河一路种满垂柳，非常干净，李延庆带着家人沿着小河缓行，他指着河对面一座大院里笑道：“那里是曲江乐坊，专门学习音乐的学堂，大约有百余名学生，很多都是宦官人家的女儿，娇娇和宝娘可以去学一学。”
　　娇娇不由撅了一嘴，小声嘟囔一句，“刚刚从京城的火坑里跳出来，又要推我进虎口，我才不干！”
　　曹蕴听见了她的嘟囔，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娇娇，我可是给爹爹保证过的，在京兆你必须继续读书，在家读也好，在外面读也好，都随便你，但就是不能让你放羊！”
　　曹娇娇不吭声，宝妍拉了拉她的手，晃了晃笑道：“娇娇姐，我们一起读书，一起养鸟好不好？”
　　听到后一句话，娇娇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瓦肆中一定有卖鸟的铺子，我们等会儿去逛逛！”
　　众人沿着小河走了约两百步，便到了曲江瓦子的西南口，曲江瓦子在京兆的五座瓦子中排名第二，整个瓦子占地约两百亩，从高空俯览，瓦子呈“回”字型，由里外两部分组成，对外有八座门，正门是在北面，西南口是卖花鸟鱼虫的场所，人不多，也比较幽静。
　　曹娇娇肚子也饿了，暂时顾不上去看鸟，不过她已经找好了门路，准备回家时带宝娘来买鸟。
　　穿过花市，喧嚣热闹的气息立刻迎面扑来，只见两边挤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铺子，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这时，十几名亲兵跑上前，将两边行人拦住，李延庆便带着家人走进了正对面的曲江别院酒馆。
　　酒馆很大，大堂内坐满了宾客，但他们不用进大堂，而是走旁边的楼梯，直接进入二楼的一间雅室内，雅室内点了两只炭盆，使房间里温暖如春，他们一行七人，加上抱孩子的两个乳娘，一共九人，亲兵们则在大厅内用餐，其余仆妇则每人给五百文钱，自己去外面用餐。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酒菜我已经点好了，马上就送来，大家先随意坐！”
　　众人纷纷摘下帷帽和斗篷，在大桌前坐下，两名乳娘则抱着孩子坐在最边上，两名侍女进来给他们倒了热茶，只等了片刻，三名酒保抬着大食笼子走了进来，将一道道菜如流水般地送上来，几壶酒也随即送了上来。
　　“大书娘，我也要喝酒！”娇娇见阿姊分配酒杯没自己的份，忍不住叫了起来。
　　曹蕴瞪了她一眼，“你小孩子喝什么酒，喝茶就行了，看人家宝娘多乖，什么都不说，就你意见多！”
　　“宝娘是小孩子，当然不能喝酒，但人家已经长大了，可以喝一杯。”娇娇又加了一句，“过年的时候老爷子也准我喝了一杯。”
　　李延庆笑道：“蕴娘，今天这个酒是甜米酒，她和宝娘都可以喝一点，不碍事。”
　　丈夫开了口，曹蕴便一只酒杯递给她，“好吧！不准多喝，只准喝一杯。”
　　曹娇娇欢呼一声，连忙给自己和宝娘各倒了一杯酒。
　　这时，李延庆站起身道：“今天为家人团圆，我们干了此杯！”
　　“干杯！”众人欢呼一声，一起饮了酒。
　　曹娇娇一口把酒喝干，却趁大姊不备，又偷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发现姐夫在看着自己倒酒，娇娇脸一红，连忙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
　　这时，门外传来张鹰的声音，“同知和家人正在用餐，不方便外人打扰！”
　　“我也不算是外人，也是李同知的同僚，特来敬他一杯酒，怎么能拒人千里之外？”
　　这似乎是知府杨绪舟的声音，李延庆心中一怔，端起酒杯便起身向外走去，打开门，果然见杨绪舟和两名官员端酒站在门外。
　　李延庆笑道：“杨知府怎么会在这里？”
　　杨绪舟似乎喝多了几杯，满脸通红，他打了哈哈道：“这家酒楼是我舅子开的，过来捧捧场，刚才听衙役说看见李同知和家人，便过来打个招呼！”
　　“原来如此，来！我敬杨知府一杯，先干为敬了！”
　　李延庆举杯一饮而尽，将酒杯晃了晃，杨绪舟也将杯中酒喝了，又笑问道：“弟妹怎么不出来见一见？”
　　李延庆心中顿时不悦，这是怎么说话的？这种场合能随便见别人的妻女吗？
　　旁边张鹰重重哼了一声，拳头捏紧了，李延庆连忙给张鹰使个眼色，又对杨绪舟身后的两名官员笑道：“吴参军和张主簿也是来敬酒的吧！”
　　两名官员连忙举杯道：“我们特来敬同知！”
　　“不客气，这几个月，给两位添麻烦了。”
　　这时，杨绪舟却踉跄着向房间内走去，“我去敬弟妹一杯酒！”
　　张鹰大怒，一把揪住杨绪舟的脖领，将他硬拖了出来，狠狠推出去几步远。
　　杨绪舟也怒了，“李同知，你这个手下是怎么回事，三番两次挑衅我，当我没有脾气吗？”
　　李延庆冷冷道：“杨知府，你今天有点喝多了，先去休息一下吧！”
　　他向旁边两名官员使个眼色，两名官员心中暗骂杨绪舟酒后失礼，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杨绪舟，“同知，今天杨知府多喝了几杯，有点糊涂，请同知莫怪！”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带杨知府去好好休息吧！”
　　“谁说我喝多了，李同知，我还没和弟妹喝一杯呢！”
　　两名官员恨不得脱下袜子堵住这个知府的臭嘴，两人一起用力，将他拖进另一间屋子了。
　　李延庆冷冷哼了一声，回头拍了拍张鹰的肩膀，“下去吃饭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了。”
　　“卑职去安排两个弟兄上来！”
　　张鹰快步下去了，李延庆这才回到自己桌前坐下，曹蕴笑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京兆杨知府，酒喝多了，跑来这里乱说话，我已让其他官员把他拖走了。”
　　“夫君这么对他说话，会不会得罪他？”
　　李延庆摇了摇头，不屑一顾道：“不是我得罪他，而是他得罪我的问题，看着吧！明天一早他一定会来向我道歉。”
　　思思笑道：“看来夫郎在京兆府还是蛮有官威的嘛！”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在京兆的官威也就一般，如果真的说起来，在嘉鱼县的时候才是官威十足，说一不二，令人怀念啊！”
　　众人都一起笑出声来，曹蕴指着丈夫叹息道：“你呀！真是没有出息，居然还怀念八品芝麻官的日子。”
　　大家又说起了嘉鱼县的趣事，气氛开始活跃起来，众人又喝了几杯酒，娇娇和宝娘已经吃饱，两人商量着要去买鸟，李延庆连忙叫了两名亲兵陪同她们一起去。
　　这时，扈青儿端了一杯酒走到李延庆身边，抿嘴笑道：“我敬大哥一杯酒。”
　　李延庆笑道：“你这杯酒可不好喝，说吧！你想做什么？”
　　“大哥，上次北伐时你答应过的，我在家里闷得慌！”
　　“你的飞石和飞刀练得如何了？”
　　“我一直苦练，一天都不敢落下。”
　　旁边曹蕴笑道：“青儿说得不错，她真的很辛苦，一天都没有休息，夫君给她一个机会吧！”
　　李延庆想了想道：“再过几天，军中有一次比武，你也可以参加，如果大家都认可了你，那你就可以从军为将！”
　　“真的？”青儿惊喜地问道。
　　李延庆点了点头，又笑道：“你最好现在就露一手给我看看。”
　　青儿随手拾起两只酒杯，向空中一甩，一把锋利而尖细的匕首脱手而出，穿透了空中的两只酒杯，将它们牢牢钉在十几步外的木柱上。
　　李延庆有点震惊了，居然能破杯不碎，这份功力就算自己也办不到，半晌，李延庆鼓掌叹道：“你可以出师了！”


第0655章 三绝女将（上）
　　京兆府目前的兵力为一万五千人，分为左中右三军，其中左军统领韩世忠，副统领刘铁；中军统领刘錡，副统领曹猛；右军统领曹性，副统领高宠，除了一万五千禁军外，还有五千新军，也就是长训乡兵，由王贵出任统领，牛皋为副统领，累计兵力两万余人。
　　除此之外，还有五千地方厢军，他们主要负责军队后勤杂务，并不会参加战斗。
　　新年以后，京兆军便开始为期一年的集训期，主要以实战训练为主，这是种家军的传统训练方式，以实战来磨砺士兵，练兵效果非常好。
　　除了士兵实战训练外，还有便是每两个月一次的比武了，比武分为步射、骑射和单骑格斗三类，无论士兵还是军官都可以报名参加，闯进前百名者都会得到奖励。
　　军内比武已经进行了两届，刘錡和韩世忠各夺一次骑射魁首，曹猛和高宠也各夺得一次单骑格斗魁首，而步射的两次魁首都被王贵夺走，他以三十箭箭无虚发的惊人成绩被誉为“定海神针”。
　　今天是军内比武的第三届，天刚亮，演武场内便敲响了战鼓声，演武场四周站满了看热闹的士兵，在演武场东侧修建了观战木台，所有都头以上将领都坐在木台上，李延庆坐在第一排的正中，两边是统领和偏将。
　　不过今天有一个小小的轰动，引起了全军两万人的关注，那就是观战台上出现了一员年轻的女将，她头戴红色绣缨盔，身穿青罗袍，外套一件细鳞甲，加上她容颜俊秀，格外的英姿飒爽，引起了全军将士的瞩目，这不仅是京兆军，也是西军的第一员女将。
　　在种师道时代是绝不允许女人出现在军营内，女将也不允许，现在种师道时代已经结束，女将终于出现了，也引来了万众瞩目。
　　在昨天的中军大帐内，李延庆已经给偏将以上将领介绍了自己的义妹扈三娘，这也是扈青儿的意愿，青儿这个名字她不想让更多知道，索性就用梁山的名字扈三娘。
　　这时一名偏将飞奔而来，在李延庆面前单膝跪下道：“启禀同知，准备已经完成，随时可以开始！”
　　李延庆点点头，“开始吧！”
　　“咚！咚！咚！”战鼓声敲响了，全军将士开始激动起来，期待已久的单骑格斗挑战赛终于拉开了帷幕。
　　事实上，全军比武在十天前就开始了，步射王贵没有参加，结果被牛皋夺得第一，骑射今年还是刘錡夺得第一，韩世忠第二，第三却是曹性，当然，主帅李延庆是不能参加比武，否则骑射第一也就轮不到别人了。
　　今天举行单骑赛前二十名的挑战赛，去年的前十已经自动进入前二十名，还有十个名额由复赛获胜的前一百名争夺，一百人分为十个组，每组第一名进入前二十名，十组比赛在昨天结束了，前二十名已经出来，今天就是最后的决赛。
　　先要决出前十，然后前十名则实行攻擂赛，战场上的最后获胜者为今年的魁首。
　　这时抽签已经结束，扈青儿拿着一张签单坐回自己位子，李延庆探头笑问道：“第几局？”
　　扈青儿伸出四个指头，意思是自己抽到第四局，但对方是谁她却不知道，一名亲兵跑去问了，回头对李延庆低声道：“刘铁也是抽到第四局！”
　　上届前十名的张确在骑射中拉伤了胳膊，今天无法参加挑战赛，扈青儿便补上了这个名额。
　　这时场上出现了第一对选手，由偏将王扇对阵偏将牛皋，牛皋使一对四十斤重的瓦楞金锏，王扇则使一把五十斤的大刀，不过规则有先，不准取命，点到为止。
　　由于在第一届的复赛时出现意外，一名参赛士兵被斩断了胳膊，规则就改了，只有进入前二十名才允许用真兵器，之前的比武一律用木制兵器。
　　至于用真兵器比武时怎么把握，就由交战双方自己决定了，一般而言，允许受一点皮肉伤，只要不是伤筋动骨都可以。
　　随着一阵鼓响，牛皋大喝一声，策马向对方冲去，虚晃一锏，直取对方左肩，王扇不慌不忙，刷地一刀迎面劈来，“当！”的一声脆响，巨大的撞击力使两人同时后退几步，又继而缠斗在一起，十几个回合后，牛皋一记回马鞭，正打中王扇的后背，虽然力道不大，却赢得了致胜的一分。
　　“当！”锣声敲响，裁判主官大喊：“第一局，牛皋胜！”
　　新军那边顿时传来一片欢呼声，第二局是左军的张卫赢了，第三局是高宠轻松战胜对手，这时第四局开始了。
　　只见一匹火红的胭脂马像一团烈火冲进了赛场，比赛场内顿时一片欢呼，第一次看见女将比武，士兵们都要沸腾了。
　　而当刘铁出来时，迎来的却是一片嘘声和口哨声，众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刘铁运气不好，对手居然是女将，难怪如此不受欢迎。
　　这时，李延庆向刘铁招招手，刘铁上前抱拳道：“请主帅训话！”
　　李延庆微微笑道：“我是想提醒你，我这个妹子有三绝，飞石、飞刀和鞭刃，你自己当心点！”
　　“多谢主帅提醒！”
　　刘铁拨马上前，一挥铁枪喝道：“扈姑娘，请吧！”
　　他要礼让对方，等对方先出手，这时，刘錡低声问李延庆道：“三娘的武艺，同知领教过吗？”
　　李延庆点了点头，“她的飞石是我亲授，但现在已经超过我，飞刀是家传，和飞石同出一脉，神出鬼没，她鞭法本来就不错，后来得天下第一次刺客栾廷玉传授了一招，光凭这一招，梁山的五虎将都未必是她的对手了。”
　　刘錡心中着实担心，拢手对堂弟大喊道：“不准轻敌！”
　　这时，扈青儿已经冲到三十步外，只见她手白光一闪，一块飞石刹那间到了刘铁眼前，简直快得无与伦比，连李延庆都骇然叹服，论飞石精准和花样，李延庆完全可以和扈青儿较量一番，但飞石的速度，李延庆却比不上扈青儿，比她慢了一倍不止。
　　刘铁躲闪不及，只听“啪！”一声脆响，他的头盔被打得飞起来，滚出去一丈远，四周一片大笑，欢呼声四起。
　　刘铁顿时满脸通红，这还没有开始交手呢！自己头盔先被对方打掉了，难怪主帅要特地提醒自己，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个女将会如此厉害。
　　不过刘铁还是很光棍，他知道对方是手下留情，若是打自己的面门，恐怕自己已落下马了。
　　他抱拳道：“我认输！”
　　“当！”锣声响起，裁判官大喊：“第四局，扈三娘胜！”
　　鼓掌声和欢呼声再次从士兵群中爆发出来。
　　……
　　临近中午时，单骑挑战赛的前十强便已产生了，高宠、曹猛、刘錡、王贵、牛皋、杨文艺、张卫、扈三娘、曹性、贡祖文，韩世忠运气不好，抽到了高宠，十个回合便被高宠击败，没有杀进前十，着实令他沮丧，汤怀抽到了曹猛，也没有能杀进前十。
　　中午休息一个时辰，虽然宋朝不吃午饭，但军队却例外，朝廷还是要求中午给士兵补充一餐，只是比晚餐稍微简单一点。
　　扈青儿也有了一顶帐篷，就在李延庆寝帐旁边，不过现在李延庆家人已来京兆，在现在的非战期间，他也会隔三岔五地回家住一住了，士兵们一般晚上不准出营，但每隔十天会有一天假，准许士兵们进城游玩休息。
　　大帐内，李延庆和扈青儿坐在小桌上吃午饭，王贵也端碗溜了过来，他坐下笑嘻嘻向扈青儿竖起大拇指赞道：“青儿，你的飞石确实已经超过老李了，速度比老李快多了。”
　　青儿脸一红，“我可不敢和大哥比，我是他教出来的，怎么比得过他？”
　　“徒弟超过师父很正常啊！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下午只要你大胆用飞石，曹猛和高宠估计也够呛！”
　　“王大哥，下午怎么比？”扈青儿又好奇地问道。
　　“老李没说吗？”
　　王贵立刻摇头晃脑道：“下午就是车轮大战，高宠是上届魁首，他是擂主，前面九个大家抽签，第一个出场的最倒霉，他要干掉八个才能和擂主一战。”
　　青儿抿嘴一笑，“就是先自相残杀，再挑战擂主，对吧！”
　　王贵一拍大腿，“说得对极了！”
　　“那每次比武就只有第一和第二了，后面名次怎么办？”
　　“后面名次另外再比，八个人比赛三轮就出来了，叫做补缺，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了，我是上一次的第六名，败在第三名刘錡手下。”
　　“那大哥怎么不参加？”
　　青儿又问李延庆道：“你若参加了，骑射第一名非你莫属。”
　　“我？”李延庆笑了笑说：“我参加就没有意思了，赢了好像不公平，输了会影响权威，所以只要指望青儿替我争气了。”
　　青儿美眸顿时异彩闪烁，“我一定不让大哥失望！”
　　这时，李延庆见扈青儿吃得差不多了，便对她笑道：“你先回帐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下午再战。”
　　“那我先过去了，王大哥，你慢坐！”
　　“好！去好好休息。”
　　扈青儿走了，王贵低声道：“老李，你是不是想借此机会筹建一支女兵营？”
　　李延庆点点头，“确实有这个打算，主要用于医疗和战场救治，等这次比武结束后就开始招募，五百人就足够了。”
　　“女兵好啊！军营有了女兵，大家的日子就没那么无聊了，训练对战时，放几个女兵在旁边观战，保证一个个生龙活虎！”
　　李延庆拍拍王贵肩膀，“好了，你也去休息吧！下午争气一点，至少也要杀入前五！”
　　“本来我是有信心的，但今年多了一个青儿，结果真的就难说了，她的飞石我也没有把握躲过。”王贵唉声叹气地走了。


第0656章 三绝女将（中）
　　午后刚过，隆隆的鼓声便敲响了，正如王贵所言，下午的比武主要是攻擂，由上一届的魁首担任擂主，其余九人通过车轮战的比武较量，最后胜出者挑战擂主，挑战成功则产生新魁首，挑战失败，擂主依旧是今年的魁首。
　　去年的魁首是高宠，他被誉为西军第一枪，名声比太原的杨再兴还要高几分。
　　比赛的第一项是抽签，谁都不愿第一个出场，第一个出场者意味要力挑八将才有机会挑战擂主，出线的机会极为渺茫，不过既然是抽签决定，那就是天意了，谁也怪不得谁。
　　抽签结果很快出来了，牛皋今年的运气着实不好，连续两次抽到了第一号，二号是张卫，扈青儿的运气也不太好，抽到三号，四号是贡祖文，五号是曹猛，六号王贵，七号曹性，八号杨文艺，九号刘錡。
　　众人窃窃私语，看来今天的争擂之战将在五号曹猛和九号刘錡之间产生了，不过早上扈三娘的惊艳一石，给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的出现，又成了今天的最大变数。
　　李延庆正和韩世忠说话，这时，牛皋跑了过来，行一礼道：“启禀统制，俺心里有几句话，不说不行！”
　　“你想说什么？”李延庆笑问道。
　　“俺是第一个出场，俺有把握击败张卫，但第三个是扈姑娘，俺担心……”
　　“你担心什么就直说吧！”
　　牛皋满脸通红，期期艾艾道：“俺会手下留情，就怕打起来不留神伤了她，俺实在……担当不起！”
　　李延庆笑着摇摇头，“你不要有任何顾虑，倒是我要先向你道歉，假如她不小心伤了你，请老牛多多包涵！”
　　“俺是无所谓，只是统制不怪我伤了她，俺就放心了。”
　　“我不会怪你，马上开始了，去吧！”
　　牛皋施一礼，快步向台下奔去，韩世忠笑道：“扈姑娘的飞石是奇兵啊！今天比武的变数大了。”
　　李延庆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单纯论力量，三娘确实比大将们差了很多，但沙场之上并不是比力量，只要你能把敌将干掉，那就是胜利。”
　　“统制说得对，战场上只有你死我活，没有什么手段区别！”
　　两人正说话时，第一场比赛已经开始，由牛皋迎战张卫，张卫使一杆铁枪，虽然武艺不错，但确实比牛皋要逊一筹，双方战了大约十个回合，牛皋一招双锏绞，便将张卫的铁枪夺走，张卫只得举手认输，第一战牛皋轻松获胜。
　　但沙场上只有新军方向传来喝彩声，其他所有士兵就盯着入口，当一匹烈火般的胭脂马冲进赛场时，演武场上顿时欢声雷动，鼓掌声、呐喊声震耳欲聋，士兵们实在喜欢这个身材娇小，却又身怀绝技的美女武将。
　　扈青儿第一次亮出了她的兵器，是一条一丈长的青鞭，鞭中暗藏刀锋，她一丈青的绰号就由此得来。
　　扈青儿将鞭子在空中一挥，“啪！”地打了一个响鞭，赛场上再度欢声如雷，牛皋却异常警惕，他知道对方的飞石说来就来，毫无征兆。
　　扈青儿低喝一声，策马疾奔，奔至三十步时，手一挥，一道白光打出，一块飞石直击牛皋，牛皋紧张异常，当对方飞石一闪，他立刻策身躲闪，不料扈青儿的第一块飞石是虚打，探查牛皋的躲闪方位，当牛皋身体刚刚一闪，扈三娘的第二块飞石便出手了。
　　牛皋刚躲过第一块飞石，第二块飞石便到了眼前，飞石快疾凌厉，牛皋再也躲闪不开，“啪！”的打在额头上，顿时血流如注，牛皋头一晕，当即摔落下马，躺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欢呼声响彻赛场内外，所有将领都站起身，心中震惊万分，这小娘两块飞石便打得牛皋生死不知，太厉害了，连高宠也要和牛皋大战十个回合才行，居然一个照面便将牛皋击败。
　　片刻，牛皋坐起身，举起右手示意认输，两名士兵跑上去，将满脸鲜血的牛皋搀扶下场。
　　扈青儿在四周奔马一圈，向支持她的士兵们挥手致意，士兵们顿时要疯狂了，激动得跺脚呐喊，口哨声此起彼伏。
　　下一个出场的是偏将贡祖文，贡祖文原是庆州厢军的一名都头，在与黑党项的交战中他崭露头角，率领一千残军守住了安化县城，被朝廷连升三级，从八品升为丛六品，并加封为指挥使。
　　贡祖文年纪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白马银枪，相貌英俊，俨如玉树临风，虽然他相貌出众，但可惜他的对手是美貌无双的扈青儿，当他一出场，便引来满场士兵的敌意，嘘声四起，看台上的将领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长得丑一点大家或许还能接受，偏偏长得相貌英俊，士兵们怎么不敌视？
　　贡祖文举起银枪大喊道：“在下贡祖文，扈姑娘请出招吧！”
　　扈青儿见他长得秀气，便向笑道：“贡将军，这一战我不用飞石，但请当心我的飞刀。”
　　她轻咤一声，策马疾奔，直奔贡祖文，贡祖文听她不用飞石，便稍稍放下心，他也大喝一声，纵马奔上前一枪刺去，双方距离两丈时，扈青儿的长鞭一卷，缠住了对方的枪头，用力一扯，贡祖文的长枪差点脱手。
　　贡祖文心中大骇，急忙稳住身体，双臂较力，猛地向回一拖，不料对方的力量忽然消失了，贡祖文拉了一个空，身体在马上晃了一下，就在这时，扈青儿手中寒光一闪，贡祖文只觉头盔一歪，滚落在地上，一把细长的柳叶飞刀已插在他的头盔上。
　　这时，扈青儿已奔到十丈外，笑吟吟地望着贡祖文，贡祖文伏身拾起头盔，只见飞刀正中盔尖，穿透了头盔，他心中叹了口气，对方如此精准，若是取自己的咽喉或者额头，他必死无疑。
　　他只得举手认输，赛场外再次欢声雷动，欢呼声响成一片。
　　韩世忠叹口气对李延庆道：“三娘已连败两将，就算不敌曹猛，也足以笑傲须眉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以柔克刚，三娘未必不是曹猛的对手。”
　　韩世忠精神一振，难道曹猛会栽在三娘手下吗？
　　这时，赛场上鸦雀无声，曹猛俨如一团黑色的旋风，直冲进赛场，他是军中公认的第二猛将，在第一届比武中，他和高宠最后一战，高宠枪头被曹猛一锤击断，曹猛夺得第一届的魁首，在第二届比赛中，又是高宠和曹猛决战，双方大战三十个回合，曹猛被高宠刺伤落败。
　　虽然扈青儿连败两将，但当曹猛出战时，所有人都担心起来，三娘娇小的身躯恐怕顶不住曹猛半锤，但还是有不少人心怀一线希望，三娘只要不让曹猛近十步内，飞石和飞刀都有机可乘。
　　曹猛双锤一击，发出一声巨响，他大喊道：“三娘，你出招吧！”
　　扈青儿策马疾奔，三十步外一块飞石打出，直取曹猛面门，曹猛挥锤一挡，飞石击中锤头，这时又一块飞石迅疾向面门打来，曹猛再度挥锤挡住。
　　李延庆轻轻摇头，他看出了扈青儿的策略，只希望青儿能手下留情，韩世忠也猛地明白了，失声喊道：“曹猛要糟糕了！”
　　这时，扈青儿在二十步外打出了第三块飞石，还是击打曹猛面门，就在曹猛挥锤击石的瞬间，她左手一扬，两道寒光射出，曹猛的大锤遮住了自己视线，竟没有看到对方细微的动作，这时，他只觉右臂一阵剧痛，手臂力量顿时消失，他竟然拿不住大锤，大锤落地了，四周士兵一片惊呼，大家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曹猛也看到了插在自己右臂上的两把细身柳叶飞刀，他心中恼怒万分，一把将飞刀拔出，伏身要去拾取地上的大锤，扈青儿见他不肯认输，心中也恼怒了，自己手下留情，没有伤他筋骨，他却不知好歹，扈青儿策马疾奔，又一块飞石打出，这时曹猛已失去了冷静，没有防备对方的飞石，这一石正打中曹猛面门，曹猛大叫一声，翻身落马，脸上象开了花一样，鲜血四溅。
　　四周士兵只安静了片刻，顿时沸腾起来，欢呼声直冲云霄。


第0657章 三绝女将（下）
　　谁也想不到异军杀出的女将扈青儿会如此英勇，不仅将悍将曹猛打翻落马，而且连战连捷，用神出鬼没的飞石和飞刀，将随后出战的王贵、曹性、杨文艺和刘錡等四员大将悉数挑落马下，其中曹性和杨文艺是被长鞭缠住脖子，在锋利鞭刃的压迫下，他们不得不弃兵器认输。
　　扈青儿连败七将，一举闯入了最后的决战。
　　按照比赛规则，休息一个时辰后决战开始，而这期间是三到十名的排名赛，八名将领分为四组对战，三轮比赛后将决出三到十名的排位。
　　但士兵们明显对这种排位赛兴趣不大，大多回营休息，赛场上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士兵在继续观战。
　　大帐内，李延庆来到曹猛身边，看了看他胳膊上的刀伤问道：“伤了筋骨没有？”
　　曹猛摇摇头，惭愧道：“是我不对，扈姑娘已经手下留情，我却不肯认输，现在想起来，着实让人羞愧！”
　　“是因为你没有想到自己会输，对吧！”
　　曹猛不好意思道：“我还是轻敌了，总觉得扈姑娘的飞石上不了台面，结果自取其辱。”
　　“其实你只要把飞石和飞石视为骑射就没有问题了！”
　　曹猛身躯一震，顿时明白了，飞石和飞刀确实在本质上和骑射没有区别，他也明白了主帅的意思，是在开导自己。
　　曹猛挠挠头道：“卑职心里明白，但扈姑娘的飞石和飞刀比骑射厉害多了，骑射速度慢，动作明显，但扈姑娘的出手却是无声无息，让人防不胜防，我自愧不如！”
　　李延庆笑着摇了摇头，“你也不用妄自菲薄，论武艺，她可远远不如你，就像天下第一杀手栾廷玉，尽管他武艺超群，杀人如麻，但真的在疆场上决战，他却不是你的对手，三娘其实和栾廷玉都是一样，武艺在奇而不在勇，单打独斗，他们占据上风，可真在千军万马之中，他们的优势就没有了，我心里明白呢！”
　　主帅的一席话又让曹猛恢复了信心，他躬身行一礼，“多谢统制教诲，卑职心中敞亮了。”
　　安抚了曹猛，李延庆又来到扈青儿的营帐前，他在门口笑道：“青儿，我可以进来吗？”
　　李延庆走进大帐，见扈青儿正坐在桌前擦拭飞刀，他也在她对面坐下，拾起一把飞刀细看，飞刀是用精钢特别打造，寒光闪闪，锋利异常，飞刀总长约五寸，其中刀身三寸，刀柄两寸，重约五两，外形颇像一片柳叶，又细又长，异常适手。
　　“青儿今天一战，感觉如何？”李延庆笑问道。
　　扈青儿嫣然一笑，“大哥放心吧！我没有什么骄傲之心，我心里明白呢！单打独斗我谁都不怕，但真的在沙场上较量，我身边若出现十几个敌人，我肯定就完蛋了，否则当年在梁山泊，我也不会逃得那样狼狈了。”
　　李延庆点点头，“你能这样想，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回头我要招募五百女兵，就交给你了，我知道你在梁山也曾率领过八百女兵。”
　　扈青儿犹豫一下道：“我和一些梁山姐妹还有联系，要不我把她们都叫来吧！”
　　“有多少人？”
　　“大概有三十五人。”
　　李延庆吓了一跳，“有这么多，她们难道都没有家庭吗？”
　　扈青儿摇了摇头，“她们都是孤儿，从小被晁天王养大，梁山军解散后，她们无处可去，就留在梁山种田打渔为生，去年官府在梁山泊中禁渔猎，她们没有了生计，就来京城找我，我请喜鹊帮忙，把她们安排在宝妍斋做工。”
　　“她们现在都有了归宿，让她们再从军，她们愿意吗？”
　　扈青儿叹了口气，“她们从小就没有身份，若不是宝妍斋收留，给她们一碗饭吃，她们命运肯定很悲惨，让她们从军就有了新的身份，过几年再脱去军装嫁人，我也算了结一桩心事了，而且她们从小练武，武艺都十分高强，对我忠心耿耿，留在宝妍斋可惜了。”
　　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件事，对扈青儿笑道：“正好前几天你大姐给我说，她想招十名女兵在府中当护卫，不如就从你这些姐妹中挑选吧！”
　　扈青儿笑道：“兄长已经慢了一步，大姐早就已经挑好了，大姐挑了十二人，今天或者明天就应该抵达京兆府了。”
　　李延庆苦笑一声，便对扈青儿道：“那你尽快写信，把剩下的手下都召来吧！”
　　这时，外面响起了隆隆战鼓声，最后的决战要开始了，李延庆向扈青儿点点头，转身出帐去了。
　　……
　　演武场四周又重新聚满了士兵，两万士兵将演武场拥挤得水泄不通，就在刚才，第三到第十名的比武已经结束，曹猛毫无悬念地拿到了第三名、第四名刘錡，第五王贵、第六贡祖文、第七牛皋、第八曹性、第九杨文艺，第十张卫。
　　上一次是韩世忠第三，曹猛第二，这一次韩世忠被高宠淘汰，没有杀入前十，其他名单基本上和前一次一样，而王贵在名次上和贡祖文调了个位，王贵发挥出色，与贡祖文大战四十回合，最终击败了贡祖文，夺得第五，牛皋是败在曹猛手下，所以名次上占优，得了第七。
　　虽然排名已经出来了，但士兵们都不感兴趣，他们都在等到最后的擂台挑战赛，由年轻美貌的新晋女将扈三娘对阵西军第一勇将高宠。
　　虽然考虑过让青儿输掉这一战，以维护京兆军第一勇将的名声，但考虑再三，李延庆还是放弃了，青儿那边他有把握，关键是高宠，高宠一向心高气傲，如果被他知道是自己安排让他赢了一战，那会比杀了他还难受，还不如让他们公平较量，让他们输赢都心服口服。
　　“咚！咚！咚！”密集的鼓声敲响，从东西两个口上同时冲出两匹战马，顿时引来万众欢呼。
　　高宠骑一匹健壮的白龙驹，他头戴银盔，身披山水甲，内穿素罗袍，手中一杆蟠龙金枪，他膀大腰细，身材魁梧，容颜俊秀，奔跑起来头顶红缨飞舞，俨如天神下凡，异常的威风凛凛，他在军中的崇拜者极多，当他一出来，整个演武场都沸腾了。
　　扈青儿亦如一团烈火，青袍鳞甲绣缨盔，手中长鞭暗吐杀机，她身材虽然娇小，但英姿飒爽，完全是巾帼不让须眉，短短一天时间，她已经赢得了全军将士的爱戴，大家送给她一个绰号，叫做“三绝飞将”，暗指她的飞石、飞刀和长鞭，和她在梁山的一丈青绰号相比，“三绝飞将”更有气势。
　　高宠虽然被誉为西军枪神，但他全程目睹了扈青儿的比武，尽管对方在武艺上差自己太远，但飞石和飞刀却让人防不胜防，这不是你死我活的决斗，自己吃了亏还可以继续杀下去，基本上吃了亏，胜负就分了，这就叫点到为止，在这种规则下单打独斗，未必自己就能取胜，这里面还要讲一些运气，让高宠一点不敢大意。
　　不过高宠还是有信心，他的弱点在力量稍差，对付曹猛那样的猛将他有点吃力，但对付技巧型的大将，他却毫不畏惧，他自己就是以技巧擅长。
　　高宠金枪一挥，大喝道：“扈姑娘，请吧！”
　　扈青儿一言不发，拨马疾奔，扬手就是一块飞石打出，这是探路石，摸高宠的底细，高宠不慌不忙，长枪一挥，“啪！”的一声，枪尖精准无误地将飞石打飞出去。
　　高明的一枪让四周士兵一片欢腾，有趣的是，场上较量双方士兵们都支持，既为高宠喝彩，也为扈青儿助威。
　　扈青儿也暗吃一惊，对方居然能准确击飞她的飞石，这虽然不是扈青儿第一次遇到，但还是让收起了轻视之心，上一次飞石被击中是三天前，兄长用箭射飞了她的飞石。
　　兄长可是她从小就崇拜的人，飞石之技又是他倾囊传授，她毫不奇怪自己的飞石能被截断，但眼前这个高宠居然能用枪尖击中飞石，这份眼力和手感还是让扈青儿感到了震惊。
　　但她只是收起了小觑之心，并没有认输的念头，相反，高宠的枪法反而激发了扈青儿的争强好胜之心。
　　她并不和高宠近身接触，而是围着他策马疾奔，一连五块飞石向高宠的各个部位打去，疾飞而来的五枚飞石着实让高宠也紧张起来，他当然并没有站在那里等待，而是策马疾追，同时躲闪飞石。
　　高宠用金枪拨飞了三块飞石，他侧头一闪，第四块飞石擦着他的耳廓掠过，耳边一阵火辣辣疼痛，但第五块飞石却没有躲过，正中左肩，与此同时，他的右腿忽然传来一阵疼痛。
　　而这时，扈青儿忽然停住了战马，高宠的蟠龙金枪快疾无比地落在她的后心上，扈青儿却慢慢转身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宠。


第0658章 军费不足
　　最后的结果谁也想不到，这个擂台挑战赛打了一个平手，让所有人的惊讶万分，虽然第五块飞石打中高宠左肩，但飞石不是飞刀，高宠虽然先失半分，但最后却成功地用枪逼住了扈姑娘，赢得致胜的一分，按理应该判高宠守擂成功才对。
　　但随着士兵们议论加深，很多士兵都意识到了可疑之处，那就是最后高宠的获胜是扈三娘放弃抵抗才赢得的，扈三娘为什么要放弃抵抗，难道还有他们没有发现的暗招吗？
　　高宠对这个结果却极为不满，他直接来到中军大帐，对几名主将高声抗议道：“输了就输了，难道我会不认账？平手太荒唐了，明明是扈姑娘用飞刀先射中我，如果她不射我，而是改射马腿，我还可能端坐战马之上吗？她是怕伤了我的战马才手下留情，我怎么能不知好歹去争这个面子，这是对我的侮辱！”
　　李延庆笑眯眯道：“之所以判定两个魁首不是考虑你的面子，而是军队无法做出三娘获胜的决定。”
　　“为什么？”高宠愕然。
　　旁边韩世忠接口道：“因为扈姑娘还不是军中战将，她没法获得魁首，所以只能并列魁首，你要看看书面决定，并没有平手的意思，只是并列魁首。”
　　高宠虽然心高气傲，但也不至于目中无人，他见几个上司已形成共识，便躬身行一礼，“卑职遵从统制的决定，只是……”
　　“只是什么？”李延庆笑道：“高将军不妨把心里话说出来，我们会尽量考虑高将军的感受。”
　　高宠叹口气道：“卑职腿上先中刀，看到的人很少，卑职不希望士兵们误会扈姑娘，败了就败了，卑职担当得起。”
　　韩世忠笑道：“既然高将军担当得起，那回头我就在底层将领中说一说，把真相说出来。”
　　“多谢韩统领，卑职告辞！”
　　高宠行一礼，转身便走，李延庆见高宠走路略有点瘸，便问道：“高将军，腿上的伤不碍事吧！”
　　高宠摇摇头，“一点皮肉伤，过两天就好了。”
　　他行一礼便转身走了，待高宠退下，曹性这才笑道：“我就说嘛！高宠不肯接受这个并列魁首，他那个人，傲着呢！输了他会下次争回来，绝不会接受别人的谦让。”
　　事实上，这是扈青儿坚决不肯接受魁首的结果，李延庆无奈，才想到了一个并列第一的办法，但高宠又不肯接受，着实让李延庆头大，不过高宠也只是让李延庆说明了一下真相，并没有反对并列魁首的方案，这让李延庆稍稍松了口气。
　　李延庆又对一旁的录事参军莫俊道：“朝廷那边接受暂时不管，军中先把三娘补为偏将，回头正式招募五百女兵，女兵营就烦请先生安排了。”
　　莫俊笑道：“女兵营我准备设在情报营旁边，把军营开辟为单营，用营栅分隔开，设立女兵岗哨，另外军服我已经在准备了，不知统制有没有特殊要求？”
　　李延庆想了想道：“女兵军服我再考虑一下，反正她们不用上前线，不需要太重的铠甲。”
　　这时，莫俊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
　　李延庆设立女兵营的想法得到了韩世忠和曹性的支持，他们都知道女人在伤兵护理方面有着男人不可替代的作用，刘錡虽然恪守西军大营不进女人的传统，不过他只是坚决反对营娼，对军医护理女兵倒不抵触，加上今天扈三娘表现极为出色，刘錡最终也接受了设立女兵营的计划。
　　另一个统领王贵基本是李延庆说什么他就支持什么，丝毫没有阻力，四个统领都赞成了这个方案，设立女兵营就顺理成章了。
　　众人又商议了一下军务，韩世忠等人便告辞而去，大营内只剩下李延庆和莫俊二人，“刚才先生想说什么？”李延庆笑问道。
　　莫俊微微叹息道：“今天刘方说，开支有点紧张了！”
　　李延庆一怔，立刻回头道：“速去把刘参军请来！”
　　刘方出任李延庆的记室参军，主管文书，另外京兆军的小金库也归他掌管。
　　京兆军的军费开支主要有三块，一块是计划内的军费，也就是朝廷承认的一万五千军队的费用，这是由朝廷负担，每半年朝廷会将拨付牒文交付陕西路转运使，从陕西路收到的税赋中支付给京兆军，由六曹中的户曹进行收支管理。
　　第二块军费是五千地方厢军的军费，其实也是和禁军一样，由朝廷负担，转运使调拨，户曹进行管理，也算是计划内军费。
　　第三块军费比较特殊，李延庆把它称为计划外的军费，在别的州县就是指乡兵补贴，其实就是一点伙食补贴，负担不重。
　　但李延庆这里却不一样，他们乡兵就是五千新军，经枢密院批准，天子点头，将集训乡兵改成了长训乡兵，视同禁军管理，这就意味着他们得自己解决军费问题。
　　五千乡兵仅每个月的军饷支出就高达五万贯，虽然铠甲、兵器、大帐由枢密院帮忙解决，但一天三顿的伙食支出却避免不了，这样，每个月就要另外增加了一万贯钱，每月六万贯的刚性支出，对他们而言，是极为沉重的压力。
　　好在他们平定黑党项之乱得到的赔偿，天子作为赏赐悉数给了京兆军，才使他们有了二十余万贯钱的积累，勉强支撑下来，为此，李延庆特地设立了一个“新库”，这笔钱就存放在新库中，作为新军的开支。
　　现在李延庆又准备设立女兵营，自然又是一笔自己负担的开支，五百女兵每月的支出至少也是六七千贯钱。
　　不多时，刘方匆匆赶来，躬身行一礼，“参见同知！”
　　“刘参军请坐！”
　　李延庆请刘方坐下，又让亲兵上茶，李延庆这才把设立女兵营之事说了一下，刘方果然面露难色，半晌才点头道：“我想想办法吧！”
　　“现在新库中还有多少钱？”李延庆问道。
　　“还有八万贯左右，再过几天要支付新兵俸禄和伙食支出，就剩两万贯了，招募女兵按照惯例要先给二十贯的安家费，五百人就是一万贯，最后我们就只剩一万贯了。”
　　“那宝妍斋那边呢？”
　　李延庆最终还是得到了宝妍斋的秘密支持，李大器将河东、陕西两路的宝妍斋店铺获利全部划给了京兆军，算下来每月有两万贯的收入，但和每月六七万贯钱支出相比，宝妍斋的收入还是稍微少了一点。
　　刘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个月勉强够支付，下个月就揭不开锅了。
　　说起来这确实是王黼的罪过，自从前年王黼强行推行大钱开始，短短两年时间，大宋各地物价飞涨，铜钱贬值，白银黄金愈加贵重。
　　在十年前，一户人家每月收入三千文钱就可以养家糊口，现在至少要五千钱才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温饱。
　　而新军士兵军饷每月十贯钱是指小贯钱，折合七千七百文钱，只比下层民众的收入稍高一点，乡兵之所以愿意接受长训，还主要是考虑到包食宿的福利，严格说起来每月十贯的军饷确实不算高，可就是这并不算高的军饷，也将李延庆逼得坐立不安。
　　“羊皮还有多少？”李延庆沉思片刻问道。
　　“还有二十万张左右！”
　　黑党项拿不住足够的钱财赔偿，只得用羊皮抵债，先后拿出了三十万张老羊皮给京兆军，其中十万张已经赏赐给了全军士兵，库中还剩下二十万张。
　　“现在羊皮市价多少？”
　　莫俊和刘方对望一眼，刘方苦笑道：“若是冬天，羊皮确实好卖，一张上好的老羊皮可卖到三贯钱，现在天热了，估计最多也就两贯钱左右，而且没有市场，只能卖给皮毛商，他们也要赚钱，肯给一贯钱就不错了。”
　　“才一贯钱！”
　　李延庆也有点舍不得了，这么好的老羊皮只卖一贯钱，太亏了，他想了想问道：“燕山府是怎么解决军费不足的？”
　　燕山府郭药师和他们一样，将乡兵转为长训，训练成新兵，而且人数也比他们多，足有两万人，每个月的军费开支至少就是二十万贯了，朝廷肯定不会负担，这对郭药师是个极大的考验，两个月前，李延庆特地将刘方派去燕山府学习经验，刘方还没有来得及向李延庆汇报。
　　“回禀同知，燕山府主要是三线并举，一是实施军屯，解决了新兵的粮食问题，其次就是实施军商，燕山军开了三个商行，和北方的游牧民族做生意，听说利润极高，第三个办法可能同知怎么也想不到。”
　　“什么办法？”李延庆急问道。
　　“开矿铸钱！”
　　李延庆顿时愣住了，他迟疑一下问道：“难道他们得到朝廷批准了？”
　　刘方点点头，“郭药师确实得到了天子的特批，准许他开矿铸钱，这三个办法解决了燕山新军的军费问题。”
　　李延庆负手走了几步，对两人道：“贸易这条路我们也可以走，和西夏进行商贸，卖茶叶、瓷器、盐以及宝妍斋胭脂给西夏人，做得好的话，每个月两万贯钱的获利应该有，军屯也没有问题，军屯包括自己养猪养羊，新军的伙食钱就能省了，至于铸钱，我估计朝廷不会批准我们，不过我们可以开矿铸银。”
　　“可是矿山在哪里？”
　　“我今天就上表天子，请求把泾川银矿划给我们。”
　　一般而言，朝廷也允许私人开矿，但所铸造的粗铜、粗银等产品都必须卖给朝廷，主要是防止私人私下铸钱或者仿造官银，但军队不是私人，军队开矿所得可以自行处置，虽然不许铸钱，但可以打仿造官银的擦边球，尤其泾川银矿是军方所有，转给他们更是在情理之中。
　　当然，前提是要天子批准，李延庆觉得可以请高俅说服赵佶，既然赵佶默许自己训练新兵用作边防，那么利用开矿来筹措军费，赵佶也应该网开一面才对。
　　这时，莫俊提醒道：“这件事绕开梁师成，恐怕会节外生枝。”
　　提到梁师成，李延庆就一阵头大，他名义上还是梁师成的人，还真不能绕开梁师成，梁师成这个人，他未必肯帮你做成事，可如果绕开他，他一定会让你做不成事，莫俊提醒得很对。
　　无奈，李延庆只得道：“好吧！我写一封信给父亲，请他再拜访一次梁师成。”
　　“正常给枢密院的申请还是要做。”莫俊再次提醒他。
　　“我知道！”李延庆点点头，又问刘方道：“刘参军的意见呢？”
　　刘方沉思片刻说：“做生意也好，开矿也好，都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另外，我们新军军费也支撑不到下个月了，必须要有几个月的军费储备。”
　　李延庆心中已有了一个方案，他当即立断道：“把二十万张羊皮作为抵押品交给宝妍斋，向宝妍斋借三十万贯钱作为做生意的本钱以及几个月的周转。”


第0659章 女兵招募
　　黄昏时分，李延庆返回自己府中，离府门还有百余步，便远远看见府门前聚集了一大群年轻女子，大约有三四十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李延庆顿时明白了，这一定是青儿的手下从京城过来了。
　　这时，只见扈青儿从府中走出来，她已经脱去盔甲，换成一身青色武士服，她走到台阶上，数十名女子刷地安静下来，一起望着扈青儿，李延庆不由暗暗点头，很明显是训练有素的女兵，她们一直隐藏在宝妍斋中，自己居然不知道。
　　这时，扈青儿看见了李延庆，连忙跑了过来，“大哥，我以前的手下，她们都到了！”
　　李延庆翻身下马，笑道：“安排好食宿了吗？”
　　“她们刚到，还没有来得及安排。”
　　李延庆回头对张鹰道：“去瓦肆内把曲江客栈全部包下来，连伙食一起包十天，现在就去！”
　　“卑职明白！”张鹰带着几名亲兵骑马飞奔而去。
　　“大哥，住曲江客栈是不是稍微远了？”
　　李延庆笑道：“暂时的，回头我把隔壁房子租下来给亲兵驻营，府中西院就腾出来给女护卫居住，其他女兵就可以进军营了。”
　　“要不要现在就把女护卫先挑选出来？”
　　“这个你决定，挑十五名女护卫，剩下的女兵都出任队头，协助你招募五百女兵，莫先生那边我交代过了，他也会派人协助，所需物资他都会准备好。”
　　扈青儿顿时松了口气，有莫先生协助就好了，要不然她还不知该从何入手呢！
　　“那我先带她们去休息吃饭，回头具体情报我再和大哥商量。”
　　李延庆微微一笑，“不是商量，是汇报！”
　　扈青儿俏脸一红，白了李延庆一眼，转身便走了，她走到一群女兵面前，挥手令道：“大家跟我走，我们先吃饭去！”
　　三十五名女兵迅速列队，跟随扈青儿向瓦肆方向走去。
　　李延庆见十几名亲兵都看呆了，便呵呵笑道：“以后好好相处，你们将来的妻子就在其中！”
　　众亲兵顿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李延庆心情大好，快步向府中走去。
　　……
　　两天后，京兆府各县都贴出了招募女兵的通告，通告上写清了女兵的职责，救治及护理伤兵，每月俸禄八贯，要求十六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未婚女子，体格健壮女子优先，凡录用者均得二十贯安家费，服役时间为三年。
　　名义上是用来救治及护理伤兵，但李延庆还有更深一层考虑，他想训练一批女细作，在战争时期潜入敌军城池收集情报，女人担任细作比男子更有先天优势。
　　这次招募女兵由莫俊亲自负责，扈青儿率领三十名女兵协助，在京兆府设三个招募点，女兵招募很快便在京兆府各地引起了轰动。
　　由于大宋和西夏百年战争，造成了西北各地普遍女多男少，很多家境贫寒人家的女儿终身都难以出嫁，这便使京兆府以及陕西路各县的女子劳力雇佣费比京城便宜很多，比如丫鬟、厨娘每月工钱只要三贯钱，而京城至少五贯。
　　通告写明女兵每月俸禄为八贯钱，这对贫寒人家都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加上职务明确，西军也没有营妓的传统，第一天上午，便有不少人络绎不绝地从京兆府各地带着女儿前来报名了。
　　京兆府的报名点位于北城，是一座占地五亩的大院，门口站着四名士兵，不准闲人入内，在门口摆放着七八张桌子，几名文官则负责登记。
　　首先是报名，问清籍贯、住址、年龄、婚否、特长等基本情况，然后女子则拿一块木牌进院内参加测试。
　　测试由十名女兵负责，测试也比较简单，也就是举重、舞棍、奔跑三项，主要看体质、灵活度、特长，一般而言，体质瘦弱者基本上没有希望，而在家里像假小子一样整天爬树、赛跑、下河的小娘反而容易被录用，如果是练武世家的女子则最受欢迎。
　　第一天上午，京兆城报名点就录取了五十二人，大大出乎扈青儿的意料。
　　李延庆是在中午时分来到报名点视察，负责报名的主官是户曹押司，名叫韩成，他见同知到来，连忙起身行礼，“参见同知！”
　　“韩押司，招募情况如何？”
　　“回禀同知，还不错，已经录取了五十二人，差不多每三人就有一人被录取。”
　　这时，一名身材健美的年轻小娘从院内奔出来，激动地喊道：“爹爹，我被录取了！”
　　她的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农民，正蹲在墙角的土坎上发怔，从父女二人缀满补丁的衣服就可以看出他们家境贫寒，中年男子听说女儿已被录取，顿时激动得站起身，他的老母亲卧病在床，就等着女儿二十贯钱的安家费去治病救人。
　　“闺女啊！下面我们该怎么办？”
　　李延庆见他急得团团转，便笑道：“既然录取了，就可以正式登记了。”
　　“好！好！”
　　中年男子连忙带着女儿来到桌前，登记官问一句，他们说一句话，很快便登记完成，并按下手印，李延庆看了看小娘的登记表，朱凤，十六岁，京兆府临潼县人。
　　这时，一名士兵将一只小柳筐放在桌上，李延庆从韩成手中接过一张二十贯的会子，递给中年男子道：“这是你女儿的二十贯安家费，在城内任何一家钱铺都可以兑换成现钱，从现在开始，她就是京兆军一员，按照军队的规矩，她今天就要进军营训练，每十天休息一日，你可以来探望女儿，或者写信也可以。”
　　“那就请将军多多关照小女。”
　　中年男子又叮嘱女儿几句，转身离去了，李延庆又将柳筐递给小娘，“这是你的军服和两张羊皮！”
　　小娘见筐子里有两张羊皮，顿时眼睛一亮，连忙喊道：“爹爹等一等！”
　　男子刚走十几步，又停住了脚步，小娘跑上去，把羊皮交给父亲，“这两张羊皮给祖母！”
　　旁边一名士兵忍不住提醒她道：“小姑娘，这两张羊皮是你的军毯，晚上睡觉要垫在身下，否则会着凉的。”
　　小娘半晌低声道：“祖母病了，她夜里怕冷。”
　　她咬一下嘴唇，还是把两张羊皮塞给父亲带给祖母，李延庆见她父亲蹒跚而去，这才摇了摇头，对士兵道：“看在她一片孝心的份上，再给她一份！”
　　士兵又取了两张羊皮递给小娘，小娘向李延庆鞠一个躬，“谢谢将军！”
　　李延庆微微一笑，“去吧！好好训练，争取早日立功受赏。”
　　“哎！”
　　小娘高兴地点点头，和其他几名被录取的小娘一起跟随士兵向侧门内走去，她们统一换装后就要作为第一批女兵跟随偏将扈三娘去军营了。
　　李延庆今天并不是专门来视察女兵招募，他另外还有重要安排，离开女兵招募点，李延庆带着几名亲兵来到了位于北城的乔氏商行。
　　乔氏商行是西北最大的商行之一，以皮毛和油脂生意为主，宝妍斋从西夏以及西域购入了牛脂都是由乔氏商行经手。
　　乔氏商行的总店在太原府，京兆府店铺也是商行的根基，李延庆和乔氏商行打交道是几年前的宋夏战争时期，乔氏商行帮助他们获得了不少重要情报，那时的李延庆还是河东军情报司参军。
　　李延庆走进商行，一名管事迎了出来，“请问官人有什么事？”
　　“我和你们东主乔氏兄弟是朋友，不知道他们在不在京兆府？”
　　直觉告诉李延庆，乔氏兄弟应该在京兆府，金夏两国在云州交战，直接威胁到太原的安全，作为商人趋利避害的本性，乔氏兄弟离开太原的可能性极大，要么躲去京城，要么就躲来京兆，相比之下，来京兆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管事连忙笑道：“很巧，我家二东主几天前刚到京兆府，现就在商行内，我现在去禀报，请问官人是？”
　　“你就是京兆府同知李延庆来访！”
　　管事顿时吓了一跳，“原来是李同知，刚才小人怠慢了！”
　　“不必客气了，快去通报，我在这里稍等片刻。”
　　“请同知去客堂稍坐片刻，我就去禀报。”
　　李延庆点点头，便跟随一名随从来到贵客堂坐下，他刚坐下，便听见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李同知，多年未见了！”
　　只见乔氏兄弟中的老二乔仲安出现在堂下，李延庆起身微微笑道：“乔东主别来无恙？”
　　乔仲安走进来笑道：“我几次去宝妍斋都想拜访官人，但令尊说你在嘉鱼县，所以一直没有机会。”
　　“多谢二东主还记得我，我是去年底来京兆，到现在还不足半年。”
　　“原来如此，难怪我不知道，官人请坐！”
　　两人坐下，一名侍女给他们上了茶，李延庆端起茶杯笑问道：“太原那边情况如何？”
　　乔仲安摇摇头，叹了口气道：“金兵和西夏争夺云州，已经打了一个月了，听说战况非常惨烈，大量云州百姓逃来太原，太原风声鹤唳，我和大哥准备把总店迁到京兆府这边来，没想到京兆府的军事居然是李同知在当家！”
　　李延庆喝了口茶，又问道：“云州的具体战况二东主知道多少？”


第0660章 乔氏商行
　　“大概知道一点，官人还记得张九吧！”
　　李延庆点点头，“我记得，专门负责送货的商人。”
　　“他不久前就在大同送货，我来京兆府的前一天，他正好从大同府那边逃回来，带来了一些消息，应该是西夏快支撑不住了。”
　　“有这么严重，西夏不是有震天雷吗？”
　　“有震天雷也没有用，大同府已经被金兵攻破了，李察哥率两万残军西撤，被八万金兵追上，包围在白道坂一带，听说金夏两国正在谈判，但只是听说。”
　　白道坂就是白登山一带，区区两万人，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八万金兵的进攻，金兵围而不攻，极可能就是希望能通过此战逼降西夏，李乾顺无论如何不会让李察哥死在金人手中，关键就看被围西夏军的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李延庆心中叹息，历史还是按照原来轨迹的推进，西夏投降金国已成定局，留给自己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大局虽然难定，但李延庆目前最关心的还是小局，他必须有足够的钱来养军，沉吟一下，李延庆又问道：“乔氏商行现在还在做宝妍斋的生意？”
　　李延庆知道，宝妍斋的宝盒在西夏极受欢迎，一直是通过乔氏商行走这条线，如果李延庆想把这个生意拿过来，那么就是抢乔氏商行的生意了，他希望能找到一个折中的方案，既能给京兆军带来利益，又能利用乔氏商行在西夏的销货渠道，可谓一举两得。
　　乔仲安苦笑一声道：“原来一直是我们做，从今年三月份开始，令尊已经停止给我们供货了。”
　　“为什么？”李延庆不解地问道：“难道宝妍斋又找到了别的合作商行？”
　　“据我所知是没有，但令尊为什么停止供货我却不知道，现在我们只能从太原和京兆的宝妍斋店里买货，但量太小，西夏那边已经缺货严重了。”
　　李延庆忽然明白过来，父亲是想把这个机会让给自己呢！所以才停止和乔氏商行合作。
　　“一只宝盒在西夏卖多少钱？”
　　“红宝盒一百贯，蓝宝盒五十贯，张古老的白宝盒三十贯钱。”
　　红宝盒在京城的价格是五十贯，蓝宝盒二十贯，张古老的白宝盒也要十贯，可到了西夏，价格也并不是暴利，这让李延庆有些不解，乔仲安明白李延庆的疑惑，笑道：“价格只翻一倍，确实不是暴利，而且你爹爹给我们价格可不便宜，一只红宝盒要七十贯，抛去运费，一只宝盒我们只能赚十贯钱。”
　　“那为何不在太原和京兆的店铺里直接购货？店里买只要五十贯。”
　　“关键就在这里，店里买，每次只能买一盒，量太少，西夏那边需求量极大，你想大量购货，那只能接受高价，这么说吧！西夏女人好浓妆，男女都喜欢用香水，一瓶香水汉人妇女要用两个月，但西夏人最多十天半个月就用完了，一盒胭脂三十片，汉人妇女用一个月，但西夏女人只用十天，她们化妆非常浓厚，消耗量很大。”
　　“那一个月的销量有多少？”
　　“大概八千盒左右，其中便宜的张古老宝盒销量最大，一个月大概能卖六千盒，但西夏贵族和上层女人都只认宝妍斋，一个月的红蓝宝盒的销量是两千盒左右。”
　　“那你们商行这些年岂不是发大财了。”
　　“是赚了一点小钱，可现在的问题是没货啊！”
　　“货不是问题，以后就由我来供货，价格还是一样，红宝盒七十贯，蓝宝盒三十贯，白宝盒二十五贯，直接从京兆发货，你们也省运费了，怎么样？可以合作吧？”
　　乔仲安大喜，“没有问题，你有多少，我吃多少！”
　　李延庆大概算了一下，他可以从宝妍斋按稍低价拿货，每只宝盒赚二十贯钱，这样光化妆品他每月就能能从西夏赚二十万贯，折合十万两银子，这就为以后扩军打好了雄厚的财力基础。
　　乔氏商行为宝妍斋停货之事已经烦恼了两个月，没想到在京兆府李延庆手中得到了转折，乔仲安激动得直搓手，“官人看什么时候能供货？西夏那边真的催得急。”
　　“我明天就找一个金字急脚递送信去京城，另外，京兆府宝妍斋这里还有几百只存货，可以全部给你们，太原那边也一样，我保证十天后，一万只宝盒送到京兆府宝妍斋，你自己安排人送货去西夏。”
　　这时乔仲安也明白过来，宝妍斋断自己的货，就是要把这个合作方转给李延庆，他连忙抱拳道：“乔氏商行一定会全力以赴，保证销路，不让李同知的期待落空。”
　　李延庆点点头笑道：“具体怎么操作，我会安排刘参军来负责，他明天就会来拜访二东主，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一下二东主。”
　　“不敢！李同知尽管说。”
　　“我记得乔氏商行是做皮毛生意，是西北地区最大的皮毛商，对吧？”
　　“做皮毛生意从我父亲时代就开始了。”
　　“是这样，京兆军手上有二十万张上好老羊皮，不知能不请乔氏商行帮忙卖一下。”
　　乔仲安吓了一跳，居然有二十万张，他们两年的销量也不过如此，不过乔仲安知道，这是李延庆开出的条件，如果自己不答应，或者开出的价码没有诚意，那宝妍斋的生意就别想再做下去了，宝妍斋断货两个月，但西夏市场上并不严重缺货，还是有红宝盒在卖，说明宝妍斋还有别的渠道。
　　自己不把李延庆的大腿抱紧点，宝妍斋的生意恐怕就轮不到自己了。
　　他稍微斟酌一下，对李延庆道：“虽然货有点多，不过我可以多找几家商行分担，今天年底前可以消耗掉，不过现在羊皮是淡季，市场上一张老羊皮价格只有两贯钱，到冬天时会涨到三贯钱，这样吧！我用两贯钱一张的价格收购，一共四十万贯钱，我可以分两次，一个月内全部付给同知，就算是我的诚意吧！”
　　这个价格还不错，李延庆之前联系过两家皮毛商，只肯开一贯钱的收购价，钱还分两次给，这让李延庆心中极为不爽，本来他是想用这二十万张羊皮做抵押，向宝妍斋借三十万贯钱，现在既然有乔氏商行这个渠道，他就没有必要再去麻烦宝妍斋了。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李延庆起身道：“那我就告辞了，回头宝妍斋和羊皮的事情，都由刘参军全权负责，明天你们继续商量。”
　　乔仲安起身送李延庆出门，这时，李延庆又想起一事，问道：“当初我有四个手下在西夏跟随乔氏商行，他们现在如何了？”
　　“他们后来都陆续回太原府了，还剩下魏英一人，他非常能干，现在是兴庆府乔氏商行的管事，只是已经好几年没有军方和他联系，我估计军方已经把他忘记了。”
　　李延庆把他们几人交给种师中，现在种师中也被调入朝廷架空，他们确实应该被军方遗忘了。
　　“这件事我知道了，请二东主留步！”
　　李延庆抱拳行一礼，便匆匆离去了。
　　……
　　当今天招募的一百五十名女兵列队走进军营，军营几乎沸腾了，两万士兵纷纷从各自的营房跑出来远远观看，演武场上训练的士兵更是乱了套，很多人呆呆地站着，张大了嘴，眼珠都瞪出来了，一百五十名窈窕的女兵居然就从他们走过。
　　今天训练主官是牛皋，他见数十名士兵居然不听口令呆立不动，回头又看见了一队女兵，牛皋顿时大怒，挥鞭向这些士兵劈头盖脸抽去，“你们这群发情的公狗，没见过女人吗？给我滚出来，每人跑演武场二十圈，少一圈老子要他的命！”
　　一群士兵吓得面如土色，跑二十圈，要跑死人的啊！但没有人敢违令，讨价还价恐怕就要变成跑五十圈了，数十人只得低着头，围着演武场奔跑起来。
　　牛皋又大骂道：“其他人继续训练，谁再敢看女人，老子把他眼珠挖出来！”
　　女兵营已经修筑完成，位于大营的西北角，紧靠情报司，占地约百亩，由近百座大帐组成，它其实也是大营的一部分，只是用营栅单独隔开，一共两处营门，一处营门位于军营内，门内有女兵站岗，没有特殊令牌，就算主将李延庆也不准进入女兵营，特殊令牌由莫俊掌握，一般而言，只有军医才有资格领取特殊令牌进入女兵营。
　　另一处门是对外，大门旁修建了岗哨，也是由女兵站岗、放哨，不过对外的大门还没有完全修好，第一批女兵才从军营内穿过，引来无数士兵的瞩目。
　　女兵虽然在俸禄上比男兵略低，但福利待遇却还不错，伙食比男兵稍好，每人有两套软式军服，配一把战刀，一副弓箭，一面盾牌和一把匕首，另外每人还有一床军毯和两张羊皮，天气寒冷后还有冬装和被褥。
　　女兵们不上战场，但依旧要进行训练，主要是阵型、刀法和步射。
　　女兵营空旷的小校场上，一百五十名新兵已列队完毕，由女兵营偏将扈青儿进行训话。
　　扈青儿在军中的名字是扈三娘，她目光冷厉地注视着这些女兵，年纪都在十六七岁，一个个朝气蓬勃，脸上充满充满了俊秀之气。
　　“我叫扈青儿，你们也可以叫我三娘，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主将，也是女兵营主将，女兵营一共会有五百余人，你们是第一批，大家可能会有疑问，招募女兵做什么？确实，在西军没有女兵的传统，但这个没有女兵的传统从今天开始打破了，女兵又叫医护兵，主要职责是抢救并护理伤兵，另外，一些优秀的女兵还可能会进情报营，但不管是医护兵还是情报兵，都是我的手下，听我的指挥，严格执行军令，训练从明天开始，下面开始分队，然后可以回各自的大营休息整理，有困难向自己的队头，我会帮助解决，下面请各个队头喊名出列。”
　　女兵营的队头都是由扈青儿的旧部出任，今天一百五十人将分为三队，五十人为一队，正副队头各一人，每队下面又分十火，每火十人，有一名押队负责。
　　六名正副队头奔了出来，一名队头大喊道：“看你们手中军牌，背面写有‘一’的就是第一队，请出列！”


第0661章 重大军情
　　三天后，招募的五百女兵全部到位，军营内出现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几乎每天上午，五百女兵都会沿着大演武场列队奔跑三圈，然后返回女兵营继续训练，她们的出现，使得原本枯燥的军营生活开始有了一丝色彩，军营内笑声增多，士兵们情绪高涨，士气也随之上升。
　　上午时分，扈青儿一路小跑，来到了中军大帐，帐外亲兵向她行一礼，随即禀报道：“启禀统制，扈将军来了！”
　　“请她进来！”
　　扈青儿挑帘走进大帐，只见大帐内，主帅李延庆正和参军刘方说着什么，扈青儿上前行一礼，“参见统制！”
　　“过来坐下！”李延庆笑着向她招招手。
　　扈青儿上前坐下，李延庆关心地问道：“女兵训练得如何？”
　　扈青儿欠身道：“回禀统制，适应非常快，才三天，她们就完全适应军营生活了，而且女兵很守纪律，早上点卯晨练，没有任何人迟到。”
　　李延庆想了想又笑问道：“有个叫朱凤的女兵表现如何？”
　　“朱凤？”扈青儿一怔，“统制认识她？”
　　“也不是认识，那天我去视察报名，正好看见她被录取，一个很有孝心的小娘。”
　　“她表现非常优异，她现在第五队第一火任押队，她们一火十名女兵上了昨天的训练榜，每人奖励了百文钱。”
　　李延庆点点头又道：“大家对女兵评价非常好，我建议可以拉出去跑步，毕竟女兵营稍微狭小了一点，拉出去跑步对身心有好处。”
　　“卑职明白了，再过几天，卑职带她们外出拉练。”
　　李延庆这才把话题转回来，“找你来，是有一个任务交给女兵营去做。”
　　“请统制下令！”
　　“让刘参军先给你说说情况吧！”
　　刘方在一旁笑道：“是这样，我已经和乔氏商行谈妥，将二十万张羊皮卖给乔氏商行，收款四十万贯，但乔氏商行答应用白银支付，按照现在市价一两白银兑换一千五百文钱，大约兑换二十万五千两白银，乔氏商行答应分三次付给我们，明天中午第一次支付十万两白银，交割地点在渭河码头，我们同时要将十万张羊皮送过去。”
　　“那需要我们女兵做什么？”
　　“去点钱！”
　　李延庆微微笑道：“你带着五十名女兵去清点银子，搬运有男兵负责，但你们负责把十万两白银点清楚，另外，还要协助他们点清羊皮，这是第一次交易，双方都比较慎重。”
　　“可为什么一定要女兵去？”扈青儿不解地问道。
　　“这是对方的要求，他们对军队有点畏惧，女兵去协助就稍微好一点。”
　　“我明白了，明天等候刘参军的通知，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别的没有什么了，你先回营吧！”
　　扈青儿起身要走，李延庆想起一事，又道：“蕴娘让你晚上回去吃饭，你抽时间回去看一下吧！”
　　“我知道了！”扈青儿行一礼，快步离去了。
　　这时，刘方微微笑道：“同知应该考虑再给三娘找一名副将，她一人管女兵营，很多地方不方便。”
　　李延庆笑道：“多谢参军提醒，我会留意！”
　　这时，帐外亲兵禀报道：“启禀统制，大营外来了一个姓乔的商人，说是有急事找你。”
　　李延庆和刘方对望一眼，这一定是乔仲安来了，两人连忙起身，快步向大营外走去。
　　走到营门前，只见营门外停着一辆牛车，乔仲安正负手来回踱步，李延庆快步迎了出去，“二东主有什么急事找我？”
　　乔仲安连忙走上前道：“我一个重要消息要告诉通知？”
　　“什么消息？”
　　乔仲安压低声音道：“我刚得到兴庆府的飞鹰传书，西夏已正式向金国投降了！”
　　……
　　西夏投降金国，无疑是撼动天下格局的大事，意味着宋、辽、夏维持了百年的三国格局彻底破裂。
　　辽国已不复存在，崛起的新贵金国取代了辽，在很多人都以为新三国平衡即将建立之时，一些洞察力敏锐的人却意识到，大宋的危机即将来临。
　　金国皇帝已经坐稳龙椅，西面的不安定已扫平，下一步必然就是南征了。
　　最明显的反应就是苏杭两地的地价陡然再翻一倍，大宋的财富开始向东南倾斜了。
　　入夜，枢密使高俅心事重重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他从年初出任相国至今已快半年了，一直过得顺风顺水，但西夏向金国投降的消息传来，高俅便知道自己舒心的好日子到头了。
　　高俅心里很清楚，金国不是辽国，辽国迟暮，早已没有攻宋的锐气，但金国却一头刚长成的猛虎，猛虎焉有不吃肉之理，更何况金国的老狼主就死在燕山府，此仇，女真人怎么可能不报？
　　但偏偏官家就相信宋金联盟，坚持认为金国不会有攻宋的企图，知政堂那帮家伙也抱此论调，就不知他们是真傻还是装傻？
　　高俅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份奏卷上，这也是让他烦恼的另一件事，李延庆请求将泾川银矿划给京兆军为军费，高俅也是带兵之人，当然知道五千新兵每月的军费负担是多少，没有军费来源，李延庆怎么可能负担得起？
　　燕山府郭药师也同样招募了两万新兵，天子却给了他铸钱之权，京兆军却没有任何收入，这明显有失公平。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儿子的声音，“父亲，孩儿回来了。”
　　“快进来！”
　　门开了，高衙内从外面走进来，他是奉父亲的命令去见梁秋，探问一下梁师成的态度。
　　“梁师成怎么说？”
　　“梁秋说李大器已经找过他父亲，向他父亲说了这件事。”
　　“这我知道，梁师成是什么态度？”
　　“梁秋说……他父亲表态不参与此事，孩儿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俅松了口气，笑道：“就是说梁师成默许我替李延庆操作此事，他不会干涉。”
　　“父亲之前不是已经还了曹家的人情吗？怎么还要替李延庆做这种破事？”高衙役心中着实有点不高兴。
　　高俅摇了摇头，“那些事情高深就能办到，他有必要求我帮忙吗？”
　　“孩儿不懂？”
　　高俅微微叹了口气，“李延庆虽然年轻，但城府却很深，新年时他没有提出真正的条件，是因为他担心由此惹恼梁师成，在没有和梁师成沟通之前，他是不敢和我过深接触，所以他先让父亲去见了梁师成，得到梁师成的默许后才请我帮忙，否则他在京兆府就会呆不下去了。”
　　高衙内半晌没有吭声，高俅看了他一眼，“你是奇怪我为什么这样热心帮他，对吧？”
　　高衙内点点头，“孩儿是有一点不太理解。”
　　高俅负手走了几步道：“表面上看我是在还他人情，可实际上，我是想把他拉入我的派系，你别看童贯好像没有什么动静了，那是假象，他一直和郭药师以及姚平仲有秘密往来，郭药师怎么得到的铸钱之权？不就是童贯通过王黼帮他争取到的吗？还有姚平仲儿子无功无德，升职为将军，你以为童贯没有帮他？你明白了吧！帮李延庆实际上就是在帮我自己。”
　　高衙内点点头，“孩儿明白了！”
　　停一下他又道：“只是银矿之事不太好操作。”
　　高俅微微一笑，“若是平时，我确实不好操作，不过现在倒有了一个机会，明天我就去和官家谈一谈。”


第0662章 意料之外
　　御书房内，赵佶眯着眼睛听完了高俅的汇报，京兆军希望把泾川银矿划给军队作为养军资产，赵佶倒也并没有勃然大怒，之前高深向他汇报过，京兆驻军效仿燕山府，将五千乡兵转为长训乡兵，实际上就是变成增兵，补充宋夏边境的兵力不足。
　　赵佶并不愚蠢，他虽然和西夏达成了边境裁军协议，但西夏都城兴庆府距离边境不过一天的骑兵路程，随时可以杀到边境，而大宋都城距离边境至少五天路程，等禁军赶到陕西路，黄花菜都凉了，这一点赵佶心知肚明，所以在京兆府和太原府保持驻军，就极为关键了，这也是赵佶默许京兆府以变通的方式增加五千长训乡兵的原因。
　　不过把泾川银矿划给京兆军则是另外一回事，这可比准许京兆军铸钱还要有油水。
　　“太尉，养五千军队需要多少钱？”赵佶随口问道。
　　“回禀陛下，按照殿前禁军的标准，每月光俸禄就需要八万贯，如果按照边疆禁军，则稍微少一点，五万贯左右，加上伙食以及杂费开支也要一万多贯钱，至少需要六万贯钱吧！”
　　赵佶眉头一皱，“要这么多？”
　　“陛下，大宋每年军费开支都是朝廷最大的财政的负担，微臣从前不太理解，入相后才知道当家柴米不容易啊！”
　　“你这混球，意思就是说朕不懂当家之难吗？”
　　高俅吓得连忙解释，“陛下高瞻远瞩，眼界当然不像微臣这样低……”
　　“好了，你是什么水平朕很清楚，你那点小心思朕也明白，不用在朕面前解释那么多！”
　　“陛下是火眼金睛，微臣哪里瞒得过陛下。”
　　赵佶微微一笑，他知道高俅年轻时不学无术，不过却对自己忠心耿耿，把他放进知政堂，也算是自己的一根眼线。
　　“既然一个月要五六万贯钱，那这半年李延庆是怎么解决军费问题，是靠宝妍斋的钱吗？”
　　高俅哪里敢说靠宝妍斋，那不就变成李延庆的私军了吗？那可是会触犯天子逆鳞的。
　　“据微臣了解，这半年是靠剿灭黑党项的战利品，陛下不是赏给他们了吗？”
　　“战利品有这么多？”
　　“差不多吧！有十余万贯钱，还有二十万张羊皮，按照市价可值二三十万贯，之前应该就是靠这笔钱维持，现在有点维持不下去了，所以才向朝廷求援。”
　　赵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参茶，沉思片刻道：“那你的意见呢？”
　　高俅可不是传话筒，他是枢密院的首脑，也是知政堂的相国，主管天下军务，在银矿之事上，他有绝对的权威，当然只是建议权，决策权还是在天子手中，这件事之所以没有通过知政堂，也是因为泾川银矿属于军方资产，知政堂无权插手。
　　否则就算赵佶点头答应，知政堂可以驳回，大宋相国可是有权拒绝执行天子无理的决定。
　　高俅知道官家会问自己的意见，他沉吟一下道：“西夏投降了金国，微臣很担心宋夏边境，微臣认为有必要在某种程度上增兵，之前微臣在知政堂提及此事，蔡相公和王相公都一致反对，认为增兵违反了宋夏间的裁军协议，正好枢密院收到了李延庆的奏请，微臣认为，增加长驻乡兵或许是一个比较好的增兵变通办法。”
　　赵佶沉思片刻道：“如果正常拨付军费呢？”
　　“就怕朝廷那边通不过，而且西夏也会抗议。”
　　赵佶没有吭声，他知道走朝廷拨付钱粮就意味着增兵，一年七八十万贯支出，对财政日益拮据的朝廷也是一个沉重负担，之前他们讨论过给燕山府增加新兵额度，就遭到了蔡京的强烈抵制，最后王黼提出准许郭药师铸钱这个办法才解决了两万新军的军费问题。
　　赵佶心中已经同意了高俅的提议，不过他心中还有两个想法需要落实，反复考虑后，赵佶缓缓道：“朕原则上同意李延庆的请求，可以把泾川银矿转给京兆军，不过朕有两个要求，第一，京兆军可以再募一万五千乡兵，使长训乡兵数量达到两万人，太尉明白朕的意思吗？”
　　高俅连忙道：“陛下英明，这样陕西路的总兵力就达六万人，不怕西夏突然发难。”
　　“不过李延庆太年轻了一点，让他独自掌京兆四万军，朕有点担心不放心啊！”
　　高俅心中一跳，什么意思？难道官家是打算换将吗？那可糟糕了。
　　赵佶意味深长地看了高俅一眼，这混蛋以为自己不明白他的企图吗？无非是想把京兆军变成他的势力范围。
　　“朕的意思是，最好再安排一个监军。”
　　高俅顿时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担心李延庆的能力，而是不放心他，派监军也是惯例，兵力超过三万就必须派监军，就算官家忘记，作为枢密使，高俅也会提出此事，更不用说此时官家主动提出来，高俅连忙道：“陛下英明！”
　　赵佶负手走了几步，淡淡道：“朕记得京兆留守是康王吧！”
　　“正是康王殿下！”高俅心中忐忑起来。
　　“就让康王实任吧！”
　　高俅心中一阵叹息，这样一来，太子的地位又不安稳了。
　　……
　　陕西路有好几处银矿坑，其中最大的银矿坑位于商州，泾川银矿只能算一个小型矿坑，每月可炼粗银五千斤，精炼可得银锭三万两左右，按照市价折合六万贯钱，李延庆打这个银矿的主意，就是因为这座银矿的产出正好够他养军，而且这座银矿属于军方，划给京兆军也是天经地义。
　　但李延庆却没有想到，他这个请求却惹出了事端，不仅天子批准他的长训乡兵人数可达两万，而且还把康王赵构派到京兆府出任实职了，京兆留守，也就是整个陕西路军政最高首脑。
　　就在赵构上任的第三天，李延庆便陪同赵构来到了泾川银矿，泾川银矿位于耀州的云阳县，整座银矿由三十余座山头组成，这些山头分布在方圆三十里内，高空俯视，就像一朵巨大的莲花，在莲花的中心便是支撑银矿的后勤重地孟店镇。
　　银矿虽然只有三百名矿工，但三百矿工加上他们的家属至少就有上千人，上千人吃喝消费都必须依托城镇，孟店镇也就因为这座银矿而兴盛起来。
　　“殿下，天色已晚，上矿已不太方便了，不如在镇上休息一夜，明天一早我们上矿里看看。”李延庆笑着建议道。
　　虽然得了实放，但赵构明显不是太高兴，这几天很难看到他的笑容，赵构点了点头，“你安排吧！”
　　事实上，马善早已安排妥当，作为地头蛇，依附一个亲王是极为有必要的，何况这亲王还是他的上司，主管整个陕西路军政。
　　他们在一家叫做交林客栈的店里住下，所有的无关人员都被清理出去，只有掌柜和两个伙计负责伺候康王和同知一行。
　　赵构心情不好，刚住下便让人把李延庆请来自己房内喝酒叙话。
　　“殿下这两日好像心情不太好？”李延庆给赵构斟满一杯酒问道。
　　赵构叹了口气问道：“你觉得父皇为什么把我实派到京兆府来？”
　　李延庆笑了笑说：“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如果说是为了夺嫡，那么郓王殿下也不会留在大名府，我个人认为应该和夺嫡无关！”
　　“那是什么缘故？”
　　“应该是官家想用亲王取代宦官监军的一种举动，以前亲王普遍年幼，官家无以依靠，只能用宦官监军，结果部分宦官欺上瞒下，导致民怨沸腾，现在随着亲王的渐渐长大，用亲王实封代替宦官或许会成一种新的尝试。”
　　赵构摇了摇头，“我临行时父皇召见我，他告诉我，皇统继承人必须德才兼备，必须去地方上体恤民情，而不是整天呆在深宫里算计阴谋，我能感觉出，他的语气中还是对皇兄十分不满。”
　　李延庆心中暗暗叹息，赵构还是太年轻了一点，天子把他派来京兆何尝不是一种试探，大宋从来没有把亲王实派到地方执政的先例，就怕亲王拥兵自立，造成皇权分裂，赵佶怎么又会例外，把康王放到京兆更多是一种对他的考验，如果他经不起考验，表现出太多对皇权的欲望，那么将来的日子恐怕就难过了。
　　但现在这些话还不能对赵构说，李延庆沉吟一下笑道：“殿下就是为这个心情不好吗？”
　　赵构摇摇头，“我心情不好，是因为西夏投降了金国，我为大宋的局势担忧！”


第0663章 视察银矿
　　赵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锐利地注视李延庆，“同知认为女真人会入侵大宋吗？”
　　李延庆点点头，“一定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殿下还记得范党案吗？范致虚给官家的奏折中就写得很清楚，宋辽夏是经过百年战争才逐渐形成的三国稳定局面，一旦金取代辽，那么稳定局面就被打破，必然又会重新寻找平衡，这就意味着以后数十年的战争，大宋伐辽是自毁屏障，这就是范党案的根源，我为范党一员，依旧坚持这个理念。”
　　赵构默默点头，“你说得很对，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都意识到这一点了，其实父皇也有点后悔了，我能感觉到西夏投降金国对他的打击很大，否则父皇也不会同意京兆府扩军，另外，我刚刚得到消息，河北又重新部署了十万厢军，由皇兄郓王统一指挥。”
　　“一旦金国南下，必然是两路进攻，一路从云州南下太原，一路攻打燕山府，我之前写信给姚平仲，建议他加强太原城防御，他没有任何回应，我又写信给郭药师，希望他先下手为强，夺取平州和居庸关，郭药师倒是很客气回信，让我建议朝廷，他无权做主，所以我才上书朝廷，建议朝廷在东线发动攻势，缓解西夏的压力，但被朝廷严厉驳回，现在西夏已经投降，如果我没有料错，金国已经开始在进行攻宋准备了，最迟到明年，金国就将大举攻宋。”
　　“那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赵构不安地问道。
　　“现在朝廷应该积极进行战备了。”
　　赵构沉吟片刻道：“现在京城中有一种声音，建议朝廷迁都，同知怎么看？”
　　李延庆淡淡笑道：“一旦金兵占领了燕山府，从河北到中原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根本就无险可守，金兵铁骑一旦南下，汴京首当其冲，在这种情况下，迁都是有必要的，据我所知，京城房价暴跌，接手者寥寥，这就是先知先觉者在南撤了，虽然我不赞成现在就迁都，但我认为应该未雨绸缪，至少应提前把部分财富和民众向南转移了。”
　　“如果真的迁都，同知觉得哪里更适合定都？”
　　李延庆笑着反问道：“殿下觉得呢？”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个人更倾向于江南，苏州或者杭州。”
　　说到这，赵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朝廷怎么应对我不管，但京兆府一定要积极进行备战，过两天我再去一趟太原，要求太原也必须加强防御！”
　　……
　　次日一早，李延庆一行来到了银矿山，矿监姓王，年约四十岁，是一名八品小官，他带领几名从事负责泾川银矿的开采，另外还有百名厢军驻扎在矿山上。
　　“殿下，李同知，那就是目前在开采的矿坑！”
　　王矿监指着半山腰上一座巨大山洞道：“那座矿坑已经开采了三年，只剩下一点尾矿，快要结束了，准备重新再开一座矿坑。”
　　李延庆见山洞内拉出一辆装满矿石的驴车，又问道：“冶炼场在哪里？”
　　“在那里，那几座木屋就是！”
　　王矿监指着山脚下的十几座木房子道：“驴车把银矿石运到矿场，进行简单的破碎筛选后，进行放入炉中加热熔解萃取，然后得到粗银，再运到京兆府进行精炼，最后将银锭送往京城，每个月能产三万两白银。”
　　“那有没有办法将产量加倍？”
　　“当然可以，但要进行必要的投入，增加矿工、冶炼工匠、冶炼炉以及驴车，大概需要投入一万贯钱左右，前几年就有这个打算，后来就不了了之。”
　　赵构点点头，对李延庆道：“我也觉得应该增加产量，必要的先期投入还是有必要的。”
　　“我知道了，回头我让莫参军筹划此事，尽快增产投入。”
　　这时，王矿监又小心翼翼问道：“卑职也得到枢密院指令，银矿划给京兆军了，是要把银矿移交给京兆军，还由卑职继续负责生产？”
　　李延庆对他道：“还是由你负责生产冶炼，不过京兆军要在银矿进驻一名军官，驻军也要改为京兆军，别的基本上不变。”
　　“小人明白了，只是最后的精炼银归京兆军，其他不变。”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你说得一点没错，就只是这个变化。”
　　……
　　随着二十万张羊皮交割、西夏宝妍斋收入划归李延庆以及银矿的落袋为安，京兆军财力大增，李延庆开始着手整顿乡兵，之前他已将京兆府和坊州、鄜州的五千乡兵转为长训。
　　接下来再增加一万五千乡兵，即使把华州、商州、耀州、同州等周边州县的乡兵悉数征拨也不够，好在李延庆还兼任陕西路弓箭提举，也就是陕西路的乡兵都由他负责，李延庆利用这个职权，将延安府、绥州、保州、庆州等地的乡兵悉数征拨，这才凑足了一万五千乡兵，在京兆府西大营进行集训。
　　在京兆府任职一个月后，赵构向父皇递交了第一份报告，报告中详细阐述了陕西路的现状，并在报告的最后，隐晦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建议父亲做好最坏的打算，适当考虑一下迁都的方案。
　　迁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李延庆是绝对不敢提出这种想法，他只能借康王之口提出来，但迁都并非他的本意，只是他想试探一下上位者的心态，如果赵佶真有认错的想法，那么他应该就会默许康王的这个提议，至少不会反对，但如果这个提议引发赵佶的强烈反弹，那么历史还是不会改变，一旦金兵大举南下，赵佶将不得不为他之前联金灭辽的错误国策承担全部责任。
　　但历史并没有转弯，康王的报告令赵佶勃然大怒，他立刻下旨将康王召入京城，将赵构狠狠痛斥一番，并严厉警告他，他胆敢再出妄语，必将取消他的开府，将他永固禁中。
　　从京城回来，赵构就像变了一个人，将自己关在府中，几天也一步不出。
　　这天上午，李延庆从延安府巡视回来，得到消息后，便立刻上门来拜访康王。
　　“殿下，李同知到来！”一名手下在门口禀报。
　　赵构负手站在窗前，听到禀报，他点点头，“请他进来！”
　　李延庆走进房间，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他便笑道：“我知道殿下为何不肯出门了，这里凉快啊！”
　　赵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没想到京兆的夏天比京城还热，走在街头我还真受不了，请坐吧！”
　　赵构请李延庆坐下，见李延庆晒得皮肤黝黑，便问道：“边境的情况如何？”
　　李延庆知道赵构其实是在问西夏的情况，他点点头，“边境还算稳定，西夏和金国的大战损失超过八万人，损失惨重，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会很老实。”
　　“那女真人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完颜宗望现在在云州屯兵五万，正不断招募漠北骑兵加入金兵，估计到年底会超过十万人。”
　　“那今年应该不会有战事？”
　　李延庆点了点头，“今年应该不会，金国还需要再准备，但明年就难说了。”
　　赵构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父皇坚决不肯相信金国会攻宋，我进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疾风暴雨。”
　　“所以殿下就意志消沉？”
　　赵构摇摇头，“我不是因为自己挨骂而心烦，而是因为父皇执迷不悟。”
　　“或许天子心里明白，只是碍于颜面不肯承认？”
　　“我觉得不是，父皇久居深宫，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而王黼、蔡京之流又天天鼓吹天下承平，又吹捧父皇的文攻武略，一个燕山大捷被他们翻来覆去炒作，我感觉父皇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
　　从府中出来，李延庆独自在大街上缓缓而行，他心中同样有些困惑，从历史时间来算，应该后年金国正式攻宋，但因为完颜阿骨打在燕山府阵亡，而且比历史上的驾崩提前了一年，这会不会导致金国的攻宋时间点发生变化，李延庆没有把握。
　　但从常理判断，金国在逼降西夏后，就开始准备攻打宋朝了，时间应该不会太久，不至于要等两年之久，历史上是因为刚刚即位的完颜晟帝位不稳，所以才一再推迟攻宋，但现在完颜晟的地位已经确立，金国就没有必要再拖下去了。
　　一种强烈预感告诉李延庆，明年天下将发生大变。
　　……


第0664章 平州事件（上）
　　八月的燕山府依旧酷热难当，燕山城外的官道上冷冷清清，看不到一个行人，空气都仿佛被火烤成了半透明的液体，在空中流淌，官道旁的一家茶棚内坐着几名远道而来的商人，他们一边喝着凉茶，一边打着扇子，可依然热得汗流浃背。
　　这时，几名骑兵从远处疾奔而来，马蹄激起滚滚黄尘，就仿佛燃烧的烈焰，几名骑兵瞬间从茶棚旁飞驰而过，留下了呛人的尘土。
　　“掌柜，这是怎么回事？短短半个时辰就已经过去了三拨人马了，燕山府发生什么大事了吗？”几名商人七嘴八舌问道。
　　掌柜拎着茶壶走过来道：“估计是平州那边的事情吧！”
　　“平州出事了？”几名商人顿时急了，他们就是要去平州，如果平州闹兵乱，那他们可就白跑一趟了。
　　“掌柜快说，平州出了什么事？”
　　“我也是前几天听说的，平州守将张觉杀了金国的十几名大将，举平州降宋，前两天张令徽将军亲自率领一万人浩浩荡荡开赴平州，军队那个壮观啊！”
　　“这可糟糕了，宋金岂不是要开战了吗？”商人们都担忧起来。
　　“开战不会吧！宋金还有盟友呢。”掌柜不以为然，“再说平州本来就应该属于燕山府，金国出尔反尔，现在我们自己拿回来，金人有什么话好说？”
　　商人们又说了几句，便结账出发了，一支骡队向平州方向而去。
　　……
　　平州事件并不是突然发生，早在一个月前，平州守将张觉便秘密派人和郭药师联系，表示愿意献平州归宋。
　　平州扼守辽东和燕山府，战略地位极其重要，相当于今天的山海关位置，它原本属于辽国的南京，在宋金两国达成的海上盟约中，明确平州应该归宋，但由于平州守将张觉投降了金国，使平州事实上被金兵占领。
　　当宋军夺取燕京府后，金国却不肯把平州交还给宋朝，这样一来，金国之军实际就驻扎在燕山府的东北大门内，进入燕山府的大门被金军掌握。
　　郭药师这两天心中乱成一团，自从一个月前，张觉表示愿意携平州降宋后，他就立刻向朝廷汇报，朝廷给他的回复就是八个字：“可以接受，小心处理。”
　　这也是天子的意见，平州已经成了大宋的喉中针，背上刺，现在有收回的希望，朝廷在反复商讨后，最终决定接受张觉的投降。
　　可真的当张觉发动政变，将平州交给大宋时，郭药师又忽然感觉自己接手了一个烫手之物，自己接过平州，金国会是什么态度？
　　郭药师并不愚蠢，他知道金人已经在辽东和云州大举集结，现在就缺一个攻宋的借口，偏偏这个时候张觉投降，不正好落给金国口实吗？
　　“启禀大帅，平州有紧急消息！”门外有士兵禀报道。
　　郭药师连忙道：“带进来！”
　　这时，进来两名士兵，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大帅！”
　　“快说，平州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大帅，张令徽将军已接手平州防务，但金兵却有异动！”
　　郭药师顿时紧张起来，“什么异动？”
　　“完颜宗翰已率十万大军在平州榆关外叩关，要求我们立刻撤出平州，把张觉首级交给金国，否则金国将大举攻宋。”
　　郭药师脸色十分苍白，半晌，挥挥手，“我知道了，退下吧！”
　　两名报信兵退下去了，郭药师拾起一卷情报，这是一个时辰前收到的居庸关情报，居庸关原本只有三千金兵，可在短短一天时间内已增加到一万余人，这个极为明确的信号，郭药师不得不重视起来。
　　沉思良久，郭药师便知道事关重大，光凭自己是解决不了，这件事必须上报朝廷，既然是朝廷让自己接受张觉投降，那么擦屁股的破事情当然也应该一并由朝廷解决。
　　下定了决心，郭药师立刻两手准备，他派一队骑兵以八百里加急快报送信前往京城，另外又派两名士兵赶往金兵大营送信，希望金兵主帅能宽限时间，等待朝廷的决定。
　　金兵大营位于平州北面的榆关外，十万大军并没有什么营栅，一顶顶大帐望不见边际，延绵二十余里，金兵并不是现在才出现，它一直便有，只不过它之前位于三百里外的柳城附近，当张觉发生兵变，举平城投降宋朝时，金国狼主完颜晟立刻得到了消息，他异常震怒，立刻令完颜宗翰赶赴平城，强势解决此事。
　　攻打宋朝早已成为金国的国策，当辽国以极为羸弱之躯，临时组织四万老弱之军便击溃数十万宋军，这便使金国看透了宋朝的腐朽，这样腐朽而富庶的猎物，金国怎么能不向往。
　　但金国也知道，宋朝不是辽国，对于这样一个人口数十倍于自己的大国，他们需要时间准备，他们需要两三年时间彻底消化辽国，将辽国的军队变成金国的战斗力。
　　攻宋的计划已经制定，但还是需要时间准备，在这个关头平州出事，金国虽然想强势解决，但也并不想爆发战争，这个棘手的难题就交给了完颜宗翰。
　　羊皮大帐内，完颜宗翰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这是燕山府全图，上面清晰地标注了城池、人口以及宋军驻军情况。
　　在完颜宗翰身边站着一名宋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他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微微弯着腰，等待着完颜宗翰的垂询。
　　“梁先生，这样做风险是否太大了？”完颜宗翰缓缓问道。
　　姓梁的中年男子正是前河北两路转运使梁方平，他因仓库的严重亏空时间在被抓捕前夕脱逃，乘船逃到辽东投降了金国，他深得金国的重视，光汉人奴隶就赏给他数百人，目前他出任随军参谋，同时也是完颜宗翰的首席幕僚。
　　梁方平笑道：“卑职很了解宋朝君臣，这些人胆小如鼠，但又贪图虚名，平州可卖给他们，满足他们的虚荣心，但一定要张觉的脑袋，只要张觉一死，宋朝就失尽燕山府的人心了，包括郭药师也会兔死狐悲，等下一步攻打宋朝，大帅再诱降郭药师时就会事半功倍。”
　　完颜宗翰负手走了几步，他认可梁方平的献计，只要他们控制居庸关，平州就算还给宋朝也无妨，但关键要出兵居庸关向宋朝施压，他觉得这个风险颇大，一旦引发宋金大战，他们还没有准备好，这可不符合金国的国策。
　　梁方平笑道：“宋金大战的政治后果郭药师可承担不起，大帅尽管出兵，只要不攻打燕城，郭药师就绝对不敢轻举妄动，大帅出兵施压，同时再派人去和宋朝谈判，一手硬一手软，卑职相信宋朝一定会乖乖地将张觉人头送回。”
　　完颜宗翰点点头，“好吧！就听先生之言，平州之事我去给狼主说，也算是麻痹宋军。”
　　……
　　十天后，一支万人的金国铁骑杀进了居庸关，直扑昌平县，昌平城守将弃城而逃，金兵随即占领县城，将城内数千民众驱赶向燕城，金兵随即放火烧毁了昌平县，火势冲天，数十里可见。
　　十五座关隘的守军纷纷向郭药师紧急求援，与此同时，金国特使抵达了燕山府。


第0665章 平州事件（下）
　　九月上旬，京城延福宫千步廊，相国王黼和高俅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快步向深宫走去。
　　“高太尉有所不知，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对准平州而去，在此之前已经三次和金国谈判，希望金国能按照双方约定把平州交还我们，但金国始终不肯答应，难得这次平州之变把平州送还我们，官家的态度就是适当让步，给足金国面子，我们拿实惠。”
　　金国和宋朝的谈判已经进行了两天，宋朝两位两位谈判主官便是王黼和高俅，不过在谈判立场上，王黼和高俅却有不同的看法，王黼主张让步，而高俅作为军方代表，却主张强硬，两人意见不统一，在谈判最后关头，只能向天子汇报，由天子定夺。
　　高俅之前接到了李延庆的一封信，李延庆在信中指出金国并没有做好战争准备，所谓攻打宋朝只是虚张声势，李延庆在信中主张以强硬态度对付金国，绝不能把张觉交给金国，否则朝廷会失尽燕地人心。
　　高俅基本上赞同李延庆的态度，他是军方大佬，当然不愿意把已降宋的张觉交给金国处置，这无论如何是一种耻辱，不过高俅的立场也并不坚定，很大程度上，他的立场会跟随天子的态度而改变。
　　高俅毕竟只是政客，而不是政治家，他的个人利益要远远高于国家利益，在不危害个人利益的前提前，考虑一下大宋的利益不是不可以，如果他的个人利益因为惹怒天子而受到影响，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转换立场，李延庆就是写一百封信给他也没有用。
　　两人来到宫内的避暑之地莲心阁，在门口等了片刻，宦官出来道：“两位相公请进，官家已在房中等候！”
　　两人走进莲心阁，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虽然现在已经过了中秋，但处暑依旧比较炎热，但夏暑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赵佶在莲心阁内呆了一个夏天，再度过这几天他就要搬回秋天常住的养心殿了。
　　“微臣参见陛下！”两人躬身行一礼。
　　赵佶打扮得很简单，身穿一件宽松的浅黄色深衣，头戴幞头，他正在细品一碗炖得极好的银耳莲子羹，两位相国见了礼，他便放下碗笑道：“不必多礼，赐坐！”
　　两名宦官搬来椅子，两人坐了下来，赵佶笑问道：“谈判情况如何？”
　　王黼欠身道：“已经差不多了，平州用赎买的办法，我们用十万两银子买回平州，双方一致同意回避叛降事件。”
　　赵佶点点头，“这个方案可以，朕同意，那其他还有什么难点？”
　　王黼犹豫一下道：“对方说，金国中不少从前的辽将，如果张觉叛逃不受惩罚，那对金国的影响会非常严重，金国坚持要把张觉交给他们，如果不给……”
　　“怎么样？”赵佶冷冷问道。
　　王黼看了一眼高俅，高俅紧闭嘴唇，一言不发，王黼心中暗骂一句，无奈只得继续道：“金国认为我宋朝收容张觉已经背叛了海上盟约，如果大宋执意要撕毁盟约，他们将出动二十万大军攻宋，战争一触即发，就看宋朝有没有诚意回避战争。”
　　赵佶半晌没有吭声，如果金国大举攻宋，那岂不是说明他当初联金灭辽的国策是极其愚蠢错误，这个责任他可承担不起。
　　“高太尉是什么看法？”赵佶瞥了一眼高俅问道。
　　高俅小心翼翼道：“就怕把张觉交给金国，会让燕山府军民感到失望。”
　　“高太尉多虑了！”
　　王黼在一旁笑道：“辽国已灭亡一年，燕山府军民早已习惯了大宋子民的身份，郭同知的报告已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一个张觉翻不起大浪，再说，对方也表态了，如果宋朝能满足金国的面子，平州方案还可以再适当扩大。”
　　赵佶眉头一挑，“这话什么意思？”
　　平州方案就是以钱赎城，适当扩大就是可以把别处也卖给宋朝，这么明显的暗示赵佶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王黼点点头，“对方的意思是指居庸关。”
　　“也包括居庸关吗？”
　　赵佶顿时喜出望外，居庸关是燕山府的北大门，被金国牢牢控制在手中，成为赵佶的一块心病，如果金国肯把居庸关还给宋朝，就算多花一点钱他也甘心情愿。
　　旁边高俅低声道：“金国已经失去了平州，恐怕居庸关不会再轻易让出来吧！”
　　王黼不屑撇撇嘴，这个高俅真是拎不清，官家已经关心到这个程度上，他居然还要泼冷水，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果然，当赵佶凌厉地瞪了一眼高俅，高俅便彻底闭嘴了，反正是王黼去操作此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赵佶沉吟一下道：“十万两银子赎平州，朕同意，如果金国肯让出居庸关，朕不仅会给优厚条件，张觉也一并交给金国。”
　　赵佶最终定下了基调，宋金双方又进行了一天的谈判后，终于达成了一致，宋朝同意把张觉交给金国，作为回报，金国同意作价将平州和居庸关以二十万两银子的价格卖给宋朝，双方在居庸关下完成交易。
　　……
　　燕京城的北城门上，三百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执长矛注视着城下的数千名百姓，天刚亮，便有无数的燕京城百姓自发组织起来，赶到了北城门，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除了北城外，其他四座城门也一样被数以万计的燕京百姓包围，他们群情激昂，高呼口号。
　　不知是谁把朝廷和金国的妥协方案全部泄露出去，把一心献平州给宋朝的张觉交给金人处置，顿时激怒了燕山府的数十万百姓，张觉在燕山府本来就颇有威望，朝廷的软弱和对辽国故地民众的歧视使燕山府百姓蒙受了巨大的耻辱。
　　今天就是交割张觉的日子，数万燕京城百姓再也无法忍受，纷纷冲到城门处抗议抢人。
　　这时，有人大喊一声，“来了！”
　　只见两队骑兵押送着一辆囚车缓缓向城门处而来，囚车内坐着一名身穿白色囚衣的中年男子，目光漠然，正是投降携平州投诚大宋的金国平州都督张觉。
　　张觉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宋朝出卖，宋朝还居然相信金人会把居庸关卖给他们，天下还有这样愚蠢的朝廷，只能说自己的眼睛瞎了，他张觉不是毁在宋朝的手中，而是毁在自己愚蠢手中，哀莫大于心死，张觉也认了。
　　当张觉囚车靠近城门，上万民众沸腾起来，大喊大叫，结成人墙堵在城门处，无数民众将数百骑兵和囚车团团包围，跟在远处押送二十万两白银的郭药师大怒，喝令道：“火速调三千军队，给我乱棍打散刁民！”
　　不多时，三千名常胜军士兵杀气腾腾地向北城处奔来，每人手执一根大木棍，他们冲上前便抡起木棍向上万百姓劈头盖脸打去，城门处顿时大乱，百姓四散奔逃，哭喊声震天。
　　这时，城门缓缓开启，队伍押送着囚车和白银离开了城池，向百里外的居庸关而去。
　　……
　　居庸关位于燕山城西北百余里外，关隘形势险要，东连卢龙、碣石，西属太行山、常山，实天下之险，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居庸关有南北两个关口，南称为南口，北称为居庸关，但对外，两个关口都统称为居庸关。
　　入夜，居庸关上灯火辉煌，完颜宗翰负手站在关隘上，冷冷地注视着远处一支渐渐走近的宋军，在宋军中有一辆囚车，囚车中人正是判将张觉。
　　“燕京城的情况如何？”完颜宗翰转头问旁边的梁方平。
　　梁方平连忙谄笑道：“回禀大帅，我们的人已经成功地挑起了燕山府民众的愤怒，宋朝民心已失尽！”
　　“这话有点夸张了，民心失尽倒不至于，只能说在民心上失分了。”
　　“大帅，卑职并没有夸张，燕山府汉人已当了百年的辽国子民，辽国虽灭，但他们依旧怀念故国，心中痛恨灭了辽国的宋朝，张觉事件极大伤害了他们的尊严，把他们藏在心中的仇恨激发出来，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平复，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宋朝却没有看到这一点，犯下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只要我们金国攻下燕山府，集中祭祀辽国的阵亡将士，即可尽得燕山府民心，使燕山府成为金国南下灭宋的坚实后盾。”
　　完颜宗翰满意地点点头，虽然这个梁方平人品不怎么样，但他确实很有见地，一般的女真官员远远不如，此人倒是一个很好的幕僚。
　　“你说得很对，宋朝目光短浅，君臣无能，朝廷腐朽，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礼物，若我们不取，必会被上天所谴！”
　　“大帅高见，不过宋朝还是有几个厉害人物，不可轻视！”
　　“谁？”完颜宗翰看了他一眼。
　　“比如种师道，再比如京兆府同知李延庆。”
　　“种师道已经快入土了吧！不足为虑，至于李延庆，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你的仇人吧！”
　　“不错，卑职的兄弟就死在他手中。”梁方平咬牙切齿道。
　　“他确实有点本事，能够偷袭燕京得手，也可以说，老狼主是坏在他手中，但大宋如腐朽之楼，一击必塌，光凭他一个人是难挽大局，莫说他一个李延庆，十个李延庆也不足为虑。”
　　“大帅高见，大势所趋，非一个李延庆所能阻挡！”
　　完颜宗翰点点头，“灭了宋朝后，李延庆我就交给你来处置。”
　　梁方平大喜，“多谢大帅！”
　　这时，宋军押送的银车和囚车已缓缓送到关隘下，为首宋将大喊道：“宋将赵荣奉命前来交割人犯和银车！”
　　这时，关门开启，一队女真骑兵奔了出来，宋军放下银车和囚车，纷纷后撤，按照事先约定，金国在接收二十万两白银和囚犯张觉后，会在一个时辰内撤军，让出居庸关。
　　女真人开始清点白银，五千两白银一车，一共四十车，清点完毕，金兵向上喊了几声，关门再度开启，女真骑兵押送着银车和囚车向关内而去，这时，张觉忽然大笑道：“愚蠢的宋朝啊！你们真以为金国会把居庸关交给你们吗？”
　　负责交割的宋军大将一怔，这时，关门轰然闭上，城头上霍然出现了上万金兵，剑拔弩张，对准了城下的宋军，完颜宗翰冷冷下令道：“放箭！”
　　城头上万箭齐发，数百宋军士兵躲闪不及纷纷中箭倒地，全部被射杀在居庸关下，远处，前来交割居庸关的朝廷特使吕颐浩顿时被惊呆了。


第0666章 并非西夏
　　张觉被金国斩首，朝廷遭遇金国戏弄的消息再次引发了燕山府数十万民众的强烈愤怒，起义风潮顿起，短短一个月便出现数十起中小规模造反，但悉数被郭药师血腥镇压。
　　在京城，有关燕山府和金国的消息也成了朝廷的禁忌，任何官员胆敢在公开场合谈论此事，一旦被举报，必然会被削职发配，这件事几乎已成了天子赵佶的逆鳞，谁敢提及此事，他便会暴跳如雷。
　　随着时间推移，这件事也渐渐被人淡忘了。
　　转眼间，时间又到了年底，十一月下旬，京兆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并不大，只能算是中雪，浅浅将整个京兆城覆盖了一层白色。
　　初雪并没有影响京兆府的繁华，街头到处是喧嚣热闹的景象，采购年货的人家赶着驴车将各种物品运回家中，店铺前伙计们卖力地吆喝着，大街上的行人除了本地人外，还有三五成群的年轻士子，他们刚刚参加完发解试，准备买点礼物返家。
　　另外还有就是成群结队的士兵，京兆军有旬休，到了旬休日，士兵们大都会出营逛街，主要目的就是两个，要么吃饭喝酒，要么就是逛娼馆，西军没有随军军妓的传统，所以在这方面倒也宽容，并不干涉士兵，但前提就是不准在外闹事，尤其京兆军军纪严厉，一旦在外闹事必会受到严惩。
　　不过最吸引百姓目光的还是三五结伴在街头游玩逛街的女兵，她们虽然收入不错，但大多比男兵节俭，这和她们大部分人出身贫寒有关，当兵挣的钱需要用来养家糊口，帮助父兄，所以她们喜欢聚集在街头的小摊上，买一些便宜的小玩意。
　　虽然是旬休日，李延庆也没有休息时间，他和曹性带着一队士兵在街头巡视，每次旬日，统领们都要全体出动，在街头率领宪兵巡逻，监督士兵们在城中的言行。
　　“燕山府张觉那件事，朝廷办得真他娘的操蛋！”
　　停一下，曹性又恨恨补充道：“燕山府的民心都丢尽了！”
　　张觉事件已经过去近两个月，虽然事情早已淡去，但造成的恶劣影响至今没有完全消退，京官不敢谈论此事，但各地地方官却没有什么顾虑。
　　李延庆对此案却显得很淡然，既然他已经改变不了历史前行的轨迹，那么他只有蓄积力量，在最关键时出手，也正是想通这一点，对朝廷发生的很多事情他已经不太关心了。
　　“老爷子的病情好点了吗？”李延庆关切地问道。
　　曹老爷子从杭州回来后竟然病倒了，着实让大家深感担忧，李延庆也十分揪心，他之所以能坐稳京兆同知这个位子，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老爷子健在，一旦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莫说童贯和王黼在背后发力，就是赵佶本身也不会容忍把京兆府这么重要的位子交给他李延庆。
　　高俅和他只能合作关系，谈不上盟友，关键时刻不会帮他，梁师成对他也不冷不热，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至于太子，更是无处发力，李延庆真正的后台还是曹家，只有曹家才会全力以赴地支持他，所以曹老爷子的病情对李延庆的命运影响极大，在今明两年的关键时刻，于公于私他都绝不希望曹老爷子出事。
　　“稍微好点了，不过赵太医再三嘱咐这个冬天要格外当心，不能再感恙，会影响到老爷子的心痛病发作。”
　　李延庆点点头，这件事他不用再多问，曹家会比自己更当心，曹性又笑道：“我小叔可能过几天要来京兆。”
　　曹性的小叔就是驸马曹晟，李延庆眉头略略一皱，当朝驸马来京兆做什么？难道是……
　　曹性见主帅误会了，连忙道：“是帝姬要来钟南山看道场，我兄长只是陪她前来，没有什么官方的意图。”
　　原来如此，看来自己还是有点敏感了，李延庆笑了笑，便将这件事放到一边。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低声对李延庆说了几句，李延庆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色，“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曹性连忙问道：“统制，出了什么事？”
　　李延庆微微一笑，“张虎和燕青那边有结果了。”
　　大约在三个月前，乔氏商行的二东主乔仲安给李延庆带来一个消息，西夏一名重要的军方情报头目曾去了一趟京兆府，呆了几天又返回西夏。
　　这个消息看似微不足道，但主管情报司的张虎立刻意识到，极可能是西夏加强了陕西路各地的情报点。
　　西夏对陕西路的情报渗透百年来从未停止过，在狄青和种师道主管陕西路时都曾严厉打击过西夏设在陕西路各地的情报点。
　　不过自从几年前宋夏两国签署了停战和解协议后，西夏也基本上停止了对宋朝军事方面情报的搜集，转而面向民生、经济方面的情报收集，这也是西夏国力困乏，急于和宋朝发展贸易有关，也正是这个缘故，宋朝也放缓了对西夏情报点的打击力度。
　　自从李延庆接手京兆军后，情报司参军张虎也开始着手对京兆府各地的西夏情报点进行布控，不到三个月便完全掌握了西夏情报点的底细，只不过在没有得到李延庆的明确命令前，张虎暂时没有对这些情报点下手。
　　京兆军情报司有两处官衙，一处在军营内，紧靠女兵营，这里主要是处理军方的情报，另一处官衙在西城门附近，从外面看就是一座很普通的民宅，但实际上却是情报司在京兆府的指挥中心，京兆府所有的西夏情报点都在这座民宅的监视之下。
　　李延庆让曹性继续巡视，他则带了几名亲兵赶到了这座民宅内。
　　“统制，这就是最新监视的情报！”
　　张虎将一份报告呈给了李延庆，李延庆接过报告，眉头立刻一皱：“广兰酒楼，你没有搞错吧！”
　　广兰酒楼是京兆府三大酒楼之一，但李延庆知道它的后台便是知府杨绪舟，杨绪舟当后台的酒楼怎么会变成了西夏人的情报总站？
　　“卑职绝对没有弄错，已经监视了三个月，广兰酒楼确实就是西夏在京兆府的情报总站。”
　　“那和杨绪舟有什么关系？”
　　“酒楼原本是杨绪舟小舅子所开，但在年初时转给了现在的经营者，杨绪舟应该只是收租的关系，和西夏情报站不相关。”
　　李延庆点点头，虽然他和杨绪舟关系不佳，尤其几个月前杨绪舟喝醉酒出现无礼举动，虽然第二天他向自己赔礼道歉，但李延庆还是十分厌恶此人，只是他现在不想在京兆府节外生枝，引发朝廷针对京兆府的权力斗争，所以杨绪舟尽管对他有些无礼举动，他也暂时不计较，以稳住局势为主。
　　李延庆不提杨绪舟，又继续看报告，报告中提到了西夏情报人员开始关注军方情报，尤其关注长训乡兵的情报，但李延庆知道，张虎请自己过来，绝仅仅不是为了汇报这些普通情况。
　　“应该还有别的重要情报吧！”李延庆注视着张虎问道。
　　张虎迟疑一下道：“因为没有最后确定，不知该不该向统制汇报？”
　　“你说就是了，什么情况？”
　　“我们怀疑这次西夏突然加强情报，背后恐怕有金国的影子。”
　　李延庆眉头一扬，“你们发现什么了吗？”
　　张虎缓缓道：“在以前留下的记录中京兆府只有六个西夏情报点，但现在我们发现竟然又九个情报点，多了三个。”
　　“会不会是他们自己扩增了？”
　　“我们开始也以为是扩增，但后来随着监视深入，才发现新增的三个情报点，以前是辽国的情报点，人员没有变化，但已经和西夏情报点并为一体了。”
　　辽国已经被灭，但被灭的主要是辽国王室，辽国的军队和其他资源都被金国全盘接手，辽国的情报机构也不例外，所以张虎说辽夏两国在京兆府的情报点连为一体，李延庆立刻想到了金夏联手的可能，这应该是金国在做攻宋前的准备了。
　　“统制，要不要出动军队，将他们一网打尽？”
　　李延庆却没有回应，他依旧在房间里负手走动，他在考虑金国为什么要摸陕西路的情报，无疑是想把陕西路放在攻宋的大棋局中一起考虑，陕西路和并不和金国接壤，金国也攻不到陕西路，可一旦金国大举攻宋，陕西路和京兆府就会起到援军的作用，金国一定会想办法把京兆府和陕西路的军队牵制住，最好的办法必然是动用西夏的力量。
　　李延庆已经看透了金国的战略目的，但战略需要长远考虑，眼前如何对付西夏的情报机构才是紧迫之事，京兆府的西夏情报点，问题不大，李渊更关心太原的敌军情报点，一旦金兵大举进攻太原，敌军内外配合，恐怕太原就保不住了。
　　但太原姚平仲未必会听自己的建议，彻底拔掉敌军情报点，这件事恐怕还要想个稳妥办法才行。
　　想到这，李延庆缓缓对张虎和燕青道：“你们现在就开始集结所有的力量，准备雷霆一击，但要等待我的命令，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动手！”
　　“遵令！”


第0667章 平衡之道
　　李延庆立刻赶回军营找到了刘錡，两人在刘錡的大帐内坐下，刘錡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笑道：“这么急找我，一定有急事，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河东军的情报司，现在是谁在掌管？”
　　“应该是偏将齐胜，姚平仲的心腹，出什么了问题？”
　　李延庆叹了口气，“金夏合流了！”
　　“什么？”刘錡一下子没听懂。
　　李延庆便将金夏情报点合二为一的情况给刘錡说了一遍，刘錡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京兆被金国渗透，更不用说位于前线的太原城了，大同府还有八万金兵在虎视眈眈，一旦太原内部不靖，被敌军里应外合，城池就难保了。
　　刘錡心中紧张起来，他想了想道：“虽然姚平仲背叛了种帅，但他确实是一个极为厉害的角色，否则大帅也不会那么苦心栽培他，我相信他意识到金夏合流的情报后，一定会下手拔掉隐患。”
　　李延庆点点头，他认可刘錡的推断，姚平仲既然保留了情报司，就说明姚平仲也是一个对情报极为重视的主将，他不会坐视金国对太原乃至河东郡的渗透不管。
　　关键是谁来提醒姚平仲，李延庆本想找种师道，但考虑到姚平仲正在极力摆脱种师道在河东军的影响，找种师道未必是明智之举，李延庆最终想到了刘錡，刘家也是西北名门，和太原姚氏世代联姻，刘錡的父亲刘仲武和姚平仲更是结义兄弟，甚至姚平仲的妻子就是刘錡的姑姑，让刘錡来提醒姚平仲，应该不会让姚平仲反感。
　　对于李延庆的要求，刘錡当然一口答应，李延庆随即向张虎和燕青下达了行动命令。
　　当天晚上，一千五百名士兵同时行动，一举摧毁了西夏和金国设在京兆府的九座情报点，它们都是以客栈、商铺、酒馆等等作为掩护，由于情报司已经监视了它们几个月，这次行动非常突然，也非常成功，近两百名敌军情报人员被抓捕，缴获了大量情报和财物。
　　二更时分，披甲戴盔的李延庆也出现在广兰酒楼前，广兰酒楼的十三名酒保全部被抓捕，从酒窖里搜出了三万多两白银。
　　这时，燕青将两名中年男子押了上来，其中一人是酒楼掌柜，同时也是陕西路的情报副总管，另外一名男子年约三十余岁，叫做李印，是西夏负责情报的重臣，今天随同一支商队刚到京兆府，便被宋军抓住了。
　　“启禀统制，这两人身份特殊，是否要单独审问？”
　　李延庆想了想道：“先将他们分开单独看押，要防止他们自杀，审问之事明天再说。”
　　“遵令！”
　　李延庆见所有人都被押解出来，他便快步走进了酒楼，这座酒楼是杨绪舟的产业，之前是他小舅子在做，后来高价转给了西夏人，却没想到成为西夏人的情报总站。虽然李延庆暂时不想追究杨绪舟的责任，但杨绪舟的小舅子却无法置身事外，严查是避免不了。
　　李延庆来到后院，后院挂满了十几盏大灯笼，十几名文官正在整理搜查出来的各种情报，李延庆走进院子，张虎便迎了上来，“刚刚发现这个！”他将一封信递给李延庆。
　　李延庆接过信看了看，实际上是一份名单，上面有京兆府主要情报头目，也有太原府八名情报头目的名字，以及他们所在的店铺，这应该从李印的行李中搜出来。
　　李延庆大喜，他要的就是这个，有了这份重要情报，姚平仲便能将太原的敌军探子一网打尽。
　　李延庆立刻回头令道：“立刻让刘统领来见我！”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赶在西夏和金国尚未察觉京兆府出事之前，把名单送到姚平仲手中。
　　……
　　天还没有亮，李延庆便返回了军营，军队一夜间摧毁了所有京兆府的据点，忙碌一夜，李延庆也着实有点疲惫了，他回军营休息了一个时辰，天刚亮时，便有士兵来向他禀报，知府杨绪舟求见。
　　杨绪舟来见自己，是预料之中的事，李延庆点点头，“请他来大帐叙话！”
　　广兰酒楼变成了西夏的情报总站，杨绪舟不给一个交代怎么行？
　　不多时，杨绪舟匆匆走进大帐，进帐便向李延庆拱手道：“打扰同知了！”
　　李延庆起身笑道：“真是稀客啊！知府请坐。”
　　杨绪舟恐怕是最窝囊的一届知府了，按理，他是京兆府的最高军政长官，但军队有同知掌管，滴水不漏，他不仅插手不进去，甚至连乡兵和厢军的权力都被李延庆剥夺一空。
　　而政务方面，又被地头蛇通判马善牢牢把持，日常政务他也插手不进去了，只有朝廷下发的任务他才有管理权，可偏偏朝廷事务也不多，一年也不过三四件，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空闲中度过。
　　或许是闲的时间太多，杨绪舟也利用手中之权做起了生意，他的小舅子孔笛便是他的代理人，几年间光酒楼就开了五座，还有客栈、商铺、赌馆等等，李延庆全家去吃饭的曲江酒楼也是杨绪舟的产业，但杨绪舟做梦也想不到，他租金最高的广兰酒楼居然变成了西夏人的情报总站，这件事传到朝廷，他的知府之位就休想保住了。
　　这让杨绪舟十分紧张，他倒不是怕李延庆向朝廷汇报，他是怕马善利用这件事做文章，只要李延庆肯替他掩饰，不管马善再怎么弹劾他，他都能解释。
　　但要让李延庆保他，他就得拿出诚意来，可他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并不多，着实让他心中忐忑不安。
　　杨绪舟坐下，欠身道：“李同知，我想解释一下广兰酒楼之事。”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不用急，我们先喝杯热茶！”
　　亲兵送进来两杯热茶，李延庆喝了一口浓浓的热茶，头脑清醒了一点，杨绪舟却显得心事重重，他喝了一口茶又道：“广兰酒楼是我小舅子的产业，不过他不管经营，只负责每年收租，对酒楼具体的事务他一无所知。”
　　李延庆点点头，“杨知府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根据最新审讯结果，似乎对孔笛很不利。”
　　杨绪舟一惊，“这话怎么说？”
　　“审讯结果显示，孔笛是知道酒楼从事情报活动，但孔笛为了得到两倍的租金，他采取了沉默，我不是说孔笛参与情报传递，但他确实有包庇嫌疑！”
　　杨绪舟顿时急了，“这件事请李同知务必帮忙，在下感激不尽！”
　　李延庆微微一笑，“我给杨知府提个建议如何？”
　　杨绪舟精神一振，连忙道：“请说！”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孔笛本身没有参加情报传递，说明他不是西夏的探子，但他肯定有包庇之罪，如果杨知府能尽快与孔笛切割，那不管孔笛怎么惩处，都和杨知府无关。”
　　杨绪舟半晌道：“李同知是让我休妻吗？”
　　“休妻只是一个形式，本质上她依旧是你妻子，等过几年这件事不了了之后再娶回来就是了，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如果杨知府愿意承担这个风险，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杨绪舟叹了口气问道。
　　李延庆淡淡道：“这其实不是我的问题，杨知府心里应该有数。”
　　杨绪舟当然明白李延庆的意思，真正的威胁是马善，马善抓到这个打击自己的机会，他岂能放过？
　　但杨绪舟不可能去求马善，他只能求李延庆帮忙，沉默片刻，杨绪舟叹了口气，“我和妻子是青梅竹马，多年伉俪情深，就算是表面休她，我也做不到，但这件事还是请同知无论如何帮帮我，李同知的大恩，杨某铭记于心。”
　　说完，杨绪舟起身向李延庆躬身行了一礼，李延庆要的就是这个态度，至于供词是可以修改，他稍微改几个字，孔笛就从包庇变成无知。
　　他需要杨绪舟欠自己的人情，利用他和王黼的关系来稳定住京兆府，创造一个有利的外部环境，使他能够全力以赴的备战。
　　李延庆最终点了点头，“好吧！这一次我就给杨知府一个面子，回头我让人放了孔笛，希望杨知府对令弟严加管束，不要再有下一次。”
　　杨绪舟大喜，“多谢李同知，这次大恩，我将铭记于心。”
　　“杨知府请回吧！我估计马通判很快就要到了。”
　　……
　　李延庆的判断一点没错，就在杨绪舟刚刚离去不久，马善就兴冲冲赶到了军营，他也得到广兰酒楼被查封的消息，简直令他喜出望外，杨绪舟的小舅子私通西夏，这一次杨绪舟在劫难逃了，他们斗了两年，终于要分出结果了。
　　一进大帐，马善便扯开嗓子嚷道：“李同知，听说昨晚抓到大鱼了？”
　　“马通判的消息很灵通嘛！”
　　“那是！广兰酒楼出事，让人怎么能不关心，如何？孔笛被抓了吗？”马善急切地问道。
　　李延庆点点头，“现在他在我手上。”
　　“那他是什么罪？通敌了吗？”
　　“通敌倒不至于，主要是知情不报，为多收一点租金，明知对方是西夏人，也把酒楼租给对方，为西夏人建立情报点提供了便利。”
　　马善心中大喜，如果是这样，一旦弹劾杨绪舟，他就得收拾铺盖滚蛋了。
　　“李同知打算如何向朝廷禀报？”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其实如果我是马通判的话，我就会尽量替杨绪舟隐瞒这件事。”
　　马善一愣，“这话怎么说？”
　　“其实很简单，杨绪舟走了，谁会出任知府？会是王系还是蔡系，马通判觉得呢？”
　　马善是蔡京的人，而杨绪舟是王黼的人，李延庆则勉强算是太子系，目前他们三人在京兆府保持了平衡，马善心里明白，朝廷不可能让两个蔡系官员包揽知府和通判之事，王黼也不会容忍，再来一个新知府，必然还是王黼的人。
　　“再来一个新知府，应该是王黼的人。”马善坦率地说道。
　　“我也认为再来新知府必然是王黼的心腹，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新知府上任，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的军权能够继续不受干涉？马兄的政务权还能象现在这样牢牢把握手中？”
　　马善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李延庆说得有道理，虽然他早就和杨绪舟撕破了脸皮，彼此见面也不说话，都对对方恨之入骨，但抛去这份个人仇恨不谈，仅仅从利益上分析，杨绪舟担任知府恰恰是马善利益最大之时，杨绪舟性格比较软，政务基本上已经被马善架空了，如果再来了一个新知府，恐怕一场斗争下来，马善的利益就会受损了。
　　“李同知意思是，还是保持现状？”
　　李延庆点了点头，“如果是一个强势的新知府到来，斗争继续激烈，恐怕被调走的就是马兄了，而且我的军权也会被干涉。”
　　马善又沉思的片刻，最后叹口气道：“我明白了，那就依同知的建议，这件事冷处理吧！本来我还想好好利用这件事收拾那混蛋，最后还是白白便宜了他。”
　　“也不算白白便宜他吧！有了这件事，马通判以后会做得更加得心应手，至少对大家都有好处。”
　　马善呵呵一笑，“高！还是李同知高明，这件事我就不过问了，一切由同知来处置。”
　　马善终于被李延庆说服，离开大营走了，李延庆又沉思片刻，便对士兵道：“去传我的命令，把孔笛放了！”


第0668章 拜托帮忙
　　距离第一场初雪还不到半个月，第二场暴雪又接踵而至，北风呼啸，大雪肆虐，大雪足足下了三天三夜才停息，大雪停息后，整个陕西路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京兆城也是银装素裹，份外娇娆，大街小巷，到处是孩子们欢乐的笑声。
　　“小莲，到爹爹这里来！”
　　院子里，李延庆蹲在地上，轻轻向女儿拍手，小莲已经一岁了，刚刚学会走路，院子里便到处可见她蹒跚的小身影，或许是生在北方的缘故，小家伙并不怕冷，对外面的雪尤其有兴趣，虽然母亲坚决不准她去雪地里玩耍，但还是拗不过她的向往，准她在走廊上和爹爹捉迷藏。
　　或许是父亲更疼爱女儿的缘故，虽然小莲是养女，但看着她从小婴儿一天天长大，情感已渐渐融入血脉，李延庆也将她视为已出，成为他最疼爱的宝贝疙瘩。
　　小莲天生爱笑，到哪里都能听见她咯咯的笑声，但此时她却被院子里的雪人吸引住了，那是几个丫鬟堆的雪人，用碎木炭做了眼睛，鼻子是一根削尖的小木头，再戴一顶斗笠，看起来就是一个胖嘟嘟的雪人了，难怪小莲被吸引。
　　“爹爹……”
　　小莲指着雪人，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但“爹爹”两个字却咬得异常清晰，李延庆连忙上前抱起女儿，握住她冰冷的小手，走到院子里，将孩子放在雪人旁。
　　小家伙轻轻摸了一下雪人，忽然明白了什么，便从抓起一把雪，向雪人身上抹去。
　　“好聪明的孩子！”李延庆心中夸赞一声。
　　这时，小家伙扑在雪地里，快乐地打起滚来，咯咯的笑声就像一只快乐的小胖企鹅。
　　“小莲！”后面传来一声惊呼，李延庆回头，只见郭思思在窗前目瞪口呆地望着父女二人。
　　“夫君，怎么把小莲带到雪地里去了，快抱她起来，会着凉的！”
　　李延庆连忙从雪地里抱起小家伙，小家伙挣扎着还要去雪地里，李延庆赶紧把她抱回走廊，两个丫鬟连忙上前把她身上的积雪拍掉，李延庆迅速捏了一个雪球递给女儿，小家伙这才安稳下来，捧着雪球，红艳艳的小脸笑开了花。
　　“小莲，拿给娘看一看！”
　　小家伙立刻捧着雪球，跌跌撞撞地向屋里跑去，刚到门口，便被急急跑出屋的母亲一把抱起。
　　“你这小笨蛋，外面冷啊！”
　　思思怜爱地在宝贝女儿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娘，球球！”小孩献宝一般把雪球递给母亲。
　　“小莲，把球球给爹爹，我们进屋去，娘给你讲故事。”
　　听故事也是小莲的最爱，她把雪球递给爹爹，嘴里咿咿呀呀说几句，李延庆接过雪球，笑着点了点头，“爹爹知道了，帮你把球球放好，回头再给你玩！”
　　思思白了丈夫一眼，这才抱着孩子进屋去了。
　　这时，李延庆见一个丫鬟在门口探头探脑，“什么事？”李延庆问道。
　　“官人，外面有客人，管家请你过去！”
　　“是什么人？”
　　“好像是姓乔。”
　　李延庆知道了，一定是乔仲安来了，“思思，外面有客人，我去应酬一下。”
　　“去吧！”思思正在给孩子讲故事，不想被丈夫打断。
　　李延庆快步向前院走去，不多时，他来到客堂，只见乔仲安正在堂上烤火喝茶。
　　“仲安，什么时候回来的？”李延庆走上堂笑问道。
　　“昨天刚回来。”乔仲安连忙起身行礼。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请他坐下，他坐下问道：“这么大的雪，路上居然没有封路？”
　　“也是我运气还好，刚走出山谷，暴雪就来了，再晚一天恐怕就真会被暴雪困在半路了。”
　　乔仲安刚从西夏回来，虽然西夏投降金国后，和大宋的关系陡然变冷，但对于一些有利于西夏壮大财力的宋朝大商行，西夏却宽容有加，给了他们特殊令牌，使他们可以随意穿越宋夏边境，乔氏商行其中之一。
　　有丫鬟进来上了茶，李延庆将脚边的火盆拨了拨笑道：“宝盒在西夏卖得如何？”
　　“略有涨价，蓝宝盒和张古老的白宝盒各涨了五贯钱，但红宝盒涨得厉害，已经涨到一百二十两银子，但诡异的是，每月销量还居然略略上升。”
　　红宝盒冒险提价策略是李延庆决定的，由于宋夏间关系变冷，普通商人已经无法愈界，只有一些大商家才有特殊令牌在两国间运输货物，乔氏商行经销的宝妍斋胭脂已经事实上在西夏形成了垄断，李延庆便决定在西夏涨价，中低档宝盒涨价幅度很小，但高档的红宝盒却涨价三十贯，而且计价方式变成了白银，事实上涨价远远不止三十贯。
　　这是李延庆的一个大胆决策，用红宝盒都是西夏的豪门巨富女人，她们对价格不敏感，甚至越涨价，反而越受欢迎，在李延庆记忆中，红宝盒几年前还曾经卖到每盒两百两银子，后来随着战争结束，大量小商人涌入西夏，才使红宝盒价格迅速被打压到每盒九十贯，但现在宋夏关系趋紧，便有了涨价契机。
　　“现在红宝盒每月销量多少？”
　　“大约一千二百盒。”
　　李延庆点点头，他们是以六十两白银价格卖给乔氏商行，后面的利润乔氏商行和西夏代理商一家一半，但对于京兆军，每个月就有七万两千两银子的收入，中低档胭脂还有大笔收入，另外还有银矿每月八万两银子的收入，如此充沛的军费足以让李延庆的军队有了可靠的保证。
　　乔仲安沉吟一下道：“被抓捕的那批西夏情报人员现在还在吗？”
　　李延庆点点头，“目前还关押在军营内。”
　　“那朝廷是什么态度？”
　　“朝廷没有什么态度，让我们自行处理。”
　　李延庆笑了笑问道：“乔东主怎么关心这件事？”
　　“同知，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乔仲安小声道。
　　李延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缓缓道：“一个月前我们把报告递交给枢密院，但朝廷对这件事并没有兴趣，也没有任何回复，我们后来又向枢密院和兵部询问，兵部没有答复，枢密院表态可以自行处置，以后类似事件不用再向朝廷汇报。”
　　“那同知打算如此处置这批情报人员？”
　　李延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关心这件事。”
　　乔仲安苦笑一声，“我这次急急匆匆赶回来，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
　　李延庆喝了口热茶，没有说话，等着乔仲安继续说下去。
　　乔仲安显得有点紧张，他咽了口唾沫，又继续道：“其实我主要是关心那个西夏的情报高官，他叫李印对吧！”
　　李延庆点点头，“是这个名字。”
　　“他有两个名字，李印这个名字是李乾顺的赐名，他实际上是姓梁，叫做梁印。”
　　“姓梁？”
　　李延庆露出一丝笑意，“他不会和梁安仁有关系吧！”
　　梁安仁是西夏皇帝李乾顺的舅父，是梁太后的兄弟，官封梁王，是西夏的实权派外戚，李延庆之所以猜到这个人，是因为宝妍斋在西夏的代理人就是梁安仁。
　　乔仲安点点头，“梁印就是梁安仁的独子，是西夏的情报副主管，现在梁安仁非常焦急，恳求同知无论如何留他儿子一命。”
　　李延庆笑了笑道：“你回府就可以发鹰信去西夏，转告梁安仁，我暂时没有杀他儿子的打算，而且时机成熟，我会把他放回西夏。”
　　乔仲安接到的第二个拜托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梁印送回西夏，但乔仲安心里明白，所谓劫狱之类的手段是行不通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求李延庆特赦，听了李延庆的话，乔仲安顿时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不知同知说的时机成熟是指什么？”
　　“很简单，就是西夏在宋金爆发战争后能恪守中立，如果西夏能做到这一点，所有情报人员我都会礼送出境。”


第0669章 收购兵甲
　　“同知，听说乔仲安回来了？”
　　李延庆一走进军营大帐，莫俊便笑着迎了上来。
　　“是刘方告诉你的吧！”李延庆笑道。
　　刘方是军中的财神爷，几十万贯新兵军费都捏在他手中，银矿和贸易也由他负责，刘方应该已经和乔仲安见过面了。
　　“听刘方说，这次乔仲安回来是有特别任务？”
　　李延庆坐下道：“我们抓获的那个西夏情报头子李印，实际上是梁安平的儿子，他想把儿子救回去，便托乔仲安回来活动。”
　　“那同知的意思呢？”
　　李延庆微微一笑，“先生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吗？”
　　莫俊知道，同知一直想在西夏高层打进一根楔子，但总找不到这个机会，而这次梁安平来求帮忙，便使同知看到了机会。
　　莫俊沉吟一下道：“就怕他在西夏高层没有太大的发言权。”
　　李延庆笑道：“我已经问过乔仲安了，梁安平虽然是汉人，但他主管西夏军队的后勤，重大军事行动李乾顺也会听取他的意见，虽然不是最好的人选，但至少他也在决策圈内。”
　　莫俊点点头，“与其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们当然是要抓住。”
　　李延庆摆摆手，“乔仲安的事情就暂时交给刘方去做，先生说说操练乡兵之事，进展如何了？”
　　虽然李延庆现在手上有近四万军队，但考虑到一旦金兵南下，西夏很可能会出兵牵制，那时军队就会不够用了，韩世忠想到了一个办法，发放训练补贴来让各州训练乡兵，集腋成裘，需要的时候，各州乡兵集中起来至少也有数万军队。
　　这个想法也得到了康王赵构的支持，交由莫俊来制订详细方案。
　　莫俊点点头，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卑职和两路转运使刘韐商量过了，刘韐答应每月补贴乡兵一万五千石粮食，然后京兆军每月拿出三万贯钱，以每名乡兵每月补贴一贯钱和五斗米的标准训练三万乡兵，另外秦凤路还有两万乡兵，一旦西夏军南下，这五万乡兵就能在短时间内集结起来。”
　　“一贯钱和五斗米的补贴够吗？”
　　莫俊微微一笑，“这可不是同知的长训乡兵，这就是普通乡兵训练，河北路那边的乡兵训练每月补贴只有三百文钱，而且参加乡兵训练还可以免劳役钱，相信这些补贴会受到很多人的欢迎。”
　　李延庆长训乡兵只是名义上的乡兵，实际上就是新募禁军，和莫俊所说的乡兵不是一回事，莫俊所说的乡兵是由各州自行组织，打着京兆留守军衙的名义，将需招募的乡兵名额和钱粮补贴统一发放到各州，再由京兆军抽调精锐士兵下去负责训练，每月训练十天左右，如果战争爆发，也能迅速集结。
　　李延庆点点头又问道：“有什么困难吗？”
　　“困难主要是缺乏兵甲，朝廷又不愿支持，这确实是个难题。”
　　李延庆负手走了几步，缓缓道：“和西夏打了那么多年战争，我想民间应该有大量兵甲，我们可以拿出一笔钱，向民间有尝收购兵甲，相信能收购到不少上好的铠甲，还有我们去年剿灭黑党项造反，也缴获了一万八千多副皮甲，我记得是放在庆州仓库内，再有边境各军也有不少淘汰的旧盔甲，把这些资源集合起来，兵甲不足问题就能解决了。”
　　莫俊欣然笑道：“还是同知考虑得周全，卑职这就着手，尽量在新年来临之前筹备完毕！”
　　……
　　莫俊既然承诺新年前完成筹备，在李延庆同意了他的方案后，他便雷厉风行地执行既定方案，次日一早，在京兆府各地摆放了数百个摊位，有偿收购民间兵甲。
　　应该说，莫俊这个时机选得非常好，距离新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家家户户都在急着采办年货，也是一年之中，手中钱最紧张之时，一些没有用，又舍不得扔掉的物品能换来急需的银钱，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一时间，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堆积旧物的房间里翻腾。
　　在李延庆距离府宅不远处的河岸旁，也摆出几张收集兵甲的桌子，这里是女兵营的收购地，十几名女兵围坐在桌前忙碌地分辨一堆送来的皮甲。
　　她们经过特殊的培训也能大致识别兵甲的好坏了，不过经验还不足，还是出现了漏网之鱼，扈青儿正拿着一面盾牌批评几名女兵的不细致。
　　“这张盾牌表面看起来很光洁，就像没有用过，但盾牌不能靠眼睛看，还必须用手摸，你们自己摸摸盾牌背面，这面盾牌里面已经破裂了，一支弩箭就可以把它洞穿。”
　　几名女兵摸了摸盾牌，都脸红了，明显手感能摸到裂痕，扈青儿又问道：“这面盾牌多少钱收进来的？”
　　女兵首领朱凤红着脸道：“算八成新，四百文的价格收进来。”
　　“这个教训要记住了，这种盾牌只能用于乡兵训练，不能用于战场，钱是小问题，若士兵在战场上因它而丧命，那就影响太大了。”
　　这时，一个老妇人拎着一只大包袱走过来，胆怯地问道：“我有副盔甲，这里收不收？”
　　“大娘，盔甲收的！”
　　老妇人把包袱放在桌上，“这是我老头子留下来的，他去年病故了，家里就只剩下我这个老婆子，眼看过年了，家里也没有钱，你们看看这副能值多少？”
　　一名女兵把包裹打开，顿时惊呼一声，几名女兵都围了上来，包裹里竟是一副朱漆山字甲，这是大宋的第一将帅甲，也是有史以来盔甲制造的顶峰之作，扈青儿走上前，眼睛也闪过一丝异彩，好一副做工精湛的铠甲。
　　“把它撑起来！”
　　女兵们带来专门的撑甲挂钩，一幅盔甲只有把它完整撑起来，才能看出好坏，很快，女兵们把盔甲撑起，这是一副大号的朱漆山字甲，保存的非常完好，胸甲、身甲以及兽首护腹都完整无缺，也系带也异常结实，没有年久腐坏的迹象，看得出它的主人很善于养护。
　　“大娘，它还有一个头盔吧！”扈青儿笑道。
　　朱漆山字甲一般是和凤翅兜鍪配套的，不会只有一副盔甲，老妇人连连点头，“有头盔，还有一把刀，我想留下来做纪念的。”
　　听说老妇人要留作纪念，扈青儿也只能算了，这时，老妇人又问道：“姑娘，你告诉我，这甲值多少钱？”
　　“如果只是这副铠甲，我们可以给你十两银子，但如果把头盔和刀一起给我们，那就是完整的盔甲了，我可以给你二十两银子。”
　　大宋的朱漆山字甲本来就不多，如果是崭新的一套盔甲，至少价值百贯，但这是收购二手盔甲，肯定不能按照原价支付，不过二十两银子已经是这次收购兵甲的最高价。
　　老妇人原本只想卖几百文钱过年，没想到居然能卖二十两银子，自己的养老钱都有了，她连声道：“头盔我给你，家里还有一把大枪，怪沉重的，一起送你们吧！”
　　扈青儿立刻令道：“朱凤，你带两人去帮大娘把头盔和铁枪拿来！”
　　“遵令！”
　　朱凤两名女兵赶一辆驴车带着老妇人去家里拿盔甲了，这时，李延庆从府中出来，来到收购点，李延庆看着竹筐里的各种兵甲笑道：“生意不错嘛！”
　　“大哥，你看这个！”
　　扈青儿将山字甲摊开来，李延庆眼睛一亮，“飞龙卫的朱漆山字甲，好东西啊！”
　　“大哥，我觉得你的身材配这副山字甲好像正合适。”
　　“我已经有两副山字甲，就不用了，给阿贵吧！他一直想搞一副上好的盔甲。”
　　李延庆又笑问道：“只有铠甲吗？凤翅兜鍪呢？”
　　“去家里取了，大哥，最高收购价只有二十两银子，似乎少了一点。”扈青儿有点不安。
　　李延庆笑道：“打造这副盔甲光工钱就远不止二十贯，军器监的标价是一百一十贯钱。”
　　这时，朱凤带着老妇人回来了，驴车有一顶凤翅兜鍪，一把战刀，一杆大枪。
　　“将军，我们拿回来了。”
　　扈青儿接过兜鍪看了看，和铠甲一样保存得非常完美，一点铜锈都没有，擦干净了，在阳光熠熠闪光。
　　战刀也标准的将帅制式刀，非常锋利，估计老妇人的丈夫是一员宋将。
　　这时，李延庆却被大枪吸引住了，他走到驴车前，抄起这支通身乌黑的铁枪，它竟然是一支全钢钩镰枪，长一丈，重约五十斤，用上好的镔铁打造，通身乌黑，枪尖极为锐利，李延庆一眼便看中了这支镔铁钩镰枪，这已经不是普通兵器了，而是一件名贵收藏品。
　　“大娘，这副盔甲连这把刀，我给你五十两银子！”
　　“太谢谢姑娘了，没想到老头子竟然给我留下了宝贝！”老妇人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老家人，你丈夫给你留下的宝贝在这里呢！”
　　李延庆挥了挥长枪笑道：“这支枪我个人要了，给你五百两银子！”
　　老妇人一下子惊呆了，她用来顶屋梁的粗笨铁枪竟然值五百两银子，她半晌道：“官人，你哄我吧！”
　　李延庆呵呵大笑，“五百两银子我都占便宜了，这可是你丈夫的镇家之宝啊！”


第0670章 冲冠一怒
　　下午时分，王贵和汤怀来到了李延庆的府中，王贵是听说李延庆得了一副好盔甲，汤怀则是听说李延庆得了一杆钩镰枪。
　　收购旧兵器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淘宝的过程，一些昂贵的兵器被不懂行的百姓胡乱塞在家中，当他们拿出来换钱过年时，这些兵器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那位老妇人拿到五百两银子的时候，还在做梦一样，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老头子留下来的几件破烂家当竟然使她后半生有了依靠。
　　除了李延庆外，韩世忠也用三百贯钱淘到了一对罕见的双手剑和一副做工精湛的两石弓，曹性也用一千贯钱买下一把名贵的宝剑。
　　“老李，这副盔甲不错，我穿上正合身！”王贵已经换上了盔甲，站在大镜子前兴奋得嘴都合不拢。
　　“再配上这把刀看看！”李延庆把收购来的战刀扔给了他。
　　“刀不用了，我不缺，要不给给老汤吧！”王贵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后的汤怀。
　　“不要的东西就给我！”
　　汤怀撇撇嘴，“你小子把我当成什么了？”
　　“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
　　汤怀没理睬他，又堆起笑脸对李延庆道：“老李，听说你得了一支钩镰枪？”
　　“去！鼻子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灵？”
　　虽然对汤怀的厚颜不屑一顾，但李延庆还是把钩镰枪取来给了汤怀，“你试试看！”
　　汤怀大喜，他接过来掂了掂，五十斤的重量对他正好，枪杆很细，虽然是镔铁打造，却韧劲十足，枪尖长约一尺三寸，呈细棱形，枪颈处伸出一根细细的倒钩，倒钩也异常锋利。
　　汤怀提枪到院子舞了一圈，只觉得极为顺手，仿佛这支枪就专门给他打造一般，只练了一趟，便感觉到人枪一体了。
　　“老李，这支枪认主了，以后改姓汤了。”
　　练完枪，汤怀便毫不客气地将枪抱在怀中，仿佛已经跟他融为一体。
　　“你们两个家伙，我弄点好东西就被你们抢走，你们自己怎么不去淘？敢情不用自己花钱对不对！”李延庆瞪着两人道。
　　王贵嘿嘿一笑，“不是还给你留了一把刀吗？”
　　“去你的，盔甲可以拿走，枪得留下，那可是我的藏品。”
　　“老李，你这话就不厚道了，你用来收藏，可老汤却用来上阵杀敌，一个是为己，一个是为国，老李，你有失大义啊！”
　　李延庆哼了一声，虽然他极不情愿，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东西恐怕拿不回来了，尤其汤怀，拿着铁枪左看右看，那爱慕的眼神比他娶的新娘子还喜欢，根本就不在意自己说什么，王贵的大义之类，他更不放在心上，可以想象，若自己把枪强行抢回来，汤怀非要与自己绝交不可。
　　李延庆无奈，只得把这件心爱之物割舍给他了。
　　“老汤，给你说件事！”李延庆敲了敲桌子道。
　　“什么事，你说？”汤怀初得宝枪，心情大好，李延庆说什么他都能接受。
　　“是这样，年后陕西路各州会招募三万乡兵，我有点担心各州拿了钱粮补贴不办事，我想让你带一支军队去各州巡视，督促各州把乡兵招募起来。”
　　汤怀点点头，“没问题，我去就是了。”
　　“我话还没有说完！”李延庆又继续道：“你用两个月时间转完各州，然后再和康王殿下去一趟秦凤路，把秦凤路的两万乡兵召集起来集训一个月，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就交给你了。”
　　汤怀默默点头，他肩头感到了一种沉重的压力。
　　这时，旁边王贵“嗤！”的一声笑起来，李延庆回头狠狠他一眼，“你笑什么？”
　　“老李，汤哥下午就出发吗？”
　　“我刚才说了年后再走！”李延庆拉长了脸道。
　　王贵依旧嬉皮笑脸道：“那汤哥这个年就别想过好了。”
　　李延庆也意识到自己严肃过头，提前二十几天就给汤怀布置任务了，他哑然失笑，便笑道：“走吧！一起去喝一杯。”
　　三人来到了曲江酒楼，瓦肆里依旧人头簇簇，热闹异常，他们在二楼靠窗前坐下，李延庆要了两壶清酒，几盘下酒小菜，现在是非战时期，军队允许少量饮酒，但不准喝得酩酊大醉，不过就算喝醉了处罚也不会太重，打三十军棍，禁足一个月。
　　“老李，咱们在京兆府拼命备战，你说朝廷知道吗？”王贵喝了一杯酒问道。
　　李延庆笑了笑道：“你觉得杨遂舟和马善没事干，会不会给朝廷写报告呢？”
　　“给朝廷写报告不会，给他们主子上书密报倒是肯定有的。”汤怀在一旁不屑地撇撇嘴道。
　　“老汤说得对，不说别人，就是康王殿下也会按月上报天子，咱们在京兆府的一举一动瞒不过上面，只是有点诡异罢了。”
　　王贵对李延庆最后一句话不解，“老李，什么叫诡异？”
　　“就是在私不在公，咱们在京兆府做的事情，蔡京也好、王黼也好、高俅也好，甚至官家，他们个个都清楚，但朝廷却全然不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冷眼看着咱们呢！只是琢磨不透他们在想什么，所以我才说诡异。”
　　“说得好！”王贵和汤怀齐声赞道。
　　汤怀沉吟一下又问道：“我也认同你的分析，只是我不太明白，如果官家明明知道咱们在做什么，他却不干涉，你说这是什么原故？”
　　汤怀指的是李延庆以补贴方式训练乡兵，这可是犯忌的事情，现在又公开收购旧兵甲，官家居然不干涉，着实让汤怀百思不得其解，王贵也明白了，他也向李延庆望去，希望李延庆能给出一个答案。
　　李延庆端起酒杯微微一笑，“如果我说官家其实也感觉到了金国的威胁，你们信不信？”
　　王贵和汤怀对望一眼，一起摇了摇头，如果连天子都感觉到金国的威胁，那宋朝早就该大规模备战了，河北那边也不至于只部署厢军，连禁军都没有。
　　“其实官家并不傻，就算从西夏投降金国这件事，他也意识到金国的不善了，只是联金灭辽这个国策错误太大，一旦金国真的大举南侵，他就得下罪己诏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尤其李延庆说出的罪己诏，便已经说到了实质上。
　　汤怀沉思片刻道：“延庆说得对，我估计这就是官家把康王放在京兆的缘故，默许咱们备战，却又不放心，让儿子看着咱们。”
　　三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听有人大喊：“军队砸乐坊了！军队砸乐坊了！”
　　李延庆一怔，探头向外面望去，只见远处一座大宅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数十名士兵正抱着一根木头撞击大门，旁边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满脸怒火，宝剑已经拔出鞘，正是统领韩世忠。
　　李延庆眉头一皱，韩世忠这是在做什么？
　　这时，王贵猛地一拍额头，“我知道了，一定是为梁红玉！”
　　李延庆顿时有了兴趣，难道跟随韩世忠的梁红玉是在京兆？
　　“走！我们也看看去。”李延庆结了账，带着王贵和汤怀向乐坊快步走去。
　　李延庆也是后来才慢慢了解，梁红玉只是艺名，就像李师师、苏小小一样，京城就有两个李师师，还马师师、韩红玉、张红玉等等，不过这种艺名一般都是乐妓，大多卖艺不卖身，说她们出身比较低，并不是指她们曾经出卖身体，而是指她们的户籍地位比较低，属于乐户，她们的归宿也不会太好，一般都是嫁给大户人家为妾，即使做正妻也是嫁给乐师等同类人。
　　就在这时，大门轰然撞开了，韩世忠策马冲了进去，十几名亲兵也跟着冲进乐坊，李延庆三人来晚了一步，王贵和汤怀恨得一跺脚，跟着冲了进去。
　　李延庆却不慌不忙，拉过一名乐坊内的小厮问道：“刚才那位将军为什么要冲击乐坊？”


第0671章 梁家红玉
　　李延庆问得轻言细语，但手中的力道却如铁钳一样抓住小厮的手腕，小厮心中一阵害怕，只得老老实实回答道：“院里的花魁梁红玉原本是韩将军的相好，但前几天来了一个大商人，看中了梁红玉，出价一万贯买走她，院主被猪油蒙了心，就答应了，今天下午商人带了十几个手下来接人，结果梁红玉誓死不从，用刀顶着胸膛，有人偷偷跑去给韩将军报了信，韩将军这不就来了吗？”
　　李延庆这才明白前因后果，便放开了小厮，小厮手腕都红肿了，他畏惧地看了一眼李延庆，转身便逃得无影无踪，李延庆分开众人走到大门前，几名士兵正在大门前站岗，不准闲人入内，他们显然没有认出身穿便服的李延庆，恶声恶气吼道：“快滚开！这里不准人进去看热闹。”
　　李延庆冷冷哼了一声，“也包括我吗？”
　　几名士兵听声音才认出了李延庆，吓得他们一起单膝跪下，“参见统制！”
　　“好了，起来吧！”
　　几名士兵起身，又战战兢兢道：“我们刚才真没有认出来，统制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他们几人都是韩世忠的亲兵，李延庆刚才虽然是有点不悦，但他还是要给韩世忠一点面子，便点了点头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出言不逊，小心我打烂你们的嘴！”
　　“卑职不敢！”
　　“好好看门，说话客气一点。”
　　李延庆不再理睬他们，直接走进了乐坊，院子里跪了十几个家丁模样的男子，只见韩世忠手执解腕刀，从房间揪出一个中年男人，男子满脸鲜血，耳朵已经被割掉一只，吓得他杀猪般大喊：“大爷饶命啊！我真的不知道。”
　　“狗杂种，敢抢老子的女人，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韩世忠怒火万丈，一脚把男子踢飞到院子里。
　　“韩将军！”李延庆冷冷喝了一声。
　　韩世忠刚才看见了王贵和汤怀，便知道统制也来了，只是他余怒未消，上前向李延庆抱拳道：“参见统制！”
　　李延庆见那男子捂着左臂，满脸痛苦，估计刚才韩世忠一脚将他手臂踢断了。
　　“他碰你的女人了？”李延庆瞥了那商人道。
　　“他敢！他就算是碰了一根汗毛，老子也要把他千刀万剐！”韩世忠怒视着商人道。
　　“既然如此，就不要为难他了，放他走！”
　　韩世忠虽然想狠狠惩罚这个男子，至少要剁掉他一手一脚，但李延庆是顶头上司，军令如山，他不能不听，他只得恨恨对男子道：“统制给你说情，老子就饶你这一次，快滚！”
　　男子如获大赦，连向李延庆道谢都来不及，带着一群家丁跌跌撞撞向外奔去。
　　富商虽然跑掉了，但擅自卖梁红玉的院主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他被几名士兵拖出来时，浑身是血，已经奄奄一息。
　　李延庆知道韩世忠是眼睛揉不得沙子的人，极为心狠手毒，这个院主也算是咎由自取，自己也保不了他，李延庆便道：“点到为止，不准伤及无辜，听到了吗？”
　　韩世忠缓缓点头，刀子般的目光向院主望去，咬牙切齿道：“我知道，我就只收拾他！”
　　李延庆摇摇头，转身走了，王贵和汤怀也不想看下去，转身跟随李延庆出了院子，“就为一个女人，至于吗？”王贵有些不屑道。
　　王贵一直有点瞧不起韩世忠，韩世忠虽然打仗厉害，但心胸比较狭窄，而且心狠手毒，梁红玉虽然是他的相好，但毕竟也是乐坊的人，院主当然有选择客人的权力，就算一时惹恼了人，但也不至于往死里整，这就太过份了一点。
　　但就在李延庆刚走到门口，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急急响起，“韩大哥，求求你饶了他吧！”
　　李延庆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跪在院中，哀求道：“郑院主对红玉有大恩，求求韩大哥看在红玉的面上，饶他一命吧！”
　　原来她就是梁红玉，李延庆倒有了几分兴趣，从侧面打量梁红玉，不过第一眼看去，李延庆便有点失望了，这个梁红玉虽然长得不错，但绝对谈不上倾国倾城，比自己的爱妾思思差得太远，不过眉眼间倒有一股英武之气，这种气质颇像扈青儿。
　　别看韩世忠凶神恶煞，那副表情就要像要吃人一样，可一见到梁红玉，满脸的煞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道：“红玉，你这是做什么，大冷的天，赶快起来！”
　　“大哥，你不饶他，我绝不起来。”梁红玉声音轻柔，但语气却十分坚决。
　　韩世忠愣住了，半晌他只得一跺脚，“好吧！看在你的面上，我今天就饶他一次。”
　　梁红玉急忙对几名仆妇道：“快抬院主去看医生，快去！”
　　几名仆妇手忙脚乱，用担架将浑身是血的院主抬走了，又在他身上盖了一床被子，匆匆离开了乐坊。
　　此时韩世忠已经不关心院主死活，他扶起梁红玉来到李延庆面前，抱拳行一礼笑道：“给统制介绍一下，她就是我浑家红玉，姓梁。”
　　他又给梁红玉道：“这就是我常给你说的李统制。”
　　梁红玉盈盈行一礼，“红玉参见李官人！”
　　李延庆终于从正面看见了梁红玉，基本上自己的眼光没错，梁红玉确实谈不上千娇百媚，论美貌比自己妻子曹蕴也差了好几分。
　　不过她相貌也有点优点，那就是非常精致，整个五官就仿佛顶级玉雕大师的作品，高鼻梁、鹅蛋脸，眉色如黛，眉眼间英气逼人，而且她身材很高，用后世的标准大概一米七五左右。
　　李延庆脑海里跳出第一个词，就是缘分，这样姿色尚可的女子，韩世忠却对她一往情深，不能不说他们之间对了眼。
　　“红玉动作很敏捷，应该是练过武吧？”李延庆微微笑问道。
　　韩世忠呵呵一笑，“统制有眼光，红玉确实练武世家出身，从小练武，十四岁才开始学琵琶，我对音乐不感兴趣，却喜欢看红玉舞剑，我今天上午掏到一双宝剑，就是准备给红玉的。”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既然如此，韩将军就把红玉姑娘带走吧！乐坊这边我给马通判说一声，让他妥善处理好。”
　　韩世忠大喜，低声道：“红玉，跟我走吧！”
　　梁红玉也知道，出了今天这件事，她不可能再继续呆在乐坊了，既然李同知已经开了口，那么赎身的事情就不用自己再操心，她向李延庆行一礼，便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韩世忠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直想替她赎身，但她不想离开乐坊，若不是今天出这档子破事，我还真拿她没办法。”
　　“今天韩将军可不低调啊！”李延庆含蓄地批评了韩世忠一句。
　　韩世忠脸上露出一丝羞愧，“让统制笑话了！”
　　李延庆点点头又道：“不要让别人抓住把柄，乐坊院主和那个商人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但你最好还是把赎身钱给院主，不在于钱多钱少，就算是一百贯钱你也得给，明白我的意思吗？”
　　“卑职明白！”
　　“把梁姑娘安置以后，你继续盯一下收购旧兵甲之事，时间比较紧，若收购的兵甲不够，我还得想别的办法。”
　　李延庆现在对历史走势已经有点看不清了，按理，金国灭辽后得到大量的战略物资，战争准备已经充足。
　　唯一不足恐怕就是军队，一个是整编辽国降军，另一个是集结各部落军队，一旦这两件事完成，金国就完成了对宋朝的战争准备，从正常时间估算，半年就应该足够了。
　　韩世忠知道李延庆心中着急，便笑道：“收购兵甲的事情让曹性去盯就行了，我抓紧时间训练新军，争取三个月内让一万五千新军形成战斗力，再着手训练乡兵。”
　　李延庆大喜，“那就拜托韩将军了！”
　　“统制别客气，另外，我还有件事想和统制商量一下。”
　　“韩将军请说！”
　　韩世忠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道：“听说统制一直在给三娘找一名副将，你看红玉……”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韩世忠也想让梁红玉从军，洗掉她的乐妓身份，李延庆便微微笑道：“如果梁姑娘自己愿意，也承受得起女兵营的生活，我没有意见！”
　　“多谢统制，我会和红玉商量一下。”
　　李延庆心中有种怪异的感觉，难道梁红玉的从军生涯就从女兵营开始的吗？


第0672章 西夏策变
　　收购旧兵甲的活动五天后便结束了，效果之好大大出乎预料，他们收到各种铠甲三万四千副，长矛八万支，战刀六万多把，还有大量的弓弩、盾牌，一共耗费了五万三千贯钱，大大赚了一笔。
　　这些武器盔甲若从军器监购买，二十万贯也不止，更关键是军器监也没有库存了，重新打造至少要耗费一两年，他们节约了大量时间。
　　三万四千副盔甲，加上去年灭黑党项缴获的近两万副皮甲，足以装备五万乡兵了。这时，康王赵构也对陕西路各州下达了命令，要求各州府全力配合京兆军招募乡兵，新年尚未到来之前，招募乡兵的命令便发送到了陕西路的各州各县。
　　冬去春来，转眼宣和六年的春天来临了，这天上午，西夏皇宫内，一次关于西夏命运的军政议事正在宏福殿内进行，十几名西夏主要官员参加了这次廷议。
　　三天前，西夏接到了金国使臣送来的旨意，要求西夏出兵陕西路，为此，西夏君主李乾顺迅速召集文武重臣进行协商，按照金夏两国达成的同盟协议，西夏有义务协助金国的军事行动，无条件遵从金国狼主的旨意。
　　“陛下，如果我们出兵陕西路，这等于就是撕毁了前年我们和宋朝达成的停战撤军协议，这对西夏和陛下的信用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事关重大，请陛下慎重考虑。”
　　说话的是西夏尚书令李可真，他是西夏文官之首，对金国的命令，他持保留态度。
　　“我们国力损失惨重，需要时间修养生息，这个时候出兵，不仅会破坏宋夏之间的贸易，也会影响我们休养生息的国策，对我们西夏伤害太大。”
　　李可真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李察哥便起身道：“我们和宋朝签署了停战撤军协议不假，但我们和金国也签署了同盟协定，协议上明确要求我们服从金国的军事指令，这就和夏宋间的协议有了冲突，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遵从哪个协议？”
　　李乾顺缓缓道：“虽然朕也不想自损信用，但显然同盟协定比停战协议重要得多，我们必须遵从金国的协助作战请求，这个不容置疑，朕只是想寻找一个比较稳妥的方案，使各方影响降到最低。”
　　这时，梁王梁安平起身道：“陛下，微臣也想说两句！”
　　李乾顺点点头，“梁王请说！”
　　梁安平朗声道：“按照金夏同盟约定，我们确实应该出兵，但尚书令说得也有道理，出兵不能损害西夏的切身利益，用陛下的话说，就是要寻找一个比较稳妥的方案，那我考虑，如果我们出兵而不战，屯兵于宋夏边境，是不是既满足金国的要求，也避免了西夏的损失？”
　　李察哥摇摇头，“梁王殿下，恐怕金国不会满足于我们出兵而不战。”
　　梁安平笑道：“所以我们要了解，金国为什么要西夏出兵，他们目的何在？”
　　“这还用说吗？显然金国准备大举攻宋了，我们出兵可以牵制住陕西路的宋军，配合大同府的金兵攻打太原，金国的战略意图非常明显。”
　　“那我们屯重兵于边境，引而不发，是不是能同样牵制住宋军？”
　　李察哥摇摇头，“暂时是这样，可如果太原危急，相信京兆府的宋军还是会赶赴河东救援，除非我们大举攻宋，否则牵制的意义不大。”
　　梁安平又道：“那我们能不能分两步走，首先屯重兵于边境，耐心等待宋金之战，若金败，我们收兵回府，若宋败，我们也可以趁机捞取一些土地，其实我觉得与其进攻陕西路，不如进攻河西，夺回陇右及河湟之地。”
　　梁安平的意见说到了李乾顺的心坎上，他摆手止住了李察哥的话头，笑道：“朕认为梁王的建议最为稳妥，也最符合西夏的利益，就这么决定了，采用梁王的方案！”
　　……
　　梁安平回到府中，立刻让人去把乔仲安找来，去年京兆府抓捕奸细，梁安平的儿子梁印也不幸被宋军抓捕，梁安平便通过乔仲安向李延庆求情，最终使李延庆释放了梁印，欠下的人情，他得在适当时候还给李延庆，今天军政议事，他主张屯兵不战，继而绕开陕西路吞并陇右河湟，这些其实都是他还人情的一种方式。
　　当然，梁安平不能损害西夏的核心利益，他很清楚金夏之间签署的同盟协议，使西夏没有选择余地，出兵不可避免。
　　梁安平负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事实上，西夏出兵不仅影响宋夏之间的关系，也损害到了他的个人利益，他是宝妍斋在西夏的代理商，同时也将大量牛脂卖给宝妍斋，每年获利三十万贯，如果宋夏边境紧张导致贸易中断，这个损失他承受不起。
　　这一点他必须要和李延庆沟通好，尽可能地避免贸易中断的后果。
　　这时，家人在门外禀报：“乔东主来了！”
　　梁安平精神一振，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片刻，乔仲安快步走进了房间，乔仲安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西夏，现在的乔氏商行已成为宋夏间第一大商行，拥有上千头健骡，将瓷器、茶叶、丝绸、布帛、化妆品等等各种宋朝的手工业品贩运到西夏兴庆府，又将西夏的毛皮、药材、矿石、牛羊肉、脂肪、瓜果等物品运到京兆府，每年的销售额数十万贯。
　　巨大的经济利益也使乔氏商行在西夏拥有很高的地位，尤其是特别通行证使他们在宋夏边境畅通无阻，虽然也有人指责乔氏商行存在细作行为，但国力大损的西夏还是对能带来巨大利益的乔氏商行采取了宽容的态度。
　　“参见梁王！”乔仲安抱拳行一礼。
　　“乔东主请坐！”
　　乔仲安坐下便急切地问道：“听说今天上午朝廷做出了重大决策？”
　　宋夏间的关系直接影响到了乔氏商行的生存，乔仲安已经得到西夏即将出兵的风声，他怎么能不着急。
　　梁安平苦笑一声道：“乔东主的消息还是灵通啊！”
　　乔仲安心中顿时揪紧了，“这么说，传闻是真的？”
　　梁安平点点头，“朝廷没有办法，金国特使送来旨意，要求西夏出兵陕西路，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出兵！”
　　说到这，梁安平将一封信递给乔仲安，“这是金国具体出兵要求以及西夏的最终决策，是重大绝密情报，切不可让第三人得知！”
　　乔仲安情绪顿时低沉下来，他默默接过信塞进怀中，低头不语。
　　梁安平看了他一眼又道：“西夏虽然在陕西路边境部署重兵，但并不准备立刻发动进攻，你们的特别通行证依旧有效，不会影响到正常贸易。”
　　乔仲安叹了口气，“只能说是西夏一侧可以通行，但宋朝一侧就未必了，边境一旦紧张，宋军就会封锁边境，这是惯例，肯定会影响到正常的贸易。”
　　梁安平想了想道：“要不然就走西线水路，利用大型运货皮筏南下，在金州转陆路运输再进入渭河。”
　　其实走水路是很便利的最佳方案，但陇右的官府及军方对西夏抵触强烈，不允许与西夏通航，这一点乔仲安心知肚明，他沉默片刻便摇摇头道：“走水路不现实，我还是去和李同知商量一下，走延安府到鄜州的商队或许可行。”
　　梁安平笑道：“你说得对，李同知同时兼任延鄜路总督，他应该有变通的办法。”
　　乔仲安起身道：“我这就回京兆府，把商道安排妥当，尽量不要影响到双方贸易。”


第0673章 紧急情报
　　京兆府灞上军营是一座年初才建立的新军营，这里在两汉以及隋唐时代便是军队的驻扎重地，拥有很多驻扎军队优良条件，比如广袤的旷野，丰富的水资源等等，尤其是水资源，不仅有灞水流过，而且在原野上打井，基本上都能出水，这是军队驻扎的最先决条件。
　　新年过后，京兆军便在灞上圈了一片占地两千亩的军营，搭建了数千座大帐，拥有宽广的训练场，四周建有营栅和壕沟，每隔数百步就有一座眺望塔。
　　灞上军营又叫做新兵营，是陕西路各州的乡兵训练基地，陕西路和秦凤路各州的共计五万乡兵，在四月下旬集结此处，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强化训练。
　　广袤的训练场上修建了一座长达一里的城墙，城墙处喊杀声震天，两支军队正在进行激烈的攻城实战演练，两支军队都身穿皮甲，但头盔颜色不同，一支为两千人的红头盔，一支为五千人的黑头盔，分别表示红军和黑军，目前的状态是红军守城，黑军攻城，城墙下是齐胸深的水塘，即使从城头坠落也不会伤到性命，不过轻伤难免，每次实战都会有数十人受伤。
　　李延庆站在一座高达三丈的木台观战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两支军队攻防选练战，每次实战训练要进行两个时辰，红军必须在两个时辰内顶住黑军的猛烈进攻，守住会得到赏赐，失败则跑步受罚。
　　五万乡兵的训练都指挥使是韩世忠，监督为汤怀，李延庆只是前来视察训练情况，并不干涉具体训练。
　　韩世忠在高台上喝令道：“投石机上！”
　　高台挥动了蓝旗，远处的二十几台大型投石机轰隆隆开来，在两百步外一字排开，这时，退兵的钟声敲响，五千进攻黑军如潮水般撤退了，投石机开始发作了。
　　投石机当然不会投掷巨石，而是投射用麦秸扎成巨火球，西夏军队擅长火攻，乡兵也必须要进行火攻防御训练，只见一只只巨大的火球腾空而去，向城头砸去，城头事先泼了不少火油，很快，城头的火油便被火球点燃了，士兵们纷纷扛着沙袋冲向烈火，用沙土扑灭城头上燃烧的大火。
　　经历了几轮火攻防御训练后，木台上再次吹响了号角，五千黑军再次呐喊着向城墙冲去……
　　韩世忠走到李延庆身边道：“这样的训练每天要进行六场，其中一场是夜战，每个士兵在一个月内要进行十次这样的攻防训练，还有平时的实战演练和体力、长枪、弓弩训练，一个月下来，基本上就能脱胎换骨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常规训练应该没有问题，但我觉得还应该加强一下特殊训练。”
　　“统制是指震天雷吗？”
　　李延庆点点头，“士兵要习惯震天雷的爆炸，另外还要熟练运用盾牌进行一些有效防御。”
　　火药营反复试验过，如果盾牌使用得当，便能有效抵御震天雷爆炸后的弹片袭击，使得震天雷的杀伤效果降低八成，即使震天雷在三十步外爆炸，士兵也能生存下来，这就需要士兵反复训练，积累经验，京兆府禁军从前年开始就进行了包括震天雷在内的火器防御训练。
　　“卑职准备在后期进行三到四次特殊训练。”
　　正说着，几名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片刻，为首骑兵被带上了观战台，他单膝跪下行一礼，将一封信呈给李延庆，“京兆城紧急消息！”
　　李延庆接过信了看了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统制，发生什么事了？”韩世忠看出了李延庆眼中一丝不安。
　　“西夏有异动了，莫先生让我立刻回去，乔仲安带来了极为重要的情报。”
　　“难道……战争要来临了吗？”
　　李延庆摇摇头，“目前还不得知，不过训练要延长，没有我的命令，集结乡兵暂时不要解散回乡。”
　　“卑职明白了！”
　　李延庆交代韩世忠几句，便快步走下观战台，他翻身上马，在一百余名亲兵的护卫下，催马向京兆城北大营疾奔而去。
　　……
　　一个时辰后，李延庆抵达了京兆府北大营，直接走进中军副帐，中军副帐又叫幕僚帐，是主帅幕僚们处理公务之处，莫俊和刘方各有一顶专门营帐，右副帐便是莫俊的营帐。
　　大帐内，莫俊正在处理公务，而乔仲安就坐在他左边不远处，有点神情不安地喝着茶，他刚刚才从兴庆府赶回来，带来了极为重要的情报。
　　“大帅回来了！”
　　外面士兵话音刚落，只见李延庆如一阵风似地走了进来，乔仲安连忙站起身，李延庆摆摆手，“乔东主请坐！”
　　他又向莫俊点点头，莫俊取过一封信走过来，“这是乔东主从西夏带回的信，梁安平的亲笔信！”
　　李延庆从莫俊沉重的语气中便感到了不妙，他接过信坐下，仔细地看了一遍，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显然他也看到了问题的关键，并不是西夏撕毁停战撤军协议，而是金国责令西夏出兵，这便说明金国要动手了。
　　“除了信中的内容，梁安平还说了什么？”
　　“还有就是西夏并压陕西路主要是引而不发，如果顶不住金国的压力而发动进攻，也主要是攻打陇右河湟一带，暂时不会打陕西路，另外就是关于两国间贸易。”
　　“贸易怎么说？”李延庆也很关心这件事，这关系到新军的军费着落，就算两国交战，他也不想断了这条线。
　　“西夏那边没有问题，关键是宋朝境内，梁王希望走延安府和鄜州这条商道，看同知意见如何？”
　　李延庆点点头，他兼任延鄜路都督，延安府和绥州的防御都由他负责，商道走这条路倒问题不大，“还有什么？”李延庆又问道。
　　乔仲安想了想，便摇摇头道：“别的就没有了！”
　　“那辛苦乔东主了，先下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我让莫先生和你联系。”
　　李延庆叫来两名亲兵带乔仲安下去休息，望着乔仲安背影走远，莫俊压低声音道：“如果和西夏交战，再和他们有贸易往来，恐怕有人会弹劾同知，罪名会变得很严重。”
　　李延庆摆了摆道：“贸易先做下去，我估计今年朝廷会很乱，暂时还顾不上我们这边的事情，对我们而言，军费比什么都重要，其他都可以不管。”
　　说着李延庆站起身，“我去见康王殿下，这边就暂时交给你了。”
　　李延庆心中焦急，西夏和金国的变故必须由赵构传进京城，这件事十万火急，一刻也不能耽误了。
　　……
　　李延庆带着亲兵离开军营，很快便进了京兆城，康王府和京兆留守官衙并在一起，位于城中部，四周很宽阔，面前有一处颇大的广场，李延庆不是第一次来找赵构，从前这里都冷冷清清，但今天康王府前停满了马车，大门前站着数百名宫廷侍卫，这让李延庆不由一怔，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赵构要回京城吗？
　　“刘管事！”李延庆忽然看见康王府内侍总管刘彦从府中走出来，他连忙大喊。
　　“啊！李同知来了。”刘彦笑着向他拱手行礼。
　　“刘管事，这是怎么回事？”
　　刘彦呵呵笑道：“荣德帝姬和曹驸马来了！”
　　原来曹晟来了，李延庆笑问道：“这是刚到吗？”
　　“刚刚才到，东西还没有搬进府呢！”
　　“康王殿下在吗？我有急事找他。”
　　刘彦知道这位李同知深得康王信任，进府是不需要通报的，他给自己说一声，显然是给自己面子。
　　“殿下当然在，请同知随我来。”
　　因为帝姬也府中，李延庆不能随意乱走，所以刘彦得在前面带路，李延庆片刻来到中堂，刚走进中庭，便见曹晟和赵构坐在中庭的石桌前喝茶闲聊。
　　曹晟一抬头看见了李延庆，高兴得连忙招手，“延庆，这边！这边！”
　　赵构回头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晚上才过来，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赵构还以为李延庆是来看望曹晟，李延庆走上前行一礼，“殿下，我可能带来一个比较扫兴的消息。”
　　“出什么事情了？”赵构的脸上笑容消失了。
　　“刚刚得到西夏消息，西夏受金国之令，已决定向陕西路的宋夏边境增兵十万。”
　　赵构顿时脸色大变，一时说不出话来，曹晟却重重一拍石桌，大骂道：“就知道西夏人不可靠，停战协议的墨水还没有干呢！这就撕毁了，一帮背信弃义的混蛋！”
　　看来曹晟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李延庆摇摇头苦笑道：“驸马爷，西夏不重要，重要是金国！”
　　曹晟一怔，“金国……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结果李延庆和赵构已经推演过多次，这时，赵构叹了口气说：“西夏奉金国之令南侵，是要牵制住我们陕西路的军队，说明金国即将大举攻宋了。”
　　曹晟一下子愣住了，半晌道：“会这样吗？”
　　李延庆点点头，“只能是这个原因，而且消息绝对可能，现在西夏大军应该已经抵达宋夏边境了。”
　　“那我们怎么办？”曹晟有点惊慌起来。
　　李延庆看了赵构一眼，赵构心里明白，他默默点头，“我这就给父皇写信！”


第0674章 两个丽人
　　这时，身后一阵环珮声响，只见两个丽人在一群侍女的陪同下从侧门走了进来。
　　“驸马，后院太乱了，我过来坐坐！”
　　这是荣德帝姬来了，因为侍卫在搬运行李箱子，她不方便呆在后宅，便过来找丈夫了。
　　荣德帝姬是赵佶的二女儿，名叫赵金奴，在李延庆娶曹蕴的前一个月下嫁给了曹晟，夫妻二人都喜欢游山玩水，总是找各种借口出去游玩，这次他们借口参加终南山道场，跑来京兆游玩，本来去年就要来，但正好那段时间曹晟公务繁忙，一直拖到今年才来。
　　李延庆是曹家之婿，和曹晟的私交也不错，在驸马府中见过几次赵金奴，赵金奴性格开朗，喜欢开玩笑，也不算外人，李延庆便没有回避。
　　曹晟起身笑道：“金奴，延庆也在这里。”
　　“李同知也在这里吗？”赵金奴笑着走了过来。
　　李延庆的笑容却僵住了，在赵金奴的身后，他意外地看到了茂德帝姬赵福金，怎么她也来了。
　　赵福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李延庆，她的脚步略略放慢，目光有些慌乱，现在再躲开似乎不太可能了，她只得低下头跟着赵金奴身后。
　　旁边赵构走上前笑道：“我忘记告诉你，茂德皇姊也来了。”
　　赵金奴也停住脚步，她想了想笑道：“李同知，你和我皇妹应该也认识吧！”
　　李延庆连忙躬身行礼，“李延庆参见两位帝姬！”
　　赵金奴性格比较大大咧咧，她挥挥手笑道：“反正也不在京城，就不要那么多礼节了，延庆，你可是地主，得好好招待我们！”
　　李延庆也笑道：“这是我份内之事，两位来关中打算去哪里游玩？”
　　“我也不知道，反正先玩个十天半个月再说。”
　　赵构惦记着西夏之事，便道：“你们先坐下歇会儿，我有点事情稍微处理一下，马上就过来。”
　　他让宦官去搬几张椅子，他自己匆匆向书房走去，片刻，宦官搬来五六把椅子，放在葡萄藤下，赵金奴拉妹妹坐下，李延庆也坐在石桌前，笑着问赵福金道：“茂德殿下是第一次来关中吗？”
　　这时，赵福金脸上也恢复了自然，她淡淡笑道：“洛阳以西，我是第一次来。”
　　“来了就好好放松一下，不过最好就在关中游玩，北边就别去了。”
　　“为什么？”
　　赵金奴的眼睛瞪圆了，“我还打算去延安府看看呢！”
　　李延庆吞吞吐吐道：“北边最近形势不太好，最好别去了。”
　　“什么形势不好，你把话说清楚！”
　　赵金奴见丈夫脸上有些不自然，便瞪了他一眼道：“驸马，你告诉我实话，发生什么事了？”
　　曹晟叹了口气，“延庆刚刚告诉我，西夏和金国恐怕要攻打宋朝了。”
　　“不会吧！西夏不是才和我们签订撤军协议吗？还有金国，不是和宋朝是盟国吗？怎么会打仗？”
　　赵金奴倒不担心战争会对她怎么样，而是害怕战争爆发，父皇就要催他们回去，她的游玩大计可就泡汤了。
　　这时，赵福金低声问道：“请问李同知，这个消息确切吗？”
　　李延庆点点头，“消息确切，估计一个月之内，金国恐怕就要攻打燕山府了。”
　　“皇姊，要不我们早点回去吧！”赵福金有点不安地对二姐道。
　　赵福金心中着实不甘，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又遇到这种事情，她想了想道：“那就不去延安府了，我们就在京兆附近玩一玩。”
　　李延庆笑道：“京兆附近应该没事，难得出来一趟，也不要那么急着回去。”
　　“那李同知要率军去边境吗？”赵福金又问道。
　　“我明天确实要率军去边境！”
　　“会不会和西夏开战？”赵福金又关切地问道。
　　“这个……暂时还不清楚，但形势肯定很紧张。”
　　赵金奴瞥了一眼皇妹，笑道：“福金这么关心李同知，要不你跟他一起去吧！”
　　赵福金的俏脸顿时羞得通红，悄悄掐了赵金奴一把，“二姐，你在胡说什么？”
　　李延庆也着实有点尴尬，连忙起身道：“我还要去军营点兵，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他拱拱手，转身便快步离去，曹晟也连忙起身跟了出来，走出中庭，曹晟低声对李延庆道：“德茂帝姬也是不幸，离出嫁还不到二十天，蔡家那小子居然死掉了，帝姬就这么白白守了望门寡。”
　　那件事李延庆做得极为隐秘，只有李延庆和赵构两人知晓，连曹晟也瞒住了，曹晟还真以为蔡京之子是被蛇咬死。
　　李延庆淡淡道：“既然没有真正成婚，应该可以改嫁吧！”
　　“改嫁当然可以，但至少要等两年，官家也觉得对不起女儿，特别答应她，准她自己挑选夫婿，就看谁被她挑中。”
　　两人走出了大门，李延庆对曹晟道：“我担心金兵会攻打太原，我建议你们要么就暂时留在京兆，观望一下形势再说。”
　　曹晟摇摇头，“这个由不得我们，如果形势危急，官家肯定会召我们回京，这些天我们就不离开京兆城了。”
　　“那好吧！我先走一步。”
　　曹晟拍拍李延庆肩膀，“一路保重！”
　　李延庆快步离去了，曹晟一直望着李延庆走远，这才返回府宅，侍卫们依旧在搬运行李，两位帝姬坐在葡萄架下说着什么。
　　“夫君，李同知说得是真的吗？”赵金奴急问道。
　　“应该是真的，问题倒不是西夏，而是金国，如果战争爆发，大宋就有难了！”曹晟又叹息一声。
　　“那可怎么办？”赵金奴平时大大咧咧，可她毕竟是帝姬，听说大宋有难，她心中也担忧起来。
　　“皇姊，我们必须立刻回京！”
　　赵构大步从书房里出来，他刚刚写了一封鸽信让人送走，但事关重大，他还是决定亲自回京一趟。
　　“可是……我们刚来京兆。”
　　这时，赵金福走上前道：“二姐，皇弟说得对，我们应该回京，现在不是玩的时候。”
　　赵金奴虽然心中不甘，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任性之时，只得嘟囔一句，“再说吧！”
　　这时，门外一名侍卫来报，“李同知派人来汇报情况！”
　　赵构点点头，“让他过来！”
　　不多时，张鹰快步走上前，单膝跪下行礼。
　　“参见殿下！”
　　“张将军，有什么重要情报？”赵构问道。
　　“启禀殿下，我们刚刚得到延安府最新急报，西夏十万大军已抵达夏州城！”
　　夏州城是西夏边境最大的城池，西夏十万大军抵达那里，意味着西夏已经彻底撕毁了宋夏停战撤军协议，赵构恨得一咬牙，回头令道：“传我的命令，收拾行李，准备去京城！”
　　……
　　四天后，李延庆率领一万军队抵达了绥州，与此同时，韩世忠和汤怀率领五万乡军携带一千多辆大车正缓缓向延安府方向行军。
　　绥州就是今天的绥德县，历来是北宋和西夏的主战场，李延庆第一次参加宋夏之战便发生在绥州。
　　经过近百年的经营，宋朝已在绥州一线建立了大大小小数十个防御寨，很像黑党项的山寨，依山筑墙，并在山上挖窑洞为军营，常年有两万军驻扎在这些山寨中。
　　不过一年多以前宋夏两国签订了停战撤军协议，双方大量削减边境驻军，绥州驻军只剩下三千人，大量山寨废弃了，不过李延庆出任延鄜路总管后，他又重新部署兵力，虽然总兵力受条约限制没有增加，但至少每座军寨中都有士兵驻扎，只要有人驻扎，就会有维护，军寨不至于年久失修坍塌。
　　这天下午，李延庆率军抵达了军寨中最大的黑石寨，这里距离当初的大峡谷约三十里，因寨中有块巨大的黑石而得名，这块黑石又叫飞来石，实际上是一块陨石，重达万斤，黑石寨原本有驻军一千余人，加上家眷，足有三千人之多，但兵力重新分配后，黑石寨只剩下三百人，但它却管辖着附近的七八座军寨。
　　李延庆率军刚抵达山脚，黑石寨知寨王清便迎了出来，王清年约四十余岁，是一名偏将，长大膀大腰圆，体格魁伟，他原本是刘法的部将，刘法阵亡后，剩下的军队都被童贯边缘化，大多安排在条件艰苦的地方驻守。
　　王清快步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王清参见统制！”
　　“王知寨请起！”
　　对这个已经戍卫了二十年边疆的军人，李延庆还是十分尊重，他翻身下马，请王清起身，又问道：“西夏那边有什么动静？”
　　峡谷内也是一分为二，一半是宋朝领土，另一半则归属于西夏，王清在峡谷险要修筑了两座戍堡，部署五十名士兵驻守，这些士兵的职责主要是监视西夏军动静，若西夏军大举进攻，他们肯定是守不住的。
　　“前方哨探昨天送来最新情报，敌军主力还在夏州城，但巡哨明显增多，基本上都是百人一队，目前共发现五支巡哨队。”
　　李延庆心中暗暗思忖，从时间上算，西夏军抵达夏州城已经有六天了，按照正常情况，休息两天后就会着手部署，但现在六天过去，西夏军队还在夏州城，这就证明了梁安平说得不错，西夏军并不很情愿开战，至少不想在陕西路这个方向开战。
　　其实李延庆也能理解，以现在西夏的国力还无法和大宋抗衡，对于陕西路这种宋朝的核心资产，西夏暂时还不敢妄动，但陇右河湟一带属于宋朝的边缘资产，本身也是从西夏手中夺过去，西夏名份上不能违反金国的旨意，但在具体进攻方案，西夏还是决定从陇右河湟入手，以减少风险。
　　李延庆巡视绥州，更多是为了求证梁安平的情报是否准确，但他真正关心的却是燕山府，金国大举攻宋，便是从燕山府开始。


第0675章 厉阶功臣
　　五月的燕山府虽然才刚到初夏，但今年的天气却有点反常，气候格外干燥炎热，燕山府已经有近两个月没有下雨，火辣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大小河流的水位都降到历史低值，农人们忧心忡忡，如果天气再这样反常下去，入秋后大部分河水都要干涸了。
　　“四月旱、五月暑，兵灾之相。”一些年长的老人都这样说，这让很多燕山府的百姓都没有底了，大家都担心屯兵十几万的女真骑兵会不会突然杀来。
　　不光是普通百姓担心，郭药师也同样担心，金人控制着居庸关，就像头顶上的一把利剑，随时会砍在自己头顶上。
　　这天上午，居庸关大门开启，一队女兵骑兵护卫着一名金国官员从关隘中奔出来，他们快马加鞭，向百里外的燕京城奔驰而去。
　　临近中午时分，骑兵护卫着官员抵达了燕京城西门，正在西门外做生意的摊贩纷纷躲开，西门外很快就变得空旷起来，守城士兵也急忙关闭了城门，金国官员在城门前勒住战马，用流利的汉语高声对城上喊道：“我奉大金狼主手令出使，请燕山府主官出来！”
　　早有守门士兵飞奔去报告知府蔡靖和同知郭药师，恰好蔡靖就在西门附近巡视，得到消息，他急忙奔上城头，守城门偏将急忙上前道：“是金国使臣，好像送什么文书！”
　　蔡靖愈加疑惑，探头向下望去，只见一队士兵护卫着一名金国官员，他高声问道：“我是燕山知府，你们有什么事？”
　　“奉狼主之令，特向贵国交递国书！”金国官员说完，从身后背囊中取出一卷文书。
　　蔡靖向远处张望片刻，没发现埋伏的金兵，便道：“请你们后退百步，我派人来取！”
　　官员大笑起来，又满脸讥讽地对手下说了几句，一队金兵也跟着大笑，他们也没有坚持，便后退百步，蔡靖这才下令开启城门一条缝，令一名士兵出去取文书。
　　金国官员将一卷文书交给士兵，随即调转马头疾奔而去。
　　“请知府过目！”士兵将文书呈给蔡靖。
　　这时，郭药师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匆匆赶到了，“蔡知府，是怎么回事？”
　　蔡靖苦笑一声道：“刚才一名金国官员送来一份国书，已经走了。”
　　“国书？”郭药师一怔，目光落在蔡靖手中的卷轴上，“打开看一看！”郭药师建议道。
　　“这……不妥吧！”蔡靖有点犹豫，他只是一介知府，怎么能随意打开国书，那至少是相国才能一睹。
　　“应该没有关系，金国把国书送到我们这里，当然就是允许我们看，否则他们会直接送去京城。”
　　蔡靖想想也对，金国把国书送到自己手上，可不就是让自己看吗？
　　他才解开绑缚在卷轴上的丝绦，徐徐展开了国书，第一行字就让蔡靖脸色大变，浑身颤抖起来。
　　“知府，怎么回事？”
　　郭药师觉得不妙，急忙凑上前，他的脸色也顿时变得惨白，国书是用汉文和女真文同时书写，第一列就三个大字：“宣战书！”
　　……
　　宣和六年六月，金国以宋朝擅自接收平州降将张觉违反了宋金盟约为借口，撕毁了宋金海上盟约，正式向宋朝宣战，燕山知府蔡靖和同知郭药师立刻用八百里加急快报方式将这个重大消息向朝廷上报。
　　就在宣战书送达燕山城的当天晚上，一万女真骑兵从居庸关杀出，绕过了燕山城，风驰电掣向东方的平州方向杀去，正连夜在燕京城布防的郭药师忽然意识到，金国的主力并不在居庸关，而是在平州。
　　郭药师深知平州失守的严重后果，他令部将刘舜仁率一万军队镇守燕京城，自己亲率五万大军赶赴平州救援。
　　但郭药师还是晚了一步，在他刚抵达平州卢龙县之时，便传来了榆关失守的消息。
　　榆关是燕山山脉的一处隘口，扼守住了辽东南下之路，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在山海关没有修建起来之前，榆关便是辽东进入河北的咽喉要道，平州的重要性也就在于榆关。
　　郭药师得知榆关失守，他立刻当机立断，率军撤回燕京城，但此时撤军已经晚了，金军大将耶律余睹率两万骑兵从居庸关南下，截断了他的退路，而完颜宗望则率十万大军从榆关南下，一路向西急行军，追赶郭药师的大军。
　　三天后，郭药师大军撤退到渔阳县，十余万金兵随即在完颜宗望的率领下杀到渔阳县，将小小的县城团团包围住了。
　　深夜，渔阳县破旧的县衙内，郭药师负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刷子般的粗眉拧成了一条线，眼睛里充满复杂的神情，决断、犹豫、懊悔、期待，甚至还有一丝胆怯，他显然在为一个重大决定而苦恼。
　　虽然官家待他异常优厚，甚至暗示他，如果他能为大宋守住燕山府，官家会考虑封他为燕王，并准他世代继承，虽然只是一个暗示，但也足以让郭药师激动万分，也正是有这个承诺，郭药师才义无反顾地率军救援平州，但他最终小看了金国的战争准备，在镇守榆关的三千守军中，有一千人已被金国策反，在激烈的内讧中金国趁势夺取了榆关。
　　郭药师的五万军队并没有携带辎重，虽然他们在卢龙县得到了粮食补给，但现在也只剩下六天的粮食，长期坚守渔阳县显然不可能，郭药师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突围撤回燕京，要么向金国投降，尽管只有两个选择，但郭药师却委实难以做出决定。
　　在大堂下面站着他的儿子郭铮和几名心腹大将，这时，张令徽向郭铮使了个眼色，郭铮会意，对父亲道：“父亲，我们军队基本上都是步兵，骑兵只有三千人，而敌军骑兵至少在八万以上，我们就算全军突围，也会被敌军追上，逃不了全军覆灭的下场，就算三千骑兵逃回燕京，靠一万守军，能守住燕京城吗？朝廷可不会考虑我们的难处，到时丢失燕山府的罪责就会由父亲来承担了，希望父亲能考虑清楚。”
　　郭药师叹了口气，儿子说的这些他何尝不明白，只是他担心身后的名声，他是汉人，从辽国投降了宋朝，成为大宋的厉阶之臣，难道又要让他投降金国，成为金国的有功之臣吗？后世人若谈起他郭药师，那就是典型的三姓家奴啊！
　　张令徽却很清楚主帅的担心，他小心翼翼接口道：“衙内说得很对，我们目前大势已去，除了投降外没有别的路可走，而且投降金国可保住五万将士的性命，也算是给他们家人一个交代，至于朝廷怎么评价大帅，我觉得一点都不用担心。”
　　“这话怎么说？”郭药师不解地问道。
　　“大帅，金国二十万大军南下，必然一路势如破竹，投降的州县将不计其数，投降金国的宋臣也会如过江之鲫，大帅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谁又会特别关注大帅呢？”
　　张令徽这番话顿时让郭药师怦然心动，这就是典型的法不责众的心理，一个人投降固然压力很大，但几十上百人投降，那就基本上没有什么压力了。
　　“大帅，投降吧！”所有的将领都在劝说郭药师。
　　郭药师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快步走到堂前，向南方噗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声泪俱下大喊道：“陛下，形势所迫，非臣所愿也，望陛下恕臣不忠之罪！”
　　郭药师又再次砰砰叩首，他忽然站起身，厉声喝道：“传我的命令，三军将士放下兵器，准备投降！”
　　……
　　天刚亮，渔阳县城门大开，燕山府同知郭药师率五万军队出城向金国投降，完颜宗望大喜，当即任命郭药师为燕京留守，赏银五万两，并奏请金国天子赐姓完颜。
　　郭药师投降金国后，立刻引领十余万金兵临燕京城下，郭药师下令部将刘舜臣开城投降，使金兵兵不血刃占领了燕山府，知府蔡靖及燕山府转运使吕颐浩不幸被俘，成为金国攻宋第一批被俘虏的宋朝高官。
　　金国随即将燕山府改名为燕京府，完颜宗望随即亲自祭拜辽国阵亡将士，并下令修建辽国忠烈祠，以收买燕地人心，此举确实赢得了燕京府数十万百姓的一致拥戴，使金国迅速在燕京府站稳了脚跟。


第0676章 舆论沸腾
　　如果说西夏军撕毁停战撤军协议之事还被朝廷遮遮掩掩，只有少数重臣知晓，那么金国正式向宋朝宣战之事却无法掩盖了，就在金兵杀进燕山府三天后，郭药师投降，燕山府被金国占领，六万宋军全军覆灭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朝廷震动，整个京城一片哗然。
　　李大器这段时间十分忙碌，他从几个月前便开始陆陆续续将店铺和制造作坊迁去杭州，京城的五家宝妍斋店铺他已经关掉三家，只剩下御街宝妍斋和潘楼街宝妍斋还没有关闭，这两家店铺他将一直保留到最后。
　　这几天则开始着手总店搬迁，中午时分，李大器和往常一样来到虹桥茶酒馆，这也是宝妍斋的产业，和大部分茶酒馆一样早晚卖酒，中午喝茶，不过就算喝茶也有点心小吃。
　　今天茶酒馆内格外生意兴隆，坐满了客人，基本上都是周围各个店铺的东主，茶酒馆内人声鼎沸。
　　“李员外，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张东主又发福了！”
　　“李员外，听说宝妍斋也要南迁了？”
　　“是啊！大家都在南迁，宝妍斋也不得不考虑退路了。”
　　……
　　李大器一路打着招呼，很快来到窗前自己固定的位子坐下，对面是一个干瘦的老者，老者姓张，是京城三大米行之一万氏米行的大掌柜，米行的总码头就位于虹桥附近，每天中午张大掌柜也会雷打不动地过来喝茶，他也是固定位子，正好在李大器对面。
　　李大器坐下，张大掌柜便笑着点点头道：“今天员外晚了一会儿。”
　　“店里有客人拜访，耽误了片刻。”
　　很快，伙计过来给李大器上了茶和两盘点心，李大器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问道：“米行打算几时南迁？”
　　“先把人迁走，东家的家眷明天南下苏州，店铺会晚一段时间，李员外的船队到了吗？”
　　“应该是今天到，我们也是先把手下的家眷迁走。”
　　张大掌柜又道：“今天京城各个银铺已经停止兑银了，黑市银价已经涨到两千五百文兑一两银子，黄金更是连黑市也兑不到了。”
　　李大器手中铜钱已经不多了，已全部兑换成白银，但他还有十几万贯会子，他连忙问道：“那会子呢？”
　　“会子的情况也不妙，听说朝廷财政吃紧，大家很担心会子会延期收回，所以部分商家已经不收会子了，听说银铺兑换会子要折九成，我这两天就在忙兑换的事情，李员外也要抓紧了。”
　　李大器默默点头，各地宝妍斋的会子还有不少，必须尽快清理掉。
　　这时，酒馆掌柜走过来给李大器打招呼，李大器喝了口茶问他道：“今天燕山府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今天有重大情况啊！”
　　酒馆掌柜叹了口气，“今天一早传来消息，易州守将韩民毅被郭药师说降，易县被女真人占领，知州和通判都被俘虏了，郭药师真是狼心狗肺，官家那样恩重他，他还是把燕山府出卖了。”
　　旁边一名茶客重重哼了一声，“只能说官家瞎了眼，居然把燕山府托付给一个辽国降将，他背叛辽国，也同样会背叛大宋，这种长有反骨的人居然还得重用，到底是谁愚蠢？”
　　李大器对赵佶十分感恩，他不想听到对赵佶的批评，连忙分辩道：“这事不能怪官家，燕山府被辽国统制百年，民心向辽，用辽将来镇守燕山府是明智之举，再说当初郭药师来京城时，大家都一样夸赞他心怀汉室，重情重义，也没有见谁说他有反骨，只能说郭药师太会伪装，骗过了所有的人。”
　　旁边另一名茶客高声道：“李员外，这件事还真是官家的责任，当初范相公极力反对北伐，坚持保留辽国为大宋屏障，是谁坚持北伐？不惜炮制范党案，致使忠臣蒙冤，不就是延福宫那位吗？我们都认为一旦金兵南下，他得承担全部责任。”
　　“孙掌柜说得没错，确实是官家的责任，大家都是明眼人，坚持和金国结盟是他，贪图绳头小利，从西夏边境撤军是他，造成今天大宋国库空虚，内忧外患也是他，他若不承担责任，天理不容！”
　　茶馆内顿时吵成一团，除了少数人认为官家是被奸臣蒙蔽外，其他大部分茶客几乎一致声讨当今天子，认为他才是导致金国南侵罪魁祸首。
　　连李大器也不得不心里承认，官家确实在某些事情上处置不当，比如自己儿子一个月前就上书朝廷，西夏已撕毁撤军协议，屯重兵于边境，希望朝廷立刻应对，但朝廷却隐瞒了这个重要消息，也没有任何应对措施，这便让李大器不得不怀疑官家是否真的被奸臣蒙蔽。
　　茶酒馆内越来越严厉的抨击让李大器坐不下去了，他对张掌柜道：“我下午还有急事，先走一步了。”
　　“我也要走了，下午还得去兑会子。”
　　两人结了账，先后起身离开了茶馆，李大器匆匆来到宝妍斋，刚进门，伙计便上前道：“东主，秦东主又来了，在客堂已等了一会儿了。”
　　秦东主就是虹桥宝妍斋沿街店铺的东主，当初李大器只是买下了沿河的十亩土地，沿街的店铺就是这个秦东主所有，坚决不肯卖给他，而是租出去开了粮铺，后来李大器用高价接手，把粮铺改为李氏胭脂铺，后来又改名为张古老胭脂铺。
　　秦东主这段时间已经来找到他几次了，想把店铺卖给他，可这个时候李大器怎么肯接手？
　　李大器一阵头疼，只得走进客堂，“让秦东主久等了！”
　　秦东主是个中年人，是京城有名的地主，虹桥一带的沿街店铺有三成是他的土地，当然也是祖上留下来的，几十年来给他们家族带来了极为丰厚的收益，仅靠寓公收入便使他们家族挤身京城十大富商之一，但现在北方局势不稳，火了数十年的房地产骤然入冬，房价暴跌，交易几乎冻结，租赁倒是还有，但几乎没有人肯花几万贯钱买房了。
　　秦东主连忙起身行礼，“不好意思，又来打扰李员外了。”
　　“秦东主请坐！”
　　李大器让伙计换了茶，笑问道：“听说秦东主这几天在兑换银子，如何了？”
　　“别提了！”
　　秦东主满脸苦涩道：“我今天去百富银铺兑银，昨天还是两千五百文兑一两银子，今天就涨到三千文兑一两了，说是因为燕京城失守。”
　　“银铺不是都停止兑银了吗？只能去万姓交易那边黑市兑换。”李大器不解地问道。
　　“银铺只是停止官价兑换，如果接受黑市价格，他们也愿意兑换，只是太狠了，年初才一千五百文钱兑一两银，短短半年时间就涨了一倍，我现在惨透了。”
　　秦东主脸上苦得可以拧出水来，他不仅在房产上遭受严重损失，而且他们家地窖存有几十万贯钱，根本就运不走，现在想换金银已经有点晚了。
　　李大器知道秦家的问题出在太贪心上，去年自己就劝过他赶紧卖房兑银，但他们家认为太亏了，不肯卖房，也不肯兑银，想等价格恢复后再出手，但等来的却是从秋天到冬天。
　　李大器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劝他道：“我儿子前几天写信告诉我，金兵很快要攻打河东了，我觉得银价还要涨，甚至要停兑，东主能兑多少算多少吧！”
　　“我也知道，现在悔之晚矣，李员外，这店铺我再让一点，八千两银子，你拿去吧！”
　　当初沿街的五亩店铺的市价是五万贯钱，可李大器愿意出六万两银子的高价买下它，秦东主却坚决不买，两月前秦东主找到他，愿意以五万贯钱的价格卖给他，李大器却不想买了，一个月前秦东主又找到他，愿意降价一万贯钱，以四万贯钱的价格卖给他，李大器还是不肯答应。
　　这些天秦东主隔三岔五来找他，说价格可以商量，但李大器就是不为所动，今天燕京城被金兵攻占的消息传来，价格再次大跌，秦东主今天只要八千两银子了，相当于两万四千贯钱。
　　但李大器却很清楚这个秦东主的小算盘，一旦金兵大举南侵，银价肯定会再次暴涨，冲破五千文的价格已经毫无疑问了，那时八千两银子就相当于四万贯钱，秦东主最终并没有吃亏，说得难听一点，金兵一旦攻到汴梁，一把火烧了城外的房宅，这些店铺就一文不值了，李大器如此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上这个套。
　　李大器叹了口气道：“不瞒秦东主说，今天我的船队就到了，宝妍斋总店马上也要南迁，这块地我也打算卖了，可问题是我报价五千两银子都没人要，现在租出去，每个月也只能租三十贯钱，当初买下这片土地我也亏大了，还有虹桥客栈和茶酒馆也砸在手中，秦东主，我现在也一筹莫展啊！”
　　秦东主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半晌道：“好吧！店铺我另想办法，今天来是想请和李东主商量一下，船队能不能租给我一个月，我愿出双倍价钱。”
　　李大器吓了一跳，现在租船可是比卖房还难，这个秦东主想得倒美，自己都还不够用，居然还要租给他一个月，做梦吧！
　　李大器摇摇头，歉然道：“真的很抱歉，我手下家眷都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就要坐船南下，他们连搬家都不可能，只能带随身细软，这样，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匀一条船给秦东主，先把妻儿送走再说吧！”
　　秦东主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自己也有牛车，家人完全可以坐牛车南下，他只是想用船来运钱，一艘船顶屁用，还欠李大器一个人情，他只得起身道：“多谢李员外，我另外再想办法吧！打扰了。”
　　秦东主怏怏不乐地走了，这时，一名伙计匆匆跑来禀报：“东主，船队到了！”
　　李大器大喜，连忙吩咐道：“去通知所有人，来宝妍斋集合！”


第0677章 连夜离京
　　李大器的船队有两支，共有六十余艘，都是五百石到八百石的货船，在李大器的命令下所有船只都已赶到了京城，由于规模较大，在京城船只十分紧张的时刻就颇为引人瞩目了。
　　李大器更担心它们被军方征用，所以白天船只都停泊在数十里外的小河内，在夜幕降临后才会悄然驶入汴河，停泊在宝妍斋外面的码头上。
　　可就算是这样，李大器还是不敢大意，只让四艘船只驶来充当摆渡船，将人和货物运到外围上船，尤其金国已经入侵大宋，这个时候船队若被官府发现，必然会被征用。
　　虽然摆渡船要到天黑后才来，但准备乘船南下的人却从四面八方赶来，这些人都是宝妍斋店员和他们的家人，李大器在京城雇佣了近两百人，包括店员、工人以及研制新产品的匠人，加上他们的父母妻儿，足有上千人之多，另外还有部分汤阴县的同乡也将搭船南下。
　　当然不会是所有人都愿意南下，也不会是一次性地全部坐船离去，众人分批南下，今天已经是第三批，安置之地也并不是杭州一个地方。
　　最近几年，李大器在南方买了大量土地和房宅，主要分布在杭州、明州、苏州、江宁和江夏四个地方，另外江陵府、广州、泉州和成都府也有少量房宅，但可以忽略不计。
　　杭州、苏州和江宁主要以城廓房宅为主，而庄园土地主要集中在明州和江夏，明州就是今天的宁波，李大器在那边有码头、仓库和三座庄园。
　　而江夏主要以庄园为主，李大器在那边购置了两千顷土地，形成了十座百花庄园，鹿山书院也已在去年迁到了江夏县南面的江口镇。
　　江口镇同时也是宝妍斋的货物中转重地，包括李氏家族以及王贵和汤怀家族在内的很多汤阴大族都聚集在那边，加上鹿山书院的千余名学生，江口镇已繁华如县城一般，在江夏已被称为小汤阴。
　　今天一批南迁的人约三百人左右，都是去杭州，大家都带着大包小包，每个人还可以携带一口箱子，他们几乎将所有的财富都带上了。
　　宝妍斋内挤满了人，每个人各找一个地方席地而坐，几家比较熟悉的人聚在一起，后背靠在他们的细软财富上，天气比较闷热，不断有伙计送来凉茶和小吃。
　　宝妍斋内人虽然多，但十分安静，就怕官府来找麻烦，这种大规模人群一般都经过官府批准才允许聚集，而且明面上朝廷也不准许京城人口大规模南迁，所以必须保持低调。
　　南迁的人群还有不少幼儿，他们被母亲抱着，轻轻地摇晃哄着，由于李大器准备充分，宝妍斋有充足的食物和饮水以及药物，众人都自觉地保持安静，耐心等待夜幕降临。
　　李延庆正在吩咐几名账房，“你们去告诉大家，只有四艘摆渡船，行李和人要分开走，先把人送过去换船，然后再送包裹和箱子，让大家在包袱和箱子写上名字。”
　　几名账房分头去安排了，这时又进来一家人，却是汤镇宗和他的妻子以及两个女儿，他们也带着五六个包袱和三口箱子。
　　李延庆连忙迎上去，“镇宗，你今天也要走吗？”
　　汤镇宗摇摇头，“我今天不走，只是妻女先过去，我还要处理一下客栈的后事，回头我和你一起走。”
　　汤家在京城唯一的资产就是那座汤氏客栈，和很多意识到局势不妙的商人一样，汤家在去年也想卖掉占地三亩地的客栈，客栈的地段很不错，紧靠州西瓦子，至少可以卖八万贯钱，但牙人李勾儿替他跑了一年，这座客栈就是没有人愿意接手，汤镇宗连续降价到三万贯钱，依然找不到买家，汤镇宗也只好死了这条心。
　　不过汤镇宗却在银价是一千五百贯时听从李大器的劝告，将积攒在店里的三万贯钱都换成了白银，眼看银价不断上涨，这也让汤镇宗心中舒服了很多。
　　李大器拍拍他肩膀，“让嫂子和孩子去我书房里休息，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李大器让一名女店员先带汤镇宗的妻女去书房休息，这才把汤镇宗拉到一边，低声对他道：“我想请你回汤阴县一趟帮我迁墓。”
　　这是李大器第二次给汤镇宗说这件事了，把他发妻的骨殖迁移到杭州。
　　汤镇宗苦笑一声对李大器道：“大器，不是我不想帮你，我也正好要回一趟汤阴，处理汤氏族事，帮你迁墓是举手之劳，但我还是要劝你，其实没有必要，你们李家宗族墓地都在那边，云娘母亲的墓地也在汤阴，你干嘛非要把她的墓迁出来，迁到杭州反而是离乡背井了，而且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只迁发妻的墓，却不管父母的墓，真的不太妥。”
　　李大器一时沉默了，其实他也不想迁墓，只是儿子给他说了几次，把母亲的墓迁到杭州，李大器才让汤镇宗帮忙。
　　不过汤镇宗最后一句话说到了实质上，如果李大器只迁妻子的墓而不管父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而他的父母是葬在家族墓地中，更不能随意迁移，这其实就是一个死环了。
　　李大器沉吟良久，只得叹口气道：“这样吧！你去帮我把墓平了，在旁边种上几棵树，回头把墓碑带回来。”
　　“这就对了，在杭州建个衣冠冢也是一样嘛！我父亲的墓也准备这样处理，在江夏建一座衣冠冢。”
　　“你几时回汤阴？”
　　“还有十几户族人要把他们都带出来，时间比较紧，我打算明天就出发。”
　　李大器想了想又道：“听说岳哥儿的父亲去世了，你索性把岳哥儿一家也带出来，延庆给我说了几次。”
　　“没问题，我顺便一起办了。”
　　……
　　入夜，四艘货船在夜幕掩护下悄然抵达了宝妍斋后门的码头上，一艘货船能坐三十人，第一批一百二十人依次排队上了船，船只驶离了码头，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向三十里外的中转地驶去，它们将在一夜之间把所有的人和行李都运出京城，在中转地换船后驶往杭州。
　　……
　　天刚亮，李大器便来到了曹府，门房认识李大器，急忙请李大器进府稍坐，门房则飞奔跑去禀报，不多时，曹评的长子曹俨便匆匆赶到门房，抱拳行礼道：“让李员外久候了，请进府休息！”
　　李大器微微笑道：“打扰了！”
　　他随即跟随曹俨来到客堂坐下，曹俨歉然道：“家父病情刚有好转，尚在调养，无法见客，请员外谅解！”
　　“无妨！无妨！和长兄谈也是一样。”
　　“不知道员外上门拜访有何见教？”曹俨很客气地问道。
　　李大器笑了笑说：“其实就只有两件事，第一是来探望一下老爷子的病情，既然病情好转，也足以让人欣慰。”
　　“多谢员外关心，请继续说！”
　　“第二件事是宝妍斋还有二十几艘船在城外，都是五百石的货船，曹府是不是也需要先转移部分族人去杭州？”
　　曹俨顿时大喜，这也是他这几天十分烦恼之事，曹家在京城足有上百族人以及几百名丫鬟仆妇，虽然也可以坐牛车南下，但坐车太辛苦了，而且还有大量的财富无法转移，他这些天为这件事焦头烂额，李大器忽然告诉他有二十几艘船，怎么能不让他喜出望外。
　　“太感谢李员外了，我正为这件事发愁呢！现在船只都被军方征用了，根本就找不到船只。”
　　李大器微微一笑，“不必客气，我们也是亲戚嘛！目前只有二十五艘船，再过二十天船队返航回来就有六十余艘了，我建议先把人送走，然后再运送各种物品。”
　　“正合我意，不知二十五艘船能运送多少人？”
　　“挤一点的话可以坐六百人，若想路上舒适一点，一百二三十人左右就差不多了。”
　　“好吧！我先来安排一下，明天一早我给员外一个明确的方案，然后明天晚上就出发！”
　　李大器点点头，“没有问题，准备好以后，从虹桥宝妍斋出发。”


第0678章 紧急部署
　　燕京城的失守不仅在京城百姓中引起掀然大波，同时也让朝廷异常震惊，实施了将近一年的鸵鸟政策，当战争终于来临后，无论天子赵佶还是王黼等重臣，都不得不将头从沙子里拔出来，面对即将来临的政权危机。
　　这是一个千古不破的定理，当权力机构因操作不当引发巨大的危机时，它的权力合法性就会受到广泛的质疑，掌握相权的知政堂如此，掌握君权的天子也同样难以回避。
　　一大早，在宣政殿的偏殿内，赵佶便召开了紧急军政议事，所有三品以上的数十名职事官都参加了这次议事，讨论如何应对金国入侵引发的危机。
　　此时的大宋朝廷可谓内忧外患，虽然从燕京城得到大量的辽国财富，但这些财富只用了不到半年便消耗殆尽，现在不仅国库严重空虚，就连天子内库也所剩无几，朝廷财政异常窘迫，连日常的军费也难以支撑，朝廷无法大规模在河北备战，也无法应对西夏的军事挑衅，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财政拮据。
　　“各位爱卿，事已至此，朕也不想追究谁的责任，大家都说说吧！我们该如何应对金国的入侵？”
　　赵佶声音不高，神情显得十分疲惫，金国入侵给他带来巨大的压力，令他寝食不安，他已无法独自应对席卷而来的危机，只能向群臣寻计。
　　大殿内一片寂静，在这个关键时刻，大家都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他们不希望自己的言论影响到最后的决策，这个责任谁也背负不起。
　　赵佶半晌也没有人说话，不由有些不悦，便对高俅道：“高枢密使先说吧！”
　　高俅被点了名，无奈，他只得起身道：“陛下，应对入侵其实就八个字，‘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既然金兵杀来了，那我们就出兵应对，无外乎两条线，一条河北线，一条河东线，河北一线部署了十万厢军，但厢军战斗力较弱，微臣建议再向河北增加禁军八万，微臣推荐刘延庆为主将，率军北上防御，另外河东一线主要是太原防御，目前太原府有精兵两万，军队略有不足，微臣再建议向太原府增兵两万，不过姚平仲稍显文弱，临危决断不足，微臣建议换人。”
　　王黼重重哼了一声，起身道：“刘延庆屡战屡败，这种败军之将还能再堪大用？高太尉，现在是国家危急关头，希望你不要再带上个人情绪。”
　　赵佶也听出高俅有私心，他心中也有些不悦，便摆摆手示意高俅坐下，又道：“其他大臣再说说吧！”
　　这时，坐在玉阶前的太子赵桓道：“父皇，能否容儿臣提个方案！”
　　这个时候赵桓主动表态，令赵佶颇感欣慰，便点点头道：“皇儿请说！”
　　赵桓起身道：“其实刚才高太尉的两个方案倒也和儿臣不谋而合，主要加强两线防御，一条是河北线，一条是河东线，河北是三面防御，真定府、雄霸两州以及河间府，八万禁军和十万厢军配合，人数上差不多够了，而河东线也主要是太原防御战，不过太原只是第二道防御，第一道防御应该在代州，给太原增兵两万，然后将防御西夏的两万军转到代州雁门关和土墩关一带防御，这就是儿臣的意见。”
　　大殿内议论纷纷，太子没有提及带兵之人，有点意犹未尽啊！赵佶眉头一皱，“那皇儿认为应该由谁来带兵？”
　　“这……”赵桓踌躇难言。
　　蔡京在一旁道：“殿下，现在是危急时刻，殿下尽管直言，提出妥善的方案以解陛下之忧！”
　　赵佶点点头，“蔡蔡相公说得对，皇儿尽管直言，朕听着。”
　　赵桓只得躬身道：“儿臣以为，要解眼前之危，还得种师道出山！”
　　大殿霎时间鸦雀无声，赵佶心中着实有点苦涩，难道除了种师道，大宋就无人了吗？
　　半晌，赵佶缓缓道：“种师道年迈，恐怕已经没有精力再为国效力了，皇儿还有别的方案吗？”
　　赵佶无法接受种师道再出山，他颜面上实在挂不住，赵桓当然明白父皇无法接受种师道再出山，他便道：“儿臣还另一个方案。”
　　“你说，什么方案？”
　　“父皇，儿臣推荐张叔夜为河间府兵马总管，负责河北东线防御，种师中为雄霸总管，负责雄州和霸州一线的中线防御，推荐刘光世为真定府总管，负责河北路西线真定府的防御，儿臣再推荐康王为相州总管，和大名府的郓王负责河北路的第二条防线，将京西两路以及开封府的八万厢军部署在第二条防线上，这样，河北路两道防线可保京师无恙。”
　　赵佶点点头，这个方案他可以接受，他又问道：“那河东路的部署呢？”
　　“父皇，河东路是关键，正如高太尉所言，姚平仲略显优柔，勇烈果断不足，不宜守城，儿臣建议任命姚平仲为代州总管，率两万军部署在雁门关一线，如果雁门关被金兵突破，那么姚平仲可以率军退守井陉，甚至可以退守洛阳，但太原必须派勇烈之将来镇守，儿臣推荐李延庆率两万京兆军进驻太原。”
　　这个方案激起了一片议论之声，王黼问道：“请问殿下，陕西路也面临西夏的威胁，如果李延庆调去太原，那陕西路那边谁来总管？”
　　赵桓微微一笑，“西夏国力尚未恢复，未必会攻打陕西路，可让陕西路转运使刘韐暂时出任陕西路防御使，统领陕西路各军对西夏的防御，另外我再建议加封种师道为上将军，坐镇京兆府。”
　　这无疑是一个十分微妙的方案，目前种师道就在京兆府养老，让种师道挂了一个上将军的虚职，以他的威望，镇守京兆府绰绰有余，而且京兆府并不是前线，不需要太多军队驻防，而且让种师道挂一个虚职，他实际上还是处于一种退仕状态，这就不涉及一些尴尬之事了。
　　这时，所有人都向天子赵佶望去，赵佶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姚平仲不用守雁门关，直接调任西京留守，率两万太原军驻守洛阳，李延庆改任河东路都统制、防御使，率领四万京兆军镇守太原，全面负责河东道防御，太子其他方案皆可采纳！”
　　赵佶很清楚李延庆指挥不动姚平仲，把姚平仲留在河东路只会对李延庆形成掣肘，不利于河东路的防御，索性让他去守西京洛阳。
　　……
　　军政议事只是在大方向上做出了决定，但具体的军队调动，后勤补充等详细方案还需要枢密院和兵部做出计划，但救兵如救火，赵佶责令高俅三天之内拿出详细方案。
　　但对朝廷而言，军队部署比较简单，真正难以解决的是朝廷财政困难，这关系到数十万大军的军费着落，赵佶又随即将王黼、蔡京和太子赵桓叫来御书房，商议解决军费不足的难题。
　　“蔡相公说说知政堂的方案！”
　　御书房内，赵佶依旧显得十分疲惫，不过或许是军队部署有了结果，赵佶说话的底气稍微足了一点。
　　蔡京早已准备好了方案，他行一礼，不慌不忙道：“知政堂连续三天召开资政议事，已经草拟出了一个长期方案和短期应急方案。”
　　“先简单说说长期方案！”
　　“长期方案还是从税源着手，包括提高酒、盐、茶、生铁等官榷物资的官榷钱，同时再提高相应商税，户部估算过，如果提高一成的话，朝廷年收入将从六千万贯增加到七千万贯，如果再将田税、户税和免役钱同时提高一成，那么朝廷收支基本上就能平衡了，另外提高铜银产量，有利于增加会子的发行量，也是一种长期的敛财之道……”
　　“好了，长期方案以后再慢慢讨论，现在朕更关心短期应急方案。”赵佶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蔡京的话，他现在更关心急需的一千万余贯军费怎么筹措。
　　“短期应急方案是由王相公草拟，就烦请王相公来解释！”
　　王黼躬身道：“回禀陛下，短期应急方案可以从四个方面入手，第一是将南方各银矿的存银全部调入京城，卑职统计过，大概有一百五十万两白银，按照现在的银钱市价，大约可以从民间兑换到五百八十万贯，或者用它为抵押，直接发行一千万贯会子。
　　其次是甩卖轻货，左藏库虽然银钱不足，但布帛和丝绸却十分充足，可以调出部分卖给商家，微臣估计大概能筹到三百万贯。
　　第三个方案就是动用黄金换钱，现在民间的铜钱量很充足，但黄金严重短缺，我们只要拿出十万两黄金，就能兑到四百万贯钱。
　　第四个方案是发行一百万贯的当十钱，这样四管齐下，就能在短期能筹措到一千五百万贯军费，解决了五十万大军半年的军费。”
　　赵佶又看了看太子赵桓，“皇儿觉得呢？”
　　赵桓连忙躬身道：“儿臣反对第四个短期方案，发行大钱危害太大，会导致粮价暴涨，儿臣认为用白银和黄金为抵押，直接从各大钱铺借钱比较便捷，另外甩卖轻货也是一个好办法，不过长期方案还有待商议，税赋太重了。”
　　“长期方案回头再商议，现在知政堂就按照太子的方案尽快筹措军费，所有进展，直接向太子汇报。”
　　“微臣遵旨！”
　　蔡京和王黼匆匆去了，赵佶却把太子赵桓留了下来，他沉默片刻问道：“皇儿怎么会想到让康王和郓王坐镇第二防御线？”
　　“儿臣主要是考虑由皇族坐镇河北，更能激励三军将士的军心士气。”
　　“你真是这样想的？”
　　“儿臣确实是这样考虑的，不敢隐瞒父皇。”
　　赵佶深深看了赵桓一眼，便转开问道：“为什么河东路的战局比河北路更加关键？”
　　“启禀父皇，现在是六月，汴梁还尚有黄河天险可倚靠，即使金兵突破河北路两道防线，也暂时无法威胁到京城，而河东路则不一样，一旦河东路失守，则整个潼关以西都危险了，而且金国以河东路为根基，到了冬天，黄河结冰，金兵就会长驱东进，那时京城也危险了。”
　　赵佶半晌叹口气道：“局势如此严重，是朕之过也，如果局势继续恶化下去，朕只有下罪己诏退位了！”
　　赵桓吓得连忙跪下，砰砰磕头道：“是儿臣未能替父皇分忧，所有责任当由儿臣来承担，与父皇无关！”
　　赵佶忽然觉得身体异常疲惫，他摆了摆手，“退下吧！朕很疲惫，想休息了。”
　　“请父皇好好休息，儿臣告退！”


第0679章 临行之前
　　在朝议两天后，李延庆便收到了朝廷用金字急脚递送来的紧急任命书，任命他为河东道防御使，令他火速率军赶赴太原。
　　军营内，参军刘方对曹性道：“这个任命有点意思，在任命为河东路防御使的同时，并没有免去京兆同知之职。”
　　“那说明什么呢？”旁边曹性不解地问道。
　　刘方笑了笑，“说明河东防御使只是一个临时差事，保住太原后，同知还要回京兆府任职，所以刘韐也只任命为陕西路防御使，没有把京兆同知之职给他。”
　　曹性笑了起来，“这样最好，京兆府已经经营了一年多，丢掉太可惜了。”
　　这时，一直沉思的李延庆对曹性道：“我估计西夏入侵陕西路的可能性暂时不大，潼关和蒲津关的防御我就交给你坐镇。”
　　曹性刚要开口，李延庆又摆摆手道：“我已经和刘韐说好了，五万乡兵交给他统一部署，其中一万人驻防京兆府，就由你负责指挥，就如刘参军所言，我虽然调任河东路防御使，但依旧是京兆府同知，京兆府最大的危险就是怕金兵绕过太原城，南下攻打蒲津关，你擅长防御，由你坐镇京兆府我比较放心。”
　　曹性点点头，“卑职明白了。”
　　李延庆随即对刘方道：“同知全军收拾军备，今晚连夜出发！”
　　这时，莫俊走了进来，对李延庆道：“我已经询问过了，所有偏将都希望他们的家眷能跟随夫人入蜀，一共有五十六人。”
　　李延庆不可能带家眷去太原赴任，但把她们留在京兆府他还是不放心，历史上陕西路和河东路都被金国占领，让妻儿留在京兆府显然十分危险，最好是能撤到杭州，当然首先是退到蜀中，然后再寻找机会坐船前往杭州。
　　作为主帅，李延庆不可能只考虑自己的妻儿，所有重要将领的家眷他也要考虑，既然大家都希望家眷南撤，李延庆便需要统一安排了。
　　他便对莫俊道：“这件事就交给先生来安排，入蜀后各种安排就拜托先生了。”
　　“我知道，我一定会妥善安排好，请统制放心。”
　　李延庆又嘱咐莫俊几句，他随即离开军营返回了府宅，刚走到中庭，妻子曹蕴迎了出来，“我听青儿说，夫君要去太原任职？”
　　李延庆点点头，“只是临时任职，我还是京兆府同知，一年半载后还会返回京兆府。”
　　“那我们就不用跟夫君一同去太原了？”
　　李延庆摇摇头，“我考虑了一下，你们还是南撤吧！”
　　曹蕴一惊，“去哪里？”
　　“入蜀去成都府，那边有两家宝妍斋胭脂铺，父亲在昭烈庙附近还买了一座宅子，你们留在京兆府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曹蕴是深明大义的女人，她知道要让丈夫全力以赴保卫国家，她们就不能成为丈夫的拖累，她点了点头，“我听夫君的安排！”
　　“好！你们先收拾东西，大件物品不要带，只带金银细软便可，和你们一起南下的还有五六十人，都是大将的妻女，你听莫先生的安排就是了。”
　　“莫先生也要一起去吗？”
　　李延庆笑道：“他是莫大管家，他不去怎么行，这么多人吃住，入蜀还要租房子，和官府打交道，都得指望他了。”
　　曹蕴听说莫俊也一起南下，她放了心，有莫俊安排，就不用她操心了，她便转身回内宅收拾东西去了。
　　李延庆走出府宅，把张鹰叫来，对他道：“我安排夫人南撤入蜀，王贵妻儿以及其他大将的家眷也会一起走，大概有五六十人左右，你率五百士兵护卫她们南下，另外我还会安排一百女兵跟随，家眷们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请统制放心，卑职就算粉身碎骨也会保护好夫人和衙内的安全。”
　　李延庆拍拍他肩膀，又向内宅走去，刚到内宅门口，正好遇到扈青儿，李延庆连忙把她叫到一边，低声道：“青儿，你也跟大姐入蜀吧！”
　　扈青儿的脸顿时阴沉下来，冷冷道：“我是女兵营统帅，你想让我丢下自己的部下吗？”
　　说完，她不理睬李延，转身便走，李延庆连忙一把拉住她胳膊，“等一等！”
　　“大哥还想说什么？”扈青儿挣脱李延庆的手，冷着脸道。
　　李延庆瞅了她半晌，便点了点头说：“好吧！我不勉强你，我让张鹰率五百士兵护卫家眷南下，但我考虑还需要女兵护卫，你安排一百名女兵跟随她们南下。”
　　“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军营安排！”
　　青儿匆匆返回了军营，李延庆则来到思思院子，刚走进院中，正在院子里带着弟弟抓蝴蝶的小莲便看见了他，“爹爹！”小莲张开手臂跑了过来。
　　后面的儿子小宝儿也看见了爹爹，连忙丢下小网跟着跑过来。
　　李延庆一把将两个小家伙抱了起来，在两人小脸蛋上各重重亲了一下，“外面热呢！怎么不回房里去。”
　　小莲已经快两岁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异常灵活，聪明伶俐，十分活泼可爱，宝儿只比阿姊小两个月，却是个小跟屁虫，整天跟在阿姊的后面捉蝴蝶、抓蚂蚱。
　　“爹爹，阿姊教我抓蝴蝶！”宝儿奶声奶气说。
　　“那抓到了吗？”
　　宝儿的小手绞着手指委屈道：“差一点点！”
　　李延庆哈哈大笑，抱着两个孩子走进屋子，却见思思正在忙碌地收拾衣物，李延庆笑道：“你们不用着急，三五天后再走也没有关系。”
　　“啊！我还以为今天就要走呢！”
　　“我是今晚出发，你们没有时间限制。”
　　“那我就不急了！”
　　思思放下衣服，上前把两个孩儿抱下，“爹爹浑身是汗，你们让爹爹坐下休息一会儿。”
　　李延庆坐下来，小莲搂住爹爹脖子悄悄问道：“爹爹要去哪里？”
　　“爹爹要去打坏人，过几天就回来。”
　　“爹爹，我也要去打坏人！”宝儿拉着爹爹的手道。
　　李延庆怜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帮爹爹打坏人了。”
　　“小莲长大了也要帮爹爹打坏人。”小莲也嘟着小嘴道。
　　“好！那你们就快点长。”
　　这时，思思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曹蕴也走了进来，李延庆接过酸梅汤问道：“继娘那边说了吗？”
　　曹蕴点点头，“说过了，刚才莫先生派人来通知，三天后出发南下。”
　　李延庆将一碗酸梅汤一饮而尽，他站起身将两个妻子拥入怀中，在她们额头上各吻了一下，“我要走了，你们自己保重，有什么困难发鸽信到太原来，我会处理好。”
　　“夫君自己也要保重，刀剑无眼，千万要当心了！”
　　李延庆点点头，又蹲下将两个孩子抱在怀中，重重亲了他们小脸一下，这才告别妻女返回军营。
　　……
　　当天晚上，四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其中还有五千骑兵，大军没有携带辎重，每个士兵只带了五天的干粮，沿途州县都会有粮食补充，后勤不用太担心。
　　四万大军列队在大营演武场上，静静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此时在中军大帐内，李延庆正在接见刚刚赶来的老帅种师道，种师道虽然也在京兆府，但并不住在京兆城，而是住在陈仓县的庄园内，准备安静地度过自己最后的暮年。
　　虽然李延庆已去探望过他多次，但种师道都是作为一个退仕的老人和李延庆见面，矢口不提军国大事，但一份圣旨再次打乱了种师道的生活，种师道被任命为上将军，赐尚方天子剑，坐镇京兆府。
　　虽然没有实际官职，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重新走进了官场，他接受了朝廷的重托，坐镇京兆府，遥控对西夏的防御。
　　“延庆，太原城的防御情况你也很清楚，我就不多说了，倒是代州的防御，你打算怎么安排？”种师道问道。
　　“回禀大帅，朝廷的意思是把西夏边境的两万军撤到代州一线，我也认可这个方案，我已令韩世忠从延安府赶往麟州，去接手这两万边军。”
　　“你把宋夏边境的军队撤走，假如金兵借道西夏杀过来，你怎么办？”种师道明显经验老到，他看到了这个方案中的一大漏洞。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那依大帅的意思呢？”
　　种师道微微笑道：“你有六万大军，相信你会做出妥善的部署，不要太保守，要敢于出击，记住，你可是河东路防御使，而不是太原防御使，守太原城只是最后一步。”
　　李延庆点点头，“卑职明白了！”
　　种师道非常欣慰自己一手培养的接班人终于成长起来，成为了大宋的栋梁，他拍拍李延庆肩膀，“按照自己的意图来作战，不要被外界干扰，我相信你一定能守住河东路。”
　　“感谢大帅鼓励，卑职这就出发了。”
　　“去吧！一路顺风。”
　　李延庆翻身上马，在马上向种师道抱拳行一礼，便调转马头向军队奔去。
　　“传令全军出发！”
　　李延庆一声令下，“咚！咚！咚！”出发的鼓声敲响了，四万大军开始列队出发了，他们加快速度，小跑着离开了军营，浩浩荡荡向河东路方向杀去。


第0680章 河东防御
　　河东路也就是今天的山西地区，西面是黄河隔开了陕西路，著名的秦晋大峡谷更是地势险要，冬天虽然因为黄河结冰而失去了黄河天险，但到其他季节便由黄河构成一条军事分割线，西面则是太行山将河北西路隔开，通过太行八陉连通河北以及中原腹地。
　　河东路境内多山，比如恒山、五台山、太岳山、中条山、吕梁山等山脉将河东路分割成了雁北、晋中、晋南和晋东南几大区域和若干小盆地，在太原北部，恒山和五台山形成一条东西横向的阻隔，成为一座天然的防御屏障，太子赵桓建议的河东路第一道防御线便是指这条防御屏障。
　　沿着这条防御屏障，宋军百年来建立了大大小小数十座山寨和关隘，其中最著名的关隘便是雁门关，宋军在这里建立了雁门寨，有守军两千人，扼守着极为险要的地势，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另外在西面还有一座土墩关，也就是隋唐时期的楼烦关，这里便是著名马邑道的咽喉关隘。
　　在这两道关隘的南面，还分布着不少军寨，不过经历宋辽两国近百年的停战，这些军寨基本上流于一种形式，大多没有守军，和废弃无异了，而始终保持着驻军的就只有土墩寨和雁门寨两座险要军寨，这也是金兵攻打河东路首先要面临的第一道防御线。
　　此时，金国西线的十万大军已经云集大同府，由完颜宗翰统帅，完颜宗翰原本是率领东路军攻打燕山府，但考虑到他曾大败西夏军，对西夏具有强大的威慑力，金国狼主又改变了计划，依旧任命完颜宗翰统帅西路金兵。
　　西路金兵由十万大军构成，以骑兵居多，包括女真、契丹、奚、突厥、党项、鲜卑等等部落共同组成，其中核心是三万女真精锐骑兵，由完颜宗翰亲自统帅。
　　就在金国正式向宋朝宣战后不久，完颜宗翰令银术可率领一万大军为先锋，攻打雁门关。
　　雁门关位于勾注山上，原本是长城的一部分，五台山为东北向西南走向，延绵数百里都是悬崖峭壁，只在雁门关这里出现了一个地势稍低的隘口，叫做西陉，骑兵可以从这处隘口通过，秦军便在隘口绝顶上修建了一座雄伟的关城，名曰西陉关，也就是今天的雁门关。
　　雁门关实际上呈东西走向，西面是雁北塞外，东面是宋朝的代州，一百多年前，杨家将便负责镇守这座雄伟的雁门关，目前镇守雁门关的宋将叫做陈肃，原本是种师中的部将，他率两千人驻扎在山脚下的军寨内，此时金兵先锋已抵达雁门关外，陈肃不敢大意，将两千士兵全部部署在雁门关以及两边的长城上。
　　此时，一万金兵已经于三天前在雁门关外扎下了大营，不过金兵并没有立刻投入攻城战，而是在等待着什么？
　　“将军，金兵会不会是在等易州那边的援军？”一名手下小声道。
　　在宋朝以前，守住了雁门关，基本上也就守住了代州，但在宋朝却不是这样，宋朝的代州还要防范从东面杀来的敌军，原因便是燕山府是被辽国控制，辽军便可以从易州走飞狐陉沿涞水河谷杀进代州，雁门关宋军的后背就暴露在敌军面前。
　　宋军为了防范辽军从飞狐陉进入代州，便在飞狐陉出口附近修建了五座军寨，梅回寨、麻谷寨、瓶形寨、宝兴军寨和义兴军寨，但目前只有瓶形寨驻扎了五百士兵，其他四寨皆废，瓶形寨也是一座著名的关隘，后世叫做平型关，因为如瓶子而得名，是飞狐陉最重要的出口谷道。
　　陈肃也着实很担心，听说易州已被金兵占领，如果东西两路金兵联动，代州就危险了，他沉思片刻，当即令道：“速送信去太原，要求太原加强瓶形寨的防御。”
　　夜幕刚刚降临，雁门关外的金兵终于出动了，关上的宋军探哨立刻发现了敌军的异动，敲响了警钟，“当！当！当！”急促的警钟声在关城上回荡，此时，士兵们正在军寨内吃晚饭，听到警钟声，士兵们纷纷放下饭碗，拾起长矛弓弩便沿着山道向山头关隘奔去，不多时，主将陈肃也上了雁门关城头。
　　“将军快看，敌军上来了！”
　　陈肃也看见了，大约四百步外的山脚下，有无数黑影出没，他当即令道：“发火球！”
　　火球是用麦秸编成，浸泡了火油，直径足有八尺，它一般是用作攻城或者伏击时的引火，但在雁门关，它的作用却是照明弹。
　　巨大火球被放置在三架巨大石砲上，由石砲弹射出去，三名士兵点燃了三只巨大的火球，随着一声令下，三架石砲骤然发射，三只巨大的火球腾空而去，向山脚下翻滚而去，瞬间便冲进了敌军的人群中，同时也照亮了敌军的范围，陈肃看出来了，大约有两千敌军，这是一次进攻投入兵力的极限，看来敌军要大举攻城了。
　　“倾倒火油！”
　　陈肃下达了第二个命令，一只只火油桶被抛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山道上，木桶顿时四分五裂，大量火油泼洒出来，流满了一地。
　　就在这时，山脚下鼓声大作，两千契丹族先锋士兵沿着山道向山顶疯狂杀来。
　　奔到距离关城还有两百步时，城头上也敲响了战鼓，数百根滚木腾空砸来，最前面数十名士兵躲闪不及，纷纷被砸飞了出去，血肉模糊，顿时横死山道，后面的士兵吓得纷纷趴下，但还是有滚木砸中敌军士兵，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滚木稍稍平息，两千士兵又纷纷爬起，呐喊着向山顶冲去。
　　“射箭！”
　　关城以及两边城墙上顿时乱箭齐发，宋军使用的全部是神臂弩，杀伤距离两百步，但在一百五十步内能射穿敌军的铁甲，数十年来，一直是宋军对付辽军和西夏军最犀利的武器。
　　箭矢密集如雨，射进了山道上的敌军人群中，敌军死伤遍地，但不多时进攻敌军便改变了进攻战术，他们在前面和左右都举起了大盾，形成了三面盾墙，顶住了宋军犀利的弓箭，紧接着又是一轮数百根滚木翻滚着砸来，进攻士兵发一声喊，纷纷匍匐在山道上。
　　这些契丹士兵都是专门挑选出的精兵，训练有素，大大降低的死亡率。
　　这时，陈肃喝令道：“发射震天雷！”
　　在夺取燕京之战后，爆炸威力极大的震天雷便渐渐普及到全军，尤其边军基本上都配备了，它不光是进攻利器，同时也是防御利器。
　　两名士兵将一颗五十斤重的震天雷放上了石砲，火手点燃了引线，引线嗤嗤燃烧，烧到壶口时，火手大喊一声，“射！”
　　“砰！”一声闷响，五十斤重的震天雷飞射而去，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落在六十步外的山道上，继续翻滚着向人群中砸去，就在震天雷刚刚冲进人群，只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强烈的火光迸射而出，浓烟弥漫，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腾空而起，飞出数十步外。
　　这颗震天雷使爆炸周围十丈内的士兵全部被炸死，死伤近两百人，后面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调头向山脚下逃去。
　　在山道一片混乱之中，五名契丹士兵却逆道而奔，高举盾牌向雁门关狂奔而来。
　　“干掉他们！”城头士兵指着这五名士兵大喊道。
　　箭如雨发，两名士兵应声栽倒，其他三人依旧毫不停留地向关城疾奔。
　　陈肃冷笑一声，他知道这几名士兵想做什么，一定是想用震天雷炸毁关门，哪有那么容易？
　　陈肃待敌军奔入百步内，立刻下令道：“放火！”
　　数十支火箭射向敌军，地上早已泼满了火油，山道上顿时燃起了熊熊烈火，将三名契丹士兵瞬间吞没了，陈肃大喊道：“趴下来！”
　　士兵们纷纷蹲下，只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三名契丹士兵携带的震天雷在距离关城约六十步时爆炸了，浓烟冲天而起，碎肉和铁片飞溅。
　　金兵的震天雷来自于西夏，他们在和西夏军争夺西京的战争中缴获了数百颗西夏制造的震天雷，也开始用到了攻城战中，但雁门的险要的地形使金兵的震天雷毫无用武之地。
　　远处的完颜银术可见攻城失败，不由叹了口气，喝令道：“传令撤军！”
　　“当！当！当！”撤军的钟声敲响，山道上的最后数百名士兵如潮水般地撤了回去，关城上顿时一片欢呼！


第0681章 兵临太原
　　经过连续五天的行军，李延庆率领的四万京兆军终于抵达了太原府治阳曲县，阳曲县又叫太原城，是河东路最大的城池，也是河东路的第一军事重镇。
　　就在京兆军抵达的前一天，姚平仲已率军离开太原府，南下西京洛阳。
　　大军缓缓在县城以南两里外停住了步伐，太原知府许劼和通判张邈早已等候在城头，当李延庆大军到来时，两人连忙带着数十名地方乡绅出城迎接李延庆到来。
　　“欢迎李都统率军入驻太原！”
　　知府许劼上前行礼道：“接风酒宴已经置好，请李都统随我们进城，为都统接风洗尘！”
　　李延庆看了一眼数十名乡绅，有些不解地问道：“姚同知在哪里？”
　　“姚同知昨天已经率军南下了，现在太原府中除一千厢军外，再无其他军队。”
　　李延庆不由一怔，姚平仲已经走了？那河东路的防御交接怎么办？他连忙又问道：“那我该和谁交接防御？”
　　这时，一名官员走出来行礼道：“在下太原军录事参军左衡，奉姚同知之令，将一些文书移交给李都统。”
　　“那军营呢？”李延庆不满地问道：“我的军队该驻扎在哪里？”
　　“军营有北大营和东大营，还有城内一座内营，李都统可以自行安排。”
　　姚平仲显然是对自己来接手河东路防御十分不满，所以才甩手把摊子扔掉走了，这样也好，省得大家见面彼此都不高兴。
　　李延庆随即让刘方去和左衡办理文书交接，又令王贵和刘錡各率两万军队进驻北大营和东大营，同时让扈青儿率领女兵进驻城内的内兵营。
　　安排完军队驻扎，李延庆这才对知府许劼和通判张邈道：“现在形势危急，我们必须立刻着手部署防御，两位的心意我领了，接风酒以后再喝，防御之事恐怕还要烦请两位多多配合。”
　　两人无奈地对望一眼，许劼只得勉强笑道：“那就不为难李都统了，我们一定会尽力配合李都统做好防御。”
　　说到这，许劼回头又把一名将领招上来，“这位是厢军指挥使胡震，他比较熟悉城内的情况，由他替都统介绍城中的情况。”
　　胡震是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中年男子，相貌十分威猛，他上前躬身施礼，“卑职胡震参见都统制！”
　　李延庆微微笑道：“我想亲眼看一看城池的防御情况，烦请胡将军做个向导！”
　　“这是卑职的荣幸，李都统请！”
　　李延庆在百余名亲兵的簇拥下骑马进了太原城，太原城只是普通百姓通俗的称呼，它的官方名字是阳曲县城，从南城门进入县城，一股喧嚣热闹的气息迎面扑来。
　　正对面是一条宽阔的南北向中轴大街，叫做晋阳大街，两边各种店铺林立，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招牌，有酒楼、食铺、客栈、脚店、茶馆、商铺等等，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
　　“都统制应该在太原呆过吧？”
　　李延庆点点头，“当年宋夏之战时曾在太原府呆了几个月，看样子太原城的变化不大。”
　　“和那时相比基本上没什么变化，不过人口增加很多，主要是从代州以及太原府各县逃来的避难百姓，大概来了三十多万，使城中人口超过了百万，所以显得很热闹。”
　　“原来如此！”
　　李延庆又笑问道：“胡将军的手下有多少人？”
　　“大概一千五百人左右，负责守城门以及维护治安，基本上属于内务军。”
　　“我们上城看看吧！”
　　“卑职明白，李都统请随我来！”
　　两人调转马头，沿着甬道向城墙上而去……
　　站在城头上，整个太原城尽入眼帘，胡震指着远处道：“太原城池周长约五十里左右，比较方正，四边城墙都是十二里，共有四座城门，全部都是瓮城，城外护城河宽达三丈，城头宽两丈六尺，可以安装大型防御武器。”
　　“那城中有没有防御武器？”
　　“有！还是从前种帅留下的，投石机和火砲齐全，各种兵甲粮草都十分充足，不过具体情况要问参军府，卑职不太了解。”
　　“参军府没有跟随姚同知去洛阳吗？”
　　“没有！这次姚平仲只带走军队，文官几乎一个都没带。”
　　“我先去军衙看看，今天麻烦胡将军了！”
　　“不必客气，只要李都统需要，卑职随时愿意奉陪！”
　　李延庆急着要去了解仓库情况，便催马下了城墙，向军衙而去。
　　军衙位于北城门内，依旧是从前种师道的军衙，李延庆十分熟悉，他曾经出任节度支使，在这座军衙内担任了录事参军和情报司参军，不过物是人非，今天代表姚平仲留下来交接文书的录事参军左衡，李延庆就从未听说过。
　　军衙已被京兆军接管，门口站着八名京兆军士兵，刘方已先一步抵达军衙，和左衡交接文书。
　　李延庆翻身下马，只见从军衙内匆匆跑出一人，惊喜地喊道：“李都统！”
　　这声音依稀有点耳熟，眼前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头发已花白，眼角布满了皱纹，李延庆一眼便认出了他，“你是……严九龄！”
　　“是我！是我！李都统的风采一如往昔啊！”
　　李延庆没想到居然能遇到故人，心中着实欢喜，他拍拍严九龄胳膊笑道：“真没想到啊！我们还以为……”
　　“我们都在呢！”
　　这时，从军衙内又跑出几人，“李都统，多年未见了。”
　　“你是张曲！”李延庆认出为首之人。
　　“是我！”张曲当年是二十余岁的年轻人，现在也三十岁出头了。
　　李延庆又认出了另一人，“你是周彦！”
　　“参见李都统！”周彦上前躬身行礼。
　　后面又跑来好几名官员，李延庆觉得他们眼熟，就是想不起名字。
　　久别重逢，所有人都欢喜异常，大家簇拥着李延庆走进了军衙，这时，左衡已经和刘方交接完毕了，左衡向李延庆行一礼，便告辞而去。
　　望着一张张激动的脸庞，李延庆摆摆手笑道：“各位，请听我说几句！”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李延庆这才缓缓道：“这次我奉旨负责河东路防御，我们将面临很严峻的局面，金国十万大军将入侵河东路，他们的目标是夺取太原城，但我们的兵力也不弱，我带来四万精锐之军，还有北方边境的两万精兵，相信只要我们众志成城，就一定能将来犯之敌全歼于太原城下！”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李延庆又给众人介绍刘方，“这位是跟随我多年的幕僚刘方，他将接替左衡出任录事参军一职，所有军政事务都由他负责。”
　　众人一起向刘方行礼，刘方笑道：“大家都是李都统的旧部，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下面大家各自回房，严主事和张主事随我陪同都统去仓库视察！”
　　刘方非常清楚李延庆目前最关心什么，他知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去查看仓储情况。
　　太原城的仓库原本有两座，一座位于汾水东岸，另一座则在县城内，自从北方边境开始变得不稳定后，姚平仲也采用了一系列的应对措施。
　　主要是将城外仓库的物资全部运进城内，并将旁边的社庙拆除，扩建了一座军资仓库，使仓库变成了一座周长约七里的仓城，位于县城的西北角，里面由近百座巨大的仓库组成，仓城上还有军队站岗，防御得十分严密。
　　李延庆的京兆军已经接手了仓城的防御，三百士兵在仓城内外巡逻，仓城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几名手执长矛的士兵。
　　严九龄依然是左主事参军，负责仓、户、铠三曹，仓库就是他的主管范围，仓和库其实是两个概念，仓是指粮草仓，而库主要是存放银钱布帛、铜铁器皿等财物，另外各种兵甲军资存放之地也叫兵库。
　　走进仓城，严九龄指着远处两排紧靠城墙的数十座体型巨大的粮仓道：“那边便是粮草仓，一共有五十二万石粮食和二十万担草料，里面大部分都是税粮，不过朝廷也允许军方在发生战争时使用。”
　　“放置大型投石机的库房在哪里？”李延庆更关心防御武器。
　　“最西面的三座就是，请李都统这边走！”


第0682章 全力备战
　　严九龄带着李延庆向西面走去，最西面是三座比较简易的库房，紧靠西城墙，这三座仓库尤其体型巨大，门口站着几名士兵，他们走到门口，一名仓头迎了出来。
　　“严参军今天要盘点吗？”
　　严九龄瞪了他一眼，“李都统前来查看库房，快快打开库房大门！”
　　仓头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施礼，“参见李都统！”
　　李延庆摆摆手，“打开大门吧！”
　　仓头连忙从后腰取下一串巨大的钥匙，打开了门上的大锁，几名士兵上前帮忙，吱吱嘎嘎推开了大门。
　　李延庆走进大仓库，只见仓库整齐地排列着三排重型投石机，除了放在地上的抛杆外，其他组件都已装配完成，下面还有巨大的木轮，一架架高大的投石机整齐地排列在一起，仰视望去，俨如三队后世的变形金刚，格外地震撼人心。
　　“启禀都统制，这座库房内有六十架重型投石机，隔壁仓库也有六十架，一共是一百二十架，五年前便组装完成。”
　　李延庆走到第一架投石机前，摸了摸粗壮的木柱，木柱上已刷了桐油，保护得十分完好，“桐油是什么时候刷的？”李延庆问道。
　　“回禀都统制，我们每隔半年就要刷一次，十几年来从未间断！”
　　李延庆又看了看地上的抛杆，抛杆并不是直接放在地上，而是下面垫有木架，这样就避免了抛杆受地面潮气而腐烂，长达六丈的抛杆也刷了桐油，十几年来保存如新。
　　李延庆十分满意，便回头对刘方道：“我前几年稽查河北各州仓库，里面的投石机都腐朽不堪，令人扼腕叹息，这里却保管得非常好，必须要给予重奖，赏六曹司两千两银子，另外这里的三座库房各赏百两银子，表彰他们对守城重器的悉心保护！”
　　众人大喜，一起躬身感谢，“谢都统制赏赐！”
　　李延庆离开投石机库房，又进了最东面的一座库房，仓头打开大门道：“这里面是火砲和床弩，和前面的投石机一样，卑职每隔半年就刷一次桐油，保存得非常完好！”
　　李延庆走进库房，只见库房左面一排摆放着已经装配好的火砲，右面则全部是床弩，每副床弩都用草席包裹。
　　火砲就是从前石砲，只是改作发射火器而得名，它是对投石机的一种补充，主要用于近距离的击射，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针对敌军的巢车，太原的火砲显然不太多，只有四十架，更多是床弩，足有三百五十副。
　　李延庆倒不担心火器，他们这次北上携带了三百颗震天雷和大量铁火雷，自从震天雷问世后，其他老式火器基本上都成了“鸡肋”，唯一有实战效果的是火箭和火鸦，这两种远程纵火武器依然在战争中得到大量运用。
　　这时，李延庆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问严九龄道：“火油库存有多少？”
　　“大概三千桶，每桶五十斤，另外晋宁县仓库大概还有一千桶。”
　　晋宁县是黄河边的军事重镇，那边也有一座战备仓库，主要是对西夏防御的边军补给，当年李延庆还去那里实际盘点过军资，他知道那边各种物资储量十分可观。
　　李延庆随即对刘方道：“立刻组织人手和车辆把晋宁县的军资全部运回太原，现在就去做。”
　　刘方迟疑一下问道：“要不要让军队护卫？”
　　一般搬运物质都是厢军的事情，这次去晋宁县搬运仓库物资当然也要动用五千厢军，但是否需要禁军护卫却值得商榷，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就让五千骑兵为护卫，回头我会吩咐刘铁，你们先去筹措车辆，可以请求太原官府协助。”
　　“卑职遵令！”
　　刘方给严九龄等人使个眼色，他带着几名六曹司的官员匆匆走了。
　　李延庆又对亲兵道：“立刻去把王贵和贡祖文将军找来见我！”
　　交代完士兵，李延庆走出库房，直接从仓城中的甬道上了城墙，不多时，王贵和贡祖文匆匆赶来，贡祖文被提升为副统领，主管五千厢军，两人向李延庆躬身行一礼，“参见都统制！”
　　李延庆先对贡祖文道：“马上刘参军会安排厢军去晋宁县搬运物资，太原城这边就不用厢军了，你立刻率军跟随刘方去晋宁县！”
　　“遵令！”
　　贡祖文匆匆走了，李延庆又问王贵道：“军队都驻扎好了吗？”
　　王贵点点头，“已经差不多了，军营都是现成的。”
　　李延庆指着仓库道：“现在需要把防御重器都搬运上城安装起来，投石机和火砲基本上都已组装好，你就负责将它们安装在城头。”
　　“卑职这就去做。”
　　王贵转身要走，李延庆又叫住他笑道：“不要这么心急火燎，我还没有说完呢！”
　　王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停住脚步，等待李延庆继续吩咐，李延庆又指着城外道：“如果我用火鸦从城外向仓城发射，你觉得会引发仓城大火吗？”
　　王贵看了看仓城，仓城内的建筑几乎都是石墙木顶，位置正好处于县城的西北角，无论敌军从西面还是北面都可以向城内发射火鸦或者投射火油，从而引发大火，除非是把靠墙的两排仓库拆掉，把大量粮草运走。
　　王贵想了想道：“要不然就在城外划禁区，比如撒播淬毒蒺藜刺，再比如挖塘放水，使城外这片区域形成湖泊，再或者就索性把粮草仓搬到城中心，正好城中心有一座内军营，只比仓城略小一点。”
　　李延庆微微一笑，“有进步了，那觉得自己的方案是否有漏洞？”
　　王贵又沉思片刻道：“洒蒺藜刺不妥，穿厚木底靴子就不惧蒺藜刺，挖水塘也没有意义，划一艘独木舟同样可以到城下发射火鸦，最好的办法还是由距离来防御，也不用全部把仓城物资都搬走，只把靠墙的两排粮草大仓拆掉便可以了，重型防御武器的三座兵库也要拆除，把地方空出来。”
　　“拆仓库是个好办法，我看可行！”
　　王贵又摇摇头道：“但卑职不明白，既然有这种漏洞，那为什么要把仓城紧靠城墙修建？”
　　“原因很简单，因为谁也没有想到敌军会攻到太原城下，所以你看虽然有这么多重型投石机，却没有在城头安装，就是这个道理。”
　　李延庆又对王贵道：“搬运粮草物资之事我就交给你了，你可以利用城内漕河运输，内军营那边修建外围高墙，暂时用大帐来代替库房，你可以请参军府招募一些工匠帮忙，另外，所有的投石机和火砲都要立刻安装上城。”
　　“卑职明白，这就是去办理！”
　　王贵行一礼，转身匆匆走了，李延庆负手望着城墙下方的仓城，他经历多次战役，深知仓库靠城墙而筑是军中大忌，在大型攻城战中，靠城墙的建筑很容易被震天雷或者火球摧毁，他在燕京防御中有过深刻的教训。
　　……
　　城中开始迅速行动起来，仓城内有一条漕河，横穿整个县城，军方征用了一百多艘拖船，开始转移仓城内的粮草和银钱，事实上也并不是完全移走，主要是将紧靠城墙的几十座仓库的物资迁移走，大多涉及粮草银钱。
　　而其他军用物资的库房除了投石机仓库外，兵甲火油等物资都距离城墙比较远，震天雷炸不到，然后将屋顶抹上一层泥，也不怕火鸦纵火了。
　　除了搬运粮草外，刘錡的军队配合情报司开始在太原城内实施大规模人口登记，开始逐一排查城内可能隐藏的奸细，太原城的气氛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第0683章 防御漏洞
　　城墙上，一架架投石机正在紧张而有序地安装，同时又在太原官府的协助下，京兆军从城中招募了五千木匠和铁匠，协助军队完成各种重型防御武器的安装调试。
　　北城头，李延庆在十几名将领的陪同下巡视投石机等防御武器的安装，城头上到处是忙碌的工匠和士兵，仓城的空地上排列着数十架尚未上城的投石机，甬道上，七八头健牛在前方拉拽，后面则有数十名士兵在奋力推动，一架巨大的投石机在斜坡上缓缓向城头驶去。
　　一架架体型巨大的投石机已经矗立在城头上，工匠们在城头打下短木桩，将投石机的底部固定在三根木桩上，几名工匠正在安装抛杆，长达六丈的抛杆就像长长的手臂，准备随时奋力一挥。
　　“投石机上的皮带有没有检查过？”李延庆询问一名工匠。
　　工匠点了点头，“都已经检查过了，稍微松开的地方也重新绑缚紧，保证没有问题。”
　　李延庆又回头对王贵道：“这些投石机多年前就已经组装好，部分绑缚的皮带已经老旧，如果不及时更换，有可能会导致投石机散架，尤其在投掷震天雷时，如果因为投石机损坏而导致投掷失败，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所以我要求所有投石机都要仔细检查，最好追加捆绑，要坚决杜绝意外发生。”
　　王贵躬身道：“卑职明白，一定会让工匠将所有投石机都重新捆绑一遍，保证不会出现意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延庆走到城垛前向北面望去，只见几名骑兵正从远处疾奔而至，片刻便奔至城门前，骑兵大喊道：“我们是从雁门关而来，有紧急军情！”
　　李延庆急令左右，“把他们带上来！”
　　不多时，几名送信士兵被带上城头，为首士兵单膝跪下，将一份军报呈上，“启禀都统制，这是雁门关紧急战报！”
　　李延庆问道：“雁门关主将是谁？”
　　“是陈肃将军！”
　　李延庆点了点头，这个陈肃他知道，颇得种师道器重，是一名文武双全的大将，他打开军报看了一遍，不出他所料，金国已经发动了对雁门关的进攻，看到最后，李延庆眉头微微一皱，陈肃担心金兵会从易州沿飞狐陉杀来，希望能增兵瓶形关。
　　李延庆沉思片刻，吩咐左右道：“赏他们每人十两银子！”
　　几名送信士兵连声感谢，李延庆又对他们道：“你们立刻返回雁门关告诉陈将军，从西夏边境撤下的两万军队正赶往代州，让他不必着急，援军很快就到。”
　　“遵令！”
　　几名士兵下城去了，李延庆暂时顾不上巡城，转身向军衙而去。
　　片刻，李延庆回到了军衙，他直接来到东院情报司，情报司内也忙碌不堪，目前城内正在排查金国奸细，所有来历不明的可疑人员都要进一步盘查，情报司的十几名几乎都一夜未睡，每个人熬红了眼睛。
　　李延庆直接来到大堂上，张虎正和几名官员商议着什么，见李延庆进来，他连忙上前行礼，“参见都统制！”
　　“怎么样，排查有收获吗？”
　　张虎点点头，“抓到十五名漏网的西夏奸细，据他们交代，城内大概还有十名奸细，他们同时为西夏和金国效力，另外查获了一百多只信鸽和七只鹰信，弟兄们还在继续搜查奸细和信鸽。”
　　“办得不错！”
　　李延庆夸赞一声，又道：“可有河北那边的消息？”
　　“刚刚从真定府传来消息，数万金兵正在围攻真定县，刘光世率领三万援军正在向真定县杀去。”
　　李延庆为了及时知道河北战况，由情报司派了十几名探哨去河北各地设立了五个情报点，随时向太原这边发送重大军情。
　　李延庆转身来到桌案，注视着桌上一幅巨大的河北及河东路的地图，张虎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刚刚接到雁门关战报，雁门关守将陈肃很担心河北金兵会从飞狐陉杀进代县，雁门关腹背受敌，就守不住了，他希望我能立刻派兵支援瓶形关。”
　　“这位陈将军担心得没错，确实很有这个可能，现在是夏天，飞狐陉没有被冰雪封锁，从易州去代州非常方便。”
　　李延庆却摇了摇头，“陈肃提醒了我，其实我并不担心代州，我担心的是井陉。”
　　张虎一惊，“都统制是担心金兵从井陉杀过来？”
　　李延庆低低叹息一声，“飞狐陉走骑兵不便，易州已经失守近十天，如果金兵借道飞狐陉，那应该早就过来了，到现在飞狐陉那边没有动静，我就怀疑金兵的目标是走井陉，毕竟井陉的战略意义更大，而且能走辎重和骑兵，从金兵重点攻打真定府，很可能会被我言中了。”
　　“那现在可以派军队去守井陉关。”
　　张虎立刻建议道：“扼守住井陉关，可以防止敌军从井陉杀进太原府。”
　　李延庆注视着地图不语，张虎所说的井陉关是河东一侧的关隘，而河北一侧的关隘是土门关，这两座关隘的特点都是从井陉对外防御，如果要想阻击金兵借道井陉杀到河东，应该是去守河北侧的土门关，但现在估计已经来不及了，土门关很可能已经被金兵攻占。
　　其实就算金兵没有攻占土门关，他们也守不住那里，土门关不是雁门关，一旦金兵大举进攻，最多一天就能攻下土门关，唯一的拦截方法就是两军激战，彻底击败敌军的进攻，如果守住关隘就可以阻挡敌军，就不会有背水一战这个成语了。
　　李延庆沉思良久道：“立刻让燕青来见我！”
　　不多时，燕青匆匆赶来，单膝跪下行礼，“参见都统制！”
　　李延庆对他道：“你可率五十名精锐赶赴井陉，如果发现大队金兵进入井陉，你可立刻发鸽信通知太原。”
　　“卑职遵令！”
　　燕青行一礼匆匆去了，李延庆目光又转向雁门关，一旦金兵从河北转战河东路，河东路的第一道防御线就没有意义了。
　　……
　　完颜宗望在攻克燕京城后，通过祭奠辽国将士而迅速获得了燕山府民众的支持，金兵很快在燕山府站稳了脚跟，随即兵分两路挥师南下，一路以副都统完颜阇母为主将，率五万大军杀入河间府，进攻河北东路。
　　完颜宗望则率五万大军进攻真定府，以郭药师为向导，率先杀入定州，定州都指挥刘璧献城投降，部署在定州的三万厢军不战而溃，使金兵一路势如破竹，没有遇到任何抵挡，三天后便杀到了真定县。
　　真定县城内只有五千厢军，由都指挥使王彦统帅，此时王彦已经得知三万援军即将赶到的消息，他便下令全军死守城池，等待援军。
　　金兵在距离真定县三十里外扎下大营，中军大帐内，原河北两路转运使梁方平对完颜宗望献计道：“虽然真定县高大坚固，其实并不难攻，殿下可暂时不攻城池，等待宋军援军赶来，再分出三万精兵伏击援军，此时宋军劳师远来救援，必然士兵疲乏，军队结阵不及，这时以骑兵强攻，可一战击溃宋军，转而威逼真定城，真定城已无援军可盼，自然会投降将军，此乃围城打援之策，望殿下采纳！”
　　完颜宗望点点头，“此计果然绝妙，不过我接到兄长急信，西路军攻打雁门关不下，我打算派两万军从井陉杀入河东路，攻其后背，先生觉得是否应该先攻井陉？”
　　“殿下，井陉不足为虑，我很清楚土门寨早已荒废，殿下可派一支轻兵先进井陉，夺取西侧的井陉关，待攻下真定府后，大军再杀向河东路也不迟。”
　　停一下，梁方平又道：“卑职建议殿下可先派燕山军从易州走飞狐道杀向代州，自檀渊之盟后，飞狐道便没有发生过战争，代州一侧的防御军寨早已荒废，只剩下瓶形寨勉强可用，但也抵挡不住大军进攻，只要一支劲旅杀进代州，雁门关的天险便可轻易从后背攻破，加上南面井陉进攻，河东路将唾手可得，卑职愚计请殿下考虑！”
　　完颜宗望欣然大笑，“先生不愧是金国南下大业的活地图，有先生在，河北、河东皆不足为虑也。”
　　完颜宗望随即派两名千夫长蒲察、绳果带着两千军队进入井陉，先一步夺取井陉关，同时又命郭药师率三万常胜军走飞狐道先期杀向代州，他则亲率三万骑兵南下，迎战远道而来的三万宋军……
　　支援真定府的宋军主将是西路军都统制刘光世，他率三万禁军日夜行军赶往真定县，刘光世是原陕西路防御使刘延庆之子，因跟随种师道北伐有功，封左卫大将军、殿前副都指挥使，这次得太子推荐，他出任西路军都统制，负责真定府和定州一线的防御。
　　刘光世尽管受命后立刻率军北上，但还是晚了一步，他在赵州便得到了金兵攻入定州的消息，顿时让刘光世心急如焚，他一定要抢在金兵之前赶到真定县，真定县内粮食充足，城墙高大坚固，只要守住真定县，西线的防御便可建立起来了。
　　但刘光世还是高估了定州的防御，他认为定州有三万守军，就算厢军不敌金兵，但至少也能给自己争取三天时间，他便可以在金兵杀到真定府赶到真定县。
　　只是刘光世做梦也想不到，定州守军连一个时辰都没有守住，直接不战而溃，主将刘壁献城投降，他指望能争取到的三天时间已经完全破灭。
　　在距离真定县以南约八十里的官道上，刘光世率领三万援军正疾速北上，官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夏粮早已经收割，旷野里变得光秃秃一片，只见一群群鸟雀在旷野里盘旋，寻找遗漏的麦粒。
　　河北路的北方都是两年三种，夏收后便没有再继续播种秋粮，而养土一季，待深秋时再播冬麦。
　　就在军队奋力行军之时，忽然西北方向和东北方向同时传来低沉的鹿角声，“呜——”数百支鹿角号同时吹响，三万女真骑兵从三个方向出现宋军的前方。


第0684章 太行双龙
　　宣和六年六月，完颜宗望率三万精锐骑兵在真定府围城打援，一举击溃了劳师远来的三万宋军援兵，此战宋军阵亡近两万人，刘光世身中两箭，率数千残军南撤。
　　失去了援军的希望，真定府都指挥使王彦献真定县投降了金兵，完颜宗望随即占领了真定府。
　　突破宋军第一道防御线后，完颜宗望再次分兵两路，令万夫长术烈速、活里改率两万骑兵走井陉进攻河东路，他自己则亲率三万军向东攻打雄州和霸州。
　　与此同时，张叔夜率三万军在河间府南面的乐寿县遭遇到了完颜阇母南侵的五万大军，两军在旷野里爆发激战，宋军最终寡不敌众，被金兵击败，张叔夜只得率一万败军向大名府方向撤退。
　　完颜阇母大军却没有趁势追击，而是调头北上，与西面真定府杀来的完颜宗望大军形成了钳击之势，从东西两面夹击种师中率领的中路宋军。
　　……
　　井陉是太行八陉之第五陉，西起太原府、东到真定府，由于井陉是太行山中唯一可走大车的通道，使它具有极高的军事和商业价值，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井陉横穿太行山脉，总长约三百余里，其间既有狭窄艰险的石道，车不能并行，骑兵只能成列，同时也有宽阔的谷地，有村落和大片耕地，在断落地带甚至还分布着平定和井陉两座县城，太行山内河谷纵横，道路分支众多，幽深崎岖，多有野兽山匪出没。
　　这天上午，燕青率领五十名精锐斥候军抵达了平定县以东约三十里处的河源村，河源村位于桃河谷地内，这里是一处狭窄的盆地，盆地长约十余里，宽达二十里，谷地内气候温和湿润，土地肥沃，分布着大大小小七八座村庄，河源村便是最靠近井陉道的村庄。
　　村口有两家小酒馆和一家脚店，还有一家很小的杂货铺，杂货铺旁边有一座简易的茶棚，棚子下面摆放着八九张桌子，早上没有多少客人，只有两名行脚商人坐在桌前喝茶。
　　燕青先是在远处观察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他这才率领手下来到茶棚里坐下，两名伙计连忙上前来招呼，“各位军爷请坐，我来给大家上茶！”
　　五十名士兵立刻将茶棚坐得满满当当，两名客商吓得起身要走，燕青却对两人道：“两位大哥，借问一句话！”
　　两名商人对望一眼，一人抱拳道：“这位将军想问什么？”
　　“两位大哥是从东面过来吧！”
　　两人点点头，“正是！”
　　“现在真定府的战况如何？”
　　“很抱歉！我们也不太清楚，我们是从井陉县过来，不了解真定府的情况。”
　　燕青有些失望，便道：“麻烦两位大哥了！”
　　“没什么，我们先走一步！”
　　两人起身便慌慌张张走了，旁边一名斥候望着两人背影道：“这两人有奇怪，居然吃完东西不结账就走了，伙计居然也不管。”
　　燕青也觉得有点奇怪，便招手把伙计叫来，伙计哈腰笑道：“将军有什么吩咐？”
　　“刚才两个商人吃了饼，喝了茶，一文不付就走了，你怎么不管？”
　　伙计撇了撇嘴，“谁敢收他们的钱？”
　　“五郎，别乱说话！”掌柜在不远处大喝一声，伙计不敢说话了。
　　“掌柜，你是什么意思？”燕青不满地瞪着掌柜。
　　掌柜连忙走上前解释道：“那两人在军爷们来之前已经付过账了，伙计不知道。”
　　燕青又瞥一眼伙计，见他一脸不屑，燕青心中更加生疑，便重重一拍桌子怒道：“你再敢胡说八道，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家鸟店！”
　　掌柜顿时脸色苍白，他狠狠瞪了一眼多嘴的伙计，这才压低声音道：“刚才那两人其实不是商人。”
　　“那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双龙寨的探子，专门来这里盯梢的，看到大队商人便回去禀报。”
　　燕青一怔，“你说他们是土匪？”
　　掌柜苦笑着点点头，燕青对这一带不熟，他又问道：“双龙寨的寨主是什么人，有多少土匪？”
　　“双龙寨是去年才有的，两个匪首纠集了一百多名手下在前面的羊角山落草，匪首姓关，自称是关二爷的后人，一把大刀使得极为凌厉，官府几次去围剿都被打得大败。”
　　众士兵都笑了起来，七嘴八舌议论，“真有意思，关二爷的后人居然落草为寇，关二爷若知道了，非要被气死不可！”
　　“那可不一定，关二爷遇到刘备之前也干过几年江洋大盗。”
　　燕青却沉思不语，姓关，大刀厉害，难道是他？
　　“掌柜，双龙寨在哪里？”
　　掌柜指着远处一条岔道，“顺着那边山谷岔道一直走，大概走十几里你就会看到旗帜了。”
　　“多谢了！”
　　燕青感谢了掌柜，喝令众人道：“赶紧吃饱喝足，跟哥哥我做笔买卖去！”
　　……
　　燕青带着手下沿着山谷一路向北，大约走了十几里，前面被一座大山拦住了去路，大山上树林隐约可见营栅，一杆红边白底的大旗竖立在树林上方，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双龙寨”。
　　就在这时，一名鸣镝“嗖！”地从燕青头顶掠过，几支箭插在他们眼前，一个声音在他们头顶上大喊，“再前进一步，小心尔等狗命！”
　　燕青不慌不忙高声道：“你们寨主可是大刀关胜？”
　　沉默片刻，有人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京兆军斥候，请告诉关寨主，就说故人来访！”
　　头顶上再也没有声音了，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只听锣鼓声大作，从山上冲下来百余名山匪，为首一名大将，骑一名黑鬃马，手执青龙偃月刀，头戴青幞头，脸型稍长，颌下一缕黑须，正是梁山名将大刀关胜，他身后还有一名骑马大将，手执一杆亮银枪，后背龙纹射雕弓，腰挎朱漆箭壶，燕青也认出了此人，竟然是小李广花荣。
　　燕青顿时大喜，连忙上前大喊道：“两位大哥，小弟燕青！”
　　关胜听说有数十名官兵到来，他便和花荣率军下山，准备抢夺官兵马匹和盔甲，不料眼前年轻小将竟然是故人，关胜迟疑一下，“你是燕小乙？”
　　燕青激动得大喊：“关大哥，正是小弟！”
　　在梁山派系中，关胜也是卢俊义一党，和燕青交情十分深厚，关胜以为燕青已死，却想到居然时隔多年再次见面，他心中也异常激动，催马上前问道：“小乙，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奉都统制之令来井陉打探金兵消息，却听到了兄长的消息，特来相见！”
　　这时，身后的花荣问道：“你投降姚平仲了？”
　　“不是！姚平仲已经去洛阳了，小弟是京兆军，跟随都统制接管了太原，都统制两位大哥都认识，是李延庆。”
　　“原来是他！”
　　关胜和花荣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李延庆，当年弓马大赛他们还和李延庆同场竞技，花荣又问道：“既然你们是京兆军，来太原做什么？”
　　燕青心中叹口气，这两位就像生活在世外桃源一样，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他连忙解释道：“金国已经向大宋宣战，燕山府已经失守，金兵即将发动对河东路的进攻，朝廷便将京兆军调来守太原，小弟是斥候偏将，奉李都统之令去土门关探查金兵的情况。”
　　关胜点点头，“既然来了，不妨上山坐一坐吧！”
　　燕青也想借助他们的力量，便对手下道：“你们在山下等着，我上去和两位哥哥喝杯水酒。”
　　关胜见他不想带手下上山，也不勉强，便笑道：“贤弟跟我上山吧！”
　　燕青催马便跟着关胜和花荣向山寨中而去。


第0685章 井陉阻击（上）
　　双龙寨非常简陋，房舍都是用泥土和树枝搭建而成，就连寨中的门面聚义堂也是用粗糙的木头搭建，士兵更是装备粗陋，手中的武器都是比较劣质的长矛和战刀，大多穿着布甲，不少人手执弓箭，一个个面带菜色，寨中的空地都种满了蔬菜，后山坡上还有一片麦田，一群鸡在树林中乱窜。
　　在空地上搭着几排木架，挂满了各种皮毛以及色彩鲜艳的羽毛，几名士兵正在宰杀一头刚刚猎到的野猪，旁边围了一群孩子，在另一座没有墙的木房子里，十几名女人正在纺织土布。
　　燕青跟随关胜来到聚义堂内，堂内摆放着一张粗陋的自制大桌子，两边放着七八只木墩充当椅子，正上方摆放两张宽大的椅子，上面各铺着一张虎皮。
　　“条件不好，随便坐吧！”
　　关胜请燕青坐下，又让士兵端来两碗水，他苦笑一声道：“山寨中没有茶，只好请你喝点山泉水，口感还不错！”
　　燕青端起陶碗喝了口水，他有点奇怪，既然是打劫商贾，寨中怎么会一无所有？
　　关胜明白他的心思，便笑道：“别以为这里还是梁山，我们拦截商队只取粮食和盐，其他财物一律不抢，我们主要靠打猎为生，所以官兵也不再来骚扰我们了，大家也相安无事。”
　　“关大哥怎么会在井陉？我记得大哥家不是在赵郡吗？”燕青不解地问道。
　　“一言难尽啊！”
　　关胜低低叹息一声，“当年在大名府我被李延庆俘获后释放，我便回到赵郡务农，奉养老母，养家糊口，倒是平静地过了两年，后来宋江又造反，派人来赵郡找我出山，我没有答应，他又象当初逼迫卢俊义那样，向官府告发我造反，结果我被官府通缉，母亲也因病去世了，我走投无路，又不想去投靠宋江，就带着妻儿来井陉当猎户，后来行踪暴露，我索性招揽了十几个贫苦猎户上山落草了。”
　　“那花荣怎么来了？”
　　“他是跟随宋江再造反，结果军队在大名府被全歼，宋江服毒自尽，花荣走投无路便跑来找我，听说我在井陉落草，他也找来了，所以羊角寨改名为双龙寨。”
　　“大哥当年可是殿前禁军的五虎将啊！难道就甘心这样落草为寇一辈子吗？”
　　高俅执掌殿前禁军后喜欢排列武功名次，搞出一个双龙五虎将的排名，双龙是指铁棍子王进和铜弓铁箭周侗，而五虎将是指豹子头林冲、金枪将徐宁、大刀关胜、双枪将董平以及小李广花荣。
　　现在殿前禁军中除了徐宁和董平尚在外，其他都死的死、走的走，关胜和花荣一直交情深厚，他们当年是跟随高俅讨伐梁山时被俘投降，辗转六七年，他们两人都混得家破人亡，名誉扫地，不得不落草为寇。
　　关胜叹了口气道：“我和花荣被高俅深恨，本来我并没有参加宋江的再次造反，但因为高俅嫉恨，结果在朝廷缉捕的十八大寇榜，我也名列其中，还居然排在第十四名，你说我这辈子还能有什么想法？”
　　燕青沉吟一下道：“不瞒大哥，我其实也是被朝廷通缉的大寇之一，但因为攻打燕京立功，我已被朝廷特赦，还封为七品昭武校尉，出任京兆军斥候营偏将，我光因战功累得的赏赐就已超过五百两黄金，一千五百亩良田，在杭州我也买了一座五亩的宅子，还有扈三娘，她现在是女兵营偏将，是李都统的妹妹，连我都能立功受官，何况大哥和花荣，你们和李都统本来就关系不错，为什么不去投靠李都统呢？”
　　关胜半晌道：“其实我也曾经考虑过，但因为高俅的缘故，恐怕李都统不肯接受我们。”
　　“关大哥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李都统是种师道提拔起来，他的后台是功勋世家，根本就和高俅没有关系，李都统现在求贤若渴，手下极度缺乏武艺高强的大将，只要有真本事就能得到重用，以关大哥和花荣的武艺，一定会被李都统所器重，而且现在大宋在全力抗击金兵入侵，这个时候就是为国立功，重新得到朝廷承认的大好机会，就算是为国战死，也能无愧地去见祖先，关大哥要抓住这个机会啊！”
　　落草的日子过得实在艰难，关胜也不止一次考虑另寻退路，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今天遇到燕青，使关胜也看到了摆脱目前境况的机会，他沉思片刻道：“让我和花荣商量一下，我再给贤弟一个答复！”
　　燕青意犹未尽，又劝关胜道：“现在我奉命探查土门关的金兵情况，很有可能会和金兵巡哨遭遇，这其实就是关大哥的立功机会，不要再犹豫了。”
　　关胜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过了好一会儿，花荣和关胜走了进来，关胜笑道：“我们在土门关有一个哨岗，一般是用来关注商队，刚刚哨岗传来一个消息，一支两千人的女真骑兵在两个时辰前杀进了土门关。”
　　花荣平静道：“就算你今天不来劝我们，我们也会伏击这次女真骑兵，现在我们更是责无旁贷。”
　　燕青大喜，虽然关胜和花荣说得很含蓄，其实就是在表态愿意跟随自己投靠李都统了，而花荣的意思，伏击女真人就是他们的投名状。
　　……
　　从土门关到羊角村大约是一百二十里，就算骑兵也需要一天的时间，对燕青他们而言时间还很充裕，但怎么伏击这支两千人骑兵，却让他们费了一番思量。
　　对方是两千精锐骑兵，而宋军斥候只有五十人，虽然装备精良，但毕竟人数太少，双龙一百五十余人中，还有四十几名妇女和孩童，真正能打仗的青壮也只有百人，而且武器装备极其落后。
　　想尽最大可能阻击敌军，唯一的依靠就是地形，当然，每名斥候带了三枚铁火雷，还有五颗震天雷，但这点火器不足以歼灭两千敌军。
　　双龙寨士兵也并非一无是处，他们也有一个优势，那就是熟悉地形和野战，加上他们几乎都是猎户，有天然的山地作战优势。
　　关胜找到了一个极好的伏击之地，那就是在羊角东北方向五里外的一座关隘，也就是著名的娘子关。
　　只可惜关隘自隋唐后便再也没有修缮过，已经十分破旧，连关隘大门都没有，两边山梁上的长城都已经坍塌，不过娘子关东面的地势对宋军十分有利，道路十分狭窄，骑兵不能并行，大车无法交错。
　　如果两支运载货物的商队相对而行，一支商队肯定会在娘子关西城外先等候，等迎面来的商队大车通过娘子关后，他们才能通行。
　　这条狭窄的山道约有二十余里，娘子关便位于这条狭窄山道的唯一开阔处，过了娘子关再向西走一里，井陉便豁然开阔，进入了桃谷盆地。
　　中午时分，宋军斥候和一百名寨兵抵达了娘子关，娘子关依山而建，一边是悬崖峭壁，另一面则是万丈深渊，西面是一片比较开阔的平底，原本有些建筑，但建筑都已损毁，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羊角村的一户人家在这里常年摆了一座小吃摊，生意颇为兴隆。
　　关隘是用青石砌成，虽然年代久远，长满了青苔，但看起来还是很结实，只是门洞的大门和城上城楼都已消失了，只剩下一座光秃秃的石头城关。
　　一百五十人在抵达娘子关后便立刻开始装沙袋，建筑的残垣断壁正好成了填充沙袋的最好材料，双龙寨中有大量的麻袋，很快在距离关城一百步、七十步和四十步处设立了三道沙袋墙，又在一百五十步内抛洒了上万颗蒺藜刺，城洞也被装满泥沙的麻袋堵死。
　　宋朝斥候上了关城，而双龙寨的士兵则攀上了侧面的悬崖，居高临下，埋伏在茂盛的灌木从中。
　　时间慢慢到了黄昏时分，卖小吃的摊子早已跑回村中报信，金兵即将杀来，吓得村庄中的百姓都仓皇逃入山中避难。
　　此时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大暑时节，太阳早已下山，但空气中依旧闷热难当，俨如呆住蒸笼中一般，山中蚊虫肆虐，咬得士兵体无完肤，就在士兵们难以忍耐之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众人精神不由一震，纷纷张弓搭箭，等待着战机。
　　靠近娘子关这边的山道稍微宽了一点，已经可以容纳三四名骑兵并行，只见远处一队长长的骑兵如长蛇一般蜿蜒曲行，迅速向娘子关方向奔驰而来。


第0686章 井陉阻击（下）
　　从远处杀来的军队正是完颜宗望派来的两千先锋骑兵，由两名千夫长蒲察、绳果率领，由于山道狭窄，两人便纵马奔在前面，引领着长长的队伍。
　　这两千人是金兵的精锐，但他们的精锐更多是体现在装备上，马匹强健，装备精良，每个人都披挂着铁盔铁甲，寻常弓箭在三十步外射不透他们的铠甲，每个士兵后背盾牌，腰挎战刀，手执一杆辽国的制式长矛，马鞍上挂着弓箭，每个士兵骑术精湛，战斗力极强。
　　这时，花荣对关胜笑道：“第一箭让我来发个利市！”
　　关胜点点头，他的箭术虽然也不错，但比起花荣还是差了不少，花荣号称天下第二箭，仅次于李延庆。
　　花荣取过龙纹射雕弓，从后背箭壶抽出一支狼牙箭，扣弦张弓，等待着金兵近前，这时，金兵距离最远沙袋墙约八十步，而距离花荣是一百步。
　　他猛地拉弓如满月，半眯起眼睛，在半明半暗的暮色中，弓弦一松，一支狼牙箭闪电般射出，奔驰在山道边缘的千夫长绳果猝不及防，被一箭射穿了咽喉，他闷叫一声，翻身落马，滚入了侧面的深渊之中。
　　旁边的另一名千夫长蒲察大吃一惊，急拉住缰绳，将战马一侧，躲到第三排队伍之中，这时，花荣的第二支狼牙箭射来，一箭正中马眼，战马惨嘶一声，发狂般地一跃纵身跳下了悬崖，马上骑兵发出长长的惨叫声。
　　突来的变化只是在瞬息间发生，其他骑兵纷纷勒住战马，举起了盾牌，千夫长蒲察已经退到队伍中间，他一把揪过向导，厉声喝问道：“这里是哪里？”
　　有人翻译过来，向导战战兢兢道：“前面是娘子关，已经很破旧了，连关门都没有！”
　　听说前面有关隘，蒲察凝神细看，这才发现暮色中，一座关隘在前面隐约可见，原来前面已有伏兵。
　　众人纷纷向蒲察望来，蒲察当然不可能撤军回去，他是先锋，逢山开道，遇水搭桥，拔掉敌军的哨堡，这都是他的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远望去，这座关城看起来并不大，最多只能容纳百余人，说明宋军人数不会很多，肯定是来井陉巡哨的士兵，或者是前方县城内的乡兵。
　　他当即厉声大喝：“第一队冲过关隘！”
　　一名百夫长大喊一声，“跟我来！”
　　他身先士卒，率领一百名骑兵手执盾牌向斜坡上的娘子关冲去，女真人的骑术异常娴熟，尽管是在狭窄的山道疾奔，但他们并不凌乱，如一根锋利的长矛直奔城门，但距离第一道沙袋墙还有三十步时，前面三匹战马猛地翻滚倒地，连人带马冲下了山崖，这是战马踩到地上的蒺藜刺。
　　与此同时，娘子关上的五十名斥候发射了神臂弩，一排五十支箭密集射出，如狂风疾雨般射向迎面奔来的骑兵，百步内连盾牌也挡不住强大的弩箭，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有的落在山道上，有的却坠入山崖，惨叫一声，瞬间便射杀了前面的十几名骑兵，连百夫长也被一支箭射穿胸膛，当场惨死。
　　而藏身在头顶悬崖上方的寨兵也纷纷放箭，但他们却不射人，而是射马，这些寨兵基本上都是太行山的猎户，箭法精准，战马不断中箭，开始混乱起来，在负痛冲撞中，不少战马坠下了百丈山崖，百名骑兵很快便损失过半。
　　“呜——”催促作战的号角声在后面响起，蒲察不准骑兵撤回，逼迫他们继续向前冲击，在混乱中，骑兵继续向前疾奔，不断有战马踩中蒺藜刺倒下，这时，第二轮神臂弩箭又再次如暴雨疾雨般射来，二十几名骑兵中箭翻身落马，剩下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第一道泥袋墙前。
　　泥袋墙高约五尺，如果是平地，骑兵可以提起战马一跃而过，但这是二十度左右的斜坡，战马无法跃过，骑兵们只得调头向队伍奔回，原本一百人进攻，退回时，只剩下了十几人，大半骑兵都坠入山崖而死。
　　听完骑兵的报告，千夫长蒲察眉头皱成一团，地上居然有蒺藜刺，还有路障，显然靠骑兵是无法冲到关城下，必须下马作战了。
　　蒲察倒是知道该怎么对付山道的蒺藜刺，他命人去砍伐几十根长满枝叶的粗壮树枝，然后士兵举盾牌防护，五百名士兵蹲在地上猫腰前行，十几名士兵在前面将树枝当做大扫帚，左右拂扫山道，将蒺藜刺扫下山崖，或者扫进旁边紧靠悬崖的沟壑里。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石头山道上的蒺藜刺很容易被清扫掉，但金兵也付出了代价，不断有清扫地面的士兵被箭矢射中阵亡，当他们扫到第一道障碍时，十五名扫地士兵被射杀了十四人。
　　就在金兵蹲地前行时，头顶上不断有石头滚落下来，即使有盾牌抵挡，还是有不少士兵受了伤。
　　这时，十名宋军斥候奔到悬崖上，和寨兵们混在一起，他们正好位于五百士兵的头顶，十名士兵取出了铁火雷，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引线嗤嗤冒烟，烧到木柄口时，十只铁火雷扔了下去，“大家卧倒！”士兵们大喊一声，悬崖上的寨兵纷纷扑在地上。
　　只听见山脚下响起一连串的爆炸声，铁火雷在密集人群中爆炸，火光迸射，浓烟腾空，铁片横飞，淬毒的铁钉四散飞溅，顿时倒下了大片敌军。
　　关胜大喜，“这小铁锤不错，给我也来一支！”
　　一名士兵后背抽出一支铁火雷递给他，关胜学着他们的模样拧掉底端的木盖子，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士兵紧张地告诉他，“烧到木柄口时一定要扔出去！”
　　关胜点点头，当引线燃到木柄口时，他奋力将铁火雷向山道上扔去，只片刻，“轰！”一声巨响，铁火雷炸开了，十几名金兵应声倒下。
　　剩下的金兵再次向后奔逃撤退，山道上丢弃了一地的尸体，十一支铁火雷除了两支坠入山崖外，其余九支铁火雷都是在密集的人群中爆炸，造成了金兵超过两百人伤亡，更要命是，一百多名受伤士兵大多都是被淬了剧毒的铁钉击中，很快就会毒发而支撑不住。
　　金兵暂时停止了进攻，他们并不害怕箭矢和石块，但威力巨大的火器在山道上杀伤力太大，他们也有点束手无策了。
　　这时，一名百夫长向蒲察低声建议道：“我们可以手执盾牌紧贴着石壁走，头顶上的石块和箭矢伤不到我们，即使火器扔下来，我们也可以蹲下来及时用盾牌抵挡，这样伤亡就会减少很多。”
　　蒲察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很不错，他立刻又派出三百人按照这名百夫长的方案，贴着山岩石壁缓缓而行，由于头顶上有巨石突出，这便使头顶的箭矢和石块都无法伤及他们，他们最大的威胁还是铁火雷以及神臂弩。
　　又是十支铁火雷从头顶上抛下，金兵吓得纷纷举盾蹲下在，在一片猛烈的爆炸声中，铁火雷的杀伤效果确实大大降低，铁片和铁钉向四面八方飞射，只有极少数射向角落里的金兵，而且大多被盾牌挡住，只有二十余人被冲击波震死，或者被铁钉射穿盾牌受伤，伤亡人数明显降低。
　　只片刻，士兵们冲到了第一道泥袋墙前，数十名金兵一起动手，他们直接将泥袋拖着扔下悬崖，在极短的时间内，七尺长、三尺宽的泥袋墙便被清理干净了。
　　金兵如法炮制，数百名金兵又开始紧贴着山壁向第二道泥袋墙进发了，尽管弩箭不断射杀靠壁而行的敌军，但一轮弩箭只能射杀七八人，杀伤效果远不如最初的正面射击。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燕青终于决定出奇兵退敌。


第0687章 战争动员
　　山道的左侧是陡峭的岩石山体，但岩石山体上方却是比较低缓的山峦，双龙的百名士兵就藏身在山体之上，从娘子关东面是很难爬上山峦，但关城西面却有一条甬道通往关城，在关城内便可以经过长城上山。
　　燕青带着两名士兵一路小跑，很快和寨兵汇合，燕青对关胜低声道：“我要投放震天雷了，冲击力会很大，让弟兄们捂住耳朵，趴在山梁上。”
　　关胜看了看两名士兵怀中俨如大冬瓜一般的铁疙瘩，惊讶道：“这玩意也是火器？”
　　“这可是威力最大的火器，大哥等着看好戏！”
　　关胜亲眼见识了铁火雷的威力，他不敢大意，喝令道：“所有人都捂住耳朵，找地方趴好了！”
　　寨兵们纷纷趴下，用手捂住了耳朵，燕青的目标可不是脚下进攻的几百士兵，他的目标是百步外的敌军骑兵主力，他带着两名士兵沿着山梁一路奔跑，翻过一块大石，前方已经没有路，燕青三人只能匍匐着向前爬去。
　　很快，三人爬上一块巨大的山岩，山岩下方十余丈处正是金兵主力所在，包括千夫长蒲察在内的所有金兵都没有发现头顶上的异常，他们都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锋士兵的行动。
　　这时，数百名金兵已经将第二道泥墙悉数推下了山崖，几名士兵正在清扫地上的蒺藜刺，尽管他们也付出了伤亡数十人的代价，但还是成功地清理掉了第二道障碍，着实令后面的金兵感到振奋。
　　蒲察已发现伏击他们的宋军士兵并不多，最多只有百余人，只是占据了地利，只要把障碍清理掉，骑兵就能冲过前方的关城，从背面向宋军发起反击。
　　燕青已经出现在金兵主力的头顶，他用双腿勾住一块凸出的石头，慢慢探身下去，他已清晰地看见了下方密密麻麻的骑兵群。
　　燕青缩回来摆摆手，两名士兵用火折子点燃了震天雷的引线，慢慢推给了燕青，燕青抱住五十斤重的震天雷，又再次慢慢探身出去，两名士兵异常紧张，死死拉住首领的双腿脚腕，唯恐他摔下去。
　　燕青双臂奋力抱住沉重的震天雷，咬牙坚持着，望着震天雷引线燃到了壶口，按照经验，引线燃到壶口时，投石机必须发射了，当震天雷飞出两百到两百五十步左右，落地即会爆炸，但他距离下方的敌军只有十几丈，必须再等一等，以免震天雷爆炸不及时被敌军扔下山崖。
　　引线已经燃进了壶口，震天雷随时会爆炸，燕青面临着粉身碎骨的巨大危险，两名士兵脸都吓白了，双腿颤栗，低声喊道：“将军，快扔掉！”
　　燕青咬紧牙关数秒，“三、二、一！”他手一松，震天雷直向山道上坠去，两名士兵奋力将燕青拽回，三人的腿都软了，紧紧捂住耳朵蜷缩在一起。
　　这颗震天雷在金兵头顶一尺处猛烈地爆炸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巨大的浓烟腾空而起，尽管关胜和他的手下都捂住的耳朵，但猛烈的爆炸声还是令他们心都要惊裂了，每个人都痛苦地闭上眼睛，等待着煎熬远去。
　　过了好一会儿，爆炸声消失，只听见战马的悲鸣和嘶叫，关胜和花荣慢慢探头向远处望去，远处的情形惊得他们嘴都合不拢，只见至少二十丈内密集的骑兵群都消失了，后方的骑兵乱成一团，受了巨大惊吓的战马挣扎着，嘶鸣着，不顾一切地纵身跳下山崖，骑兵在不断地后退。
　　月光下，山道上到处是碎肉和尸块，血肉模糊地士兵尸体和战马尸体混在一起，堆满了山道，数百名前锋士兵都吓得魂飞魄散，调头往回奔逃，山体也被炸松了，泥土正扑簌簌落下。
　　这颗震天雷正好在千夫长蒲察的头顶上爆炸，将蒲察炸得粉身碎骨，方圆二十丈内几百人被炸死，还有近百名士兵跟随着惊马坠下山崖。
　　两名千夫长相继阵亡，剩下的一千余名骑兵都胆寒了，调转马头向土门关方向撤退，直到三天后，两万金国骑兵才再一次抵达娘子关。
　　而这时的娘子关已经被宋军完全炸塌，山岩也被炸碎，倾泻而下的碎石泥土堵住了二十余丈长的山道，封锁了金兵的西进之路，金兵足足用了两天时间才将通道清理出来，这便为太原的防御部署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
　　在李延庆进驻太原府的第二天，他便向太原全城百姓发布了战争动员令，同时要求太原府七县的百姓全部撤离，这些地方都会被战争波及，一旦保卫太原的战争持续下去，太原城方圆百里内都会被战争无情摧毁，之前已经有三十万民众撤进了太原城，但依然还有二十余万民众不愿撤离家园。
　　在官府的动员下，太原府七县的二十余万民众开始扶老携幼向太原城以及周边各州撤离，不仅是人口，所有县府的粮食、钱物都要运回太原城，这次撤退足足耗用了七天时间才进入尾声，与此同时，晋宁县仓库的大量粮食物资也运到了太原城。
　　太原城内人口已达一百二十万人，变得十分拥挤，不仅如此，靠城墙百步内的房舍都要全部拆除，使得城内的居住条件更加雪上加霜，李延庆下达了均屋令，官府首先承认产权，但城内居民每户最多只能住三间屋，其他屋舍全部让出给难民居住，大户人家可以保留后宅，但前院和中庭必须让出来。
　　客栈、脚店、青楼、妓馆全部停业，房间也清理出来，另外仓库、寺院、道观也都安排住进了人口，军队还专门成立了房舍稽查队，在城内清查空房，发现违规者一律重罚。
　　均屋令使内太原城怨声载道，李延庆被无数人家痛骂，但在强令之下，近五十万难民都得到了妥善安置，使得城内虽然拥挤，但依旧井然有序。
　　李延庆发布的第二道命令便是募丁令，号召城内青壮男子站出来保卫家园，这个命令却得到了城内的热烈响应，短短三天内便募集到了八万青壮男子。
　　八万青壮分为两部分，其中三万体格健壮的男子经过训练后将参与守城，而其余五万人则用作后勤支援。
　　宽阔的晋阳大街成为了临时训练场，三万民夫分为三百支队伍，正在列队集训，天气十分炎热，身穿皮甲的民夫们挥汗如雨，手执长矛大刀奋力疾刺劈砍，他们的教官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将教给他们实用的搏杀武艺和基本的作战技巧。
　　李延庆在百余亲兵的维护下，在城内各处巡视，从晋阳大街转到城墙下，这里也同样热闹异常，五万民夫正在拆除沿城墙的房子，距离城墙百步内的房子都要拆除，城墙便到处是瓦砾和泥土，一队队民夫声喝喊着口号，用巨木将残垣断壁撞毁，一些拿着袋子的老人正在瓦砾堆中寻找值钱的物品。
　　这时，一名士兵跑来禀报道：“启禀都统，燕将军回来了！”
　　燕青回来，李延庆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人在哪里？”
　　“在东城上休息！”
　　李延庆调转马头便向东城门奔去，不多时，李延庆来到了东瓮城内，只见燕青正坐在一块大石上休息喝水，他的周围也坐了大群人，除了五十匹斥候外，还有一百五十余名身穿布甲的男子和妇孺，他们聚在一起，不安地打量着周围的城墙。
　　“都统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燕青连忙从大石上跳下了，他身边也站起两名身穿魁梧的男子。
　　“是你们！”
　　李延庆忽然认出了这两名男子，竟然是梁山旧将关胜和花荣，虽然岁月蹉跎，使他们的容貌变得有些憔悴，衣服略显褴褛，但他们目光依旧明亮锐利，难以掩饰他们身上的勇猛气质。
　　关胜和花荣对望一眼，两人快步上前，一起躬身行礼，“参见都统制！”
　　李延庆立刻反应过来，拍拍他两人的胳膊，笑眯眯道：“我还派人去河北赵州寻找过你们，没想到你们居然在河东路，不用说，燕青一定得到你们的协助！”
　　燕青走过来笑道：“统制说得没错，这次多亏他们的帮助，卑职才能在井陉拦截住金人骑兵。”
　　“好啊！你们也是来参加抗金大业，我代表京兆军热烈欢迎你们的到来！”
　　关胜和花荣心中感动，两人单膝跪下抱拳道：“蒙都统制不弃，关胜和花荣愿为都统制效犬马之劳！”
　　“两位将军快快请起，京兆军一定会给你们发挥才能的机会。”
　　李延庆命令亲兵去安排好关胜和花荣的手下，这才带他们上城坐下，燕青向李延庆详细汇报了井陉之战的情况，李延庆赞许道：“多亏你们努力才替我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这次你们记大功一次。”
　　三人大喜，李延庆又问道：“我想知道，两万女真骑兵大概什么时候能杀出井陉？”
　　燕青想了想道：“娘子关和井陉关都被卑职炸塌了，他们光清理路障就得花四天时间，路上还要再走两天，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那卑职估计最迟三天后他们能出井陉。”
　　李延庆点了点头，又回头问张虎，“韩世忠将军那边已经通知撤军了吗？”
　　张虎连忙道：“启禀都统，昨天已经发鹰信通知他们撤军！”
　　李延庆又对三人解释道：“郭药师率三万军已经从飞狐道杀出来，和韩世忠的两万边军爆发了两次战斗，目前郭药师的军队已退回飞狐县，既然敌军要从井陉杀出来，所以韩世忠将军也必须撤退了。”
　　这时，关胜小心翼翼问道：“现在河北那边战况如何？”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只能告诉你，非常不乐观！”


第0688章 乱中商机
　　与河东路宋军在雁门关、飞狐陉和井陉连续成功阻击金兵不同，宋军在河北路的抵抗可以用屡战屡败来形容，种师中率领的三万中路宋军遭遇两路金兵夹击而被迫迅速南撤，但还是在深州饶阳县被完颜宗望的大军追上，种师中率军奋起反击，却最终在一万铁骑的反复冲击下溃退，宋军惨败，几乎全军覆灭。
　　而副都统完颜阇母率五万大军一路烧杀奸淫河北各州纷纷沦陷，三天后，完颜阇母的五万大军便杀到了大名府，镇守大名府的五万厢军不战而溃，大名县满城逃亡，仓惶之下，坐镇大名府的郓王赵楷化妆成平民逃出了城。
　　但金兵铁骑并没有进攻大名县，而是转道杀入博州，金兵铁蹄抵达了黄河北岸。
　　……
　　河北三路宋军惨败，金兵铁骑抵达黄河的消息传到了京城，正在主持朝会的天子赵佶在大殿上当场吐血晕厥，被抢救入深宫，整个朝野都陷入了极度惶恐不安之中。
　　京城内一片风声鹤唳，撤离京城的风潮已从之前的少数人私下进行，开始变为大规模的公开撤离，几乎所有有钱人家都在南方寻找退路，白银价格已突破了一两白银兑换五千文的高价，达到五千五百文兑换一两白银，而黄金更是有价无市，连黑市里也换不到黄金。
　　李大器这几日颇为忧心，汤正宗去汤阴县至今还没有回来，虽然金兵还没有杀到相州，但听说黄河北岸已经找不到渡船，汤正宗很可能会失陷在乱军之中。
　　中午时分，李大器和往常一样来到虹桥茶酒楼，茶酒楼的生意依旧火爆，商人都想从茶酒楼得到最新战况消息，当李大器上楼时，很多商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道：“李员外，河东路那边有什么消息？”
　　河东路是由李延庆坐镇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而李延庆是宝妍斋小东主的身份也早已被人所知，所以当李大器出现时，很多人都想从李大器这里打听到一些内部消息。
　　李大器连连拱手道：“各位，我也和大家一样，对河东路的情况一无所知。”
　　李大器解释了半天，众人这才散去，他来到自己的固定位子坐下，对面万氏米行的张大掌柜笑道：“李员外言不由衷啊！上次你还给我说，你和太原宝妍斋之间有鸽信来往。”
　　“张掌柜误解了，现在太原那边已经没有鸽信出来，听说所有的信鸽、信鹰都已军控，最多是单向送信，把京城的消息送到太原，所以我没有说谎，太原的情况我真的不知情。”
　　“原来如此，看我是我误会了。”
　　李大器又问道：“万氏米行已经撤完了吗？”
　　张大掌柜苦笑一声，“事情哪有那么容易！”
　　“你们东主的家眷不是撤了吗？”
　　“就只有家眷撤了，其他人都在呢！家大业大，几十年积累的财富难道就不要了吗？”
　　“也是，现在最重要的倒不是撤退。”
　　前段时间最重要的是撤走家眷，现在已经进入了深度撤退，那就是财产撤退，宋都东京积累了大宋近一半的财富，宦官世家和皇亲国戚手中积累了大量财富，以土地、房宅以及铜钱等方式沉淀下来。
　　所以当战争来临时，人人都想把财富置换成便于携带的财宝，金银珠宝等等高价值的物品就成为所有人追逐的目标，首先消失的是黄金和珠宝，稍微量大的白银就成了众人追逐的目标。
　　现在谁手上有黄金白银，谁就能用低价购置宝贵的资源，不过迁都的传闻越来越盛，使京城的房价已经一落千丈，当初五万贯钱五亩的宅子，现在只要一千两银子就能买到。
　　对商人而言，不动产已经没有人稀罕，现在大家追逐的是黄金白银，每个大商人手中，谁没有几十万贯钱的沉淀，怎么把这些钱安全转移，才是现在最主要的撤离。
　　“你东主兑换到多少银子？”李大器喝了一口茶问道。
　　张大掌柜摇了摇头，“现在到处都换不到银子，东主都要把我逼疯了，李东主能不能匀我一点？我用一比七和你兑换！”
　　李大器也苦笑道：“不瞒大掌柜，我现在手中也有十几万贯钱换不到银子，损失惨重啊！”
　　“李员外说笑了，恐怕京城内最有眼光的人就是李员外了，李员外在五年前就开始兑金银了，不像我家东主，近百万贯钱砸在手中，那才叫欲哭无泪。”
　　张大掌柜长叹一声，“算了，我再去拜托一下钱铺吧！”
　　张大掌柜起身走了，李大器喝了几口茶，这时，他对面又坐下一名中年男子，李大器目光一挑，顿时愣住了，“向刺史！”
　　这位向刺史是向皇后之侄，名叫向纶，官任徐州刺史，当然只是担任虚官，向家是京城第一富豪，向纶就是向家京城产业的执掌者，在向家地位很高。
　　李大器和他认识，是当初出售御街宝妍斋时打过交道，御街宝妍斋当初卖给向家一万两黄金，今天回头再看这笔买卖，简直让人震惊，据说有人愿意用一百万贯钱。
　　兑换一万两黄金。
　　“李员外，好久不见了！”向纶微微笑道。
　　“向东主，好久不见了。”李大器笑着点点头，他心中有点嘀咕，莫非御街店铺向家后悔了？
　　“我刚才去了宝妍斋，店里人说你可能在这里，所以我又赶来了。”
　　“向东主找我有事吗？”
　　向纶点点头，“我想和李东主做个买卖！”
　　“向东主也想买宝妍斋胭脂？”
　　“不是，我刚从杭州钱塘县回来，我打算在西湖边买地，结果发现去晚了，西湖边的土地早就卖完了，我问了官府，得知李员外是西湖最大的地主，拥有两千亩靠湖边的土地，李员外能不能转让给我们向家三百亩，我愿意一千两银子一亩的价格购买。”
　　李大器当时是在方腊刚撤出杭州时买的土地，当时西湖边的地价是历史最低，只有十贯钱一亩，十贯钱也就七千七百文，一两银子多了一点，现在向家愿意以近千倍的价格购买，足见杭州土地价格上涨之猛烈。
　　李大器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问道：“迁都已经定了吗？”
　　向纶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宫里传出消息，官家已决定把南京迁到杭州，应天府去除京号，这是绝密消息，切不可外泄。”
　　李大器犹豫了一下，如果真的迁都到杭州，千两银子一亩地还是略微便宜了，那可是西湖边啊！
　　向纶又笑道：“我也不会白买李员外的土地，李员外前几天不是想买矾楼吗？我可以搭个桥。”
　　李大器倒不是想买矾楼，而是想买矾楼这块牌子，他想在杭州再修一座矾楼，现在房价暴跌，李大器已经出手买了不少宝贵的资源。
　　比如御街朱骷髅茶馆，李大器以五千两银子的价格买下来了，当然五千两银子并不是买茶馆，他买的是这块牌子，也就是说，他也可以在京城修建一座同样的朱骷髅茶馆，还有曹婆婆肉饼的牌子以及配方，他也用五千两银子买下来。
　　这些都是百年老牌子，平时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宝贵资源，这个时候对方急需白银，便终于松了口子。
　　但李大器最想买的是矾楼，他接触过几次，都被矾楼拒绝了，如果是普通商人的资产，倒有可能交易，但矾楼明显不是，李大器打听到，矾楼的背景是柴家，甚至和当今天子也有点关系，他只好死了这条心。
　　李大器听说向纶愿意搭桥，他精神一振问道：“柴家愿意卖了？”
　　向纶笑了起来，“矾楼三年前就不是柴家的产业了。”
　　李大器也似乎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道：“莫非是你们向家？”
　　向纶笑道：“确实如此，不过矾楼这块牌子向家也不可能全卖，我可以转让给李员外一半，我和李员外在西湖边合伙修建一座新矾楼。”
　　“那什么价格呢？”
　　向纶不慌不忙道：“我可以送一半矾楼的份子给李东主，分文不取，条件只有一个，李员外西湖边的土地卖五百亩给向家，还是刚才的价格。”
　　向纶的盘算打得极精，西湖边的住宅土地早已被瓜分一空，基本上都被权贵买走，但最大的地主却是李大器，现在李延庆在河东路手握重兵，向家也不敢用权势施压，他只能用利诱，商人嘛！只要价格给得高，李大器一定会考虑，向纶甚至把矾楼也送一半给李大器。
　　李大器沉思了片刻道：“可以卖给向家五百亩土地，但我想用黄金交易！”
　　向纶立刻欣然答应了，“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第0689章 退位监国
　　李大器和向纶约好第二天去矾楼正式签署契约，他这才返回了虹桥宝妍斋，一进门，一名管事便上前道：“赵太医来了，有急事找员外，已经等了多时。”
　　李大器略略一怔，他并不需要看病了，家人都不在京城，赵太医来做什么？难道他也想买自己杭州的土地？
　　李大器一路胡思乱想，快步来到客堂，只见太医赵济慈正坐在堂上喝茶，李大器拱手笑道：“不好意思，让赵太医久等了。”
　　赵济慈起身行一礼，“打扰李员外了！”
　　“哪里！太医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李大器又让丫鬟重新上了茶，李大器笑问道：“今天是哪阵香风把太医吹来了？”
　　赵济慈笑道：“有两件事要麻烦李员外，一件私事，一件公事，不如我先说私事。”
　　“太医请说！”
　　“是这样，我有一些比较重要的私人物品想运去苏州，走陆路不便，听说李员外有船，能否借我一艘，运一趟就行了。”
　　李大器点点头，“我是有几艘船，但太医应该也知道，现在船只不能进京城，船暂时停在雍丘县，只能先把物品运到雍丘，再从那里上船，我可以借两艘船给太医。”
　　“那就太感谢了，我明天就租几辆驴车。”
　　“明天上午我可能不在，不过没关系，我交代一下管事，太医直接找管事就行了。”
　　“多谢！多谢！那下面就说说公事。”
　　“太医尽管说。”
　　赵济慈沉吟一下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可有更隐蔽之处？”
　　李大器愣了一下，他起身关上客堂大门，回头对赵济慈道：“请到里间说话。”
　　两人走到里间坐下，赵济慈这才压低声音对李大器道：“太子有绝密信件要给令郎！”
　　“给延庆？”李大器的眉头皱成一团。
　　赵济慈点点头，“情况紧急，能否用鸽信送到太原。”
　　“应该可以，我可以送到太原宝妍斋，让他们转交给延庆，但我得告诉太原，太原鸽信管控很严，宝妍斋无法回信。”
　　“不妨，送信便可，李员外能否马上就送？”
　　李大器迟疑一下，点点头道：“请问信在哪里？”
　　赵济慈摘下帽子，从头发里面取出一卷纸，递给李大器，“李员外看了以后烧掉，然后自己写一份鸽信，请现在就看。”
　　李大器打开纸卷，只见里面只有一句话，“父皇欲传位于孤，延庆可立刻放弃太原，率军赶回京城。”
　　李大器愣住了，手开始哆嗦起来，赵济慈从李大器手中接过信，放在蜡烛上烧掉了，他对李大器道：“李员外告诉延庆，说是我送来的信，他就相信了，这件事非常紧急，请李员外立刻送信。”
　　李大器缓缓点头，“我这就发信！”
　　李大器随即写了一份鸽信，来到后院鸽舍，取出一只最健壮的鸽子，把信筒系在它腿上，手一松，信鸽扑棱棱飞上了天空，在空中盘旋一圈，向西北方向疾飞而去。
　　赵济慈亲眼看见鸽子飞走，这才向李大器告辞而去。
　　……
　　延福宫养心殿，赵佶脸色苍白躺在龙榻上，怔怔望着屋顶，一言不发，这时，给事中吴敏在一旁道：“太常少卿李纲行事果决，颇有见地，他所上御戎五策，针对性很强，望陛下采纳！”
　　赵佶冷冷道：“是太子让你来说的吧！”
　　吴敏慌忙跪下叩首，“国家危急之际，微臣不敢有私心！”
　　赵佶哼了一声，“那就宣他觐见！”
　　一名宦官连忙奔了出去，养心殿外站着十几名重臣，每个脸上表情复杂，这时，王黼低声对蔡京道：“刚才梁太傅说，官家已经决定将杭州改名为南京，应天府去除京号，难道真要迁都了吗？”
　　蔡京摇了摇头，“目前局势还不算危急，金兵难以逾越黄河，现在谈论迁都对社稷极为不利，我觉得此时不太可能迁都。”
　　“那是否有可能把朝廷迁去南京避暑？”
　　蔡京笑了笑，“这不是掩耳盗铃吗？应该不会用此借口。”
　　这时，在一旁沉默的高俅道：“可能官家要下罪己诏了！”
　　蔡京和王黼都大吃一惊，“此话当真？”
　　“我也是听宦官说的，官家苏醒后便大哭，说要向天下臣民下诏罪己！”
　　王黼连忙道：“这或许只是一种感叹，未必会当真！”
　　高俅摇摇头，瞥了一眼数丈外的太常少卿李纲，低声道：“你们可知李纲为什么会在这里？”
　　外面十几重臣都是相国、太尉等重臣，李纲作为一个中级官员居然也在其中，确实很让人很奇怪。
　　张邦昌在另一边接口道：“应该是与他上的《御戎五策》有关，听说是用血书所写。”
　　蔡京和王黼都没有看过这份《御戎五策》，两人急忙问道：“何为五策？”
　　高俅冷笑一声，“其实也很简单，召师勤王为一策，藏兵于民为二策，奖励军功为三策，重用忠勇为四策，传位太子为五策。”
　　“什么！”
　　蔡京和王黼惊呆了，第五策居然是传位太子，简直是胆大妄为，王黼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出此大逆不道之言，官家为什么不下令宰了他？”
　　高俅淡淡道：“官家没有下令杀他，倒让他来养心殿候见，你们说是为什么？”
　　蔡京和王黼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恐慌，他们心里明白了，恐怕是官家自己想退位南逃。
　　“不行！”王黼咬牙切齿道：“我们绝不能让官家做出糊涂的决定，关键时刻，社稷一定要稳定才行。”
　　蔡京却意外地沉默了，他和太子关系还不错，而王黼因范党案已和太子势同水火，甚至公开表示支持郓王上位，蔡京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是自己铲除政敌的绝好机会。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跑出来高声道：“陛下有旨，宣太常少卿李纲觐见！”
　　“微臣遵旨！”
　　李纲站出来，跟着宦官走进了养心殿，王黼捏紧了拳头，气得胸膛起伏，蔡京却慢慢眯起了眼睛。
　　……
　　“微臣李纲参见陛下！”李纲在龙榻前深深行一礼。
　　赵佶半晌道：“爱卿的《御戎五策》，朕已经看了，确实很有见地，只是朕对第五策有点不解，李爱卿能不能给朕解释一下，为什么让朕退位也算作御敌之策？”
　　李纲跪在地上叩首道：“女真敌猖獗如此，非传以位号不足以招徕天下豪杰，东宫恭俭之德闻于天下，以守社稷可也！”
　　“难道监国不行吗？”
　　李纲知道事已至此，他宁可一死也要直言，他咬紧牙关道：“陛下，昔日安禄山以乱，肃宗灵武之事，不建号不足以复邦，而建号之议却不出于明皇，后世惜之，陛下智慧仁恕，当急流勇退，以拢天下之心。”
　　李纲这个典故用得非常大胆，安禄山之乱时，天子李隆基逃亡巴蜀，太子被留下抗击乱贼，这个时候李隆基就应该主动退位了，李隆基却恋栈不退，结果太子在灵武自行登基，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李隆基只得被迫承认太子登基。
　　这就是李纲在暗示赵佶，如果赵佶不肯退位，很可能会重演李隆基被迫承认那一幕，那还不如做个姿态主动退位，以博得后世名声。
　　赵佶猛地坐起身，狠狠盯着李纲，“你竟敢欺君辱朕！”
　　李纲砰砰磕头泣道：“臣忠心于陛下，天地可鉴，臣是为陛下着想，若陛下不信，臣愿以死明志！”
　　“哼！你若死了，朕的耳边就清静了。”
　　李纲闻言跳起身，猛地向旁边柱子撞去，正好承旨学士唐俪就站在一旁，他反应迅速，及时推了李纲一把，李纲身体一歪，额头擦着柱子而过，顿时血流不止，当场晕了过去。
　　赵佶原本只是一句气话，没想到李纲真的撞柱了，令他一阵心烦意乱，摆摆手道：“抬他下去，速让太医调治！”
　　李纲被几个宦官抬出了养心殿，一名宦官急声道：“快去请太医！”
　　众人见李纲满脸是血，心中更加惊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时，王黼再也忍不住，奔上殿大喊：“陛下，微臣有话进献！”
　　片刻，一名宦官出来道：“官家宣蔡相公和王相公觐见！”


第0690章 恋栈难去
　　从王黼的切身利益而言，他绝不能容许太子登基，这么多年，他一直是推动郓王取代太子的主力，范党案更是对太子赵桓的精准打击，甚至几乎要成功，此时天子竟然要退位，王黼顿时感到大厦将倾。
　　王黼伏在地上，声泪俱下泣道：“金兵之祸非陛下之过也，宋金联盟得到满朝文武支持，联金灭辽更是微臣一力推之，若以此问罪，臣罪该万死，与陛下何干？”
　　赵佶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是朕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臣民，朕会承担应有的责任。”
　　“陛下，三军临阵换帅乃是兵家大忌，国之亦然，现在社稷危急，陛下当稳住大局，君臣一心，其利断金，只要君臣齐心合力，共同抗击胡虏，一定能将金兵驱逐，而小人居心叵测，妄言劝陛下退位，此将致社稷于死地也，陛下切不可听之信之。”
　　赵佶微微点头，“君臣一心，其利断金，这话说得很好，王相公有心了。”
　　他又问蔡京，“蔡相公怎么看？”
　　蔡京一直保持着沉默，站在一旁观察赵佶的每一个神情变化，揣摩他的心思。
　　蔡京现在算是看出来了，或许是形势所迫，逼得官家不得不做出一个退位的姿态，但实际上他根本就不愿意退位，在王黼的狡辩之下，官家退位的念头已经在迅速消退，这个时候再劝官家退位，无疑是自取其辱，尽管蔡京恨不得太子立刻上位严惩王黼，但现几十年的官场经验告诉蔡京，此时他必须采取保守姿态。
　　蔡京缓缓道：“现在金兵只是冲破了第一道防御线，在相州我们还有十万精兵，康王率大军死守相州，相信康王殿下一定会不负圣恩，扑灭敌军的嚣张，况且还有黄河天险，金兵插翅也难以飞跃，陛下也不用太焦虑，局势还远没有到恶化之时。”
　　蔡京的安慰彻底撑住了赵佶的信心，他点了点头，“但朕确实有责任，这一点不可否认，现在形势危急，朕已心力憔悴，恐怕无力主持大局，所以朕考虑让太子监国，朕去杭州避暑调养，两位相公觉得是否可行？”
　　让太子监国，自己却不用退位，自责也有了，也不用下罪己诏，而且后面即使作战不利也能把责任推到监国不力的头上，怎么看这都是最好的方案。
　　太子监国而不退位，这个方案王黼能接受，但去南方避乱王黼却认为不妥，一旦太子大权在手，官家又远在江南，太子强行登基，官家也鞭长莫及。
　　“陛下让太子监国，微臣也觉得可行，但正如蔡相公刚才所言，现在局势远未到恶化之时，还有黄河天险，微臣认为陛下还是坐镇京城更能稳定军心和民心，望陛下三思！”
　　赵佶有点犹豫了，似乎王黼说得有理，现在南下有点过于焦虑了，他又向蔡京望去，蔡京躬身道：“陛下把杭州改为南京府，微臣赞成，陛下去南方休养，微臣也赞成，只是杭州曾遭遇方腊涂炭，城池还没有完全恢复，也没有行宫给陛下居住，不如先派人去杭州修筑行宫，这边再静观局势，如果半年后局势确实不妙，那时行宫也已修好，陛下再南下休养也不迟。”
　　蔡京其实也是反对赵佶南下，只是他比较含蓄，摸透了赵佶贪图享受的弱点，便用杭州城廓破坏，没有行宫居住来打击赵佶的南下之心，赵佶一时沉吟不语，他确实有点为难了，自己带着大批皇妃宫女南下，没有居住之地怎么行？总不能住民房帐篷吧！
　　“好吧！朕在考虑一下，你们先退下！”
　　“微臣告退！”
　　蔡京和王黼退下了，赵佶负手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了李纲引用的历史事件，如果太子真利用自己远在南方的机会而擅自登基，那可就麻烦了，赵佶毅然下定了决心，暂时不走，要监视住太子，岂能容他轻易夺取自己的帝位。
　　一个时辰后，天子赵佶从禁中发出诏书，宣布由太子监国，全面负责抗击金兵事宜，除四品以上朝臣任免外，朝中军政事务皆由太子处置。
　　赵佶虽然把一堆烂事扔给了太子赵恒，却依旧把人事大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
　　“砰！”一只砚台狠狠砸在地上，顿时摔得粉碎，赵桓气得满脸通红，怒不可遏大喊道：“把天下弄得一团糟，却让我来收拾残局，还美其名曰监国，残局收拾好后是不是再一脚把我踢走，这样的监国不要也罢！”
　　吴敏默默拾起地上的碎片，把碎片交给旁边的宫女，把她打发出去，他这才低声劝赵桓道：“殿下虽是储君，但也是臣子，父子纲常，君臣有别，无论如何殿下刚才说的话都不妥，请殿下冷静，也请殿下忍耐，不要授人把柄！”
　　赵桓慢慢冷静下来，叹了口气道：“奸臣当道，国家羸弱，我还有什么作为能力挽狂澜？我压力很大啊！”
　　“殿下，压力也是责任，殿下为储君也不是今天才定，这是殿下必须承担的责任，只要殿下积极应对，必能力挽狂澜，成就不世之功名。”
　　赵桓点了点头，“那我该怎么做？”
　　“首先殿下要去宫内谢恩，做个积极的表态，其次殿下要拿出一个明确退敌的方案，这样才能让官家把权力放心地交给殿下，这两件事是当务之急。”
　　“可是我哪里有明确的退敌方案？”
　　吴敏沉吟一下道：“微臣建议殿下先和李纲谈一谈，微臣觉得他的思路很清晰，或许能给殿下一些启示。”
　　“现在召见李纲，会不会让父皇误会？”
　　“殿下，大敌当前，已经顾不了这些小节了。”
　　赵桓想到父皇已经放弃退位的决定，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好顾虑了，他便咬紧了牙关，“好！我这就召见李纲！”
　　李纲只是擦破了头皮，被太医救治后已经无恙，本来他已经回家休息，却又接到了太子的紧急召见，他只得急急赶到了东宫，此时已经宣布太子为监国，那么太子接见大臣都是正常朝务，之前的很多监视措施也随之撤销。
　　李纲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走进了东宫勤政殿，“李少卿请吧！殿下在书房内等候。”
　　李纲快步走进后殿的太子书房，只见太子赵桓正负手站在窗前，李纲连忙上前施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少卿不必多礼，请坐！”
　　李纲见旁边已经摆好一把椅子，便坐了下来，这时，赵桓回头看了一眼李纲，“少卿额头不要紧吧？”他关切地问道。
　　李纲摸了摸额头上的膏贴，摇摇头说：“多谢殿下关心，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不碍事！”
　　赵桓也不想多谈这个问题，他在桌案前坐下，缓缓道：“父皇已经任命我为监国，少卿知道吗？”
　　“微臣已经听说了！”
　　“可这个监国不好当啊！”
　　赵桓叹了口气，“局势十分严峻，我该从何着手，少卿能否教我？”
　　“微臣只是有些拙见，上不得台面。”李纲稍稍谦虚一下。
　　赵桓微微一笑，“李少卿但说无妨！”
　　李纲知道此时不是谦虚之时，他也不再客气，坦率地说道：“微臣认为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先要弄清楚，金国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候南侵？”
　　“你说！”赵桓顿时有了兴趣。
　　“任何军国重大决策都会有明确的战略目的，金国也不例外，这个时候金国入侵，如果是针对我大宋京城，想通过战争获得利益，那么我就说，金国夏天进攻大宋是非常不明智的决定，首先黄河天险就无法逾越，金国进攻大宋之心久矣！为什么就忍不住半年时间？如果他们真想进攻京城，为什么不等到冬天黄河结冰时南下，那时他们就能直接杀到东京城下，这个道理我们明白，金国更明白，但他们还是在六月发动了战争，所以微臣可以肯定地说，这次金国南侵的战略目标并不是京城。”
　　“那会是哪里？”赵佶急问道。
　　李纲缓缓道：“太原！”
　　赵桓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昨天他让赵济慈送密信给李延庆父亲，要求李延庆放弃太原撤回东京，他原本认为父皇已决定退位，他就需要李延庆的军队来保护自己顺利登基，掌握大权，但父皇最终变了卦，现在看起来，自己的这个决定实在有点太不明智，甚至太草率了。
　　赵桓着实有点坐立不安，他必须立刻再送信给李延庆，废掉昨天的决定。
　　李纲不明白赵桓的心思，他又继续道：“既然金国的目标是太原，那么得河北金兵就更多是为了牵制宋军支援河东，卑职基本上可以肯定，金兵目前绝不会冒险渡黄河。”
　　“那我该怎么做？”赵桓又问道。
　　“金兵现在不过黄河，不等于年底不来，所以在黄河结冰之前，我们还有半年时间，请殿下利用这半年时间积极备战，巩固京城防御，同时在黄河建立防线，这是殿下后半年重点要做的事情，不过……”
　　“不过什么？”赵桓听得正出神，李纲却在关键时刻停住了，他急切地催促道：“快说下去！”
　　“微臣想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殿下如果想有效调动军队物质强化防御，靠现在的朝廷恐怕不行，除非殿下有绝对的重臣任命权。”
　　“但父皇只给我四品以下的官员任命权。”
　　李纲笑道：“朝廷真正有实权的官员大都在四品以下，我建议殿下成立战时军议堂，全权主管军队及物质调动，连知政堂也不得干涉。”
　　赵桓缓缓点头，这是一个好办法，可以避免王黼等人的掣肘，他必须争取到这个权力。


第0691章 兵荒马乱
　　汤阴县东南，一支由百余人组成的宋军正沿着永济渠南下，这支军队是相州汤阴县乡兵，由相州团练岳飞率领，岳飞在燕山大捷后被封为相州团练，负责相州两千乡兵的训练。
　　在康王赵构出任相州防御使后，岳飞和他的乡兵都被编入相州军队，岳飞家境贫穷，无力贿赂主官，加上他的恩主宗泽已被调回朝廷，出任宗正寺少卿，使岳飞没有了后台，在多方排挤后，岳飞被任命为偏校，统帅三百汤阴县乡兵。
　　这次岳飞奉命充作临时斥候，前往开德府探查东路金兵的动静，他毫无怨言，立刻率军出发，带着百名士兵沿着永济渠南下，前往开德府。
　　“岳团练，金兵应该从北方杀来才对，咱们去开德府是不是有点南辕北撤了？”岳飞的副手徐庆高声问道。
　　徐庆也是汤阴人，和岳飞年纪相仿，他家境富裕，有一匹马给他乘骑，而岳飞本身是没有资格配备战马，不过李延庆把自己的白马雪影送给岳飞后，一直是岳飞的私人坐骑。
　　岳飞笑道：“金兵也不一定全部从北方过来，也有可能从博州沿黄河杀来，东西两路金兵在黎阳县汇合，我们去开德府探查情报完全没有问题。”
　　“其实我是担心咱们离开家乡，万一金兵从北方杀来，咱们家人怎么办？”
　　岳飞叹息一声道：“国已破，家又岂能独存？大丈夫处世，当先国后家，咱们是军人，更应该以军令为重。”
　　“岳团练说得对，是我不明大义。”
　　岳飞又笑道：“也不是你不明大义，大家都有家人，担心家人安危是人之常情，不能说顾了国就不管家了，家也要顾，我的意思是说，是孰先孰后的问题，我们完成了军令，当然也可以去照顾家人，这无可厚非！”
　　众士兵纷纷道：“还是岳团练体谅下情，咱们早点完成任务，然后赶回家去照顾家人！”
　　“我们加快速度！”
　　岳飞一声令下，众人加快速度向南小跑而去……
　　沿着永济渠的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民众，一眼望不见头，其中有相州、磁州的百姓，也有从真定府、赵郡逃来的民众，难民们扶老携幼，带着微薄的财产和一点点粮食，每个人脸上都惊惶不安，他们渴望逃过黄河，去京城或者更远的南方躲避兵灾。
　　岳飞心中叹息，这个时候黄河边上哪里还会有船只？但他又不能说，那样会断绝众人的希望，他们加快了行军速度。
　　次日下午，岳飞一行抵达了开德府的临河县，距离府治濮阳县还有八十余里，他们刚进入濮阳县境内，形势便不对了，只见铺天盖地的难民从东面逃来，个个惊恐不安。
　　岳飞和徐庆面面相觑，难道金兵真的从东面杀来了吗？
　　“老丈，问一句话！”
　　岳飞拉住一名老人，高声问道：“是不是金兵从东面杀来了？”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在逃命，我得跟着逃命，小伙子，快逃吧！被金兵赶上，你们当兵的肯定更加活不了。”
　　老者挣脱岳飞的手，带着家人逃进了队伍，徐庆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岳飞摇了摇头，“把情况打听清楚再说，金兵到底杀到哪里了？有多少人？否则我们无法回去汇报。”
　　岳飞带着军队又继续向东奔跑，约跑出三十余里，这时，岳飞忽然听见有人在逃跑的难民中喊他，“岳哥儿！”
　　岳飞连忙勒住战马，四下寻找，只见从人群跑出十几人，个个气喘吁吁，为首之人岳飞认识，竟然是汤怀的大伯汤正宗。
　　岳飞大吃一惊，连忙翻身下马，迎上去道：“大伯，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不是早就走了吗？”
　　汤正宗得李大器给他两艘船，回乡接几户汤家族人南迁，本来他还打算把岳飞的母亲和妻儿一起接走，但岳飞妻子刘氏要跟随自己父母一起走，便没有和汤正宗同行。
　　汤正宗叹了口气道：“别提了，我们船只在卫州被官兵强征，把我们赶下船，黄河边根本就没有渡船，听说濮阳有船渡河，我们又赶去濮阳，结果刚到濮阳，金兵就从博州那边沿着黄河杀来了，我们只得又调头向卫州逃命。”
　　“大伯，金兵杀到哪里了？有多少军队？”
　　“现在应该杀到濮阳了，听说有两三万人，一路烧杀劫掠，太惨了，你们快走吧！濮阳城已经全城逃亡了。”
　　汤正宗摇摇头要走，岳飞连忙一把拉住他，“大伯听我说，金兵都是骑兵，只能沿官道而行，你们要远离官道，最好逃到山里去，那样就安全了，也能找到吃的，现在黄河边肯定没有船了。”
　　汤正宗顿时醒悟，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是要逃到山里去，岳哥儿，我们后会有期！”
　　岳飞把自己的干粮都塞给了汤正宗，指点他一条小路，汤正宗便带着族人向一片丘陵山区逃去。
　　这时，岳飞指挥士兵在官道上给难民们指路，“父老乡亲们，向山里难逃，金兵去不了山区，大家请向山里去！”
　　在士兵们的反复鼓动之下，难逃的队伍渐渐接受他们的意见，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逃难队伍，向山区逃去。
　　岳飞也不再东去，他带着乡兵疾速返回相州，次日上午，他们终于赶到了汤阴县，就在这时，却只见无数败兵沿着官道向南奔逃而来，众人都愣住了。
　　徐庆拉住一名军官问道：“出了什么事？”
　　军官满脸苦涩，摇摇头说：“金兵主力已经从北面杀来了，昨天晚上攻破了安阳县，全军溃败，阵亡超过一半，兄弟，快逃命吧！”
　　岳飞及众人大惊，徐庆急道：“岳团练，既然军队已经溃败，我们的情报也没有意义了，不如让我们回家救济家人，请团练恩准！”
　　“请团练恩准！”众人纷纷请求。
　　岳飞也知道他们的情报已经没有意义了，便点点头，“大家都回家吧！”
　　众人都散去，各自归家，岳飞回头，却见还是有十几人跟随自己，便问道：“你们为何不回家？”
　　众人一起躬身道：“我们家人都已南下，相州并无负担，我们愿跟随团练！”
　　岳飞想了想便答应了，“好吧！大家先跟我回家看看，然后再作定夺！”
　　岳飞也担心自己老母妻儿，便调转马头，带着十几人沿着永济渠向汤王村奔去。
　　半个时辰后，岳飞抵达了汤王村，只见村子里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烟，大部分村民都跟随汤王两家南下了，岳飞因为父亲病重难行，所以他家一直没有南下，直到几个月前父亲病逝，他们才开始考虑南下，不料金兵来得太快，令他们措手不及。
　　岳飞奔到自家门前，只见大门上了锁，家人已经不在，他调转马头去村东头的岳父家，他岳父家家境比较殷实，专门给人运货，有十几辆驴车，不料岳父一家也人去房空。
　　正茫然时，忽然有人叫他，“岳哥儿！”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跑了过来，是岳飞老丈人家的邻居，姓张，岳飞连忙问道：“张伯，我岳父一家去哪里了？”
　　“你是问岳父家，还是问你自己家？”
　　岳飞一惊，“他们没有一起走吗？”
　　中年男子摇摇头，你岳父一家去大名府投奔儿子了，你母亲和兄弟不想与他们同去，昨天跟随村中其他人逃难了。
　　“那我妻儿呢？”岳飞急问道。
　　“他们当然和你母亲在一起呢？我们本来是一起走，但我家里还有些东西要拿，我又回来了。”
　　“他们去哪里了？”
　　“不清楚，但你母亲说好像要去山里避难。”
　　岳飞点点头，这是他给母亲说好的，如果大家分散了，最好逃到山里去，看来母亲听从了自己的意见，想到还有兄弟岳翻在，岳飞一颗心稍稍放下了。
　　这时，士兵们问道：“团练，我们去哪里？”
　　岳飞想了想道：“我们北上！”
　　他索性把岳父家没有来得及带走的十几头毛驴都牵出来，让士兵们骑上，众人调头向北而去。
　　快到汤阴县时，只见徐庆骑马疾奔而来，岳飞连忙喊住他，“贤弟！”
　　“岳团练，我正要去找你！”
　　“你家人呢？”岳飞问道。
　　“他们已经走了，我没有找到，团练，我听说北面在激战，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岳飞点点头，“我正有此意！”
　　他和徐庆带着十几士兵向北方奔去。


第0692章 勇救康王
　　岳飞带着十几士兵一路北上，迎面看见的都是残兵溃勇，以及大量丢弃的辎重粮草，相州一线的军队主要以厢军为主，还有从真定府败退下来的刘光世军队，虽然人数众多，足足有八万人，都无论训练和军心都十分薄弱，早被强悍的金国骑兵吓破了胆，几乎都是一战即溃。
　　但走出五六十里后，官道上基本上没有人了，民众和残兵也已逃尽，官道上空荡荡的。
　　“岳团练，可能已经金兵不远了！”徐庆小声道。
　　岳飞点点头，他也是这样认为，官道上不可能没有逃民，至少安阳县的逃民应该有，只有一个解释，金兵已经杀来了，距离他们不远。
　　“快看那里！”一名士兵忽然指着西北方向的一片树林大喊。
　　岳飞也听见了，树林内似乎有喊杀声，“跟我来！”他大喊一声，带着士兵向树林内奔去。
　　只见树林内，数十名金兵在和二十几名宋军在拼死厮杀，还有一名中年文官受了伤，倒在草地上。
　　岳飞大怒，他回头对徐庆道：“你们保护那名官员，我去杀敌！”
　　他长枪一挥，杀了上去，岳飞的枪法得到周侗真传，加上他自身苦练，使他的枪法十分高强，如梨花点点，枪尖漫天飞舞，快疾如暴风骤雨，只片刻便将十几名金兵刺落下马。
　　其他金兵见岳飞厉害，不敢恋战，纷纷调转马头逃走，岳飞没有追赶，转身来看官员，这名官员腿上中了一箭，血流不止，已经被徐庆包扎了，他的十几名手下个个带伤，都已筋疲力尽。
　　岳飞快步走上前，一下子认出这名官员，竟然是相州知州汪伯彦，他连忙行礼，“团练岳飞参见汪知州！”
　　“你是……岳团练？”
　　“正是卑职！”
　　汪伯彦来相州任职没有几个月，还不认识岳飞，但他却听说过岳飞武艺高强，刚才又亲眼目睹，他顿时急道：“岳团练赶紧去救康王殿下！”
　　岳飞一惊，“康王殿下在哪里？”
　　“我和康王殿下南撤，被金兵追上了，我们被打散，康王殿下应该就在北面不远。”
　　岳飞见汪伯彦和他的手下都受了伤，便对徐庆道：“我去救康王，你和兄弟们带汪知州去文王庙等候！”
　　徐庆顿时急道：“你一个人怎么去，我和你一起。”
　　“不用！康王那里应该还有军队，我去助力一把，你先去文王庙。”
　　徐庆只得答应了，“团练当心！”
　　岳飞提枪上马，单枪匹马向北方奔去，徐庆则护卫着知州汪伯彦向南面的文王庙撤退。
　　岳飞奔出十余里，便见前方尘土飞扬，数百名金兵正围着几十名宋军厮杀，中间一人头戴金冠，应该就是康王赵构了，岳飞大喝一声，挥枪杀了上去。
　　这支金国骑兵约三百人，是一支前锋游哨，由一名千夫长率领，他们发现了康王的踪迹，便一路追杀，与康王的百名护卫且战且走，最后康王护卫只剩下三十余人，被金兵团团包围了。
　　岳飞大喝一声，催马杀了上去，他并不急于救康王赵构，而是直取一旁的金兵千夫长。
　　千夫长大怒，挥动狼牙棒向岳飞冲来，两人战不到三合，岳飞一枪将对方挑落马下，复一枪将对方刺死，他随即挥枪冲进了敌军中，横冲直撞，杀得金兵纷纷落马，被围困的宋军也士气大作，奋力反击，冲开了一个巨大缺口，护卫着康王向南撤离，岳飞断后，渐渐远离了敌军。
　　由于千夫长阵亡，金兵没有追赶，不多时便收兵离去了，众人一口气奔出七八里，赵构见后方没有了追兵，这才停住战马，有士兵将岳飞领了上来，岳飞抱拳道：“卑职相州团练岳飞，参见康王殿下！”
　　赵构心中感激，点点头道：“今天若没有岳团练，本王必被金兵俘虏了，岳团练救命之恩，本王铭记于心。”
　　“这是卑职份内之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赵构见他武艺高强，为人谦虚，心中不由喜欢，又笑问道：“岳团练是哪里人？”
　　“卑职汤阴县人。”
　　“哦！原来和李延庆将军是同乡。”
　　岳飞微微一笑，“我和李将军不仅是同乡，还是同窗好友，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学艺。”
　　赵构呵呵大笑，“原来如此，那就更不是外人了，那你肯定也认识铁臂周侗。”
　　“周师傅正是卑职恩师！”
　　“难怪岳团练枪法超群，原来是铁臂周侗之徒！”
　　这时，赵构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汪知州和本王失散，岳团练可曾遇到？”
　　岳飞点点头，“汪知州已被卑职救下，现在文王庙等候殿下，请殿下随我来。”
　　岳飞便护卫着赵构向文王庙奔去，不多时，众人来到文王庙，汪彦泊一瘸一拐迎了出来，满脸泪水道：“臣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赵构心中也着实感动，连忙下马扶住汪伯彦，“今天我们都多亏了岳团练！”
　　“是啊！没有岳团练，微臣恐怕早已命丧松林了。”
　　众人走进文王庙休息，赵构的侍卫首领已经阵亡，他当即任命岳飞为自己的侍卫首领，岳飞接受了任命，这时，赵构把岳飞找来，问道：“我听汪知州说，岳将军是从开德府过来？”
　　“正是！卑职奉命去开德府探查东面的敌情，结果数万金兵已经攻占了濮阳，向卫州杀来，卑职推断东西两线金兵会在黎阳县汇合。”
　　赵构目光黯然，他还打算从黎阳坐船南下，如果金兵已经攻占卫州，那么他南下的希望就彻底破灭了。
　　岳飞看出了赵构的沮丧，便安慰他道：“金兵无法渡过黄河，他们也不会在河北呆太久，很快就会退兵，殿下可耐心等上一两个月，等金兵退兵后再回京城不迟。”
　　赵构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他又问道：“岳将军是汤阴本地人，可知道附近有藏身之地？”
　　“卑职建议殿下去林虑县，林虑县在太行山区，交通极为不便，金人骑兵很难过去，只要我们封锁消息，在那里躲两个月应该无恙，退一万步说，即使金兵真的追到林虑县，我们也可以躲入太行山中。”
　　旁边汪伯彦急道：“可是去林虑县须先到安阳，那岂不是要遭遇金兵？”
　　“卑职知道一条小路可直接去林虑县，不用去安阳，直接向西走就行了。”
　　赵构大喜，急声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众人收拾一下，岳飞便带着一行人走小路向林虑县而去。
　　……
　　宣和六年七月初，河北的两路金兵在卫州黎阳县汇合，这意味着河北两路彻底沦陷，金兵也完成了东路的进兵计划，而西路完颜宗翰的大军却并不顺利，十万西路金兵加上郭药师的三万常胜军以及从井陉支援而来的两万金兵，共计十五大军围攻太原城，宋金两国在太原城爆发了极为惨烈的攻防战。
　　十五万金兵分为南北东三座大营，由于西面是汾水，大军无法驻军，金兵大营距离太原城约五里，为开放式大营，没有营栅，只是在四周挖掘了一丈宽的壕沟，里面布满了鹿角和蒺藜，四周部署了数千游哨，昼夜巡逻，防止敌军靠近偷袭。
　　从六月下旬开始，太原城的攻防战已经进入到第八天，战争极其惨烈，八天的十几场攻城战中，金兵已经阵亡超过三万人，而宋军阵亡近五千人，民夫也死伤三千余人，尸骨堆满了太原城下，旷野被鲜血染红，但太原城始终巍然屹立，宋军士气越战越高昂。


第0693章 太原血战（上）
　　入夜，太原城的攻防战异常惨烈，从城里望去，整个天空都被仿佛火光映红了，一颗颗巨大的火球划过天空，从城外投入了城内，在黑漆漆城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的赤亮恐怖，俨如末日来临。
　　城头上，巨兽一般的投石机不断的挥臂投掷，将威力巨大震天雷砸向进攻的金兵人群，城外接二连三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城内居民彻夜难眠，女人紧紧抱着孩子，在爆炸声和喊杀声中低声哭泣，男人则捏着拳头站在窗前，无助地望着远方天空掠过的火球。
　　靠城墙的百步内已全部拆除，李延庆之前已下令掘地一尺，夯实了土地，并注满了水，形成一圈围着城池的浅浅水池。
　　很多人都不理解这样做的原因，但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了，一颗颗火球落地后溅起一片水花，却受到水的缓冲而无法再弹起，数十名民夫立刻迅速奔上前，用长木叉顶住了火球，让它在水中自己慢慢熄灭。
　　但谁也想不到，挖掘浅水池还有另一个重要作用，它能有效防御敌军从城外挖洞入城。
　　惨烈的夜战并没有持续多久，一更时分，天空的火球不再出现，城外的爆炸声也渐渐消失。
　　延续了数天的战争终于停止，暴戾的夜晚安静下来。
　　清晨，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太原城头，高大坚固的城墙上闪烁着一种魔幻般璀璨的金光，如果是在金国，信仰萨满教的女真人一定会以为这是天神降下的瑞兆，从而顶礼膜拜，但残酷的战争已经让他们暂时忘记了信仰，他们眼中只剩下杀戮和鲜血。
　　可如果将目光向城墙下移动，金光逐渐消失，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地狱般的土地，尸横遍野，残破的云梯倒在泥土上，巢车只剩下一半，但更多的却是战死的士兵，有的是蜷缩着身子，脸上带着临死前的痛苦，有的人头不见，尸体残缺不全，有的被乱箭射成刺猬，血肉模糊，在烈日暴晒下，刺鼻的血腥味和死尸腐臭气息混在一起，令人闻之欲呕。
　　就在夜里停战后不久，李延庆接受了金兵主帅的收尸请求，千余名金兵在夜战结束后就被派来处理尸体，大多是运到空地上堆积焚烧，女真人死后一般实施火葬，同时会有萨满巫师为他们超度亡魂。
　　城头上也格外的安静，上万名宋军士兵裹着简易的毛毯，互相拥挤着，靠着墙头歪东倒西地睡着了，个个都疲惫不堪，连日不分昼夜的激战，大部分人都几天没有合眼，早已筋疲力尽。
　　数百名女兵在城头上异常忙碌，她们也大多数日未眠，不顾一切地抢救伤兵，此时，士兵们都睡着了，但女兵们却依旧强忍疲倦忙碌着，给伤兵止血换药，清洗伤口，给骨折的士兵绑缚夹板，很多女兵都累得晕倒，但苏醒后又继续救死扶伤。
　　她们用自己的行动感动了千千万万将士，也扭转了无数将士的偏将，连最抵触女兵的刘錡也承认女兵营在保卫战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她们对伤兵的及时救治，使受伤将士的死亡比例降低了至少一半。
　　在北城墙上，数十名挤在一起入睡的将士中，李延庆也和士兵们挤在一起沉沉熟睡，在这一刻，没有主将和士兵之分，在保卫太原城的三天激战后，每个人都在享受着这无比珍贵的小睡。
　　扈三娘率领一队女兵在城头上查看伤兵，路过李延庆身边时，有一名女兵忽然认出了李延庆，惊讶地指着他，“是都统制！”
　　扈三娘连忙对女兵们嘘了一声，止住了她们的惊呼，她拾起地上滑落的一张羊皮，轻轻盖在沉睡中的李延庆身上，又默默注视他片刻，便带领女兵们悄悄离开了，这时，一队百余人的民夫抬着热腾腾的包子和肉汤快步走上了城头。
　　……
　　可宝贵的停战并没有维持多久，当晨曦开始变成血红色，烈日吐着炎热的气息再次扑向大地，金兵大营的鼓声便敲响了，“咚！咚！咚！咚！”巨大的鼓声将宋军士兵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李延庆一跃而起，揉了揉眼睛，趴在城垛向远处敌营眺望。
　　这一次，他看到的是金兵大规模的调动，整个大营的敌军都调动起来，四面八方的敌群在聚集，汇集成了一片片黑压压的方阵，渐渐形成了一种铺天盖地的进攻气势。
　　“速传我的命令！”
　　李延庆转身喝令道：“第一军和第二军全部投入战斗！”
　　他又回头凝视着铺天盖地的敌军，敌军投入的数量比前两天都要多出一倍，他立刻明白，一定是完颜宗翰承受了巨大压力，要不顾一切的攻城了。
　　“当！当！当！”
　　召集军队的钟声在敲响，一队队宋军奔上甬道，迅速向城头集结，第一军和第二军共有一万八千人，由刘錡和王贵统帅，另外还有一万五千民夫也投入战斗，他们主要是负责操作投石机以及火砲、床弩。
　　在长达十里的北城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宋军，刀矛闪亮，弓矢密布，宋军的黑边黄底的腾龙军旗在阳光下飘扬。
　　城外，铺天盖地的金兵已经列队完成，随着八天攻城一无所获，随着河北战役的顺利完成，金国狼主公开表示有必要在太原换将，这些都给主将完颜宗翰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完颜宗翰已被逼得无路可走，他同样给五名万夫长下达了死令，今天五万大军若拿不下太原城，千夫长以上将领全部就地免职。
　　为了夺取胜利，完颜宗翰索性一次性投入了五万大军，比平时一次攻城的两万人增加了两倍还多，同时将最后库存的二百架云梯和五十座巢车全部投入战斗，集中攻打北城。
　　他残酷的目光盯着北城楼外高高拉起的吊桥，吊桥遭遇数次震天雷的轰炸，已经摇摇欲坠，他转身向后营望去，一座身躯庞大的攻城槌已经出现在身后的军营内，这是他们刚刚制造出新攻城武器，震天雷撼动不了生铁打造的城门，那么就用这万斤攻城槌来撞开敌军的城门。
　　“进攻！”完颜宗翰一挥战刀，嘶声大吼。
　　金兵大营内的鼓声开始变得紧密，这是进攻的鼓声，五万金兵大军簇拥着二百架云梯和五十部巢车向太原城潮水般地杀去，俨如一幅巨大的黑色地毯，将整个原野都覆盖了。
　　经过一夜的抢修，城头上的投石机又恢复到五十架，一根根长长的臂杆轮番抛出，十几颗震天雷伴随着数十块巨石砸向密如蚁群般的敌群，每一颗震天雷在人群中爆炸，就会出现一个缺口，血肉横飞，浓烟弥漫，哀嚎声响彻原野，但瞬间缺口合拢，又被进攻的敌群淹没。
　　宋军已无法保证投石机全部投掷震天雷，投石机不断损坏，使震天雷投掷变成异常危险，在第四天时出现了一次严重事故，一座投石机的皮带绷断，导致装有震天雷的抛杆坠入城内，震天雷在城内爆炸，当场炸死了一百余名后勤民夫。
　　李延庆不得不改变策略，只选择状况良好的投石机发射震天雷，状况不佳的投石机一律发射巨石，杜绝再次出现自爆惨剧。
　　震天雷的杀伤效果已经没有最初那样强大，金兵也渐渐掌握了对付震天雷实用办法，那就是迅速捂耳并趴地，当震天雷落地时，周围的士兵迅速趴下，并紧紧捂住耳朵。
　　这样除了爆炸中心的数十人被炸死外，其他士兵都不会遭受冲击波和飞溅铁片的二次伤害，使最初一颗震天雷造成超过百人伤亡，到现在仅伤亡二十余人，伤亡足足缩小了五倍。
　　“轰！”的一声，一座巢车被震天雷砸中，震天雷在巢车内猛烈爆炸，顿时木块四溅，巨木坍塌，巢车上的数十名士兵全部被炸死。
　　高大的巢车是专为太原城量身打造，巢车长宽各一丈，高三丈，用巨木拼成，全身覆盖着牛皮，结构十分简单，巢车中空，有楼梯直通顶端，顶端是一座木台，站满了五十名金国士兵，平台前端是覆盖有牛皮的厚实木板，可以抵御宋军的弓箭。
　　下面装有四只木轮，由五十匹健牛拖拽，左右和后方皆有数百名士兵推动，这种巢车只要不被巨石击中，它就能将士兵送上城头，比云梯还要犀利。
　　另一座云梯底部被巨石砸中，一只木轮脱出，云梯顿时倾斜，摇摇晃晃，渐渐失去了重心，两边士兵大喊着奔逃，在喊声中，云梯轰然倒下。
　　但这些只是金兵的局部损失，五万大军攻势如潮，轮番打出的巨石和震天雷仿佛海洋中溅起的一朵朵浪花，瞬间便被人潮淹没了，俨如狂潮般的敌军渐渐靠近了城墙。
　　……
　　正面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城上城下箭如密雨，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冲锋在最前面的两万士兵绝不是女真人，而是契丹和奚人，甚至还有燕山府投降的宋军，他们需要给后面的冲锋大军打下基础。
　　一是地上蒺藜刺的清理，金兵已经无法用工具清理掉，便驱动士兵去踩踏，其次便是填护城河，经过八天的大战，北城和东城外的护城河已经被金兵用数十万只泥袋填平，使云梯和巢车能直接抵达城下。
　　城头上，上万名弓弩手一起发射，密集的防御兵箭如雨点般从城头直线坠下，带来了极大的杀伤力，一般皮甲无法抵挡，就算盾牌也很容易被兵箭穿透破裂，使城下进攻士兵纷纷中箭，攻城士兵伤亡惨重。
　　这就是守城一方的天然优势，他们拥有居高临下的势能，很容易将普通的兵器和物品变成具有强大杀伤力的武器，前者如弓箭，后者则如滚木礌石。
　　但金国绝不吝啬军队伤亡，他们手上有数十万投降的契丹及奚人士兵，以及大量的仆从军，用他们的阵亡来换取攻城的胜利，对金国而言，还是极为合算的战役，在之前阵亡的三万余人中，几乎没有女真人伤亡，全部是契丹、奚人、渤海人以及高丽人。
　　在付出了数千人的伤亡后，金兵终于攻到了城下。


第0694章 太原血战（下）
　　一架架云梯搭上了城墙，金兵如疯似狂，所有人都杀红了眼，他们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一手举着盾，一手用长矛和刀和宋军激战，头顶上一块块巨石砸下，不断有士兵惨叫着摔下云梯，但立刻又有人蜂拥而上。
　　在每一架云梯周围，上百名金兵举着铜盾严防死守，铁火雷很难再直接炸毁云梯。
　　但这并不是铁火雷使用频率减少的真正原因，真正原因是，军队携带的一万枚铁火雷已经消耗了大半，只剩下三千余枚，由于城内没有硝石粉，只能从现有的火器中取出火药再重新配比，制作难度非常大，至今还没有成功，所以宋军不到万不得已，已不再使用铁火雷。
　　宋军士兵从两边射箭，兵箭犀利，直透皮甲，云梯上一串串的士兵被射中摔下云梯，但很快，随着为首的金兵冲到城垛前，后面士兵不再管头顶，将盾牌防护两侧，中箭的金兵渐渐减少。
　　城头上，每一架云梯前都有数十名宋军在和敌军激战，在北城西段的一座云梯前，王贵已经杀红了眼，他率领五十名宋军在和汹涌而上的敌军激战，他们面对的是前辽国宿卫军，个个体格高大，粗壮如牛，手执盾牌，挥动长刀和利矛。
　　长矛冲刺，战刀劈砍，厮杀极为血腥，云梯前一名宋军士兵被砍中额头，血涌如注，惨叫一声仰面倒下阵亡，另一名宋军挥动长矛冲上，长矛刺穿敌军胸膛，将他挑下城去，重新顶住了缺口。
　　一名强壮的金兵用盾牌顶开宋军，第一个跳上城头，霎时间，数十几支宋军的长矛从四面刺来，长矛穿体，金兵惨叫着翻滚下去，但就是这名敌军冲上城头，使云梯防御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被压制在云梯上金兵抓住了机会，霎时间，十几名凶狠的金兵冲上了城头。
　　王贵大吼一声，挥大刀冲上去，将数名金兵拦腰劈为两段，腥臭刺鼻的气息弥漫着城头。
　　但缺口已经打开，越来越多的金兵冲上城来，就在这时，一名身材瘦小的宋军士兵从城墙侧面凌空扑下，在半空中死死抓住了云梯，他身上连中数刀，小腹也被一支长矛狠狠刺穿，但他就是不放开云梯。
　　猛然间，他的腰间迸射出一道火光，一枚铁火雷在他身上轰地爆炸了，将这名宋军士兵炸为数段，与此同时，云梯也被炸断了，云梯上方的数十名金兵齐声惨叫，跟着云梯一起坠下城去。
　　云梯被拦腰炸断，失去了攻城的作用，已攻上城头的数十名金兵渐渐被宋军消灭，宋军又重新夺回了失去的阵地。
　　王贵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心有余悸问道：“那个兄弟叫什么名字？”
　　“叫吴三郎，京兆府人！”
　　“把他记住了，回头给他请大功！”
　　这时，城下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众人纷纷探头下去，是金兵的一颗震天雷爆炸了，将北城吊桥炸成了两段。
　　“将军快看！”一名士兵指着远处大喊，王贵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心中暗吃一惊，只见一架巨大的攻城槌正缓缓向城门驶来。
　　虽然金国尚没有制作震天雷的能力，但西夏已经有了，而且西夏在大同府败给金国后，被金兵缴获了大量的军用物资，其中就包括大量火油和震天雷，李延庆估计金兵手中至少有数十枚震天雷，这对太原城是一个严重的威胁。
　　为此，李延庆特地换掉了城门，将原来半旧的木城门换成了铸铁大门，一扇大门就有上万斤，便足以抵挡震天雷爆炸产生冲击波，他们做过试验，震天雷无法破坏铁门，在前几天的实战中，金兵先后用三颗震天雷爆破城门，都没有能成功，而震天雷也无法炸塌坚固的青石城墙。
　　在数次动用震天雷劳而无功后，金兵改变了战术，继续采用传统的攻城手段，包括攻城槌、投石机等等重型攻城武器。
　　吊桥被炸毁，护城已河被填平，一架重型攻城槌正缓缓向北城门驶来，这架攻城槌是在大同府由辽国工匠打造，槌身是一棵长了五百年的大枣树，长约三丈，直径为五尺，前端装有生铁打造的撞头，重达五千斤，而攻城槌的架子也用巨木做成，数十根铁链将槌体挂在架子上，顶端有木篷，可以防御箭矢，整架攻城槌高达两丈，长五丈，需要百名士兵操纵。
　　攻城槌有四对大木轮，由二十头健牛拉拽，正缓缓向城门处驶来，这时，李延庆也看见这架体格奇大的攻城槌，他不由暗暗摇头，完颜宗翰太想当然了，以为凭这架攻城槌就能撞开城门？
　　“都统，用震天雷炸翻它娘的吧！”一名将领大喊道。
　　李延庆稍微犹豫了一下，震天雷之所以威力强大，主要靠飞溅出的铁片伤人，而在数丈范围内，人体也抵挡不住冲击波，但对于这种重则上万斤重型武器，除非震天雷在它底部爆炸，强大的冲击才有可能掀翻它。
　　李延庆沉思片刻，还是决定尝试一下，他当即下令道：“试用三颗震天雷，火油准备！”
　　城头上鼓声大作，三架投石机同时发动，长长的臂杆挥出，将五十斤重的震天雷凌空抛出，黑黝黝的震天雷在空中旋转，呼啸着砸向攻城槌，“轰！轰！轰！”连续三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大片浓烟腾空而起，震天雷并没有准确砸中攻城槌，而是在它附近爆炸了，一百多人在爆炸中阵亡。
　　当硝烟散去，身躯的庞大攻城槌并没有损坏，但拉拽它的二十头健牛却全部覆灭，一颗震天雷在牛群中爆炸，二十头牛被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但金兵迅速调整，改为数百人推动攻城槌，继续向城门进发，这时，偏将王扇急道：“都统，再用两颗震天雷，用火砲投射，一定能干掉它。”
　　李延庆摇了摇头，“不要浪费震天雷了，用火油来对付它！”
　　这时，负责后勤的数百名民夫从城下扛来了数百桶火油，每桶火油重达五十斤，放置在城头，李延庆又调来一千名弩手，弩手们纷纷在城垛举起了神臂弩，严阵以待。
　　李延庆摆了摆手，示意士兵们耐心等待，他目光紧紧盯着这架庞然大物缓缓向城门处缓缓走进，这时，推动攻城槌的士兵发一声喊，纷纷举起了盾牌，整座战场都仿佛静止了，几乎所有的士兵都在关注这架攻城槌。
　　连完颜宗翰的心也吊了起来，他知道宋军有很多办法对付攻城槌，但他的攻城选择却不多了，云梯和巢车都已损毁殆尽，震天雷也炸不开坚固的城墙，只靠简陋的攻城梯完全攻不下城池，他现在很大程度上把希望寄托在攻城槌之上。
　　这时槌头距离城门还有七尺，李延庆当即令道：“放箭！”
　　一千支强劲的弩箭射向推动攻城槌的士兵，五十步内，金兵的盾牌和铁甲都挡不住强大的神臂弩射击，金兵纷纷惨叫倒地，瞬间便伤亡了近两百人，正在前进的攻城槌立刻停了下来，就在这时，上百桶火油从城门倾斜而下，木桶崩裂，黑色的火油泼洒而出，整座攻城槌都浸泡在火油之中。
　　这时，几支火把抛了下来，城下顿时火焰腾空，熊熊烈火迅速吞没了大半座攻城槌，当后面的士兵从乱箭中恢复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烈火蔓延极快，最终吞没了整座攻城槌，四周的金兵不得不放弃进攻，调头便逃，这时，第二轮密集的弩矢射来，逃跑中士兵被射倒大半，只剩下数十人逃脱。
　　远处，完颜宗翰心中长叹一声，用强攻的方式已经攻不下太原城，只能用对付辽国上京的办法，用围城来逼迫城内宋军投降。
　　他当即下达了撤退命令，“传令撤军！”
　　“当！当！当！”撤军的钟声敲响了，战场上三万余金兵如潮水般撤下，这场持续了两个半时辰的攻城战终于结束了，金兵伤亡了一万两千人，而宋军也损失近三千人。
　　当天晚上，十万金兵重新部署围城，四座大营驻扎在四座城门之外，完颜宗翰不得不实施攻打太原的下策，以围困来逼降太原。


第0695章 以汉制汉
　　时间渐渐到了八月，燕京府的金国文武官员都开始紧张起来，金国狼主完颜晟抵达了燕京，开始正式视察燕京府，并考察对宋朝的进攻，包括东西两线的金兵主帅完颜宗翰、完颜宗望和完颜阇母都赶回燕京府参与觐见狼主。
　　在真定府北面的官道上，一支由五百人骑兵组成的队伍正在官道上疾速向北疾奔，官道上黄尘滚滚，一路上却看不见任何人影踪迹，大片大片的麦田都荒芜了，一个个村庄如死一般的沉寂。
　　这支军队便是北上燕京汇报河东战况的完颜宗翰一行，此时完颜宗翰心情十分沉重，一个多月前，连续九天的强攻太原城都是以惨败而告终，随后的一个多月双方都停止了战斗，十万金兵进入了围城战，当城内粮食耗尽后，宋军就不得不开城投降。
　　但完颜宗翰心中并没有底，他不知道城内还有多少粮食，也不知道这样围困下去，金兵的士气会不会渐渐消磨殆尽，更让他苦恼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向狼主交代？
　　完颜宗翰咬紧嘴唇，狠狠抽一鞭战马，加快马速向北房奔去。
　　第二天下午。完颜宗翰抵达了燕京城，此时的燕京城如临大敌，城内城外到处可以看见金主完颜晟带来的近卫军，这次完颜晟带了十万最精锐的女真骑兵南下，展示了他举国攻宋的决心。
　　就在完颜宗翰抵达燕京城不久，完颜晟便下令举行第一次攻宋军国议事，讨论攻打宋朝的事宜，包括随他南下的各主要勃极烈，以及参与攻打宋朝的军方高级将领等二十余人都聚集在前辽宫乾阳殿内。
　　勃极烈就是大酋长的意思，金国重大的国策都由女真族各勃极烈参与商订，在二十几名威猛的完颜氏贵族中，有三名汉人也参与了这次军国议事，一个是郭药师，他被完颜晟接见，封为金国的燕京留守，赐狼主金牌，同时赐姓完颜，令郭药师极为激动，在完颜晟面前向苍天发誓效忠金国。
　　第二名汉人便是前河北两路转运使梁方平，他得到了完颜宗望的重用，成为完颜宗望的首席谋士，这次也是完颜宗望特地带他来参加军国议事。
　　第三名汉人是真定知府董才，他投降金国不久便提出了以汉制汉的方略，提出以宋朝的制度来治理中原，深得金国狼主完颜晟的赏识，特地让完颜宗望也带他来参加军国议事。
　　完颜晟是完颜阿骨打的四弟，又叫完颜吴乞买，是一个极有雄才大略的君主，他亲自制定了第一阶段攻宋的战略目标，要求在九月底之前拿下真定、河间和太原三府，为冬天进攻东京汴京打下坚实的基础。
　　现在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二十天，一部分目标让他满意，但另一部分目标却让他十分失望。
　　完颜晟听完了完颜宗望的汇报，他点了点头，又冷冷问完颜宗翰，“东路军已经攻下了整个河北两路，我想知道西路军的进展如何？”
　　完颜宗翰满脸通红，单膝跪下道：“太原府已北皆被南下。”
　　“那太原城呢？”完颜晟目光凌厉地注视着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低下头小声道：“尚未攻下！”
　　“哈！尚未攻下？”完颜晟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厉声责问道：“一个多月过去了，宗望和阇母已经开始考虑撤军北退，你却告诉我，太原城尚未攻下，你让所有人听听，你还有脸来向我汇报？你再告诉我，攻打太原城伤亡了多少人？”
　　完颜宗翰不敢隐瞒，只得小声道：“伤亡了四万八千人，其中阵亡四万两千人。”
　　“什么！”
　　完颜晟重重一拍桌子，勃然大怒，整个大殿内也一片哗然，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阵亡了四万余人。
　　大殿里只听见完颜晟愤怒的斥责声，“东路军攻下燕京府，攻下河北两路，一共只伤亡了两千余人，你居然阵亡了四万多人，你……你怎么解释？”
　　“微臣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金国的副国相完颜辞不失和完颜宗翰的关系极好，他又是完颜晟的堂叔，在金国威望很高，他看不下去了，便出列缓缓道：“宗翰是公认的女真名将，是攻克辽国上京，击败西夏，夺取大同府的第一功臣，他的作战能力大家都不会质疑，既然他苦战一个多月，伤亡惨重也无法攻下太原，必然有他的原因，狼主不妨听他说一说。”
　　“你解释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完颜宗翰半晌叹口气道：“原因只是一个，对方的主将太厉害，我不是他的对手。”
　　“太原城的主将是谁？”
　　完颜宗翰犹豫一下道：“李延庆！”
　　大殿内一下子沉默了，“李延庆”这个名字是金国高层的一个忌讳，大家都不愿提到它，在某种程度上，老狼主就是间接死在他的手中，大家都尽量回避这个名字，以免引起对老狼主的追思。
　　偏偏完颜宗翰的对手又是李延庆，使他们避无可避，这个理由让完颜晟的怒气消失了，他沉默良久道：“那你现在怎么应对进攻太原的不利？”
　　“微臣也想不到合适的办法，只能用围城来应对，寄希望于城中粮食断绝，不战而降！”
　　停一下，完颜宗翰又道：“微臣之前得到情报，太原城官方存粮有五十万石，所以恐怕短期内无法实现目标。”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完颜宗翰的陈述让所有人都感到束手无策，这时，完颜宗望道：“请狼主允许微臣说一句话。”
　　完颜宗翰顿时脸色有点难看，这个时候，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兄弟完颜宗望站出来。
　　完颜晟摆了摆手，“你说就是了！”
　　“我们在来燕京途中，梁先生倒是想到了攻克太原城的办法，微臣觉得可行！”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标顿时都集中在梁方平的身上，完颜晟欣然道：“梁先生请给大家说一说破敌之策？”
　　梁方平走出来躬身行一礼，“启禀狼主，其实微臣的办法很简单，既然太原城是因为李延庆的缘故攻打不下，那我们想办法让宋朝把李延庆调离太原就行了。”
　　大殿一片窃窃私语声，完颜辞不失高声问道：“宋朝会做这种蠢事吗？把自己最有力的手打断。”
　　梁方平点点头，“听起来虽然有点匪夷所思，但微臣知道，偏偏宋朝就会这样做。”
　　完颜晟目光又望向董才，“董先生觉得可能吗？”
　　董才微微一笑，“昔日秦国白起对阵赵国廉颇，白起屡屡挑战，廉颇却始终按兵不动，令白起无计可施，白起便派人去邯郸宣扬廉颇年迈怯战，赵国便用纸上谈兵的赵括换下了廉颇，结果长平一战，赵兵被坑杀四十万，这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而就在两年前，大宋昏君赵佶忌惮名将种师道在军中的威望，将他一贬到底，若种师道在河北主持大局，我们的东路军不可能那么顺利，我相信，只要太原出了一支李家军，宋朝的昏君一定会把李延庆调离太原，军权剥夺干净，李延庆就是第二个种师道。”
　　这时，郭药师也道：“梁、董两位先生说得非常精辟，微臣建议派使者去汴京和谈，然后双方达成和解协议，全面撤军，西路军撤出雁门关，东路军只保留真定府，以慢宋朝君臣之心，两个月后再用董先生之计，重金收买其佞臣，将李延庆调出太原府，我们便可大功告成。”
　　完颜晟又望向众人，“各位还有什么补充！”
　　谙班勃极烈完颜斜也冷笑一声道：“汉人做事一向不爽利，很简单的事情被他们弄得如此复杂，也不需弄什么狗屁计策，直接告诉宋朝昏君，我们南下是为老狼主报仇，把李延庆交给金国处置，我们就撤出河北！”


第0696章 宋金和谈
　　五天后，金国派遣渤海人高居庆为使者，抵达了东京汴梁，要求和大宋朝廷谈判停战撤军事宜，这个消息传到内宫，赵佶惊喜交加，急下旨任命相国王黼和蔡攸为谈判大使，令他们出城迎接金国使者的到来。
　　此时京城已经没有最初的恐慌，金兵无法渡过黄河，使京城民众恐慌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太原城守军英勇抗敌，金兵伤亡近五万人的消息也传到了京城，顿时让京城百万民众欢欣鼓舞，使京城军民又看到了一线希望，在河北兵败如山倒后，太原守卫战的胜利又给东京军民带来了一点点的帝国尊严。
　　这些天，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处在谈论太原之战，谈论李延庆，李延庆无疑已经成了大宋的中流砥柱，甚至很多人跑去宝妍斋拜访李大器，但李大器已在十天前便离开了京城，前往江夏，他的妻女和儿媳已经从巴蜀乘船抵达了江夏。
　　金国使者的到来使京城民众的心情十分复杂，他们当然知道金国和谈将会使大宋面临屈辱，却不知道大宋将要付出什么样的巨大代价，金兵才会撤军？
　　这天下午，太学北门外的三元酒楼，虽然中午是喝茶的时间，但这两个月酒楼有点乱了套，每天从早到晚都坐满了来这里喝酒谈论国事的太学生。
　　“金国南侵分明是人祸所致，奸佞当道，阉党掌权，致使忠臣被贬，朝纲昏乱！”
　　几名太学生慷慨陈词，愤怒斥责朝廷黑暗，“这些年大家都看到了，上面权贵骄奢淫逸，下面州县对百姓敲骨吸髓，一个花石纲将富庶的江南变得一片破败，以至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各地造反此起彼伏，国力空虚若斯，武备荒弛，才使金人有机可乘，这才是河北沦陷的根源，若不从根源改正，大宋将永远在金人的铁蹄下乞活！”
　　说这番话的太学生是太学上舍生贾观，他也是太学生领袖之一，在太学生中具有极高的威望，他的一番话引得酒楼中百名太学生的热烈鼓掌，这时，好友陈东拉他坐下，给他倒一杯酒笑道：“别激动了，先喝杯酒再说！”
　　贾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心情郁闷道：“只是金国使者来谈判，让心中压抑啊！不知我们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金国同意撤军，早知今天，何必当初联金灭辽呢？”
　　陈东摇了摇头，“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
　　“你说什么没有那么简单？”贾观愕然问道。
　　“我是说金国派使者来谈判，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此话怎么说？”
　　“因为现在黄河还没有结冰，金兵无法过黄河，所以先卖给人情给大宋，狠狠敲诈一笔再撤军，可一旦冬天来临，黄河结冰了，你说金兵会不会再来？”
　　“不会吧！这是两国之间的协议，怎么可能当儿戏？”
　　陈东哼了一声，“宋金盟约不是说撕就撕了吗？你还指望金国遵守协议？随便找一个借口就废了。”
　　“那怎么办？”
　　陈东摇摇头，“相信朝廷也很清楚，他们会权衡的，这种事情我们无法插手。”
　　这时，一名太学生急匆匆跑了进来，找到陈东急声道：“我得到消息，金国开出的撤军条件是把李延庆送给金国处置！”
　　“什么！”
　　贾观一拍桌子怒道：“金人居然开出这种无耻的条件？”
　　陈东一把抓住这名太学生，“消息确切吗？”
　　“消息确切，我父亲作为辅官也参加了今天上午的谈判，就在刚才他亲口告诉我。”
　　这时，几名太学生首领一起围住陈东，低声问道：“怎么办？”
　　陈东一咬牙道：“这种事情绝不允许发生，我们必须向朝廷施压！”
　　……
　　当天下午，在御街上忽然出现了上万名太学生，他们抬着圣人像，高举标语横幅，高声喊着口号，聚集在宣德楼前示威，反对金国的无耻要求，强烈反对把李延庆交给金国，这个消息迅速传开，使东京全城震惊，金国竟然要求把李延庆交出，全城民众都愤怒了，超过二十万京城民众赶到御街，加入太学生的示威队伍，一场声势浩大的示威在皇城前展开了。
　　御书房内，太子赵桓语气激烈道：“李延庆在太原抗敌，使太原巍然不倒，挫败了金国的计划，迫使金国前来和谈，若把李延庆交给金国，无疑是自毁长城，我们也无法向天下人交代，外面数十万百姓的呼声，难道我们听不见吗？”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隐隐听见外面的呼喊声，御书房众人脸色都不自然起来，这时，王黼道：“我也不想答应，怎奈金人态度强硬，不交李延庆，他们就坚决不撤军，那谈判就无法进行了，殿下说我该怎么办？”
　　“首先你态度就有问题！”
　　战时军议堂成立快两个月了，各项战备进展缓慢，很大程度上就是王黼在掣肘，这使赵桓极为痛恨王黼，他怒视王黼道：“作为大宋谈判使者，当然是以大宋利益为重，极力争取自己的利益，就算不得不妥协，也要再三坚持，把损失降低到最低，你这才是应有的态度，像你这样未战先降，奴颜婢膝，金人怎能不猖獗？”
　　王黼脸一阵红一阵白，极力分辩道：“殿下冤枉微臣了，微臣怎么可能不维护大宋利益，陛下交代再三，金兵必须要先从河北撤退，让河北民众能早日返回家园，这是我们谈判的宗旨，但金人也态度强硬，坚持要为老狼主报仇，必须把李延庆交出，否则他们绝不撤走，微臣左右为难，无法完成陛下的重托啊！”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赵佶看了看蔡京，见蔡京如老僧入定，有些不悦道：“蔡老相公为何沉默，不替朕分忧？”
　　蔡京连忙道：“老臣不敢，只是老臣觉得现在谈把李延庆交给金国，毫无意义！”
　　赵佶目光凌厉的看了一眼蔡京，他忽然明白了蔡京的意思，现在李延庆在太原拥有重兵，把李延庆交出去，岂不是会逼反了李延庆，他不得不暗暗点头，姜还是老的辣，还是蔡京看得透彻。
　　赵佶又连忙问道：“那依蔡老相公之见呢？”
　　“老臣愚见，什么要为老狼主报仇，把李延庆交给金国，其实都是金国攻不下太原，大失颜面的借口，王相公没有能看出这一点，若真的谈判失败，金人也不能接受，所以老臣认为金人一定会让步，关键是我们自己要坚持底线，绝不能把李延庆交出去，把这个底线坚持住，那谈判就能尽快结束了。”
　　蔡京的话让太子赵桓心中舒服了很多，他连忙道：“蔡老相公说得对，谈判不能没有底线，若丧失了底线，谈判就没有意义了，儿臣建议更换谈判大使……”
　　赵佶摆了摆手，十分不悦道：“王相公是执行朕的意图，并没有不当之处，不必更换大使，当务之急是要完成谈判，让金兵尽快撤军，皇儿就不要再干涉了。”
　　赵桓只得含恨低下头，赵佶又道：“外面太学生闹事太急，皇儿去安抚一下吧！让他们立刻散去。”
　　“儿臣遵旨！”
　　赵桓匆匆去了，赵佶又看了一眼蔡京，蔡京会意，也起身告退了。
　　这时御书房内只剩下赵佶、王黼和蔡攸三人，蔡攸是蔡京长子，在一个月前取代张邦昌出任副相，虽然父子同为相国，却并不是佳话，蔡攸逢父必反，使知政堂出现了严重对立局面，偏偏蔡攸又深得赵佶宠幸，蔡京也只得一忍再忍。
　　不过刚才蔡京的表态蔡攸却没有跳起来反对，他知道在官家面前不能表现得过份，会让官家难堪，所以他一直保持沉默。
　　赵佶负手走了几步道：“蔡老相公说得正确，金国只是攻不下太原才做出和解姿态，你们继续和金使谈判，李延庆在太原手握重兵，不可能把他交给金国，朕可以在别的方面适当让步，朕要求三天内达成谈判。”
　　“陛下，三天时间恐怕不够，对方还要请示金国天子，至少要十天才行。”
　　“也罢！你们看着办，朕的底线只有两条，尽快从河北及河东撤军，李延庆不能交给金国，其他条件皆可以答应。”
　　“臣遵旨！”
　　……


第0697章 新的任命
　　宣德楼外的御街上，人群声势浩大，一眼望不见头，数十万东京民众高呼着口号，坚决反对金人无耻要求，强烈反对朝廷屈从金人，要求重用李延庆为抗金主帅。
　　在人群最前面是上万名太学生，由十几名太学生领袖率领，为首之人正是陈东。
　　这时，太子赵桓正苦口婆心劝说太学生散去，“请大家放心，李延庆是大宋中流砥柱，朝廷绝不会屈从金人压力，一定会继续重用他，请大家相信我！”
　　陈东躬身道：“我们相信太子殿下是和我们站一起，但很多时候，太子也无法改变官家的决定，我们希望官家能以书面旨意给我们一个承诺！”
　　他话音刚落，身后数十万太学生和民众忽然大喊起来，“反对金人无耻要求！”
　　声势如潮，令太子赵桓骇然变色，他一抬头，只见父皇在大群侍卫的护卫下已经出现宣德楼上，赵恒急忙向楼上奔去，这时，赵佶脸色苍白，他着实没有想到李延庆竟如此深得人心，甚至还超过了自己，令赵佶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这时，太子赵桓跑了上来，躬身道：“参见父皇！”
　　“他们怎么还不撤去？朕是怎么交代你的。”赵佶极为不满道。
　　“启禀父皇，儿臣再三给他们讲，朝廷绝不会把李延庆交给金人，但他们希望父皇能以书面形式下旨公布，他们就会散去。”
　　赵佶顿时勃然大怒，“在他们心中，李延庆比朕还重要吗？”
　　赵佶按耐不住心中的万分恼怒，拂袖而走，赵桓僵在那里，满脸苦涩，这时，给事中吴敏慢慢走过来，小声劝道：“殿下不必烦恼，官家只是一时生气，很快就会下旨。”
　　赵桓长长叹了口气，“民意可畏啊！”
　　吴敏却微微一笑，“但民意也是最好的武器，不是吗？”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桓一眼，转身走了，赵桓却陷入沉思，吴敏的这句话让他回味良久。
　　宣和六年八月下旬，宋金经过五天的谈判，两国就停战和解协议终于达成一致，宋朝完全接受了金兵提出的除交出李延庆外的一系列要求，割让燕山府和真定府，赔偿金国军费黄金五十万两，送第五子肃王赵枢去燕山为人质，每年岁银增至三百万两，绢一百五十万匹。
　　八月底，金兵正式从河北及河东撤军，躲避在山中的数十万百姓开始陆续返家。
　　太原城头，李延庆负手凝视着远处空荡荡的金兵大营，金兵从昨晚开始撤军，到天亮时已经全部撤完，李延庆派出数十名斥候赶去探查敌情。
　　尽管李延庆知道金兵北撤的原因是宋金两国达成了妥协，但经过了近两个月的战役，李延庆已经很了解金兵的作战风格。
　　金兵善于使诈，有可能他们只是名义上撤军，当自己放松警惕，开启城门时，金兵很可能会杀一记回马枪，正是对金兵的了解，使李延庆半点不敢大意，他只有确定金兵退出雁门关，才会真正开启城门。
　　“都统在担心什么？”韩世忠缓缓走到李延庆身边问道。
　　“我担心京城！”
　　李延庆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历史或者在细节方面发生了诸多改变，但大势却没有变，现在已入秋，再过几个月冬季就要来临，一旦黄河结冰，金兵必然会再度大举南下，那时的京城还能不能再守住？靖康之耻是否能避免？
　　李延庆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但他面临的问题是分身乏术。
　　“都统认为金兵在冬天还会再度杀来？”
　　李延庆点点头，“金国狼主坐镇燕京府，就是为全力攻宋而来，年底的战争无法避免。”
　　韩世忠也沉默了，片刻，他低声道：“听说金国开出的和谈条件是把都统交给金国处置，但朝廷抗住了压力。”
　　“朝廷其实并没有抗住压力！”
　　李延庆淡淡一笑，“金国本来就不指望朝廷会把我交出去，我在太原手握军权，怎么把我交出去？金国只是希望把我调离太原而已，我猜测若没有错，朝廷已经答应了金国。”
　　韩世忠一惊，“真把李都统调走，太原怎么办？”
　　李延庆轻轻叹了口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京城若保不住，太原一样保不住，从明天开始，我要把太原民众向南疏散了。”
　　韩世忠默默点了点头，他明白了李延庆的担忧，在李延庆心中，京城比太原更重要。
　　“那需要我做什么？”
　　李延庆微微一笑，“你的任务很繁重，但最重要的一点，你要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把太原城的三万民夫训练出来，成为一支能上城打仗的军队。”
　　“卑职明白了！”
　　……
　　两天后，雁北斥候传来消息，金兵已经全部撤出了雁门关，但两千金兵却占据雁门关，西面的土墩关也被金兵控制，也就是说，金兵虽然北撤，但并没有真正远去。
　　这时，李延庆下达了南撤动员令，动员太原城民众向京兆府方向撤离，他同时写信给种师道和京兆府，请求种师道和京兆府全力安置这些从河东撤去关中的逃民。
　　虽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背井离乡，但还是有数十万人响应了李延庆的号召，开始举家向南迁移，官道上，浩浩荡荡的南迁百姓一眼望不见头，女人挎着小包袱，包袱是一点碎银和微薄的首饰细软，怀中抱着孩子，身边的男子则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粮食，每户南下的百姓都会得到两斗米面的补贴。
　　队伍还混杂着不少驴车和牛车，这些是稍微富裕的人家，带的物品较多，这意味着他们就算去了京兆，也能过上稍微体面的生活。
　　护卫数十万民众南下的军队是由王贵和曹猛率领的两万新军，这两万新军便是京兆府的长驻乡兵，由李延庆自己筹集资金养活的军队，经过严厉的训练和血与火的考验，他们已渐渐成为了一支精锐之军。
　　在南城门前，李延庆嘱咐新军左右统制王贵和曹猛道：“这支军队我就交给你们了，把百姓送去关中后，你们就驻扎在陕州，一旦听到金兵大举南下的消息，你们立刻走函谷关向京城进发，在京城附近等待我的命令。”
　　两人躬身道：“卑职遵令！”
　　“去吧！一路约束好军纪，尽量帮助南撤之民。”
　　王贵和曹猛行一礼，率领军队离开太原南下了，扈三娘统帅的女兵营也一并跟随新军南下。
　　李延庆又将燕青召来，低声对他道：“你率三百弟兄藏匿于大名府境内，在金兵再度南下之前，若我被朝廷押送去燕京，你可半路劫之！”
　　燕青大吃一惊，“朝廷会这样干吗？”
　　李延庆摇摇头，“可能性不大，但每一个细节我都必须要安排后，不容有任何疏忽。”
　　“卑职明白了，这就率弟兄们去大名府。”
　　……
　　一个月后，一队宣旨官护卫着开封府尹王鼎来到了太原城，宣旨官向李延庆宣读了圣旨，李延庆保卫太原有大功于社稷，赐爵汤阴县开国县公，加封金紫光禄大夫，保和殿大学士，领开封府尹，其手下诸将皆官升一级，赏钱百万贯犒劳三军。
　　而接任李延庆的官员是原开封府尹王鼎，他改任河东转运使、太原同知，全权负责太原防御。
　　这个结果在李延庆的意料之中，这应该就是宋朝和金国达成的秘密协议，将自己调离太原，以升官赐爵的方式剥夺了他的全部军权。
　　但对于李延庆，这却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在京城和太原府之间，他最终选择了京城。
　　……
　　在和王鼎办理交接后，李延庆在百名亲兵的护卫下离开了太原，出城之时，数十万太原民众出城送别李延庆，尽管李延庆在安置难民以及拆除沿城墙居民，侵犯了很多太原民众的切身利益，让很多太原人对他不满，但每一个太原民众都由衷的感激他，正在他的率领下，太原守军抗住了十几万金兵的惨烈攻城，太原才没有像河北各州县那样迅速沦陷。
　　望着远方黑压压的送别民众，李延庆不断的回头挥手，他心中充满了愧疚和伤感，他其实可以以太原军民挽留为借口，继续留在太原，但另一份更沉重的历史责任迫使他不得不硬起心肠，告别了对他寄托了巨大希望的太原民众。
　　现在是十月初，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0698章 汤阴重逢
　　李延庆是从上党县走滏阳道进入河北路磁州，三天后，李延庆抵达了汤阴县，此时，金兵已经北撤，逃难的民众大规模的返家已经结束，一路上满目疮痍，到处可见残垣断壁，野地里布满了新埋的坟头，很多坟头上跪在头戴白条的孩子和女人，哭泣被金兵杀死的亲人。
　　黄昏时分，李延庆抵达了鹿山镇，鹿山镇早已面目全非，没有一座完整的店铺，几乎一半的房屋都被大火烧毁，只剩下一堵堵被浓烟熏的漆黑的墙壁，远处气势壮观的鹿山书院已被一把火烧成白地。
　　沿着的空地上搭建了不少泥草屋，这些都是逃难回来百姓的临时居所，他们的家园都被毁坏，财产被一抢而空，很多人还在被摧毁的老屋瓦砾中翻找想象中的残存财物。
　　“李官人！”
　　背后忽然有人大喊，李延庆回头，只见酒楼废墟上跑来一人，正是鹿山酒楼的张掌柜，他在酒楼做了二十年掌柜，李延庆从小便认识他。
　　“张掌柜！”
　　李延庆翻身下马，迎上前道：“你还好吧！”
　　张掌柜呜呜地哭了起来，“什么都没了，人死了，酒楼也烧了，老伴在山里病死了，只剩下我和小孙女，以后怎么活啊！”
　　“那三郎呢？”
　　“三郎去真定府打仗，至今没有消息，估计已凶多吉少，儿媳也跟娘家走了。”
　　李延庆叹口气，从怀中摸了一锭银子塞给他，“你带着孩子去江夏吧！我父亲在那里有庄园，你们至少能有口饭吃。”
　　张掌柜扑通跪下，李延庆连忙扶起他，“张掌柜快别这样！”
　　这时，镇上百姓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道：“李官人，金兵还会不会再来啊？”
　　李延庆望着一双双充满了期待的目光，这些都是他的乡亲，他鼻子一阵发酸，高声对众人道：“金兵在年底还会再杀来，乡亲们都去南方吧！江夏县的江口镇又叫做小汤阴，新鹿山书院就在那里，那里还生活着很多孝和乡的乡亲，我父亲的庄园也在那里，他会帮助大家的。”
　　“黄河可以渡人了吗？”有人高声问的。
　　“我得到消息，黎阳县白马渡有官方船只免费摆渡，我会安排人在开封府官道沿途赈粥，大家尽快南下吧！”
　　李延庆的话给众人带来了希望，很多人甚至迫不及待地跑回家告诉家人了。
　　离开了鹿山镇，不多时又抵达了李文村，李文村也因为靠近官道，同样遭到了金兵涂炭，整座村庄被烧毁了大半，只剩下孤零零十几间屋子，村庄里看不见一个人，死一般的沉寂。
　　李延庆的老宅也被烧毁了，不过阿福叔和老伴在去年先后病逝，老宅一直空关着，现在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李延庆来到房宅后的母亲墓地，墓地已经不见了，变成一片平地，上面种了两株小树苗，显得与众不同。
　　李延庆知道这应该是父亲的安排，防止金人盗墓，他摆上了香烛供品，跪下磕了三个头，这时，有亲兵高声喝问道：“是什么人？”
　　远处有人喊道：“我是李同知的朋友，是李同知来了吗？”
　　李延庆吃了一惊，这是……岳飞的声音啊！
　　他连忙站起身，只见远处官道上站着二十几名士兵，都牵着战马，为首之人长得高大魁梧，正是岳飞。
　　李延庆连忙带人上了官道，岳飞快步上前，两人激动得拥抱在一起，李延庆问道：“五哥怎么在这里？”
　　“一言难尽！我慢慢告诉你。”
　　两人在路边找块大石坐下，岳飞便将自己救下康王赵构，躲去林虑县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李延庆颇感兴趣，又问道：“那后来呢？你怎么没有跟随康王南下？”
　　岳飞摇摇头，“康王倒是希望我跟他南下，但听说宗老将军被任命为河北副元帅，我便决定留下来抗金，康王任命我为偏将，跟随刘统制，这几天我正好奉命来汤阴收集败兵。”
　　“你母亲还平安吗？”
　　“母亲和兄弟还好，两个儿子也平安，半个月前在卫州遇到了汤大伯，跟随汤大伯去江夏了。”
　　李延庆见岳飞目光有些黯然，便关切问道：“出什么事了？”
　　岳飞黯然道：“我妻子以为我阵亡了，便跟随她表兄去了开封府。”
　　李延庆眉头一皱，“怎么会这样？”
　　岳飞叹了口气，“她和表兄本来就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只是她父母不喜欢才……哎！算了，这种事情不好勉强，就像我母亲说的，强扭的瓜不甜。”
　　这时，岳飞又想起一事，“对了，汤大伯告诉我，你母亲的墓碑就埋在后院西北角，是你爹爹托他带回京城，他这次没法带走，让我托人给他送去，你要不要顺便带走它？”
　　李延庆点点头，“多谢了！我来带走它。”
　　岳飞起身笑道：“好了，我要去汤北乡了，我们后会有期！”
　　李延庆还想让岳飞去陕州找王贵，不过一转念，岳飞应该是跟随宗泽，他便不再劝说，笑着拍拍他胳膊，“希望早日听到你大破金兵的消息！”
　　“彼此彼此！”
　　两人对望一眼，一起哈哈大笑，岳飞翻身上马，向李延庆抱拳施一礼，便带着二十几名手下向北方疾奔而去，渐渐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李延庆也找到了母亲的墓碑，随即上马，带着百名亲兵向黄河方向奔去。
　　从黎阳白马渡过了黄河，又走两天，李延庆终于抵达了东京汴梁，他安排手下在城外客栈住下，只带着两名士兵向城内而去。
　　李延庆是从封丘门进入京城，从前的进京的城门没有士兵把守，城内城外百姓进出自由，逢节假日更是彻夜不关城门，说亲民自由也不错，但另一方面却是武备荒废，连基本的守城士兵都没有，更不用说禁军训练了。
　　但这次却不一样了，城门前站满了士兵，所有进门百姓被严格盘查，李延庆向城门走去，这时，两名士兵举长矛拦住了他，“站住，是什么人？”
　　从宣布任命开始，李延庆就已经从军职转为文官了，他没有再穿军服，而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细麻深衣，头戴折巾幞头，这是大宋男子最普遍的打扮，只是他体格魁梧，骑着一匹极为雄骏的战马，显得极为与众不同。
　　不过李延庆倒没有为难两名守城士兵，他微微笑道：“我是新任开封尹，从太原回来的李延庆。”
　　两名士兵惊得张大了嘴，半晌，转身便跑，不多时，一名守将偏将快步奔来，单膝跪下禀报，“末将唐守义，参见李都统！”
　　李延庆虽然已经不再出任军职，但军方将士依旧习惯以都统来称呼他，李延庆笑道：“唐将军请起！”
　　这时，城头上的士兵纷纷奔出来，站在城头上迎接李延庆归来，城头上响起一片掌声，李延庆笑着向城头士兵挥挥手，又问唐守义，“守城门士兵有多少？”
　　“回禀都统，每座城门有一千五百士兵，分为三班轮流守城，现在都统看到的是五百人。”
　　“哦！那夜里城门可关闭？”
　　“亥时会准时关闭，清晨卯时开门，现在主要是严防金国奸细混入城内。”
　　“辛苦各位了！”
　　李延庆催马向城内缓缓而去，走进内城门，只见城门入口已经被无数民众围得水泄不通，足有五六千人之多，他们都是城门附近的百姓，听说李延庆进京了，百姓纷纷自发出来迎接，当李延庆一露面，四周便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欢迎李都统回京！”
　　李延庆吓了一跳，连忙抱拳道：“感谢各位父老乡亲，延庆担当不起。”
　　他的声音很快热烈的鼓掌声淹没了，这时，两名须发皆白的老人上前颤巍巍跪下，“李都统进京，我们京城安然无恙了！”
　　李延庆连忙下马，上前扶起两名老者，“两位老人家折杀晚辈了！”
　　这时，有人高声问道：“李都统进京不走了吧！”
　　李延庆笑着对众人抱拳道：“感谢各位乡亲，延庆奉旨进京，将出任开封府尹，以后和大家打交道的日子会有很多。”
　　听说李延庆出任开封府尹，数千百姓再次欢呼起来，很多百姓激动得大喊，“有李都统在，我们京城不怕金兵了！”
　　京城百姓的信任和期待令李延庆心中异常感动，他翻身上马，催马缓缓而行，人们纷纷让开一条路，李延庆不断向众人抱拳挥手，街道两边的百姓越来越多，形成了两条长达数里的欢迎人墙，足有数万人之多，他们自发地闪开一条路，不断向李延庆挥手欢呼，这时李延庆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流下了脸庞。


第0699章 天子召见
　　出乎李延庆的意料，他刚在枢密院交了职，便接到宫中的消息，官家在延福宫召见他，相国兼枢密使高俅亲自陪同他进了内宫。
　　“延庆，这可是你的殊荣啊！”
　　进宫路上，高俅语重心长对他道：“自从太子监国后，官家基本已经不过问朝中事务，只是偶然召见一下相国，像你这样的外臣，官家可是第一次召见。”
　　李延庆笑了笑，“官家应该是很关心太原府的情况。”
　　“也是，其实不光官家关心，我们所有人都关心，你能保住太原府，迫使金兵撤军，有大功于社稷，这次你破格高升，满朝文武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可谓众望所归。”
　　李延庆原是正四品的太中大夫，现在又再升两级为正三品的金紫光禄大夫，爵位甚至到了从二品，这种升官速度也只有王黼和蔡攸可以一比，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次升官其实是为了剥夺李延庆的军职，并不是什么好事，当然谁也不敢有反对意见。
　　高俅也心知肚明，只是说说好听话而已，他一样升为相国、枢密使，但殿前都指挥使的军权却始终牢牢抓在手中，说到底就是天子信任的问题，李延庆在京兆府自己掏钱训练乡兵，固然是因为朝廷财政窘迫，也得到了天子的默许，但毕竟是犯忌之事，官家心中不会舒服。
　　不过李延庆真正被剥夺军权的原因却是宋朝和金国达成了秘密协议，金国不再要求把李延庆送去燕京，但宋朝必须在金国撤军一个月内免去李延庆的军权，而且终身不得再掌握军权。
　　这个秘密协议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尽管京中已略有传闻，但没有引发朝野骚乱，在这件事上，朝廷百官都保持了沉默，高俅自然也不会告诉李延庆。
　　这时，李延庆倒想起一事，对高俅笑道：“太尉，有件事可能要请太尉大人大量了。”
　　“你说什么事？”
　　“原禁军将领关胜和花荣在井陉阻击金兵，为雁门关守军撤回太原赢得了宝贵时间，现在他们已积功升为偏将，我给枢密院和兵部的请功报告中会有涉及，望太尉能宽恕他们的过去。”
　　高俅已经在李延庆的请功报告上看到了关胜和花荣的名字，他一直保持沉默，就是在等李延庆亲自向自己求情，他虽然可以不计较这两人，但李延庆的人情他还是要的，高俅呵呵笑道：“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这个宰相的肚子虽然还无法撑船，但也不至于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既然他们已经幡然醒悟，为国立功，我当然也不会追究他们投匪之罪了。”
　　“那就多谢太尉的大量了。”
　　两人边说边走，不多时便来到后苑延春殿，一名宦官引领他们进了后殿，这里是天子赵佶在内宫专门接见重臣的场所之一，他们两人在后殿稍微坐了片刻，只听一声高喝：“天子驾到！”
　　两人连忙起身，只见赵佶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走进了后殿，两人连忙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呵呵！李大学士来了。”赵佶步履轻快，语气中透着轻松，似乎显得心情十分愉快。
　　李延庆连忙道：“蒙陛下厚爱，只是微臣资历尚浅，实在愧对大学士之职，恳请陛下另外任命。”
　　赵佶摆了摆手，让他们二人坐下，他也在龙椅上坐了下来，微微笑道：“你是为国立下大功之人，比那些尸位素餐，庸庸碌碌几十年的大臣更有资格出任高职，朕就常常对大臣说，什么叫资历，资历不是履历，更不是熬时间出来的，而是为官经历中有可圈可点的地方，简单说就是为民做事，为国立功，这才叫资历，从这一点来说，李爱卿的资历已经足够雄厚了，不必妄自菲薄。”
　　李延庆再次起身谢恩，赵佶又笑着让他坐下，关切地问道：“令尊身体可好？现在可在京城？”
　　“家父身体尚好，感谢陛下关心，他目前去江夏催促花浆了，应该过几天就会回来。”
　　“令尊也是有本事的人啊！他为朕配制的洗发露替朕解决了一大烦恼，朕还真的感激他，高太尉，你也是用宝妍斋的洗发露吧！”
　　高俅连忙躬身道：“正是！微臣头油稍重，用得是宝妍斋的檀兮洗发露，每次洗完发后，头上一下子清爽了，微臣苦恼了多年的头癣暗疾也不治而愈。”
　　三人又聊了片刻家常，赵佶便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他喝了口茶，淡淡问道：“听说李爱卿前不久疏散了数十万太原百姓，莫非李爱卿认为女真人还会南侵吗？”
　　李延庆早有准备，他连忙躬身道：“启禀陛下，金人会不会再南侵微臣不得而知，但微臣疏散太原百姓并非是担心金人再度南侵。”
　　“哦？那是什么缘故？”
　　“陛下，阳曲县城内的人口原本只有三十万，金人入侵太原时，乡村人口全部入城，加上各州县数十万百姓逃入阳曲县，使阳曲县城内的人口达到了一百二十万，县城实在不堪重负，一旦出现疫情，后果不堪设想，金人撤军后，微臣就着手疏散城内百姓，但他们家乡已悉数毁于战火，百姓也不愿回去，只能向南方迁移，一部分留在晋南，一部分去了关中。”
　　“原来如此，现在京城也是一样，一部分京城百姓迁去南方，但又有大量河北民众逃来京城，使京城人口反而比从前增多了，听说治安所有下降，你这个开封尹也是个苦差事啊！”
　　“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赵佶点点头，“回头你去见一见太子，他现在是监国，以后你们会常打交道，他搞了一个战时军议堂，很多军政要务都绕过了知政堂，说实话朕不是很赞成，王相公就说过，君臣一心，其利断金，他这样搞朝廷对立，很不利于百官团结，更不利于备战抗金，李爱卿有机会劝劝他，他是储君，更要有朝廷大局观嘛！”
　　李延庆心中苦笑，赵佶这是在借自己的口敲打太子呢！也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加入军议堂。
　　“微臣遵旨！”
　　高俅在一旁听得清楚，官家召见李延庆对外似乎是在褒奖他保卫太原有功，但实际上却是在警告李延庆，不要和太子走得太近，这才是官家召见李延庆的真正目的。
　　……
　　从延福宫出来，已经是下午时分，高俅笑道：“不如晚上一起喝杯酒吧！”
　　李延庆歉然道：“不瞒太尉，今晚我恐怕要去看看曹老爷子，他身体不太好，若不去关心一下，我怕他会生气。”
　　高俅打个哈哈，“倒也是，晚辈礼不可废，这样，明天中午我请你去朱骷髅茶馆喝茶，应该没有问题吧！”
　　“当然没有问题，不过说好这次我请客！”
　　高俅哈哈一笑，“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明天上午我派人来通知你。”
　　两人在知政阁前分了手，李延庆又匆匆赶去东宫，他心里清楚，官家召见自己之事恐怕太子已经知道了。
　　李延庆对太子赵桓其实并不感冒，历史上赵恒就是一个悲剧人物，登基一年就被金人俘虏，最终死在遥远的北方，但可悲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赵桓在登基后虽然一度强势坐稳了皇位，但很快就卸磨杀驴，贬黜了抗金派的李纲、宗泽，开始重用李邦彦、白时中等投降派，一意屈辱退让，甚至荒诞到撤退守城将士，令妖人做法请天兵天将来破敌，最终使汴京被金人轻易攻破。
　　说到底，赵桓骨子里的软弱无能甚至超过了其父，其实，李延庆也并不是很在意后世历史对他的评价，毕竟在异族的强势之下，历朝历代的强硬皇帝也并没有几人，软弱妥协是主流。
　　但李延庆却很不喜欢赵桓性格上的缺陷，那就是寡恩刻薄，用人以利，待人不诚，郑家就是最好的例子，其人就是勾践第二，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
　　李延庆来到东宫，很快，一名侍卫将他领进了勤政殿，此时东宫的勤政殿已经是第二个知政堂，赵桓的战时军议堂就设在这里，大臣进进出出，已完全没有了从前的冷清，充满了生机。
　　“李府尹！”
　　李延庆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自己，他一回头，却是李纲从后面快步走来。
　　李延庆停住了脚步，抱拳笑道：“李侍郎，好久不见了！”
　　现在李纲已出任兵部侍郎，同时也是战时军议堂左知政，这只是一个临时职务，和宰相知政事不是一回事，不过他确实已是赵桓的东宫相国，赵桓对他极为信任。
　　李纲就一直盼着李延庆进京，此时见到李延庆，他异常欢喜，拍拍李延庆的胳膊笑道：“听说你上午被数万百姓夹道欢迎入城。”
　　“一桩小事而已，让李侍郎见笑了。”
　　“小事？”
　　李纲摇摇头道：“已经轰动了朝野，李府尹居然说是小事，大宋立国百余年，有几个人能得到这样的殊荣？京城百姓可是对你抱了极大的期望啊！”
　　李延庆苦笑一声，“期望大，压力也大，李侍郎，我这肩头沉甸甸的，已经快走不动路了。”
　　李纲哑然失笑，“李府尹这不是走来东宫了吗？”


第0700章 太子赵桓
　　李延庆走上台阶，又问李纲，“军议堂运转如何？”
　　“还不错，刚开始有点艰难，后来官家略微放了财权，现在运行得比较顺畅了。”
　　“军议堂现在有几人？”
　　“目前设了六人，我和给事中吴敏为左右知政，另外还有御史中丞何栗、同枢密使高深以及至中书舍人孙傅和秦桧，奉东宫令行使监国权。”
　　“高同知也参加了吗？”
　　“当然，很多军队调动都需要枢密院配合，他是官家指定之人，不过他不常来东宫。”
　　“但今天官家召见我时，似乎希望军议堂不要绕过知政堂。”
　　李纲冷笑一声道：“这个我们都知道，官家也不止一次对太子殿下这样说了，但问题并不出在我们这里，而是知政堂，王黼和蔡攸不遗余力地破坏我们的一切努力，我们部署下去的每一件事他们都要设卡、设障碍，很多事情非要太子出面才能解决，我们愤怒异常，但为了大局只好一忍再忍。”
　　说到这，李纲叹道：“眼看金兵冬天会再度杀来，朝野上下应该同仇敌忾，共举抗金大旗，但就是有王黼、蔡攸、童贯这种人，置国家危亡于不顾，只考虑一己私利，偏偏他们又手握大权，不能不说是大宋的悲哀。”
　　李延庆点点头，“以后我们再细谈，我先去拜见太子殿下！”
　　“好！请随我来。”
　　李纲将李延庆领到了太子书房前，有宦官去禀报，李纲这才去了自己位于勤政殿的官房，片刻，小宦官出来道：“李府尹，殿下有请！”
　　李延庆走进了书房，只见赵桓正埋头批示奏卷，他上前躬身行礼，“微臣李延庆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客气，请坐！”
　　赵桓用笔指了指旁边的位子，歉然道：“先坐下，稍等我片刻！”
　　李延庆在一旁坐了下来，好一会儿，赵桓批示好了奏卷，这才放下笔笑眯眯道：“从前年秋天去京兆，现在又是秋天，整整两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卑职还记得刚去京兆时的情形，仿佛就在昨天，没想到一转眼就两年了。”
　　“可大宋的形势却十分不妙，想必你也知道了，河北沦陷，数十万无辜百姓惨遭屠戮，我心痛如绞，却又无计可施，好在父皇兹念大局，任命我为监国，才使我有了为国出力的机会，但时间不等人，现在已经十月，再过一个多月黄河就会结冰，可大宋的备战还远远不足，我真的很担心。”
　　“殿下需要微臣做点什么吗？”李延庆欠身问道。
　　赵桓半晌摇摇头，“我需要你的军队，可现在……”
　　赵桓叹了口气，“坦率地说，我需要一支真正能打仗守城的军队，一支真正效忠我的军队，我名义上是监国，可实际上，京城的禁军我根本指挥不动。”
　　李延庆沉吟不语，他之前收到赵桓借宝妍斋发来的鸽信，让自己放弃太原，率军入京，结果第二天他又收到一份鸽信，放弃了前一天的命令，虽然只是一次小小的风波，但这件事却让李延庆发现了赵桓内心登基的急切，发现了他骨子里隐藏的冲动冒进。
　　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李延庆便不打算把自己已暗藏两万精兵之事告诉赵桓，以免他再弄出什么幺蛾子，最后把自己害死。
　　斟酌了一下，李延庆便含糊说道：“卑职在京兆府还训练了几万军队，目前由种帅掌控，一旦金兵有异动，殿下可令他们即刻进京勤王，相信他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京城，现在殿下只要把京城城墙加高加固，金兵真的杀来，其实也并不惧他们。”
　　赵桓顿时有了兴趣，又追问道：“京兆军具体有多少？”
　　“能调用的精兵大概在两万左右，其他还有几万军队必须要镇守宋夏边境。”
　　“还有几万人具体是多少？”
　　“大概在三万左右！”
　　赵桓站起身负手走了几步，心中盘算片刻，又回头急切问道：“两万精兵现在可能调动？”
　　李延庆笑着摇摇头，“殿下，现在有些事情殿下还不能做，尤其涉及军队，一旦被某些人抓住把柄，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李延庆其实就是在含蓄地提醒赵桓，一旦出现未经天子允许的军队调动，恐怕第一个被废的就是东宫太子。
　　赵桓听懂了李延庆警告，他只得收起了心中对军队的强烈渴望，又重新坐下，半晌问道：“听说你今天见了父皇，他对你说了什么？”
　　“官家让我劝一劝殿下，尽量不要绕过知政堂。”
　　“哼！我就知道父皇会这么说，然后呢？父皇还说了什么？”
　　“官家明确希望我不要加入战时军议堂。”
　　赵桓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咔嚓！”手中笔竟然被他折为两段。
　　李延庆微微欠身笑道：“并不一定非要加入军议堂才能为殿下效力，卑职出任开封府尹，相信会有很多地方能帮助到军议堂。”
　　赵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加入军议堂只是一个形式而已，有时间帮我看看城防，看看还有哪些不足，我们可以及时改正过来。”
　　“微臣明天上任后就开始巡视京城！”
　　……
　　从东宫出来已经快要到黄昏时分了，李延庆从皇城出来找到了两名亲兵，他们先来到了潘楼街的宝妍斋，得知父亲还没有从江夏回来，便转道来了曹府。
　　姑爷到来，门房立刻飞奔进府内禀报，片刻，曹俨便匆匆迎了出来。
　　“延庆，都是自己家人，用不着什么禀报，以后直接进府就是了。”
　　李延庆笑道：“第一天回来，总要打个招呼才对，以后就不需要了。”
　　“也对！”
　　曹俨让管家安排了李延庆的两名亲兵，他便热情地领着李延庆向内宅走去，“你回来估计全城都知道了，下午老爷子还在问你，我们说你肯定去见太子了。”
　　“老爷子身体如何？”
　　“还好！目前很健朗，说起来还多亏你父亲，这几个月，曹家大量财富都运去了杭州，全靠你父亲的船只支援，解除了老爷子的后顾之忧，他心情又开朗起来。”
　　“已经全部搬完了吗？”
　　“差不多了，接下来还有部分族人要转移，这次你父亲从江夏回来，我们就动身。”
　　“大伯，需要抓紧时间了，一旦河水结冰，就有点晚了。”
　　曹俨笑着拍拍李延庆肩膀，“我心里有数呢！”
　　两人走进后院，确实发现曹府的人少了很多，不少院子都上了锁，表示已经院子里没有人住了。
　　“你岳父还在，京城的生意还需要他处理，他应该是最后一批离京。”
　　“老爷子呢？”
　　“老爷子也是最后一批，早就让他走，他就不肯，你帮我劝劝他。”
　　走进曹评住的院子，只见曹评拄着拐杖笑呵呵地走了出来，“小家伙终于回来了！”
　　“祖父当心！”
　　李延庆见曹评下台阶不便，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他，曹评叹息一声，“以前还能大步流星，去年病了一场，现在必须用拐杖了。”
　　李延庆笑道：“腿脚虽然不便，但祖父的中气还是那么足。”
　　“那是！”
　　曹评得意洋洋道：“老潘就不行了，前几天去看他，他莫说走路，连躺在床上说话都费力，我比他好多了。”
　　李延庆扶曹评在软椅上坐下，曹评向李延庆竖起大拇指，满脸赞赏道：“听说你回城时，几万民众自发欢迎你，让我想起当年随狄大帅凯旋进京，也得到了全城百姓的夹道欢迎，那一刻到现在还历历在目，京城已经几十年没有这样的盛况，没想到我孙女婿居然得到了这样的荣耀，真令我欣慰啊！”
　　“孙儿今天也很感动。”
　　曹评又道：“你知道这次把你调回京城的内幕吧！”
　　李延庆点点头，“我能猜到，应该是朝廷向金国妥协的结果。”
　　“确实很让人愤怒，不过朝廷还算有底线，没有答应金国的无耻要求，其实，我觉得把你调进京也不是坏事，至少京城百姓都欣喜若狂，延庆，一旦金兵再次南侵，你就要成我大宋的中流砥柱了。”
　　李延庆苦笑一声，“期待大，压力也大。”
　　沉默片刻，曹评缓缓问道：“延庆，你告诉我实话，如果金兵大举南侵，我大宋究竟胜算几何？”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今天的金国就是百年前的辽国，不过今天的大宋，军队实力却远远弱于百年前的大宋，现在虽然是金强宋弱，但随着时间推移，金国也会由盛转衰，而大宋也会渐渐由弱转强，会与金国形成南北对峙，但我相信宋朝最终会战胜金国，收复失地，一洗今日惨败之耻辱。”
　　曹评默默点头，这时一旁的曹俨道：“父亲休息一下吧！”
　　曹评勉强笑了笑，对李延庆道：“你父亲反正也不在京城，曹府有足够大的地方，你就在府中住下，以后我们祖孙再慢慢聊。”
　　李延庆起身道：“那祖父休息，孙儿先告辞了。”
　　李延庆随即告辞出来，曹俨笑问道：“你这次进京带了多少手下？”
　　“带了百余名亲兵。”
　　人数确实有点多，曹俨想了想道：“要不就挤一挤，东院那边还有二十几间空房，他们现在住在哪里？”
　　李延庆笑着摇摇头，“不用麻烦曹府了，我在附近包下一座客栈就可以，有伙计和掌柜照料起居，反而更方便一点。”
　　曹俨笑道：“也可以，索性就在斜对面的老曹家客栈，可以住两百余人，食宿条件都很不错，在京城也是有名的客栈，其实就是我们曹家开的客栈，我安排一下，让他们停止对外营业，让弟兄们今晚就搬过来。”
　　李延庆大喜，随即让两名亲兵去通知其他亲兵进城，住进老曹家客栈。


第0701章 开封府尹
　　次日清晨，李延庆带着几名随从前往吏部办理手续，随即吏部侍郎梁中书陪同他去开封府就职。
　　开封府官衙李延庆很熟悉，就在西角楼大街，原来御史台的隔壁，原开封府尹王鼎去了太原，目前开封府日常事务由少尹张恽暂时负责。
　　宋朝的开封府尹和唐朝的京兆尹一样都是出了名的短命官，很少有人能任职满一年，主要是京畿重地，极易得罪高官权贵，在历史上的宋钦宗时代，开封府尹又叫十日官，一般当十天就得换人。
　　李延庆的前任王鼎居然当了两年的开封府尹，也主要是他的后台比较硬，有梁师成给他撑腰，虽然有不少人想动他，但最终都被梁师成压下去了，使他成为开封府历史上比较长命的一任府尹。
　　梁中书陪同李延庆抵达开封府，少尹赵辉亲自带领判官、掌书记、推官、府院、六曹等等二十几重要名官员迎了出来，任命在之前已经下达，现在主要走一个程序。
　　众人寒暄几句，梁中书再次宣布正式任命，便告辞走了，赵辉笑着给李延庆介绍一众官员，判官唐寿，掌书记丁远扬和赵温，还有四名推官以及一群六曹官员。
　　李延庆和众人一一见面，便在张恽的陪同下来到他的官房，开封府衙门占地倒不小，足有一百余亩，四周有高墙，其实大部分都被明礼院占据，明礼院也就是开封府的科举考场，举行发解试之地。
　　其余官衙重地包括大堂，议事厅，推判院、府院、六曹院等等，以梅花堂为中轴线，辅以天庆观、明礼院、潜龙宫、清心楼、牢城营、英武楼、寅宾馆等五十余座大小堂院。
　　李延庆的官房位于梅花堂，左右有两座辅院，是左右少尹的官房，开封府有两个少尹，张恽是左少尹，还有一个右少尹聂山，他正好到陈留县公干去了。
　　梅花堂又叫内堂，是一些重大案件的复审之地，在内堂背后有一座小院子，这里便是府尹和他的幕僚办公之地。
　　李延庆的两名心腹幕僚，莫俊去了巴蜀，应该会跟随李延庆父亲一并返回京城，而刘方则跟随王贵去了陕州，协助王贵处理军务。
　　目前李延庆身边没有一个适合的幕僚，不过曹俨给他推荐了一名曹府远房子弟，明天会随他一同前来开封府衙。
　　赵辉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倒是精明能干，他是王黼的心腹，前任少尹张恽因种霖一案获罪流放岭南后，王黼的手便伸进了开封府。
　　“咱们开封府可不是只管辖京城，开封府下面十六县都是咱们的管辖范围，像开封、祥符、尉氏、陈留、雍丘、封丘、中牟等等等等，当然，最难管还是开封县，谁让它是京畿重地呢……”
　　赵辉热情地给李延庆介绍开封府的情况，李延庆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负手打量他的官房，他的官房布置比较简单清爽，一套宽大的桌椅，靠墙两架书橱，旁边一只放置文书的手柜，正前方有两把客椅和小桌，墙角一座香炉，别的就没有了。
　　其实开封府尹没有什么事情，鸡毛蒜皮的小案子轮不到他审，一般是推官来审案，掌书记负责文书，判官负责核对，如果遇到比较重大案件，也是由少尹出马，府尹要么是亲王兼领的虚职，要么是只管大事，象民夫征发、漕河疏通以及各种章程制定等等，日常的府衙之事都是由少尹负责。
　　若京城出了大事，那开封府尹就负责背锅，皇帝震怒，直接就是免府尹之职。
　　像包拯诸多审案伸冤的故事，其实并不是发生在他权知开封府之时，更多是发生在他出任地方官和御史中丞之时，作为开封府的主官跑去审案，就有点不务正业了。
　　赵辉见李延庆有点心不在焉，并没有听自己介绍，便有点尴尬地笑道：“不知道府尹有没有带幕僚，若没有的话，卑职可以推荐。”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不用了，我的幕僚明天会来，我倒要问一下，开封府有多少军士？”
　　“目前有五十四人。”
　　“有定额吗？”
　　“倒没有定额，多时一百余人，少时也有六七十人，现在天下清明，所以就只有五十四人。”
　　李延庆哑然失笑，“是因为现在天下清明吗？”
　　赵辉有点尴尬，“其实是因为朝廷财政拮据，不得不压缩下吏，去年和今年捕快和军士先后裁减了百余人。”
　　李延庆点点头，“这样吧！我带来百余名亲兵，就让他们暂时用作军士吧！他们的开支由我负责，也跟随我左右。”
　　赵辉犹豫了一下，“府尹，恐怕这有点不太合规矩。”
　　李延庆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叫不合规矩，朝廷向来只管官不管吏，开封府用多少军士，规矩由我来定，我不要府衙负担他们的开支，与朝廷何干？”
　　“若府尹一定要用，我也没有意见！”
　　赵辉的言外之意就是说，出了事与他无关，李延庆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冷冷道：“昨天官家给我说，京城内的河北难民太多，治安不太好，让我好好把治安一块管起来，如果你不肯配合，那我去向吏部替你申请调职！”
　　赵辉愣住了，居然一言不合就要把自己赶走，他也不由有些恼怒，回应道：“我理解李府尹一心扭转治安的决心，但我要提醒李府尹，李府尹已经不再出任军职了。”
　　李延庆重重哼了一声，“若是在军队，你敢告诉我不合规矩，我早就把你推出去斩了！”
　　赵辉算是领教了李延庆的强势，他忍住了内心的怒气，点点头道：“我听从府尹的安排，府尹还有别的事吗？”
　　“你去把户曹的官员给我叫来，我有事情问他们。”
　　不多时，户曹参军张虞和两名押司官走进了李延庆官房，赵辉也跟了进来，按照正常的做法，应该是李延庆交代少尹，然后由少尹具体安排人去办事。
　　但李延庆显然没有按照常规来办事，赵辉不知道李延庆是不知道规矩，还是李延庆要故意绕过自己，所以他也要参加旁听。
　　参军张虞和两名押司有点紧张，新官上任三把火，难道第一把就烧到自己身上吗？
　　李延庆坐下来问道：“赈济开封府的难民是户曹负责吗？”
　　张虞连忙道：“启禀府尹，赈济难民一般是由各县官府负责，由开封府户曹制定条例，颁布到开封府各县，然后由各县从义仓中拨付粮米。”
　　李延庆点点头，“现在从河北逃难而来的百姓颇多，大都拖家带口，我一路南下，只看见道观寺院和大户缙绅在路边开粥棚赈济逃民，却没看见官府作为，我想知道为什么？”
　　“开封府已经制定了赈济难民细则，只是……”说到这，张虞看了一眼赵辉。
　　赵辉只得硬着头皮道：“因为王相公也在过问此事，所以开封府把赈济难民的细则上报给了王相公，在等待王相公的批示。”
　　“什么时候上报的？”李延庆又追问道。
　　“大概一个月前。”
　　李延庆目光变冷了，他又淡淡问道：“我想知道，赈济难民一定要上报知政堂批准吗？”
　　张虞道：“一般是不需要，只是在赈济的同时，要报一份给户部备案，户部会视情况通知监察院来监督赈灾。”
　　李延庆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既然不需要上报知政堂，那就不要拖延了，立刻把细则下发给各县，督促各县严格执行，明天中午前各县必须行动起来，现在就去做。”
　　“卑职遵令！”张虞抹一把头上的汗，匆匆去了。
　　这时，李延庆看了一眼赵辉，冷冷道：“以前的事情我不管，但我需要再提醒一下赵少尹，你的顶头上司是我，不是王相公，希望你不要犯下官场大忌。”
　　赵辉心中叹口气，默默点了点头，“卑职记住了！”


第0702章 强势作风
　　李延庆上任第一天，便将他的强势作风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下令将自己带来的百名亲兵全部转换为开封府军士，每个人都换上了开封府军士服，颁发了腰牌，斜挎长刀，手执一根双色水火棍，每人依旧骑着战马。
　　这百名军士自然都归李延庆亲自调用，少尹不得干涉，这实际上就是给他的亲兵披上了一件合法的开封府衙外衣，可以堂而皇之在大街上执行公务。
　　少尹赵辉虽然对李延庆的霸道作风十分不满，但他被李延庆抓住了赈灾不力的把柄，只得敢怒不敢言，倒是其他开封府官员都为李延庆暗暗担心，开封府在京城一向都是夹着尾巴做事，像李延庆这样强势，在权贵如云的京城，很可能会惹下大麻烦。
　　李延庆依旧我行我素，他将百名亲兵分为五队，又让两名捕快为向导，开始在城内骑马巡逻治安，李延庆自己也亲自带领二十名军士，沿着城墙巡视。
　　李延庆当然不是巡查治安，他是借巡逻之名视察京城的城防情况，京城城墙比太原还要高大坚固，城墙高四丈，宽三丈，都是用大石调米糯米浆砌成，大石间严丝合缝，连刀都插不进去，虽然城墙中心也是用黄沙和泥土填心，但巨石墙至少厚达五尺到八尺，这种城墙就算用十颗震天雷绑在一起都炸不塌，这是京城的幸运，也是历代修缮城墙者的魄力和眼光。
　　外面护城河并不宽，只有两丈，城门没有吊桥，而是实实在在的木桥，至少有数十年历史了，当然，一旦冬天结冰，护城河和吊桥都没有了意义，护城河可以不去考虑，但护城河两边种满了高大的垂柳，历经百年，垂柳都十分粗壮巨大，有几棵垂柳甚至已经接近城头，这让李延庆不由皱起了眉头。
　　看得出赵桓是做了些准备，比如靠近城门边修建了几座大仓库，里面堆满了军资，城头上也有了守军，但这些守军明显不是禁军，普遍穿着旧皮甲，头戴范阳帽，挑一杆长矛，很多士兵配着弓箭，但李延庆没有看见神臂弩的影子，这让李延庆不由暗暗摇头。
　　他能守住太原并不是侥幸，而是做了大量细致艰苦的准备，甚至为了拆除靠近城墙的房子，他被无数太原百姓指着脊梁骨大骂，但正是这些各种各样的细节才使金兵最终无懈可击，可象京城目前这样备战，金兵一两次进攻就能杀上城头。
　　这时，几名守城士兵走了过来，李延庆叫住了他们，“我是新任开封尹，我想问你们一些事情。”
　　几名士兵并不认识李延庆，听说这位年轻官员居然是开封尹，连忙上前行礼。
　　“你们是哪里的士兵，好像不是京城人？”
　　“回禀大官人，我们是陈州厢军，上个月被调来京城。”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都是别处厢军，李延庆倒不是瞧不起乡兵，禁军也同样腐朽不堪，关键是这些士兵不是京城人，就没有死战保城之心，一旦开战，就有可能弃城逃回家乡。
　　“那你们训练过守城吗？”李延庆又问道。
　　几名士兵对望一眼，都摇摇头，“我们只训练弓箭，没有训练守城。”
　　“那打过仗吗？”
　　几名士兵还是摇头，莫说对阵金兵，就是攻打梁山，镇压方腊都没有他们的份。
　　李延庆又问了几句，基本上都不是他满意的回答，他也只得让士兵离去了。
　　“李府尹！”
　　就在这时，李延庆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自己，他一回头，见是李纲匆匆跑来，李纲身后也跟着一群手下，估计也是来巡视城墙的。
　　李延庆停了下来，片刻，李纲匆匆跑上前，欣喜道：“李府尹也是来查看城防吗？”
　　李延庆点点头，“我答应了太子殿下，自然不会食言。”
　　“现在城防战备由我全权负责，欢迎李府尹提出宝贵意见。”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说话很难听，会得罪人，还是不说也吧！”
　　李纲一怔，连忙道：“我是文官，没有什么守城经验，请府尹尽管直言，不足之处，我一定会虚心改正。”
　　“李侍郎真想听实话？”
　　“当然！”
　　“那好！”李延庆走到城墙便，一指城外的垂柳，“这些垂柳为何不锯掉？留着它们助金兵攻城吗？”
　　李纲脸色露出为难之色，半晌道：“这些垂柳叫做开国柳，是太祖开国时亲自种下的，没有人敢砍伐，至少现在不能砍伐。”
　　李延庆看了他片刻，点点头，“好吧！现在我不提垂柳这件事，那这些守军是怎么回事？我刚才询问过他们，他们既没有训练，也没有任何战争经验，让他们怎么面对惨烈的战斗，当金兵铁骑杀来，有几个人能撑得住？”
　　李纲苦笑一声，“现在太子最大的难处就是没有军权，没有高官任免权，这些厢军还是再三争取，官家同意后，由高深从京城四周各县各州调来的厢军，一共有三万人，而且这些厢军的指挥将领都是由禁军担任，只执行太子相关守城的命令，其余命令一概不执行，这三万厢军实际上还是掌握在官家手中。”
　　“那现在你们做了哪些战备？”
　　“我们只是在物质上做了不少准备，象打造军械盔甲，准备火器等等，光是震天雷我们就打造了一千多枚，还有就是调集各方财力，光从南方各银矿调来的储备白银就达一千万两，粮食调来三百万石，江淮布帛五百万匹，物价已经打压下去了，银价也降到一比四千文，最高时可是达到了一两兑八千文。”
　　李延庆负手走到城墙前，形势比他担心的还要严峻，他原以为太子监国后会多少做一些事情，但现在看起来，军议堂在战备方面还是毫无作为。
　　当然，这不能怪太子赵桓，他被天子赵佶严重掣肘，赵佶才是京城防御的毒瘤，也是历史上靖康之耻的罪魁祸首。
　　这时李纲缓缓走上前叹口气道：“当初全力劝说官家退位，我就知道他不肯退位会有目前的严重后果，我们从各地筹措的钱财原本是用作军费开支，但至少有一半都被王黼挪进了内库，用来继续修建延福宫。”
　　“什么？”
　　李延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时候了，赵佶还要再修建延福宫，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他不知道金兵还要再杀来吗？”李延庆惊愕地问道。
　　“官家认为宋金已经签署了停战撤军协议，每年又得重币岁贡，应该几年内不会再来了，这是王黼、蔡京之流天天在他耳边灌输的想法，而且上个月开始，王黼又开始怂恿他征花石纲了，用来修建杭州行宫，由王黼的族弟王晋负责，哎！如此骄奢淫逸，国家焉能不败？”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不管怎么说，城防必须要推进，这两天我再看一看，回头我会写一份报告给太子殿下，你们尽量照我的建议去做，能做多少算多少，就算一时做不好也要事先筹备好，比如城外砍树的力士先找全，斧头磨利了，小路也铺好，到时一声令下，一个时辰内就可以把树砍伐殆尽，全部拖进城内做守城滚木，李侍郎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纲点点头，“我明白李府尹的意思了。”
　　……
　　就在李延庆给李纲出谋划策之时，在知政堂王黼的官房内，开封府少尹赵辉也在向王黼汇报李延庆今天的骄横行径。
　　“简直太嚣张了，居然把自己的亲兵全部塞进了开封府，说是开支他来负责，以为大宋天下是他李延庆的吗？国之重器他李延庆可以用钱收买？相公，此人不守规矩，上任当天就威胁将我赶走，一定要严惩他的这种行为，不能由着他的性子乱来。”
　　王黼负手走了几步，又冷冷问道：“他还做了什么出格之事？”
　　“还有赈济难民之事，我说王相公在综合考虑赈济方案，开封府应该服从朝廷，不能擅自作为，他却指着我的鼻子大骂，说他才是我的上司，又责令户曹立刻去办理赈济之事，根本就没有把王相公放在眼里。”
　　王黼大怒，“他真这样干了？”
　　“他真是这样干了，还责令各县明天中午前必须要开始赈济难民。”
　　“不赈济又怎么样？”
　　“他倒没有说。”
　　王黼冷冷笑了起来，“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让各县执行他的命令。”


第0703章 针锋相对
　　次日中午，李延庆抵达了封丘县，封丘县位于开封府北面，是从河北白马渡南下京城必经之县，李延庆就是从封丘县南下，纵贯封丘县官道，他没有看见官房的赈济粥棚，相反，都是民间在赈济南逃的难民。
　　进入封丘县后，李延庆首先抵达了潘集镇，镇上是一处难民赈济点，只见五六座粥棚搭建在北面社庙前的空地上，这里紧靠官道，聚集了上万名从北方逃来的难民，每座粥棚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李延庆一一看去，和上次见到的一样，有封丘县大慈寺的粥棚，有天应宫道观的粥棚，还有几家封丘县大户的粥棚，但李延庆看了两遍，就是没有发现官府的粥棚。
　　李延庆目光阴冷下来，他一言不发，带着一百余名亲兵向二十里外的县城疾奔而去。
　　很快，他们抵达了县城南门，在县城南门外也有一处赈济点，难民人山人海，围住可怜的几座小粥棚，到处可听见人们的叫骂声和孩子的哭喊声，但依旧看不到官府的身影。
　　这时，一群汤阴县的难民认出了李延庆，大喊起来，“是李官人！”
　　数十名难民纷纷上前围着李延庆哭诉，“李官人，帮帮我们吧！我们两天只吃了一顿饭，身上也没有钱，官府不管我们死活啊！”
　　乡人的悲戚令李延庆心中一阵难过，连忙安抚众人，“各位乡亲，我李延庆一定会帮助大家，大家先进城吧！我买粮米给大伙儿！”
　　他掏出几锭银子，让两名亲兵带领数十人进城买米，众乡人千恩万谢去了，这时，又有数十人围了上来诉苦，“大官人，我们是从真定府逃来的，我们千辛万苦过了黄河，官府却不管我们死活，我们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老人虚弱病死，太让人寒心了！”
　　李延庆拱手对众人道：“各位父老乡亲，我一定会督促官府加大赈灾力度，不仅仅封丘县，河北各州和京城都要赈灾，这是我李延庆给大家的承诺，如果办不到，我李延庆就没脸再当这个开封尹了！”
　　四周顿起响起一片欢呼声，李延庆知道光许诺还不行，眼前这些难民的困难就要解决，他急令二十名亲兵回京城宝妍斋支取五千两银子，以宝妍斋的名义购粮去黄河边赈粥。
　　这时，李延庆心中的怒火快抑制不住了，纵马向县城内冲去，几名守城的乡兵来对付来势凶猛，不敢阻拦，纷纷闪到一边，李延庆率军一阵风似冲到县衙。
　　任丘知县慌忙迎了出来，“下官任职知县蒋奇，参见府尹！”
　　李延庆马鞭一指，怒斥道：“我要求开封府各县今天中午前开始赈济难民，现在已经是中午，你们竟然抗令不遵？”
　　“启禀府尹，其实我们今天上午已经开始赈灾了，但刚才王相公派人前来问罪，责令我们停止赈济，听从朝廷统一部署，我们不得已，只好又撤回来了。”
　　李延庆大怒，“王黼派来的人在哪里？”
　　“就在县衙内喝茶。”
　　李延庆喝令左右，“给我揪出来！”
　　十几名亲兵如狼似虎般冲进了县衙，片刻，揪出一名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吓得面如土色，但依旧硬着头皮大喊：“我是知政堂从事，是王相公派来的，李延庆，你休要猖狂！”
　　李延庆回头问知县，“他说他是相国王黼派来的，可有证据？”
　　“他有王相国的银牌。”
　　李延庆使个眼色，立刻冲上去几名士兵，从男子怀中搜出一面银牌，呈给李延庆，李延庆看了看这面制作古朴的银牌，正面是个“王”字，背后是王黼的官名，中书令知政事，编号为零三。
　　中年男子大急，“这是王相公的身份，李延庆，快还给我！”
　　李延庆冷冷令道：“打断他一条腿，扔到街上去！”
　　几名军士冲上去，乱棍齐下，中年男子惨叫不已，片刻，他左大腿被乱棍打断，士兵们将他扔到街上。
　　知县蒋奇吓的面如土色，李延庆哼了一声道：“若想保住你的官帽，给我立刻赈济难民。”
　　“是！是！卑职遵令。”
　　蒋奇慌忙安排官员和衙役又重新去城外摆摊赈灾，李延庆又再派十几亲兵奔赴各县，监督开封府各县赈灾情况，他这才调转马头，带领其余手下返回了京城。
　　李延庆先去了东宫，他需要和太子赵桓商议一下赈济难民之事，这件事不能指望知政堂，必须由军议堂来主持，而且开封府一些不得力的官员，也必须就地免职。
　　“李府尹，今天下午官家召集军议堂和知政堂议事，恐怕要晚一些才能回来。”
　　“在哪里议事？”
　　“好像是在紫宸殿，殿下是去了紫宸殿！”
　　李延庆对宦官拱拱手，“多谢了！”
　　李延庆转身向紫宸殿方向走去。
　　紫宸殿是宋朝天子召开小型朝会之处，今天是应相国王黼之请，赵佶临时举行了这次朝议，包括知政堂和军议堂在内的数十名重要官员参加了这次朝议。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举行朝议了，军议堂和知政堂矛盾尖锐，尤其王黼和蔡攸为了阻击赵桓上位，不遗余力地破坏军议堂颁布的各项监国令，王黼和蔡攸又不断向天子赵佶告状，指责军议堂所出政令绕过知政堂，严重架空相权，使天下州县只知有东宫，而不知朝廷。
　　为此，赵佶已经出面调和了两次，但最终却没有任何效果，而今天这次朝议的导火线是梓州路和成都府路解来五百万贯税钱，军议堂准备将它拨付河北用作募军的军费，但王黼主张将它拨付内库，用来建造天子南巡的龙船，双方互不相让，王黼便请求发起这次朝议。
　　紫宸殿上，李纲和王黼争锋相对，他们的争论已经超过了这笔钱的本身，而在于权力归属。
　　王黼声嘶力竭道：“太子监国已是定论，知政堂并不否认，但知政堂代表相权，如果事事都由军议堂做主，知政堂反而成了摆设，那置相权于何地？那就不如解散知政堂，把我们这些相国统统罢官免职！”
　　李纲冷笑一声，反驳道：“军议堂从来没有想过替代知政堂，军议堂的作用只是加强战备，防止金国再次入侵大宋，它只是监国宫下面一个临时官衙而已，相国依旧是相国，没有人会架空相权，但我想问王相公，太子监国两个月来，作为右相，你什么时候来监国宫向太子请示过政务？什么时候汇报过朝务？一次也没有，相反，太子下的监国政令你却百般阻挠，以至于十三项战备令只落实了两项，正好陛下也在，请你向陛下解释一下，你屡屡破坏监国令，阻挠战备，到底是何居心？”
　　王黼被问得张口结舌，这时，赵佶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有什么话大家可以心平气和地谈，都是为大宋效力，不必这样针锋相对，这件事先放一放，说说别的事情。”
　　李纲行一礼，返回位子坐下，王黼狠狠瞪了李纲一眼，他也坐了下来，殿内一片寂静，太子赵桓依旧如老僧坐定，他虽然都参加朝议，但在这种公开场合，他却从来不表态，赵佶也不会问他，父子二人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小步跑到赵佶身后，对他附耳说了几句，赵佶点点头，“让他进来！”
　　宦官飞奔而去，赵佶对百官道：“开封府李府尹说有急事禀报，朕让他进来，大家都听一听。”
　　不多时，李延庆快步走进了偏殿，他躬身行一礼，“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赵桓只微微点了点头，赵佶却笑道：“李府尹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说吧！有什么急事？”
　　李延庆凌厉的目光刺向王黼，王黼顿时有些不安，目光连忙回避，李延庆心中冷笑一声，这才不慌不忙道：“启禀陛下，启禀太子监国，微臣进京是走河北南下，一路上看见哀民遍野，到处是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难民，渡过黄河后，官道同样挤满了扶老携幼的难民，看到几个赈粥棚都是寺院和道观，却没有看见官府的身影，这是官府的严重失职，所以微臣昨天第一天商上任，就责问开封府少尹，为什么不开仓赈济难民？他告诉我，开封府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把赈济方案报给了王相国，所以微臣就想问一问王相国，为什么把开封府的赈济方案扣押了一个多月？置千千万万难民的生死于不顾？”
　　这时，李纲也愤怒声讨道：“这也是太子监国令之一，两个月前就颁布了，但至今还扣在王相国手中，太子监国令出不了大内，微臣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第0704章 各自站队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王黼，如果是李纲对王黼的批斗还涉及到派系之争，大家会有别的想法，但李延庆指责就不一样了，他是保卫太原的大功臣，连金国都畏惧他，不惜用撤军来换取他调离太原，更是得到了数十万京城百姓支持，这使他无形中在朝廷就有了一种常人难及的威望，对朝廷事务也有了一定的影响力。
　　所以他对王黼的当面指责使得天子赵佶也有点坐不住了，不悦问王黼，“王相国，这是怎么回事？”
　　王黼满脸通红解释道：“回禀陛下，微臣只是想统筹安排救济难民，所以需要一点时间。”
　　“好一个需要一点时间，一个多月过去了，朝廷和地方官府都没有任何动静，数十万难逃的难民在饥寒中苦苦煎熬，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朝廷的救济居然就在王相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中消失了。”
　　李延庆又向赵佶和太子赵桓行一礼，“陛下，太子监国，微臣今天上午遇到一群从真定府逃来的难民，他们向我哭诉，他们不愿意做金兵的奴隶，就是死也要做大宋的臣民，他千辛万苦逃过黄河，却有不少老人因病饿而死，陛下，这是您的子民，他们没有死在金人的铁蹄下，却死在王相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中，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李延庆最后一句话声色俱厉，他终于在朝堂上发作了，震惊了朝堂上所有的人，自从拗相公后，还从来没有大臣敢在朝堂上如此发作，赵佶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偏偏李延庆的话句句诛心，让他无言以对。
　　这时，蔡京起身道：“李府尹请不必动怒，陛下，请容老臣说一句。”
　　赵佶郁闷地点点头，“蔡相公请说！”
　　蔡京缓缓道：“我大宋自神宗以后，便对灾难之民有了明确规定，由各官府就地赈济，其实并不需要通过朝堂批准，而且陛下在几年前对方腊之乱就明确批示，但凡兵灾难流离民众，由各地官府自行赈济，所以王相国在批复下呈方面虽然有些拖沓，但也不能把责任完全推在王相国身上，只能说地方官府不作为，也有很大的责任。”
　　李延庆眉毛一挑，问道：“是这个规矩吗？官府有权自行赈济，不必通过知政堂批复。”
　　“确实是这个规矩！”
　　李延庆点点头，厉声问王黼道：“我相信蔡相公的论断，更相信天子体恤子民的圣意，那我就要问王相国，我作为开封府尹遵循陛下旨意向开封府十六县下达了赈济灾民之令，你堂堂的王相国却派人去开封府各县，严禁开封府各县赈济灾民，公然对抗圣旨，这是为什么？”
　　朝堂中顿时一片哗然，王黼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赵佶坐不住了，问道：“李府尹，你可有证据？”
　　李延庆取出王黼的银牌呈上，“这就是王黼派人去各县下令的信物，请陛下审视！”
　　有宦官将银牌呈给了赵佶，赵佶看了看银牌，心中着实有些恼火，这面银牌除了上面文字不同外，银牌的式样，甚至上面的纹饰都和自己的天子金牌一模一样，自己可从来没有批准过亲王以外的大臣可以拥有银牌，不用说，这是王黼擅自所刻，有僭越之嫌。
　　赵佶狠狠瞪了王黼一眼，王黼看得出了赵佶眼中的不满，吓得他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微臣知罪！”
　　他所说的知罪并不是他派人去禁止赈济难民，而是他制作银牌的秘密被赵佶发现了。
　　赵佶冷冷道：“你把手中的朝务都转给蔡老相国，两个月内不准你再过问朝政！”
　　王黼满头大汗小声道：“微臣……遵旨！”
　　赵佶又对蔡京道：“关于赈济难民的方案要立刻出台，不准再拖下去，知政堂可以向太子请示，要把这件事办好了！”
　　蔡京连忙起身表态，“老臣一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今天就开始处理此事。”
　　赵佶点点头，看了一眼李延庆，缓缓道：“朕知道李府尹刚从军中出来，有些军队的习惯还改不了，朕也不怪你，但朝廷毕竟不是军队，希望李府尹能尽快适应文官的身份，尽力协助太子治理好京城。”
　　“微臣谢陛下宽容！”
　　赵佶心中十分不高兴，王黼不争气是一方面，李延庆咆哮朝堂，也让他颜面尽失，甚至李延庆的咄咄逼人还居然使他感到了一丝畏惧。
　　“退朝！”
　　赵佶起身一拂袖，便怒气冲冲而去。
　　王黼无比恶毒地盯了一眼李延庆，匆匆离去了，这时，蔡京走到太子赵桓面前，满脸诚恳道：“以前老臣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老臣能做一点主了，老臣在最大程度上配合殿下，把各项战备做好。”
　　赵桓心中却十分欢喜，本来今天朝会他们处于下风，不料李延庆横空杀出，一下子扭转了局面，把最大绊脚石王黼给扳倒了，尽管只是停职两个月，但也足以让他的很多政令都能畅通了，蔡京的表态更让他尝到了胜利的甜头。
　　赵桓笑道：“希望我们首先携手将难民安置方案出台，这是当务之急。”
　　“老臣也是这样认为。”
　　这时，赵桓向远处看了看，只见李延庆在殿门口向他行一礼，赵桓点了点头，李延庆转身便快步离去了。
　　蔡京望着李延庆远去的背影，笑了笑道：“李府君今天的谋略很高明，殿下觉得呢？”
　　赵桓当然也看出来了，李延庆步步为营，营造气氛，最后拿出了杀手锏，一举击倒王黼，也使父皇无法再包庇王黼，策略确实很高明，只是赵桓也有点担心，微微叹了口气，“今天他的表现有点过头，只怕父皇从此对他不满了。”
　　“其实也没有关系，年轻后生嘛！以后有的是机会。”
　　蔡京见旁边李纲还在等着，便微微欠身，“殿下，老臣先走一步了。”
　　“老相公慢走。”
　　蔡京这才离开了大殿，回自己官房了。
　　……
　　李延庆从大殿出来不久，高俅便从后面追了上来，“李府君，昨天中午很抱歉啊！”
　　本来两人约好昨天中午去朱骷髅茶馆喝茶，但高俅昨天临时有急事，只得向李延庆抱歉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昨天我第一天上任，确实也是很忙。”
　　高俅呵呵一笑，“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矾楼喝一杯。”
　　正好散朝时间也到了，李延庆便欣然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骑马从宣德楼出来，很快便来到矾楼，和从前相比，矾楼冷清了很多，春夏秋冬月五座酒楼关了三座，只剩下腊梅楼和芙蓉楼还对外营业，不过客人依旧爆满。
　　高俅到来当然会有特殊的备留房间，他们进了三楼一间的雅室坐下，侍女送来了酒菜，高俅亲自给李延庆斟了一杯笑道：“矾楼要迁去杭州西湖边，你知道吧！”
　　李延庆还真不知道，“那京城的矾楼怎么办？”他不解地问道。
　　“应该还会继续营业吧！但不会像从前那样火了，最美貌的女人和最好的酒都送去了杭州，听说杭州矾楼下个月开业，有机会我倒想去杭州看看。”
　　“太尉应该很快就有机会了。”李延庆语带双关笑道。
　　高俅让两名陪酒侍女下去，他压低声音道：“本来金兵打到黄河边时，官家是决定退位的，后来被王黼劝阻住了。”
　　李延庆摇了摇头，“并不是被王黼劝止住，而是金兵的压力不够，若是金兵冬天进攻，直接过黄河兵临城下，十个王黼也劝止不住。”
　　高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家在朝堂都说金兵不会再来了，可暗地里家家都在撤退，朝廷现在人心很乱，而且这两个月的朝廷局势非常诡异，我劝你最好保持低调，今天你在紫宸殿的表现有点不智啊！”
　　李延庆却淡淡一笑，“现在正是高调站队之时，连蔡相公在退朝时都主动去找太子汇报了，在这个关键时刻，太尉怎么能低调？”
　　高俅呆了一下，他陷入了沉思之中，喝了几杯酒，高俅又问道：“你去拜访过梁师成吗？”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我昨天下午去拜见他，但他不在府上，说是最近一直在宫里。”
　　“梁师成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回府了，一直呆在宫中，你相信吗？”
　　李延庆不解，“这是为何？”
　　高俅冷笑一声说：“郓王出任北伐主帅，梁师成站错了队，居然跑去向郓王表忠心，结果这件事被郓王贴身宦官捅出来了，梁师成惶恐万分，生怕官家南下不带他，所以天天呆在宫中，要我说，他越是这样，官家就越厌烦他，上个月他说要向内库捐钱五十万贯，结果被官家狠狠臭骂一顿，问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李延庆心里明白，梁师成算是彻底失势了，不过现在李延庆也不再担心梁师成抓他的把柄了，就算梁师成向赵佶告发当初李师师是被自己带走，相信赵佶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向自己发难，相反，他只会将满腔怒火发泄在梁师成身上，梁师成隐瞒这件事多年，本身就是对赵佶的一种背叛。
　　这时，高俅又给李延庆倒了一杯酒，他从腰间取下佩剑，放在桌上推给李延庆，缓缓道：“这柄剑跟随我多年，烦请老弟替我把这柄剑交给太子殿下。”


第0705章 江夏消息
　　高俅也在用自己的办法站队了，他是表面低调，暗中投效太子，连他也看出，赵佶在位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李延庆接过宝剑笑道：“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太子正为城防不力而焦头烂额，太尉在这件事上应该大有作为。”
　　高俅沉吟半晌，叹口气道：“在军队方面我没有办法，官家对军队掌控得极严，尤其针对太子，若我把军权给了太子，官家会立刻收拾我，除此之外，别的方面都好说。”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说太子殿下焦头烂额不是指军权，我当然不会让太尉作为难之事。”
　　高俅顿时有了兴趣，连忙倾身问道：“你说说看，我怎么为太子分忧解难？”
　　“现在京城有多少禁军？”
　　“现在京城禁军名义上有三十万，但实际上只有十万出头，其中三万是天龙禁军，必须追随天子，不参加任何战斗，由我亲自统帅，实际上能动用的军队只有七万余人。”
　　李延庆也不奇怪，虽然宋朝号称百万禁军，但朝廷根本没有那么多钱来养军，实际上只有五六十万，加上这几年禁军损失惨重，宋夏之战，宋辽之战，宋金之战，至少损失了四十余万，所以京城还剩十万禁军也是在情理之中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现在关键是要训练守城军队，目前的三万守城厢军太弱，训练他们已经有点晚了，他们最多只能做做后勤辅助，还是得靠禁军，请太尉挑三万禁军出来，我来安排手下训练他们，争取在一两个月内让他们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精锐之军。”
　　高俅犹豫了一下，这件事有点冒险，若被官家知道了，恐怕自己难以交代，不过现在是站队的关键之时，正如李延庆所言，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他心一横，便点点头答应了，“好吧！我明天就安排这件事，另外徐宁、董平和张清都是禁军人才，在禁军中威望很高，你可以启用他们二人，不过……老弟可是开封府尹，你不会亲自训练他们吧！”
　　李延庆微微一笑，“亲自训练倒不至于，不过每天去看看也无可厚非，开封府尹本来就没什么事情，况且我的京兆府同知还没有卸任，出现在军营也是情理之中吧！”
　　高俅愣住了，“这可奇怪了，你居然还是京兆府同知？”
　　“其实一点不奇怪，种帅虽然坐镇京兆府，但官家又不想让他任实职，如果任命其他人出任京兆府同知，又会和种帅形成争权之势，不利于对抗西夏，所以就只能保持现状，继续让我兼任京兆府同知的虚职，这样大家都没有意见。”
　　高俅笑着点点头，“听起来匪夷所思，但细细一想，又合情合理，只有让你继续虚任这个职务，才能维持京兆府的平衡，换任何一个人都会打破这个平衡。”
　　两人正说着，门外侍女禀报道；“我们矾楼新大掌柜想来敬贵客一杯酒，不知是否方便？”
　　高俅呵呵一笑，“请进吧！”
　　这时，从外面快步走进一个艳丽的女子，带进来一阵香风，笑颜如花道：“打扰两位贵客了。”
　　高俅惊讶笑道：“居然是个女掌柜？”
　　李延庆却更加惊讶，“大娘子，怎么是你？”
　　进来的女掌柜李延庆很熟悉，竟然是宝妍斋的孙大娘子，孙大娘子也愣住了，“小东主，你怎么在这里？”
　　“等一等！”
　　李延庆有点糊涂了，连忙拉着孙大娘子走到外间，“大娘子，你几时离开宝妍斋的？”
　　孙大娘子媚然一笑，“难道小东主不知道，矾楼有一半已经属于宝妍斋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个半月前吧！老爷和向家签署了协议，矾楼一半的份子给了宝妍斋，然后两家合伙在杭州修建新矾楼，到时由我出任新矾楼的大掌柜，这几个月我这里暂时出任大掌柜。”
　　李延庆这才明白了前因后果，欣然笑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恭喜大娘子了。”
　　“去！有什么好恭喜的，我在矾楼最多做一年，我还是想回宝妍斋，对了，老爷今天已经回京城了。”
　　李延庆大喜，“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中午刚到，他还问起你了。”
　　“我知道了，等会儿去看看他。”
　　李延庆回来和高俅简单解释了几句，高俅也不多问，和孙大娘子喝了一杯酒，他随即也先走一步。
　　李延庆原本是要回开封府衙，不过既然父亲已经从江夏回来，他也急于想知道妻儿的情况，便改变了主意，在楼下找到几名手下便向虹桥宝妍斋而去。
　　李延庆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父亲了，上一次还是满头黑发，但这一次看到父亲，却发现他左鬓已经斑白，脸上充满了疲惫之色。
　　“爹爹多培养一些手下吧！”
　　李延庆有些埋怨地对父亲道：“有什么事情让手下去做，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操劳，你真忙不过来的！”
　　“我是让手下去做，我信任的管事已经二三十人了，但这段时间是非常时期，我忙一点很正常，而且你也别给我添乱了。”
　　“什么？”李延庆一怔。
　　“赈济难民之事！”
　　李大器有些不满地对儿子道：“我在汤阴县南面已经设了三个赈灾点，人手全派出去了，你又在黄河南岸给我搞了一点，还打上宝妍斋的牌子，你说我能不管它？”
　　李延庆笑了起来，“反正我的手下只是临时帮忙，要么爹爹雇人去做，要么过几天就解散。”
　　“算了，我已经让洪大志去接手了，他自己会雇人。”
　　“江夏怎么样了？”李延庆转回话题问道。
　　“已经把他们安顿好了，都安排在江口镇，连同你手下的家眷一起，那边已经成小汤阴了，聚集了一两万人，基本都是汤阴人，不过……你真不打算让蕴娘他们去杭州吗？”
　　李延庆摇摇头，“他们也只是暂时住在江夏，因为巴蜀那边不方便，等我稳定下来，我再安排他们。”
　　“这个就随便你，我也希望他们最好和你在一起。”
　　说到这里，李大器取出厚厚一叠信，递给李延庆，“其中一封是你的，其他都是你手下的家信，对了，我回来时在江夏县遇到汤正宗和岳哥儿的母亲及兄弟。”
　　“他们怎么样？”
　　“还好，岳哥儿母亲请你帮忙传个口信，说他们都很平安，已经安顿下来了。”
　　“我知道了，回头我请周春带口信给他。”
　　周春在去年便已升为相州通判，目前还在相州。
　　李延庆得知了妻儿的消息，他一颗心也放下了，他喝了口热茶，笑道：“爹爹是几时把矾楼买下来的？”
　　“我可没有买下整座矾楼，只是得了一半的份子，主要是向家想买五百亩西湖边的土地，矾楼合作只是我转让土地给他们的附加条件。”
　　“现在杭州的房宅价很贵吗？”李延庆笑问道。
　　说起房宅，李大器顿时兴致盎然，笑眯眯道：“多亏你当年劝我去杭州，其实杭州的价格还好，主要是钱塘县，房宅价格简直是疯长，一座五亩的宅子可以卖到十万贯，西湖边的土地根本就买不到，我在北关门内宝妍斋总店占地四十亩，结果郑皇后的兄弟开价十万两银子买我这块土地，找了我好几次，我只好把旧衣巷那座旧宅卖给他了，二十亩地，八万两银子，现在我就算转卖土地都要发大财了，我在江口镇遇到王万豪，他就为土地之事后悔万分呢！”
　　“王家也买了不少吧！”
　　“王家在钱唐县买了十几座小宅，大概百亩左右，他们只留了一座，其他全卖了，卖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王万豪一见我就说后悔土地买少了，估计也是发了大财，还有喜鹊，前两年听我的劝用一千贯钱在西湖边买了一座二十亩宅子，这座宅子前不久我替她牵线，卖给了刘皇后的侄子，十万两银子，不过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千万别说出去，她再三要我保密的。”
　　“喜鹊现在怎么样了？”李延庆问道。
　　李大器摇摇头，“她和从前一样，还在宝妍斋做头牌调药师，这丫头认死理，脾气比十头牛还倔，你有空去看看她吧！她可一直在念着你。”
　　李延庆苦笑了笑，他当然知道喜鹊对自己情义很深，但他还是希望喜鹊有好的归宿，希望父亲能像嫁女儿一样，把喜鹊风风光光嫁出去。
　　这时，一名管事跑进来道：“外面来了一辆马车，说是来找小东主的。”


第0706章 意外来客
　　能乘坐马车的人可不是一般人，李延庆连忙迎了出去，只见一名小宦官从马车里扶出一人，正是很久未见的梁师成。
　　尽管李延庆现在很不愿意见到此人，但还是上前行一礼，“太傅，好久不见了。”
　　梁师成显得削瘦了很多，气色很不好，说话声音也很低，“最近一直在宫中，听说延庆昨天去我府上了？”
　　“是，昨天我去拜访太傅，说太傅在宫里。”
　　这时，李大器在一旁道：“延庆，快把太傅请到里屋去坐，这里河风比较大，别受凉了。”
　　李大器对梁师成的印象很好，当初他卖给宫里的十几万贯胭脂钱被李彦扣住，多亏梁师成开口才要回来，李大器一直记得这件事。
　　“太傅请！”
　　梁师成点点头，跟随李延庆父子进了宝妍斋，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权势滔天的内相了，赵佶对他日益不满，使他权势尽失，连大内府总管都轮不到他了，只在宫中管管衣物，和一个普通老宦官没有什么区别，无形中他的身段也放低了很多。
　　梁师成呆在宫中不出来，一方面固然是像高俅所说，想抱紧赵佶的大腿，但更重要一个原因是他权势尽失，他怕仇家上门，所以不敢住在外面。
　　梁师成在大堂坐下，对李大器笑道：“宝妍斋都南迁了吧！”
　　李大器小心翼翼道：“也没有完全南迁，在京城还在继续营业。”
　　“其实大家都清楚，若杭州行宫修完，官家也要南下过冬，留下来的都是应应景，不瞒李员外，我家人也南迁了，大部分财产也已运去苏州，如果官家南下过冬，我恐怕也要跟去了。”
　　梁师成叹口气又道：“两个月前生了一场病，身体一直不好，太医再三叮嘱，不能在外久呆，所以和延庆说两句话，坐坐就走。”
　　李大器会意，笑道：“太傅稍坐，我去看看帐，我也是刚回来，家里事情有点不放心。”
　　“李员外尽管随意。”
　　李大器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梁师成和李延庆二人，梁师成微微笑道：“延庆现在还是兼任京兆同知吧！”
　　李延庆笑了笑，“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去吏部卸任，只卸了太原的职务，京兆府的职务一个都没有卸下，不仅是京兆同知，居然还是延鄜路总管，吏部说上面没有安排，他们也不清楚。”
　　“这其实是官家的意思，他也很担心西夏，如果陕西路有变，恐怕你还得回去。”
　　“既然如此，直接让我去京兆府就是了，为何还要进京？”
　　“进京是好事啊！你外放时间太长，京中的人脉就会慢慢消淡，对你以后的仕途会很不利。”
　　“原来如此！”
　　梁师成喝了口茶，笑道：“今天下午你在紫宸殿表现得很惊艳啊！”
　　“但有人说我很张狂！”
　　“不！不！不！只有无知者才会这样说，今天官家本来是打算将军议堂并入知政堂，由知政堂直管，结果你用难民之事逼宫，导致王黼被停职，打乱了官家的计划，也彻底扭转了太子两个月来的颓势，今天你是太子有功之臣，如果太子将来论功行赏，你至少能排进前三。”
　　“这个结果我真没有想到，只是当时太愤怒了，一心要找王黼算账，倒没有别的想法。”
　　梁师成知道李延庆言不由衷，他也不再多说，便将随身携带的一只纸盒递给李延庆，“这里面是太子少年时用过一些旧物，烦请延庆替我交给太子，再替我说几句好话，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李延庆点点头，“我一定照办！”
　　“那我回去了，晚上还要伺候官家，少了我可不行，延庆留步！”
　　李延庆把梁师成送出府门，一直望着马车远去才回了院子。
　　“延庆，梁太傅来做什么？”李大器从账房里走出来问道。
　　“想托我拉拉太子的关系。”
　　“他不是和太子的关秀一直很好吗？”
　　李延庆笑着摇摇头，“那是以前，现在……他走错路了。”
　　“那……他有没有替师师的事情？”
　　这才是李大器担心的事情，师师的身份一直是悬在儿子头上的一把剑，李大器为此提心吊胆了很多年。
　　李延庆冷笑一声，“爹爹不要担心，他现在还怕我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倒是倒霉的是他，不是我！”
　　李大器愣了一下，忽然醒悟过来，长长松了口气笑道：“原来如此，那我真的不用再担心了。”
　　“确实不用再担心了。”
　　李延庆见夜色已经微降，便笑道：“爹爹早点休息吧！我去看看莫先生，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你去吧！替我向老爷子问好，另外再告诉曹俨，船只已经准备好，他们随时可以离京。”
　　李延庆点点头，快步离开了宝妍斋。
　　……
　　次日上午，李延庆带着莫俊和曹英来到了开封府衙，曹英是曹家老五曹旭的儿子，不过他是庶出，太学出身，今年三十岁左右，学识渊博，性格非常稳重，这是曹家在曹性、曹猛两员武将追随李延庆后，又安排的第一个文官，作为李延庆的幕僚。
　　李延庆走进开封府衙，赵辉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刚才开封府各县都传来消息，赈济难民从昨天已经全部开始，任丘县设了三个赈济点，蒋知县保证，绝不会有任何一个难民在任丘县内病饿身故。”
　　赵辉的前倨后恭李延庆当然心知肚明，只是他懒得跟赵辉计较，他自己的心思也不在开封府上，只要赵辉不出什么幺蛾子，他也希望相安无事。
　　李延庆点点头，“少尹辛苦了，我给赵少尹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的幕僚莫俊和曹英，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们。”
　　赵辉连忙和两人见礼，又急派人给莫俊和曹英安排幕僚房，两人的官房也在梅花堂后院，就在李延庆的隔壁，按照分工，莫俊负责朝廷及开封县内之事，曹英则负责其他下辖十五县之事，另外，每人还配备两名从事，再加上一个负责煎茶跑腿的茶童，就算是齐全了。
　　这时，另一名开封府少尹聂山前来面见李延庆，聂山年近五十岁，是前相国蔡卞的门生，为人十分刚硬正直，他原本是龙图阁学士，因范党案被王黼贬为德安知府，年初又被蔡京调回京城，出任京兆少尹，他主要负责开封府各县，前两天正好去陈留县公干，昨天晚上才回来。
　　李延庆请聂山坐下，问道：“现在开封府各县情况如何？”
　　聂山摇摇头，“情况不太好，主要是物价高，收入低，加上最近几个月人心惶惶，很多有钱人家都南下了，而年轻人大多涌来京城，使各县显得十分萧条，治安也不好，已经出了好几起拦截劫财杀人案了，这次我去陈留县，就是一户商人发生了灭门案，一家七口被杀，抢走了五千多两白银。”
　　“案子破了吗？”
　　“基本上查清楚了，是一伙蔡州的盗贼所为，这一伙盗贼有五人，只是案发后，这五人便逃走了，现在不知所踪，已经向各州发缉捕令。”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现在从河北各州逃来京城的难民足有四五十万人，京城治安非常糟糕，光靠赵少尹一人是忙不过来，聂少尹这段时间也把精力放在京城，各县的案情交给推官去做。”
　　“卑职明白了！”
　　李延庆又将莫俊和曹英介绍给他，对聂山道：“明天开始将强化训练守城士兵，我的精力也要分散一部分过去，可能顾及开封府的时间不会太多，有什么事你就和我的两个幕僚商量，能处理你们就自行处理，实在不行我会出面解决。”
　　聂山肃然道：“练兵才是当务之急的大事，请府尹全力以赴，卑职尽量不打扰府尹。”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那就辛苦聂少尹了！”


第0707章 三万禁军
　　李延庆安排好开封府的事情后，便带着几名亲兵来到了东宫，昨天已经有高俅和梁师成暗中托过他了，无论于公于私他都要见一件见太子赵桓。
　　太子书房内，赵桓正和几名大臣商议明年开恩科的安排事宜，李延庆等了片刻，一群大臣从太子书房里走了出来，当他们看见李延庆，一个个表情都变得丰富起来，昨天，李延庆在紫宸殿咆哮朝堂已经传遍了朝廷，气势压过了天子，逼迫天子不得不做出处罚相国王黼的决定，这个消息令朝廷百官一片哗然，有人赞赏他不惧强权，后生可畏，也有人痛斥他狂妄无知，但不管是哪一方面，李延庆都已经当之无愧成为朝廷的名人。
　　所以当这群大臣看见李延庆，都不由加快了步伐，唯恐李延庆和自己打招呼，被别人误会为“李党”成员。
　　片刻，一名宦官出来笑道：“天子殿下有请！”
　　李延庆点点头，快步走进了赵桓的书房，看得出赵桓的心情非常好，这也是托李延庆的福，王黼被停职后，朝臣们纷纷响应监国令，一个上午，就已经有三批大臣前来东宫拜见。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赵桓呵呵一笑，“不必多礼，延庆快快请坐！”
　　李延庆坐下，见旁边小桌上放着宣和七年恩科计划，他便笑道：“明年已决定开恩科了吗？”
　　赵桓笑着点点头，“差不多决定了，只是时间有点晚了，所以今年的发解试就不举行了，明年二月直接开恩科，以前考中发解试的士子可以直接报考，然后各州学、府学都给予推荐名额，太学生则直接可以报名，刚才大家大致估算了一下，至少也有十几万人前来参加。”
　　这时，侍女送来了香茶，赵桓喝了一口茶，又笑问道：“我听李纲说，你要写一封城防清单给他，说实话，我很期待啊！”
　　“微臣已经提笔着手写了，因为各地城池情况不一样，所以微臣要针对京城的情况来写，微臣也希望尽量不要出现防御漏洞。”
　　赵桓叹口气道：“现在最让我头疼的就是军队，没有一支精锐的守城军队，倒时候我们拿什么来防御金兵？”
　　李延庆微微一笑，“微臣就是为此事而来！”
　　赵桓顿时精神一振，“有什么好消息吗？”
　　“昨天微臣已经和高太尉谈过了，他表示愿意全力配合殿下战备，他也采纳了微臣的建议，从禁军中挑选三万人来进行针对性的守城训练，由微臣负责指导。”
　　赵恒大喜，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好消息了，这是解决心腹大患的计划啊！
　　李延庆回头向门口宦官招招手，宦官端着铜盘走进来，里面是一柄剑和一只纸盒，宦官把盘子放在桌上，便退下去了。
　　李延庆指着宝剑道：“这是高太尉托我交给太子的宝剑，是他多年的随身佩剑，至于纸盒，我等会儿再说。”
　　赵桓拾起宝剑，他心中着实暗喜，这就意味着手握兵权的高俅向自己效忠了，“那练兵之事需要我做什么？”赵桓问道。
　　李延庆笑道：“需要殿下给我加一个头衔，开封府团练使，这样，我去指导练兵就名正言顺了。”
　　团练使是从五品官员，是赵桓的任命范围，虽然一般是虚官，但有了这个头衔，就可以堵住不利于李延庆的议论了。
　　赵桓点了点头，“我今天就任命！”
　　李延庆又指着纸盒道：“这是昨天梁太傅交给我父亲的，托我交给太子殿下。”
　　“里面是什么东西？”赵桓嫌厌地看了一眼纸盒。
　　“梁太傅说，是殿下从前用的一些旧物，具体是什么微臣没有打开过。”
　　赵桓打开盒子看了看，不由冷冷哼道：“早知今天，又何必当初？”
　　李延庆暗暗思忖，“这个赵桓果然是只看现实利益之人，高俅手握军权，他就十分重视，而梁师成虽然一时糊涂站错了队，但毕竟一直在保他，旧恩犹在，却还是被赵桓弃之如履，令人心寒。”
　　这时，赵桓将盒子推到一边，又问道：“那军队什么时候训练？”
　　“高太尉说今天开始组建，明天上午开赴新兵营，然后就开始训练了，不过微臣有些训练手段，比如修建一段城墙之类，还需要殿下的大力支持。”
　　“没问题，我会交代李纲，军议堂会全力支持！”
　　……
　　高俅没有让李延庆失望，次日上午，他便派人来请李延庆一同前去北大营，一同前往的还有枢密府同知高深和兵部侍郎李纲。
　　“我今天上午已经给官家汇报了此事，官家要求所有禁军都要加强训练，但他原则上也同意进行针对性训练，不过官家也明言，训练之事交给我来主导。”
　　高俅身上的市井之气比较重，为人心胸不宽，谨慎小心，而且颇为狡黠，尽管他也很想结交太子，但他又唯恐被天子赵佶发现，因此他表面上对军议堂极为冷淡，甚至对李纲、吴敏等军议堂重臣从来都不假辞色，但他却通过李延庆来这样一个中间角色和太子赵桓暗通款曲。
　　李延庆微微一笑，“太尉主导训练应该是众望所归！”
　　高俅苦笑一声道：“李府尹说这话是打我脸呢！我训练军队能给李府尹相比？主导不是主持，主导只是前段事务上过问一下，具体训练方案还得由李府尹敲定。”
　　李延庆笑道：“我这次带来一百名亲兵，实际上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军，实战经验十分丰富，都参加了太原城和金兵的激战，我打算把他们安插到两万军中去，每个人出任都头，各自率领两三百人，这样便能在最短时间内训练出一支精兵，这个方案不知太尉能不能接受？”
　　高俅半晌无语，这个方案太狠了，一百亲信安插进去，这三万人不都是他李延庆的军队了吗？
　　李延庆见高俅没有回应，便淡淡笑道：“方案有很多种，这只是其中一种比较速效的方案，说实话，一场攻城大战打下来，这支军队还能剩下多少都是问题。”
　　高俅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反正这支军队最后是要归太子，与其太子随便交给某人，还不如自己交给李延庆，还得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果将来再回归自己，把底层将领再全部换掉就是了。
　　想到这，高俅低声道：“这三万弟兄跟随我多年，我对他们感情很深，交给别人我还真不放心，但交给老弟，我是心甘情愿，那就按照老弟的方案，每三百人组建一小营，营都头就由老弟的亲兵担任，这件事就你我知晓。”
　　高俅最后一句画蛇添足的话让李延庆哑然失笑，高深从前给他说，高俅身上的市井气息很重，他一直不太明白，现在他知道了，这不就是一个讨价还价的小商贩吗？生怕自己占了便宜不懂得感恩回报。
　　李延庆微微一笑，“太尉的人情，李延庆必会铭记于心！”
　　高俅顿时大喜，李延庆终于懂得自己的难处了。
　　……
　　三万军队驻地也在封丘门外，叫做新北大营，位于老北大营的北面，占地约三千余亩，光训练场地就有两千亩，可以训练骑兵，能驻军三到五万人，扎下了一千多顶大帐。
　　这次调集的三万军队就因驻地在北而得名，叫做新北衙禁军，简称新北军。
　　众人走了半个时辰后，便远远看见了高高矗立的军旗，紧接着便看见了一望无际的营帐。
　　这时，李纲跟上李延庆，压低声音问道：“这支军队谁为主将？”
　　“官家的本意是让厢都指挥使王道齐出任主帅，但高太尉不同意，后来决定由他亲自担任主帅。”
　　李纲沉吟一下又道：“太子殿下的意思，这支军队最好由你来亲自来训练。”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坐镇训练这支军队恐怕有点名不正言不顺，我建议最好由种师中坐镇，我会尽量多花时间过来指导。”
　　“种师中还在河北，他过来主持训练恐怕不太现实，太子的意思是，如果你无法来坐镇，那就让张叔夜来坐镇！”
　　“张副帅现在在京城？”
　　李纲点点头，“他刚调回来，出任枢密院副使，其实是被贬黜了，但他来坐镇军营也是名正言顺。”
　　“这个……恐怕要官家同意才行，目前名义还是高太尉为主帅，其实高太尉倒会听从太子殿下的意见，关键还是官家那边。”
　　李纲也很无奈，官家对太子异常提防，绝不会让太子染指军队，否则就不会想让童贯派系的王道齐来出任主帅了，让张叔夜出任主帅，恐怕官家也不会答应，这件事还真不好办。
　　“但太子殿下还是希望由你来主导，有没有什么折中的办法？”
　　李延庆淡淡一笑，“我倒有一个建议，不如让上将军曹俨来坐镇，当然，前提是官家要同意。”


第0708章 三字要诀
　　一行人来到军营门前，三名统制率领一众将领出营迎接，三名统制都是禁军中的资深将领，一个是金枪将徐宁，一个是双枪将董平，另一个则是神箭将张清。
　　徐宁一直是禁军金枪班教头，为人低调谦虚，深得高俅的赏识，都一步步被提拔为正五品的步兵都指挥使，这次更是让他统领左军一万人，也是破格提拔了。
　　董平是高俅的心腹大将，年近五十岁，资历很深，参加了剿灭方腊之战，积功升为殿前副都指挥使，正四品高官，这次统领中军一万人。
　　另一员统制便是神箭将张清，他只有三十余岁，官任左卫将军、骑兵都指挥使，不过他向家的女婿，后台颇硬，所以也被破格提拔，统领右军一万人。
　　这三员大将形成了这支三万禁军的骨干，但新北军的主帅都统制却没有正式任命，目前由高俅兼任。
　　“参见太尉，参见同知，参见王侍郎！”
　　三名大将一起躬身施礼，不过他们却没有注意到李延庆也来了，徐宁看见李延庆，不由愣了一下，李延庆现任开封尹，应该和新北军没有关系才对啊！
　　高俅笑呵呵介绍道：“这次成立新北军，正是李府尹的建议，他目前是京城唯一统领大军和金兵打过攻城战的高官，所以我向官家建议，由李府尹协助指点大家的训练。”
　　无论徐宁还是董平，他们都在官场中打滚多年，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个时候成立新北军，实际上就是配合太子的备战，而李延庆明明是开封府尹，却参与进这件事，不用说他们也能猜到，李延庆其实是太子的代表，他才是这支军队的真正主导者。
　　张清虽然反应弱了一点，但他会唯董平马首是瞻，三人连忙又向李延庆躬身行礼，“参见李府尹！”
　　李延庆在太原都是都统制，官职比他们高一级，他完全可以接受三人的行礼，李延庆微微笑道：“三位将军请免礼！”
　　董平连忙道：“各位主官请进营！”
　　众人在一班将领的簇拥下进了大营，大营内广袤的演武场上，三万士兵正分为十几个方阵训练阵法，喊杀声如雷。
　　他们来到中军大帐，分别落座，高俅作为相国、枢密使，同时也是新北军的名义主帅，他的地位最高，坐在帅位上，其他高深、李纲和李延庆则分别坐在两边，而徐宁等一班将领，则列队站在帅案前方，等待主帅的训话。
　　高俅轻轻咳嗽一声，缓缓道：“大家想必也知道，官家批准成立新北军，主要目的是针对性地训练守城防御，金兵还会不会南南侵我们不知道，但我们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这就是成立新北军的初衷，一旦金兵兵临城下，我们就是京城最后的守卫者，所以官家希望在两个月内，将新北军训练成为堪比太原保卫战一样的精锐之军，官家已赋予我大权，并赐尚方天子剑，所以涉及新北军一切军务都我能做主，不用再请示官家。”
　　李纲心中微微有些失望，高俅这番话的意思，就是不希望再有人插手新北军，恐怕太子想接管新北军的计划要落空了。
　　虽然李纲一再向李延庆强调，太子希望他坐镇新北军，但李纲却很清楚太子打的如意算盘，李延庆不是军议堂成员，有可能会被官家接受为新北军的都统制，但李延庆坐镇新北军只是第一步，只要李延庆坐镇新北军，那军议堂就可以通过安插文官的方式来掌控军务，从而使太子完全控制这支新军。
　　可惜太子如意算盘打得虽妙，却并不容易实现，首先是李延庆不肯直接接手这支军队，他更愿意间接控制，甚至不惜推出曹俨来出任都统制，其次，高俅似乎也不希望其他人来染指这支军队，所以他表示自己愿意坐实新北军都统制之职，那么太子想控制这支新军，也只能和高俅打交道了。
　　这时，高俅又道：“关于具体的训练方案，大家都是军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包括我高俅也有自己的训练心得，如果每人都搞自己的训练，那就不必只成立一支新北军了，成立十支、二十支都可以，但这绝对不行，新北军内只准有一种训练方案，这种方案一经实施就不得更改，有不满者，要么就用脖子试一试尚方天子剑，要么就收拾铺盖滚出新北军。”
　　说到这里，高俅停了下来，目光严厉地扫视众人，众人都低下头，没有人说话。
　　高俅又继续道：“这次新北军的训练方案由李府尹来决定，下面我让李府尹给大家具体说一说。”
　　李延庆站起身笑道：“本来以为当了文官可以不用再为了军队的事情烦恼了，但没法子，又被高太尉抓了壮丁，那我就提一点建议吧！”
　　李延庆虽然语气比较客气，但高俅的硬话已经说出来了，他就不能太过于随意，否则就是对高俅的不敬了。
　　所以李延庆在说了两句客气话后，他的态度也变得严肃起来，对众人道：“金兵十五万大军攻打太原城，整整历时九天，发动攻城战十七次，其中三次夜战，共损失了云梯五百余架，巢车上百部，先后阵亡五万人出头，最终饮恨于太原城下，而守城宋军也伤亡六千余人，民夫伤亡近万，宋军之所以在太原保卫战获得胜利，原因有很多，我总结为三大点，一是防御备战的各种细节做到了极致，打个比方，我们的投石机是五年前就装备好，一直存放在仓库内，直接运上城头就可以使用，但我们还是将投石机再增加一次绑缚，以防止绳索因年久的变得松脆，这就是细节，否则很容易造成投掷失败而使震天雷在城内爆炸的严重后果……”
　　所有人都在认真听取李延庆的经验介绍，包括李纲，他的后背不断冒出冷汗，相比太原城的防御准备，他才发现他们的防御准备实在太粗糙，简直漏洞百出。
　　李延庆又继续道：“第二个原因就是守城军队十分精锐，不过我要告诉大家，这支可以以一敌三的守城军队绝大部分都是由乡兵训练而成，最短的训练两个月，他们就脱胎换骨，战斗力极强，那么是怎么训练成功的？就只有三个字：真、严、狠，真是指实战模拟，在模拟实战训练中，一共死了六十四人，一部分是从城头掉下去摔死，一部分是被木刀砍中要害而死，受伤者更达数百人，正是实战模拟训练，才使士兵迅速成长起来；第二个字是严，那就是军纪严厉，我告诉各位，死亡的六十四人中，有八个人是因为三次训练连续偷懒而被当众打三百军棍杖毙，没有严厉、严明的军纪，是不可能练出精锐之军；第三个字是狠，是指训练强度，每天训练八个时辰，从早到晚不停，这样士兵的体力得到了极大的提高，所以在太原保卫战中，连续几天几夜不睡觉和敌军鏖战，大家都承受住了，金兵却受不了而崩溃，后期再没有攻城战，最后不得不撤退，所以高太尉采用了我的方案，那我同样会用训练太原乡兵的办法来训练京城禁军，希望大家争气一点，一个月就脱胎换骨，别连乡兵都比不上。”
　　李延庆一番话说完，几乎所有的大将都惊得变了脸色，连高俅也被惊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训练，这分明就是地府里的十八般酷刑。


第0709章 军营初训
　　尽管李延庆提出的极为苛刻的训练条件，让众人难以适应，但最终，高俅还是拍板接受了李延庆的方案，既然有言在先，他就不好再出尔反尔，况且他也希望能练出一支精锐之军，这些年，禁军的战力保守诟病，他也压力极大。
　　在随后举行的军内闭门部署议事上，高俅兑现了他的承诺，将军队划分为三百小营，每营的部将由李延庆的亲兵出任。
　　做出了这个安排，众人都明白了这支军队的真正指挥者。
　　“李府尹觉得真没有希望了吗？”
　　大帐内，李纲还是有点不甘心，这支军队指挥权如果不在自己人手中，他始终还是有些耿耿于怀，而且回去也没法向太子交代。
　　他更担心一旦官家南撤，很有可能会把这支刚训练出来的精锐之军带走。
　　李延庆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问题就在李纲不知道高俅已暗中向太子效忠了，他还认为高俅是天子赵佶的忠实走狗。
　　李延庆喝了一口茶，微微笑道：“高太尉已经向太子殿下效忠了。”
　　李纲一怔，“你说什么？”
　　“高太尉把自己的佩剑交给了太子殿下，我是中间人。”
　　李纲这才明白了李延庆的意思，他顿时大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昨天上午，我把他的佩剑亲手交给了太子殿下，此事比较隐秘，太子殿下不希望太多人知道。”
　　李纲顿时长长松了口气，“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昨晚我为这件事几乎一夜未睡。”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李延庆心中也轻快下来，他之前随口说让曹俨来当都统制，现在想想也不可能，曹俨现在担负着整个家族的安危，家族中各种事务都要他亲力亲为，他哪有时间来挂这个有名无实的头衔。
　　但这只是主观方面的原因，而更重要的客观原因是高俅不愿意让出主帅之位，这并不是说高俅不愿放权，而是他唯恐放权会引起官家的猜忌，这对他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所以高俅宁可暗中投靠太子赵桓，也在明面上维持他在官家心中忠心耿耿的地位，这也是高俅答应李延庆亲兵入营的真正原因，他不可能一点利益都不让出来。
　　下午时分，演武场上开始了第一次大规模的实战训练，只见演武场上尘土遮天蔽日，两千名士兵手执木刀木枪在演武场上厮杀，数十名骑兵则在人群中裁判，不断将已“中枪”或者“中刀”的士兵清理出去。
　　在旁边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一群高官正在旁边这第一场实战演练，高俅看得颇为满意，这些士兵非常卖力，一个个都是拼了命在和对方厮杀，在他记忆中，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这么精彩的演练了。
　　“李府尹感觉如何？”高俅笑着问旁边的李延庆。
　　李延庆对两支军队的演练有点不以为然，他看得出这些士兵故意表现得成分居多，并不是为了捍卫某种荣誉而战。
　　一旦观战的高官们都离去，这些士兵还有没有兴致打下去倒成问题了。
　　其中的原因李延庆心里也清楚，这些禁军都是老兵油子了，远没有乡兵单纯，单纯地靠捍卫集体荣誉估计够呛，或许只能靠重赏激励才能调动一点士兵们的积极性。
　　“李府尹有什么建议尽管说！”
　　高俅看出了李延庆眼中的犹豫，他心中明白，这种犹豫其实就是不满，只是人家顾及自己面子没有指出来罢了。
　　高俅又将徐宁、董平和张清三人叫上来，一起听李延庆的建议。
　　李延庆微微一笑问道：“这些弟兄，喝过血没？”
　　三人对望一眼，脸上都有点不自然起来，三人中只有张清跟随高俅去打过梁山，还是大败而归。
　　至于徐宁和董平都是教头出头，虽然他们手上也有人命，但和李延庆所说的喝过血完全不是一回事，人家问的是有没有上过战场。
　　连徐宁和董平都没有上过战场，更何况这些士兵，董平要面子，他还在斟酌该怎么回答，徐宁却是个爽快人，他摇摇头道：“没有，这帮龟儿子都是喝汴河水长大的，滋润得很，哪里喝过血？”
　　“喝汴河水长大”是京城人的一种自称，就像后世京城人说自己是皇城根儿长大的一样。
　　徐宁这话使董平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他们三人虽然都是统制，但论官阶却是董平为遵，之前高俅介绍也是从董平开始，其实这就是潜意识告诉李延庆，这支军队以董平为首，董平自己也是这样认为，官大一级压死人。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军队也是官场的一部分，该谁说话，该谁开口，都是讲究主次尊卑的，高俅是尊重李延庆才把他们三人一起叫来，但不等于就不可不讲规矩了。
　　李府尹询问士兵的情况，他董平还没有开口，旁边的徐宁却抢走了话头，明显破坏了规矩，这让董平心中极为不满，尽管他心中尽量克制，但眼中一丝不满还是表露了出来，却被极为精明的李延庆看到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目光又转向了董平，董平心中稍微舒服了一点，别看人家年轻，却比某些白活了几十岁的人更懂规矩。
　　董平这才不慌不忙道：“虽然他们都没有上过战场，但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京城，相信在危急时刻，他们的热血一定迸发出来！”
　　“高！这才叫高明！”李延庆暗暗称赞，同一个意思，但董平却能说得更圆满，虽然董平也承认这些士兵没有上过战场，但他却能把这个漏洞补上，父母妻儿都在京城，不就是保家卫国吗？
　　徐宁心中却有点不以为然，董平只是说得好听罢了，真的战争惨烈了，这群龟儿子会不会脱掉军服逃回家里去还真说不定。
　　但徐宁也要面子，他不能太贬低自己的手下，况且旁边这位的不满他也能体会到呢！他只是心中冷哼了一声，便什么也没有说了。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回头我会安排工匠在军营内修筑一段训练城墙，让弟兄们进行守城训练。”
　　这时，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张清忽然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利用老汴城来训练？”
　　李延庆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建议，自己居然没有想到，他这个训练方案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修建模拟城墙，至少需要耗费十天半个月，如果工程量较大，甚至还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如果有现成的城墙当然最好。
　　张清提到的老汴城位于京城西北二十里处，距离他们现在的大营也只有十里，原本是东京的外围防御军城，但已经在二十年前放弃了，李延庆是知道那座军城，城墙高度只比京城矮三尺，完全可以用来作为模拟守城训练。
　　李延庆欣然道：“这是一个好主意，这样就不用等城墙修好后再训练了，明天就可以把军队拉过去轮训。”
　　高俅也同意了这个方案，他随即要求三位统制制定一个细则，他看过后便可以执行。
　　下午时分，李延庆和李纲以及高深一起返回京城，一路上，三人都比较沉默，快到新封丘门时，李延庆低声问今天一直很沉默的高深道：“城头缺乏大型守城武器，听说库存也不足，这怎么解决？”
　　高深微微一笑，“这个你不需要担心，太子殿下两个月前就提到这个问题了，目前库存大型投石机为五十二架，火砲只有十架，军器监会在三个月内造出大型投石机一百五十架，火砲一百架，另外应天府那边还有一部分大型防御武器，枢密院已经下了调令，这几天就应该到了。”
　　“那什么时候安装上城？”
　　“这个就要问李侍郎了。”
　　李纲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便接口道：“等应天府的防御武器到来后，立刻就上城安装，最多十天就能安装完成，我们一直打算训练目前的三万厢军为操控手，负责操控这些守城武器，只是……哎！指挥不动这支厢军啊！”
　　李延庆微微一笑道：“让厢军负责操纵大型攻城武器倒是一个好办法，根据我的经验，最多训练三天他们就能熟练掌握了，所以我建议暂时维持现状，就像我之前所言，把一切都准备好，一旦形势改变，就可以立刻顺势而为，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李纲点点头，“说到准备，在火器准备方面，我还真有点不足。”
　　“哦！火器哪方面不足，是原料不够，还是……”
　　“原料足够了，关键是火器匠，军器监也造了铁火雷，但之前在试验时，试验了五个，结果一个都没有爆炸，现在还在寻找原因，我就怕到结冰还是找到原因，铁火雷就来不及了。”
　　李延庆当然知道造铁火雷的难度要远大于震天雷，关键是需要找到那个微妙平衡，药少铁厚则炸不开，药多铁薄则没有什么杀伤力，他当初在嘉鱼县成功率也极低，直到去京兆府后才完全突破成功，目前制造铁火雷最优秀的工匠都在京兆，包括四名火药匠和十名铁匠。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这样吧！我明天一早就发信给京兆城，最晚七天，制造铁火雷最好的工匠会赶来京城。”
　　李纲顿时大喜，“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李延庆进京城后没有回曹府休息，而是来到了开封府衙，他并不是很在意开封府会出什事情，他只关心自己的两个幕僚能否顺利替代自己发挥幕僚的职能，这是李延庆早就打的主意，他没有时间过问开封府的琐碎杂事，他便想把开封府尹的职责和权力分解，交给自己的两位幕僚。
　　李延庆来到了，开封府衙大门前，他翻身下马，快步向府衙走去，刚走进梅花堂后院，只见曹英满脸焦急地迎了上来，急声对李延庆道：“府尹，出事了！”
　　李延庆轻轻一摆手，“别急，进房内再说！”


第0710章 船队事件（上）
　　李延庆走进房间里坐下，问道：“曹家出了什么事？”
　　“陈留县的一支厢军扣押了宝妍斋的船队，船上都是曹府的内宅库之物，还有曹家的二十几名族人。”
　　这个消息让李延庆微微一怔，拦截宝妍斋的船队倒也罢了，居然敢拦截曹家的物资和族人，而且是曹家内宅库之物，那可是曹家百年来的积蓄，谁这么胆大包天？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刚接到消息，拦截应该是在中午就发生了，不过现在情况不明！”
　　李延庆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支小小的厢军居然敢挑战自己和曹家，如果说背后没有人指使，那才是见鬼了。
　　那会是在背后指使？
　　李延庆第一个反应就是王黼，王黼在报朝堂停职的一箭之仇，但李延庆又感觉，作为堂堂的相国，做这种自损名誉的事情是不是太愚蠢了，虽然是可以一时为难自己，但消息传出去，他相国的光环可就要被玷污了。
　　李延庆相信王黼恨自己入骨，但王黼报复自己一定不会采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得罪曹家也就是得罪了整个功勋世家。
　　如果不是王黼，那又会是谁？谁能调动军队拦截船队？这时，李延庆忽然想到一人，难道是他？
　　“府尹，我们怎么办？”曹英在一旁低声问道。
　　“我们先去一趟曹家！”
　　李延庆当然知道，曹家派人来通知曹英，其实就是来找自己，他没有耽误，立刻起身向外走去，几名正在休息的亲兵也纷纷牵马出来。
　　这次李延庆带了一百零九名亲兵南下，其中百人已经编入了新北军担任底层将领，另外有一人担任信使，在新北军和京城之间进行联系，其余八人则是他的随身亲卫，这八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武艺高强，能以一挡十。
　　八名亲兵跟随着风驰电掣般向曹府而去，曹英也骑一匹马跟随在后面，不多时，一行人赶到了曹府。
　　刚到曹府大门前，却迎面见驸马曹晟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延庆，你也得到消息了？”曹晟看出李延庆行色匆忙，便知道他一定也得到了曹家被拦截的消息。
　　李延庆点点头，“是怎么回事？”李延庆问道。
　　“该死的童贯！”曹晟咬牙切齿骂了一句。
　　“童贯？”
　　李延庆脚步稍微迟疑，他也想到了是童贯，却没想到曹晟说得这么肯定。
　　“小七叔能确定？”
　　曹晟冷笑一声，“是费弘率领手下拦截，那费弘不就是童贯的养子吗？”
　　曹晟翻身上马，恶狠狠道：“既然要和我曹家作对，我倒要看看童贯究竟有多大的本事？我们走！”
　　曹晟打马便走，带着一群骑马家丁向南疾奔而去，李延庆也催马跟上，片刻，一群人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
　　李延庆一路催马南下，但他却百思不得其解，童贯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这样做明显是得罪了自己和曹家，对他又有什么好吹？
　　而且他的心腹这样扣押船队又有什么依据？他就不怕曹家在天子面前狠狠告他一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吗？
　　越想李延庆越是觉得奇怪，他忽然勒住了战马，大喊一声道：“小七叔，等一等！”
　　曹晟勒住了战马，“怎么了？”
　　李延庆沉声问道：“你先告诉我，是不是朝廷已经禁止官员离京？”
　　这是李延庆唯一想到的理由，否则童贯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派人拦截曹家。
　　曹晟此时也稍微冷静下来，他沉吟一下，缓缓点了点头，李延庆一怔，“是真的？”
　　曹晟叹了口气，“两个月前，就在太子监国的第三天，官家颁布了一份圣旨，严禁朝廷百官迁徙家眷和财产离京，可事实上，这份旨意并没有什么效果，朝廷高官们还是用各种办法将财产南迁，至于家眷，很多官员妻儿借口出去游玩，朝廷也没有办法。”
　　“那船队呢？”李延庆又问道。
　　“朝廷早就颁布了征船令，征调开封府以及河北两道的所有民船用于运输军品物质，所以船只一般都不敢进京城，只能停在开封府各县内，这种情况下，地方军队和官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可如果较真扣船，你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李延庆心中的疑惑被解开了，把潜规则变成了明规则，或者就是童贯有恃无恐的原因，李延庆也隐隐猜到了童贯为什么要玩这一手，原因就出在朝廷组建了新北军，这个机会对于已经失去军权的童贯尤其重要。
　　不过童贯居然用曹家和他李延庆来磨刀，还当真是把他们当成软柿子来捏了。
　　李延庆冷冷哼了一声，“先去陈留县！”
　　众人再次加快速度，在夜色中沿着官道向陈留县方向疾奔而去。
　　其实李延庆想得没错，这次新北军成立一共涉及三股势力，一个是高俅势力，一个是东宫势力，再一个就是李延庆势力，童贯如果想把手伸进新北军，他就需要敲掉三股势力中的一个，童贯当然只能对势力最弱的李延庆下手，至于曹家，童贯还真没有把有名无权的曹家放在心上。
　　李延庆和曹晟连夜疾奔，终于在三更时分抵达了陈留县。
　　……
　　在距离陈留县约五里的汴河岸边停着一溜货船，大约有二十艘左右，最大的两艘是千石大货船，其余都是五百石的中型货船。
　　这支船队正是被陈留县驻军扣留的宝妍斋船队，运送曹家的财物和部分族人南下杭州，此时岸上有一千余名士兵，都是厢军，他们严密地看守着这支船队，严禁它们离去。
　　船夫和大部分曹氏族人都去了陈留县，只剩下几名曹氏族人，其中就包括李延庆的岳父曹选。
　　曹选正是这次曹家南下的负责人，押运着曹家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财富，当然，这些黄金白银都是装在大木箱里，并锁在船舱内，除非这些士兵明抢，砸来船只，否则曹家的财富暂时不会有事。
　　可就算是这样，曹选心中依旧恼怒万分，这可是曹家的财富，一个小小的厢军指挥使居然敢拦截，难道他真吃了熊心豹子胆，想抢劫曹家的财富？
　　当然，这只是恼怒之下的想法，曹选就算平时不涉官场，他也明白这个费弘只是某人手中的一把刀，敢拦截曹家的财富，幕后指使者至少也是宰相级别的高官。
　　“费将军，这样对峙也不是办法，我知道你做不了主，请你立刻去向能做主的人汇报，否则我们发现船上的东西少了，恐怕你就很难解释了。”曹选冷冷地威胁着站在岸上的一名将领。
　　岸上将领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名将领便是厢军指挥使费弘，年约三十岁，赵州人，他也是和李延庆同时被童贯看中，只是他直接跟随在童贯身边，被童贯收为养子，由于他精明能干，又颇有胆识魄力，一直深得童贯器重。
　　费弘本来已快升为将军，但童贯北伐辽国惨败也使费弘被连带惩处，贬为蔡州厢军指挥使，这次他奉童贯密令北上，在陈留县扣住了宝妍斋和曹家的船队。
　　费弘当然知道曹家不是自己惹得起的家族，但义父的命令他又必须不折不扣执行，唯一的办法就是装聋作哑，完成自己的任务。
　　“哼！你以为自己不说话，就可以不用承担责任吗？”
　　曹选冷哼一声道：“我不妨明着告诉你，船上装的都是曹家的财富，你敢碰它们一下，我保证曹家会让你和你背后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费弘还是没有吭声，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延庆和曹晟终于赶到了船队扣押之地。


第0711章 船队事件（下）
　　“费弘，你怎么说！”
　　曹晟从小就是个爱憎极为分明之人，眼睛揉不得一点沙子，十几岁时就在世家子弟中赢得一个火七郎的外号，现在当了驸马，脾气中又添了几分皇家的威严。
　　曹晟一眼看见了费弘，他顿时怒发冲冠地策马向费弘冲去。
　　百余名士兵吓了一跳，一起举起长矛，拦住了曹晟。
　　费弘依旧一言不发，冷冷望着曹晟。
　　这时，李延庆也赶到了，他也远远看见了火光中的费弘，只见此人身材高大，手执一杆长枪，紧紧抿着嘴，眼睛里充满了严峻的目光。
　　“小七叔，让我来！”
　　李延庆叫住了曹晟，曹晟狠狠瞪了费弘一眼，调转马头向岸边奔去，他高声问道：“三哥，没有事吧！”
　　曹选看见了兄弟和女婿到来，他顿时一颗心放下了，笑道：“还好，谅他们也不敢乱来，族人和船夫去陈留县内休息，我在这里看着船。”
　　李延庆催马靠近了费弘，士兵们更加紧张，排起一座人墙阻止李延庆的考虑，李延庆便在十几步外勒住战马道：“我是开封府尹李延庆，你们是哪里的军队，来开封府闹事？”
　　李延庆以公对公，费弘这才躬身道：“下官是蔡州厢军指挥使费弘，参见李府尹！”
　　“蔡州厢军？”李延庆眉头一皱，冷冷道：“蔡州的厢军跑来开封府来管事，你不觉得手伸得太长了吗？”
　　这是费弘最大的软肋，他是蔡州厢军，却跑到开封府来执法，童贯是想在京城附近挑事，引发朝廷的关注，但他在京城却没有军队，只好找最靠近京城的费弘来行事。
　　费弘也知道自己的越职，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卑职并非专门越境管事，但碰巧遇见违背朝廷禁令之事，却不能视而不见。”
　　“好一个碰巧遇见！”
　　李延庆冷笑一声，又对费弘道：“我是开封府尹，开封府境内的事务皆是我的职责，这件事我接管了，你可以走了。”
　　费弘看了一眼李延庆的手下，又道：“府尹手下太少，恐怕拦不住船队，卑职愿意协助府尹。”
　　“我怎么做是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干涉，还不快撤走！”李延庆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费弘在没有得到童贯进一步的指示之前，怎么可能撤走，他依旧摇了摇头，“卑职已派人禀报朝廷，在朝廷回复未到之前，请恕卑职无法从命！”
　　就在这时，北面又来了一支骑兵，约三百余人，为首之人正是高俅，高俅是在接到李延庆的留信后急急赶来，他老于世故，对京城情况极为熟悉，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而且他也怀疑童贯的真正动机，童贯无利不起早，他是想借此事把手伸进自己的地盘，这也是高俅绝不能容忍。
　　高俅一阵风似地疾奔而至，对费弘厉声喝道：“京畿重地，岂能容你撒野，给我立刻撤军回蔡州，听候处置！”
　　高俅目前是枢密使兼相国，相当于国防部长，手握军队大权，位高权重，他的到来使费弘立刻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如果说李元庆是京兆府尹，还管不了蔡州的事情，那高俅则有权直接撤了费弘之职。
　　费弘不敢不从，只得躬身道：“卑职遵令！”
　　他心中无奈，便暗暗叹息一声，对士兵喝令道：“撤退！”
　　他率领一千多士兵迅速向南撤退，很快便走得干干净净，这时，高俅上前对李延庆和曹晟道：“这是童贯在背后指使，明天我会在官家面前弹劾他越权，请两位放心，一定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高俅借此机会进一步加深和李延庆及曹家的关系，曹晟连忙道：“这么晚太尉还赶来替曹家出头，今天解忧之恩，曹家自会铭记于心。”
　　李延庆心中却微微叹息，高俅虽是一片好心，但他亲自跑来施压恐怕正中童贯下怀，事情反而变复杂了，但这个人情李延庆却不能回避，他也连忙感谢高俅的仗义出手。
　　高俅笑着摆摆手，“小事一桩，不用记在心上。”
　　这时，曹选走过笑问道：“延庆，船队可以继续南下吗？”
　　李延庆连忙给老丈人行礼问候，但不等李延庆回答，高俅便笑道：“船队可以继续南下，曹公放心，费弘不敢再闹事了。”
　　曹晟低声问李延庆，“费弘会不会在半路上继续拦截？”
　　李延庆摇了摇头，“童贯目的已经达到，再拦截也没有意义了，船队可以继续南下，不会再有问题了。”
　　曹晟吃了一惊，“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目的已经达到？”
　　李延庆苦笑一声，“你明天就知道了。”
　　曹选随即派人去城内把族人和船夫都找回来，船队继续连夜出发，李延庆则和高俅及曹晟返回了京城。
　　……
　　次日一早，赵佶和往常一样喝了一碗燕窝粥，又吃了两块点心，他白绸巾轻轻擦拭一下嘴角，放下绸巾才淡淡道：“说吧！什么事？”
　　赵佶是在问站在旁边的李彦，李彦虽然在内库上手脚不干净被赵佶冷落了好几年，但从今年开始，他重新得到了赵佶的器重，成为御书房的执笔宦官，替赵佶批阅奏折，权势又渐渐起来。
　　李彦小心翼翼取出一份奏折，呈给赵佶，“这是童太尉一早送来的奏折，弹劾高太尉以权济私，藐视圣意。”
　　赵佶笑了笑，这必然是童贯抓到了高俅的把柄，这两人斗来斗去，已经成了生死冤家，赵佶接过奏折看了看，是发生在昨天下午的时间，蔡州厢军指挥使费弘训练士兵时，在汴河上查获一支民船队，居然是宝妍斋的船队，而且是在替曹家向南方搬运财物，这严重违反了兵部的民船征集令和知政堂年初颁布的百官南迁禁令，费弘当即扣下这支船队，却引来曹驸马、李延庆和高俅的连续施压，逼迫费弘不得不退却。
　　赵佶将奏折看了两遍，便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宝妍斋的船队固然是替曹家运送财物不假，但费弘率军拦截船队也未必是巧合。
　　李彦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尽管他低着头，没有看赵佶的任何表情，但他心中却如明镜一样。
　　这件事李彦得了童贯五万两银子的好处，自然会替童贯说话，但怎么说话却很有技巧，最关键是要摸透官家的心思，而这恰恰是李彦最擅长的，如果他没有看透官家患得患失的心态，他怎么可能继续得到官家的重用呢？
　　李彦当然知道这种事情瞒不过赵佶，但他又了解赵佶，赵佶不是刑部断案，不会考虑什么是非曲直，而只会从君王的角度来考虑这件事。
　　帝王只会考虑一件事，那就是平衡和制衡，绝不会允许一家坐大，比如用自己来平衡梁师成，用蔡京来平衡王黼，用知政堂来平衡东宫，那么军权更需要平衡，成立新北军，偏重于防御训练，这本身就是倒向太子的一种表现，不管高俅表现得再低调，掩饰得再好，官家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所以童贯在这个关键时刻出手，显然也是看出高俅的偏向，这个机会童贯怎么能不抓住？
　　“这件事，你怎么看？”赵佶随口问道。
　　这是赵佶的一个习惯，喜欢问身边心腹宦官，以前是问梁师成，现在转而问李彦。
　　李彦知道五万两子的价值要体现出来了，他小心翼翼道：“高太尉藐视圣意倒不至于，不过他在一些细节方面确实没有处理妥当。”
　　“什么细节？”
　　“高太尉和李府尹关系不错已是众所周知，如果只是公事对公事，相信也没有人会说什么？这次宝妍斋的船队入京以及曹家南迁确实违反了朝廷禁令，这种情况下，高太尉应该适当保持距离，而不应去主动帮助李府尹以及曹家违反朝规，更不能用权势去压制坚持原则的费将军，微臣认为这多多少少损害了陛下的权威。”
　　赵佶负手走了几步，他不得不承认李彦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并不在意曹家违规南迁，也不在意宝妍斋的船队没有被军方征用，但他却在意高俅和李延庆走得太近了，那就意味着高俅已经向太子靠拢了。
　　“看来是有必要分一分高俅的军权了！”赵佶负手望着自言自语道。
　　李彦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童贯制定的这个方案很一般，但出手的时机却无比精准，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巨大作用，而这个时机就是李彦建议的，这个建议价值五万两银子。
　　当天下午，宫中发出一道圣旨，任命洛阳同知姚平仲为开封府同知兼厢军都统制，掌控京城三万厢军，同时提升王子武、杨世可、费弘三人为东京厢军统制。
　　姚平仲名义上虽为主帅，但军队实际上是掌握在童贯的三名心腹王子武、杨世可、费弘手中，这就变相将京城的城防大权由高俅移交给了童贯。
　　三天后，姚平仲上任，他做得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停止在城头安装投石机。


第0712章 黄河南岸
　　秋去冬来，转眼到了十二月初，一场初雪纷纷扬扬落下，使开封府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这天上午，一队宋军骑兵出现在任丘县北面的黄河边，或许是进入冬天的缘故，难逃的河北民众已经明显减少，已经连续半个月，每天南逃的河北民众都不足百人，很多赈粥棚都已取消，只剩下官府的赈粥棚和极少数民间的粥棚。
　　宝妍斋的粥棚还在黄河边的白马渡口，李大器耗费了两万贯钱先后在汤阴、黄河南北渡口以及京城设立了五座粥棚，黄河南面的这座粥棚便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大的一座粥棚，由宝妍斋的一名小管事负责，又招募十人每天煮粥、发粥。
　　此时大棚内只排了短短一队逃民，大约只有五六十人，虽然人数不多，但粥棚里的人依旧很忙碌，小管事张杰前后维持队伍秩序。
　　“今天有好东西，粥管饱，每人还有两个肉包子，但我有言在先，包子只能领一次，粥随便喝！”张杰声音很高，特地说给某几个人听，这帮家伙已经重复排队三次了，不就是冲着肉包子去的吗？
　　众人笑了起来，一名中年男子道：“掌柜别吝啬了，这么冷的天，多给几个肉包子吧！”
　　“不行！每人只有两个，想吃肉包子自己去前面任丘县买，贾家楼大肉包，十文钱一个，比我们这个包子好吃多了。”
　　“怎么涨价了？”
　　有人怪叫一声道：“去年才六文钱一个，怎么今年就涨到十文钱了。”
　　“现在银贵钱贱，家家户户都把存钱拿出来换银子，市场上铜钱比从前多了几倍，当然物价要跟着上涨，十文钱一个的包子已经是良心价了。”
　　张杰一句话说完，粥棚又是一阵热烈的议论，逃民们则说着各自县里的物价。
　　这时，有伙计喊道：“张管事，那边来了一队官兵！”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东面雪地里走来一队骑兵，约二十余人，正向他们粥棚方向走来。
　　这队骑兵的为首之人正是李延庆和李纲，李延庆和李纲是前来探查黄河结冰情况，形势正如他们所料，黄河已经完全冰冻了，直接可以骑马奔过黄河，这让李纲的心情格外沉重，他们已得到情报，金国狼主还在燕山府，金国已经集结了二十万大军，现在黄河结冰，意味着危险已越来越近了。
　　李延庆却比较坦然，这两个月该做的事情他都已经做了，如果金兵大举南下，他们也不至于措手不及，虽然目前守城的三万乡兵依旧十分懒散，没有任何训练，但李延庆并不指望厢军能守住京城，要想守住京城，还得靠两万京兆军和三万新北军。
　　“李侍郎，那边是宝妍斋的赈粥棚，不如去坐坐吧！喝几碗热粥暖暖身子。”李延庆用马鞭指着两百步外的粥棚笑道。
　　李纲点点头，众人便催马向粥棚而去，很快，一行人抵达粥棚前，管事张杰迎了出来，他一眼认出了李延庆，不由又惊又喜，“啊！是少东主。”
　　“小人张杰，是粥棚管事，参见少东主！”张杰连忙向李延庆施礼。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摆几张桌凳，我们坐下歇会儿。”
　　张杰连忙安排伙计拜访桌子长凳，又让人取碗盛粥，李延庆和众人将马匹拴在大棚外，一群士兵这才走进大棚，各找地方坐下。
　　李延庆和李纲在一张小桌前对面坐下，张杰端了一盘包子上来，“少东主先吃几个包子，正在烫酒，等会儿还有两个卤菜。”
　　“这里居然还有酒喝？”李延庆惊讶问道。
　　“这个……附近村子里弄的，喝着取暖，天不是很冷吗？”
　　张杰说得很含糊，但他一脸尴尬，李延庆立刻明白了，不过他只是笑了笑，没有深究。
　　张杰却有点撑不住，他知道少东主一定明白了，自己若不说清楚，揭开这件事，以后会吃不了兜着走。
　　他只得红着脸，吞吞吐吐解释道：“并不是所有的南逃民众都是穷人，不少是大户人家，他们可吃不惯赈济的稀粥，要喝几杯，再吃点小菜，愿意花钱，可这附近又没有酒馆茶楼，所以小人……”
　　“所以你就给他们提供方便，顺便赚点小钱对吧！”李延庆笑着接口道。
　　“正是！但我绝对没有黑心，只赚三成的小利。”张杰又连忙解释道。
　　李延庆哑然失笑，赚三成还叫小利，估计是和宝妍斋的胭脂香水相比吧！他摆了摆手，“那就把所有酒菜都端出来，我们都等着呢！”
　　“小人这就去！”
　　张杰慌慌张张跑去准备酒菜了，李延庆这才笑了笑对李纲道：“商人本色，有利可图当然不会放过。”
　　但这话他却没有得到回应，李延庆微微一怔，他这才发现对面的李侍郎根本没有听自己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完全走神了。
　　“延庆，我觉得这事不妙！”
　　李纲忽然回过神，肃然对李延庆道：“绝不能让姚平仲的三万厢军守城，那些厢军根本没有怎么训练，也没有实战经验，一旦金人杀来他们恐怕就会崩掉了，我们必须把守城权拿回来。”
　　其实李纲真正担心的是童贯，姚平仲还稍好一点，毕竟是西军出身，只是他已经被童贯架空了，童贯是出了名的败军之将，这几年屡屡大败，大宋一半的军队都丧送在他手上，若让童贯主持城防大权，恐怕东京城半天就被金兵攻破了。
　　这两个月李纲一直在想这件事，军议堂始终没有得到军权，令他心中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直到今天亲眼看见黄河已冻结得结结实实，李纲终于有了一种朝不保夕的紧迫感，他一定要把城防大权夺过来。
　　这时，张杰端来了酒菜，李延庆提起酒壶给李纲斟满一杯酒，又给自己的酒杯满上，这才不慌不忙道：“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放在心上，童贯得到三万厢军的指挥权不假，但也只是现在的城防权，一旦战争爆发，城防权就会易手了，相信童贯也像烫手火炭一样迅速把它扔掉。”
　　“未必啊！”李纲摇摇头，“童贯那人把权力看得太重，要他放弃三万厢军的军权，他怎么舍得？”
　　李延庆微微笑道：“到时就由不得他了。”
　　“这话怎么说？”李纲顿时有了兴趣，他听出李延庆话中有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你也能想到。”
　　李延庆淡淡一笑，“只是把半年前差点要发生的事情又重新发生一次罢了。”
　　李纲愣了半晌，这才小心翼翼道：“不会是官家要南下过冬吧！”
　　李延庆点了点头，李纲眉头一皱，“可是……听说杭州的行宫还远远没有修好，官家怎么南下？”
　　李延庆还是摇了摇头，“如果金兵杀过黄河，他不走也得走了。”
　　李延庆知道金兵杀来时，赵佶一定会退位南逃，这不是历史是否改变的问题，而是赵佶的本性决定，他不想承担大宋可能会亡国的历史罪责，所以他才退位让儿子来替他承担，否则以赵佶的恋栈，他怎么可能在盛年时舍得把皇位让出来。
　　李纲明白李延庆的意思了，一旦官家南下，童贯绝不会留在京中被收拾，他一定会跟随官家南下，那时城防大权又自然回到了军议堂手中。
　　李纲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如你所言！”


第0713章 号角声寒
　　李延庆见李纲神情黯然，知道他心结难解，便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这时，李纲起身去远处小解，莫俊低声道：“李侍郎似乎是想说服府尹对付童贯！”
　　李延庆笑了笑道：“童贯上次狠狠从高俅身上削下一块肉，却是利用了宝妍斋和曹家，说实话，我心中十分恼火，但这件事我却认栽了，先生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莫俊沉吟一下道：“府尹是忌惮童贯吧！”
　　“可以这样说吧！”
　　李延庆微微一叹，“人在官场混，怎么能事事强硬，该认输则认输，关键是那件事童贯的目标并不是我，最多让我心中不舒服，如果就为这点意气之争而不计后果与他恶斗，说不理智还算是客气了，说愚蠢也不为过。”
　　“那就这么算了？这可不是你的性格啊！”莫俊笑道。
　　李延庆冷笑一声，“谁说这件事就算了，我只是说现在认栽而已，没必要为一时意气而坏了大计。”
　　李延庆说得大计是指他留在京城这件事，如果他为了船只和曹家之事与童贯恶斗一场，就算解了他一时怒气，也很可能因此被调离京城，在现在这个关键时刻，最好做法还是隐忍低调。
　　莫俊点点头，“你做得对，凡事要有分寸，要懂进退，不能一味蛮干，那样真是莽夫了，虽然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过你和童贯这个怨似乎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
　　“哼！”李延庆冷哼一声，“我这个或许不是，那种霖之死呢！”
　　莫俊忽然打了个寒战，原来李延庆一直没有忘记那件事啊！
　　……
　　李延庆一行是在黄昏时分抵达京城，他们刚到封丘门，只见一支骑兵队伍从城门疾奔而出，速度来得极快，李延庆连忙勒住战马，对面的一群骑兵也吓了一跳，纷纷停住战马。
　　迎面出来一名男子，只见他身披盔甲，年约三十出头，身材瘦高，脸颊削瘦，一双三角眼十分锐利，却又透着蛇一般的阴冷。
　　李延庆立刻认出了此人，正是童贯侄子童延嗣，害死种霖的真凶，李延庆也是后来才通过被流放的前开封府少尹张恽查出了种霖之死的真相，张恽替童家背锅差点死在岭南，童家却没有任何关怀，就像他是一条死狗一样，令张恽恨之入骨，他便向李延庆派去的手下将事件真相抖露出来。
　　虽然没有扳倒童贯的证据，但至少让李延庆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正是童延嗣在城门处做局，才使种霖被抓捕进了开封府，最终惨死在开封府牢狱，给种帅带去了老年丧子的巨大悲痛，这个仇李延庆一直铭记于心。
　　但此时他脸上却没有任何恨意，而是拱手笑眯眯道：“原来是童将军，这么急是去哪里？”
　　童延嗣也回礼淡淡笑道：“去任丘县的童家庄园看看！”
　　“原来如此，童将军请吧！”
　　李延庆吩咐手下让出道，童延嗣这才向李延庆拱拱手，带领手下催马疾奔而去。
　　但出乎李延庆预料，童贯的手下并不仅仅是二十几人，后面至少还有数十辆双驴车跟随，而且都是空车，李延庆心中一动，童延嗣不会是去庄园运财富吧！
　　望着车队远去，李延庆忽然招过两名亲兵，对他们低语几句，两名手下点点头，纵马随尾追去。
　　这时，李纲低声道：“李府尹莫非怀疑童家也要走水路运输财宝？”
　　李延庆笑了笑道：“三十几辆驴车能运走多少东西？也用不着童延嗣亲自出动，我怀疑这些驴车只是走短途运输而已，比如把庄园内的东西运到河边。”
　　“可现在河水结冰，他怎么走水运？”
　　“不一定要走，把冰凿开，把船沉入河底，日后打捞出来也方便。”
　　停一下，李延庆笑道：“当然，我只是猜测，而且童贯之事也与我无关，我们进城吧！”
　　李纲明显感到李延庆有点言不由衷，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李延庆，也没有多问，众人随即催马进了京城。
　　……
　　天刚刚亮，李延庆派去跟踪童延嗣的两名亲兵返回了曹府，他们很快被领到李延庆居住的小院前，士兵在院门口禀报道：“启禀府尹，马家兄弟回来了！”
　　“请进！”院子里传来李延庆含糊的声音。
　　两名亲兵快步走进院子，却见李延庆正在井边用青盐刷牙，两人快步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启禀府尹，我们已探明情况！”
　　李延庆漱了口，这才不慌不忙道：“跟我来书房！”
　　他擦拭干净嘴角，转身向旁边的临时书房走去，马氏兄弟连忙跟了进去，李延庆坐下问道：“说吧！什么情况？”
　　“回禀府尹，童家昨晚确实在转运重要物品，有几百口大箱子。”
　　“说详细点，在哪里转运，又运到了何处？”
　　一名年长亲兵道：“童氏庄园位于五丈河北岸，在庄园以东十里处，有条五丈河小支流，被芦苇遮蔽，我们发现小河内停泊了十几艘货船，二十几辆驴车就是将一只只大箱子从庄园里运出，抬上船锁在船舱内，然后将船全部沉入了河底，童延嗣在那里守了一夜。”
　　果然被自己猜中了，李延庆心中冷笑一声，童贯居然还藏了三十几条破船，李延庆当然不会想着抓这点小辫子，当初童贯抓宝妍斋和曹家的小辫子，宝妍斋的船队和曹家财富不也屁事没有吗？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夺权的借口罢了，赵佶也未必把他的圣旨放在心上。
　　想到这，李延庆又问道：“只一夜时间，小河的结冰就被凿开了？”
　　“回禀府尹，小河结冰很薄，他们几下就砸开了。”
　　“怎么会？”
　　李延庆一怔，他昨天可是亲眼看见黄河都冻结实了，这才相距百余里，怎么可能两个环境，难道小河里有温泉？
　　“五丈河的结冰情况如何？”李延庆又追问道。
　　“五丈河冻结实了，那条小河倒是奇怪，我们怀疑是河底淤泥的缘故，比较保温。”为首士兵解释道。
　　估计这条小河确实有点异常，所以童家才把船只藏在那里，不过河水是否结冰不重要，李延庆更关心那几十艘沉船，需要童延嗣亲自去监督，可见箱子里的东西十分重要，很有可能是黄白货或者珠宝翠玉之类，当然不可能是字画，那玩意儿不能进水。
　　“箱子很沉重吗？”
　　“很沉重，大概有四尺见方，六个人一起才能抬上船。”
　　李延庆心中迅速活动开了，这是个机会，既然童贯如此慷慨，他不要就有点对不起童贯的一番好意了，李延庆负手踱步走了一圈，最终做出了决定，可以让燕青他们来做这件事。
　　李延庆当即写了一封鹰信，直接安排信鹰送去了大名府。
　　李延庆原本是想让燕青和他的手下们藏身在真定府和燕山府，一旦金兵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向京城发送鹰信，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两个月前宋军修建了烽燧，从河东、河北三路的宋金边境一直修到京城，这玩意儿可比鹰信快多了。
　　……
　　童延嗣回到京城已是中午，他一夜未睡，尽管身体异常疲惫，但依旧强打精神来见大伯童贯。
　　“东西都放好了？”童贯喝了一口茶，从宽大的桌案后露出了他那布满了橘子皮般的脸庞。
　　“都安排好了，都是心腹亲卫运输、上船、沉船，那帮车夫关在庄园内，什么都不知道。”
　　童贯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你一定奇怪为什么不把这批财富送去南方吧！”
　　“孩儿不敢，父亲怎么吩咐，孩儿就怎么做。”
　　童贯勉强笑了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一旦金兵杀来，恐怕这京城就保不住了，天下将大乱，狡兔尚有三窟，咱们的财富不能只放南方啊！”
　　“父亲，京城真的守不住吗？”童延嗣担忧地问道。
　　童贯摇了摇头，“我心里如明镜一样，连西夏的铁鹞子骑兵都败在金兵铁骑之下，何况我们，宋军已经腐朽不堪，一战即溃，这样的军队怎么抵得过虎狼金兵，一定金兵南下，京城铁定守不住，我们只能南下了。”
　　“那金兵会什么时候杀来？”
　　“快了吧！黄河已经结冰，金兵杀来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童贯话音刚落，外面忽然骚动起来，只听一名家丁在门口惊恐大喊道：“老爷，烽火！北方的烽火点燃了！”
　　“啊！”
　　童贯腾地站起身，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


第0714章 金兵将至
　　宣和六年十二月，以谙班勃极烈完颜斜也为都元帅，统帅二十五万大军兵分两路大举攻宋，一路继续由完颜宗弼率十五大军从河东河北南下，另一路则由完颜宗翰率十万大军出雁门关进攻太原，两路势如破竹，以每天百里的速度向南方迅速推进，一路烽火，将战争爆发的消息迅速传向京城。
　　就在金国向宋朝出兵的同时，一支两万人的大军在刘錡和王贵的率领下越过了函谷关，连夜向东京方向疾行。
　　这是李延庆布下的一支奇兵，名义上防御金兵南下京兆府，但实际上却是暗指京城，当太原城的烽火点燃时，陕县城头的烽火也点燃了，这支军队便迅速东进，一路赶往京城。
　　李延庆不仅要夺童贯的军权，也要夺李纲的军权，虽然历史上李纲守住了京城，但也被迫签下了屈辱的城下之盟，割让太原、真定和河间三府，要想改变历史巨轮的行径轨迹，军权就是最大的推力。
　　此时的京城已是风声鹤唳，北城头上的烽火依旧在滚滚冒着浓烟，南城门处挤满了成千上万携家带口南逃的民众，大车小车将城洞内堵得严严实实，焦急的叫喊声，孩子的哭闹声，性急百姓的怒吼声，各种喧闹声使南城门内外乱成一团。
　　比南逃民众更加疯狂的是，京城内掀起的一股席卷全城的抢购风潮，粮食、炭木、酒、各种日用品，几乎每家店铺内都挤满了前来抢购的百姓，米铺前更是拥挤得人山人海，导致米价连续暴涨十倍，从斗米三十文涨到了斗米三百文。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带领家小逃难，权贵高官的家人早已南迁，商贾大户也走了大半，现在要南逃还是一些比较迟钝的大商人，至于中下层平民百姓，逃走的并不多，就算战争来了，艰辛的生活还得继续。
　　和大街上躁动不同，皇宫内却格外安静，赵佶一个人坐在御书房中发愣，从上午发现烽火点燃时开始，赵佶便处于一种极度恐慌和茫然状态。
　　在他面前早已铺好了一份退位诏书，墨迹和印迹还没有干透，尽管赵佶期望用丰厚的岁币来满足金人的欲壑，使金兵不再南下，但现实是残酷的，金兵不仅再度南下，而且出动了二十余万大军，黄河已经冻结实，金兵将一举杀到京城，大宋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别看赵佶平时糊里糊涂，玩得忘心忘肺，可当危机真的到来时，他却比谁都头脑清醒，他知道这几个月京城根本没有准备任何防御，京城被攻破是肯定的，自己必须要退位了，把社稷和危机交给太子，大宋绝不能亡在自己手中。
　　这时，门外传来相国蔡攸的声音，“陛下！”
　　尽管蔡攸极力保持语气平静，但赵佶还是听出了他语调中的颤抖，他的心顿时悬了起来，立刻道：“快进来！”
　　蔡攸走进御书房，颤抖着声音道：“河北……情况不妙。”
　　赵佶干咽一口唾沫，“说吧！朕听着。”
　　“陛下，金兵用奇兵南下，虽然烽火今天才点燃，但一万金兵已经攻下了大名府，十万大军全军溃败。”
　　“你说什么？”赵佶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陛下，金兵……金兵前锋实际上已经杀到黄河边了。”
　　赵佶呆住了，已经杀到黄河边，那今天晚上就要杀到京城了。
　　“那……那朕该怎么办？”赵佶反应过来后，顿时变得慌乱不堪。
　　“陛下，得走了！”蔡攸小声提醒道。
　　“走？可是……恐怕来不及了。”赵佶慌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陛下，金兵杀到了黄河边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陛下可以借口上香，带着十几个侍卫南下，微臣路上已有安排，现在就走。”
　　赵佶原计划带着嫔妃子女三天后摆驾南下，眼看今晚金人就杀到京城了，他哪里还顾得上老婆孩子。
　　赵佶望着眼前的退位诏书，他心一横令道：“速宣吴敏来见朕！”
　　……
　　李延庆此时正带着几名手下在陈州门上丈量瓮城尺寸，他当然知道金兵已经南下的消息，也知道自己的两万精兵正向京城疾速赶来。
　　机会已经向他飞来，但怎么抓住这个机会，李延庆还需要再耐心等待，不能急于出手，一旦机会到来他就会毫不犹豫抓住。
　　“把女墙这边量一量，对！就是那座方墩，看看能不能安装一家小型投石机。”
　　李延庆高声指挥着手下丈量城墙，这时，李纲一阵风似的跑上了城墙，“李府尹，我到处找你，你怎么在这里？”李纲气喘吁吁，看样子有点气急败坏。
　　李延庆连忙笑呵呵迎了上去，“我不是在考虑防御吗！我寻思着瓮城也需要部署防御力量。”
　　“别管防御，快走跟我走，十万火急！”李纲心急如焚，拉着李延庆就走。
　　“等等！”
　　李延庆挣脱他的手道：“你先把事情说清楚，若没有准备，我还得跑回来。”
　　李延庆说得有道理，李纲只得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官家退位了！”
　　这个消息也着实让李延庆吓了一跳，虽然他知道历史上赵佶是要退位，却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还以为至少要五六天后。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李延庆又急问道。
　　“就在半个多时辰前，官家借口上香已经悄悄离开京城，他把退位诏书给了吴敏，现在太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让你去东宫商议对策。”
　　真是书生误事啊！李延庆恨得一跺脚，什么时候了，还居然去东宫商议，再商议就发生政变了。
　　李延庆转身便向城下走去，李纲慌忙跟上他，“我们现在去东宫吗？”
　　“现在我哪有时间去东宫？”
　　李延庆停住脚，咬牙切齿对李纲道：“你立刻去东宫，召集所有东宫侍卫把东宫大门关闭，每个侍卫都带上弓弩，谁敢硬闯就直接射杀！”
　　李纲吓了一跳，他也回过味了，“你是说，会有人发生夺嫡？”
　　“现在是夺嫡的最好时机，也是唯一的机会，王黼、童贯他们再不动手就晚了，你快去东宫！”
　　“好！我这就去。”
　　李纲刚跑了几步，又糊涂了，连忙停住脚步问道：“那你呢？”
　　李延庆叹了口气，“我去抓童贯，快走吧！没有时间了。”
　　李纲还是有点糊涂，但他也知道时间紧迫，连忙骑上马带着几名随从向东宫奔去。
　　这时，李延庆却冷静下来，他沉思片刻对一名亲兵道：“回去通知张虎，立刻带弟兄们赶去御史台大门前集中。”
　　张虎是两个月前跟随制造铁火雷的一群火药匠进京，他虽然是情报司主管，但李延庆身边确实没有一个能干可靠的亲兵头目，便又再次调动张虎，和张府同来的还有两百名精锐士兵，平时就驻扎在曹府，李延庆每次出门只带十名亲兵。
　　这两百名精锐士兵进京就是为了此时，李延庆吩咐了亲兵调人，他随即率领其他几名亲兵向御史台方向奔去。
　　之所以把集中之地放在御史台，一方面是御史台距离童贯的府邸很近，另一方面也是张虎比较熟悉御史台，能够以最快速度赶到。
　　赵佶下退位诏书后逃离京城，童贯便是太子赵桓登基的最大障碍，也是最大危险，童贯不仅能控制部分宫廷侍卫，而且他掌控了三万厢军，一旦他发现了情况不对，率军攻下东宫，他就能勾结王黼重立新帝。
　　李延庆必须赶在局势失控之前控制住童贯。


第0715章 关键阻碍
　　童贯在第一时间得到了金兵大举南侵的消息，不过对童贯而言，他更加关注天子赵佶的动静，童贯知道一旦金兵大举攻宋，官家必然会向南撤离，而且时间不会太久，应该就在这两天内出发了。
　　为此他特地花大钱买通了官家身边的左右近侍，一旦官家有风吹草动，他就会很快得到消息。
　　房间里，几名亲兵正忙碌地替他收拾书房，该装箱的装箱，该打包地打包，然后等官家的消息过来，随时可以出发。
　　童贯在一旁负手来回踱步，耐心地等待宫内和朝廷的消息，他很想知道现在官家在做什么？应该也是在忙碌地收拾物品，那么朝官呢？童贯想知道知政堂要不要跟随官家南下，将政权搬到南方去，想想是可能的，象官家那样嗜好权力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把皇权交给太子，就算监国也休想得到真正的权力。
　　正思量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紧接着是童延嗣带着颤声的叫喊，“父亲！父亲！发生大事了。”
　　童延嗣不等亲兵禀报，一阵风似地冲进书房，气喘吁吁道：“父亲，出大事了！”
　　童贯眉头一皱，不满地斥责道：“你也三十出头的人了，怎么还像毛头小子一样没有定力，天塌不下来，给我稳下心来慢慢说！”
　　“是！”童延嗣终于冷静下来，他这才缓缓道：“刚刚得到消息，天子退位了！”
　　“什么！”
　　童贯惊得跳了起来，大吼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童延嗣满腹委屈，低着头小声道：“不是你让我慢慢说吗？”
　　“你这个混蛋！”
　　童贯被顶得张口结舌，忽然恼羞成怒，“我要你死，你去不去死，这么大的事情能不急吗？”
　　“孩儿知错！”
　　“别废话了！”童贯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赶紧说，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个多时辰前！”
　　“一个多时辰前发生，怎么现在才传来消息？”
　　“听说是闭宫门了，不准任何人外出，王忠找不到机会出来报信。”
　　童贯心乱如麻，负手来回踱步，官家居然退位了，简直不可思议，他居然放弃了皇权？童贯又是紧张又是担心，紧张是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他没有一点心理准备，而担心是太子终于要登基了，他会放过自己的吗？
　　想想都不可能，太子第一个要杀的是王黼，第二个就是自己，好日子终于到头了。
　　童贯长长叹了口气，虽然童贯知道会有今天，但没想到它竟来得如此之快，让自己没有一点准备。
　　“官家什么时候安排太子登基？”
　　“听说官家已经逃离京城了。”
　　童贯勃然大怒，再也忍不住，狠狠一巴掌抽在童延嗣脸上，破口大骂：“混蛋！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问你就不说？你是想让我被人千刀万剐才甘心吗？”
　　童延嗣被打懵了，捂着脸战战兢兢道：“孩儿是要说的！”
　　“你这个王八蛋！”
　　童贯怒极，拔剑要砍侄子，但最终手一偏，狠狠一剑砍在桌上，大步流星向书房外走去，“备马，去军营！”
　　童延嗣也知道自己错了，在这个关键时刻，晚一步就有杀身大祸，必须要进军营，有军队保护才能考虑别的事情。
　　他连忙追上父亲低声道：“父亲，孩儿知错了！”
　　“你也知道自己错了！”童贯狠狠瞪着他，“太子要想登基，首先就得把我宰了，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掖着瞒着不肯说，我简直怀疑你这个脑袋是不是被狗啃过了？”
　　童延嗣不敢吭声，半晌，他忽然低声道：“父亲，这是个机会！”
　　童贯眼睛眯了起来，他怎么不明白儿子的意思，官家跑了，自己手上有三万军队，那么谁当皇帝还不是自己说了算？他怎么可能让赵桓登基杀自己。
　　这时，亲兵牵了马匹过来，童贯翻身上马，对童延嗣道：“你立刻去见王黼，问问他的想法，告诉他，这一次我想与他合作。”
　　“孩儿遵命！”
　　童贯催马带着十几名亲兵向府门外奔去，但刚奔到府门前，忽然瞪大了眼睛，只见府门前出现了数十名士兵，张弓搭箭，箭头冷冷地对准了他。
　　不等他反应过来，只听一声令下，“射！”
　　数十支箭同时射出，却是射马不射人，只见一阵人仰马翻，亲兵纷纷落地，童贯的战马也被一箭射穿头颅，稀溜溜一声暴叫，倒地而亡，将童贯掀翻落地，马尸重重将他压在身下，数十名士兵一拥而上，童贯亲兵想拔刀抵抗，却被一阵乱刀悉数砍死，童贯被按在地上反绑起来。
　　这时，李延庆从外面走了进来，来到童贯面前笑道：“童太尉这是想去军营吧！”
　　“李延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童贯绝望地怒吼道。
　　李延庆摇摇头，“我其实在帮助你，万一你和王黼做了蠢事，那可是要遗臭万年！”
　　“呸！”童贯狠狠啐了一口，“你有种就把我杀了！”
　　李延庆目光变得冷酷起来，哼了一声道：“你暂时可以不死，但童延嗣该为种霖偿命了！”
　　童贯大骇，“李延庆，你——”
　　不等童贯说下去，一名士兵便用破布将他嘴堵住了，一只黑口袋将他头套住，被几名士兵拖了下去，押上了一辆马车。
　　李延庆翻身上马令道：“去东宫！”
　　马车启动，疾速向皇宫方向驶去……
　　童延嗣只比童贯晚走一步，童贯在大门前被李延庆手下堵住时，童延嗣就在照壁背会，相距他父亲只有一丈。
　　当他发现形势不妙时，却没有冲出去救父亲，而是调头便跑，他心中明白，他现在救不了父亲，只有军队才能把父亲救回来，把三万厢军拉过来，敢不放父亲，那谁也别想做皇帝了。
　　童延嗣一路狂奔，他不敢走侧门，而是奔向后宅的一座十分隐秘小门，外面是一条小巷，不过是条死巷，但只要翻过院墙谁也找不到他了。
　　只片刻，童延嗣便奔至后门前，他丝毫没有犹豫，拉开门便向巷子里奔去，但只奔出两步便呆住了，只见前面二十几名士兵举弩对准了自己，一名魁梧将领一声令下，乱箭齐发，童延嗣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死在乱箭之下。
　　……
　　东宫大门紧闭，数百名侍卫披甲带盔，手执长矛弓箭枕戈以待，勤政殿前的台阶上，太子赵桓和李纲、吴敏、孙傅等几名军议堂骨干不安地等待着李延庆的消息。
　　此时的赵桓既激动又紧张，同时心中又格外沉重，激动是他终于拿到了父皇的退位诏书，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基了。
　　而紧张是他很清楚现在凶险异常，父皇已经逃走，把一堆烂摊子扔给自己，而自己手中根本没有军队，就算高俅中立，那童贯呢？童贯的三万厢军可是控制着京城，一旦童贯率大军进入禁中，那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想到父皇的逃走，又想到金兵前锋已经杀到黄河北岸，或许现在金兵已经过了黄河，正向京城杀来，内忧外患，赵桓觉得自己的腰都被压断了，偏偏能帮自己解忧的还没有几个人，当然，李延庆是一个，现在自己能指望的也只有李延庆了。
　　就在这时，有侍卫在头顶哨楼内大喊：“殿下，李府尹回来了！”
　　赵桓大喜过望，急忙走下台阶，喝令左右，“快开宫门！”
　　宫门吱嘎嘎开启，只见李延庆率领两百士兵以及一辆马车驶进了东宫，李延庆见赵桓亲自来迎，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行大礼，“微臣李延庆，参见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桓心中异常感动，这是第一个正式称呼自己为皇帝的大臣，他连忙上前扶起李延庆，“李府尹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谢陛下！”
　　李延庆站起身，赵桓又担心地问道：“童贯……抓到了吗？”
　　“陛下放心，微臣不会让陛下失望！”
　　李延庆一挥手，“把人带下来！”


第0716章 新帝登基
　　车门打开，童贯被两名士兵押了下来，他的头套已经被摘掉，口中的破布也被掏出，只见他面如死灰，双腿颤栗，有点站不稳了。
　　赵桓看了一眼童贯，又对李延庆笑道：“让府尹费心了，不过孤现在还是东宫，不能随意僭越，请府尹还是以东宫相称！”
　　李延庆点点头，“微臣遵旨！”
　　李延庆随即又令道：“给他松绑！”
　　两名士兵上前给童贯松了绑，童贯稍微活动一下手臂，上前跪下，“微臣叩见太子殿下！”
　　赵桓点点头，“童太尉可知孤为何把你请来东宫？”
　　“微臣知罪，微臣愿全力支持殿下登基，以赎微臣过去对殿下不敬之罪！”
　　童贯只是表示他愿意支持赵桓登基，却不肯表态他愿放弃军权，着实令李纲心中不满，死到临头了还这样嘴硬，他看了看李延庆，李延庆给他使个眼色，李纲这才发现太子赵桓沉思不语，他便知道赵桓有点动心了。
　　李纲心中大急，李延庆费尽心力才把童贯抓来东宫，如果放了他，那真是放虎归山了。
　　李纲连忙上前对赵桓附耳低声道：“此人不可相信，不如等殿下登基后再处置！”
　　赵桓毕竟不是蠢人，他也知道童贯不能相信，尤其在童贯手握军权之时，必须剥夺了他的军权后再考虑，他便点点头对侍卫道：“先把童太尉带去别宫休息，好生看护，不得怠慢！”
　　几名侍卫答应一声，上前扶起童贯，“太尉请吧！”
　　童贯被士兵强迫起身，不甘心的跟随他们离去，路过李延庆面前，慢慢抬起头，一双三角眼无比恶毒地盯着李延庆。
　　李延庆冷冷哼了一声，不屑一顾道：“童延嗣突围失败，已被当场射杀！”
　　童贯脸色刷地变得苍白，浑身颤抖起来，顿时瘫倒在地上，放声痛哭，几名侍卫强行扶起他，带着他走了。
　　这时，赵桓不解地问道：“李府尹，出了什么事？”
　　李延庆将一面调兵金牌递给赵桓，“微臣抓捕童贯后，童延嗣拿着调兵金牌赶往北兵营准备围攻东宫，结果被微臣手下拦截住了，双方发生了激战，童延嗣突围时被杀。”
　　赵桓接过调兵金牌，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本意还真想收拢童贯为自己所用，但没想到童贯这么绝然，听到父皇退位的消息就要动兵，让赵桓心中象吞了只苍蝇一样，直泛恶心。
　　这时，李延庆上前对赵桓道：“启禀殿下，微臣依旧兼任京兆府同知，就在前天上午，微臣得知燕山府金兵有异动的消息，便下令驻陕县的三万京兆军赶往京城抗击金兵，只是怕走露消息，有人会提前发难，所以微臣没有暂时没有上报，请殿下见谅！”
　　虽然李延庆这种做法在平时绝对大忌，但在这个时候却是一个救命消息，顿时将赵桓惊喜得声音都发颤了，“李府尹，这……这是真的吗？”
　　“微臣不敢隐瞒殿下，官家应该也有这个想法，所以才保留了微臣京兆府同知的职务，使微臣能够顺利调西军入京。”
　　赵桓此时欣喜若狂，哪里还在意李延庆一些细节上的不当，就在李延庆到来之前，他刚刚得到消息，高俅率领三万禁军追赶父皇去了，这样一来，京城中的军队就只剩下三万厢军和三万新北军，厢军不堪大用，而新北军人数太少，加上皇宫的一万御前禁军也不够，如果李延庆的三万西军及时赶到，那守住京城就有希望了，怎么能不让赵桓惊喜交集。
　　“殿下，当务之急是要收厢军军权，防止军队出意外。”
　　赵桓看了看手中金牌，把金牌递给李延庆，“这件事朕交给你了。”
　　“殿下，如果童贯还在，恐怕光凭金牌还不行，必须断了他们的想念。”
　　赵桓当然明白李延庆的意思，李延庆是要自己杀掉童贯呢！只是赵桓略略有些犹豫，毕竟是重臣，李延庆又注视着赵桓的眼睛缓缓道：“殿下要想坐稳这个位子，心慈不得！”
　　赵桓心中一激灵，杀机沛然，他冷然道：“孤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给旁边一名心腹侍卫交代几句，侍卫立刻去了，赵桓决定除掉童贯，那就是一杯酒的问题。
　　就在这时，头顶上的侍卫哨兵大喊道：“殿下，外面来了很多大臣！”
　　赵桓看了一眼李延庆，李延庆点点头，“童贯在我们手上，三万厢军暂时不会有什么动静！”
　　“开启宫门！”
　　随着宫门缓缓打开，数百名朝官在蔡京的带领下走进东宫，蔡京率先跪下，众人也一起跪了下来，蔡京高声道：“先帝已下退位诏书，臣等恭迎陛下登基！”
　　“恭迎陛下登基！”
　　赵桓点点头，举起手中的退位诏书高声道：“父皇身体有恙，无法再承担国事，便将社稷托付给孤，孤才微德薄，实在担当不起这份重担，只是现在大敌当前，孤也只能以大局为重，暂时登基稳住全局，待局势平定后，孤一定会呈禀父皇，请父皇另立明君！”
　　按理，赵桓要推却三次才勉强接受登基，但赵桓现在没有掌握局势，外面有太多变故，他也怕夜长梦多，便稍稍谦虚一下便答应登基了，只要名份定下来，很多宵小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众臣大喜，蔡京高声喊道：“恳请陛下进殿登基！”
　　赵桓微微点点头，“就依众爱卿吧！”
　　宣和六年十二月中，赵佶在金兵南下中仓皇退位，太子赵桓终于登上了期待已久的皇位，他遥尊已经南下的父皇赵佶为太上皇，尊封自己生母惠恭皇后王氏以及现在的皇后郑氏为皇太后，同时册封太子妃朱氏为皇后。
　　为了稳住局势，赵佶并没有对百官进行大规模调整，只是免去王黼和蔡攸的相国之位，改封为龙图阁大学士，同时封李纲和孙傅为左右仆射、知政事，入知政堂为相，又封李延庆为特进、签枢密院事，出任东京兵马大元帅。
　　……
　　入夜，在京城以北约五十里外的一条小河边，一百余士兵正在紧张地打捞河里的物品，河面上的冰被敲碎一大片，河底堆满了软泥，使河水结冰不厚，其实这也正常，中原地区结冰都不会太厚，而黄河之水是从高寒地区而来，本身就带有深沉的寒气，一旦结冰就会冻得十分厚重结实。
　　燕青蹲在一块大石上，眯眼盯着渐渐出水的物什，白雪映照着月光，夜晚看得格外清晰，是一只大箱子，足有五尺见方，重达三四百斤。
　　“出来了！出来了！”士兵们惊呼起来。
　　燕青吐掉口中草根，快步走了过去，从水里捞起一只大木箱子，燕青摆摆手，“第一队留下，其他人去周围警戒！”
　　士兵们纷纷散去，燕青这才命令几名士兵用铁棒撬开大木箱，里面竟是一口大铁皮箱子，上面还有铜锁，燕青敲掉铜锁，打开铁箱盖子，里面的物品被几层油布密密严严包裹着，此时燕青也没有耐心在去剥开油布，他随手抽出剑，在油布上划开一个大口子，用力撕开，一片金灿灿的耀眼光芒顿时让众人睁不开眼。
　　“是黄金！”众人惊呼起来。
　　燕青掂起一块金灿灿的黄金，至少重十斤，燕青迅速估算，这一箱大概有三十块左右，那就是三百斤，五千两黄金。
　　燕青又问几名水鬼道：“下面有多少这样的大箱子？”
　　“回禀将军，下面大概有十三艘沉船，每艘沉船内装了四箱，这样算起来大概有五十箱左右。”
　　当然不可能全部都是黄金，但至少有四十箱，这就是二十万两黄金啊！这就是童贯的宝藏吗？燕青着实有点激动。
　　这时，一名士兵快步奔来，“启禀将军，大名府的探子回来了，说有紧急情报要禀报。”
　　燕青点点头，“带他上来！”
　　片刻，一名士兵被领上来，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燕统领，大名府金兵正在集结兵力，有南下迹象！”


第0717章 虚惊一场
　　燕青和他的手下不同于一般斥候营，他们是情报营，直属于情报司，使他们具有更高的自主决策权，燕青当然知道现在京城最需要的就是时间，这支大名府的金兵是偷袭过来，若他们真杀到京城，就算攻不下京城，也会严重打乱京城的防御计划。
　　燕青立刻做出了决定，北上阻击这支准备南下偷袭的金兵。
　　燕青当然不会一时头脑发热而自不量力，他心中明白着呢！这支南下偷袭大名府的金兵大约有八千人，而且都是骑兵，他的手下只有百余人，对方一次冲击就得全军覆没，他只能制造声势，稍微耽误一下对方的进程，真正对付这支军队还得靠主帅。
　　燕青随即又写了一封短信，令手下十万火急送去京城。
　　天快亮时，黄河南岸的几座丘陵山头同时燃起了熊熊烈火，几座山头浓烟滚滚，渐渐连为一片，十几里长的黑烟里透着火焰，黑烟遮天蔽日，声势极为壮观。
　　这时，一支五千人金国骑兵刚刚抵达白马渡的黄河北岸，这里是去汴梁的最近之路，再向前便是宽达十几里的黄河冰面。
　　“有点不对！”
　　金兵主将是一名万夫长，名叫完颜独，是都元帅完颜斜也的远房侄子，使一根狼牙棒，武艺十分高强，这次奉完颜斜也之令率一万骑兵绕过宋军的防御，千里偷袭大名府得手。
　　或许是偷袭大名府太容易，他被激发出更大的野心，决定偷袭大宋都城汴梁。
　　他从昨天下午出发，奔行了一夜才赶到黄河北岸，不料抬头便看见了黄河南岸的熊熊烈火，完颜独看了一会儿，回头问道：“陈知县，这是怎么回事？”
　　他身后是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名叫陈璘，原本是河间府白水县知县，金兵杀来后他立刻献城投降，由于他对河间郡情况极为熟悉，这次他便作为向导带一万金兵作为先锋南下，陈璘带领金兵一路绕过了宋军的防御线，成功偷袭大名府得手，使完颜独对他颇为重视。
　　完颜独不会说汉语，有人翻译过去，陈璘也在注视远处的大火，半晌挠挠头道：“如果是想伏击我们，应该没有必要弄出这样的声势，或许是野火，要不先派人过去看看。”
　　完颜独点点头，回头令道：“大军原地休息！”
　　他立刻派出一支五十人的骑兵向黄河对岸奔去，但就在巡哨队伍走了没有多久，河面上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整个黄河冰面都仿佛颤抖起来，只见一股黑烟腾空而起。
　　“震天雷！”
　　完颜独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忽然明白了，对岸的黑烟可不是什么野火，就是敌情。
　　这次完颜独想偷袭汴京就是他自作主张，根本没有得到上面的批准，原本想攻下宋都立下不世之功，现在一场大火和一颗震天雷忽然让他有点清醒过来，既然宋军已经知道他来了，那还偷袭什么？
　　但要他就这么灰溜溜退回去，完颜独却又不甘心，他只得令军队就地驻扎，等待巡哨探子的消息，中午时分，探子还没有回来，这时，一队金国骑兵却从北面疾奔而来，为首骑兵手执一支令箭，大喊道：“都元帅军令！”
　　完颜独连忙上前听令，为首士兵将令箭递给他，又道：“都元帅令将军立刻撤回大名府，不准擅自南下！”
　　完颜独吓了一跳，“都元帅已经到大名府了？”
　　“已经到了，听说将军擅自率军南下，都元帅非常生气，恐怕会有责罚，请将军要有心理准备。”
　　完颜独呆了半晌，不由叹了口气，无精打采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返回大名府！”
　　……
　　金兵折道返回着实出乎燕青的意料，他只是想放缓金兵的进攻速度，尽量给京城守军争取时间，却没有想到金兵居然撤退了。
　　燕青当然不会认为是自己把敌军惊退了，一把火和一颗震天雷未必把金兵吓倒，这里面必有隐情。
　　燕青当即立断，派出一人去京城送信，他自己则率领一百余人过了黄河，尾随着金兵向大名府奔去。
　　……
　　李延庆在天亮时接到了燕青的警报，一支约五千人的金国骑兵准备偷袭京城，这让李延庆也有点紧张起来，他的三万精兵已经到了，接替三万厢军成为京城防御主力。
　　这两天李延庆都在紧急部署各种防御，之前他们厚积薄发，做了大量准备，所以防御部署起来也变得格外迅速，也格外顺利。
　　燕青的快信送来时，李延庆正在城墙上监督军队砍伐城外大树，这种事情当然是由厢军来做，短短两天时间，城外的十几万棵大树便被砍伐殆尽，最后还剩下东城外的数千棵大树。
　　李延庆脸色阴沉地看完了燕青的情报，沉思片刻道：“速去请种都统和姚都统前来，说我有要事商议！”
　　京城的防御并不仅仅是军事防御，它牵涉千头万绪，光是住在城外的数十万人内迁都是一件极为繁琐之事，官府要登记地权房产，要安排住处，要平抑物价，要维持秩序，要消除谣言等等，光靠李延庆一人根本不现实。
　　各种防御备战事务依然是由军议堂负责，只是军议堂改名为军政防御堂，李延庆也是主要成员之一，负责军事，但负责军事也不止他一人。
　　事实上，赵桓并没有把军权完全交给李延庆，任何皇帝都不可能把军权交给一人掌控，李延庆名义上是三军元帅，但同时又出任京兆军都统制，他的实权还是在京兆军上，另外，开封府同知姚平仲掌控了三万厢军，赵桓封他为副都统，种师中被重新启用，掌握三万新北军，同样出任副都统。
　　还有民夫招募则由宗泽负责，他同样也被任命为副都统。
　　京城的军事防御体系就是由这一正三副四名都统负责，各分管一支军队，统一向天子负责，也就是说，赵桓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东京兵马大元帅。
　　片刻，姚平仲和种师中匆匆赶来，种师中老远笑道：“延庆，又有什么新的想法？”
　　种师中虽然是长辈，但他对兄长的弟子迅速成长起来，成为大宋的栋梁深感欣慰，而且为了让种师中尽快掌控三万新北军，李延庆不惜将新北军中的百名亲卫交给了种师中，有了底层百名军官的效忠，种师中迅速掌控了新北军的大权，就算董平心中略有不服也无可奈何。
　　正是这一层特殊的关系，使李延庆迅速和种师中结成同盟，使李延庆的各种防御方案得到了迅速贯彻，当然，也逐步将厢军边缘化。
　　虽然厢军边缘化使姚平仲对李延庆颇为不满，但让他实控三万厢军还是李延庆的建议，正是在天子赵桓的支持下，姚平仲收服了王子武和杨可世，挤走了费弘，最终拆除了三万厢军威胁，使姚平仲对天子赵桓感激涕零，同时对李延庆至少面子上还过得去，两人没有撕破脸皮。
　　李延庆见两人到来，便将燕青的信递给他们，“你们看看这封信，可能会有麻烦！”
　　两人看了信，都吃了一惊，五千金人骑兵居然要偷袭京城，这可是大麻烦，种师中眉头一皱，“我倒不担心城池问题，骑兵杀来，没有携带攻城武器，面对京城的高墙也是枉然，但关键是城外的很多民众都还没有进城，一旦金人杀来，必然会有无数的百姓会惨遭屠戮，我建议把军队拉出去，毕竟对方只有五千骑兵。”
　　李延庆又看了看姚平仲，“姚都统的意见呢？”


第0718章 虹桥偶遇
　　姚平仲叹口气道：“五千骑兵说多不多，但又不能小看，如果厢军前去，恐怕会被敌军击溃，反而折了士气，如果京兆军前往，就算能击败对方，但自身也会损失惨重，最后得不偿失，如果新北军和京兆军一起拉出去，对方倒不一定接战了，以骑兵游走拖住我们，引来敌军主力，那守城就没有意义了。”
　　姚平仲多少还有点大局观，他的三万厢军当然不肯拉出去送死，但他也反对另外两支军队拉到外线去，丢掉自身的防御优势，去和敌军打野战，无论如何不是明智之举。
　　其实李延庆的想法和姚平仲一样，他们兵力不多，要尽量扬长避短，减少伤亡，集中力量对付敌军的主力攻城，至于敌军前锋造成的民众伤亡，他们也只能尽力救助了，想到这，李延庆缓缓道：“姚都统说得对，敌军主力应该也快到黄河了，如果我们仓促出击而被对方拖住，一旦敌军主力杀至，后果不堪设想，就当敌军前锋是个警报吧！”
　　李延庆又对姚平仲微微点头道：“城外砍伐树木，就拜托姚都统加快速度了。”
　　姚平仲呵呵一笑，“应该的，两位，我先走一步了。”
　　他拱手行一礼，快步向城下走去，望着姚平仲走远的背影，种师中苦笑一声道：“延庆，城外还有十几万人没有进来，一旦我们城池紧闭，任由十几万百姓惨遭金人屠戮，军事上虽然明智了，但你的名声也彻底毁了，就算官家再宽容，恐怕也容不了你。”
　　种师中虽然在军事造诣上不如兄长种师道，但他在政治上却超过了种师道，种师道几度起伏，而种师中却始终巍然不倒，这就是他的独到之处，几十年的官宦生涯使他对官场看得更深更透。
　　李延庆半晌无语，有时候军事和政治确实是两难，军事上明智却是政治上的败笔，眼前的局势就是这种选择，战，军事上不利，不战，政治上失分。
　　只能选择一个折中的方案。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我派一支骑兵去应对吧！”
　　城中骑兵并不多，只有京兆军带来的三千骑兵，原本天驷监在城西北的牟驼岗养了两万匹战马，但高俅为了追赶南逃的天子赵佶，便将牟驼岗的战马席卷一空，只给京城留下了堆积如山的黑豆和草料。
　　李延庆当即命人将王贵和牛皋找来，将三千骑兵托付给他们二人，王贵和牛皋立刻领命而去。
　　……
　　一支骑兵风驰电掣般向北方疾驰而去，李延庆再次加快了备战的步伐，不管敌军先锋是否今晚杀到，留给他们的时间都已经不多了。
　　西城外，李延庆和李纲来到了虹桥，这一片是迁徙的难点，主要是虹桥一带商业繁荣，房价很高，大部分人家的身家都在房子上，一旦人迁移走，军队就要坚壁清野了，所有的房子都要从拆除，这样的结果谁也承受不起。
　　“这些人家都怕金兵，但也不愿财产受到损失，所以他们能拖则拖，都希望官府能给点补偿，京郊城外，现在就剩下虹桥这片民居了。”
　　李纲微微叹了口气，“真不好办啊！”
　　“最多也只是房舍被拆除吧！泥墙破瓦能值多少钱，土地还在就行了呗！”
　　李延庆把问题想得简单了，李纲苦笑一声，“如果只是补偿一点破房子，倒没什么，土地房子都是死的，他们要求赔偿活的东西。”
　　“活的是指什么？”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商机！”
　　李纲指着眼前的大片民房道：“这里面大部分都是商铺，把人迁入城内，然后拆房、战争、重建，等最后恢复正常，起码要一年的时间，这里面失去的商机，他们也希望朝廷给予适当的补贴。”
　　李纲说得很委婉，说是适当补贴，实际上就是漫天要价，李延庆心里明白，他不由冷冷哼了一声道：“究竟命重要还是钱重要，李相公不妨告诉他们，敌军先锋今晚就会杀来，究竟是要命还是要财，让他们自己决定！”
　　“真的会杀来吗？”李纲紧张地问道。
　　李延庆倒有点拿不定主意了，他早上接到情报金兵已到黄河北岸，从时间上算金兵现在应该杀到任丘县了，任丘县和京城有飞鸽传信，他们应早就接到消息才对，但现在没有任何消息，李延庆怀疑燕青他们用疑兵阵，把金兵吓唬后撤了。
　　“我也不能肯定，但敌军主力也差不多杀到大名府了，距京城也就三天的路程，如果他们再不撤进城内，那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好吧！我再去劝劝他们。”
　　李纲匆匆去安排人手了，很快，金兵即将杀到的消息传遍了虹桥一带，终于有商人放弃商铺房舍带着家人向京城内转移了，这种事情只要有人带头，其他人都会跟从，除了极个别钉子铺外，其余大部分百姓都开始向城门撤离，士兵也开始拆除房舍。
　　李延庆随即来到了宝妍斋，他父亲已经在一个月前南撤江夏了，宝妍斋内还有几个不肯南撤的店员负责看守，李延庆也需要把他们也劝入城内。
　　宝妍斋的大门虚掩着，李延庆推门走进宅子，商宅内的东西都已经搬空了，连一把椅子都没有留下，显得冷冷清清。
　　“廉叔在吗？”李延庆喊了一声。
　　留下来看守铺子也是一个宝妍斋的老人，宝妍斋成立没有多久就跟随父亲了，老人的父亲年事已高，不能再路途颠簸，所以他也留下照顾老父亲，没有跟随其他宝妍斋的人南下。
　　李延庆叫了几声，却没有听见廉叔的回应，估计已经进城去看守店铺了。
　　李延庆转身刚要走，门口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帝姬，就是这里！”
　　大门开着，一阵脚步声传来，李延庆闪人已经来不及，这时，一个衣裙艳丽的年轻女子出现李延庆面前。
　　年轻女子显然也没有想到里面有人，她惊呼一声，连忙后退几步，“小娥，你不是说店铺里没人了吗？”女子回头埋怨身边的侍女。
　　“我……我刚才来是没人啊！”
　　这时，李延庆认出了对面的年轻女子，居然是延庆帝姬赵福金，李延庆歉然道：“很抱歉，我也是刚刚进来，惊扰帝姬了！”
　　“是你！”
　　赵福金一下子认出了李延庆，她刚才是受到惊吓，根本没有看对方的脸，这时，她认出了李延庆，俏脸更加红了，美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们……我们是来买宝妍斋胭脂的！”赵福金终于找到一个自认为不错的理由。
　　李延庆脸色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确认店里没有人才来买东西，这真是打算“买”吗？
　　李延庆也没有说破，只是微微笑道：“这里是虹桥宝妍斋的总店，不买胭脂香水的，帝姬若想买，还得去潘楼街，现在就只有那一家还开业了。”
　　“谢谢李将军，我还以为这里可以买呢！”
　　赵福金转身要走，李延庆却叫住了她，“帝姬请稍等一等！”
　　“将军还有什么事？”赵福金低着头，满脸通红，不敢和李延庆对视。
　　“帝姬不去南方吗？”李延庆问道。
　　赵福金摇摇头，“本来是要去杭州，但父皇先走一步，皇兄担心路上不安全，就不让我们南下了。”
　　“这样啊！”
　　李延庆想了想，便取出一柄小巧匕首递给她，“这是我的一个信物，假如有什么紧急事情需要帮助，我一定会尽力！”
　　“多谢将军！”
　　赵福金接过匕首，深深施个万福，还是不敢看李延庆，转身匆匆走了。
　　李延庆望着她的倩影走远，这个可怜的女人，无论如何，自己不能再让历史上的那一幕惨剧发生了。


第0719章 知己知彼
　　大名城外是一望无际的金兵大营，这是十五万大军的兵营，声势浩大，异常壮观，大营四周挖了壕沟，布满了鹿角，粗壮的营栅将大营团团包围起来。
　　这里便是金国的东路大军主力驻地，虽然东路军主将是完颜宗望，但都元帅完颜斜也也在大营内，东路军的进攻节奏却完全由完颜斜也做主。
　　完颜斜也是完颜阿骨打的弟弟，也是完颜宗望的叔父，年约四十七八岁，长得脸庞削瘦，目光阴鹜，他虽然武艺不行，却是一个极有眼光，且心狠手辣之人。
　　完颜斜也的都元帅大帐占地足足有两亩，里面确实套帐，中间是军务大帐，两边是书帐和寝帐，此时就在完颜斜也的书帐内，刚刚返回的完颜独低着头，满脸羞愧地听着完颜斜也的训斥。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只突袭大名府，而不是让你突袭开封府？”
　　完颜斜也说话轻言细语，但他的厉害不在于语调和语气的严厉，而是他的下的结论，他的一个结论就足以让一名大将坐一辈子冷板凳，所以金国从上到下没有人不怕他。
　　“卑职……卑职违反军令，请都元帅责罚。”
　　“责罚等一会再说，但我要让你明白道理，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是！”
　　完颜独嘴上认错，心里却不服气，他的五千骑兵都是女真铁骑，属于精锐中的精锐，他一路杀下去，还真不相信会有宋军能挡住自己，就算攻不下汴京城，狠狠耀武扬威一番也没有问题，为什么都元帅却不准自己南下？
　　完颜独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但眼光毒辣的完颜斜也还是看出了他心中不服，他便冷冷道：“那你告诉我，你五千骑兵南下能做什么？”
　　“我五千骑兵可以击溃五万宋军！”
　　“哼！”完颜斜也冷笑一声，“如果宋军不接战呢？你能攻下汴京城？”
　　“汴京城我攻不下，但我能杀尽汴京周围宋人，将人头堆成京观，吓破宋朝狗皇帝的胆！”
　　“只怕你这样做了，宋军不但没有吓破胆，反而同仇敌忾，激发他们的士气，给我们造成更大的伤亡！”
　　坐在一旁的完颜宗望眉头不由一皱，他感觉完颜斜也这话并没有多大的依据，宋军若能因此激发士气，也不会败得这么惨了，其实他觉得完颜独的做法倒有点道理，用人头筑一座京观，或许真能吓破大宋君臣的胆子。
　　当然，完颜宗望不可能帮完颜独说话，他在一旁道：“老七，错了就错了，都元帅令你打到大名府，你却擅自去打开封府，这就是违反军令了，你还是认罚吧！”
　　完颜独心中叹口气，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知罪！”
　　“既然知罪，那就降你为百夫长！”
　　完颜斜也的声音很轻柔，却惊得完颜独浑身一颤，居然把自己从万夫长降为百夫长，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怕完颜斜也了，简直太狠了，自己十二岁就是百夫长，混了二十年，南征北战立下多少功劳才熬到万夫长一职，就因为自己擅自出兵，便将自己二十年的功绩一抹到底。
　　完颜独顿时有点悲愤起来，他站起身道：“这个百夫长我也不要了，我现在就会部落打猎去！”
　　他把帽子摘下，狠狠扔在地上，转身便大步离去。
　　完颜斜也冷冷看他走远，令道：“将他赶出军营，终身不得录用！”
　　旁边完颜宗望浑身一震，完颜独的前途就这样彻底没了吗？他张了张嘴，话却说不出来。
　　“你想替他说情？”完颜斜也眼皮一挑，锐利地目光盯在完颜宗望脸上。
　　完颜宗望连忙摇头，“军令如山，那是咎由自取！”
　　完颜斜也站起身负手走了几步，最后他停住脚叹息道：“如果不是李延庆坐镇京城，完颜独去也就去了。”
　　完颜宗望大吃一惊，原来叔父是担心李延庆，他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道：“李延庆守城虽然不错，但如果正面出击，也未必是金国铁骑的对手吧！”
　　“汉人也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李延庆出任开封府尹，我就知道这次南下，我们的对手必然是他，这几个月我也没有闲着，收集了他的不少情报，甚至还从西夏打听他的消息，结果出乎我的意料啊！”
　　“元帅的意思是说，他不仅守城厉害，而且野战也不错？”
　　“至少他没有败过，虽然我们女真勇士是要比什么契丹、党项要一些，但谨慎一点总是没有错，这次我在狼主立下了军令状，必须按照我的部署来攻打宋朝，完颜独乱了我的规矩，我只好对他不客气了！”
　　完颜斜也一反平时的轻言细语，语气冰冷如铁，令坐在一旁的完颜宗望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
　　“嘿哟！嘿哟！”
　　京城高墙内，数千名民夫喊着富有节奏的号子，正用一根根粗大的圆木夯实地面，这也是太原防御战的经验，太原是夯实地面后放水为池，京城却不能照搬，主要现在正值寒冬，放水就会凝结成冰，还是没有减缓火球弹力的意义。
　　不过虽然无法放水，但李延庆还是有办法，他下令将一根根两头削尖的木桩插在泥土中，形成了密集的木桩阵，敌军火球射进来，十有八九就有插在木桩上，而无法再弹飞。
　　而且夯实地面还有另一层作用，那就是防止敌军打地道，打地道是攻城的一个重要手段之一，虽然金人未必能想到，辽国却很精通，李延庆和金人在太原交过手，他感觉金人的攻城手段已经不亚于辽国，而攻城士气和战斗力上却要远远超过辽军，更不用说宋军了。
　　他们这场防御战光靠士兵战斗力肯定必输无疑，必须依靠强大的防御武器，当然，还必须有天时地利的帮助，冬天守城有利也有弊，不利的一方面是护城河结了冰，失去了防御作用，而有利的一面也是结冰，士兵们将大量的水泼在城墙上，凝结成冰后便形成了一座厚厚的冰墙，即使敌军用震天雷也很难炸碎冰墙。
　　城内，李延庆正骑马视察城内的民房拆迁，和太原城一样，靠近城墙百步的民房全部要拆除，这就涉及到了上万户人家的切身利益，为了这件事，李纲足足做了三天的说客，最终用昂贵的补偿价格，才说服民众拆除房宅，就算这样，当士兵们拆房时，还是被无数的百姓围住痛骂。
　　北城这边就出了事，数十名老人躺在自己的房子阻止拆房，怎么劝也没有用，隐隐听见他们哭声震天，叫着嚷着要和自己的祖屋同归于尽。
　　“启禀都统，这群老人已经烦了几天了，钱早就拿了，但就是不肯走，若强行抓人，他们就向墙上撞，好几人都撞得头破血流，拿他们没办法啊！”
　　李延庆冷冷道：“把他们强行抬出来，扔到一间空房里关起来，他们要撞墙寻死，就随便他们！”
　　“遵令！”
　　统领飞奔过去，开始指挥士兵将屋子里的老人强行抬出来，送去百步外的一座空宅关起来。
　　一时间哭喊响成一片，“不准拆我的祖屋，死也要死祖屋里！”
　　“放开我，让我去死！”
　　士兵们抬腿抬胳膊，将数十名老人抬走了，统领喝令一声，“拆！”
　　一根根撞木向墙上撞去，一片片墙壁应声而倒，顿时尘土飞扬。
　　这时，一名骑兵奔至李延庆面前，抱拳行一礼，将一张纸条递给李延庆，“启禀都统，有封信是给你的。”
　　李延庆打开信看了看，转身便催马向御街方向奔去，“我们去矾楼！”


第0720章 大战前夕
　　矾楼基本上处于半停业状态，由于杭州钱塘县的矾楼盛大开业，京城矾楼的大部分人都转移过去，留守矾楼的人已经不多，只有春花楼还在营业，整个中庭内冷冷清清，已经没有了从前的莺莺燕燕，美女如云的盛况，只有十几个酒保在忙碌，矾楼已经变成了一座普通的酒楼。
　　李延庆走上二楼，来到一间屋子前，他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回应，“请进！”
　　声音稍微年轻，也不太熟悉，李延庆推门进去，只见房间里一名茶妓正在点茶，旁边坐着一名身穿盔甲的男子，年约三十余岁，脸色苍白，双眼浮肿，目光涣散，略有点酒色过度，一身上好的山纹甲在他身上也显得不伦不类，李延庆当然认识此人，高俅之子高衙内。
　　“原来衙内还在京城，我以为已经南下了。”
　　李延庆笑着拱拱手，他和高衙内没什么交集，前些年还有些个人恩怨，不过随着他地位日渐增高，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个人恩怨也早已烟消云散，但这并不代表他和高衙内有共同语言，基本上他对高衙内还是敬而远之。
　　高衙内起身行一礼笑道：“和都统说几句话就离京，我穿这身盔甲就是准备好了。”
　　“都统请坐！”高衙内客气地请李延庆坐下。
　　李延庆也不客气，在高衙内对面坐下，茶妓点了一盏茶递给李延庆，李延庆接到茶盏笑问道：“孙大娘子还在吗？”
　　“回禀官人，大掌柜已经去杭州了。”
　　“那你们这里还有多少人？”
　　“不多了，茶妓只有三人，酒保也只有二十几人，官人，要打仗了吗？”茶妓担忧地问道。
　　“你不用害怕，京城那么高大坚固，金人攻不进来。”
　　“阿惠，你先退下，我和李都统有话要说。”
　　茶妓起身行一礼，起身退下去了。
　　高衙内这才对李延庆道：“我收到父亲的来信了！”
　　“太尉现在在哪里？”
　　“父亲和太上皇现在都在江宁。”
　　“他们没有去杭州？”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不知什么缘故，父亲信中说，好像太上皇又改变主意了，到江宁后就停步不前，不想再去杭州。”
　　李延庆心中不屑一顾，不用说他也想得到，赵佶仓促退位，在江宁后又后悔了，权力是一种毒品，沾上了就很难摆脱，更何况是权力顶峰的皇权，赵佶在仓促之下退位，并不代表他甘愿放弃皇权，他在江宁驻足回望，并不是他关心京城，而是他对皇权放不下。
　　高衙内看了一眼沉思中的李延庆，又小心翼翼道：“父亲在信中还让我给都统带几句话。”
　　“请说！”
　　李延庆立刻从沉思状态中清醒，将赵佶的心思暂时放在一边，嘴角含笑地望着高衙内。
　　高衙内踌躇一下又道：“这话按理不该说，但父亲既然吩咐了，我不说也不好，都统也就听听，不要太放在心上。”
　　李延庆笑道：“你姑妄说之，我姑妄听之！”
　　“好吧！”高衙内点点头，这才压低声音道：“我父亲说都统暗藏三万京兆军，已触犯了天子逆鳞，这件事要务必化解，否则日后必生祸患。”
　　李延庆淡淡笑问道：“不知你父亲说的天子是指哪一个？”
　　“当然是现在这位！”
　　李延庆点点头，“你父亲的好意我心领了，请转告你父亲，他日再聚，我们一定好好喝一杯。”
　　“我言尽于此，那就祝李都统前程似锦，告辞了！”
　　“也祝衙内一路顺风！”
　　高衙内起身行一礼，便匆匆去了。
　　李延庆则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久久不语，如果是曹老爷子给他的忠告，他会铭记于心，但高俅却给他这样的忠告，明显有点交浅言深的意味。
　　当然，李延庆不排除这是赵佶的授意，挑拨赵桓对他不信任，但李延庆心如明镜，如果把自己的前途命运寄托在某个帝王身上，那他就是第二个种师道，甚至比种师道更惨，只有牢牢握住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才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的方向。
　　……
　　备战依旧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但战争的阴云已经悄然来临，十二月十七，十五万金国大军抵达黄河北岸，十二月十八，金国铁骑攻破任丘县，满城涂炭，金兵纵火烧城，熊熊烈火燃烧了一夜，整个天空都映红了。
　　十二月二十日，休整了一天金兵主力终于抵达了已经夷为平地的北军营，重新在北军营的基础上修筑大营，大营距离京城约十余里，但在东西方向却延伸去了二十余里，从城头远远望去，俨如一条白色长龙横卧在原野上。
　　金国大军杀至使东京城内一片混乱，尽管城内的权贵官宦以及大贾巨富几乎跑光了，很多稍微富裕的中层人家也纷纷南迁，几个月的迁徙使大量人口南迁，但京城内目前依然有近八十万人口，每天要消耗大量的粮草肉食以及瓜果蔬菜，这些基本生活物资大都从外面运来，养活了数万从业人员。
　　但金兵杀至使京城的各种物流迅速停顿，物价飞涨，到处是抢购物资的人群，大米的价格已涨到斗米五百文，官府也无法制止，只能用赈济的办法来救助贫民，很多买不起粮食的贫寒人家不得依靠官府赈粥度日，好在官府房租已全部减免，很多南迁的商贾大户人家也被用来安置逃难和城外民众，不至于在寒冷的天气里流落街头。
　　但稀粥毕竟吃不饱，想让家人吃饱饭，要么花大价钱去买米，要么就是去应募当民夫，每个民夫每天可以挣三百文钱，家人可以住官府提供的免费房子，这就等于每天能买半斗米，还有点余钱买蔬菜，基本上能吃饱饭了。
　　正因为条件优惠，京城百姓参加民夫极为踊跃，数天内便招募八万人，他们和三万厢军一起，构成了京城守军强大的后勤支援队伍。
　　目前负责守卫京城有十万大军，包括三万京兆军、三万新北军和三万厢军，另外还有一万殿前禁军，但厢军的作战能力较弱，他们负责操纵巨型投石机。
　　除了十万正规军外，还有一支特殊的军队，那就是一千女兵，她们负责抢救伤员，女兵的贡献早已在太原之战中被认可，正是因为她们的存在，使伤兵死亡率整整下降了八成，她们用大家看得见的巨大贡献赢得了军队将士的普遍信任。
　　京城火药局的特殊工坊位于城池西北，这里原是一片空旷的菜地，还有一座废弃的城隍庙，目前城隍庙已被改建为火器局制造震天雷和铁火雷的特殊火器坊，这里十分空旷，即使震天雷爆炸，也影响不到周围的居民。
　　傍晚时分，数千羽林军护卫着天子赵桓来到城隍庙的火器局工坊，目前火器局不属于军器监管辖，而是由军政堂直辖，具体是由后勤总管宗泽负责，李延庆也陪同赵桓访问火器坊。
　　由于天子到来，火器坊已暂时停止了工作，数百名工匠纷纷站在一旁，赵桓在数十名大臣簇拥下走进了大堂，原军器监少监何昉连忙上前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宗泽笑着介绍道：“何少监原本就是在军器监内负责火器制造，现在调来全权负责火器局。”
　　赵桓点点头问道：“已经制造了多少震天雷？”
　　“回禀陛下，在今天中午为止，已经造出了三千四百只震天雷，还有六千只铁火雷。”
　　赵桓大喜，“何少监辛苦了，这次若能击败金兵，朕一定会给何少监记大功！”
　　“多谢陛下赞誉！”
　　赵桓又看了看周围，笑问道：“所有制造火器的工匠都在这里吗？”
　　宗泽摇摇头，“这只是一部分，还有制造火药的工匠和打造外壳的铁匠都不在这里，一共有一千二百人负责制造火器。”
　　“火器可是我们致胜的法宝，太原守城战之所以取得胜利，很大程度上就是靠震天雷发挥威力，希望这次也不例外。”
　　赵桓兴致很高，回头笑问李延庆道：“李都统，朕说得没错吧！”
　　李延庆微微一笑，“陛下说得一点没错，如果三军的士气能调动起来，相信这场守城战还会更精彩。”
　　赵桓哈哈大笑，“李都统是想让朕去城头走一圈，对吧！”
　　“如果陛下肯视察三军，那是兄弟们的荣幸！”
　　“好！朕这就上城去慰问三军！”
　　……


第0721章 临风一箭
　　“呜——呜——”
　　天刚亮，远处金兵大营的号角便接二连三地吹响了，城头上也敲响了警钟，一队队军容整齐地士兵迅速奔上城头，密密麻麻站满了城头，在他们身后是一架架体型庞大雄伟投石机和火砲，防御北城和西城的是京兆军，负责南城和东城防御的是新北军，李延庆为都统制、东京防御使，负责全城防御。
　　此时李延庆就站在北城头上，目光专注地望着远方金兵大营，金兵是昨天才到，当然不可能今天就开始攻城，但金营的号角声却是集结的意思，李延庆倒有点好奇，金兵刚刚杀到，他们想做什么？
　　“都统，估计是想先示威吧！”刘錡在一旁低声道。
　　李延庆点点头，应该是这样，这是辽国的传统，后来传到西夏，没想到金国也学会了，不过他也承认，这确实是一招厉害的手段，对压制敌军的士气有着很好的效果。
　　“咚！咚！咚！”沉闷的牛皮大鼓敲响了，震天的鼓声可传出数十里外，缓慢而富有节奏，仿佛在敲打人的内心，很多士兵的心都跟着怦怦跳动起来。
　　“来了！”
　　探哨兵一指远方，只见一条数里长的黑线出现在十里外，这时大地开始颤抖起来，鼓声被一种从天际传来的闷雷声掩盖了。
　　“是骑兵！”有士兵大喊。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严峻起来，形成这样的声势，在草原上狂奔或许万名骑兵就能办到，可十里距离金兵不可能狂奔，要想让大地为之颤抖，至少要十万以上铁骑才能办到。
　　不多时，金兵主力军队出现了，他们就像一片黑云贴着地面渐渐铺陈开来，旌旗铺天盖地，鼓声隆隆作响，不断传来低沉的号角声，一队队骑兵盔明甲亮，长矛如林，这些异族士兵一个个相貌狰狞，杀气腾腾，不时发出一阵阵如野兽般的吼叫，令人不寒而栗。
　　十五万大军铺天盖地，形成十五个大方阵，在北城外耀武扬威，这时，金兵大阵如波浪般劈开，一支五百人骑兵队疾奔而来，为首旗手身材异常雄伟，骑在一匹强健的战马之上，他手执一杆两丈长的金狼头大旗，后面五百人各执一杆大旗，在寒风的吹拂下猎猎飞舞。
　　城上士兵默默无语，金兵展示出的强大实力给所有士兵的内心都带来巨大的压力和震撼。
　　李延庆忽然想起了西夏军队的规矩，手执王旗绕城一周，以示震慑，他当即回头令道：“取我的铜弓来！”
　　很快有亲兵跑来，将铜弓呈上，李延庆抽出一支铁箭，耐心等待敌军旗手上前，一般而言，旗手绕城张旗示威不能太远，太远没有效果，但也不能太近，一般在两百五十步左右，在敌军神臂弩的杀伤距离之外，只片刻，手擎大旗的旗手渐渐靠近了城墙。
　　就在旗手距离城池约两百五十步时，李延庆忽然张弓搭箭，拉弓如满月，弓弦一松，铁箭如一道黑色闪电，射向金狼头大旗，只听“咔嚓！”一声，金狼头大旗迎风而断，引起城上城下一片惊呼，城头顿时欢声如雷，这一箭将金兵风头尽灭，刚刚展示出来的强大杀机也被冲淡了很多。
　　但不等一群旗手转身逃跑，李延庆的第二箭又射到了，一箭射穿了身材魁梧的旗手背心，旗手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其余数百名骑兵吓得狼狈而逃，城头上的士兵再次欢腾起来，远处的完颜斜也看得清楚，居然被宋军射断了金狼头大旗，他脸色铁青，原本想向宋军示威，却被宋军反打脸，完颜斜也心中无奈，只得喝令道：“撤军回营！”
　　在撤退的锣鼓声中，十五万大军开始缓缓撤退，尽管十五万金兵展示了强大的战力，但李延庆的一箭射断了金国的王旗，完全抵消了金兵给宋军带来的压力，很快，李延庆这一箭传遍了整个京城，给京城的七十万百姓带来了希望。
　　待金兵撤尽，宋军也开始陆续下城返回军营，这时，一队侍卫奔来，对李延庆拱手道：“官家请李都统去知政堂，有要事相商！”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李延庆吩咐刘錡几句，便快步走下城，翻身上马向皇宫奔去。
　　目前知政堂六相中，王黼已被革职罢相，高俅和蔡攸离京也被免去了相国之职，蔡相在几天前因年事已高而辞去了相国之位，前朝相国只剩下白时中和李邦彦两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赵桓登基后，又迅速任命吴敏、孙傅、张邦昌、李纲四人为相，组成了新的知政堂。
　　由于军议堂的三名骨干李纲、吴敏和孙傅都出任了相国，赵桓为太子监国时，他考虑的是如何与知政堂抗衡，才组建了军议堂，现在他升级为帝王，自然不希望再有军议堂来抗衡知政堂，所以赵桓便渐渐用知政堂代替了太子监国时代的军议堂。
　　李延庆匆匆赶到知政堂，有官员替他禀报，“李都统到了！”
　　李纲连忙迎了出来，行一礼笑道：“大家就在等李都统了，官家也等候多时，快请进来吧！”
　　李延庆一怔，“官家也来了？”
　　“今天知政堂议事比较重要，官家也来旁听，我们都是纸上谈兵，还得你来说说实际情况。”
　　“今天是议论军事？”
　　“也不完全是军事，你进来就知道了。”
　　两人走进议事大堂，这里就像一座小殿，上方正中间是天子赵佶的位子，几十年来都空着，赵桓登基后，他基本上都会来旁听，今天也不例外，赵桓高高坐在龙椅上，对走进大堂的李延庆微微点了点头。
　　大堂两边共摆放了八套桌椅，在后面又摆放了两排椅子，主要是给重要官员旁听议事时所坐。
　　李延庆不是知政堂成员，平时也没有资格和相国们平起平坐，但现在是战争时期，他作为都统防御使，地位就格外突出，没有人敢小视他，赵桓特地下旨，在议事堂内再追加两套桌椅，一套便是给李延庆，而另一套则是给枢密使高深。
　　李延庆走进议事堂，向天子赵桓躬身行一礼，“微臣参见陛下！”
　　“李都统免礼请坐！”
　　李延庆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这时，右相国白时中问道：“请问李都统，金人大概会几时攻城？”
　　知政堂召开紧急议事当然是金兵撤退后才举行，但众人还是心有余悸，眼看一场大战要爆发，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李延庆见所有人都望着自己，估计大家都在担心这件事，他又挑眼向上望去，天子赵桓也同样目光专注地望着自己，看来这是今天议事的重头戏了。
　　李延庆便略略欠身，对众人道：“根据我的经验，金兵在正式攻城前还有祭神仪式，明天应该不会进攻，应该是后天第一次进攻，不过第一次进攻应该属于试探性进攻，规模不会很大，战争不可畏，我担心的是城内之乱。”
　　李延庆说的是实话，他们准备了近半年，加上京城良好的防御底子，金兵想攻破城池还真不容易，关键是城内不能发生内乱，当初太原城能守住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家万众一心，他李延庆一言九鼎，谁也不敢违抗。
　　但京城却不是这样，比他位高职重的权贵高官多得是，如果人心不齐，恶果很可能就会出现在军队上，某一段城墙防御就会出现缺口。
　　当然，李延庆并没有明说，他担心并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城中的高官，如果有人被金国重金重爵收买，那就真是的人心不齐了。
　　“不知李都统说的城内之乱是指什么？”吴敏问道。
　　李延庆缓缓道：“我担心城内藏有金国的奸细！”


第0722章 各自布兵
　　“李爱卿认为城中有金国奸细？”赵桓忍不住问道。
　　“怎么会没有？金人一向善于使用内应，破辽国东京以及大同府都是里应外合，这是金人的一贯手段，到我们这里怎么会例外。”
　　赵桓眉头一皱，问李纲道：“李相公，京城户籍清查过吗？”
　　“回禀陛下，京城已经梳理过几遍，到目前为止，暂时没有发现奸细。”
　　旁边高深摇摇头道：“如果那么容易查出来，那就不叫奸细了。”
　　赵桓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高深也这样说，那就证明李延庆并不是信口开河，如果城内有配合攻城的金人奸细，那就不是十人二十人的问题了，搞不好是上百人，就算不攻城，留一群敌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睡觉也不会安稳。
　　想到这，赵桓便对李纲道：“李相国，这件事朕就交给你了，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找李都统帮忙，朕可不希望被李都统言中。”
　　“微臣遵旨！”李纲起身行一礼。
　　李延庆心中苦笑，这件事本来他想主导，却被赵桓交给了李纲，也罢，自己精力有限，就让李纲来承头吧！
　　他也起身表态，“微臣一定会全力协助李相公。”
　　赵桓点点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面继续商议！”
　　白时中道：“今天请大家前来议事，主要是解决军费问题，现在朝廷财力很紧张，恐怕维持不了多久，所以需要大家集思广益，想一想解决目前财政危机之道。”
　　……
　　李延庆暂时对财政问题不感兴趣，抗金本来就是朝廷上下齐心协力之事，如果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操心，那还要朝廷做什么？
　　李延庆惦记着军队，便起身告辞了，他刚走出大门，后面李纲却追了出来，“李都统请留步！”
　　“李相公还有事吗？”李延庆停住脚步笑问道。
　　李纲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就是刚才关于金国奸细之事，说实话我没有什么经验，李都统能不能提个的建议，看看从哪里着手？”
　　李延庆也笑道：“李相公是在问我要人吧！”
　　李纲心思被对方看透，不由打了个哈哈，“都是为了抗金大计嘛！”
　　李延庆想了想道：“我手下有个情报司参军，叫做张虎，经验很丰富，我让他协助李相公，再加五百名士兵，不过需要李相公再找十几个太学生协助情报收集分析。”
　　李纲大喜，连忙施礼，“这件事就多谢李都统帮忙了。”
　　李延庆呵呵一笑，拱拱手，便扬长而去，李纲望着李延庆走远，想到筹钱的事情还没有着落，不由又愁肠百结，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
　　……
　　今天被宋军在众目睽睽下射了王旗，确实影响了金兵的士气，连同都元帅完颜斜也憋了一肚子气，好好的示威变成了打脸，换谁心里也不舒服。
　　元帅大帐内，完颜斜也半躺在宽大的虎皮交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支铁箭，脸色阴沉不定，这支箭就是射断王旗的铁箭，完颜斜也还是第一次看见用生铁打造的箭，这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射断两百五十步外的木杆。
　　但让他眼中阴沉不定的并非铁箭本身，而是铁箭上的三个字“李延庆”，这居然是李延庆亲自动手，这小子的箭法高明啊！
　　金人虽然杀人如麻，却也佩服强者，李延庆今天露的这一手，在金兵中无人能及，还真把一班金国大将给震住了，连完颜斜也也无话可说。
　　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都元帅，宗望将军来了！”
　　“请他进来！”
　　完颜斜也虽然是南征都元帅，但东路军主将却是完颜宗望，完颜斜也为人比较霸道，基本上大小决策都由他拍板，多多少少把完颜宗望架空了。
　　今天这个摆阵示威也是完颜斜也决定的，完颜宗望并不太赞成，他认为这样过早暴露金兵的实力，但他的反对没有效果，完颜斜也还是强行推行了，不料最后的结果却证明完颜宗望的意见正确，这让完颜宗望的腰多少也挺直了一点。
　　完颜宗望快步走进大帐，躬身道：“参见都元帅！”
　　去掉职务上的差别，完颜斜也还是完颜宗望的亲叔父，这个叔侄关系也使完颜宗望不敢有任何非分的表现。
　　“宗望来得正好，你看看这支箭！”
　　完颜斜也把铁箭递给了侄子，完颜宗望看了一眼铁箭，微微叹息道：“这就是李延庆的铜弓铁箭了，果然名不虚传。”
　　“铜弓铁箭？”完颜斜也微微一怔，他还真不知道。
　　“四叔，李延庆的铜弓铁箭在大宋非常有名气，号称大宋第一箭，我也是久闻大名，今天第一次见到实物。”
　　完颜斜也心中有些不舒服，他冷笑一声道：“两军交战是数十万人的会战，可不是大将单挑，他的箭术再好上天也没有用，难道他一人能击退我们十五万大军不成？”
　　“四叔说得对，在十几万大军面前，个人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
　　“好了！”
　　完颜斜也有点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说这些没用的话，说说怎么攻城，攻下汴京咱们才能给狼主一个交代，其他都是虚的。”
　　完颜宗望脸色肃然，躬身道：“卑职也是为此事而来！”
　　“那就坐下说！”
　　完颜宗望坐下道：“我仔细研究过汴京城，坦率地说，汴京城要比辽国的所有城池都高大坚固，都更加难攻打，他们唯一的弱点就是宋军的战斗力比较弱，我听说宋朝老皇帝连夜逃走，带走了几万军队，城内的守军有十万左右，但真正能战斗的只有三四万，只要把这三四万人拼掉，那汴京城就守不住了。”
　　“你是得到了城内的情报？”完颜斜也问道。
　　“正是！前几天，城内最后一批宋人逃走，我们细作混出城来向卑职汇报了情报。”
　　完颜斜也负手走了几步，又问道：“城内有多少细作？”
　　“大约有两百人左右。”
　　“都是从前的辽国细作？”完颜斜也又追问道。
　　完颜宗望摇摇头，“一部分是，但还有一部分是卑职安插的勇士，能在攻城时给我们带来机会。”
　　“辽国细作在大宋还有多少？”
　　完颜宗望想了想道：“大约还有一千人左右，分布在大宋各地，主要以经商为主。”
　　完颜斜也点点头，“从今天开始，对大宋的情报就由我全权负责，你只管军事就行了。”
　　完颜宗望半晌说不出话来，自己苦心经营了近半年的情报网，就这样被叔父一把夺走了，着实令他心中不满，但不满归不满，他还真不敢表露出来，只得低下头道：“卑职遵令！”
　　完颜斜也却不考虑侄子的感受，既然拿走了也不打算安慰几句，他又问道：“那你打算几时出兵攻城？”
　　完颜宗望心中叹口气，躬身道：“明天是祭神仪式，估计要大半天时间，卑职打算后天上午正式攻城，先试探性进攻，摸一摸宋军防御底细，然后再大举进攻！”
　　“那第一次你打算派谁进攻？”
　　完颜宗望想了想道：“第一次进攻，我打算让右军的契丹人出击，直接进攻北城！”
　　“那好吧！你是主将，具体进攻就由你来决定，我不干涉，希望你尽快拿出成绩来。”
　　“卑职遵令！”
　　就在这时，帐外有亲兵急声禀报：“启禀都元帅，后军有紧急情报。”
　　“进来禀报！”
　　帐帘一掀，走进一名报信兵，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都元帅，后军粮草遇袭！”
　　“啊！”完颜宗望大吃一惊。


第0723章 雪夜偷袭
　　金兵以战养战，本身并没有携带粮草辎重，所有的后勤补给都靠掠夺，所以金兵喜欢使用闪电战，以最快速度夺取城池，也就是为了占领粮仓，这也是金兵杀进河北后烧杀劫掠的一个原因，他们需要大量的粮草牲畜以及各种物资才能保证军队的后勤供应。
　　这次金兵攻打宋朝京城，后勤重地就放在大名城内，并有两万重兵驻守，但大名府距离开封府毕竟还有几百里，所以金兵又在黄河南岸的白马渡构建了一座临时中转仓库，派三千士兵镇守，从大名府运来的粮草物资都暂放在这座临时仓库内，再由专门的运粮队伍络绎不断运往开封府。
　　当然，金兵是没有多余的军队来运粮食干苦力，所有的运粮苦力都是金兵从河北各州县强征的青壮，足有十万人之众，这十万青壮成了金兵的后勤保障队伍。
　　就在金兵抵达东京汴梁的当天晚上，在黄河南岸出现了一支宋军骑兵，这支骑兵正是李延庆派出去拦截金兵前锋的骑兵，由王贵和牛皋率领，李延庆还更深一层的意思，就是外围放一支高度机动的军队，随时骚扰敌军，就算无法迫使敌军撤军，也要加大敌军攻城的代价。
　　此时王贵带着十几名手下就在金兵临时仓库十里外的一片树林内眺望这座占地近千亩的军营，当然，所谓的仓库其实也是一顶顶大帐篷，搭建得快，撤得也快，这才叫临时仓库。
　　不过金兵的护卫极严，和其他游牧民族一样，金兵不擅于修筑板墙，只是用营栅包围一圈，再挖一条壕沟，另外金兵还派出数百名外围巡哨，十里范围内，休想有人能靠近临时仓库，这也是王贵在十里外观察敌军仓库的缘故。
　　王贵观察了良久，对身旁的燕青道：“燕老弟，你有什么想法？”
　　燕青也是接到李延庆的命令，让他跟随王贵，他目前和牛皋一起成为王贵的左右副将，燕青笑道：“其实很简单，金人守军不多，贵哥直接率军冲击，一把火烧了敌军仓库，这不就行了！”
　　王贵眯眼看了军营半晌，摇摇头道：“都统不让我过早暴露实力，这次偷营还得用巧力。”
　　燕青暗暗撇嘴，这不明白着把事情扔给自己吗？尽管燕青撇嘴的动作很轻微，还是被王贵看见了，王贵顿时怒道：“撇嘴作什么，你不想干现在就说！”
　　燕青吓得一哆嗦，连忙陪笑道：“贵哥吩咐的事小弟怎敢不干，我准备一下，天亮之前给哥哥报好消息。”
　　王贵顿时转怒为喜，拍了拍燕青肩膀，“事成后，我给你记二功！”
　　“贵哥，不是首功吗？”燕青有点糊涂了。
　　“首功当然应该归我，我王贵指挥有方嘛！”王贵忍不住大笑起来。
　　燕青有点傻眼了，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上司，他忍不住讪讪道：“贵哥，你这也太不厚道了吧！我去卖命，首功却归你。”
　　“和你开玩笑的，我会据实上报给都统，让都统决定，不过我估计咱们俩一人一半，你说呢？”
　　燕青苦笑一声，“先别慌算账，等我做完这一票再说，搞不好这次我的小命都要丢在这里了。”
　　“别说这种屁话了，赶紧干活去。”
　　两人调转马头，带着手下奔进树林，很快便消失在树林深处。
　　……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三更时分，燕青带着二十几名武艺高强的手下出现之前的树林内，他和王贵已经观察过很久，大概了解了敌军外围巡哨的规律，外围巡哨也是固定哨，大概每个三百步就有两名金人骑兵。
　　这也是金人的巡哨经验，巡哨相隔太近则浪费人力，相隔太远又容易被敌军漏过，三百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只要一处巡哨发出喊声，其他巡哨就立刻能听到，除非对方武艺特别高强，否则很难过外围巡哨这一关，这确实是一种行之有效的办法。
　　但今天晚上燕青率领的手下，偏偏就是武艺最为高强的宋军斥候，无论水中还是山林，他们都能得心应手。
　　燕青准备已经充分，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摆手，便带着手下向黑暗中奔去。
　　大约奔出四五里，燕青转身一挥手，所有人立刻趴下，燕青也躲在一块大石背后，目光冷厉地盯着前方，前方约百步外出现了两个人影，都骑着战马，正缓缓向这边走来，金人巡哨也不会站在原地不动，这么冷的天，不动一动，早就被冻僵了，尽管如此，在寒彻刺骨的夜风中，两名巡哨还是冻得够呛，用厚厚的羊皮褥子将自己紧紧裹足，不时掏出羊酒皮囊灌上几大口。
　　燕青见两名巡哨正逐渐向自己这边靠近，他向手下做个手势，众人纷纷爬远，只剩下燕青和两名武艺最高强的手下。
　　他们穿着白色大氅，趴在地上和地上的积雪融为一体，就算是白天也难看发现，何况现在是三更时分。
　　两名巡哨嘟嘟囔囔从他们身边走过，这时，燕青和另一名手下几乎是同时跃起，向两只雪雁，轻巧地落在两匹战马背后，与此同时，第三名手下重重咳嗽一声。
　　这一声咳嗽顿时吸引了两名巡哨的注意力，他们一时没有发现身后竟然多了两名宋军斥候，燕青和手下交换一个眼色，两人同时动手，从后面捂住金兵巡哨的嘴，一把雪亮的匕首从他们脖子上狠狠抹过，顿时鲜血喷涌，燕青和手下随即又是一刀刺进了巡哨的后心，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一眨眼的功夫，两名巡哨便成了两具尸体，一点声响都没有。
　　用雪掩盖了两名巡哨的尸体，两名斥候换上金兵巡哨的盔甲，骑上他们的马匹，裹上羊毛褥，继续装模作样地巡哨，燕青则带着其他手下向金兵大营狂奔而去。
　　金兵大营外面还有岗楼，上面有哨兵在来回探望，燕青和他的手下经验丰富，他们放慢速度，趴在地上缓缓向其中一座哨塔爬去，哨塔也和巡哨一样，每隔三百步就有一座，虽然哨塔看得更远，但也有一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灯下黑，爬到哨塔下面，上面的哨兵就基本上看不到了。
　　燕青派了一名武艺最高的手下向哨塔爬去，其余人在两百步外等候，大约过了一刻钟，燕青见哨塔上的人影消失了，他立刻率领手下猫腰向大营奔去。
　　哨塔上的哨兵已经被干掉，众人也不用营栅，直接斩断一根粗大的木桩，接二连三地钻了进去……
　　王贵率领手下埋伏在十里外的树林内，到四更时分时，只见敌军大营忽然火光大作，烈火迅速在大营内蔓延，尤其堆放草料的大帐更是烈焰冲天。
　　军营内传来了紧急的警钟声，王贵狠狠一拳砸在身边的树干上，大声赞道：“干得漂亮！”
　　但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王贵立刻喝令道：“点火！”
　　在他们数里外燃起了一堆大火，这是吸引敌军的火堆，金兵在混乱之下，一定会被这堆大火吸引，这个时候王贵并不担心燕青他们的情况，在混乱中他们很容易逃脱，现在王贵更关心自己安排的一次伏击。
　　果然，一刻钟后，数百名骑兵从远处风驰电掣半路，大约有五百骑兵赶来查看这边的火光情况，王贵一抬手，三千宋军骑兵纷纷举起了骑兵弩，冷冷的弩箭对准了远处奔来的敌军，当敌军骑兵越来越近，在他们五十步外飞驰而过时，王贵一声令下，“射！”
　　一声梆子声响起，树林内顿时乱箭齐发，三千支密集的弩矢向五十步外的金人骑兵疾射而去……


第0724章 试探进攻（上）
　　完颜斜也最终压下了临时粮库被偷袭的消息，避免影响士气，第三天一早，金兵按照计划发动了第一场进攻。
　　天刚亮，金兵大营内便响起了轰隆隆的战鼓声，与此同时，东京城头也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宋军昨晚已得到命令，都没有脱去盔甲，所以当警报声响起时，士兵们迅速到位，数万士兵很快便出现在城墙上。
　　此时东京城墙已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整座城池闪耀着一种瑰丽的光芒，远远望去，就是一座美奂绝伦的水晶城，这也是一个纷繁浩大的工程，宋军士兵用了整整十天时间才使冰层将城墙完全覆盖。
　　此时李延庆就站在北城头，眺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金兵军营，在城头上可以清晰地听见金兵大营内缓慢而有节奏战鼓声，这和前天的战鼓声完全一样，是集结的鼓声，所有宋军士兵都知道，战争即将到来。
　　“今天应该只是试探进攻吧！”旁边刘錡低声道。
　　李延庆摇了摇头，“试探性进攻不假，但试探性进攻又何尝不是攻城？万万不可轻敌，被敌军攻上城头。”
　　“卑职明白，一定不会让敌军占任何便宜！”
　　刘錡转身去喝令士兵准备，李延庆依然专注地望着远处，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试探性进攻意味着敌军不会投入太多的兵力，也不会使用太多大型攻城武器，这固然是有利的一面，但不利的一面也有，那就是试探性进攻一般不会用本族人，金兵主帅没有怜惜士兵之心，敌军攻城就会非常悍勇，死战到底，不会轻易撤退。
　　但这同时是对守军士兵一次极好的练兵机会，李延庆明白，刘錡也明白，他们积极地进行了部署。
　　北城墙长约十二里，安放了一百二十架大型投石机，以及两百架火砲，另外还有床弩、猛油火柜、铁火雷以及一桶桶火油和沙袋、滚木礌石等等，这也是京城城头宽达两丈五尺，换成普通的城池，也无法容纳那么多物质。
　　尽管如此，李延庆还是非常谨慎，在城头上修建了数十座石屋，将震天雷、铁火雷以及火油等物资陈放在石屋内，防止金兵用火油攻城，最擅长用火是西夏，金兵在攻打大同府就吃了西夏火的大亏，现在金国征服了西夏，没有理由他们不使用火攻，在太原李延庆便已领教过了。
　　李延庆更担心是投石机，如果投石机出现损坏，无法将点燃的震天雷及时射出，那就会出现太原的惨剧，太原有一颗震天雷因投石机损坏没有射出，炸死炸伤百余人，这个惨重的教训李延庆不想再犯。
　　尽管工匠们已经三次检查了投石机，但李延庆还是不放心，他知道投石机损坏不是现在，而是在使用次数多以后，强大拉扯力很可能会将绑缚投石机的皮袋崩断，为此，他在每一架投石机旁都安排一名工匠，随时检查投石机的异常，这也是李延庆吸取的教训，安排一名工匠绝对是有大作用的。
　　“他们来了！”几名士兵忽然大喊起来。
　　李延庆转身头，注视着远方，只见两支军队出现在城外的旷野里，旌旗如云，浩浩荡荡向城池方向开来，在远处还有一支军队，但明显和这两支军队保持距离。
　　李延庆立刻判断出来，今天攻城的就是这两支军队，约两万人，后面的军队是压阵，也可能是刀斧手，逼迫这两支军队以死攻城，对方人数不多，显然只会攻打北城。
　　“传令弓箭手准备，投石机备战！”李延庆下达了准备作战的命令。
　　“咚！咚！咚！”激烈的战鼓声在东京城外陡然响起，紧接着是低沉沙哑的鹿角声“呜——”久久在旷野里回荡。
　　两万金兵已经在两里外列队完成，盔甲鲜明，杀气腾腾，他们是金兵中的契丹精锐，被投入到攻打宋朝都城第一场战争中来，虽然是有送死的意图，但完颜斜也也承诺他们，如果攻下汴京城，宋朝的皇宫可以由他们先进去。
　　金兵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河北各州县都望风而降，驻守河北的十几万宋军也一战即溃，所以相对于先进入皇宫的厚利，冒点险对于契丹军队也是值得，就算京城宋军无法一战击溃，但相信契丹军在付出一点血的代价后，也一样能杀入东京城。
　　几乎每一个契丹士兵都抱着这样的念头，杀气腾腾，就等一声令下，他们就将直接杀向城头。
　　今天指挥攻城的金兵主将正是完颜宗望，完颜斜也虽然是都元帅，但他只管战略及军队部署，但在具体的作战方面则完全交给了完颜宗望。
　　此时，无数双眼睛都向完颜宗望看来，完颜宗望看了看已经准备好的数百架攻城梯，又看了看远处巍巍的东京汴梁城，完颜宗望缓缓点头，下达了作战命令，“第一军出击！”
　　“咚——咚——”
　　惊天动地的战鼓声敲响了，部署在东面的一万金兵发一声呐喊，铺天盖地向两里外的东京城冲去，他们抬着一百五十余架攻城梯，这种攻城梯都是用大腿粗细的木头制成，重约三百余斤，每一架都长达四丈，前端有两根巨大的铁钩，能直接钩住城墙，就算是冰层也能紧紧咬住，甚至比云梯还更加实用。
　　一万金兵如潮水般涌来，越奔越近，一千步、八百步、六百步、五百步……已经渐渐逼近了投石机的射程。
　　李延庆目光冷厉地望着已经进入投石机射程的金兵，虽然他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自己的实力，但把实力展示出来，给对方也是一种震慑。
　　他冷冷下令道：“发射！”
　　宋军的投石机发动了，一连串劲风响过，一百二十根长杆挥出，一百二十枚黑黝黝的震天雷腾空而起，在空中布成了一片密集的铁雨，发出诡异的声响，呼啸着向契丹人头顶砸去。
　　旷野里顿时响起了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尽管城头的宋军都在太原保卫战中有过经验，当投石机射出后，他们纷纷捂住耳朵蹲下，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还是让宋军士兵们感到一阵阵惊心动魄。
　　当爆炸声消失，一些胆大的士兵悄悄抬头向城外望去，城外的情形还是让很多人都惊得吐出了舌头。
　　进攻的金兵显然没有经验，当震天雷落下爆炸时，他们只顾四散奔逃，却没有多少人趴在地上。
　　强烈的冲击波和弹片杀伤使金兵伤亡极其惨重，旷野里出现数十个土坑，土坑四周布满了尸体和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土地。
　　第一轮爆炸便使金兵一千八余人被炸死杀伤，虽然伤亡只有一万军队的两成不到，爆炸引发的震撼却将金兵吓得心惊胆寒，调头便向回奔逃。
　　完颜宗望早就有了准备，他见第一轮进攻的士兵纷纷回撤，心中顿时大怒，喝令道：“刀斧手上！”
　　两千名女真监战骑兵手执锋利的大斧冲了上去，他们连杀一百余名逃兵，逼迫其余士兵继续攻城。
　　在监战骑兵的逼迫之下，八千契丹士兵不得不调头再次向城池杀去。
　　这一次李延庆却改变了命令，震天雷换成了巨石，他也需要用这八千金兵磨练自己队伍。
　　一百余块大石在空中翻滚着向冲来的金兵砸去，奔在最前面的金兵一阵人仰马翻，巨石砸中了士兵，人头瞬间被砸飞，血肉模糊，战马被砸中，惨嘶着摔倒，将马上士兵死死压在身下，一场石雨便死伤了四百余骑兵，使金兵的进攻气焰为之一挫。
　　但毕竟巨石不是震天雷，没有了震天雷的恐怖威胁，金兵的进攻却没有停止，前赴后继，继续向东京北城杀来，这时第二波石雨再次袭来，又是一片人仰马翻，此刻，金兵的前锋部队离城池已不足一百五十步。


第0725章 试探进攻（下）
　　就在这时，城头上宋军的箭阵发动了，一阵鼓声敲响，五千具神臂弩同时发射，一片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长长的黑色箭云，瞬间变成了黑点，铺天盖地地向金兵迎头射来。
　　金兵纷纷举盾相迎，但宋军的神臂弩雄霸天下，不仅是射程远，而且力道强劲，普通的盾牌和皮甲根本抵挡不住，尤其是从空中抛射，箭矢下降时更带有自身的重力，百步内使金兵的木盾牌成了摆设。
　　力道强劲而沉重的透甲弩箭洞穿了金兵的盾牌，射穿了皮甲，金兵纷纷中箭落马，哀嚎声遍野，随即第二波、第三波弩箭如雨点般呼啸而来，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长箭嗤嗤落下，射穿了盾牌，射穿了敌军的脸庞和胸膛，使城下密集的金兵仿佛是被暴风骤雨摧残的庄稼，一片片倒下，血光四溅，一个个在哀嚎声悲惨死去。
　　金兵的士气急剧消亡，他们开始动摇了，溃退，四散奔逃，仿佛劲风吹破乌云，霎时间云开雾散，金兵的第二次进攻被瓦解了，他们遭到了沉重的打击，宋军仅射出三轮箭，八千金兵便减员三成，二千余人死伤。
　　完颜宗望却不为所动，冷冷下令道：“第二军杀上去！”
　　金兵鼓声如雷，喊杀声震天，一万契丹族金兵扛着长长的梯子，如潮水一般向城墙汹涌而去。
　　“骑兵上，用弓箭压制住城头！”
　　片刻，一万骑兵从城池两边风驰电掣般杀来，他们也同时向城头放箭，城上城下密集的箭矢交汇在一起，金国骑兵的强力箭阵渐渐压制住了城头的箭矢。
　　在金兵箭矢的掩护下，第一批约六千士兵发动了进攻，城墙下原本有一条两丈宽的护城河，但现在已经冻得十分结实，失去了防御作用，六千金兵冲到城下，将一架架攻城梯搭上城头。
　　宋军已经准备准备得相当充份，一时间，巨石、滚木如暴风骤雨向攻城金兵砸来，攻城金兵无处躲闪，被木石砸得血肉横飞，死伤惨重，片刻功夫，金兵便死伤上千人，败退下来。
　　完颜宗望专注地望着城头宋军的防守，尽管他知道宋朝京城不好攻，但还是没有想到宋军竟犀利如斯。
　　“副帅，士兵们死伤惨重，是不是让他们先撤下来？”一名万夫长小声建议道。
　　完颜宗望冷冷哼了一声，下令道：“给我擂鼓催战，谁敢下来，杀无赦！”
　　金兵进攻的鼓声再次击响，轰隆隆震撼人心，指挥两万契丹精兵的万夫长萧洪彦见完颜宗望不肯让他们撤下，他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大喊道：“冲上去，冲上城头，赏金万两！”
　　他拾起一根狼牙棒，亲自冲锋在前，在宋军犀利的防御攻势下，金兵的第二次攻城气势明显减弱了，喊杀声不响，跑得也不快，一遇城头巨石砸来他们便掉头逃命。
　　完颜宗望面无表情，冷冷下令道：“再有退后一步者，斩！”
　　在金兵刀斧手的驱赶下，契丹族精兵不得又一次向城池进攻，宋军的滚木礌石再次密集砸下，城下哀号惨呼声一片。
　　萧洪彦大怒，挥舞狼牙棒吼道：“弩箭压住城头！”
　　一万骑兵连续向城头上放箭，暂时压制住了城垛两边的宋军，稍稍感到松懈的金兵立刻攀梯向上进攻。
　　第一批敌军已经杀到城头，和城头上的宋军激战起来，城下的骑兵也停止了射击，他们没有接到撤军的命令，依然在城下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这时，城头上的刘錡再也忍不住，奔到李延庆面前道：“都统，用震天雷吧！连同骑兵一起收拾了。”
　　李延庆不允许他们用震天雷，但数万敌军就在城下两百步内，这种密集杀敌的机会不是随时都能碰到，刘錡心痒难耐。
　　李延庆眯眼打量一下城下的敌情，一万骑兵在距离城墙一百步左右，这个距离投石机发挥不了作用，而铁火雷又稍微远了一点，最适合这个距离的防御武器就是神臂弩和火砲。
　　这时，李延庆看见了一面头戴银盔的大将，正挥舞着狼牙棒指挥金兵攻城。
　　“看见那个拿狼牙棒的敌将了吗？”
　　李延庆淡淡道：“如果你能干掉他，作为奖励，我准你使用震天雷！”
　　“卑职遵令！”
　　刘錡深深看了一眼城下挥舞狼牙棒的敌将，转身便大步离去。
　　在李延庆没有进西军之前，刘錡一直是西军第一箭，甚至杨再兴的箭法也比不过他，他能挽三石弓在百步外一箭射碎大门，可见他力量之猛烈。
　　当年的弓马大赛他因为戍边而没有参加，一直是西军的一个遗憾，否则前三名一定会有刘錡的名字。
　　刘錡取了自己的三石硬弓，抽出一支狼牙箭，猛地拉开弓，瞄准了一百五十步外的萧洪彦，弦一松，狼牙箭如闪电般射去，这一箭又快又狠，萧洪彦来不及躲闪，“噗！”的一声，强劲的箭矢射穿了萧洪彦的胸膛，萧洪彦大叫一声，翻身落马。
　　刘錡轻蔑地摇了摇头，把弓递给亲兵，厉声喝道：“火砲发射震天雷！”
　　火砲的射程在六十步到百步之间，属于中短距离的投掷武器，主要用来对付巢车、攻城槌等大型武器，但实际效果远不如投石机，但有了震天雷后，火砲的实用性便大大增强了，它能将四五十斤的震天雷投掷到百步外，恰好弥补了投石机的短处。
　　刘錡一声令下，两百架火砲同时发射了，黑黝黝的震天雷同时被射了出去了，正好落在骑兵群中，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顿时血肉横飞，战马惨死，很多骑兵战马都被炸飞上天，两百颗震天雷的爆炸也波及到了攻城的金兵，密集的弹片可以飞射到数百步外，正在城墙上攻城的金兵纷纷被弹片射中，惨叫着从攻城梯上翻滚下去，一时间黑烟弥漫，不知伤亡了多少人。
　　这时，远处的完颜宗望也沉不住气了，萧洪彦在抬下战场时便断气了，眼看着骑兵和攻城士兵死伤惨重，完颜宗望只得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当！当！当！”鸣金之声响起，金兵败如山倒，撤退了下来。
　　金兵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以死伤六千余人的惨重代价而告终，完颜宗望的心中却格外沉重，虽然金兵用惨重伤亡的代价让他摸到了宋军的底细，但也给他带来巨大的压力，攻下宋朝都城真的不是那么容易。
　　金兵缓缓向北撤退，留下一地的尸体，城头上宋军士兵爆发出一片欢腾，李延庆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守住太原城的那种感觉又重新回到了他的心中。


第0726章 第二战线（上）
　　金营元帅大帐内，完颜斜也面无表情地听着完颜宗望的汇报，他虽然没有前去亲自观看今天的试探进攻，但并不代表他不关心今天的激战，只是他不想过多插手军务，架空侄子完颜宗望。
　　“你是说，就算我们攻下汴京也会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是这个意思吗？”完颜斜也沉吟良久问道。
　　完颜宗望点点头，“他们准备得非常充分，城墙被厚厚的冰层包裹，非常难以攻打，而且震天雷杀伤力强大，今天我们伤亡惨重。”
　　“震天雷也并不是无所不能，在太原攻城战后期，宗翰找到了对付震天雷的窍门，伤亡就大大下降了，难道你没有向宗翰请教？”
　　完颜宗望半晌没有吭声，他和完颜宗翰虽然是堂兄弟，但同时也是竞争对手，无论对公还是私交，两人的关系都不是太好，他也知道完颜宗翰有一些对付宋军的经验，但他又怎么可能低声下气去请教。
　　完颜斜也当然明白完颜宗望的心思，他冷冷道：“究竟是金国大业重要，还是个人恩怨重要，我不太明白，你给我说说看？”
　　完颜宗望连忙跪下，“侄儿知错！”
　　“知错是知错，却没有改正之心，我说得没错吧！”
　　完颜宗望低下头半晌叹口气道：“并非侄儿不想改正，但……但这是两个人的事情，叔父责我一人又有何用？”
　　“好吧！这件事以后再说。”
　　完颜斜也也不想过于勉强侄儿，年轻后辈有竞争也未必是坏事，他从一口箱子里取出一卷文书递给完颜宗望，“这是太原战役的详细战报，上面如何应对震天雷的记录，你自己好好看一看，宋人的火器虽然厉害，也并非万能，他们准备很充分，我们准备也同样充分，希望下一次战役不要让我再见到你颓丧的模样。”
　　完颜宗望接过战报，躬身道：“卑职一定会尽全力，只是……”
　　“只是什么？”完颜斜也有些不满盯着完颜宗望，他不喜欢手下推三阻四，自己的侄儿也不例外。
　　完颜宗望看了一眼手中的战报，低声道：“既然有了对付震天雷的办法，卑职想训练一下军队，以免再吃大亏。”
　　这个想法也不错，完颜斜也目光稍微柔和了一点，想了想又问道：“你需要多少训练时间？”
　　“十天或者半个月。”
　　“那就十天！”
　　完颜斜也不给完颜宗望解释的机会，一挥手道：“我也正好需要用这十天时间，安排一些别的事情。”
　　“元帅是说城内的人？”
　　完颜斜也点了点头，“他们隐忍了大半年，也该活动一下了。”
　　……
　　当一场试探性的激战结束后，金兵大营暂时沉寂了，李延庆知道对方是在针对性地进行训练，最多七八天左右，又会重新组织进攻，趁这个机会，李延庆也在加强战备，将第一次激战中暴露的弱点一一修补。
　　其中最主要一个弱点就是弩箭暴露出的不足，神臂弩射程太远，必须靠近城垛向下射击，但这样容易被敌军的弓箭压制住，如果离开城垛在后面抛射，那就不惧城下弓箭的压制了，但这又会因为神臂弩射程远而无法射击城下的敌军。
　　最好的办法还是离开城垛在后面以四十五度斜角抛射，只是这样一来就不能用神臂弩，而要用守城大弓，利用沉重的抛射兵箭来杀伤敌人。
　　李延庆想到的补救方案很简单，每名弩兵再配一副守城大弓就可以了，远距离用神臂弩，近距离则用守城大弓。
　　这个要求对于别处军队或许很难办到，但对京城守军却是轻而易举，京城集中了天下最好的各种工匠。
　　前几个月军议堂虽然没有掌军，但在准备各种战备物资却颇有建树，制造了大量的守城武器，加上从前存货，完全可以满足军队的需求。
　　在弥补漏洞的同时，李延庆又派出几百名士兵借助绳梯在夜间下城去清理战场，将靠近城下的敌军尸首集中起来挖坑焚烧，尽管现在是寒冬，但还是要防止疫病爆发。
　　京城的常住人口和流动人口加起来在去年还有近二百万，但经过一年的迁徙，现在只剩下一半了，使京城变得空旷了很多，大街上也显得比较冷清，大部分商铺关闭了，昔日的繁华不再，东京在短短的几个月内竟出现了一丝衰败的景象。
　　这其实也很正常，大宋的资本从前主要集中在东京汴梁，但经过一年的逐渐转移，大宋的资本已经转移去了南方，尤其集中在苏杭两地，使杭州和苏州迅速繁荣起来。
　　没有了资本支撑，东京汴梁就像一个人没有了精气神，没有了血肉，衰弱自然不可避免。
　　不过也并非诸事不顺，至少粮价降下来了，为了备战，东京城本来就从各地运来了近千万石粮食，却作为战备军粮储存起来，民间粮食却不足，金兵南下的消息使粮价暴涨，不过常平仓很快抛出了二十万石粮食来平抑粮价，使粮价从最高时斗米五百文跌到了斗米八十文。
　　而且朝廷实行配给制，八岁以上平民每人每月可买一斗官府低价米，八岁以下减半，如果连低价米也买不起，那也可以去街头赈济点领取免费的赈粥，虽然吃不饱，但也不会被饿死。
　　在大相寺国和东大街之间有一条小巷叫做五文巷，巷口挂着一战破旧的灯笼，上面写着客栈两个字，但要找到客栈大门，还得在巷子里走上三四十步，才看见另一只同样写着客栈的灯笼，灯笼旁边是一扇斑驳破旧的大门，大门上方写着“平康客栈”四个字。
　　这年头生意难做，竞争激烈，好酒尚怕巷子深，何况是一家不起眼的客栈，生意肯定清淡无疑，从门口积的雪，便可知道这家老客栈已经很久没有生意了。
　　严格说起来，这家客栈还不算小，在京城属于中等规模，占地约三亩，在几年前，在大相国寺附近拥有三亩地，已经是万贯小富翁了，可现在，三亩地恐怕连三千贯钱都卖不出去。
　　客栈大门紧闭，挂了一块停业的牌子，所以也没有人会关注它，但在客栈里面却并不冷清，两名身材健壮高大的男子正抬着一口箱子向后院走来。
　　“贺侍郎，东西抬来了！”
　　“我说过了多少次了，这里没有什么侍郎，叫我贺爷、贺掌柜！”
　　说话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身材中等，脸上皮骨粗糙无肉，长着一只鹰勾鼻，薄嘴唇，小眼睛，典型的刻薄之相，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灵活，闪烁着异乎寻常的精明。
　　中年男子名叫贺楠，户籍显示他是河北东路河间府人，但实际上他是燕山府平州人，他在两年前还有另一个身份，辽国南院兵部侍郎，所以大家都叫他贺侍郎，但辽国已灭，贺侍郎就和猫三狗四一样，只是一个称呼，如果在燕山府这样称呼他，但也无所谓，但这里是东京汴梁，现在是战争时期，这样称呼他无疑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倒不是前辽国兵部侍郎的身份惹麻烦，而是他现在的另一个身份，金国细作。
　　在辽国灭亡后，贺楠和很多辽国大臣一样都投降了金国，金国待他不薄，任命他为金国南枢密院郎中，不过他位子还没有坐热，立刻又接到一个新的任命，出任东京情报司副总管，而情报司总管是个女真人，一直呆在黄龙府，所以贺楠便成了事实上的情报主管。
　　两名手下连忙改口笑道：“贺爷，东西放在哪里？”
　　贺楠指了指旁边的屋子，“抬进屋子去！”
　　两名手下把箱子抬进了屋子，放在桌上，又出去了，贺楠走进屋子打开了大木箱，箱子是装得满满的银锭，这里是两千两百银，现在在京城，这可是稀有之物，大部分金银都被各大权贵富豪运走了，现在京城内除了内库左藏还有一点金银外，市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到，黑市还有一点，但兑换价格已高达一比十，一两白银需要用一万文钱来兑换。
　　这一箱两千两银子就价值两万六千贯钱，这也只是价值，但在黑市上也换不到这么多。
　　这时，手下又拿来一口箱子，里面是三百两黄金，这更是稀罕财富，三百两黄金可以直接兑换五千两白银，更重要是，黑市上也看不到黄金了，普通百姓家里最多只有一些金钗、金镯之类的首饰，这都是压在箱底的保命之物。
　　“贺爷，有一只信鸽落在院子里。”一名手下在门外喊道。
　　贺楠大吃一惊，这个时候了，怎么能再发信鸽过来，这不是要他们的小命吗？


第0727章 第二战线（中）
　　贺楠快步走出屋子，一名手下将一只信鸽递过来，信鸽腿上有一支芦管，他扯下芦管从里面取出一只薄纸卷，打开细细看了一遍，是都元帅完颜斜也督促他们加快和宋朝高官联系。
　　贺楠心中顿时紧张起来，鸽信中竟然没有军事部署，这就意味着很可能还有一只部署军事的信鸽。
　　金国在东京汴梁内有文武两支细作，原本只有贺楠这个情报司，也是原来辽国的情报网，他们负责收集情报，收买贿赂宋朝高官。
　　在三个月前，金国军方先后派来一百多人潜入东京汴梁，这一百多名细作和贺楠不是一个体系，也不受贺楠管辖，由于刚开始他们居无定所，一般是由贺楠替他们传递消息。
　　但这几天战事激烈，军队方面肯定有重要情报传递，但他没有收到军方消息，一种职业上的敏感告诉他，这次金国一定发了两只信鸽，现在宋军正在全力布控，有信鸽飞进城来，实在太危险了。
　　“贺爷，现在该怎么办？”一名手下低声问道。
　　贺楠当机立断道：“把这支信鸽宰了，丢进火灶里烧掉，一点毛都不准留下！”
　　“遵令！”手下拿着信鸽匆匆跑去厨房。
　　贺楠又对另外两人道：“把箱子放回原处，注意不要被看出痕迹！”
　　“贺爷不是晚上要拿箱子出去吗？”
　　贺楠本来今晚去拜访一个重要的朝臣，但一只信鸽打乱了他的计划，使他这两天不敢轻举妄动了。
　　“别管那么多，先把箱子放回去，快去！”
　　两名手下连忙又去抬箱子，贺楠想了想，他必须把所有的痕迹都立刻抹掉，不过让他庆幸的是，那一百多名军方细作不知道这家客栈，这是他当初留了一个心眼，只告诉对方一家小杂货铺联络点，其他情报点一概隐瞒，就是怕这帮家伙坏自己的大事。
　　这时，贺楠忽然想起一封信需要立刻烧掉，他连忙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
　　新成立的情报司隶属于兵部，由兼任兵部侍郎的李纲直管，情报司所在地是从前的老尚书省，也就是当年李延庆呆过的军监所，军监所解散后，这座楼房又重新成为尚书省的书库，现在被李纲用作情报司临时衙门。
　　在情报司二楼的一间房子里，一名都头正急切地对参军张虎道：“虎哥，我看得很清楚，确实是两只鸽子，是不是信鸽我不知道，但看品相挺好，我怀疑就是信鸽。”
　　张虎气得狠狠瞪他一眼，“你现在说这屁话有什么话，难道鸽子会停在半空中等你过去再飞？”
　　“虎哥，兄弟我怎么做事你不是不知道，不留点后手我会跑来？”
　　张虎顿时转怒为喜，随手给都头肩窝一拳，“怎么不早说，快走！快走！”
　　张虎带着百余名手下刚出了情报司衙门，派去跟踪鸽子的人便回来，士兵给都头附耳说了几句，都头脸一黑，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跟丢了？”张虎眼光锐利，立刻看出了都头的神情。
　　都头苦笑一声说：“跟丢了一只。”
　　“那还有一只在哪里？”张虎追问道。
　　“在……在太学！”
　　张虎愣住了，居然落在太学了，难道不是金国奸细，只是太学生自己养的信鸽？
　　尽管五天前已经下了禁鸽令，严禁在京城内放飞鸽子和鹰，但毕竟禁鸽令的时间太短，很多百姓未必肯听从，但让张虎更为难的是，太学年轻学子很多，还真不好去大规模排查，他想了想，便招来五名精干手下低声嘱咐他们几句，五人躬身行一礼，转身向太学方向飞奔而去，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先去摸摸底。
　　张虎忽然有点回过味来，禁鸽五天来基本上没有什么鸽子，今天忽然飞来两只，是信鸽的可能性很大，自己真不能太大意。
　　“还有一只鸽子飞哪里去了？”张虎又追问道。
　　“还有一只飞到大相国寺一带，当时被寺院挡住，弟兄们跑过去时已经看不见了。”
　　那就应该在大相国寺附近，张虎有点挠头，那边至少有几千户人家，怎么查？
　　就在这时，李纲带着几名随从匆匆赶来，“张参军，听说你们发现信鸽了？”李纲急切地问道。
　　今天上午官家还在询问他细作的调查情况，使李纲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这几天他一点收获都没有，好容易今天才听到一个线索。
　　“从各方面情况发现，我也感觉是信鸽的可能性比较大。”
　　“两只信鸽的落点追踪到了吗？”李纲又急问道。
　　“一只鸽子落点在太学内，我已派人去暗中探查了，另一只鸽子落在大相国寺一带，具体哪一户人家不知道。”
　　李纲只略一沉吟，立刻做出决断，“太学那一只继续探查，大相国寺那一只，立刻铺开人手全部搜查，另外重金悬赏，谁发现这只信鸽落处，赏钱一千贯。”
　　“卑职明白了，只是大相国寺一带范围太大，我们人手可能有点不足，如果能再有一千士兵……”
　　李纲点点头，“人手的事情我去想办法，你先去布置吧！”
　　……
　　李纲直接去找了李延庆，张虎还曾是李延庆的亲兵头子，最信任的手下，张虎去要兵岂不是更方便？
　　这里面就涉及到一个规矩问题，这不是私交小事情，而是公事对公事，张虎就显然没有资历去找李延庆了，反而会让人诟病李纲不懂规矩，会惹怒李延庆。
　　李延庆也痛快，当即批了两千士兵协助他们排查信鸽。
　　就在两只信鸽飞进京城一个时辰后，两千五百名士兵便将大相国寺一带封锁，开始挨家挨户排查，很快，一家养有鸽子的人家便被士兵发现了，男主人连同鸽子一起被请去情报司衙门候审，家里也被士兵翻了个底朝天。
　　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七家养有鸽子的人家被请去了情报司衙门，但直觉告诉张虎，这七户人家应该和今天的鸽子没有关系。
　　“有没有人取赏金？”张虎问道。
　　“启禀参军，暂时没有人领取赏金。”
　　张虎心中略略有些失望，难道真没有人发现这只鸽子的落点吗？还是鸽子就没有落在这一带？
　　这时，张虎忽然发现一条巷口前挂了一盏客栈灯笼，心中一动，经验告诉他，敌人细作往往都是用客栈或者酒楼来做掩护，他调转马头带着数十名手下向小巷内走去。
　　“参军，就是这里！”一名士兵指着斑驳的客栈大门道。
　　“敲门！”
　　张虎冷冷下令，立刻有士兵上前用力敲门，只片刻，破旧的大门“吱嘎！”一声开了。
　　“你们是……”贺楠心中打个突，差点转身就逃，这是来抓自己吗？
　　但他毕竟是侍郎出身，半晌问道：“是来住店吗？”
　　“住你个头！”
　　一名士兵怒喝一声，“进来搜查，快闪开！”
　　贺楠让开，一群士兵冲了进去，直奔后院，一般鸽子都会养在后院。
　　张虎却看贺楠一眼问道：“你掌柜？”
　　“小人贺楠，正是本店的掌柜。”
　　“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倒想是河北路那边的口音。”
　　“将军说得没错，小人是真定府人。”
　　“客栈都住满了？”
　　“没有，其实一个客人都没有。”
　　“那位什么停业？”张虎回头看了一眼大门上停业的牌子。
　　贺楠苦笑一声道：“现在根本就没有生意，住一两个客人小店还会亏本，还不如停业，把伙计遣散回家。”
　　“你这店里有几个伙计？”
　　“原本有六个，走了三个，还有三个没地方去，就留在小店了。”
　　回答没有什么漏洞，张虎又翻身下马进了后院，只见后院收拾得很干净，三名伙计垂手站在一旁，他又看了看屋顶，没有鸽笼。
　　一名都头快步上前禀报：“都搜查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话虽这样说，但张虎总觉得这家客栈还是有点不太对劲，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进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太学那边的信鸽查到了！”
　　张虎精神一振，对都头道：“我去一趟太学，你们再重新搜查一遍。”
　　说完，张虎转身便向客栈外大步走去，掌柜贺楠的脸色却霎时间变得惨白，他刚才正好听到，太学那边出事了。


第0728章 第二战线（下）
　　张虎赶到太学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派去的几名暗探用五十贯赏金便找到了那只信鸽的落点，是在一名上舍生的住处，很多上舍生在太学都有自己的独院，租金付了几年，这名上舍生逃去了南方，想捞回点本钱，便将住处转租出去，只要价格高，他并不在意租给谁。
　　抱着这样心态出租屋子的太学生还不止一人，所以太学内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暗探已经稍稍摸了底，那名太学生的一座独院里至少住了三十人。
　　刚到太学大门前，张虎的脚步猛地一停，他忽然意识到不对，三十人挤住在一起绝对不是打探情报的细作，而应该是敌人精锐之军，准备里应外合配合金兵攻城，但三十人又明显少了一点，至少一百人才够。
　　显然这里只是其中一个住处，应该还有两三个住处，如果端了这里，会不会打草惊蛇，把另外几处住处的敌人吓跑了。
　　但这又只是他的猜测，万一对方真的只有三十人，自己犹豫不抓，反而被他们逃走怎么办？
　　一时间，张虎左右为难，这时，一名手下低声道：“虎口，他们总要吃饭喝水吧！不如用饮食上做文章。”
　　张虎心念一动，这倒是个好办法，现在也快到吃饭时间了，这帮家伙肯定是外面订饭，不会出去吃。
　　想到这，张虎立刻派人去打听，不多时，他便得到消息，这些人都是在太学内订餐，每次订三十五份饭食，有专人给他们送饭。
　　张虎从一只小木箱里摸出一包白色的药粉，交给了手下，这种药粉是一种麻醉剂，无色无味，可以放在菜或者汤中，人服用后会在半个时辰内动弹不得。
　　张虎和其他士兵都没有进太学，而是在太学外耐心等待，不过二十几名装扮成太学生的探哨已经进去了，监视住那座院子，他们另一个任务是防止没有吃饭的人出逃。
　　大概过了一刻钟不到，监视的士兵传来消息，发现有人倒在院子里，张虎一摆手，率领数十名士兵迅速冲了进去。
　　这时天已经黑了，夜晚寒冷，太学内没有什么人，张虎率军从小路穿过一片竹林，来到那座院子后门。
　　这是最边上的一座院子，紧靠太学东墙，翻墙过去就能逃离太学，四周种满大树，确实是一座比较隐蔽的住处，难怪敌人细作会选择这里。
　　张虎带领手下赶来后门，后门立刻开了，暗哨首领立刻迎了出来，抱拳道：“启禀参军，三十人已经全部拿下！”
　　“辛苦大家了！”
　　张虎夸奖一句，快步走进院子，只见院子里躺了一地的人，每个人都被捆绑结实，嘴也被破布堵住，一群人就像煮熟的大虾一样，横七竖八地蜷缩在地上，看他们模样都是汉人，张虎心中着实恼怒，这些应该都是辽军的汉人，居然投降金国来攻灭自己的祖先。
　　“有没有搜查到兵器？”
　　“有！”
　　十几名从屋内抬出五口大箱子，打开箱子，里面都是刀矛弓弩以及盔甲，盔甲还是宋军的朱漆山字甲，这可是天龙禁军的盔甲，看起来倒是威风，可天龙禁军都跟随老皇帝南逃了，京城内已经没有天龙禁军，朱漆山字甲倒是有人穿，但都是中层将领，这些细作想冒充将官不成？
　　当然，真正原因张虎也知道，这些人应该潜伏在京城好几个月了，那时穿这种盔甲没有问题，只是天龙禁军跟随老皇帝撤走就是一个意外了，想必这些细作还不知道这个情况，否则他们应该搞到别的盔甲才对，在京城只要肯花钱，什么兵器盔甲都可以买到。
　　“立刻用水浇醒几人，分开审问！”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追查他们的同伙，张虎深知时间紧迫，他又下达了狠令，就算把这些折磨死也要拿到自己想要的情报。
　　在几轮惨无人道的刑讯逼供下，张虎终于拿到了他想要的情报，精锐士兵一共潜伏进来一百零四人，他们抓到三十一人，还有七十三人已经混进了民夫之中，准备在大战最激烈时上城助战，这件事不容迟疑，张虎立刻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偏将王枫，让他率千余人去抓捕剩下的细作。
　　“李相公来了！”
　　一名士兵喊了一声，只见李纲带着几名手下匆匆走进院子。
　　“张参军，听说有收获……”
　　李纲忽然停住脚步，瞪大眼睛望着满地的“大虾”，“他们……他们都是细作？”
　　“都是细作！而且是潜伏进来的斥候细作，一共有百人出头，准备和城外金兵里应外合。”
　　这个情报让李纲倒吸口冷气，居然不是收集情报那么简单，还要夺城，这可严重了，他看了看院子里的细作，很快便发现了不对，“这里没有百人，其他细作呢？”
　　“其他都隐藏在民夫中，卑职已经拜托王将军去抓捕了，今晚应该就能抓到。”
　　李纲稍稍松了口气，又问道：“还有别的情报吗？”
　　“还有一个重要情报，京城内还有一支金国细作，以收集情报为主，为首之人是原辽国南院兵部侍郎，在辽国赐名萧南，原名不清楚，从去年开始他们就在京城内活动。”
　　“难道他们从来没有过交往？”
　　“交往有过，在州西瓦子有一家林记杂货店，就是一个情报点，他们通过这个情报点进行联系，我估计大相国寺的那只信鸽就是他们。”
　　李纲大喜，连忙问道：“那你有没有派人去端这个情报点？”
　　“卑职正准备派人！”
　　李纲摆摆手，“那就不要派了，我亲自去看一看，你集中精力抓捕民夫中的敌军斥候。”
　　情报细作和斥候细作不一样，情报细作属于细作中的文职，危险性不大，张虎便点点头，“那就辛苦李相公了。”
　　……
　　天黑以后是各处瓦子的繁华时段，但战争爆发后，州西瓦子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热闹喧嚣，几乎七成的店铺都关门闭店，街上冷冷清清，只有一些卖吃食和卖日常用品的小店还开着，但客人也寥寥无几。
　　瓦肆的客人都以中下层百姓为主，由于米价大涨，生意难做，赚钱的机会极少，大家都捏紧了钱包，不轻易出来消费了，以至各家店铺的生意都极为清淡，只有店主人坐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稀稀疏疏的行人。
　　但生意不错的倒是娼馆，瓦子里的行人也大多是奔着娼馆而去，战争爆发使很多人都抱着及时行乐的想法，所以娼馆的生意倒比平时更好。
　　林记杂货店位于州西瓦子西南入口处，进去不到十几步便可看见，是一座占地半亩的两层木房，二楼窗户下挂着一幅木雕招牌，刻着“林记杂货店”五个大字，历经风吹雨淋，木雕板已经发白，字迹也不清晰了。
　　杂货铺的门半开着，店里都是一些木盆竹筐等日常用品，没有看见掌柜，只有一名伙计趴在柜台上睡觉。
　　这时，李纲带着几名随从走了进去，之前已有探哨攀上二楼，整座木屋里就只有伙计一人，李纲见这伙计也就十六七岁样子，他也不惧了，直接走进铺子。
　　伙计顿时醒来，连忙出来陪笑道：“客官要买点什么？本店一律半价。”
　　“我想买这座铺子，你们掌柜可在？”
　　伙计挠挠头，“掌柜已经有好几天没来了。”
　　“没关系，或者你告诉我，你们掌柜住哪里？叫什么名字，我自己上门去找他。”
　　“我家掌柜姓丁，他住哪里我也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李纲瞪着眼问道。
　　伙计心中一阵发毛，怯生生道：“小人半个月前才来这里做事，只知道掌柜姓丁，其他一无所知。”
　　“那店里只有你一个伙计？”
　　“只有我一人。”
　　李纲有点傻眼了，这真是情报联络点吗？什么都不搭边，他之前把情况想得太美好，抓到掌柜就是一条线索，不料对方什么都没有留下，但万一有什么紧急情报，这伙计又怎么和掌柜联系？
　　李纲又狐疑地看了一眼伙计，他觉得这个伙计还有未尽之言。
　　想到这，李纲一摆手令道：“把人抓起来审问，给我掘地三尺搜查！”


第0729章 远程优势
　　林家杂货店的调查结果最终还是让李纲失望了，数十名士兵几乎把杂货店拆掉，依旧找不到半点和细作有关的证据，连小伙计祖宗三代都查遍了，也只能得出他和细作没有半点关系的结论，他确实不知道丁掌柜的去向。
　　但李纲并不甘心，他坚信只要有一次信鸽出现，必然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一定会查出这个隐匿极深的金国情报点。
　　很快，距离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又过去了十天，第十一天清晨，久违的金营战鼓声再度响起，低沉的号角声在原野里回荡，城头上也响起了急促的警钟声。
　　在之前的十天内，士兵们都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这也是太原战役带给李延庆经验，以后很多天都会是高强度的战争，对士兵的体力将是一个巨大考验，只有休息充分了，才能适应这种战争。
　　每天城头上的守军并不多，只有两千人，主要起到一个警戒作用，所以当敌军出现了进攻迹象时，宋军也开始进入了战斗状态，开始了全面防御。
　　一队队士兵奔上城头，有手执长矛的主战士兵，有负责投掷滚木礌石以及铁火雷的投掷兵，还有背着守城长弓以及神臂弩的弓弩兵，另外还有负责操纵投石机和火砲的厢军，以及搬运滚木礌石上城的民夫。
　　整个北城墙上部署了近两万士兵，一百二十架投石机和五百架火砲。
　　除了北城外，其他各城也纷纷有士兵奔上来，南城因为地形的关系不方便攻城，其余东西两边城墙都会遭遇金兵的进攻，李延庆在部署在将东西两边各上了一万五千的主战士兵和一万辅兵，南城也上了一万军队作为预防，这样一来，宋军光在守城上就几乎投入了全部的军队。
　　这十天内，李延庆抓紧时间训练民夫，成功地将五万名民夫转为辅兵，每个人配上盔甲，头戴铁盔，再配一把战刀和一副弓箭，辅兵不是主战士兵，顾名思义就是辅助主战士兵作战，搬运物品，投掷滚木礌石，操纵投石机和火砲等等，基本上就相当于厢军的功能，但辅兵训练太少，还不能投入战斗。
　　“呜——”低沉的鹿角号声越来越近。
　　铺天盖地的金兵终于出现了，整整十万大军，旌旗遮天蔽日。
　　这一次是金兵的正式攻城，准备得十分充分，金国为这次南征准备的大杀器也纷纷出场，包括五十架巨型投石机，这是从辽国缴获的重器，体型庞大，高达三丈，光抛杆就长达五丈，可将百斤重的巨石抛出四百步外，比城头上射程只有两百五十步左右的大型投石机要厉害得多。
　　除了巨型投石机外，还有上百辆巢车，巢车也是登城梯的一种，外形像一只靴子，里面有楼梯，可以通过楼梯冲上城头，而且巢车内本身就藏有数十名士兵，只要巢车靠近城墙，士兵就能立刻上城。
　　巢车本身也高达三丈，由巨木搭成，四周覆盖了厚厚的牛皮，下面有两对大木轮，由百名士兵推动前行，巢车最大的特点是顶端有座空中桥梁，是一块宽五尺、长达一丈的厚木板，可以搭在城头，进攻士兵便可以通过巢车内的步梯飞奔而上，直接从空中桥梁冲上城头。
　　除了巨型投石机和巢车外，还有大量的双钩攻城梯，还有攻城槌，另外在士兵的装备上也和上一次攻城契丹族士兵不同，上一次攻城的契丹族士兵身着皮甲，手执木盾，而今天攻城的军队包括了三万女真族士兵，他们身穿铁甲，手执铜盾和长矛，防御力和战斗力都十分强悍。
　　十万攻城大军在三里外停住了前进，今天完颜斜也亲自坐镇，但具体进攻指挥还是由完颜宗望负责。
　　完颜宗望看了看远处高大巍峨的城墙，冷冷下令道：“投石机上！”
　　虽然间隔了十天，但完颜宗望却没有一天休息，他不仅要训练军队躲避震天雷，还要制订详细的作战方案和各种紧急应对计划。
　　今天的作战方案就是由完颜宗望一手制订，得到了完颜斜也的批准，此时完颜宗望就要正式实施了。
　　五十架巨型投石机下都装有木轮，在百名士兵和二十头健牛拉拽推攘下开始缓缓向前推进，完颜宗望当然要充分发挥他们的优势，他们的优势就是这五十架巨型投石机，射程远远超过了城头的投石机，也就是说，他们在远程投掷武器上压制住了宋军。
　　并不是说宋朝造不出这样的投石机，事实上，宋朝的巨型投石机比他们更强大更精致，只是城头上无法安装这样的巨型投石机，才使金兵占了便宜。
　　“火油桶准备！”
　　很快有大车将一桶桶火油运了过来，每桶火油重达百斤，完颜宗望的方案极具针对性，他首先考虑到是摧毁城头的投石机和火砲，使对方很难发射出威胁性极大的震天雷。
　　震天雷并不是金兵发明，而是李延庆和几名顶级火器匠设计完成，李延庆负责的是火药配方，而火器匠则负责设计外壳和内芯，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是依靠宋朝百年火器制造经验才制造成功，尤其点火头参照了蜗牛壳的巧妙结构才设计成功。
　　金国无论在思路、设计，还是在制造工艺上的大幅度落后，使金国仿制的震天雷远远不如宋朝，目前只能用作固定爆破，而无法用作投掷武器，他们在导火索上做得很失败，要么就控制不住燃烧速度，使震天雷瞬间爆炸，要么就是导火索在落地重撞击之后会松动脱落，使震天雷成为哑雷。
　　金兵已经用投石机连续试验多次，十次中最多只能成功三次，其他要么炸毁投石机，要么就是哑雷，正是因为没有十分成功的把握，完颜斜也才被迫放弃了用投石机投掷震天雷的方案，而改用投石机投掷火油。
　　用火油一样能摧毁宋军的投石机和火砲，这个不容置疑，只是代价比较大，十桶火油恐怕只有两三桶能射中城头，但金兵在辽国和西夏军队缴获了十几万桶火油，这点代价对他们也不算什么了。
　　长达五丈的抛杆吱吱嘎嘎拉开了，粗壮的火油桶放置在投兜内，万事俱备，就等主将的一声令下……
　　城墙上，李延庆目光严峻地注视金兵推出了五十架巨型投石机，就像一尊尊怪兽蹲在原野上，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金兵居然在远程投掷武器上占据了上风，但他并不是没有应对之策，还有一种武器的射程，超过了巨型投石机。
　　李延庆立刻回头令道：“速去仓库里调一百部床弩上城！”
　　床弩最远射程可达千步，杀伤射程也在七百步左右，而破坏射程在五百步，足以对付敌军的巨型投石机。
　　这时，刘錡快步走上前低声道：“都统，卑职怀疑他们会投掷震天雷和火油！”
　　震天雷不可能，在太原时金兵就没有使用震天雷投掷，李延庆在燕山府亲眼目睹过辽国快要研制成功的震天雷外壳，那种外壳在技术上还差得远，达不到投掷标准，连西夏都办不到这一点，更不用说后起之秀金国了。
　　不过用火油倒很有可能，李延庆略略沉思片刻，便立刻下令道：“将所有的震天雷、铁火雷和火油立刻搬下城去，城头上的石屋给我锁上，传令调三万民夫搬运沙土！”
　　这时，完颜宗望下达了发射命令，五十根长臂挥出，五十桶火油腾空而起，向北城头飞来，城头上士兵们正在紧急搬运震天雷、铁火雷以及火油下城，士兵们格外忙碌紧张。
　　“嘭！嘭！嘭！”一连串的撞击声，部分火油桶击中城墙，顿时碎裂，大量的火油流下城去，还有一部分则投进了城内，但还是十二桶火油击中城头，火油桶在城头地砖上碎裂，黑色的火油泼溅而出，流满了一地，士兵们立刻用布团将满地流动的推进雨水槽，黑色粘稠的火油顺着墙洞流下城去，另外部分士兵则将一袋袋沙土撒开，覆盖住地上的油渍，士兵们配合非常熟练，只片刻，便将第一轮火油危机解决了。
　　这时，第二轮投石机发射了，又是五十桶火油在天空中翻滚，直向城头呼啸着砸来。


第0730章 箭石较量
　　金兵在射出十几轮火油桶，改变了战术，改用点燃的火球，数十颗冒着黑烟的火球腾空而起，向城头飞射而来。
　　与此同时，城头宋军也将床弩安装完成，床弩是目前射程最远的防御武器，可将粗壮的箭矢投射到千步外，当然，那只是射程，对于普通士兵的杀伤力，七百步左右就够了，而要对付投石机、巢车等大型攻城武器，至少要五百步左右。
　　不过床弩使用效果并不是太好，它不像投石机、火砲等大型防御武器可以放在城头后端，而床弩必须放在前面，这就导致床弩占用了太多的作战窗口，影响了士兵的弩箭发射，而且火器开始普及后，床弩杀伤范围小的弊端也凸显出来，正是这种矛盾使得床弩渐渐不再使用。
　　而今天是因为金兵使用了远距离的巨型投石机，使宋军除了床弩外，想不到别的破解方案，但床弩的安装调试也很繁琐，当三百架床弩终于安装调试完成时，金兵的火攻开始了。
　　一只只巨大的火球砸在城墙上，高高弹起，或者落在城墙脚，点燃了城外的火油，汴梁北城墙外顿时火光熊熊，浓烟弥漫，还有十几颗火球掠过城墙落入城内，也点燃了城内尚未处理干净的火油，不过比起城外的烈焰腾空，城内的情况要得多，城内大部分流溢的火油都被泥沙覆盖，除了部分渗出的油气被点燃，基本上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
　　而城头上也出现了几处火点，主要集中在东段，也是因为连续六桶火油精准落在城头而使得士兵无法及时处理而引发的起火，一共有三处起火点，起火面积大概在五六丈左右，对于十几里长的城墙而言，这点火势算不上什么。
　　“启禀将军，床弩已安装完成！”一名士兵高声向刘錡禀报。
　　刘錡大喝一声，“射击！”
　　三百步床弩同时发射，三百支酒杯粗细，长达四尺的铁箭腾空而起，向四百步外的投石机呼啸射去，“砰！砰！”金兵的投石机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有十三架投石机被大弩箭射中，其中十一架是射中了木柱，破坏不大，而两架投石机被射中了皮带，皮带出现了破损，在巨大的拉力下迅速撕裂了，“轰隆！”两架投石机坍塌了，旁边的士兵吓得纷纷躲开，但五丈长的抛杆落地，还在砸伤了数人。
　　这时，第二轮三百支床弩箭射来，又有两架投石机被破坏坍塌了。
　　完颜宗望的脸色阴沉得有点难看，他认为天衣无缝的攻破计划竟然有失败的迹象了。
　　他制定方案时有点想当然了，四百步外投掷火油桶，怎么可能每一桶都正好精准落在城头，能有两成落在城头已经不错了，说到底，还是因为投石机数量太少的缘故。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道：“启禀副帅，都元帅让你换巨石攻击！”
　　完颜宗望点点头，喝令道：“换巨石进攻！”
　　投石机改成了巨石进攻，而这时，宋军的床弩射出了第四轮，这一轮比较犀利，竟然有五架投石机被射倒，金兵只剩下四十架投石机，全部都装上了巨石，吱嘎嘎拉开了投杆。
　　“射！”完颜宗望一声令下，鼓声大作，四十根抛杆同时挥出，天空出现了一片黑点，迅猛地向城头射去。
　　“不好，是巨石！”
　　城头上士兵大喊，士兵们纷纷蹲下去，“轰！轰！”巨石的声势要远远超过木桶，巨石狠狠撞击在城墙上，周围士兵都感到了一丝晃动。
　　“快躲开！”
　　一块巨石呼啸砸来，士兵大喊着躲开，“轰！”大石击中城垛，顿时碎石纷飞，百斤重的巨石又弹了起来，从一群士兵头顶掠过，狠狠砸在一架投石机上，咔嚓一声，将投石机的主轴砸断了，投石机晃了晃，轰然落下城去。
　　紧接着另一架投石机和一架火砲也被巨石砸翻，第一轮巨石攻击便造成了两架投石机和一架火砲的损失。
　　士兵也有损失，一块巨石越过头顶砸进城内，正好砸在一群辅兵人群中，造成了十三人死，二十几人伤，几名女兵飞奔赶到，开始紧急抢救伤员。
　　大弩飞射，巨石疾飞，双方经过了七八轮的对战，损失渐渐加大，金兵的巨型投石机已经被摧毁近半，而城头的投石机和火砲也损失了近二十架。
　　完颜斜也脸色有些阴沉下来，对方光北城头上就有一百二十架投石机，现在只毁掉一成不到，而他们自己的投石机却已损失近半，不用说，这场投石机大战他们已经输了。
　　完颜斜也心中对完颜宗望也有些不满，他的方案根本就行不通，这样打下去，军队士气都要丧尽了，完颜斜也不想再等待下去，冷冷下令道：“传令大军攻城！”
　　“副帅，都元帅有令，大军立刻攻城！”
　　完颜宗望的心中有些苦涩，他知道完颜斜也已经对自己不满了，这场远距离的对攻战他们确实落了下风，对方的床弩力量大、射程远，而且上弦较快，虽然单箭杀伤力远不如局势，但胜在数量多，更重要是对方居高临下，占据了很大的优势，他们处于被动状态也就不奇怪了。
　　完颜宗望无奈，只得下令道：“传我的命令，第三军和第四军进攻！”
　　第三军和第四军都勃海人组成的军队，渤海人也就是靺鞨人，中唐时代，粟末靺鞨首领大祚荣在辽东建立了渤海国，完全模仿唐制建国，国势颇为兴盛，但最后还是被契丹所灭，渤海国臣民便叫做渤海人，在金国灭辽国的过程中，渤海人也出了很大的力量，使他们在金国中地位颇高，仅次于女真人。
　　勃海族士兵的装备和女真人完全一样，身披铁甲，头戴铁盔，手执长矛和铜盾，他们参与了灭辽的大部分战役，战斗力十分强悍，攻城经验也很丰富。
　　“咚！咚！咚！”激烈的战鼓声敲响了。
　　两万渤海族金兵如潮水向北城头涌去，在人群中夹杂着三十架巢车，跟随着队伍缓缓前行。
　　攻城队伍越来越近，进入了投石机的杀伤范围，刘錡一声令下，城头一百架投石机同时发射，一百颗黑黝黝的震天雷向人群中投来。


第0731章 再度进攻
　　当半空中密集的小黑点出现之时，进攻的金兵纷纷大喊起来，几乎所有人都趴在地上，用铜盾遮挡住头部和身体，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听天由命，这是完颜宗望从太原战役中学到的实战经验，是以数万金兵阵亡的惨重代价换来的宝贵经验，完颜宗望将十几万大军轮训了整整十天才小有成效。
　　震天雷落地，顿时惊天动地地爆炸了，一百颗震天雷爆炸，大地都在颤抖了，浓烈的黑烟弥漫着战场。
　　但不得不说，这个对付震天雷的策略确实有效，除了爆炸中心当场炸死数十人外，强烈的冲击波和飞溅的铁片都没有伤到伏在地上的士兵。
　　不过几辆行驶在队伍前方的巢车却无法躲避，悉数被巨大的冲击波掀翻，死伤数百人。
　　待爆炸稍稍停顿，金国士兵一跃而起，又再次向城池汹涌杀去。
　　城头上，刘錡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没想到金兵这么快就学到了太原城的经验，他娘的，尽管冲上来吧！看老子怎么烧死你们。
　　刘錡目光向城下瞥了一眼，城下流满了火油，积在一处处冰坑里，暂时没有被点。
　　“弓弩手准备！”刘錡厉声喝道。
　　六千弓弩手刷地举起了神臂弩，弓弩手并不紧靠城垛，而是距离城垛约一丈，这样安排，即使敌军再多弓兵冲上前也无法压制住城上的箭矢。
　　待敌军进入了两百步内，刘錡大喊一声“射！”
　　一阵梆子声响起，城头上乱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射向冲来的数万金兵，金兵纷纷蹲下举盾抵御，铜盾的防御效果不错，能抵御住从天而降的箭矢。
　　只听一片叮叮当当的撞击声，这一轮箭雨，金兵伤亡竟然不足百人。
　　成功抵御住了宋军的箭雨，金兵顿时士气大涨，呐喊着冲向城头，一架架攻城梯挂上城头，金兵疯狂地攀梯而上。
　　这时，城头上的床弩已经撤下，主战士兵用长矛堵住了城垛，一根根火把扔了下去，城下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守城士兵又将一桶桶火油砸了下去，使火势更加猛烈，城外烈火迅速蔓延成一片，俨如烈火地狱一般。
　　这一场波及到了三千余名金人先锋士兵，三千多人迅速陷入了火海，纷纷哭喊着向外奔逃，很多人逃出来的士兵都成了火人，只奔跑了十几步便一头栽在地上，被烧得蜷缩起来。
　　“当！当！当！”金兵急促的收兵声响起来了，数万金兵如潮水般回撤，这时，城头上再次射出了密集箭雨，仓促撤退之中，很多金兵把后背留给了宋军。
　　结果在密集的箭矢中，中箭倒地者不计其数，很快，撤退的军队又面临一轮震天雷的洗礼。
　　……
　　“卑职考虑不周，向都元帅请罪！”完颜宗望单膝跪下，向完颜斜也抱拳请罪。
　　这一次，完颜斜也却摆了摆手道：“这一次进攻不算失败，至少成功避开了震天雷和神臂弩的袭击，至于火油，其实问题也不是很大，你们可以带一些沙土，当宋军扔下火油桶，你们用沙土盖住，火势就烧不起来，宋军就是这样训练的，好像颇有成效。”
　　完颜宗望心中一惊，他忽然想起了城内的情报探子，这些宋军训练的情报应该就是探子提供的，他又小心翼翼问道：“城内探子有消息吗？”
　　完颜斜也摇摇头，“有段时间没消息了，应该是城内查得很严，前几天我送了两只信鸽进去，现在看来很不明智，很容易让他们暴露。”
　　“启禀都元帅，卑职打算再一次发动攻城！”
　　完颜斜也微微笑道：“战争不可能不死人，就放手施为吧！”
　　完颜宗望站起身，锐利的目光向城下望去，此时火势未灭，城墙外攻城梯、巢车等残骸铺满护城河冰面，许多还在冒着滚滚浓烟，中间是不计其数烧焦的尸体，在烈焰烧烤中，几段护城河的冰面已经融化。
　　在护城河的一片片河水中，火油特有的火焰还在水面上熊熊燃烧，战场上极为惨烈，仿佛人间地狱重现大地。
　　尽管战场恐惧，但完颜宗望还是下达了再次进攻的命令。
　　“咚！咚！咚！”
　　巨大的鼓声敲响了，每一声鼓击都砸在金国士兵的心中，砸得他们胆颤心寒、两股战栗，他们手执弓箭长矛，士气低迷，很多呆呆地望着城头那一百多架庞大如怪兽般的巨无霸投石机，以及城下地狱的惨象，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绝望。
　　但战争却不会因为他们胆颤而取消。
　　在鼓声中，两万余军队再一次如海潮般杀向城池，十架巨大的巢车跟随着士兵同时发动了进攻。
　　鼓声忽然停止了，天地间一片寂静，这就是鼓声提醒，士兵连头都没有抬，便纷纷趴在地上，用盾牌盖住头部和要害。
　　片刻后，百余只巨大的黑影腾空而起，划出一百余条弧线，飞掠半空，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这里面有巨石，但也有震天雷，巨石和震天雷在空中翻腾，呼啸着砸向密集的士兵群。
　　“啊！”
　　战场上发出一片绝望的喊声，“轰！轰！”爆炸声连续不断冲击着地面，战场上尘土飞扬，黑烟扑面。
　　“砰！”的一声巨响，一块巨石砸中了一辆行进中的巢车，巨木被砸得粉碎，碎木乱飞，巢车当即向左侧翻，横扫而来，数十名士兵逃跑不及，当场被巢车压成了肉饼，血浆横飞，巢车内的士兵哭喊声一片。
　　第一轮攻击便死伤了五百多人，一座巢车被巨石而轰然坍塌，死伤数十人，而另一座巢车则被震天雷从缝隙里砸进去，将巢车炸得粉碎，上百士兵或被炸得血肉横飞，或者就被埋葬在坍塌的巨木堆中。
　　紧接着第二轮投石机再次发动攻击，上百块百余斤的大石和震天雷在空中转动，挟带毁天灭地的力量，直扑战场上的敌军。
　　宋军的目标依旧是巢车，又是一片巨大而沉闷的撞击声和爆炸声，其中一座巢车承受不住巨石的强烈撞击，主轴已经出现了可怕的裂缝，摇摇欲坠，就在这时，又一块磨盘大的石块凌空飞来，正砸中裂缝，巢车崩塌了，就像被撕开的皮肤，一下子被拉脱了，木头和躲藏在其中士兵纷纷摔落在地上，死伤惨重。
　　第二轮攻击，巢车被摧毁了五辆，但对奔跑中的士兵杀伤力不大，士兵们纷纷伏地躲避震天雷的爆炸和巨石的冲击，第二轮居然只损失了四百余人。
　　进攻波潮很快便冲到了城下，城头上箭如疾雨，铺天盖地射下，金国士兵举盾抵挡，继续向前进攻。
　　这一次进攻，近一万名金国士兵扛着泥沙袋，一千余人率先冲上去，用泥沙将残油覆盖住，正在燃烧的火势迅速减弱了，这时城头又抛下了上千桶火油，依旧被金国士兵用泥沙覆盖的方法破解了。
　　李延庆心中微微有些惊讶，金人什么时候学会了宋军破解火攻的办法？
　　他见火攻没有了效果，便令道：“停止用火油，用滚木礌石！”
　　宋军停止了火油的使用，滚木礌石如冰雹般向敌军头上砸去。
　　金兵的攻城梯钩住了城头，无数悍勇的渤海族士兵举盾向上攀爬，主战士兵冲城垛前，开始和攻城的金兵激烈地鏖战起来。
　　虽然攻城战已经开始进入短兵相接阶段，但城头上的投石机依然在不断地发射震天雷和巨石，震天雷在铺天盖地的敌军中爆炸，腾起的黑烟如一朵朵浪花，很快被汹涌的进攻大潮吞没了。
　　这时完颜宗望又再次下令，第一军一万人压上，这是试探进攻时的一万契丹军，他们是皮甲和木盾，容易被城头弓弩射穿，所以今天没有让他们打头阵。
　　而现在攻城战已进入鏖战阶段，完颜宗望便毫不犹豫地将一万契丹族军队投入到激战中去。


第0732章 城头激战
　　数十架攻城梯牢牢钩住城头，攻城梯上站满了一串串强悍的金兵，他们举着铜盾，手执短矛和城头上的宋军激战，不断有金兵被挑飞出去，惨叫着坠下城墙，当场摔死。
　　但一名金兵被杀，后面的金兵又立刻补上，用铜盾抵挡着宋军士兵刺来的长矛，借着缝隙向城头上的宋军士兵捅去，一名宋军士兵被刺穿了胸膛，惨叫一声，仰天摔倒，另一名士兵立刻补上，大吼一声，手执单锤狠狠向金兵砸去……
　　在城垛两边，则有投掷手不断向城下抛掷铁火雷，城下响起一阵阵的爆炸，虽然有士兵被炸死，但金兵已经找到了对付宋军火器的办法，当铁火雷抛下，他们立刻下蹲，用铜盾牢牢遮住自己，铁片和铁钉噼噼啪啪打在铜盾上，却没有伤到盾牌背后的士兵。
　　但也有铁火雷在攻城梯下爆炸，从根部炸断了梯子，梯子的士兵纷纷坠落，伤亡惨重。
　　激战从上午打到中午，攻城战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城上城下箭如密雨，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一架架攻城梯搭上了城墙，金国士兵如疯如狂，向上攀爬，他们一手举着盾，一手用长矛和刀和宋军激战，头顶上滚木礌石如冰雹砸下，总有几名士兵惨叫着摔下梯子，但立刻又有人蜂拥而上。
　　尽管宋军也伤亡惨重，但他们依旧牢牢控制着城头。
　　金兵出动了二十架巢车，大部分都在半途被砸垮或者炸毁，但还是有两架巢车冲到了城墙下，刘錡杀红了眼，对左右大吼道：“去巢车那里，不准敌军上城！”
　　他亲自率领三百名士兵向一架巢车方向奔去，这时，一辆巢车距离城墙不足一丈，巢车顶端竖着一块包着铁皮的厚木板，长一丈，宽达五尺，这边是巢车的架城天桥，但这时候却是一面盾牌，保护着背后的士兵。
　　盾牌背后是一块四尺宽的平台，站着七八名凶悍的金国士兵，身披铁甲，手执铜盾和长矛，面目如野兽般狰狞，在他们身后的楼梯下方也同样站满了金兵，巢车已无法再前进，天桥轰然落下，重重砸在城头。
　　在城头早已等候的数十名宋军弓弩手同时向巢车内放箭，强劲的箭矢射向巢车内，但巢车内的金兵却用铜盾顶住了箭矢的袭击，他们奔过天桥冲上了城头，城头上主战士兵大吼着冲上前，和几名冲上城头的敌军激战起来，而巢车内的敌军也源源不断地冲上来。
　　“用铁火雷！”
　　城头上的宋军都头大吼一声，三名投掷士兵立刻冲上前，将三枚点燃的铁火雷远远抛进了巢车内，铁火雷的威力远远不能和震天雷相比，它产生的冲击波不大，无法炸毁大型攻城器械，它的杀敌方式主要是靠爆炸后迸射出的大量淬毒铁钉铁片射进敌军的身体，所以当三枚铁火雷在巢车内爆炸后，沉寂了片刻，但又有新的敌军源源不断顺着楼梯冲了上来。
　　由于在极短时间内冲上来数十名金兵，七八名金兵严密护卫着天桥，不准宋军靠近，而其他金兵则跳上城头，和宋军士兵激战，长矛冲刺，战刀劈砍，厮杀血腥，城垛前一名宋军士兵被砍中额头，血涌如注，仰面倒下，另一名宋军挥动长矛冲上，长矛刺穿敌军胸膛。
　　这时，一名千夫长杀上城头，他叫戈儿翰，是渤海族中有名的勇士，他挥舞铁矛向宋军都头杀去，宋军都头正和两名金兵激战，戈儿翰的突然杀至使他猝不及防，一根铁矛从他左胸刺入，从背心透出，宋军都头惨叫一声，当场阵亡，戈儿翰一声狂笑，双臂用力，竟然一百六七十斤重的尸体挑了起来，抛下了城头。
　　金兵士兵激动得一片狂叫，士气大振，疯狂地向四周的宋军士兵杀去，首领阵亡，使一百多名宋军士兵陷入了混乱，金兵抓住了机会，在短短时间内，金兵已有八十余人冲上城头，城头上顿时险象环生，金兵已经有突破的迹象。
　　在这个关键时刻，刘錡率领三百名士兵杀了过来，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局面。
　　刘錡目光如炬，上城通道已经被金兵控制，城下金兵源源不断地通过巢车内的通道涌上城头，如果不及时毁掉巢车，金兵很可能就会在这里突破成功了。
　　“刘辛！”
　　刘錡大喝一声，身后一名身材极为魁梧的年轻人奔上来，此人是刘錡的族弟，只有十七岁，却力大无穷，双臂有千斤之力，刘錡一直将他带在身边。
　　“参见将军！”
　　刘錡指着远处的巢车道：“五十步外，你可能将震天雷扔进巢车中去？”
　　“嘿嘿！扔两个都不成问题。”
　　两名士兵搬来两枚震天雷，刘辛接过一枚震天雷，拍了拍，“给我点火！”
　　一枚士兵吹燃火折子，点燃了引线，刘辛快步走到城墙边，眯眼向五十步外的巢车望去，他经过严格的训练，在五六步外，可将一根滚木精准地扔进一口水井中。
　　此时导火索已经燃进铁壳内，他大吼一声，猛地将震天雷向巢车掷去，震天雷在空中拉出一根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巢车内，巢车猛地爆炸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三丈七尺高的巢车被炸得粉碎，支离破碎的尸块碎木和浓烟腾空而起，血肉横飞，待硝烟散去，巨大的巢车只剩下小半截底座，四周满地都是被震死的金兵，足有上百人之多。
　　金兵的上城通道被摧毁了，刘錡异常兴奋，大吼一声，“杀——”
　　上千宋军蜂拥而上，将百余名金兵团团包围，戈儿翰也知道今天难以回去了，他厉声大吼道：“杀尽宋蛮子！”
　　百余名渤海族金兵更加疯狂，困兽犹斗，这时，李延庆也从东面城墙赶来了，在东面城墙那边，另一架同样杀到城头的巢车正燃烧着熊熊烈火，这辆巢车的运气差了一点，天桥铁链被卡住，没有能及时放下，被宋军浇上大量的火油后点燃了，事先藏在巢车内的三十几名士兵全部被烧死。
　　城头被大量士兵拥堵住，李延庆无法过去，他索性跳上一座投石机的墩台，从高处向城头激战处望去，只见千余名宋军将百名金兵团团包围，身后的巢车已完全炸毁，金兵没有了退路，要么从城头上跳下去，要么就是死战到底，宋军也不会接受他们的投降。
　　李延庆又看到了刘錡，他在另一边，距离自己约三百余步，挤过来也不容易，李延庆便暂时放下听取刘錡报告的打算，就在这时，他居然发现金兵中有一名极为强悍千夫长，千夫长用金人的话说就是谋克，万夫长称为猛安，其实也是部落首领，一个大的部落，能集结万名青壮战士，部落首领就叫猛安，执掌部落的军政大权。
　　猛安谋克都是家族世袭，和武力值并没有太大关系，而这名千夫长虽然只是一名中层将领，但武艺十分高强，死在他手中的宋军士兵已达数十人，使一根长矛悍勇无比，而且异常狡猾，他躲在普通金兵身后，当宋军配合出现漏洞之时，他才会猛然出现，一连刺杀十几人，然后又迅速退缩回去，就像一只头狼，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李延庆十分恼怒，他从亲兵手中接过自己的追风弓，抽出一支狼牙箭，猛地拉开弓，一箭向百步外的这名千夫长射去，这一箭又快又狠，戈儿翰猝不及防，箭矢从他左面太阳穴射入，从右面透出，竟然射穿了他的头颅。
　　戈儿翰长大了嘴，双眼凸出，半晌，轰然向前倒下。
　　千夫长阵亡使其余金兵慌乱起来，阵脚大乱，宋军一鼓作气，将城头的百余名金兵悉数斩尽杀绝。
　　就在这时，远处收兵的钟声“当！当！当！”敲响了，激战了近四个时辰，双方都已疲惫不堪，完颜宗望见攻城无望，只得下令撤军，数万金兵如海潮一般撤退。
　　这一场大战，金兵伤亡超过了八千人，宋军伤亡也达两千七百余人，战场阵亡士兵的尸体随处可见，攻城梯和巢车支离破碎，几架被烧毁的巢车还在熊熊的燃烧，到处是一片大战后的惨状。


第0733章 无米下锅
　　李延庆从甬道走下城头，城内的情形也并不乐观，金军抛射的火油桶和火球巨石大部分都落在城内，城内曾经被熊熊烈火所吞没，不过现在大火已经熄灭，土地被烧得一片漆黑，在稍远处的地上摆放着一片尸体，大多是被烧死或者被巨石砸死的辅兵，大概有数十人。
　　“启禀都统领，这只是一部分伤亡的弟兄，大部分尸体都运走了，大概伤亡了五百余人。”一名偏将上前对李延庆禀报道。
　　李延庆点点头，看了太多的伤亡，他已经有点麻木了，五百人和五十人对他而言只是两个数字而已，已经引不起他太多的感受。
　　这时，李延庆看见城墙根有上百名女护兵正在给伤兵清洗以及包扎伤口，伤兵都是刚从城头下来，有数百人之多，他们需要进行及时止血，并清洗包扎，重伤者则抬去军医那边治疗。
　　这时，李延庆看见了扈青儿，她正指挥几名辅兵用担架将十几名重伤者抬走，“都能保住性命吗？”李延庆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
　　扈青儿摇摇头，“有三人伤势太重，已经奄奄一息，估计救不回来了。”
　　她回头见李延庆浑身是血，连忙取出一块帕子，沾一点盐水将李延庆脸上擦拭干净，低声埋怨他道：“你是主帅，用不着亲自杀敌，你若出事，会严重影响军心的。”
　　李延庆苦笑着摇摇头，“大家都杀红了眼，有时候真的身不由己。”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禀报道：“启禀都统，天子驾到！”
　　李延庆连忙给扈青儿使个眼色，扈青儿便带人将十几名重伤兵送走了，李延庆快步来到北城门，只见一顶黄罗伞下，赵桓在数十名重臣的簇拥下来快步走了过来。
　　李延庆走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微臣李延庆参见皇帝陛下！”
　　“李爱卿快快免礼！”
　　赵桓连忙扶他起身，见李延庆浑身是血，他惊讶问道：“李都统也参加战斗了吗？”
　　李延庆叹了口气，“战斗十分惨烈，只要在城头，激战就难以避免。”
　　“伤亡多少士兵？”赵桓又关切地问道。
　　“具体的统计数字还没有出来，但大概估算一下，阵亡约一千七百余人，受伤一千二百余人，大概三千人左右伤亡，另外辅兵还有近三百人阵亡。”
　　“那敌军呢？”
　　“敌军伤亡应该接近万人了。”
　　赵桓欣慰地点点头，“还不错了，而且守住了城池，李都统果然名不虚传。”
　　“陛下，阵亡将士的抚恤……”
　　赵桓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立刻笑道：“放心吧！朕答应过的，这次守城阵亡将士就以双倍抚恤。”
　　赵恒眼中的异色却被李延庆看见了，他心中一怔，但也没有多问，便躬身行一礼，“多谢陛下！”
　　赵桓又笑道：“朕想上城头看看，是否可以？”
　　“陛下请！”
　　李延庆带着赵桓以及群臣沿着甬道上了城，城头上也十分忙碌，伤兵和尸体都已经抬下去了，工匠们在紧张地检查投石机和火砲，辅兵则在忙碌地整理各种物品，震天雷放进城头的石屋内，一桶桶火油则搬下城去。
　　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则用毯子紧紧裹住身体，蜷缩在城墙下入睡，无论人来人往都没有惊醒他们，就连天子到来，他们也毫无察觉。
　　“李都统，就不用叫醒他们了，朕只是简单巡视一下，让他们休息。”
　　“多谢陛下理解，请这边走！”
　　李延庆带着赵桓来到北城，北城墙上有四座城门，分别是陈州门、封丘门，新酸枣门和卫州门，其中城楼只有一座，那就是新酸枣门。
　　新酸枣门城楼是宋军守城的指挥中心，但被几块巨石连续击中，城楼上部显得有点支离破碎，但下面的房间还比较完整。
　　不过赵桓并没有进房间，而是负手站在城头，默默注视着远处，战场上的惨烈固然令人触目惊心，但作为君主，赵桓更关心河北和河东的局势，什么时候才能收回失去的土地？
　　赵桓本来兴致盎然前来体会胜利的喜悦，但现在，他的心又变得沉重起来，赵桓低低叹了口气，转身对李延庆道：“有什么需求，爱卿尽管和李相公商议，朝廷会尽一切力量支持军队。”
　　“微臣感谢陛下支持！”
　　赵桓点点头，转身向城下走去，上了龙辇便返回皇宫了。
　　这时，李纲走到李延庆身旁笑道：“李都统可有空，我们谈一谈！”
　　李延庆点点头笑道：“我正要巡视城头，我们不妨一起走走。”
　　李纲跟随李延庆上了城，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城头缓缓而行。
　　“金国细作的进展如何？”李延庆笑问道。
　　李纲苦笑着摇摇头，“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抓获了斥候细作后，情报细作再也没有任何进展，完全是无头苍蝇，我们根本不知道从何处入手？”
　　李延庆微微一笑，“其实我可以给李相公提一些建议。”
　　李纲精神一振，连忙道：“愿听李都统高见！”
　　“我在太原之战时得到了几枚金国的震天雷，它们被投进城后居然没有爆炸，我让工匠进行了研究，发现金国在制造震天雷上有很多欠缺，今天金国攻城也动用了巨型投石机，尽管他们投石机威力强大，但依旧没有投掷震天雷，这说明几个月内他们的震天雷技术依旧没有能够突破，我可以说，金国最渴望地就是能得到震天雷的制造技术。”
　　“李都统的意思是说，我们用震天雷技术为诱饵，引出金国的情报细作？”李纲忽然明白了李延庆的意思。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只要只要官家重重表彰军器监少监何昉，奖励他为制造震天雷做出了贡献，我相信金国情报细作一定会去接触他，收买他。”
　　“可何昉知道技术吗？”
　　“震天雷的火药有两种，一种是爆炸火药，一种是引火火药，何昉知道爆炸火药配方，金国也知道，金国要想的引火火药配方他却不知，还有震天雷壶嘴的螺口打造技术，金国也做不出来，这两种技术是震天雷能够远掷的关键，相信金国细作一定会暗中接触何昉。”
　　李纲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李都统的建议。”
　　两人又催马走了片刻，李纲才把话题转到他今天的意图上来，细作问题不过是李延庆顺带提及的一件小事而已。
　　李纲踌躇片刻道：“李都统，你知道现在朝廷的近况吗？”
　　“是指哪方面？”李延庆笑问道。
　　“是指财力方面！”
　　李纲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虽然家丑不宜外扬，但他有求于李延庆，还是不能隐瞒这件事，“实不相瞒，朝廷只剩下七十万贯钱的库存。”
　　这让李延庆吓了一跳，居然连一个月的军费都没有了，宋朝实行募兵制，每个月都要支付大量的军费，宋朝百万大军的军费已经成为朝廷最沉重的负担之一，而且战争期间，士兵的军费都翻倍，每个月至少一百五十万贯，现在李纲却告诉自己，朝廷没钱了。
　　这时，李延庆忽然想起刚才赵桓眼中的一抹异色，他顿时明白了，朝廷根本就负担不起阵亡将士的双倍抚恤，李延庆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再过三天就是付薪的日子，原来这才是赵桓前来城头视察的真正原因，让自己来解决这个难题。
　　想通了这一点，李延庆心中极为恼火，将士们和敌军浴血奋战，朝廷非但起不了什么作用，居然还拖军队的后腿。
　　“那朝廷打算怎么办？”
　　李延庆也没有了好脸色，直截了当问道：“再过三天，怎么向士兵交代？”
　　李纲脸色露出尴尬之色，“这个……官家就是让我来和李都统商量此事。”
　　“不对！”
　　李延庆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漏洞。


第0734章 王贵消息
　　刚才李纲只是说左藏的存钱只剩下七十万贯，这只是指钱，那黄金白银呢？朝廷发行会子需要用黄金和白银做抵押，那这笔黄金白银一定还在左藏内。
　　另外左藏没有钱，还有内库，还有皇宫存放的数十万件各种财宝，如果赵桓真有点诚意，怎么可能付不了军费？
　　现在李纲却把球踢给自己，不用说，这是赵桓的意思，应该是李纲也想动用内库，却被赵桓否定的结果。
　　李延庆心中暗暗冷笑，他索性一摊手道：“让我来解决！我能怎么办？朝廷是想让我自己掏钱给士兵付薪俸吗？”
　　“不！不！不！绝没有这个意思。”李纲连忙否认。
　　“那是什么意思？”李延庆的语气明显有些不悦了。
　　李纲当然听出了李延庆语气中的不满，他心中也着实有点苦涩，朝廷财政困境已不是一天两天，上一次是把各银矿的库银提回朝廷后才临时解决了财源危机，现在又面临这个问题，其实现在倒也不是朝廷没钱，而是各地税钱运不回京城，应该是运输危机。
　　李纲本来也希望用内库先垫付军费，却被官家一口回绝，着实让他难办。
　　李纲吞吞吐吐道：“官家的意思是先欠着，等战争结束后一并支付给士兵，而且再加一成的利息，由官家亲自作保，都统看这样是否可行？”
　　“难道战争结束后就有钱了？”
　　“各地的赋税都有，只是无法运到京城来，而且现在军费开支不大，应该盈余很多，朝廷足以支付军费。”
　　李延庆点点头，如果赵桓愿意作保，这倒可以考虑，不过一成的利息似乎太低了一点。
　　“这样吧！我会给将士们说明情况，让士兵们自己选择，愿意战后一并拿钱，那就先欠着，如果现在就要，我希望朝廷还是及时支付，当然，我也知道朝廷目前财政困难，只要朝廷肯答应两成的利息，我可以保证绝大部分士兵都会选择战后拿钱。”
　　李纲想了想，“那好吧！就两成的利息，我来说服官家。”
　　这时，李延庆又道：“还有阵亡抚恤，这关系到军队士气，决不能拖延，这次需要拿出双倍抚恤，那也要一百万贯以上，我知道朝廷财政困难，所以我提一个方案，看看朝廷能不能接受。”
　　刚刚才解决军费问题，又冒出一个双倍抚恤，着实令李纲头疼不已，不过既然李延庆有不掏钱的方案，他也愿意听一听，李纲连忙道：“你说，我听着就是了。”
　　“我知道朝廷手中有大量官田，尤其南方的官田更多，其实我觉得可以用农田来支付阵亡士兵的抚恤，这样既解决了士兵们的后顾之忧，也解决了朝廷的财政困难，可谓一举两得，希望朝廷能好好考虑这个方案。”
　　李纲也颇为心动，现在江淮荆襄一带的上田是每亩十贯钱，一名士兵阵亡的双倍抚恤是一千贯钱，那就是一顷上田，两千多名士兵阵亡也才两千多顷官田，对于官府掌握的数万顷农田而言，实在是不多，这个方案可以考虑。
　　“那三军将士能接受这个抚恤方案吗？”
　　李延庆笑着点头道：“我觉得可以接受！”
　　李延庆当然是替军队着想，金兵入侵导致大量北方农民逃到南方，南方的农田也值钱了，与其抚恤一千贯钱，还不如拿一顷上田，租佃出去后，年迈父母的养老就有了着落，相信很多士兵都愿意接受农田，甚至军功奖励也愿意以农田的方式。
　　既然李延庆给了承诺，李纲便不再久等，他急于回去向官家汇报，便抱拳行一礼，先一步走了。
　　沉思片刻，李延庆吩咐亲兵道：“去通知张虎来见我！”
　　亲兵骑马奔走了，李延庆这才回头问一名等候已久的报信兵，“有什么事情？”
　　“回禀都统，王统制派人回来报信。”
　　李延庆大喜，他现在就是想知道王贵的消息，他连忙问道：“人在哪里？”
　　“人在南薰门！”
　　李延庆立刻调转马头向南城奔去……
　　南薰门是南城墙的主城门，还有一座副城门，叫做戴楼门，另外还有两座水门，一座是蔡河水门，一个是四里桥水门，由于南面地形比较坎坷不平，难以行走大型攻城武器，所以金兵基本上不会攻打南城，南城上的守军也不多，只有一万人，投石机和火砲都没有安装，但如果需要，可以使用临时移动投石机。
　　李延庆来到南薰门的瓮城，在这里见到了王贵派来的报信士兵，这名报信兵李延庆认识，是王贵的亲兵，名叫陈铎，也是汤阴县孝和乡人，目前出任都头一职。
　　“卑职参见都统！”陈铎单膝跪下向李延庆行一礼。
　　李延庆在一只大木箱上坐下，摆手笑道：“陈都头请起！”
　　“谢都统！”
　　陈铎站起身，将王贵的信件呈给李延庆，亲兵上前将信转给李延庆，李延庆打开了王贵的信。
　　在此之前，李延庆已经知道王贵袭击金兵位于黄河南岸的临时中转仓库得手，并歼灭了五百金兵，缴获了几百匹战马，导致完颜斜也不得不分出两万骑兵去护卫粮道安全。
　　但在这封信中，王贵提出他打算北上河北的想法，这是一个非常大胆而且极有创意的方案，金国占领河北后，几乎所有重要的城池都会留下少量的金兵，少则百人，多则上千人，这些金兵聚集起来足有一两万人，但如果分散开，却有利于宋军集中兵力各个击破了，所以王贵骑兵北上，正好击中了金兵的这个软肋。
　　当然，偷袭燕山府却不现实，金国狼主就在燕山府，那里有金兵最精锐的三万铁骑护卫，王贵北上燕山府，只能是飞蛾扑火。
　　“王将军现在在哪里？”李延庆问道。
　　“现在在酸枣县！”
　　酸枣县也是开封府的属县，也在黄河南岸，对岸是河北西路的卫州，李延庆记得酸枣县官仓内有不少粮食，王贵驻军在那边也能得到补充。
　　李延庆沉思片刻，便让人拿来纸笔，给王贵回一封信。
　　他将信封好，交给了陈铎，这时，陈铎又躬身道：“卑职还有一个情报要告诉都统。”
　　“什么情报？”
　　“卑职过来时发现，金兵在大量征发民夫，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李延庆眉头一皱，大量征发民夫，金兵要修筑什么工程吗？
　　李延庆想不通，也不再想，又令人取十两银子赏给了陈铎，陈铎感谢了李延庆，便骑马离开京城，绕远道向酸枣县奔去。
　　……
　　当天晚上，城外便出现了异动，数万民夫被金兵押解着来到北城外的西北角，这里地势稍微高，民夫扛着泥沙袋如蚂蚁一样，络绎不绝地在一里外采砂地和西北角之间来回穿梭，将一袋袋泥沙堆积起来。
　　夜越来越深，但被金兵押来的民夫也越来越多，他们被押解来后便立刻投入了搬运泥沙的队伍，到天亮时，已有近二十万从各县押解来的青壮民夫投入到金兵的建设工程之中。
　　李延庆和一群将领站在城墙西北角注视着不远处金兵的工程，金兵已经修建了一圈周长约四里的城墙基础，在城墙内，用大量泥沙袋进行填充。
　　金兵的用意是如此明显，令很多将领都倒吸一口冷气，这分明是在堆土成山，金兵是想居高临下进行攻击，一旦土山建成，金兵的巨型投石机在山顶发射，笼罩整个西北角，西北角一带就将无险可守，出现长达半里的防御漏洞，而且这种居高临下的威胁，会严重影响守城军队的士气。
　　“这样堆积土山最多只能维持两三个月！”
　　新北军统制董平缓缓道：“他们直接用沙袋堆砌而没有夯实，基础非常不牢，现在是冬天结冰还是可以支撑，一旦到了春天，底层的沙袋就会因为压力太大而破裂，那时整座泥土山都会坍塌，只要我们扛过三个月，这座沙土山就会自然消失。”
　　众人默默点头，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能否扛过这三个月。
　　这时，李延庆淡淡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们有张良计，我们就有过墙梯，不用太担心，一定会有应对的办法。”


第0735章 引蛇出洞
　　中午时分，大相国寺的官府赈粥点开始当天的第一次赈粥，这里也是朝廷最大的赈粥点，在寺院南面的广场上设立了十二座粥棚，每天中午和晚上分两次向京城的贫民施粥。
　　尽管京城的粮价已经稳定在斗米百文，小麦还更便宜一点，但这并不代表京城百姓都买得起粮食。
　　商业凋敝，使城内居民大量失业，京城内一半的人都找不到事情做，能有幸成为军队的民夫都是一件令左邻右舍们羡慕的事情。
　　军队在将三万体格强壮的民夫转为辅兵后，又再次向城内居民招募三万新民夫，一时间报名极为踊跃，出现了三四个人争抢一个名额的情形。
　　可就算军队用招募民夫和辅兵的方式解决了十几万人的就业，但对京城数十万失业民众而言还是远远不够，没有事情做也就意味着没有了收入，靠一点微薄的积蓄维持生活显然不现实，那就只能靠官府的赈济度日了。
　　每天中午和下午的赈粥时间也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刻，赈粥时间还没有到，大相国寺四周便聚集了数万民众，在十二座粥棚前都排起了长达数里的队伍。
　　大街上人声鼎沸，排队无聊的民众都在谈论前天的激战，李延庆不负百万京城百姓的期待，重创攻城的金兵，守住了城池，也捍卫了大宋的尊严，使李延庆在京城百姓眼中已经快成为神一般的存在。
　　这时，一名男子从热闹的队伍中穿过，直接走进大街旁边的一条小巷中，小巷口挂着一个旧灯笼，上面写着“客栈”两个大字。
　　小巷内自然就是平康客栈，自从宋军扫荡了藏身在太学中的金兵斥候细作后，贺楠这边便彻底安静了，信鸽事件已经过去了十天，官方也停止了对情报细作的追查，但贺楠却又不能真的无所事事，他已经两个月没有拿到有价值的情报，虽然他现在可以用无法送情报来搪塞，但万一出城的口子开了呢？他还拿不出情报，真就无法向上交代了。
　　金国的情报评级还是沿用辽国那一套，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情报是绝对机密，包括从城防部署、城池结构、重要武器技术等等，乙等情报就稍微差一点，比如军队训练、粮食库存、武器数量、主要将领的把柄等等，这种情报也很难弄到。
　　丙等情报就稍微简单一点，上一次贺楠搞到了宋军对付火油的办法就属于丙等情报，对金兵还是很有帮助，但那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两个月过去了，他虽然收集到不少情报，但这些情报都上不了台面，连丙级情报都谈不上，贺楠心急如焚，却又不得不强行忍住。
　　这时，院子大门开了，一名手下如一阵风似走了进来，贺楠眉头一皱，“把门关上！”
　　手下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关上了院门，贺楠这才问道：“这么急急风风的，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头儿，是有两个消息。”
　　手下上前低声说了两句，贺楠眉头一下子展开了，“消息属实吗？”
　　“绝对属实，火器的表彰是今天上午下旨，太仓的消息是我托人回复的，两个消息都有把握。”
　　贺楠心中有点乱了，一个是铁火雷的情报，另一个是京城存粮的情报，两个情报属于甲等和乙等，如果能把这两个情报搞到，自己今年的任务就彻底完成了。
　　手下带来的火器情报，是今天上午宋朝皇帝下旨表彰军器监少监何昉在火器上的重大贡献，升官一级，并赐子爵，虽然没有说明是什么火器，但明眼人都知道，只能是铁火雷或者震天雷，贺楠判断震天雷的可能性不大，更可能是铁火雷，之前京城火药匠还一直造不出来。
　　但无论是震天雷还是铁火雷，都是完颜斜也指定的特殊情报，重要性还在甲等之上，正因重要才弥显珍贵，贺楠心如明镜，想搞到震天雷和铁火雷的完全秘方，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不过比起从前的无从下手，至少现在已经有个方向了，这个方向就是少监何昉。
　　贺楠也曾经考虑过走工匠这条路，但京城三万多工匠，他根本就不知道火药匠的信息，就算知道，火药匠和他们家人都被隔绝了，他也一样毫无收获，而走官员这条路虽然风险大了一点，可一旦走通，那就是一步到位。
　　贺楠沉思片刻，火器的事情还不能急，得慢慢来，他又将心思转到了存粮这件事上。
　　太仓也就是朝廷粮仓，如果能知道目前太仓内的存粮，这也是一个重要情报，至少可以算作丙级情报，贺楠负手走了几步，他决定还是从太仓着手，现在就动火器风险太大，等战争结束后再慢慢接触何昉。
　　……
　　贺楠要找的人叫做杨渠，目前官任太仓丞，是一名八品小官，官职虽不大，但他却掌握着不少重要情报，比如太仓存粮数量，军队每天消耗粮食数量，从军队耗粮就能反推出目前军队的人数，在大战期间它就是甲级情报了，这才是贺楠重视这个情报的真正原因。
　　贺楠的手下很快联系到了中间人，双方约定晚上在潘楼街清风酒楼碰面。
　　虽然京城的商业十分萧条，但并不代表商业绝迹，相反，一些有钱人还会抱着及时享乐的心态大肆挥霍，所以一些顶级的茶馆酒楼以及乐坊青楼，非但没有关门，反而生意不错。
　　位于潘楼街的清风楼总店就是其中之一，在清风楼对面的宝妍斋也没有关门，生意也很不错。
　　冬天黑得比较早，还没有到晚饭时间，夜幕便将整个京城笼罩了，华灯初上，白天冷冷清清的潘楼街上变得热闹起来。
　　潘楼街是东京汴梁一条著名的商业街，其高档程度仅次于御街，很多大店和奢侈店都在潘楼街开有店铺，而且大部分店铺都没有因为战争而关门。
　　宝妍斋在京城唯一的一家开门营业的店铺也在这里，这也是奢侈店铺的无奈之举，不管有没有生意，他们都必须开门营业，否则时间久了就会被人遗忘，这对店铺品牌是一个巨大的伤害。
　　也这个缘故，潘楼街七成的店铺都开门营业，这反而聚拢了人气，很多在家里无聊的民众都会来这里逛一逛，重温一下昔日京城的繁华。
　　熙熙攘攘的清风酒楼门口挤满了客人，这些客人大多以商人为主，权贵子弟和高官家属基本上都跑得差不多了，京城内有钱的群体就只剩下商人了，商人丢不下自己数十年的创业和价值十几万贯的房产，虽然把妻儿送走，但他们却留下来了，他们也成为了京城消费的主力。
　　贺楠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抵达了清风酒楼，酒楼门口，他的手下和一名男子已经等候片刻，“贺东主，久仰！久仰！”男子热情地迎了过来，这名男子姓徐，是一名粮食牙人，最近牙人生意十分萧条，能接到一笔生意很不容易，所以徐牙人也显得格外热情。
　　贺楠目前的身份是一名粮商，当然，现在没有什么粮食生意，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身份。
　　两人寒暄几句，徐牙人便笑道：“杨官人已经在楼上等候，我们上去吧！”
　　贺楠点点头，便跟随牙人上去了，两人走进一间屋子，一名中年男子站了起来，贺楠连忙上前道：“是杨官人吧！在下贺楠，真定府粮商。”
　　这名男子便是太仓丞杨郜，看得出他从前常和粮商打交道，神情也很淡然，“看来我们是初次见面，何贺东主，以后请多关照！”
　　“哪里！哪里！以后是杨官人关照我们。”
　　杨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们不必客气，请坐吧！”
　　四人坐下，徐牙人抢着给众人斟满酒，贺楠端起酒杯笑道：“今天大家有缘相见，这杯酒就祝各位身体健康，平安无事！”
　　“借贺东主吉言，我们干了这杯。”
　　“干杯！”
　　众人喝了一杯酒，酒保送来菜肴，众人便有说有笑地吃了起来，这时，杨郜不解地问道：“现在应该没有粮食吧！贺东主怎么还做粮食生意？”
　　贺楠欠身笑道：“实不相瞒，战前我在荆州购了一批粮食，还没有来得及运进京城，战争就爆发了，但战争总归会结束，我想能不能等战争结束后，我把这批粮食卖给太仓。”
　　杨郜微微一笑，“当然可以，太仓一直就有收民粮的传统，这我倒可以做主，按照官价收粮。”
　　贺楠又小心翼翼问道：“就不知道现在太仓内还有多少存粮？”
　　杨郜眯眼一笑，“这个……呵呵！我们喝酒。”


第0736章 请君入瓮
　　贺楠和手下先一步告辞走了，太仓丞杨郜和徐牙人又重新返回清风酒楼，他们上了三楼，推开一扇门，屋子里坐着一人，霍然便是情报司参军张虎。
　　“怎么样，对方打听了吗？”张虎笑眯眯问道。
　　张虎早就发现有人在暗中打听太仓存粮之事，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人应该打听之事，直觉告诉张虎，这极可能是金国的情报斥候在打探情报了，毕竟太仓粮食的真实库存是只有相国才能知道重要机密。
　　张虎便设了一个套，安排徐牙人吹嘘自己和太仓关系，果然把对方引出来了。
　　杨郜点点头，“对方问了库存还有多少粮食，我没有回答。”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你调查过吗？”张虎又问道一旁的徐牙人。
　　徐牙人挠挠头道：“对方姓贺，他说自己是粮商，我感觉不像，京城的粮商我基本上都认识，没有姓贺之人。”
　　“他们住在哪里？”张虎又继续问道。
　　“姓贺的没有说，但他手下之前说漏一次，好像是在大相国寺一带。”
　　张虎心中“怦！”的一跳，一只信鸽迅速从他脑海里飞过，“姓贺、大相国寺……”张虎自言自语，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低头沉思片刻，张虎缓缓问道：“姓贺的有没有说，他是哪里人？”
　　“他说自己是真定府的粮商。”
　　张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果然是真定府人，客栈的贺掌柜怎么不想到换一个地方呢？大概是口音不好变。
　　张虎点点头，“你们继续回去等候，估计明后天他们就会来找你们，到时候听我的安排！”
　　……
　　一刻钟后，张虎出现在李延庆的官房内，一般而言，既然张虎已经借调给了李纲，那李延庆就不好再通过张虎干涉情报事宜了，但这一次，李延庆却决定直接插手情报司，架空李纲。
　　李纲要的是政绩，以向天子交代，而他李延庆要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负手听完张虎的汇报，李延庆微微笑道：“有的事情可不能光凭感觉啊！你还是应该去确认一下，万一不是那个客栈的掌柜，那岂不是闹了笑话？”
　　“卑职失策，这就安排人去鉴别！”张虎着实有点羞愧，他居然在关键一环失策了，亏自己还是情报头子。
　　李延庆点点头道：“鉴别可以，但不能打草惊蛇！”
　　“卑职明白！”
　　停一下，张虎又问道：“如果确实是那个贺掌柜，卑职要不要直接抓捕？”
　　“你觉得呢？”李延庆反问道。
　　张虎摇摇头，“还是不要过于惊动，万一有漏网之鱼就麻烦了。”
　　“你明白就好，现在我们就只做一件事，耐心等待。”
　　“卑职就不打扰都统，先告辞了。”
　　“去吧！”
　　张虎退了下去，走到门口时，李延庆又补充道：“把消息封锁严一点，我不希望李纲来找我。”
　　“遵令！”
　　张虎行一礼，匆匆走了。
　　李延庆负手来到门口，他现在最关心倒不是金兵细作，而是金兵修建的“金字塔”，短短两天一夜，便已经修建到两丈高，加上西北角地势本来就高，现在塔顶已经和城墙齐平，再修下去，金兵真的要居高临下。
　　可该怎么对付这座金字塔，李延庆还没有想到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刘錡建议在城内也修一座高台，这是一个办法，但太费时费力，不过刘錡的提议让李延庆倒想到了一个办法，虽然不是最好，但至少可以使用。
　　“何少监那边有消息吗？”李延庆回头问亲兵道。
　　“还没有消息过来！”
　　李延庆想了想便道：“备马，去军器监！”
　　……
　　军器监是宋朝负责监造武器官方机构，下属东西作坊，与各州都作院掌造兵器、旗帜、戎帐、什物等等军器军资，半个时辰后，李延庆和军器少监何昉出现在陈州门附近的西作坊，西作坊又叫弩坊，是军器监负责制造弓弩箭矢以及各种大型防御武器的专门署衙，下面有工弩匠三千余人。
　　战争爆发后，西作坊每天都在昼夜不停地大量生产防御弓、神臂弩以及各种大型防御武器，何昉带着李延庆走进了一座占地至少有十亩的大院，这里是生产投石机的作坊。
　　此时虽然是夜间，但院子四周点满了火把，将院子照如白昼，在宽阔的院子里两边堆满了各种投石机的零部件，在中间一片宽达四五亩的空地上，数百名工匠正在忙碌地组装一座体型庞大的投石机，这座投石机堪称历史之最，比金国的巨型投石机还要庞大，体型高达四丈，投石机核心是抛杆，要有极大的韧性而不能折断。
　　这架超巨型投石机的抛杆是用一根长达六丈的老竹作成，做工十分复杂，先将竹子剥成粗细均匀的蔑，再把细蔑用油反复浸泡，泡得不再变形了，不再开裂，方才完成了第一步。
　　光这个过程耗时将近一年，一年之后，将蔑条取出，荫凉处风干数月，后用上等的胶漆胶合为大碗口粗细，阴干后外层再缠绕麻绳，待麻绳干透，涂以生漆，再反复裹以葛布，涂上油漆，一根出色的抛杆至少要耗时三年才能完成。
　　何昉指着地上三根粗长的抛杆对李延庆道：“也是运气好，这三根抛杆是十几年前做成，象这样的抛杆因为太长，所以一直没有使用，十几年来就放在库房内，没想到这次居然用上了。”
　　李延庆笑道：“就是因为何少监记得有这三根抛杆，所以才答应我，对吧！”
　　何昉笑着点点头，“做架子容易，关键是抛杆，那天都统一说，我便立刻想到了这三根杆子。”
　　“造好后投掷距离有多远？”李延庆又问道。
　　“若是震天雷的话，大概可投掷五百步左右，但至少需要百人才能挽动。”
　　李延庆目光中露出满意地神情，他拍了拍旁边已经搭建完成的架子，笑道：“三架投石机明天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何昉跑去问了问监工，回来对李延庆道：“我问过监工了，今晚还要装轮子，明天上杆，还要在调试，大概明天晚上可以完成。”
　　“三座都可以完成吗？”
　　“应该可以！”
　　李延庆心中十分期待，如果明天晚上能完成，那他们就抢在金兵之前了。
　　……
　　次日上午，贺楠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外面稍微有点动静，他便立刻竖起耳朵，他在等待手下去询问昨晚的结果，手下一早就出去，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着实令他心急如焚。
　　这时，外面一阵急促的奔跑声，贺楠连忙走到大门前，果然，大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三长两短，贺楠开了门，手下闪身进了院子。
　　“怎么去了这么久？”贺楠关上大门问道。
　　“今天和徐牙人去了一趟太仓，徐牙人去找了杨郜。”
　　“那结果呢？”
　　“杨郜有点犹豫，但他答应中午出来喝茶，他愿意和首领再谈一谈。”
　　贺楠心中没底，他又问道：“那徐牙人怎么说？”
　　“徐牙人让我们带三百两黄金，他说杨郜已经有点动心了，如果能看到黄金，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约好在哪里喝茶？”
　　“还是潘楼街，不过是在昨天隔壁的清风茶馆。”
　　贺楠想了想便答应了，“那我们收拾一下，等会儿就出发！”
　　半个时辰后，一辆牛车在清风茶馆前缓缓停下了，中午潘楼街人不多，显得比较冷清，大部分酒楼都是下午才开门营业，由于金兵攻城，使茶馆的水源被切断，而且汴梁城内的水质不好，使茶馆的生意也比较萧条。
　　贺楠拎着一只柳条箱和手下走下牛车，伙计连忙迎上前笑道：“欢迎两位客官来小店喝茶！”
　　“我们约好的，在三楼雅室。”
　　“我知道了，一定是徐牙人订了房间，他们已经到了，两位请！”
　　贺楠和手下走进了大堂，正好徐牙人从楼下快步走下来，上前低声道：“杨官人想单独和贺掌柜谈生意，我们在楼下大堂等候。”
　　贺楠点点头，对手下道：“你和徐牙人在这里稍候，我上去和杨官人谈！”
　　他拎着柳条箱向楼上走去，伙计在前面领路，一直来到三楼最东面一间雅室，“就是这里，客官请进！”
　　贺楠推门进了房间，这是里外套间，外间无人，他走进里面房间，不由愣了一下，只见房间里有两人，两人他都不认识，其中一名壮汉站在旁边，正面茶桌前坐着一名年轻男子，身材魁梧，气度威严，贺楠忽然觉得不对，转身想走，身后却出现两名大汉，双臂抱在怀中，挡住了他的退路。
　　年轻男子微微笑道：“既来之则安之，贺侍郎请坐！”
　　贺楠脸色大变，惊恐地望着年轻男子，“你……你是什么人？”
　　年轻男子淡淡道：“在下李延庆！”


第0737章 双面奸细
　　贺楠俨如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都寒彻骨髓，就像雕塑一样，半晌一动也不动，这个打击太大，转折也来得太突然。
　　李延庆冷淡地望着他，见他终于有点回过神，这才一摆手，“请坐吧！”
　　贺楠头脑里一片空白，机械地迈动脚步，像一个老化的机器人，木然地坐了下来，这时，一种巨大的恐惧将他全身笼罩，自己已经暴露了，随时将人头落地，可是……对方是李延庆啊！他……他怎么会亲自审问自己，还居然这么客气，渐渐地，恐惧感在他心中褪去，而变得惶恐和茫然。
　　这时，一名亲兵进来给他们上了两杯茶，李延庆端起茶品了一下笑道：“水不好确实影响茶馆的生意啊！再好的茶，再好的茶艺都无法挽回水质的致命伤。”
　　“李都统不杀我吗？”贺楠低声问道，这会儿他还顾不得品茶。
　　李延庆摇摇头，“杀不杀就在你自己，我们合作得好，那你以后可以继续升官发财，如果合作不好，你确实会人头落地，怎么选择就在你自己。”
　　“都统的意思是，让我背叛金国？”
　　“谈不上背叛，你还是金国的臣子，你还是可以传递一些情报给金国，只是传递什么情报由我来决定，当然，你传递的情报大多是真实的。”
　　李延庆注视着贺楠，见他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便又沉下脸道：“你不要有侥幸之心，更不要以为我好糊弄，我不杀你，只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如果你自己毁掉了利用价值，那你就必死无疑，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贺楠心中刚刚冒出的一丝侥幸便被李延庆无情地掐灭了，他低下头，半晌叹了口气，问道：“李都统想让我做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在关键时刻替我传几个情报给金国，仅此而已，你办不到吗？”
　　贺楠默默点了点头，“我可以做到，只是……我必须给金国收集情报，甚至收集重要情报，否则金国就会换人。”
　　“这我知道，我说过，我会给你一些情报，或者给你提供一些收集情报的路子。”
　　说到这，李延庆扔给他一卷纸，“这里面有两个情报，一个是京城粮食库存情况，另一个是我送你一支全新的铁火雷。”
　　贺楠吃了一惊，眼睛瞪大了，“你送我一支铁火雷？”
　　“这其实谈不上什么机密，我们打扫战场，没有爆炸的铁火雷就收回来七十多支，金兵若有心，早就该捡到了，再说，就算给你们铁火雷，你们也造不出来。”
　　贺楠叹息一声，“李都统说得对，我们在燕山府缴获了二十几枚宋朝的震天雷，西夏也给了我们一些火药配方，但仿制出来后就是不对，十枚震天雷至少有七枚爆炸不了，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所以金国给我的最高任务就是搞到震天雷的火药配方和制作机密。”
　　“那你别就费心机了，震天雷火药配方是大宋最高机密，连何昉都不知道，你们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试验，或许有一天能配出来，西夏也是耗用了一年的时间才找到一点诀窍，但他们造出的震天雷还是有缺陷，至于铁火雷，连京城的工匠都造不出来，不然，我会那么大方地给你一枚铁火雷？”
　　贺楠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无奈，他只得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如果都统没有别的事情，小人就告辞了。”
　　李延庆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丑话说在前面，我们配合得好，你什么事情都没有，若你胆敢阴奉阳违，就算我杀不了你，我也会借金国之手杀你，你自己看着办！”
　　贺楠浑身一震，他点了点头，“请都统放心，我心里明白！”
　　李延庆又指着旁边的张虎道：“这位是我的心腹，也是情报司参军，以后由他单线和你联系。”
　　贺楠深深看了一眼张虎，又向李延庆躬身行一礼，转身匆匆离去了。
　　待贺楠离去，李延庆喝了口茶，笑眯眯问张虎，“你觉得此人可信吗？”
　　张虎沉吟一下说：“此人不是女真人，而是辽国的降臣，对金国的忠诚度并不高，而且卑职觉得他是个聪明人，他会掌握分寸，只要都统不是将他逼得太狠，相信他会配合我们。”
　　李延庆又笑道：“你听说过双面奸细吗？”
　　张虎摇了摇头，“卑职不知！”
　　“就是既为金国当探子，也替宋朝做事，就像这个贺楠，他是金国的细作，但也暗中替我做事，这就叫双面奸细。”
　　“但这样的人也很危险。”张虎并没有符合李延庆的话。
　　“刀可伤己，也可杀敌，就看你怎么用他。”
　　李延庆知道张虎有些东西还理解不了，摆摆手道：“过两天你送给他一支铁火雷，然后就不要再联系他，也不用监视，冷眼旁观即可。”
　　“卑职遵令！”
　　……
　　向领导汇报情况当然要给自己留有余地，何昉向李延庆保证晚上造好超级投石机，事实上，天还没有黑，三架超级投石机便出现在城墙的西北角了。
　　将士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围住这个庞大的家伙低声议论，不仅普通士兵，甚至混了十几年的老兵油子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庞大的投石机。
　　“这种投石机很少见吧！”一名士兵高声问道。
　　“少见？”
　　正在解开绳索的老工匠冷笑一声，“这可是大宋立国以来最大的投石机，岂止是少见！”
　　周围士兵一片惊呼，这时，有人大喊一声，“都统来了！”
　　士兵们纷纷闪开一条路，只见李延庆带着十几名将领匆匆走来，何昉连忙上前行礼，“工匠们连夜安装，总算完成了！”
　　“好！能提前完成就是功劳。”
　　对面金国造的金字塔已经快封顶了，也是今晚上能完成，能比对方早两三个时辰，那就是胜机，李延庆当即对何昉道：“赏五千贯钱，所有参加的工匠都要有份！”
　　工匠们大喜，连忙过来行礼称谢，李延庆摆摆手道：“还得麻烦大家再辛苦一段时间，这三架投石机不能没有人照顾，大家都留下来吧！把投石机盯牢一点，别被自己的震天雷炸了。”
　　李延庆和投石机打这么久的交道，他也算半个专家了，投石机毕竟是木头搭建成，虽然威力大，也但容易损坏，尤其这种超巨型的投石机，看起来很威风，实际上更不牢靠，用它投掷震天雷一次两次还可以，多了就会有危险，李延庆必须让这些工匠留下来，随时观察投石机的状况。
　　旁边监工笑道：“李都统放心，就算你没说我们也会留下来，这玩意大家都是第一次制造，没底啊！”
　　“那就好！”
　　李延庆随即让士兵们散去，他快步上了城墙，这时，暮色已悄然降临，太阳早已落山，但天空还是一种淡青色，远处的“金字塔”被一层黑雾笼罩，但依稀还是能看得清楚轮廓。
　　这时，金字塔上出现了一根细长的物品，李延庆眯眼看了片刻，似乎是根木头，可这金字塔还没有完成，拉木头上来做什么？
　　一个念头忽然从李延庆脑海里闪过，李延庆猛地一拍脑门，“不好！”
　　自己居然弄错了，对方是要造一座平台，当然不会再造什么塔尖，肯定是一座平顶，自己总想着金字塔，居然把自己误导了，不用说，对方现在吊大木头，肯定是在搭建投石机了。
　　这时，刘錡快步走上前道：“卑职正要向都统汇报，对方已经搭成了高台，现在应该是在搭建投石机了。”
　　李延庆点点头，他不想对手下说自己看走眼之事，便吩咐亲兵，“去把王监工找来。”
　　王监工名叫王辉，是弩坊的首席大工匠，是个五十余岁的小老头，建造超级投石机便由他负责监工，片刻，王监工匆匆赶来，“都统有什么吩咐？”
　　李延庆指着远处的平顶金字塔问道：“对方现在在吊木头，应该是在搭建投石机了，我想知道，他们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搭建完成？”


第0738章 先发制人
　　王监工眯着眼观察半晌道：“正在准备立主轴，那么底盘应该已经做好了，就算他们把所有的材料都运上来，想搭建一家完整的投石机也至少要一夜的时间。”
　　有这句话，李延庆一颗心放下了，他又问道：“我们的投石机能投多远？”
　　李延庆当然是在问三架新的超级投石机，王监工顿时明白了，原来造三架巨型投石机是为了对付这座土山，他连忙目测一下距离，对李延庆道：“我们投石机的最大射程是五百步，从城墙到那座山顶上大约三百五十步多了一点，但最好先试验一下，先发射一次，然后再调整！”
　　李延庆点点头，回头对刘錡道：“先发射震天雷，然后再射火油，将山顶彻底烧毁！”
　　“遵令！”
　　刘錡快步走了，王监工也连忙跟了去，李延庆则留在城头，他也很期待超级投石机的威力，体型高度居然超过城墙，也只有这样，才能击中五百步外的土山，现在李延庆不能把它叫做金字塔了，没有了尖顶，只能叫做土山。
　　大约过了一刻钟，身后忽然“嘭！”一声巨响，所有士兵都惊得调过头，李延庆却抬头向天上望去，只见一枚黑黝黝的震天雷从他头顶上掠过，上面燃烧着星星火点，迅速划过天空向土山飞去。
　　当李延庆看清它的落点，还是吓了一跳，之前不是说要先试一次吗？怎么第一发就那么精准，李延庆这才明白王监工其实只是谦虚，他早就算准了落点，对付移动的物体或许没有把握，但对付这种固定的目标还打不准，那就枉为弩坊第一大匠的称呼了。
　　震天雷精准地落在土山顶上，山顶上二十几名工匠也正在安装投石机，忽然一颗震天雷滚落到他们身边，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震天雷迸射出一道亮眼的赤光，便惊天动地的爆炸了，巨大的冲击波在土山顶上横扫而过，将几架还没有安装完成的投石炸得支离破碎，二十几名也被炸得血肉横飞，身首异处，远远飞了出去。
　　李延庆在城头上望着山顶上的黑烟，不由长长松了口气，之前他还在寻找对付土山最好的办法，现在看来，以其人之身还其人之道就是最好的手段。
　　紧接着，又是两枚震天雷在山顶上爆炸，两根在第一次爆炸中漏网的巨木被彻底炸得粉碎。
　　三次爆炸使城头的宋军士兵一片欢呼，但正在土山脚下视察最后阶段完颜斜也却惊得目瞪口呆，他怎能也想不到宋军的投掷能力竟然提高得如此迅猛。
　　“这是怎么回事？”完颜斜也恼羞成怒，忍不住怒吼起来。
　　这时，一名名从土山半路逃回的万夫长跌跌撞撞跑来道：“都元帅，是巨大的投石机，卑职看见了，比城墙还高。”
　　“啊！”
　　完颜斜也惊呼一声，催马向城墙方向疾奔，完颜宗望和亲兵们吓了一跳，也纷纷跟了上去，完颜斜也奔到土山脚下，立马在高处向城内眺望，他也看见了，在半明半暗的暮色中，城池西北角多出三座黑漆漆的宝塔，超过了城墙约一丈，那应该就是宋军的超大型投石机了。
　　完颜斜也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原打算居高临下攻击宋军，却没想到被宋军抢先一步，不知这辛苦搭建的土山还有什么用？
　　这时，从城内飞来三桶火油，两只火油桶砸在山顶上，木桶碎裂，火油四溢，另外一桶火油偏了一点，砸在山腰上，“砰！”一声闷响，木桶同样碎裂，乌黑的火油顺着泥沙袋流下来，距离完颜斜也只有数十步。
　　这时，百余名亲兵奔上来，高举盾牌护卫着完颜斜也，完颜宗望也跟了上来，低声道：“宋军应该很快投火球了，元帅还是避一避吧！”
　　正说着，只见一颗赤亮的火球从城墙方向腾空而起，携风带雨般向山顶方向扑来，“嘭！”地砸在山顶上，一下子散开了，山顶上顿时一片火海。
　　完颜斜也愣住了，这种火球怎么和金军的火球不同，金兵投射的火球是用火布裹卷而成，非常容易点燃，但弹性也大，攻营还不错，但攻城的效果就差远了，偶然击中城头也一下子弹进城内，很难点燃火油，而宋军这种火球砸中目标后立刻散架了，这才是真正的点火火球。
　　完颜斜也急对左右道：“上山去看看，这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
　　几名士兵飞奔上山，不多时，跑下来道：“启禀都元帅，是空心草球！”
　　完颜斜也拍拍额头，原来是空心草球，他受教了，他回头对完颜宗望道：“如果上次攻城我们也用空心草球，城头上的火油应该就点燃了吧！”
　　完颜宗望心中苦涩，这是都元帅在责怪自己呢！他连忙躬身道：“卑职知错！”
　　“不光是知错，更需要吸取教训，学习宋朝的长处，否则我们大金除了骑兵之外，其他都一无是处了。”
　　“卑职记住了！”
　　完颜斜也点点头，调转马头返回军营，片刻，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三十万民夫中应该有不少工匠吧！你却让工匠卖苦力，宗望，你做事太粗糙了。”
　　完颜宗望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后背也湿了，他心中很是懊恼，自己真有点跟不上叔父的心思了。
　　“传我的命令，立刻集结民夫！”
　　……
　　土山攻城失败使金兵放弃了取巧的心思，次日上午，金兵大营的鼓声轰隆隆敲响了，八万大军在主将完颜宗望以及左右副将完颜阇母和完颜昌的率领下，兵分三路向汴梁城的北、东、西三座城墙同时发动了猛烈进攻。
　　进攻北城依旧是重点，由四万金兵主力在完颜宗望的率领下攻打城池，这一次除了两万渤海军和一万契丹军外，还有女真人军队也出战了。
　　完颜宗望率先投入三万人攻打城墙，这一次完颜宗望吸取了前几次攻城失败的经验教训，所有士兵都换成铜盾，虽然契丹军队依旧是身穿皮甲，但有铜盾护身，伤亡率也大大下降。
　　三万大军铺天盖地地向城池杀来，但大部分军队都停留在两百五十步外，而两百步到两百五十步之间停留的军队不多，这也是宋军震天雷的主要杀伤范围。
　　进攻第一轮攻城的是第一军的契丹族士兵，在第一天的试探进攻时，他也伤亡惨重，不过经过十几天的休整，契丹士兵的士气和体力也渐渐恢复，今天被投入到第一轮的进攻之中。
　　震天雷依旧是宋军犀利的防御武器，并没有因为金兵找到防御策略而放弃，长臂挥出，百颗震天雷在空中排成密集的小点，呼啸着向金兵头顶飞来，金兵发一声大喊，纷纷趴在地上，盾牌挡住头部等要害部位，金兵一片片趴下，仿佛狂风吹过麦田，顿时倒下一大片，十分壮观。
　　震天雷接二连三地在人群中爆炸了，或许是经历震天雷比较多的缘故，无论宋军还是金兵，都没有像最初那样捂住耳朵蹲下，震天雷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士兵们基本上都已习惯，战场上顿时黑烟弥漫，但爆炸刚过，有大将吼叫几声，趴在地上的金兵纷纷跳起身，呐喊着向城池冲去。
　　这时城头上的箭矢开始如暴风骤雨般向下射击，尽管金兵的铜盾可以抵挡神臂弩强劲的弩矢，但宋军的弩矢太密集，盾牌也无法遮挡全身，进攻士兵防不胜防，不断有金兵中箭栽倒。
　　进入百步后，宋军弓弩手开始改用守城大弓，将一支支粗壮沉重的兵箭射出去，兵箭的杀伤力同样强大，而且长弓比神臂弩更容易操纵，使得城头箭雨更加密集，攻城契丹金兵的伤亡越来越大。
　　“咚！咚！咚！咚！”攻城鼓声再次急促地敲响了。
　　七千金兵熬过了三层打击，将一架架攻城梯搭上城头，士兵们开始疯狂地向上攀爬，头顶上，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了下来。


第0739章 偷袭相州（上）
　　两次战争蹂躏后的相州更加支离破碎，官道两边已经看不见一座完整的房屋，就连新搭建的草棚子也被金兵付之一炬，没有房舍，人迹更是湮灭，只有一群群乌鸦在残破的房舍上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在寒冷的冬天里更是显得萧瑟。
　　这天清晨，一支三千人的宋军骑兵出现在汤阴县境内，这支骑兵正是王贵率领的外围骑兵，他们得到李延庆的批准，率军过黄河进入卫州，在卫州得到补给后，走东北官道进入了相州。
　　一路上的凄惨场景令王贵面沉如水，望着自己破碎的家乡，他心中仿佛刀割一般难受，从前的麦田已经荒芜，一座座曾经生机勃勃的村庄都变成了残垣断壁，路边还有不少散乱的白骨，被野狗啃得残破凌乱。
　　这时，王贵在一座小村庄前停住了战马，久久望着这座几乎被烧为白地的村子。
　　“老王，怎么了？”牛皋凑上前不解问道，他不知道这座小村子有什么特意之处。
　　“你知道这座村子是谁的家吗？”王贵有些伤感。
　　牛皋一怔，有忽然反应过来，“莫非这是……”
　　王贵轻轻点头，“这里就是老李的家，李文村。”
　　牛皋惊得张大了嘴，这里居然是李延庆的家，看了片刻，牛皋又好奇地问道：“老王的家在哪里？”
　　“我家在永济渠那边，距离这里大概二十里，不在官道旁，大概会好一点。”
　　王贵摇摇头，“走吧！我们先去汤阴县城。”
　　队伍又继续北上，大军进入玉山镇，王贵眼中一瞬间燃烧起愤怒之火，玉山镇已经全部被摧毁，昔日的美好记忆统统变成了废墟，就连鹿山书院也被烧成了白地。
　　王贵目光冷厉地注视小镇良久，他终于克制住了内心的激愤，缓缓对手下将领道：“之前赵将军问我，抓住敌军战俘该怎么办？我没有确定回答，现在我告诉大家，我们这次北上，所有金兵皆一律杀绝，不留活口。”
　　“遵令！”几名偏将一起躬身行礼。
　　“去汤阴县城！”
　　王贵一声令下，三千骑兵加快速度向汤阴县城奔去……
　　汤阴县城内也是一片狼藉，不过相比城内的萧瑟荒凉，县城内还能看到一些人迹，王贵率领骑兵赶到县城南门，只见大门紧闭，城头上居然有士兵把守，不过再细看，却没有金兵的旗帜，城上士兵似乎没有穿盔甲，牛皋性急，直接催马上前仰头喊道：“城上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半晌有人怯生生问道：“城下是宋军么？”
　　“废话，我们会是金兵吗？”
　　牛皋有点不耐烦道：“既然你们不是金兵，就速速开门！”
　　上面士兵却紧张起来，纷纷张弓搭箭，让牛皋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一名三十余岁、身着盔甲的男子走到城头，看了看牛皋，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宋军？”
　　后面王贵忽然大喊道：“上面是蒋团练吗？”
　　男子一怔，注视王贵片刻，他忽然认出来了，“你是王团练！”
　　“正是！”
　　王贵催马上前笑道：“我们不是金兵，开城让我们进去。”
　　蒋团练脸一沉，冷冷道：“很抱歉，本县没什么财物，你们去别处吧！”
　　王贵愣住了，“蒋团练，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是什么意思，你们想洗劫汤阴县，做梦！”
　　王贵一拍额头，他明白了，连忙取出令箭高高举起，对城头解释道：“蒋团练，我们是奉李都统之令从京城北上，这是我的令箭，我们绝不是掠城之兵。”
　　蒋团练盯了王贵手上令箭片刻，又见他身后的骑兵盔明甲亮，没有半点掠夺财物的迹象，更关键是王贵就是汤阴县人，应该兔子不吃窝边草，蒋团练终于相信了王贵的话，随口下令道：“开城！”
　　城门吱吱嘎嘎打开了，牛皋低声问王贵，“这个蒋团练是什么人？”
　　“我原来做过一段时间相州团练，此人叫做蒋华，就是我的前任，也是汤阴县人。”
　　“原来如此，可他怎么会认为我们是夺取财物？”牛皋更加糊涂了。
　　“马上问问他就知道了！”
　　这时，城门开启，蒋华迎了出来，抱拳道：“刚才有些失礼，很抱歉！”
　　“哪里！哪里！蒋团练有警惕是对的，不过，我倒有点好奇，为什么蒋团练会认为我们是来掠财？”
　　蒋华叹了口气，“有些军队抗金没有本事，抢掠普通百姓却是如狼似虎，你们北上一路所见，以为都是金兵干的吗？”
　　王贵和牛皋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惊讶之色，“难道宋军也有份？”牛皋脱口问道。
　　蒋华点了点点头，“残兵败勇、投降金国的宋军，当然还有女真人，到处劫掠，抢财物抢女人，据我所知，河北已经有二十几个县被曾经的宋军冲进城内洗掠，很悲惨啊！”
　　“莫非河北各地的驻军都是投降金国的宋军？”王贵忽然问道。
　　“这个有点复杂，我们进城再说吧！”
　　王贵立刻让几名偏将将士兵带进城内休息，蒋华笑道：“以前军仓内还留了一点草料和粮食，你们可以作为补给，但县仓库的粮食就别动了，留给我们。”
　　“呵呵！我们就不客气了。”
　　虽然王贵军队随身带了干粮，但毕竟有限，能得到补给的机会他也不想放过。
　　军队进了城，汤阴县城内也并非王贵想的那样的残破萧条，人口还是有不少，不过和京城一样，大部分店铺都关闭，城内空地上都种满了菜豆。
　　“汤阴县虽然被金兵抢掠过一次，但还没被宋军洗劫，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大家日子都过得艰难，也多亏税粮没有上交，大家还能勉强糊口。”
　　“县城内有多少人？”王贵又问道。
　　“大概几万人吧！汤阴县百姓要么死于战乱，要么就南逃了，剩下的都是不愿离开家乡的人，大家都聚到县城里来。”
　　“那官府还在吗？”
　　蒋华摇摇头，“官府早就撤了，现在是十几名长者组成长老会，推举我为守城首领，招募了数百子弟，你也看见了，其实我们经不住金兵一次进攻。”
　　不多时，众人来到原来的县衙，现在是蒋华设立的临时军衙，他请王贵和牛皋坐下，又让人上了茶，蒋华坐下笑道：“我没猜错的话，你们这次北上是来骚扰金兵吧！”
　　王贵微微笑道：“猜得没错，不知蒋团练有没有什么情报可提供？”
　　“你们可以去安阳县。”
　　“安阳县有金兵？”王贵和牛皋异口同声问道。
　　蒋华点了点头，“毕竟相州也是战略重地，当然也有金兵驻扎，安阳县有三千金兵，不过女真人只有五百人，另外两千五百人是投降的宋军，现在也算是金兵吧！”
　　这时，旁边牛皋又问道：“有没有岳飞的消息？”
　　这也是王贵想知道的消息，他精神一振，注视着蒋华，蒋华从旁边书架上取过一封信，扔给王贵，“这是岳飞前几天给我写来的一封信，约我共同攻打安阳县金兵，坦率说，我不打算答应。”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我们手下只有几百人乡兵，去攻打安阳县无疑是以卵击石，这种蠢事我可不做。”
　　王贵沉默片刻又问道：“岳飞现在哪里？”
　　“应该在磁州一带，他们大概也只有几百人。”
　　说到这，蒋华起身道：“你们先休息吧！我去安排一下仓库，先失陪了。”
　　蒋华抱拳行一礼，匆匆走了。
　　王贵打开岳飞的信细看，这时，牛皋低声问道：“老王，你觉得这个姓蒋可信吗？”
　　“你也发现了？”王贵停止信道。
　　牛皋点点头，“我确实觉得不对劲，但一下子又想不到哪里不对？”
　　王贵冷笑一声道：“他在汤阴拥有数百乡兵，如果没有问题，你觉得安阳县金兵会放过他吗？”
　　牛皋重重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问题，他怎么可能在金兵的眼皮子底下拥有军队，就算躲在山上也就罢了，偏偏呆在汤阴县城内，这太不合情理了。”
　　停一下，牛皋又低声道：“他会不会已经投降了金兵？”
　　“应该没有，否则五哥就不会找他了，我感觉他只是和金兵有默契，他不抗金，金兵也不找他麻烦，仅此而已。”
　　牛皋沉思片刻，缓缓道：“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能久留，必须要尽快北上。”
　　王贵点点头，“我们不在这里过夜，一个时辰后就离去！”


第0740章 偷袭相州（中）
　　一个时辰后，三千骑兵带着部分粮食和草料离开了汤阴县，沿着官道向北疾奔而去。
　　城头上，蒋华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宋军骑兵北上，旁边一名心腹手下低声道：“要不要通知安阳县？”
　　蒋华摇摇头，“他们已经在怀疑我了，否则不会这么仓促离去，如果贸然通知安阳县，恐怕你我都会有性命之忧。”
　　“就怕金兵会清算到我们头上。”
　　“这倒不用担心，我和他们聊过，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相州，金兵找不到我们头上。”
　　说到这，蒋华看了一眼手下，淡淡道：“如果你真的不放心，可以在他们离开相州后直接向大名府汇报，也可以避免风险了。”
　　“还是蒋团练想得周到。”
　　蒋华笑而不语，负手望着北方，其实他也希望王贵能干掉安阳县那帮投降金国的宋军，否则，他们迟早会来洗劫汤阴县。
　　……
　　目前河北的局势十分混乱，主要原因还是金兵的主力悉数南下，并没有完全控制住河北，虽然每州都有一定数量的驻军，但并不代表每个县都有驻军，这便导致河北各种势力互相穿插，有真正的金国士兵，也有投降金国的前宋朝军队，现在被称为汉兵，还活跃着数十支抗金势力。
　　不过这些抗金势力都不大，而且比较零散，多则数百人，少则数十人，都分布在比较偏远的县里。
　　岳飞率领的军队也是其中一支抗金势力，规模属于中等偏上，大约有三百余人，都是相州的乡兵，由于相州的战略地位比较重要，金兵在相州驻扎了三千人，岳飞便没有留在相州，而是转战到磁州滏阳关一带，磁州金兵几乎没有什么驻军，而且山高林密，易于藏匿。
　　这段时间，岳飞心中也颇为急切，他知道金兵主力在攻打京城，他也希望能在河北做一些事情，影响到金兵的后勤。
　　他想到的是断金兵的粮路，金兵的粮路是从大名府到相州再到黎阳县，在白马渡过黄河后再继续南下，在相州出手最适合，但要在相州出手，首先得拔掉相州的钉子。
　　岳飞也知道，光凭他一己之力是无法撼动相州的驻军，最好是抗金势力联合起来，这段时间，他就在忙碌地和河北西路的十几支抗金势力联系，但结果并不乐观，这些抗金势力大多有明哲自保之心，不愿意和金兵作战。
　　岳飞驻军在滏口关附近的大石山镇，这是一座比较偏僻的小镇，百余户人家，基本上都是猎户，由于这里地势险要，背靠太行山，发现危险便可立刻藏匿进太行山中，而且距离官道也不过十里，是一处可退可守之地。
　　中午十分，岳飞一边啃着干馍，一边关注着大石上的一幅地图，这是相州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着金兵的后勤补给线。
　　岳飞目前出任相州副指挥使，这是朝廷最终封他的官职，正因为他有这个官职，他才有权召集各路抗金势力，怎奈宋军在金兵打击之下一败涂地，宋军将领的威信已大大降低，再加上几十万人在河北作战，各种指挥使多如牛毛，岳飞这个副指挥使早已不值钱了，何况他也没有什么后台背景，各路抗金势力不睬他也是在情理之中。
　　这时副将徐庆走过来笑道：“五哥还是不死心吗？”
　　岳飞摇摇头，“只有一千骑兵护卫，机会难得！”
　　“可就算是一千骑兵，我们也远远不是对手。”
　　岳飞目光黯然，如果其他几支抗金势力能够响应自己的号召团结起来，那他们就有机会了，只是大家只顾自己利益，生怕自己的一点点军队被别人兼并了，这样抗金成不了大事啊！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躬身禀报道：“启禀指挥使，王统制派人来了。”
　　岳飞一怔，“哪个王统制？”
　　士兵犹豫一下道：“说是你同乡，一起读书的王统制。”
　　“王贵！”
　　岳飞顿时喜出望外，王贵居然来了，他连声道：“快让来人过来。”
　　不多时，一名士兵被领了过来，单膝跪下行礼道：“参见岳指挥使。”
　　“不必客气，请起来说话。”
　　士兵站起身，将一封信递给岳飞，“这是我家统制的信。”
　　岳飞接过信细看了一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连忙问道：“不知道王统制现在在哪里？”
　　“他目前在林虑县，希望岳指挥使能过去共商大计。”
　　岳飞点点头，回头对徐庆道：“集结弟兄，我们立刻出发！”
　　……
　　林虑县是相州一个独行特立的存在，在相州四县中无论人口、商业、粮食产量、县城规模，它都远远落后于其他四县，就像一个大家族中最穷的分支，一直被人瞧不起，在相州没有什么地位。
　　但在战争时期，他却成了一个被上天眷宠的幸运儿，到目前为止，他是周围几十个县中唯一没有被金兵洗劫的县城，也是因为它位于山区，交通不便，加上本身没有什么油水，它才侥幸逃脱一难。
　　王贵曾出任相州团练，对相州十分熟悉，他率军队走小路进驻了林虑县。
　　相州是王贵的第一个目标，这两天王贵一直在考虑对敌之策，目前的情况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愿以为相州只有几百金兵，可以一战歼灭，却没有料到居然还有两千余名投降金国的宋军，这样金兵就足以守住安阳县城，而自己没有带攻城武器。
　　这一战着实不好打……
　　林虑县和岳飞驻扎的大石山镇并不远，相距约两百里，但如果走官道，那就绕一个大圈子，至少要走五百里，岳飞率领手下走小路，约一天一夜后便抵达了林虑县。
　　早有士兵飞奔去禀报，王贵和牛皋亲自迎了出来，三人久别重逢，激动得拥抱在一起。
　　“阿贵，居然升统制了，恭喜啊！”
　　王贵笑着摆摆手，“只是差遣官而已，官阶还是正六品，等战争结束，我就会打回原形咯！”
　　“战争结束后，应该升官才对！”
　　“五哥，你怎么样？”
　　“一言难尽，我们进去慢慢说！”
　　三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进了县城，王贵用马鞭一指县城，又问道：“我问过知县，他说我们驻扎林虑县，安阳县金兵不可能知道，是这样吗？”
　　岳飞笑道：“这要看你是怎么来林虑县的，如果是走官道，必然会经过安阳县，如果是走小路，那他们确实可能不知。”
　　“会这么疏忽？”
　　“不是疏忽。”
　　岳飞淡淡道：“是轻视，金兵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心上，所以也无所谓派巡哨，他们没必要关心我们的存在，在他们看来，我们不过是脚下的蝼蚁而已。”
　　“所以我们过来，金兵也不会知道。”
　　岳飞点点头，“应该如此，除非是有人出卖你们。”
　　“五哥，你觉得蒋华会出卖我们吗？”
　　“蒋华！”
　　岳飞一怔，勒住了战马，“你们去汤阴县了？”
　　“那里是必经之路，你的下落也是他告诉我们，我觉得他既然没有出卖你，那应该也不会出卖我们。”
　　岳飞沉吟一下道：“不好说，出卖我没什么太大的利益，但你们就不一样了，不过既然你们在林虑县平安无事，那我估计他没有出卖你们，但还是小心点好，最好派人监视住安阳县。”
　　王贵连忙派几名探哨赶往安阳县，监视住金兵的一举一动。
　　岳飞被请到城隍庙，这里是军队的临时驻地，城隍庙前的一大片空地正好可以用来驻扎军队，儿城隍庙本身就成了军衙。
　　“随便坐！”
　　王贵笑着请岳飞坐下，“反正这里我们呆不长，懒得收拾。”
　　岳飞坐下，直接问道：“你们是想打安阳县？”
　　王贵摇摇头，“我们对城池没有兴趣，只想歼灭安阳县的金兵。”
　　岳飞微微一笑，“果然和我想的没错，如果是这样，我倒有个绝妙的计划。”
　　王贵和牛皋对望一眼，一起大喜道：“什么计划？”


第0741章 偷袭相州（下）
　　自从唐军骑兵在黄河南岸摧毁金兵的临时粮仓，金兵便取消了中转，直接征用数万民夫从大名府向京城送粮，送粮路线基本上是沿着永济渠南下，从大名府进入相州，再南下进入卫州到黎阳县过黄河，对岸便是著名的白马渡。
　　整条运粮线路长约五百里，八万民夫赶着数万粮粮车络绎不绝在官道上送粮，大约有一万骑兵负责押送，虽然骑兵不少，但由于路程太长，分配下来每里路只有二十人，人数着实有点偏少，最关键是金兵不可能那么均匀分布，由于分布不均匀，必然就会出现很长一段路程没有士兵护卫。
　　岳飞看中的就是这个机会，但他也知道自己实力有限，就算破坏了一点粮队，但对大局也于事无补，但如果能约到数千人共举大事，一定会影响到金兵前线的作战。
　　只可惜没有人肯与他共举大旗，正沮丧之时却峰回路转，王贵率领三千骑兵抵达了相州，使岳飞再次看到了机会。
　　在距离永济渠约二百余步外的一片树林内，岳飞和牛皋率领一千三百余人在树林内专注眺望络绎不绝的粮车队，“五哥，你肯定这一段没有金兵？”牛皋低声问道。
　　岳飞笑道：“当然会有金兵，只是金兵不会多，最多一百余人，他们大多百人一队，我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规律。”
　　牛皋又看了看北面，问道：“这里离安阳县有多远？”
　　“大概五十里左右。”
　　“会不会离安阳县太远了一点？”牛皋还是有点担心。
　　“这没办法，这里是距离安阳县最近之地了，不过你不用担心，金兵的骑兵很快，他们飞骑求救，安阳守军最多一个时辰就能赶到。”
　　岳飞话音刚落，一名士兵指着远处喊道：“敌军骑兵来了！”
　　岳飞也看见了，脸色露出一丝讶色，居然有三百骑兵，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三百骑兵的情况不是没有，但很难碰到，没想到今天居然被他们碰到了。
　　牛皋却十分激动，他就嫌一百骑兵太少，没想到居然来了三百骑兵，着实令他喜出望外。
　　“弓弩准备！”牛皋低声厉喝道。
　　一千骑兵刷地举起了神臂弩，两百余步在神臂弩的杀伤范围内，但岳飞的手下却使用普通弓箭，杀伤射程最多只有百步，他们只能眼睁睁等待机会。
　　骑兵越来越近，风驰电掣般从他们对面奔过，这时，牛皋大喊一声，“射！”
　　一千支弩箭骤然发射，密集的弩矢如一阵蝗虫向敌军骑兵射去，三百金人骑兵猝不及防，密集的弩矢射进了人群之中，顿时一片人仰马翻，惨叫响成一片，岳飞大喊一声，“杀！”
　　他率领三百士兵率先杀出，紧接着牛皋率领的骑兵也迅猛杀了出来，向敌军席卷而去，金兵一阵大乱，在奔跑中，岳飞的手下也射出了一轮箭，射翻了十几名准备突围的骑兵。
　　金兵已经伤亡了百余人，阵脚已乱，为首一名千夫长大喊道：“有敌军伏击粮队，速去安阳县求援！”
　　几名骑兵调转马头，向安阳县方向疾奔而去，剩下的两百骑兵且战且走，又被宋军杀死五十余人后，千夫长见要被宋军包围，他大吼一声，“跟我突围！”
　　他率军向南面突围，南面正好是岳飞和他的手下，岳飞见一面金国大将手执狼牙大棒冲来，他冷笑一声，长枪一摆迎了上去，不等敌将反应过来，便迎面一枪疾刺而去，这一枪速度太快，金兵千夫长也因为岳飞皮甲简陋而心存几分轻视，等他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
　　“噗！”一枪刺穿了胸膛，千夫长大叫一声，当场气绝身亡，岳飞手腕一翻，将千夫长挑落下马，手一伸便抓住了对方战马的缰绳，这是一匹十分雄健的白马，四肢修长健壮，高大威武，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令岳飞十分喜爱。
　　这时，牛皋率领的骑兵已经冲杀而至，将一百余名金兵包围，金兵拼死突围，双方激烈的厮杀起来。
　　这时，运粮车的数千民夫早已吓得四散奔逃，丢下了上千辆粮车，粮队虽然是络绎不绝，但那只是针对五百里长的路程而言，但实际上粮车是一批一批南下，这一批粮车约一千四百辆，基本上都是驴车。每辆车两头毛驴拉拽，每辆车上装有七八十石粮食。
　　负隅顽抗的金兵最终被宋军以优势兵力全部歼灭，宋军随即将毛驴卸下，所有的粮车集中起来，洒上火油，粮车迅速燃起了熊熊烈火。
　　毛驴是战利品，当然不会轻易舍去，岳飞便让副将徐庆率领手下赶着近三千头毛驴先一步离去，他和牛皋则率一千骑兵风驰电掣向安阳县方向绕道而去。
　　……
　　当安阳守军得知粮车被宋军拦截时，为首的千夫长惊出了一身冷汗，都元帅一向追责严厉，粮车是在相州境内被劫，一旦都元帅追责，自己毫无动作，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千夫长心急如焚，立刻率领五百金兵和两千汉军离开安阳县向东南方向杀去。
　　汉军也就是投降金兵的宋军，首领叫做宋戈，是一名禁军指挥使，他是在第一次金兵南下时，率领两千士兵投降了完颜宗望，被封为牙将，率领两千士兵协助金兵镇守相州。
　　这支投降金国的宋军基本上盔甲未变，只是头盔上围了一圈羊皮，使头盔变成了白色，汉军的地位比较低，不仅远远比不上女真人，也比不过渤海族人，甚至连契丹族和奚族也不如，属于地位最低的士兵，当然也没有什么战马乘骑，只是跟在金人骑兵后面一路奔跑。
　　千夫长心急如焚，率领骑兵沿着官道一路狂奔，渐渐地将汉军越落越远。
　　在穿过一片桃林时，只听桃林两边一阵梆子响，紧接着密集的箭矢如暴风疾雨般从两边射来，五百金兵顿时人仰马翻，为首千夫长更是被数十支箭射穿了身体，当场毙命。
　　“杀啊！”王贵怒吼一声，率领两千骑兵从树林中杀了出去，金兵在慌乱中迎战，尽管他们作战悍勇，但毕竟宋军人数是他们的数倍，不到一刻钟，五百骑兵便被宋军斩杀殆尽。
　　这时，一名偏将指着远处奔来的汉军道：“那些应该就是投降金兵的宋军，他们没有马，落在了后面！”
　　十几名将领同时向王贵望来，王贵咬牙缓缓道：“投降异族，死不足惜，给我杀，一个不留！”
　　两千骑兵怒吼一声，催马向后面的汉军铺天盖地杀去。
　　就在王贵率部众围歼金兵汉军的同一时刻，岳飞和牛皋率领一千骑兵抵达了安阳，直接杀进了已经没有守军的县城。


第0742章 议和苗头
　　攻打京城的战役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攻守双方均伤亡惨重，金兵在修筑土山攻城失败后，又连续发动了十几场攻城战，均被守军顽强地击退，连续攻城失败使金兵伤亡已超过五万人，而宋军的伤亡也已近一万，但东京城依旧巍然屹立。
　　不过连续一个月的攻城也使城内军民承受的压力到了极限，京城内连续出现了打砸抢事件，令赵桓龙颜震怒，连续罢免了三任开封府尹，将城内秩序交给了李延庆。
　　这天上午，金兵停止了攻势，好容易才停息下来的李延庆又接到禀报，“潘楼街出事了。”
　　李延庆无奈，只得强打精神，骑马赶去潘楼街。
　　出事的地方是清风酒楼，清风酒楼半夜失火，整座酒楼被烧成残垣断壁，夜里住在酒楼内的七名酒保也被活活烧死。
　　此时，清风酒楼总店四周已被开封府衙役封锁，不准闲人靠近，两边挤满了数千名赶来看热闹的民众，指指点点，但目光中却大多有点幸灾乐祸，不过这也难怪，像清风楼这种高档的酒楼被烧，对于普通的中下层民众而言，未必会同情。
　　李延庆赶到潘楼街，翻身下马，他一眼看见了几乎被烧成白地的清风酒楼，旁边清风茶馆也被连累，烧掉了一半，说起来清风酒楼最初还是曹家的产业，后来转让给了潘家，老爷子听到这个消息，不定心里多难过。
　　这时，新任开封府尹聂山匆匆走上前，躬身行一礼道：“参见都统！”
　　聂山在李延庆出任开封尹时担任少尹一职，曾是李延庆下属，虽然他现在已经高升，但对李延庆还是颇为敬畏。
　　李延庆拱手回一礼，问道：“聂府尹，这是怎么回事？”
　　聂山叹了口气道：“已经查清楚了，昨晚一群人喝酒到半夜，影响了清风酒楼打烊，和酒保发生了口角，双方动了手，这群人喝醉酒打不过酒保，全部被扔到大街上，结果这群酒鬼怀恨于心，就在半夜纠集百余人纵火烧了清风酒楼，有人亲眼目睹，正好成了人证。”
　　李延庆眉头一皱，居然纠集了百余人，难道是东京的无赖地痞？
　　“那这群人抓到没有？”李延庆问道。
　　“抓到了十几个，其他人都躲起来，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李延庆重重哼了一声，最近京城治安比较混乱，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官府抓捕不力，对肇事者比较纵容，如果不杀一儆百，京城治安不知还会乱成什么样子。
　　李延庆当即立断道：“我派五千军队进行全城搜捕，一定要把纵火者全部抓获斩首示众。”
　　“全部斩首示众？”聂山有点愕然，半晌道：“是不是严惩首恶就足够了？”
　　李延庆摇摇头，“要治顽疾就得下猛药，不狠狠震慑一下，京城还会再乱，内部不靖，严重影响守城啊！”
　　“我明白了，李都统是要杀一儆百。”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在几名亲兵的陪同下匆匆赶来，“终于找到李都统了！”宦官激动大喊道。
　　李延庆认识这名宦官，是天子赵桓身边的心腹宦官张保廉，李延庆微微笑道：“张公公有事吗？”
　　“当然有急事，官家召见李都统，快随我进宫！”
　　李延庆点点头，回头嘱咐两名偏将配合聂山率军搜城，他这才跟随宦官匆匆向宫内而去。
　　赵桓的御书房位于紫微殿的左殿，也就是他父皇赵佶御书房的隔壁，李延庆来到紫微殿台阶前，却正好见到李纲也匆匆赶来。
　　“李相公，好久不见！”李延庆笑着放慢脚步，他对李纲多少有点歉意，李纲一心想抓住金国情报斥候，却被自己截胡了。
　　“李都统是去见官家吗？”
　　李延庆点点头，“李相公也是一样吧！”
　　李纲向左右看看，低声道：“官家最近烦躁得很，说话要千万注意。”
　　李延庆顿时想起最近被连续罢免的开封尹，便问道：“是为治安之事？”
　　“那个只是官家的发泄，原因不在那里，而是……战争。”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旷日持久的战争不仅给京城军民带来巨大压力，连天子赵桓也承受不住了，他沉吟一下问道：“他召见我，就为这事吗？”
　　李纲点点头，“估计和这事有关。”
　　正说着，宦官张保廉快步从后殿走出，对他们道：“李都统，李相公，官家召见，两位请进吧！”
　　李延庆和李纲走进了御书房，只见赵桓负手站在窗前，看得出他心情十分沉重，说起来这个新皇帝比他父皇勤勉得多，每天早早来到了御书房，很晚才离去，且不说现在有没有什么大事让他决策，但这种态度还是不错的。
　　在御书房内还有一人，正是相国吴敏，只是他比较沉默，象雕像一样站住一旁，一言不发，也没有和进来的两人打招呼，李延庆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李延庆忽然有一种直觉，今天赵桓召见自己，一定有大事。
　　“微臣参见陛下！”
　　两人行一礼，半晌，赵桓才缓缓道：“李都统辛苦了。”
　　李延庆一怔，这话感觉似乎不太对劲，他还是恭恭敬敬道：“这是微臣应尽之责。”
　　赵桓转过身，深深看了一眼李延庆，这才叹口气道：“太原已经失陷了！”
　　“什么！”
　　李延庆和李纲同时大吃一惊，李纲急道：“陛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今天上午！”
　　赵桓取出一卷鸽信递给李纲，“朕在太原有一个联络人，这就是他发的鸽信。”
　　李纲颤抖着手接过鸽信细看，旁边李延庆心里却十分不舒服，什么联络人，分明就是赵桓派去的暗中监视人，说不定自己身边也有一个这样的人。
　　尽管李延庆心里不舒服，但他现在也同样很关心太原的情况，太原陷落，那他的诸多手下如何了，韩世忠有没有事情？
　　李纲把鸽信给了李延庆，李延庆连忙展开鸽信，信中说同知王鼎在城破时阵亡，韩世忠率数千残军退出太原向南撤离。
　　看到这，李延庆稍稍松口气，其实也知道，抗金名将怎么可能早早阵亡，只是他关心则乱，毕竟他改变了历史，也改变诸多人物的人生轨迹，韩世忠就是其中之一。
　　这时，赵桓犹豫一下，低声道：“金兵攻打京城已有一个月，始终拿不下京城，李都统觉得宋金双方有没有议和的可能？”
　　“议和？”
　　李延庆愣住了，就像被人迎头重重敲了一记闷棍，赵桓昔日做太子时，无论对辽还是对金，都是最坚定的主战派，登基还不到两个月，就想和金国议和了。
　　李延庆心中就像吞了一只蟑螂般难受，半晌，他强忍着对赵桓的反感，缓缓道：“陛下，虽然金兵攻打京城不利，但他们已经攻下太原府，士气应该大涨，微臣觉得他们妥协的可能性不大。”
　　赵桓的脸上顿时有些不高兴，半晌冷冷道：“真的这么肯定？”
　　李延庆也感觉到了赵桓语气中不满，但这种议和之事，他不想让步，除非金兵自己提出来议和还差不多，怎么能让大宋主动议和，何况还是自己已经守住京城的前提之下。
　　李延庆果断地说道：“微臣认为，现在还远未到议和之时。”
　　这时，一直沉默的吴敏终于开口道：“李都统，陛下是担心金兵攻陷太原后，会继续南下攻占整个河东路，再向西进攻陕西路，如果太行以西全部失陷，那我们就是大宋的罪人了。”
　　李延庆沉默片刻道：“京兆府还有三万精兵镇守，又有种帅坐镇，微臣相信金兵攻不破潼关和蒲津关，至于河东路，微臣倒觉得完颜宗翰现在会率军进河北，无暇顾及太原府以南地区。”
　　“为什么？”赵恒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李延庆，“你给朕一个理由？”


第0743章 主战主和
　　李延庆不慌不忙道：“启禀陛下，微臣在金兵围城前派了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出去，据卑职得到的消息，他们在河北袭击零散金兵，屡屡得手，使金兵后勤极为被动，而现在金兵又一时抽不出军营去对付这支宋军骑兵，卑职相信完颜斜也一定会调部分太原金兵进驻河北。”
　　“但太原金兵有十万之众，攻下太原我们算他伤亡两万，那还有八万之中，我估计最多调两万人进驻河北，其他六万金兵呢？”这是吴敏在一旁反驳李延庆，议和就是他的提议，他自然不希望赵桓被李延庆说服。
　　李延庆淡淡道：“我刚才也说了，金兵攻下太原城，围困东京的金兵必然士气大涨，这不是一个消息那么简单，而西路金兵会赶来与东路军汇合，有了军队支援，金兵士气当然大涨。”
　　吴敏脸色一冷，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李都统此话未免有些想当然了，你又不是金兵主帅，怎么知道西路金兵一定会过来支援？”
　　“我虽不是金兵主帅，但金兵的都元帅就在城外，他攻城不利，当然会让西路金兵过来支援。”
　　吴敏还要再反驳，李纲却躬身对赵桓道：“陛下，既然李都统这么肯定，那我们不妨再等上几天。”
　　李纲属于中间派，他并不反对议和，但他希望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大宋的利益，最好是金国主动提出议和，现在金兵明显攻不下城池，再过段时间，黄河就该解冻了，他认为金兵一定会在黄河解冻前做出战或者和的决定，所以李纲便考虑尽量拖延时间，让金兵主动提出议和。
　　赵桓沉思片刻，他明白李延庆是坚决主战派，在这件事上，他倒不好和李延庆翻脸，李纲提出的方案也算是一种折中之计，先等几天再说。
　　“好吧！就再等上几天。”
　　……
　　从紫微殿出来，李延庆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最终忍不住发作了，他咬牙恨道：“混蛋，老子非宰了那个姓吴的不可！”
　　李纲从后面赶上来，却正好感受到了李延庆的怒火，他吓了一跳，连忙道：“李都统，请息怒！”
　　李延庆霍然转身，盯着李纲的眼睛问道：“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纲眼光有些闪烁，躲避着李延庆锐利的目光，半晌，他叹口气道：“这件事不仅仅是吴敏的意思，他只是牵头人罢了，这其实是众朝臣的意愿，至少知政堂一致同意了。”
　　李延庆眼睛眯了起来，但目光却更加犀利，“那什么我不知道？”
　　“这一个月，李都统也并没有关心朝政啊！五次知政堂议事，李都统只有第一次来过，后面都没有参加，不知道这件事也很正常。”
　　“我就不相信，所有的朝臣都同意？”李延庆目光变得有些疑惑了。
　　李纲摇摇头，“这件事上分为三派，有主张主动提出议和要求的，叫做正议和派，有主张等待金兵提出议和的，叫做反议和派，还有主张坚决和金兵作战的，叫做主战派，正议和派人数最多，占了七成，其次是反议和派，大概占了两成多，以我和张叔夜为代表，而主战派的人数最少，只有寥寥数人。”
　　“主战派的代表是谁？”
　　“宗泽，或者再加上你。”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真的不明白，我们严防死守，金兵一个月攻城不下，束手无策，明明我们占据了上风，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主和派？”
　　李纲苦笑一声说：“一个多月的煎熬，大家都有点支撑不住了，毕竟都是文臣，不像你那样意志坚定，其实官家也快撑不住了，否则今天不会这样失态。”
　　“这只是借口罢了！”
　　李延庆丢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李纲望着李延庆远去的背影，不由长长叹息一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难以避免，李延庆和官家之间恐怕出现裂痕了。
　　……
　　金兵大营内忽然传来了不急不缓的鼓声，这种鼓声连城头上的宋军也十分熟悉了，这是金兵的得胜鼓，金兵每次攻城结束，都击得胜鼓回营，以掩盖攻城失利。
　　但这一次却是真的得胜鼓，完颜斜也已经得到了攻下太原的消息，令他欣喜若狂，立刻下令击鼓庆贺。
　　大帐内，完颜斜也真负手来回踱步，脸上怒容未消，他怒视低头站在一旁的完颜宗望道：“在你们心中到底什么是第一，是我大金的事业，还是你们的个人恩怨？”
　　完颜斜也只所以转喜为怒，原因就在于他想把完颜宗翰的军队调来开封府协助攻打宋京，结果完颜宗望却极力反对，便引发了完颜斜也的滔天怒火。
　　他挥舞着手臂吼叫道：“你们有什么狗屁宿怨我不管，我只看结果，完颜宗翰攻下了太原，而你呢？一个月来损兵无数，还是攻不下一座城门，你好意思和他比吗？”
　　完颜宗望一咬牙硬着脖子道：“那是因为这次他没有遇到李延庆，上次在太原他一样惨败，这只是他的运气好，和他能力何干？”
　　完颜斜也勃然大怒，狠狠一拍桌子，怒视完颜宗望，“既然如此，你怕他什么？你不让他来，不就是承认自己不如他吗？”
　　完颜宗望愣住了，半晌，他点了点头，“既然都元帅认为他可以攻下宋京，那我没有任何意见，一切由都元帅定夺！”
　　完颜斜也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出去了。
　　……
　　卫州黎阳县，从隋唐以来这里便是中原地区最重要的粮仓之一，黎阳县的格局为双城，一座是县城，一座是粮城，两座城之间相距只有五百步，中间有一条狭长护城河通过水门相连，不过冬天河水结冰，这条水道也失去了作用。
　　黎阳县目前已经没有粮食储存，但金兵却又将黎阳县的粮仓利用起来，用来囤放草料，一百余万担草料堆满了黎阳仓，是金兵除了大名府外的另一个补给重地，草料对金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金兵在黎阳仓也部署一万重兵，加上黎阳仓城高险要，没有五万以上的军队，想攻下黎阳仓基本不可能。
　　不过黎阳县的防卫就差远了，只有两千金兵镇守，或许是因为黎阳仓比较重要的原因，金兵没有洗劫黎阳县，降金汉军也不敢打黎阳县的主意，使黎阳县罕有地保持了旧日的繁华。
　　中午时分，黎阳县北城门前熙熙攘攘，一群菜农挑着担进城卖菜，数十名士兵守着北城门，不停地推攘争先恐后想进城的菜农，其中一名士兵用力过大，将一名菜农的担子倾翻，几十个萝卜掉到了护城河冰面上。
　　菜农心中恼怒，连忙下去拾捡萝卜，嘴中骂骂咧咧，“没卵子的人也好意思嚣张，投降了女真人，祖坟都要被老天劈烂！”
　　士兵听他骂得恶毒，心中大怒，挥老拳冲上去要打，却被旁边的士兵一把抱住，“刘三，算了，算了，和他们计较什么，这些乡下人的话就当是放屁！”
　　菜农心中也有点害怕，连忙挑起菜快步跑进城了，就在这时，一支商队从远处走来，约十几人，牵着百余只头毛驴，毛驴身上驮着沉重的货物。
　　“站住！”
　　守城士兵快步走上前，“哪里来的商队？”
　　若是在从前，没人会关注一支商队，但现在商队可是稀罕物，自然是士兵们关注的对象。
　　为首年轻商人躬身行一礼，“各位军爷，小人是大名府人，来黎阳县赚点小钱。”
　　年轻商人说的是大名府土话，和黎阳这边口音有点相似，为首士兵上前打量一下毛驴身上的货物，又问道：“里面是什么？”
　　“是一点……盐！”
　　众士兵面面相觑，都大笑起来，“小子，会赚钱啊！”
　　这些天，黎阳县严重缺盐，盐本是官府专卖，但盐的供应体系已被摧毁，导致库存的盐吃完后，就没有了来源，所以这些天食盐价格大涨，没想到私盐贩子这么快就闻到了商机。
　　士兵上前搜了身，确认没有兵器，便一挥手，“进城吧！”
　　商人们赶着毛驴，不慌不忙地进了城。


第0744章 重大事件（上）
　　商队来到了距离城门不远的一家客栈，客栈叫做汤记客栈，不用说，这是汤怀家开的客栈，汤家在河北路各地开了不少客栈，但现在也仅剩下几家在维持营业。
　　伙计见有客人到来，连忙热情地迎了出来，“欢迎来汤记客栈住宿，小店干净整洁，饭菜味美，价格低廉，保证各位客官满意！”
　　为首年轻商人笑眯眯道：“汤掌柜可在？”
　　“客官认识我家掌柜啊！”
　　“我一个朋友是汤掌柜侄子。”
　　伙计连忙回去禀报，片刻，一名四十余岁的肥胖男子走了出来，他叫做汤正德，是汤怀的四叔，也是汤家留在河北的少数几人之一。
　　“你们是……”汤正德疑惑地看着商队。
　　“在下燕青，是汤怀的朋友，我们要不要进去谈？”
　　掌柜顿时醒悟，连忙将燕青等人让进客栈，又让伙计关了门，挂上客满的牌子。
　　“几位住后院吧！不瞒各位，小店目前没有客人。”
　　掌柜汤正德将他们迎入后院，几名伙计去安排牲畜，房间里，汤正德请燕青坐下，低声问道：“客官是宋军吧！”
　　燕青点点头笑道：“我和汤怀同帐为将，都是在李都统帐下，汤叔应该认识我们李都统吧！”
　　“当然认识，他小时候我们叫他庆哥儿，现在已经成大宋的栋梁了，听说他率军守卫京城，令金兵无计可施？”
　　“确实如此，李都统目前任东京防御使，我们被派到河北相机行事。”
　　汤正德顿时恍然，指着燕青道：“我知道了，你们是飞骑！”
　　飞骑是最近一段时间活跃在河北西路的一支宋军骑兵，他们袭击金兵连连得手，名声已经传遍了河北西路。
　　燕青微微笑道：“我们正是飞骑，而且我们飞骑首领汤叔很熟悉，就是王贵。”
　　“啊！原来是贵哥儿。”
　　汤正德惊呼一声，又连忙问道：“那我家汤怀呢？”
　　“汤哥目前在东京，跟随李都统保卫京城。”
　　“原来如此。”
　　汤正德忽然狡黠一笑，“我知道了，你们这次的目标一定是……”
　　汤正德指了指西面，西面就是黎阳仓。
　　燕青点了点头，又问道：“不知汤叔了解黎阳仓多少？”
　　“我也知道得不多，听说守军有上万人，守卫十分森严，里面草料堆积如山，反正我从未进去过，金兵进驻后，更是严禁任何汉人进入。”
　　燕青也并不指望汤正德能告诉他多少情报，他目前更需要的是兵器，他沉吟一下问道：“城内能买到刀吗？”
　　“城内原本有两家兵器铺，都已经被勒令关门了，不过其中一家兵器铺的掌柜我很熟悉，如果燕将军肯出高价，或许他愿意冒险出售。”
　　“价格不成问题，就麻烦汤叔了。”
　　说着，他将两块各五十两重的黄金砖放在桌上，“这是我们的住宿钱，银子不多，只是一点心意，请汤叔务必收下。”
　　虽然汤掌柜和他们有点关系，但若不给人家一点好处，怎么能让别人安心替你做事。
　　汤正德眼睛都直了，一百两黄金等于一千两白银，在黑市可以兑换到八千贯钱，而住宿费最多几贯钱就顶天了，他喃喃道：“这……这实在太多了，要不了这么多？”
　　燕青这次带了三百两黄金进城，黄金都是金条，藏在盐砖内，燕青微微笑道：“这其实也是我们从金兵手上缴获的黄金，汤叔能替我们联系到兵器就是大功，怎么能没有奖励呢？请手下吧！”
　　汤正德怎么可能不想要黄金，在战争时期，这可是保命的好东西啊！他哆嗦着手收下黄金，起身道：“我这就去联系兵器。”
　　他转身便匆匆去了……
　　下午时分，燕青跟随汤正德来到了一座院子里，已经有一个中年男子在这里等候了。
　　“裘掌柜，这就是我侄子，我可以替他担保，他绝对和金兵无关。”
　　裘掌柜看了一眼燕青，面无表情道：“跟我来吧！”
　　这位姓裘的中年男子是聚金兵器铺的掌柜，兵器铺已经被金兵勒令关闭，店里的兵器也被金兵收罗一空，但兵器铺毕竟只是商铺，所以金兵也没有太细究，便留下了一丝漏洞。
　　众人来到后院，裘掌柜搬开几张破烂桌子，露出一扇小门，他取出钥匙打开锁，推门走了进去，汤正德回头对燕青笑道：“贤侄进去吧！我在外面等候。”
　　燕青低头走了进去，门虽然很小，但里面却很狭长，房间最里面有两口大木箱。
　　“这是宋军的铁甲铜盔，一共二十副，每副盔甲配一把战刀，如果你还想要长矛弓箭，我也能搞到。”
　　“有弩吗？”燕青问道。
　　“只有五张弩，但不是神臂弩，只是普通的军弩，弩矢齐全的。”
　　燕青点点头，“再给我弄二十支长矛和十五副弓箭，连同弩一起，我都要了，一共多少钱？”
　　裘掌柜伸出一根指头，“一千两银子，不讲价。”
　　燕青点点头，取出一块五十两重的金砖递给他，“先付你一半，另一半见货给钱，我今晚就要，没问题吧！”
　　裘掌柜接过黄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晚上我会送去客栈。”
　　……
　　深夜的城楼上挂了两盏破旧的灯笼，在风中忽明忽暗，几名汉军士兵蜷缩在城楼下的一处背风墙下，在凛冽的寒风中冻得直打哆嗦，此时正是乍暖还寒之时，风力更强，寒意更浓，令这些士兵难以抵挡。
　　“女真人还……真把我们当成牲畜了，连张毯子……毯子都不给！”一名士兵抱着双臂，牙关打着颤说道。
　　一名年长士兵撇撇嘴道：“刘三，你们家不是汤阴县的地主吗？怎么连床毯子都没有？”
　　“别提了，家里被女真人抢光了，房子也被烧掉，家人逃去南方，什么都没有了。”
　　“我记得你好像还有十两银子，可以买张毯子啊！”
　　士兵嘟囔一声，“全输光了。”
　　就在这时，一声厉吼从旁边传来，“谁让你们睡觉，统统起来！”
　　几名士兵吓得连忙站起身，只见一名金兵快步走上前，皮鞭劈头盖脸向他们抽来，士兵们低下头挨鞭子，一动不敢动。
　　“一群死猪，还不去巡逻，再敢偷懒，全部斩首！”
　　几名汉军吓得战战兢兢，连忙列队巡逻去了，金兵在城根下撒了一泡尿，又打了哈欠，转身继续回城楼内去睡觉。
　　“狗娘养的女真人，不把老子们当人，老子想造反。”叫做刘三的汉军士兵骂道。
　　一名汉兵士兵叹息一声，“刘三，咱们已经没路了，你没听说好多县的汉兵和金兵都被斩杀殆尽吗？咱们跟王奎投降金人，就已经走上死路了。”
　　几名汉兵都沉默了……
　　这时，一队汉军沿着甬道走上了城头，这队由十八人组成，穿着铁甲铜盔，肩上扛着长矛，腰佩利刃，后背弓箭，其中五名士兵还带着军弩，为首押队正是燕青。
　　虽然装备盔甲都和宋军一样，但他们的头盔上包裹着羊皮，这就是汉军的标志了。
　　这时，迎面走来几名汉军士兵，燕青见对方只有五人，眼睛一瞪道：“怎么只有五人巡逻？”
　　几名汉军士兵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我们是白天当值，结果被临时赶来巡逻。”
　　燕青认出了这几人，不就是白天守门的几名士兵吗？他眼珠一转道：“既然是白天当值，那现在可以回去休息。”
　　五名士兵大喜，转身就往城下跑，燕青却喊住他们，“留下两人！”
　　五人商量了一下，便留下了两人，燕青走上前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人叫刘三，汤阴县人，他叫赵九，大名府人。”
　　“很好，烦请两位一起走吧！”
　　两名士兵加入了队伍，但其中叫做刘三的士兵不停地偷偷望向燕青，燕青笑道：“刘三认识我吗？”
　　“我感觉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大哥。”
　　“当然见过，今天在城门，忘记了吗？”
　　刘三想了想，猛地脸色大变，转身要跑，却被燕青一把抓住，“想逃走，已经晚了！”
　　刘三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大哥饶了我吧！我家人都在荆州。”
　　“既然家人都在南方，你为何还要投降金国？”
　　“小人一直想逃跑，正在寻找机会。”
　　旁边另一名士兵也顿时明白了，跟着跪下求饶，燕青冷冷道：“我可以不杀你们，前提你们要立功赎罪！”
　　“我们愿意立功赎罪！”
　　燕青点了点头，指着远处的黎阳仓城，“我们想过去，你们说怎么办？”


第0745章 重大事件（下）
　　一更时分，十名黑影已经悄悄摸到了城下，为首将领贴站在城墙下，手执一卷绳索，抬头冷冷注视着城头，城头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这是信号，他将地上一只大包裹负在后背，手一甩，一卷绳索飞掷而上，绳索前段的圈套精准地套住城垛，士兵拉了拉绳索，一纵身，敏捷如猿猴一般地攀了上去，其他士兵纷纷效仿攀城而上。
　　城头上，燕青将十名满载火器的宋军士兵拉上城，这是事先已经部署好的方案，燕青先进城接应，随后送火器上城。
　　上城首领是燕青的副将杨光，他低声问道：“情况怎么样？”
　　燕青摇摇头，“情况不太好，城桥上有士兵把守，还修了一道铁门，用大锁锁着呢！”
　　杨光向远处的城桥望去，那是联接县城和仓城之间的一段城墙，长度约三百五十步，城墙高三丈，宽不到一丈，比较狭窄，中间有座亭障，现在的问题就是亭障内修建了一扇铁门，城头上还有数十名士兵把守，很难过去。
　　“那怎么办？”杨光也有点着急了。
　　约好二更时分放火，现在连城桥都过不去，怎么放火？
　　燕青翻了翻杨光带来的火器，有火油囊、铁火雷、火鸦、火箭，一名士兵还背了一颗震天雷，燕青将火鸦取出来，“实在不行就用它来点火。”
　　“可黎阳仓内都是库仓，怎么点能点燃？”杨光着急道。
　　燕青笑道：“我抓到两名战俘，他们说因为草料太多，连露天都堆满了，如果我们发射十支火鸦，或许有一支能点燃草料，当然，前提是没有办法的情况下。”
　　“那燕哥有什么法子吗？”
　　燕青点了点头，“我来试试看。”
　　燕青脱去了盔甲，里面一身黑色的夜行服，他带上三支火折子，背上一袋火油囊，拿了匕首和小弩，又背上一只布袋，布袋里是一卷细绳，收拾停当，燕青便向远处的城桥飞奔而去。
　　……
　　在县城北面约两里外的树林内，三千骑兵在王贵和牛皋的率领下正专注地望着远处的县城。
　　根据他们得到的情报，黎阳县内有两千金兵，其中女真人约两百人，其他一千八百人是汉军，这支军队对他们而言只是一盘小菜，让王贵感兴趣的并不是黎阳县，而是黎阳仓，黎阳仓内居然有百万担草料，只是黎阳仓有一万重军镇守，他的军队无法得手，王贵便想到了黎阳县。
　　王贵进入河北已经有半个月，半个月来他们攻破了十个县，歼灭金兵一万五千人，其中女真金兵两千人，其他都是汉军，不仅如此，他们三次袭击运粮队，在河北西路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不过王贵心里明白，他们烧毁黄河南岸的临时粮仓，都没有对围攻京城的金兵造成多大的影响，更不用说袭扰送粮队，也一样丝毫影响不了开封府的金兵主力。
　　王贵一心想做件大事，思虑再三，他终于将目光盯上了黎阳仓，尽管黎阳仓内没有粮食，全部是草料，可王贵心如明镜，如果这次他能得手，必将会重撼金兵主力。
　　“还有多少时间？”王贵低声问左右道。
　　“还有一刻钟！”
　　王贵的目光都盯着了黎阳仓城，如果仓城起火，后果必将是全城焚为灰烬，城内的士兵要么逃出来，要么丧身火海，王贵目标就是那些逃出来的金兵，如果能歼灭一万多金兵，他王贵也能给祖父挣一个爵位了。
　　这里面环环相扣，最关键的一环就是燕青能否点燃黎阳仓的大火，只剩下一刻钟了，王贵默默地期待着。
　　……
　　城桥长约三百余步，在中间被一座亭障隔成两半，其中靠近县城的一半没有任何士兵防守，空空荡荡，而靠近仓城的一半却有数十名士兵把守，戒备十分森严。
　　这时，一个黑影正贴在城墙上迅速移动，燕青是从城桥中段攀城而走，他像一只敏捷的猿猴，从一个垛口跳到另一个垛口，身体就紧贴在垛口外面，数十名金兵并不是在城桥上来回巡逻，而是靠在墙根下休息打盹，或者在低声聊天，紧紧裹着毛毯，不时喝两口烈酒，抵御夜间的寒冷。
　　虽然目前正处于宋金两国的交战时期，一支来历不明的宋军骑兵在河北西路四处挑衅，搅得河北各县驻军人心惶惶，但显然黎阳仓不在此列，拥有一万两千守军，没有人敢来捋黎阳仓的虎须，正是这种自信，无形中使得城头夜间的防御松弛了。
　　燕青已经到了城桥尽头，他躲在城桥和城墙交汇处的黑暗角落内，盯着城墙上的情形，这一段没有守军，只有两名金兵，而这两名金兵就坐在他对面，一人似乎睡着了，另一人正仰头望着夜空，嘴中念念有词，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青举起短弩，轻轻扣动悬刀，“嗖！”一支淬毒短箭疾射而出，正中仰头士兵的咽喉，这一支箭精准地切断了士兵的气管，只见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发出声来。
　　但出乎燕青的意料，剧烈的疼痛使这名士兵挥手乱打，竟一拳将旁边睡着的士兵打醒了。
　　燕青见情形危急，纵身一跃而起，扑向这名士兵，在这名士兵还没有完全清醒之前，一把匕首狠狠地插进了士兵的胸膛，士兵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糟糕了！”
　　燕青暗叫一声，再一刀刺死这名士兵，他刚站起身，身后不远处便传来了喊叫声，只见一群巡逻士兵向他狂奔而来。
　　为首千夫长手一挥，一支长矛如闪电般向他射来，燕青一跃而起，跳上城垛，躲过致命一击，长矛将射中咽喉而尚未死去的士兵射了个透心凉，钉死在城头上。
　　燕青一回头，只见下面黑黝黝象土堆一般，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下面的土堆很小，燕青准确地落在“土堆”上，身体重重弹了一下，土堆便倾翻了，将他掀翻在地上。
　　果然是草料，他落在了一堆草料上，不等他起身，一支箭“嗖！”地从他耳边擦过，钉在地上，燕青打了个激灵，一跃而起，向黑暗深处狂奔而去，这时，城头上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当！当！当！”警报声划破了夜色，将整座城的一万余守军都惊动了。
　　这时，燕青已经躲进了草料堆深处，他取下了火油皮囊，将火油全部喷出，倒在一片草料上，虽然草料不必要再用火油，但火油的作用是保证刚开始时火焰燃烧迅猛，使敌军来不及扑灭大火。
　　燕青随即吹燃了一支火折子，将火折子扔在草料上，“轰！”一片火焰燃起，迅猛向四周蔓延，这就是火油的功劳，迅速将数丈内的草料都燃烧了。
　　当火势燃烧到已经无法扑灭之时，燕青转身便逃，躲到了靠近大门不远的一个隐秘之处，他在等敌军完全混乱起来，才是他趁乱逃走的机会。
　　仓城士兵乱成一团，无数士兵端着盆子从井里打水向燃烧的草垛泼去，但已经没有意义了，火势已经席卷了方圆数百丈内的草料，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火舌向黑沉沉的夜空卷去，滚滚浓烟弥漫在仓城内部，士兵开始丢下桶盆逃命了。
　　在火势盛起之时，杨光将三枚震天雷安放在城桥上，迅速点燃了引线，他带领士兵迅速向城内撤去，此时城墙站满了跑来看大火的士兵，但绝大部分士兵都聚集在北城楼两边，距离城桥还有一里，当杨光带着手下下城时，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的异常。
　　就在杨光一行刚跑下城头，只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紧接着又是两声猛烈的爆炸，整座城池都仿佛在晃动了，城头上的士兵吓得捂住耳朵趴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当他们慢慢抬起来，才发现城桥一半已经消失，被三颗震天雷彻底炸塌了，又了片刻，另外一半城桥也轰然坍塌。
　　此时的烈火已经将半个仓城席卷，城门打开了，无数金兵蜂拥逃出，燕青混在第一批人群逃出，但他很清楚出来会遇到什么，燕青没有过吊桥，直接跳下护城河便在冰面上向西狂奔。
　　就在这时，一阵梆子声响起，密集的箭矢向奔出的金兵射去，金兵大多没有穿戴盔甲，毫无防御能力，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一片。
　　王贵大吼一声，“堵住城门，给我杀！”
　　三千骑兵席卷杀来，挥舞着战刀长矛，向无数仓皇失措的金兵杀去。


第0746章 攻心为上
　　中午时分，完颜斜也负手站在帐前，面无表情地望着北方，相距数百里，他当然看不见黎阳仓的烈火和浓烟，但并不代表他不知道这件事，就在刚才，他接到黎阳县送来的紧急报告，黎阳仓被大火焚毁，一万两千守军夺城而逃，却被埋伏在城外的宋军骑兵伏击，被斩杀八千余人，伤亡极其惨重。
　　听完这个消息，完颜斜也便走出大帐，向北方眺望，目光中充满了深邃。
　　这时，完颜宗望如一阵风似的冲来，急声道：“大帅，听说黎阳仓被宋军纵火烧毁了？”
　　完颜斜也点点头，“确实如此！”
　　“啊！”完颜宗望呆住了，半晌他跺脚急道：“没有了草料，我们战马怎么办？”
　　完颜斜也瞥了他一眼，冷冷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我……三十岁！”
　　“是吗！居然三十岁了，可我怎么感觉你才三岁？”
　　“这……卑职知错。”完颜宗望连忙低下头。
　　“你每次都是知错，但我却从未见你改过，你已经三十岁了，还是堂堂的副元帅，东路军主将，可这一点小事就急得你象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你就不能有点城府吗？不就是草料被烧，有什么大惊小怪，再从燕山运来补充就是了。”
　　完颜宗望羞愧万分，低头不敢说话。
　　完颜斜也又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宗翰大军什么时候到？”
　　“上午已经到荥阳，我估计最迟明天就应该到了。”
　　完颜斜也点点头，转身向大帐走去，但刚走了两步，忽然一口血喷出，一头栽倒在地上。
　　完颜宗望大惊，一步上前扶起完颜斜也，只见他面色惨白，已经晕死过去，“都元帅！”亲兵们纷纷奔上前。
　　“快去叫军医！”
　　完颜宗望推开众人，抱着大帅向大帐内奔去……
　　完颜斜也直到两个时辰才慢慢苏醒，脸色也没有刚开始那样惨白，只是他阴沉着脸，望着帐顶一言不发。
　　完颜宗望站在他身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着实感到尴尬，他现在知道大帅只是表面上不在意黎阳仓之事，但实际上，大帅心中比谁都痛楚，完颜宗望想开口说两句，他又害怕自己一开口就引起大帅的震怒，还不如保持沉默，完颜宗望咬了一下嘴唇，低下头不再表态。
　　过了好久，完颜斜也才低低叹口气，对完颜宗望道：“去把梁先生请来！”
　　“哪个梁先生？”完颜宗望愣了一下。
　　“梁方平，你不认识吗？”完颜斜也眼中又开始不满了。
　　完颜宗望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军营内姓梁的人就只有一个，自己居然还问谁，他转身便向大帐外奔去。
　　当然，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完颜宗望，梁方平虽是军中幕僚，但完颜斜也压根就不待见他，从来就是不理不睬，现在突然要见他，完颜宗望当然一时回反应不过来。
　　不多时，完颜宗望将梁方平领到了元帅大帐内，不用他嘱咐，相信梁方平自会有分寸。
　　“卑职参见都元帅！”梁方平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一礼。
　　完颜斜也已经起身，坐在桌案前，他摆摆手，淡淡道：“先生请坐！”
　　梁方平心中忐忑不安地坐下，完颜斜也忽然对他改变态度，让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完颜斜也摆摆手，亲兵们都退了下去，他又对完颜宗望道：“你也坐下吧！”
　　完颜宗望在另一侧坐下，完颜斜也这才缓缓道：“黎阳仓被焚毁，军中战马草料已坚持不到十日，现在形势对我们不利，不知先生有什么高见？”
　　梁方平想了想道：“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卑职记得，大金伐辽，无论攻打东京还是中京，都是经年累月进攻方胜，对付宋朝除了攻城外，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完颜斜也之所以不喜欢梁方平，主要原因就是他的很多观念都不符合自己的思路，但铁的事实证明，完颜斜也的思路屡屡碰壁，甚至攻宋也要惨淡收场，不得已，完颜斜也只得重视汉人幕僚的建议。
　　“还有什么办法？”
　　梁方平微微一笑，“大帅，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完颜斜也精神一振，连忙问道：“具体说一说！”
　　“大帅，宋朝太祖皇帝是靠陈桥兵变上位，历代太祖皇帝都是把防范手下大臣独揽军权放在第一位，现在李延庆独揽军权，宋朝新皇帝岂会真的放心他？只是局势如此，使宋朝君臣不得不依仗他，其实大帅只要把宋朝脖子上的绳套稍微缓一缓，卑职相信，大宋的内斗一定会起来，到时不仅会是君臣之斗，恐怕还会有两个皇帝之间的斗争。”
　　“先生的意思是说，新君和旧君之间也会爆发矛盾？”
　　“当然！皇权高于天，赵佶仓促退位，一旦他发现金国威胁不大，他岂能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卷土重来，只要宋朝内斗开始，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完颜斜也俨如醍醐灌顶，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完颜宗望，见完颜宗望也有醒悟之意，连忙道：“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做？”
　　“大帅，太原城不是被我们攻下来了吗？卑职估计，东京城内绝大部分人恐怕都不知道这件事，大帅只要把消息放出去，东京城内就会恐慌起来，大帅再继续攻打民宅，向城内施压，就算李延庆能顶得住，宋朝皇帝和文官也会支撑不住，一定会向大帅表达妥协之意，那时大帅就可以借机北撤，坐山观虎斗。”
　　完颜斜也沉吟不语，这时，旁边完颜宗望小心翼翼问道：“先生觉得宋朝君臣会妥协吗？”
　　梁方平微微一笑，“我也曾是他们中间一员，对他们的心态了如指掌，攻城一个多月，大宋君臣应该早就支撑不住了，这时候再压一把力，大宋君臣内部的妥协派势力一定占据上风，如果我们退兵是妥协派的成功，那么大宋内部抗金势力就会被大大削弱，大帅，这就是卑职所说的攻心为上。”
　　完颜斜也缓缓点头，他不得不承认，对付宋朝，还是需要利用宋人。
　　“我明白了，这件事立刻着手！”
　　……
　　入夜，完颜宗翰率领五万金兵抵达了军营，完颜斜也随即命令完颜宗翰率三万精锐骑兵改道北上，全面清剿河北路各州县的抗金义军，完颜宗翰马不停蹄，率领三万金兵连夜出发北上。
　　与此同时，四辆金兵的巨型投石机缓缓向东京城的四个方向推进，投石机不等城头宋军反应过来，便连续向城内投射告之书，数万张传单如雪片一般纷纷扬扬在城内飘落，太原城破、河东路已被金兵全线占领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四更时分，熟睡中的天子赵桓被宦官叫醒，“陛下，几位相公有紧急之事求见！”
　　赵桓坐起身，半晌点点头道：“请他们到麒麟殿稍候，朕即刻过来。”
　　几名宫女宦官替赵桓稍微梳洗，赵桓这才在侍卫的簇拥下来到了麒麟殿内书房，相国白时中、李邦彦、吴敏和张邦昌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四人行一礼，白时中又上前道：“臣等惊扰陛下休息，愧疚之极！”
　　赵桓摆摆手，“非常时期，没有那么多讲究，各位请坐吧！”
　　众人坐下，赵桓又问道：“各位相国半夜见朕，有什么紧急之事？”
　　四人对望一眼，白时中取出一张传单递给赵桓，“陛下，这是一个多时辰前金兵投入城中的书信，一共投入了上万份，内容都一样，请陛下过目。”
　　赵桓接过传单，上面都是用楷书抄写，写得很工整，只有数百字，抬头写着“告知东京军民”。
　　内容只有三段，第一段是告知军民，太原城已破，金兵占领河东路全境，金国天兵所过之处，顺从者秋毫无犯，抵抗者则斩尽杀绝，这让赵桓脸色极为难看，太原城破之事只有极少重臣知晓，普通大臣和城中平民皆被隐瞒住，可这样一来，全城都知道河东路失陷的消息。
　　后面一段是阐述金兵南下目的，金国大军本无攻宋之心，旨在为先帝复仇，先帝于燕山府驾崩，罪在李延庆一人，若交出李延庆，金国将全面撤退，交还大宋土地及子民，甚至可商议燕京府及大同府归属。
　　最后一段算是总结，“兵乃国之凶器，不可不察，非外交破裂而不可妄动也，百姓无辜，生灵涂炭，有违天和，愿河北之民回归故土，金国愿助力重建家园。”
　　赵桓看完传单，重重哼了一声，“东拉西扯，不知所云！”
　　白时中笑道：“陛下，这里面有玄机啊！”
　　“什么玄机，朕没有看出来。”
　　“陛下，最后一段，兵乃国之凶器，不可不察，非外交破裂而不可妄动也，这实际上是暗示我们，双方可以议和。”
　　赵桓眉头一皱，“议和可行吗？”
　　这时，吴敏缓缓道：“陛下，我们都认为，不管是否可以议和，朝廷都应该先和金人接触一下，看看能否找到了一个缓和战局的机会，能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也！”
　　赵桓也被一个多月的战争压得喘不过气来，更是感到无比憋屈，他堂堂的大宋天子，圣旨居然出不了禁中，他也已经忍无可忍，虽然他不认同交出李延庆的无理要求，但他完全同意，双方可以先尝试接触，商谈以和平方式结束战争。
　　赵桓最终点了点头，“可以去和金人接触，但不知派谁去最为合适？”
　　白时中道：“此事非马政去不可！”
　　“好吧！朕这就下旨。”
　　赵桓当然也知道李延庆不会同意，但他不想再听李延庆的劝谏，在几名主和派重臣的劝说下，毅然决定派使者走东门出城，前往金营尝试接触。


第0747章 裂痕再现
　　就在金兵将大量传单投入京城的同时，一万宋军也开始了收缴行动，挨家挨户收回金兵散播的传单，消除不良影响，同时八千士兵也紧急上城，进入了防御状态，三百二十架床弩开始强力发射，摧毁敌军的投机机。
　　李延庆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也赶到了北城头，城楼内，一名士兵点燃了灯笼，照明了城楼房间，刘錡将一张传单递给李延庆，“很有趣的宣传，都统看看吧！”
　　李延庆接过传单看了一遍，微微笑道：“金人太高看我了，杀了我一人，从此天下太平，我担当不起啊！”
　　“那个是胡说八道，都统不用理会它，关键是最后一段，都统看出端倪了吗？”
　　李延庆点点头，“很显然，金兵支撑不住了，王贵昨天晚上烧毁黎阳仓，撼动了金兵的根基，金兵应该已有退兵之意，所以才会有‘外交不破兵不可行’的狗屁言论，在给自己找台阶呢！”
　　刘錡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道：“我倒觉得，这是金人在向朝廷某些势力暗递消息。”
　　李延庆眉头略略一皱，他当然知道刘錡某些势力指的是谁，朝廷的主和派，势力十分庞大，从传单的效果来看，对普通百姓确实没有太大的意义，但主和派确实是有影响。
　　就在这时，城楼外有士兵禀报，“启禀都统，李相公紧急求见！”
　　这是李纲来了，李延庆立刻吩咐道：“请李相公上城头来。”
　　他又对旁边两名亲兵道：“去通知杨将军继续收缴传单，尽量避免这件事传播开。”
　　“遵令！”
　　两名亲兵行一礼，匆匆去了，李延庆走出城楼，此时已是凌晨，天快亮了，在朦胧的晨曦中，只见李纲跟随两名士兵快步向这边走来。
　　“李都统，情况有些不妙！”李纲走上前便急声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刚刚得到消息，官家已经下旨，令马政去金营和金兵接触了。”
　　李延庆吃了一惊，有官员出城了，自己居然一无所知，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延庆急声问道。
　　“大概在一个时辰前，白时中、吴敏、李邦彦、张邦昌联袂去见官家，递交了百官请愿书，七成以上官员在请愿书上签字，他们最终说服了官家与金兵议和。”
　　李延庆没想到主和派如此迅速，虽然他们准备已久，但很显然，金人的传单起了巨大的催化作用，但李延庆此时更关心是官员出城，他问道：“李相公刚才说，马政已经出城了？”
　　“我得到的消息是这样，但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
　　李延庆转身对刘錡道：“你去查一下此事，看看有没有人擅自开城放人，如果有问题，我怀疑是东城和南城那边。”
　　“卑职这就去！”
　　刘錡翻身上马，催马向东城奔去。
　　李延庆又对李纲道：“李相国最好现在就去见官家，你告诉官家，王贵将军前天晚上偷袭黎阳仓得手，烧毁了至少一百万担草料，金兵已经支撑不住，所以才有求和的暗示，我们千万不可上当！”
　　这个消息令李纲既惊喜，又担心，他连忙道：“我这就去见官家！”
　　……
　　李延庆很快便得到了禀报，问题出在东面的新宋门，驻扎新宋门的新北军擅自将马政和几名随从放出了城，这个消息令李延庆极为恼怒，他当即催马赶到了新宋门。
　　新北军是在李延庆的建议下组建起来的一支新军，共有三万军队，由董平、徐宁和张清三人统帅，高俅给了李延庆一个面子，将李延庆的一百亲兵加入到新北军中出任都头，使李延庆对这支军队也有了很大的影响力。
　　但在赵桓登基后，一方面重用李延庆，但另一方面也对李延庆的军权进行牵制，最明显就是消除李延庆对新北军的影响，赵桓提拔董平为副都统，使董平也能直接向天子汇报。
　　今天在新宋门当值的军队，正是董平的三千直属军，李延庆刚赶到新宋门，迎面在城门处看见了董平。
　　“董将军！”
　　董平正要离去，却被李延庆叫住了，董平似乎知道李延庆要来，上前在马上行一礼，淡淡笑道：“都统是来巡视东城吗？”
　　“我听说有人出城，特赶来查看！”李延庆开门见山道。
　　董平点点头，“是有人出城，而且是鸿胪少卿马政，我放他出去了。”
　　“是董将军亲自下的开城令？”
　　“正是！”
　　李延庆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冷冷道：“一个月前我亲自下令，城门不准开启，有特殊情况出城必须得到我的同意后才能放行，为何我的军令到了董将军这里就执行不下去了？董将军是在藐视我的权威吗？”
　　“末将不敢，我之所以放马政出城，是因为马少卿有圣旨和官家颁发的出城金牌，李都统虽然军令如山，我不敢违抗，但相比官家的皇权还是差了一点，如果李都统一定要把军令压在皇权之上，那卑职也无话可说！”
　　李延庆冷笑一声，“董将军很会说话，直接用皇权来压我，但之前说过，有特殊情况出城必须得到我的同意后才能放行，圣旨和天子金牌就是特殊情况，你为何不向我禀报？”
　　“当时情况紧急，卑职只能从权，如果都统认为卑职行为不当，可以直接向官家弹劾，卑职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说完，董平向李延庆抱拳行一礼，转身催马扬长而去。
　　董平的副都统是由天子直接任命，而不是由李延庆任命，李延庆对他只有处罚建议权，而无权将他撤职查处，董平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直接违抗他的军令。
　　李延庆目光阴沉地望着董平远去，一场黎阳仓的大火摧毁了金兵继续攻打东京的意志，但一张传单也同样撕裂了宋朝君臣之间的默契，金营中也有高明之人啊！
　　……
　　赵桓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公开平反了范党案，封原相国范致虚为陕西五路经略使，被范党案牵连的官员皆官复原职，同时也公开处死了主张联金灭辽的始作俑者童贯和赵良嗣，罢免了蔡京、王黼、高俅和蔡攸的相国之职，但代表大宋与金国谈判结盟的原登州兵马使马政却没有受到波及，他依旧出任鸿胪寺少卿。
　　虽然马政没有被追究责任，但并不代表他的日子就好过，天不亮，马政便接到一个谁也不愿接手的烫手任务，天子赵桓令他代表朝廷赴金营和金人接触，试探双方是否有议和的可能。
　　当然，这也和马政长期出任驻金国特使有关，他能说一口流利的女真语，认识不少金国高层和主要将领。
　　天刚亮，心情忐忑的马政终于出现在金兵大营外，其实距离金兵大营还有三里，他便被金兵游哨查获，将他押解到大营。
　　大帐内，完颜斜也正在喝一碗参茶，这时，有士兵在帐前禀报，“启禀大帅，营外有一名宋朝官员，说是奉旨前来金营商议。”
　　完颜斜也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自己昨天晚上才投掷传单，天刚亮，宋朝便派大臣来了吗？这个速度着实出乎他的意料，由此也看得出，宋朝朝廷议和之心不是一般的急切啊！
　　“来人是何人？”完颜斜也问道。
　　“是原驻金国使马政。”
　　原来是他，完颜斜也随即令道：“带去偏帐等候，等我有时间了再接见他。”
　　宋朝朝廷如此急切，完颜斜也倒不急了，他需要先晾一晾马政，给他一个下马威，然后再接见他。
　　完颜斜也必须要把这个节奏把握好，尽管他现在已面临草料断绝的威胁，急切想率军返回河北，但绝不能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意图，要利用宋朝急切议和的心理，以获取利益最大化。


第0748章 暂时让步
　　马政在偏帐已经等了近三个时辰，他负手走到帐门前长吁短叹，心中焦躁不安，眼看太阳已经到头顶，完颜斜也却没有半点接见他的意思，此时马政又饥又渴，又担惊害怕，他既害怕金兵砍下自己脑袋祭旗，又怕无法完成任务，回去无法向官家交代。
　　这时，几名金国士兵快步走来，冷冷对马政道：“跟我们走！”
　　“这是……是去哪里？”马政紧张地问道。
　　几名士兵却没有睬他，大步离去，马政只得加快速度，快步赶上去。
　　不多时，马政是士兵们带到了中军大帐，大帐前站满了数百名魁梧的女真士兵，个个面目狰狞，手执雪亮的砍头大刀，目光阴冷地盯着马政。
　　在大帐前放着一张祭旗用的桌案，上面有三只朱漆大盘，其中两只大盘各放着一颗人头，都是头戴双翅纱帽的大宋官员，另一只盘子空着，给了马政一种强烈的暗示。
　　马政心惊胆战地走进了大帐，两边都是凶神一般的女真大汉，赤着上身，手执大刀，令马政的双股一阵阵战栗。
　　高高在上的帅位中坐着一名年约五十岁左右的干瘦老者，穿着金兵贵族的服饰，马政一眼认出此人，是金国的谙班勃极烈完颜斜也，按照金国的弟继兄位的继位规矩，现在的金国皇帝驾崩后，完颜斜也就是金国皇位继承者。
　　尽管马政吓得浑身发抖，但他却没有失去理智，强忍着软弱的双腿，没有让自己跪下去，而是躬身行一礼道：“大宋鸿胪寺少卿参见谙班勃极烈！”
　　完颜斜也目光凌厉地注视着马政，过了好一会儿，他眼中露出一丝失望，马政居然没有跪下，说明他的精神还没有被击溃。
　　“马政，你来我的大营做什么？”完颜斜也冷冷问道。
　　“我奉天子旨意前来和贵军接触，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避免宋军两军的惨重伤亡。”
　　完颜斜也笑了起来，“办法很简单，宋军开城投降，什么伤亡都没有了，不是吗？”
　　“都元帅说笑了，我是说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如果只有一方能接受，而另一方不能接受，那方案也毫无意义。”
　　“说得倒是好听，眼看太原被我金兵攻下，河东路援军到来，东京被攻破在即，你们却跑来商议和谈，马少卿，你觉得这样的和谈有必要吗？”
　　马政摇了摇头，“来往熙熙皆为利，如果金国不为利益，大军南下做什么，难道就为了屠杀一些无辜的百姓泄怒吗？”
　　完颜斜也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马少卿很会说话，不错，金兵南下确实是为利益而来，那马少卿有什么能打动我的方案呢？”
　　“既然都元帅愿意听我的方案，那为何不把士兵撤去，上一杯待客之茶，让我从容细说？”
　　完颜斜也点点头，“好吧！算你说得有理。”
　　他随即令道：“统统撤下，上茶！”
　　……
　　紫微殿御书房内，李纲和宗泽正在极力劝说天子赵桓放弃妥协思想，和金兵激战到底。
　　李纲原本是中间派，他不像李延庆和宗泽那样强烈主张强硬作战，但也坚决反对白时中等人的乞和，他主张以战促和，逼迫金兵主动向宋军求和，用谈判取代战争，使大宋获得最大的利益。
　　李纲这种以战促和的思想也得到了部分朝臣的支持，但最后的局势走向却和李纲的最初设想背道而驰，现在已经没有中间路线的选择，只有战与和两种选择，李纲便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主战派。
　　至于宗泽，他更是主战派中强硬者，态度比李延庆还要激进。
　　“陛下，激战一个多月，金兵的大型攻城武器悉数被摧毁，伤亡数倍于宋军，进攻乏力，而宋军士气高昂，战备充足，城内粮食可支撑一年，更重要是军民众志成城，相信再坚持最多一个月，金兵必将惨败退兵，这个时候应将战争进行到底，而绝不能轻启议和，请陛下三思！”
　　旁边李纲也补充道：“宗老将军说得非常正确，王贵将军率骑兵火烧黎阳仓，将金兵百万草料烧为灰烬，金兵战马断粮在即，只要再坚持十天，金兵必将不战而退，陛下，现在议和正中金人下怀，白白浪费了我们的一盘好棋啊！”
　　赵桓尽量克制自己的耐心，他心中对两人的苦口婆心已经厌烦之极，这两人只考虑军事，而不管政治，就算金人退兵北上，那河东路怎么办？河北两路又怎么办？难道金人会拱手让出来？只有谈判，和金人达成一个长期和和平协议，就像檀渊之盟一样，大宋才能得到数百年的安康，自己也才能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但在政治之外，赵桓求和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原因，那就是皇权，他的父皇退而不闲，继续在东南一带行使皇权，诏令甚至可达荆襄巴蜀，而自己却皇权斗争的关键时刻，被困在东京城，诏令出不了禁中，如果像宗泽说的那样再打一个月，那自己的皇权就彻底消亡了，赵桓怎么能容忍得了。
　　“两位爱卿的心情朕完全能理解，朕让人和金兵接触，并不是想妥协，而是想寻找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方式，用两位的话说，就是给金兵一个体面退兵的台阶，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既然我们在军事上已经占据上风，那就更不用担心谈判，和金兵和谈，如果和谈破裂，然后再继续打，两位爱卿，攻城战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将士用命，我们朝廷可不能只当看客啊！多少也要为结束战争尽一份力量。”
　　李纲还想再说，赵桓终于忍不住，脸一沉，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朕意已决，不要再劝了！”
　　他一甩袖子，转身便离开御书房扬长而去，“回宫！”
　　……
　　马政在金营的第一次接触终于结束，双方坦诚地交谈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达成共识，从明天起，双方正式开始停战谈判，以和谈方式结束战争。
　　马政长长松了口气，告辞离开了金营，完颜斜也走到帐门前，负手望着马政背影走远，淡淡问道：“梁先生，明天我们该怎么谈？”
　　身旁的梁方平立刻躬身道：“启禀都元帅，要钓大鱼，就得先给足诱饵，明天谈判不要在意一城一局的得失，甚至要给宋朝一点甜头，这样宋朝的主和派才能得势，要让对方朝廷形成一个共识，我们金国退兵并非是主战派率军激战的结果，而是主和派通过谈判得来的功劳，只要主和派在朝廷中占据优势，那么主战派就会逐渐被边缘化，那时再施以手腕，李延庆、李纲等人被排挤出局的目标就能实现了。”
　　完颜斜也心中暗暗称赞，但脸上却毫无表情，他淡淡道：“但如果没任何利益退兵，恐怕无法向狼主交代！”
　　“大帅，所谓退兵也只是退到黄河以北，只要河北、河东在我们手中，不怕他们不付出代价，那时宋朝主和派把持了朝廷大权，我们再收买奸佞，致使汴京防御荒废，大帅完全可以寻机再度南下，以闪电战一举攻破汴京，就算赵桓再想用李延庆也来不及了。”
　　完颜斜也再也忍不住，欣然竖起大拇指赞道：“果然是妙计！”


第0749章 秘密协商
　　中午时分，太学北门外的三元酒楼内，李延庆快步走进了一间雅室，雅室内坐着三人，除了李延庆的心腹幕僚莫俊外，另外两人则是太学生陈东和贾观。
　　见李延庆走进房间，陈东和贾观连忙起身行礼，“参见李都统！”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让两位久等了，请坐！”
　　陈东和贾观坐下，李延庆也在主位上坐下，又问莫俊道：“军粮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
　　李延庆点点头，对陈东及贾观笑道：“现在太学还有多少学生？”
　　“还有三千余人。”
　　“其实请二位过来，是有一件事和两位商量。”李延庆沉吟一下道：“两位知道朝廷准备和金人议和之事吗？”
　　陈东和贾观对望一眼，一起摇头，“这件事我们从未听说。”
　　李延庆叹口气，“现在我们在军事上已经占据上风，金人已经无法攻破京城，而是我派出的宋军火烧黎阳仓，烧毁金兵百万担草料，金兵已经撤军在即，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些官员开始叫嚣要和金兵议和，着实令人愤怒。”
　　“那官家是什么态度？”陈东又问道。
　　“官家已听信谗言，一心议和，今天一早便派马政去金营和金人接触。”
　　“都统制是希望太学生出面，阻止朝廷和金人议和吗？”
　　李延庆摇了摇头，“朝廷七成以上官员都赞成议和，光凭太学生已经无法阻止，我只是希望太学生能够站出来，公开表达自己的态度，相信数十万京城民众也会支持你们。”
　　陈东和贾观低声商议片刻，两人站起身道：“时间紧急，我们现在就回去动员太学生，争取明天一早上街游行！”
　　李延庆举起一杯酒，“国家大义面前，我敬二位一杯！”
　　两人向李延庆躬身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待两人走远，莫俊才低声问道：“都统觉得他们能阻止议和吗？”
　　李延庆摇摇头，“七成以上的官员都赞成议和，天子更是铁了心，太学生和普通民众已经很难改变议和的决定。”
　　“那都统为何还要……”
　　李延庆淡淡一笑，“太学生是一支很重要的政治资源，我在朝廷内毫无根基，如果这支政治资源能被我掌握，将来在关键时刻就能派上大用。”
　　李延庆见莫俊还有些不解，便又笑着解释道：“我和陈东他们打交道已久，他们不会依附任何权贵，有自己的独立见解，象今天他们立刻答应示威，并非是给我面子，而是他们也同样反对议和，要想掌握这支政治资源，就得让他们和我有共同的立场，这就需要潜移默化的诱导，明天反对议和就是一个关键的环节。”
　　莫俊点点头，又问道：“都统觉得这次宋金议和能成功吗？”
　　李延庆微微叹息一声，“这一次金人的手腕非常高明，成功挑起了大宋内部的分裂，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一次谈判宋朝必将大获成功，这样一来，金人就成功让主和派上位。”
　　“女真人会有这么深的心机？”
　　李延庆冷笑一声，“如果以为金人只是想体面撤退，那就太小看他们了，不过这次运作颇有谋略，对朝廷了解非常透彻，这应该是投降金人的宋朝官员在里面出谋划策。”
　　莫俊也低低叹了口气，“我一直认为官家反对联金灭辽，积极主持战备，登基后一定会是个有为的明君，只是没想到他登基后还是一个软弱妥协的君主，都统居然效忠了这样一个君主，真的令人郁闷啊！”
　　李延庆见莫俊情绪低落，便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不用这么沮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一直就很清楚，我们积极抗战并非是为某一个人效忠，而是不让京城百万民众沦落为金人任意屠宰的羔羊，我李延庆是为千千万万父老乡亲而战，绝不是某一个人家丁护院。”
　　这番话令莫俊的心情舒畅了很多，他长长吐了口气，“都统说得对，我们是在保卫京城的百万民众，只要金兵进不了京城，那些主和大臣想邀功也好，想议和也好，随他们去闹！”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
　　马政的归来俨如一针强效兴奋剂，使主张和谈的朝官们都异常激动，马政带来了金人愿意谈判解决战争的消息，也使被惨烈攻城战苦苦折磨的官员们终于看到了停战的希望。
　　厌恶战争、反感血腥厮杀一向是文官的本性，这也是宋朝文官集团渴望从外交上获得和平、倾向于谈判的重要原因。
　　入夜，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白时中、吴敏、李邦彦和张邦昌四名主和派首领在和天子赵桓讨论明天谈判的细节。
　　“陛下，微臣认为既然是对方主帅完颜斜也亲自和马少卿会谈，就足以说明金人对和谈十分重视，只要双方都适当让步，微臣相信金兵一定会在短时间完成撤军。”
　　说话的是右相白时中，在蔡京时代，白时中只是一个摆设，仰附于蔡京的鼻息，现在多年的媳妇终于熬成了婆，白时中也成了百官的领袖，他当仁不让地将自己的发言视为知政堂的声音，在其他相国面前尽显强势风格。
　　白时中是求和派的领袖人物，百官签名的议和建议书就是他搞出来，得到了近七成朝官的响应，反过来，这份建议书在天子赵桓面前又成了他的强大资本。
　　赵桓点点头，“白相公请继续说！”
　　白时中又回头问马政道：“请问马少卿，完颜斜也有没有向你暗示他们的需求？”
　　马政低头想了想道：“完颜斜也只是说，如果我们能满足他们的特殊条件，他们不仅会全面撤军，还会将幽云十六州交还给大宋，这是他最明确的说法。”
　　虽然马政没有说特殊条件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金人的特殊条件就是交出李延庆，但这显然不现实，莫说李延庆手握重兵，就算李延庆没有了军权，他们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李延庆交出去，况且在座的相国们心里都明白，这只是金人的一个诱饵，真把李延庆交出去，金人也绝不会履行承诺，有了张觉的教训，金人过于美妙的承诺着实也不太让人相信了。
　　白时中摆摆手，“有没有除了这个以外的暗示？”
　　“完颜斜也说他理解我们财政困难，他只希望能到一些合理的补偿，具体补偿他没有说。”
　　白时中眼睛一亮，“理解我们财政困难是他的原话？”
　　“正是！”
　　白时中顿时有点兴奋道：“陛下，既然完颜斜也有这句话，那就说明他不会在钱财补偿上狮子大开口，当然，我们自己也没有多少金银补偿金兵，卑职建议可以在岁币上适当让步，争取对方的全面撤军。”
　　这时，李邦彦在一旁说：“白相公觉得对方一次性撤军的可能性有多大？”
　　一句话将白时中噎得哑口无言，他有些恼火道：“那依李相公的意思呢？”
　　“我觉得我们应该准备预案，如果金兵肯一次性北撤当然好，但如果金兵不肯全面北撤，我们又该怎么办？这些都要考虑到，既然不能太盲目乐观，也不能过于保守，要把各种情况都考虑清楚。”
　　“哼！李相公这话等于什么都没有说。”
　　这时，赵桓轻轻摆手道：“也不必把目标定得太高，现在天气渐渐暖和，黄河也要逐渐解冻了，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求金兵先退到黄河以北，第二步再继续谈判退出河东路和河北路，至于第一步的退兵条件，只要不超过一百万两白银，朕都可以答应。”
　　对赵桓而言，当务之急是要解除京城的包围，恢复他真正的帝王身份，使他的诏书可以抵达大宋各地，使他能名正言顺地行使自己的皇权，将父皇的权力彻底夺回来。
　　既然赵桓已经做了定论，大家都不再多言了，这时，赵桓又对张邦昌和马政道：“明天的谈判就拜托张相公和马少卿了！”
　　张邦昌的心中十分苦涩，官家竟然要求自己去金营谈判，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但眼下他又不敢不答应，只得硬着头皮起身表态，“微臣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赵桓点点头，“明天一早就动身，就像刚才朕所言，退兵条件只要在百万两银子内，张相公都可以答应，至于岁币，第二步再谈，先让金兵退到黄河以北。”
　　“卑职遵旨！”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匆匆走进来，低声对赵桓说了几句，赵桓眉头一皱，脸色露出不悦之色。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第0750章 谈判之功
　　众人都退下了，赵桓却给吴敏使了个眼色，让他留下来。
　　这时，御书房内只剩下赵桓和吴敏二人，吴敏小心翼翼问道：“陛下，发生了什么事？”
　　赵桓哼了一声，“刚才国子监那边传来消息，数千太学生正在连夜集结，准备明天一早上街游行，反对议和。”
　　吴敏顿时愣住了，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赵桓回到位子坐下，冷冷问道：“这会是谁在后面指使，你想到了吗？”
　　吴敏沉默片刻道：“卑职觉得应该不是李延庆所为。”
　　“为什么不是他？”
　　“他真想阻止我们谈判，根本没有必要用太学生，直接挑起战火，什么谈判都没有了，而且他虽然是太学出身，但他在文官中的影响却不大，长期在外，太学生未必会买他的账。”
　　吴敏排除李延庆的借口并不是很充分，其实吴敏完全清楚，李延庆有能力动员太学生，但吴敏还是轻描淡写将他的影响力淡化，并不是因为吴敏和李延庆有多深厚交情，而是他有自己的私心，李延庆并不是他的政敌，他没必要在李延庆身上浪费这个机会，他要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在自己的政敌身上狠狠插上一刀。
　　“这件事李延庆逃不过关系，朕了解他，他擅于在背后出手，这件事就算不是他主导，也是他一手出谋划策。”赵桓显然不太相信吴敏的解释。
　　吴敏沉默片刻道：“有件事微臣不敢明说，这两天微臣派人监视了李相国，微臣手下亲眼看见他的马车昨晚进了太学。”
　　“什么！”
　　赵桓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恼火，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混蛋！”
　　吴敏连忙劝道：“陛下请息怒，李相国行为或许有点偏激，但微臣相信他并不是为了私利。”
　　“哼！千方百计阻挠朕，朕最恨这种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朕一直认为他很正直，现在看来，朕真的看错了人！”
　　吴敏连忙低下头，掩饰着眼中的一道喜色，他又缓缓道：“陛下，这件事其实应该比较容易解决。”
　　“你说，怎么解决这件事？”
　　“办法很简单，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堵住太学大门，不准太学生上街，另外微臣建议让张相国和马少卿今晚就出城，以免夜长梦多！”
　　赵桓负手走了几步，毅然回头令道：“传朕的口谕，立刻宣董平和姚平仲来见朕！”
　　……
　　一更时分，新宋门吱嘎嘎开启了，吊桥缓缓放下，三百骑兵盔甲鲜明，手执长矛列队在城门旁，这时，副都统董平亲自将和谈使张邦昌，副使马政以及十几名文官随从送到城门前，董平拱手道：“祝两位张相公旗开得胜，谈判成功！”
　　“多谢董将军，告辞了！”张邦昌拱拱手，调转马头向城外而去，后面随从纷纷跟上。
　　董平随即命令三百名亲卫骑兵秘密护卫张邦昌和马政出了新宋城，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次日天刚亮，太学内便闹翻了天，五千负责维持城内秩序的厢军士兵手执大盾和木棒，将太学东西两座大门封锁得水泄不通。
　　四千余名太学生手执反对议和的横幅正要出来太学，不料却被黑压压的士兵列队堵在大门内，大门前堆砌了一人高的泥沙袋，完全将大门堵死，使数千太学生无法出校门。
　　太学生愤怒了，他们推到了泥沙袋，石块如雨点般地扔向士兵，士兵们举盾抵挡，这时，数百太学生抱着一根大木头，大喊着向士兵冲来，队伍一阵大乱，但撞木最终被士兵强行拦住，士兵们挥舞粗大的木棍劈头盖脸向太学生打去，数十人被打得头破血流，跌倒在地上，被其他太学生救了回去。
　　“无耻！有种去打金兵！”
　　太学生们愤怒大吼：“你们只会镇压手无存铁的百姓，滚回去！”
　　五千士兵却丝毫不后退，又重新堆砌了沙袋墙。
　　愤怒的太学生再次用砖头石块向士兵砸来，数百名太学生纷纷翻过沙袋，冲到队伍中，和士兵们撕打起来，太学大门外乱成一团，在太学西南角，学生领袖之一的贾观借助梯子翻过了高墙，向北城方向奔去……
　　半个时辰后，贾观在北城头上找到了李延庆，李延庆沉思良久，对贾观道：“我低估了朝廷议和的决心，为了大家安全，这次行动取消吧！”
　　“李都统的意思是说，议和使者已经出城了吗？”
　　“我刚刚得到消息，他们昨天晚上就已经出城了，相国张邦昌为正使，鸿胪少卿马政为副使，现在双方应该在金营内议和，这次责任在我，我没想到朝廷行动如此迅速果断。”
　　李延庆叹了口气，歉然地望着贾观，“我很抱歉！”
　　贾观摇摇头，“是我们低估了主和派的无耻，和李都统无关。”
　　李延庆想了想又道：“我估计朝廷事后会报复，这件事结束后，你和陈东立刻来找我，我会安排你们隐藏在军队中，最好今天下午就来！”
　　“多谢李都统的帮助！”
　　贾观向李延庆行一礼，转身便沿着甬道匆匆下城去了。
　　李延庆走到女墙前，注视着贾观远走，不知是谁给赵桓出的馊主意，居然派兵镇压太学生，这一下子就把太学生推到了朝廷的对立面，其实派一个德高望重的大臣去劝一劝太学生，晓之以情，诱之以利，也会有很好效果，偏偏用了一个最愚蠢的办法。
　　李延庆摇了摇头，赵桓无论智商还是情商都比他父亲赵佶差得远，难怪赵佶一心想换太子，知子莫若父，这句话说得有道理啊！
　　……
　　太学生们已经有三百余人受伤，被抓捕者足有上百人，士兵们也有百余人被砖头石块砸伤，太学大门前的暴力情绪十分高涨。
　　这时，贾观翻墙回到了太学，找到了领袖陈东，陈东随即召集十几名太学生代表商议对策。
　　“贾观已得到消息，议和使者昨天晚上就离开京城了，议和已经难以避免，各位，我们这次行动失败了，大家看一看，要不要暂时停止？”
　　陈东比较聪明，这里人多嘴杂，他没有透露消息的来源。
　　一名年长太学生愤恨道：“暂停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朝廷竟然动用军队来镇压我们，太令人寒心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对朝廷的行径异常愤怒，但最终还是一致同意，暂时取消这次反对议和的游行。
　　中午时分，一名太学生向厢军都统姚裴平仲送去停止游行的信件，数千太学生解散返回了自己的宿舍，但姚平仲并没有率领士兵离去，官家事先给他下了旨意，必须要等到议和结束，军队才能撤离，而这时，聂山率领三百名开封府捕快也抵达了太学门口，他们的任务是在太学生解散后，进入太学抓捕组织这次游行的太学生领袖。
　　与此同时，陈东和贾观从太学西南角翻墙逃离了太学，向北城奔去……
　　张邦昌是黄昏时返回了京城，一直在新宋门等候的董平亲自率军护卫张邦昌进了大内，此时，赵桓和几名相国都在御书房等待张邦昌的消息，早在中午时分，赵桓便得到张邦昌派人送来的快报，谈判异常顺利，有望今天便达成协议，这个消息让赵桓和大臣们都充满了期待。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张相公从军营回来了，在宫外候见！”
　　赵桓连忙道：“快快宣张相国觐见！”
　　“陛下有旨，宣张相国觐见！”
　　随着侍卫大喊，片刻，张邦昌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御书房，他几乎要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微臣参见陛下！”
　　“张相国免礼，谈判情况如何？”赵桓急切地问道。
　　御书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张邦昌，张邦昌颤抖着声音道：“谈判……已经结束，微臣幸不辱命！”
　　赵桓大喜，又问道；“那什么时候撤军？”
　　“金兵答应今晚连夜北撤返回黄河以北，战争今天晚上就正式结束。”
　　御书房内顿时一片欢呼，相国们都激动得拥抱在一起，一个半月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这时，白时中又问道：“张相国，金兵的撤军条件是什么？”
　　御书房内顿时又安静下来，这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关注点，如果是付出惨重代价才让金兵北撤，恐怕他们也会被人耻笑，甚至是得不偿失。
　　张邦昌躬身道：“启禀白相国，启禀陛下，这是今天下午的谈判重点，双方经过几轮讨价还价，完颜斜也认可我们的诚意，放弃了高额索赔，只要求我们支付二十万石马料黑豆，要求三天内送到黄河南岸。”
　　“什么！”
　　赵桓大吃了一惊，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要二十万石马料？”
　　“一点没错，这是双方签署的正式退兵文本，请陛下过目。”
　　张邦昌将一份已经由双方签字加印的谈判文本呈给了赵桓，赵桓反复看了几遍，对方果然只要二十万石马料。
　　赵桓大喜过望，谁说谈判没有用，用不着惨烈的战争，和谈一样能解决问题，而且只付出极为轻微的代价，区区二十万石马料黑豆。
　　“张相国真是我大宋的栋梁之材啊！”赵桓由衷地赞叹道。


第0751章 将相争功
　　当天晚上，东京城楼上灯火通明，数万士兵盔甲整齐地站在城头严阵以待，而十里外的金兵大营内也同样灯火通明，所有情形都在表明，今晚将是一个难眠之夜。
　　李纲望着远处的金营，低低叹了口气，“果然被李都统说中了，金兵把这个功劳拱手送给了主和派，从此，朝廷要进入多事之秋了。”
　　李延庆却摇了摇头，肃然道：“李相国说错了，这个功劳不是金人赠与，而是我们千千万万将士浴血奋战换来的，公道自在人心，不是朝廷某些人一句话就可以抹杀掉的。”
　　“你说得对，公道自在人心！”
　　话虽这样说，李纲心情却很沉重，这次谈判，金人一改从前的强势，以一种极为卑谦的姿态与朝廷主和派达成了撤军协议，使得以白时中为首的主和派气焰大涨，竟然把金兵撤退的功劳全部揽为己有，对千千万万浴血奋战的将士不屑一顾，虽然这种嚣张的气焰外人还暂时感受不到，但官家暧昧的态度就令李纲感到了一阵阵心寒。
　　李纲很担心官家会不会履行之前的承诺，重赏抗金将士，这种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主和派抢走了至少的一半功劳，就算官家不反悔，白时中为首的主和派也必然会以种种借口全力阻挠，之前商定的赏赐方案恐怕要全面缩水了。
　　但这话李纲却不敢说出来，只得闷在心中，使他郁郁不乐。
　　就在这时，有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快看，金营起火了！”
　　只见远处金营火光熊熊，迅速燃烧成一片，黑烟笼罩着天空，这便意味金兵真的北撤了，城头上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士兵们激动得互相拥抱，很多将头盔抛上天空，城头上的欢呼声响彻了天际。
　　……
　　次日一早，一支数百人的宋军骑兵疾奔至金兵大营，金兵大营的大火已经熄灭，军营被烧成一片白地，数千根营栅被烧成了横七竖八的黑炭，还在袅袅冒着黑烟。
　　骑兵围绕着金兵大营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为首偏将大喊一声，四百骑兵分为四队，一队骑兵继续北上，沿着金兵北撤的车轨追行踪而去，另外两队则各向东西方向奔去，最后一队骑兵则返回了东京城。
　　城头上，李延庆依旧如一座雕像般地矗立着，整整一夜过去，他几乎没有休息，而李纲也早已疲惫不堪地下城去休息了。
　　他是军事主帅，肩负着整座城池的安危，在金兵北撤的关键时刻，他没有休息的机会，只有在确认金兵真的北撤，重新建立一个新的报警体系后，他才能休息。
　　这时，一队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在城下大喊道：“启禀都统，金兵大营已烧为白地，数万石粮食也全部烧毁，周围再无金兵，王将军率弟兄北上追踪去了。”
　　李延庆点点头，如果连余粮都烧毁，那么基本上就可以确定金兵确实北上了，但还需要再找到金兵主力后才能确认。
　　“再去四周巡探！”
　　“遵令！”
　　骑兵催马向东而去，这时，曹猛小声提醒李延庆。“都统，好像是官家来了！”
　　李延庆转过头，只见大队侍卫簇拥着一顶黄罗伞盖正快步向这边走来，李延庆连忙迎了上去，果然是天子赵桓前来视察，后面还跟着大群官员，一个个喜气洋洋，精神振奋。
　　李延庆上前单膝跪下，“微臣参见陛下！”
　　赵桓连忙笑着扶起李延庆，“这次京城防御成功，李都统劳苦功高，朕一定会重重封赏！”
　　“感谢陛下厚爱，微臣只是略有小功，真正立下大功者却是千千万万将士，正是他们的浴血奋战，才使金兵不得不放弃军营北撤。”
　　李延庆话音刚落，赵恒身后传来一个阴阴的声音，“金兵弃营北撤可不是士兵作战的结果，而是朝廷和金人谈判的结果，李都统可以不谦虚，但绝不能太自以为是了！”
　　李延庆冷厉的目光扫过，说话之人正是右相白时中。
　　李延庆眼中闪烁着杀机，冷视白时中道：“这里是将士们拼死杀敌的战场，白相国站在士兵们的鲜血上说这句话，就没有感到良心上的谴责吗？”
　　白时中心中没有感到什么谴责，但李延庆充满杀机的目光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冷冷哼了一声，不敢再接口。
　　赵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呵呵笑道：“军功是基础，这个不容否认，就像修建房舍，李都统修建好了第一层楼，朝廷才能在第一层楼的基础上，再修建第二层楼，没有李都统打下的基础，也不会有朝廷的谈判成功。”
　　赵桓说得看似公允，但实际上却暗藏偏机，他等于是在李延庆面前宣布了金兵北撤是属于朝廷谈判的结果，只是他不像白时中那样恶心，而是承认了一半功劳属于军队。
　　李延庆沉默片刻道：“攻城战已经打了一个半月，但第一批阵亡的士兵到现在还没有得到任何抚恤，不知朝廷打算什么时候才能兑现？”
　　赵桓眉头一皱，回头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批下来？”
　　白时中连忙道：“这件事是小李相公在主管，微臣不太清楚。”
　　小李相公就是李纲，这是为了和李邦彦区别，李延庆十分不满道：“我问过李相公，他在上个月就把方案提交给了知政堂，但到现在还压在知政堂，这究竟是谁的责任？”
　　白时中顿时有些尴尬，半晌道：“或许是事务繁忙，没有顾得上这件事，我回去查一查。”
　　赵桓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回头瞪了白时中一眼，“这件事不准再拖延，回去立刻办妥！”
　　白时中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微臣回去就办理此事，尽快给一个交代。”
　　赵桓摆摆手，“这件事就不说了，李都统，朕想知道金兵是否已经撤军？”
　　“回禀陛下，金兵军营已经烧毁，确实北撤了，但是否真的过黄河，还须进一步确认。”
　　“那是否可以宣布解除战争状态？”
　　李延庆摇了摇头，“就算金兵过了黄河，但以金兵铁骑南下的速度，一天就能从黄河北岸杀到京城，况且河北和河东还在金兵手中，现在宣布结束战争状态，微臣认为为时过早。”
　　白时中冷笑一声道：“朝廷已经和金兵主帅签署停战协议，约定双方尽量以和平方式解决两国争端，不再付诸战争，完颜斜也也明确承诺一年之内不会再进攻东京，这时双方白纸黑字的协议，不能因为李都统没有参与，就认定它不存在！”
　　李延庆淡淡道：“金人的承诺有几分可靠，想必白相国比我更清楚。”
　　“你——”
　　白时中狠狠瞪了李延庆一眼，又对赵桓道：“微臣无能，未能说服李都统，照李都统的意思，我们还得再继续忍耐下去。”
　　这时，赵桓心中的怒火也不可抑制地升腾起来，他十分不满地质问李延庆，“那就这样永远关闭城门，和天下州县没有任何联系，让朕安安心心当一个汴梁县令吗？”
　　“陛下，微臣说得战争状态和对外联系并无矛盾，战争状态也分战时状态和临战状态，还有战备状态，既然金兵还占领河北，随时可能南下，那就不是战备状态，应该属于临战状态，要比之前的战时状态稍微宽容一点，城门可以定时定点开启，进出城盘查会稍微严格，城中不再戒严，但夜间宵禁还是有必要，城内秩序依旧属于军管，士兵的巡逻也不可少，微臣明后两天会写一份详细的奏折，阐述临战状态的各种要求。”
　　停一下，李延庆又道：“另外微臣有必须提醒朝廷，一旦城门开启，必然会出现大规模的百姓南迁潮，希望朝廷能认真应对此事，不要措手不及。”
　　赵桓回头问道：“小李相公来了吗？”
　　李纲连忙走上前，“微臣在！”
　　赵桓冷冷道：“朕不希望出现大规模南迁，劝阻城内百姓南迁事宜朕就交给你来处理，若处理不当，朕唯你是问！”
　　李纲暗暗叹了口气，只得躬身道：“臣遵旨！”


第0752章 背后捅刀
　　斥候最终传来明确的消息，金兵主力已渡过黄河，返回大名府，返回大名府和驻军黄河北岸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驻军黄河北岸，相当于弓已上弦，不得不发，而回归大名府则是宝刀收鞘，箭矢归壶，至少暂时不会发生战争了。
　　当然，黄河北岸的黎阳县还是驻扎了一支万余人的军队，但这支军队改变不了大局。
　　李延庆当即下令将战时状态改为临战状态，开启新曹门、新郑门、南薰门三座城门，每天只开启四个时辰，每座城门驻军一千，进出城都要接受严格的检查。
　　不仅是城门开启，城内的各种约束规定也渐渐放开，除了亥时以后实施宵禁没有改变外，其他禁止事项皆已放开，原本死气沉沉的京城也开始出现了活力，最明显是开门营业的酒楼茶馆增多了，人们也纷纷走出家门，呼唤三五好友去茶馆酒楼小聚。
　　不过开启城门也导致一个隐患明朗化，正如李延庆的意料，京城内掀起了一股南撤大潮，这是继去年权贵南撤潮和大商人南撤潮后的第三次南撤风潮，不过这一次的主角却出乎人意料，既不是京城的中产者，也不是京城的贫民，而是数十万北方过来的逃民。
　　本来这些逃民从河北逃来，只是想寻找一个更安全、能吃饱饭的地方，京城当然是最理想的落脚地，不料金兵却杀到了京城，围城近五十天，使城内的北方逃民们担惊受怕，度日如年，这些逃民对京城本来就没有归宿感，也没有什么产业和牵挂，他们说走就能走，所以一旦金兵北撤，城门开启，立刻在逃民中掀起了大规模的南撤潮流。
　　城门还没有开启，三座城门内便已是人山人海，数百牛车和驴车更是将城门拥挤得水泄不通，逃民们扶老携幼，挑着担子，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老人的抱怨声、孩童的哭喊声，青壮男子的怒骂声，使得几座城门前都充满了焦躁的气氛。
　　李纲已赶到南薰门前，站在城门口，嘶哑着声音大喊道：“各位乡亲，战争已经结束，朝廷正在恢复秩序，东京很快就会重现昔日的繁华，这里机会会更多，请大家安心留下来，不要盲从。”
　　但任凭李纲喊破了嗓子，却没有任何效果，他的声音早已被不满开门迟缓的吵嚷声淹没了，只有他身边的几个家庭听到，但这几个家庭都无一例外地对李纲投来了白眼，说一堆空虚的东西，没有任何实际好处，谁愿意留下来？
　　其实李纲也很是无奈，其实他的本意也是希望难民尽量南下，减少京城的治理压力，但官家却更多考虑维护皇权的威望，不希望百姓南迁，但又不肯让渡任何实际利益，这让李纲只能硬着头皮劝说，拿一套干巴巴说辞，做一锅无米之炊。
　　“各位父老乡亲，此去南方路途遥远，路上盗匪横行，非常不安全，还在留在京城，朝廷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很好的安置。”
　　李纲终于祭出了路上不安全的大杀器，但依旧没有任何效果，城门已经打开，激动的喊叫声完全淹没了他嘶哑的声音，倒是激动万分的百姓一拥而至，使站在城门边的李纲险些被人群冲倒，几名手下连忙将李纲拉到一边。
　　城门口顿时叫声、骂声吵成一团，这时，城门守将无奈地摆摆手，“不用检查了，放人出门！”
　　城门口的士兵不再检查出城之人，闪到了一边，城洞内的百姓一涌而出，跌跌撞撞向城外奔去，就俨如泄洪一样，城门处的拥堵顿时缓解下来。
　　这时，一名手下对李纲道：“李相公，这样劝说不是办法，还是去找一下李都统吧！”
　　李纲叹了口气，官家让他劝阻百姓离去，却又不给他任何资源，这还是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况且在这方面，自己并不算巧妇。
　　“好吧！去见一见李都统。”眼看人群如泄洪般向城外涌去，李纲也着实没有什么信心了。
　　……
　　李延庆在解除战时状态后反而更加忙碌了，一个旧体系结束，必然会有新体系建立，在新体系完全建立之前，是极为耗神耗心，李延庆手中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解决，京城内巡逻机制，反金兵探子的情报司运作，这一块原来是李纲负责，现在又交给了他，还有黄河融冰的监控，沿途警报烽燧的建立，河北情报斥候的派遣等等，繁多的事务压得李延庆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延庆的防御使军衙就在北城附近，刚刚结束战争，赵桓还是不敢太大意，所以没有解除李延庆的东京防御使的临时差事，再加上现在赵桓在忙于巩固皇权，要和太上皇争权，赵桓暂时还不能得罪李延庆，也顾不上他，朝廷干涉军务的手还没有伸进来。
　　此时，李延庆正坐在桌案后细看王贵写来的报告，王贵率领骑兵已经从濮阳渡河南下，正在赶来京城的途中，也算是完成了自己布置他的任务，功成而返。
　　但李延庆更关心王贵报告中提到的岳飞，岳飞在配合王贵攻打河北西路各县中也得到了丰厚的收益，他得到了五百匹战马和几万头毛驴以及大量的盔甲兵器，兵力也从三百人扩充到两千人，目前岳飞的军队退到了河东路隆德府，也就是上党县一带，几万头毛驴在河东路卖了一个好价钱，使他有了扩军的资本。
　　李延庆点了点头，历史上，岳飞能力极强，整合了河北路各州抗金义军，奠定了岳家军的班底，不过由于自己的介入，历史也发生了一些改变，岳飞也因此更早地得到了第一桶金，不过究竟是不是好事，现在还为未可知。
　　“莫先生，王贵的功劳簿报上去了吗？”
　　“已经报给枢密院了，是单独成册上报，三天前就报上去了，明天我再催催。”
　　“还是我私下问问高知事吧！你就不要催促了，省得知政堂那帮家伙整天说我们邀功心切。”
　　“那帮家伙是我见过最无耻之人，居然把金兵北撤的功劳都算在他们头上，还要不要脸了。”
　　莫俊忿忿不平道：“关键官家居然还支持他们，真的让人寒心。”
　　“战争结束了，又到了权力斗争的时刻，官家是想得到文官集团的全力支持和太上皇对抗，所以才会一再迁就知政堂，你以为官家心里不明白吗？”
　　“话虽这样说，但也不能牺牲军队士兵的利益。”
　　这时，门口有亲卫禀报道：“启禀都统，小李相公求见！”
　　“快请他进来！”
　　李延庆站起身，不多时，李纲快步走进了官房，拱手笑道：“李都统，好几天不见了。”
　　“难得一见李相公，快快请坐！”
　　李延庆热情地招呼李纲坐下，李纲也笑着向莫俊招招手，“莫先生也一起坐吧！”
　　李纲和莫俊的关系很好，他想请李延庆帮忙，还得莫俊在一旁美言几句。
　　三人分宾主落座，两名从事给他们上了茶，李延庆笑问道：“我这几天太忙，没有时间去拜访李相公，阻迁之事办得如何了？”
　　“哎！一言难尽。”
　　李纲苦笑一声，对李延庆道：“这两天我天天堵在南薰门前，拼命劝说百姓留下来，但生意都说哑了，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的劝。”
　　李延庆一怔，有些不可思议道：“李相公不会在开玩笑吧！这种事情还要亲自去城门口劝说？堂堂的相国，难道没有别的手段吗？”
　　“我倒想听一听，如果是李都统办这件事，李都统会怎么着手？”
　　“我会让开封府出面，将北方各县的流民首领请来，应该都是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请他们到开封府座谈，听听他们目前的担忧，看看他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然后尽量替他们解决，这样一来，估计一半流民都不会走。”
　　李纲点点头，“这是个好办法，其实我也打算请开封府帮忙，怎奈开封府的人说他们太忙，一口回绝了我，然后官家那边也不给我任何资源，我真的无计可施了。”
　　李延庆喝了口茶，不慌不忙道：“这件事有点蹊跷，李相公有没有在朝中得罪什么人？”
　　李纲摇摇头，“我这人虽然耿直，但也不是愣头青，我们没有得罪什么人，如果一定要说得罪，那就是我反对议和太激励了，让主和派普遍不满。”
　　李延庆沉吟一下，淡淡笑道：“或许李相公挡住了某些人仕途，只是李相公自己不知道罢了！”
　　李纲一怔，“李都统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莫先生告诉你吧！”
　　李纲目光又投向莫俊，莫俊沉吟一下道：“今天上午我得到一个消息，之前官府安置北方逃民的官房都是只收半价房租，但从今天开始，房租全部恢复了原价，一间房子月租五百文，而南方一间房子月租才一两百文，如此，北方逃民怎么可能还肯留下来！”
　　李纲愣住了，他只感觉后背一阵恶寒。


第0753章 夜访吴宅
　　入夜，一辆马车停在了第二甜水巷吴敏的府宅前，从马车里出来一人，被厚厚的冬衣包裹着，夜色中看不清他的面容，这时，吴敏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他连忙迎了上去，“太宰辛苦了！”
　　“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进屋再细谈！”他的声音霍然正是右相白时中。
　　吴敏连忙道：“太宰请进！”
　　两人快走进大门，大门轰然关上。
　　来到贵客堂，白时中脱去了外袍，微微笑道：“我刚从宫里回来，有些事情我想和吴相公预先沟通一下。”
　　“太宰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一名侍女进来给他们上了茶，吴敏歉然道：“家人都已迁去杭州了，府中就我一人，恐怕有招待不周，请太宰见谅！”
　　“没事，我两个儿子也去了杭州，府中也只有我和老妻，大家彼此彼此。”
　　两人会心一笑，白时中又道：“我刚才和官家讨论了战功封赏之事，当然，我们都承认军队是立了一些功绩，该有的封赏不能少，但凡是得有一个度，还有朝廷财力能否承受的问题，我主张量力而行……”
　　吴敏的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今天白时中的到来多少有点突然，直觉告诉吴敏，白时中不是来闲聊，而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
　　吴敏笑了笑对白时中道：“我记得之前就已经达成共识，以土地来奖励军功，包括抚恤，军方也一致同意了这个方案，这次奖励军功，应该和财力无关吧！”
　　“原则是这样，我也赞同，但我觉得在奖励具体方案上还有待斟酌，之前确定的方案似乎太高了一点，官家也没有反对，只是希望知政堂能达成共识。”
　　吴敏心中有些鄙视白时中的小肚鸡肠，只因为他和李延庆的关系不和，便在军功褒奖上处处设卡，他今晚来找自己，无非是希望自己赞同他的削减奖励方案，这种事可是要彻底得罪军方，想让自己出头当这个恶人，这个如意算盘打得倒是精明，他是把别人都当傻子了。
　　“白相公，奖励军功应该是一分为二吧！一个是封，一个是赏，赏以土地为主，惠及对象是普通士兵和中下层将领，我觉得既然之前朝廷已经草拟了方案，官家也签署同意，这关系到官家的名声，我建议最好这一块不要轻易妄动，以免引起军队哗变，对谁都没有好处，至于白相公觉得某些地方不妥需要修改，我觉得应该是在升官加爵这一块上，白相公觉得呢？”
　　吴敏的言外之意就是告诉白时中，针对李延庆可以，但不要得罪太多人，那样会引发众怒，白时中闻弦知雅意，立刻明白了吴敏的意思，他呵呵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所以特来和吴相公商议。”
　　“没问题，我同意白相公的方案，不过要想在知政堂达成共识，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啊！”
　　所谓达成共识，就是知政堂六相都要通过，即使不赞成，但也不能反对，六个相国中，白时中、李邦彦和张邦昌三人是穿一条裤子，今晚白时中来找吴敏，就算吴敏支持也只有四票，还有两票，一个是孙傅，一个是李纲，孙傅和吴敏交情很深，而且他也属于中间派，吴敏可以劝说他保持中立。
　　关键就是李纲，如果他坚决反对，知政堂就无法达成共识，这一点白时中和吴敏都心知肚明。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白时中才缓缓道：“城门开启已经有四天了，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这四天离开京城南逃的百姓至少在三十万人以上，今天官家对此极为愤怒，公开指责我们知政堂办事不力，要求知政堂承担责任，如果官家这次一定要追究的责任的话，恐怕小李相公难辞其咎。”
　　吴敏眼皮一挑，目光锐利注视着白时中道：“白相公的意思是说，李纲要被罢相吗？”
　　“是否会罢相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官家对小李相公的不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御史台在这个时候弹劾小李相公处置京城百姓南逃之事不力，罢相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白时中无疑是一个老奸巨猾的狐狸，前两天吴敏做了一个小手脚，取消了官房租金减半的优惠，恢复原来租金，正是这个不经意决定成为南逃百姓再度离京南下的助燃剂，促使大规模百姓南逃，白时中便从中看出了吴敏在暗中打压李纲，所以今天白时中前来拜访吴敏，就是想用李纲之事来和吴敏做交易。
　　吴敏这才明白白时中今晚来拜访自己的真正目的，原来是为李纲之事而来，他心中不由暗骂一声，“这个老狐狸！”
　　不过如果白时中愿意替自己出手罢黜李纲，吴敏也乐见其成。
　　吴敏之所以视李纲为政敌，并非因为两人政见不和，而是两人年龄相仿，只相差两岁，都是四十余岁出任副相，是朝廷中公认的少壮派代表，在吴敏看来，李纲就是他晋升正相的最大竞争对手，吴敏当然要寻找适当的机会铲除这个竞争对手。
　　不过吴敏也知道，白时中是想和自己做交易，他也猜到了白时中想做什么交易，无非是让自己帮他对付李延庆。
　　吴敏沉吟一下道：“我也认为，在奖励军功者这件事上，官家确实有点过于纵容李延庆了。”
　　白时中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不仅是纵容那么简单吧！”
　　“哦！依白相公之见呢？”
　　“我觉得是李延庆太过于强势，官家有点畏惧于他，不得不让步，吴相公，皇权受制于军权，这可不是好现象啊！”
　　吴敏默默点头，他已经明白白时中的套路了，他点点头道：“白相公之言也有道理！”
　　该说的话白时中都已经说到位了，该得到的回馈也得到了，白时中便站起身欣然道：“就让我们共同努力，扭转这个不正常的现象。”
　　……
　　白时中走了，吴敏还在负手来回踱步，从表面上看，似乎是李延庆那天在城墙上得罪了这位权宦，所以白时中一心想报复李延庆。
　　但一直强烈的直觉告诉吴敏，那天白时中其实是故意挑战李延庆，他是在演戏，故意做给官家看，然后他在外面面前也有了对付李延庆的动机。
　　吴敏已经渐渐看透了这个老狐狸的套路，他对付李延庆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官家，这两个月李延庆表现得太出色，已经有点功劳震主，他在军队和京城百姓中的威望已经远远超过了官家。
　　作为一个新登基的皇帝，岂能不忌讳这一点？偏偏官家又不能把这种忌讳表现出来，毕竟李延庆击败了金国，保住了大宋社稷，就算装，赵桓也装出一种感恩戴德的姿态。
　　白时中就是看出了这一点，他才主动让自己成为对付李延庆的先锋大将，在官家心中留下一个极重的份量。
　　想通这一点，吴敏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如此宝贵的机会，自己岂能让白时中一个人吃独食？


第0754章 李纲罢相
　　就在白时中夜访吴敏的同一时刻，张虎也在防御使官衙前翻身下马，快步向官衙内走去，由于李延庆的家眷不在京城，目前李延庆便暂时住在官衙后面的一座小院内，张虎来到小院前，对两名站岗士兵道：“速替我禀报都统，说我有急事！”
　　“参军请稍候！”
　　士兵快步进去了，片刻出来道：“都统让你进去！”
　　张虎连忙走进了院子，李延庆此时并没有睡觉，而是坐在书房内看书，只听门外张虎道：“都统，卑职张虎求见！”
　　“请进！”
　　张虎快步走进房间，单膝跪下行一礼道：“参见都统！”
　　“这么晚，参军有什么急事吗？”
　　“启禀都统，刚才贺楠来找卑职了。”
　　贺楠就是金国在东京情报头子，被李延庆捏住把柄，目前扮演双面间谍的角色，既替金国挖掘宋朝的情报，同时也替李延庆暗通消息。
　　李延庆顿时有了兴趣，“贺楠那边有什么消息？”
　　“今天下午，完颜斜也派一名使者秘密来见贺楠，要求他务必搞到震天雷的完全配方和制造图纸，另外，还让贺楠陪同他去拜访王黼。”
　　“王黼？”李延庆微微一怔，拜访这个过气权臣做什么？
　　张虎笑道：“说到王黼，恐怕还有一件事需要向都统禀报，今天上午，有人从江南过来，先后拜访了蔡京、王黼和梁师成，这个人卑职已经查到他的底细，他叫做朱忠，是一名宦官。”
　　李延庆顿时醒悟，“难道是赵佶派来的人？”
　　张虎点点头，“应该是这样，卑职认为他是来送信，所以拜访时间很快，一刻钟内就结束了。”
　　李延庆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是在意料之中，赵佶退位本来就是想推卸责任，并非真心退位，现在京城居然守住了，他恐怕又想重新复位了，赵佶最大的软肋就是朝中无人，象蔡京、王黼、童贯、李彦、梁师成这些旧臣，死的死、罢官的罢官、退仕的退仕，不过他们在朝中人脉还很强大，如果赵佶利用得当，还真有可能翻盘。
　　不过李延庆更感兴趣的是，金人居然也找到了王黼，难道王黼是金国的奸细？
　　一种直觉告诉李延庆，就算王黼不是金国奸细，之前他也一定替金国做过什么事。
　　“金国使者找王黼做什么？”李延庆问道。
　　张虎摇摇头，“贺楠只是陪同使者去见王黼，他说使者给了王黼一封信，他也不知道内容是什么？”
　　“那贺楠认为会是什么内容？”
　　“他认为应该还是和新老皇帝的权力斗争有关系，金国恐怕是想挑起宋朝的内乱。”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你继续派人监视蔡京和王黼，我估计他们不会自己出面，而是派家人替他们出头，所有人都要密切监视，不得有遗漏，另外，金国特使可秘密抓捕，等候我的发落。”
　　“卑职遵令！”
　　张虎行一礼匆匆走了，李延庆陷入了沉思之中，历史上赵桓除六贼，实际上就是他和赵佶之间一次激烈的权力斗争，皆民怨将赵佶的重臣都铲除掉，虽然历史因为自己而产生了一些偏差，除六贼没有按时上演，但两帝之间的权力斗争却没有消失，那么，赵桓又会用什么手段来铲除赵佶在朝廷中的旧势力呢？
　　……
　　内宫御花园内，赵桓负手在一条幽静的小路上散步，吴敏就跟在他的身后，不远处的二十几步外是数十名侍卫，就在一个时辰前，蔡京派儿子蔡脩找到了吴敏，向他泄露了一件大事，太上皇已经在秘密联系旧臣，在做复位的准备了。
　　吴敏随即赶入宫中，向赵桓报告了此事，并呈上了赵佶写给蔡京的亲笔信，赵桓顿时又惊又怒，他本来就对父皇诸多不肯放权的小动作十分不满，现在父皇居然要考虑重新复位，还付诸于行动，这让赵桓是可忍孰不可忍。
　　“陛下，这件事虽然看起来很严重，但要想真正达成目标并不容易，陛下是以太子身份名正言顺登基，又有太上皇的退位诏书，没有正当理由不可轻废，卑职反复考虑，太上皇要想复位，实际上只有一个办法。”
　　“继续说下去！”赵桓冷冷道。
　　“陛下，且不谈年代久远之事，三百年前的唐朝就给了我们很多启示，从武周到玄宗，天子换如走马灯，背后却是一场接一场的宫廷政变。”
　　“你是说政变？”
　　吴敏缓缓点头，“只有政变才是太上皇复位的唯一机会。”
　　“要政变得有军队才行啊！”
　　“陛下，太上皇手中就有高俅统帅的三万天龙禁军，战斗力十分强悍，对太上皇忠心耿耿，微臣觉得，目前对陛下最重要的，还是忠心耿耿的军队。”
　　赵桓负手走了几步，忽然问道：“你觉得李延庆如何？”
　　吴敏淡淡道：“其实要我选，我偏向于董平。”
　　“可董平也是高俅一手提拔。”
　　“这个具体是谁提拔其实并不重要，从这次和谈就可以看出，董平对陛下确实是忠心耿耿，更关键是陛下能控制住他。”
　　“控制是指什么？”
　　“董平的妻儿父母目前都在京城，在陛下的恩泽之下，这就是控制，而李延庆则不是，曹家在杭州，他的父亲和妻儿也不在京城，这里面就有很多陛下看不到的东西，我相信太上皇肯定已经派人秘密接触过他们了。”
　　赵桓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他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他完全相信吴敏所言，父皇一定派人接触了曹家和李大器，父皇要想复位，李延庆就是他不可逾越的一块大石。
　　自己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着实有点疏忽了。
　　“那朕该怎么办？直接剥夺李延庆军权？”赵桓急声问道。
　　“陛下不可！若操之过急，必然会反受其害，这件事须徐徐图之。”
　　吴敏太了解赵桓，性格懦弱而没有主见，很容易听信谗言，这也是白时中前来拉拢自己的原因，他是赵桓之师，赵桓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吴敏又道：“陛下可先提携董平，使手中有一支忠诚的军队，其次是铲除王黼等祸患，使太上皇在朝中失去助力，第三步才是对付李延庆，同时陛下要极力拉拢白时中、耿南仲、张邦昌等重臣，使朝臣能完全效忠于陛下，此消彼长，陛下皇权就能稳固下来。”
　　赵桓长长叹了口气，“吴相公说的前几步都容易做到，朕感觉处理李延庆才是最棘手之事。”
　　“陛下，李延庆一定要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能打草惊蛇，陛下可以利用白时中和他的矛盾来逐步削弱他在朝中的内援，使他感觉是白时中在对付他。”
　　赵桓点了点头，“白时中弹劾李纲处置南逃事件不力，这件事朕已经有言在先，若处置不力，朕必将追究责任，朕不想食言，不过朕念其在军议堂有功，就让他自己辞相吧！”
　　吴敏心中大喜，但他不能让赵桓发现自己针对李纲的意图，便又立刻道：“陛下，除了李纲之外，还有高深，他可是曹家的坚定同盟，也是李延庆在朝中最得力的内援，微臣建议调高深去巴蜀，出任梓州路及成都府转运使，为朝廷筹措财力。”
　　赵桓沉思片刻，“这件事先不急，等除掉王黼等人后再说！”
　　赵桓随即令道：“传朕旨意，让李纲来御书房见朕！”
　　……
　　当天上午，李纲以处置京城民众南迁不力，向天子赵桓辞去了相国之位，赵桓随即下旨，任命李纲为京兆知府，立刻离京赴任。


第0755章 事态升级
　　李纲罢相无疑像一块巨石落入水塘，在朝野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而李纲被罢相的理由竟是阻止南迁不力，这显然不能服众。
　　大规模的南迁从去年开始，权贵、巨商都南迁殆尽，现在忽然又想阻止普通百姓的南迁，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最后以一个相国罢相为代价，这让人不得不生出某种阴谋论的猜测。
　　这让人更联想到了诸多后续谈判问题，李纲罢相无疑是主战派遭遇的重大挫折，尤其替代李纲出任相国的是主和派主力耿南仲，这便使朝野众臣对未来的谈判产生了很多担忧。
　　李纲是在夜间离开京城，没有惊动任何人，夜晚，新郑门缓缓开启，李纲和几名随从骑马走过瓮城，向城门走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心中充满了壮志未泯的惆怅。
　　就在这时，后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支骑兵穿过内城门，向瓮城内疾奔而来。
　　“伯纪兄请留步！”后面有人大喊。
　　李纲停住了战马，他听出了这个声音，正是李延庆在喊他。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鼻子变得酸楚起来。
　　片刻，李延庆骑马疾奔而来，勒住了战马，略有些不满道：“伯纪兄怎么会在夜里离京？”
　　李纲叹了口气，“朝廷要求我今天务必离开京城，白天要收拾，要办理去职手续，只有晚上离京了。”
　　“但从城门向西五十里内荒无人烟，连宿处都没有，如果遇到盗贼，后果不堪设想，难道伯纪兄没想到这里面潜在的危险吗？”
　　李纲脸色一变，他当然明白李延庆暗中所指，不是什么盗贼，而是有人会假装盗贼暗害自己。
　　李延庆又道：“我会派一队骑兵护送伯纪兄前往京兆，另外到了潼关，那边会有人迎接，保证伯纪兄一路安然无恙！”
　　李纲心中感动，拱手道：“感谢李都统的关照，李纲当铭记于心！”
　　“伯纪兄保重，相信我们还会有并肩抗金的机会。”
　　李纲点点头，“金人奸诈无信，朝廷妥协派横行，望李都统好好保护自己，也是保住我大宋的一线生机，保重了！”
　　说完，李纲调转马头，催马冲出了城门，一队百余人的骑兵也紧紧跟上，护卫李纲向西而去。
　　李延庆站在城门处，默默注视着李纲远去，李纲的去职，使朝中的抗金派变得异常孤立。
　　李延庆并没有感到沮丧，历史的悲剧并不是某个偶然因素造成，它是多年积弊的必然结果，也不会在短时间就能被扭转，但自己在奋力推动历史巨轮，让它稍稍在原有轨迹上偏向那边一点点，或许就是那句话，不破则不立。
　　……
　　次日上午，李延庆和往常一样来到军衙，这几天他正在忙碌筹划黄河沿岸防御方案，这是继京城防御后的另一个重大举措，李延庆初步计划投入三千架巨型投石机和一万架火砲，部署二十万重兵和三十万民夫，同时要制造十万枚震天雷，这只是初步预案，形成最后的上报方案还需要做大量细致全面的计算。
　　具体的筹划当然不是李延庆亲自所为，而是莫俊带领三十几名军衙文官负责编制。
　　李延庆来到军衙，却发现军衙内有点冷清，似乎少了很多人，他便问站岗士兵，“莫先生还没有到吗？”
　　“启禀都统，莫先生今天一早和十几名文官去黄河南岸了。”
　　李延庆拍了拍脑门，自己最近的记性着实有点问题，莫俊前天才给自己说过，今天要去黄河南岸实地视察三天，自己居然忘记了。
　　“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刚才康王殿下派人来送了一封信，放在都统官房内的桌案上。”
　　李延庆微微一怔，康王赵构居然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他沉吟片刻便快步向自己官房走去。
　　房间桌上果然放着一封信，信皮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东京防御使李都统敬启”一行字，李延庆撕开信皮，里面竟是一张纸条，约他中午在朱骷髅茶馆喝茶，李延庆一眼便认出，确实是康王赵构的笔迹。
　　自从赵桓登基后，无论赵构、赵楷还是其他皇族都表现得十分沉默，几乎从不露面，赵桓的所有封赏中也都未涉及皇族，双方似乎都保持着某种默契，但李延庆知道，皇族之所以沉默，是因为赵桓对他的兄弟都安排了严密的监视，所以李延庆今天接到赵构的纸条，多多少少有些意外。
　　这时，外面有亲兵禀报：“启禀都统，孙相公来了！”
　　李延庆连忙收起纸条，迎了出去，在院门口迎面看见孙傅走了进来，李延庆笑着行礼道：“孙相公到来，延庆有失远迎！”
　　孙傅呵呵一笑，“是我来得唐突，应该是我抱歉才对。”
　　“孙相公不必客气，请进来坐！”
　　李延庆将孙傅请到官房隔壁的会客堂，两人分宾主落座，一名亲兵进来奉了茶。
　　孙傅也是赵桓的师父，在朝廷中属于中间派，和李纲最初的立场一致，主张可以与金国议和，但要保证大宋的利益，尤其不能割让土地，他和大学士何栗、枢密使高深一起成为中间派的三大支柱。
　　孙傅坐下对李延庆道：“今天一早官家已经正式批复了将士的赏赐军功册，从决定从江南东路和荆湖北路的官田中拨出十万顷上田奖励有功将士以及抚恤阵亡士兵，同时免赋税三年，由于朝廷财力拮据，又要面临大量募兵，实在拿不出金银钱帛作为赏赐，这一点请都统谅解。”
　　李延庆微微笑道：“以土地奖励军功之前已成为朝野及三军共识，只要朝廷能及时拨付奖赏土地，我没有意见。”
　　“多谢李都统理解，户部会很快拿出土地分割的具体方案，枢密院会在一个月内拨付到个人头上，各州县也会积极配合，保证土地赏赐顺利衔接，另外关于将官封升的方案还在讨论之中，大概会在十天之内出结果，请李都统转告各位将领稍安勿躁，朝廷会尽力保证公正公平。”
　　李延庆只是淡淡一笑，他原本的战功册报告只有一份，却被朝廷一拆为二，不用说他也能猜到，在随后的将官封升中一定会出幺蛾子，他也会拭目以待。
　　“昨天李相公被罢相，不知孙相公有什么感想？”李延庆把话题引到了李纲身上。
　　孙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其实他很清楚李纲被罢相的原因，官家已经决定用妥协和谈的方式结束宋金战争，自然不能容忍知政堂内再出现李纲这样的搅局者，其实李延庆也是一样，如果不是因为李延庆手握军权，恐怕也一样会被官家赶出京城了，将李纲赶走，首先就拆散了李延庆和李纲这对军政联盟。
　　孙傅苦笑一声道：“最近朝廷的局势很复杂，官家登基后就面临东京保卫战，很多原本要做的事情都放下了，现在战争结束，以前耽误的事情也重新提上台面，李都统可以理解为官家在整顿朝纲。”
　　“整顿朝纲就是让李相公罢相？”
　　李延庆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孙傅，“我实在无法理解，能否请孙相公解惑？”
　　孙傅沉吟一下道：“今天或者明天，一些在金国南侵之事犯下严重错误的重臣和内宦将被清算，但这势必会引起太上皇的严重不满，为平息太上皇的怒火，官家只能先委屈李相公，这样便能堵住很多人的嘴，也让太上皇心中稍感平衡。”
　　“孙相公是在泄密吗？”李延庆笑道。
　　“也谈不上泄密，李都统是军方主帅，有权知道这件事，我也是提前来给李都统打一个招呼。”
　　“不知哪些人会被清算？”
　　“王黼首当其冲，其次是梁师成和李彦，还有就是蔡京，不过蔡京年事已高，官家可能会放他一次，还有就是蔡攸和高俅，他们也难逃这次清算，尽管他们不在朝中，但并不影响朝廷对他们的惩处。”
　　李延庆沉默片刻道：“高俅手握重兵，对他宣布惩处，是否会对社稷安稳有利？这一点还请知政堂好好斟酌一下。”
　　“我一定会把李都统的意见带给官家和知政堂，时间不早，我先告辞了！”
　　“请孙相公稍候！”
　　李延庆回到自己官房，取了一封信回来交给孙傅，“情报司昨天抓捕了一名金国密探，这是从他身上搜到一封信，是王黼写给完颜斜也的回信，这也是王黼勾结金国的铁证。”
　　孙傅大喜，接过信问道：“金国密探在哪里？”
　　李延庆摇摇头，“很抱歉，密探已经服毒自尽了，不过你们现在搜查王黼家中，一定还能搜到完颜斜也给他的信件。”
　　“多谢李都统，我告辞了！”
　　李延庆笑了笑又道：“替我转告官家，梁师成虽然在关键时刻站错了队，但他曾经保住了郑偏妃的性命，希望官家酌情处理。”
　　孙傅深深看了一眼李延庆，“我会如实禀报官家！”
　　他向李延庆拱手行一礼，便拿着信匆匆离去，李延庆将孙傅送出了大门，望着孙傅的马车远去，李延庆又回头问道：“什么时候了？”
　　“启禀都统，快到中午了。”
　　李延庆点点头，“我出去一下，有什么事情下午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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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6章 康王求助
　　金兵北撤后，很多著名的茶馆开始陆续开业，这主要是大多是著名茶馆都要使用城外的山泉水烹茶，在城池被包围，泉水来源断绝的情况下，很多茶馆宁可关门停业，也要保证茶水的品质，维护自身的名声。
　　朱骷髅茶馆也是如此，它取水于北山，水质对茶水品质至关重要，不过战争后的朱骷髅茶馆明显冷清了很多。
　　在杭州西湖边上也有了一座朱骷髅茶馆，却是李大器所开，去年，李大器用五千两白银买下了朱骷髅茶馆的牌子，同时重金挖走了朱骷髅茶馆的大掌柜，二十几名当红茶妓和普通茶妓也南下加盟了杭州朱骷髅茶馆，使得杭州朱骷髅茶馆继续维持生意火爆的局面，而京城的朱骷髅茶馆却受战争影响，生意一落千丈。
　　朱骷髅茶馆原东主是江宁府人，他们在去年秋天返回家乡江宁府，在江宁府也开了一家朱骷髅茶馆，但生意远远比不上杭州朱骷髅茶馆，使得绝大部分人都认为江宁茶馆只是一家分店，总店在杭州西湖边。
　　位于御街的朱骷髅茶馆冷冷清清，大堂内坐了一半客人，二楼的雅室基本上都空关着，整座店里只剩下三名普通茶妓，坐在大堂也享受不到茶妓的点茶手艺。
　　李延庆依约来到了朱骷髅茶馆，他直接上了二楼，二楼只有最里面的青梅堂有客人，伙计也没有多问，直接将李延庆领到青梅堂门前。
　　“里面的贵客姓康，是客官约好的吧！”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姓康就对了！”
　　伙计进去禀报一声，随即出来道：“客官请进！”
　　李延庆推门进去，这是里外两间的套房，外面是煮水间，一名茶童坐在小凳上煮水，两名身材魁梧的大汉一左一右站在里间的门口，他们是侍卫穿着便服，两人见李延庆进来，一起躬身施一礼，推开了里间的门。
　　里面房间面积很大，至少有三十个平方，布置十分雅致，中间摆放着一座仕女屏风，将房间一隔为二。
　　靠窗处是一座两尺高的木榻，木榻上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穿着青衣小帽，身材高大魁梧，容貌俊美，正是康王赵构，他旁边坐着一名茶妓，正笑语盈盈和他说着什么。
　　“很抱歉，我来晚了！”李延庆笑着走了过来。
　　赵构连忙起身笑道：“今天打扰李都统了。”
　　李延庆有点奇怪地看了一眼旁边茶妓，赵构笑道：“这位绿萝姑娘认识我，不用刻意隐瞒。”
　　茶妓抿嘴一笑，也起身给李延庆施个万福礼，李延庆笑着点点头，上前在赵构对面坐下，“好久没有殿下的消息了。”
　　“皇兄要求我们禁足两个月，大家都在自己府中，没有开府的皇弟就在宫里，前天皇兄才取消禁足，说是战事激烈，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也真要感谢他的‘好意’了。”
　　“那今天殿下出来，他知道吗？”
　　赵构点点头，“我们每人身边多了一位观礼内侍，负责记录我们的言行，不过今天算是开恩，没有跟随我出来，但要求我一个时辰内必须返回王府，否则他会向皇兄申请再度禁足。”
　　旁边茶妓忍不住道：“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赵构苦笑一声，“一个月只准出门一趟，其实是软禁了，和坐牢确实没有什么区别，还不如你们自由。”
　　赵构又指着茶妓，笑着问李延庆道：“这位绿萝姑娘想带父母去杭州，但她又害怕路上不安全，你给解疑一下。”
　　李延庆微微笑道：“路上没有什么不安全，到目前为止，上百万汴京民众南下，还没有听说过谁遇到盗贼，所谓不安全只是官府的善意谎言，目的是为了劝阻百姓南下，事实上，只要准备五贯钱的沿途食宿盘缠，就能顺利抵达杭州。”
　　说着，李延庆随手取过纸笔写了一张纸条，递给绿萝，“你到杭州后，拿这张纸条去朱骷髅茶馆，或者矾楼，都会得到很好的待遇。”
　　赵构也不好意思，取出十两黄金递给茶妓，“送给你路上当盘缠，一路保重！”
　　茶妓连忙施礼，“绿萝感谢两位相公厚恩，将来有机会，绿萝一定会给两位相公点茶！”
　　她再行一礼，便慢慢退下去了，她知道两人有重要事情商谈，自己不宜在场。
　　这时外间的两名侍卫也走到门口站岗，赵构压低声音道：“昨天我收到了父皇的密旨！”
　　李延庆一怔，急忙问道：“怎么收到的密旨？”
　　“是王府的一名侍卫偷偷塞给我，他兄长是父皇身边的心腹侍卫。”
　　赵构眉宇间难掩忧虑，他似乎有点难以启口，还是低声道：“父皇密旨中居然承诺立我为新太子，希望我为自己梦想全力以赴！”
　　李延庆一点不奇怪，赵佶为了复位可谓不遗余力，他手上有三万精锐的天龙禁军，这是支撑他复位的军事基础，但光有军事基础还是不够，他还需要得到朝廷百官和天下臣民认可。
　　照李延庆看来，赵佶复位可以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划江而治，在杭州重建朝廷，一个就是发动政变，重新入主汴京，前一个方案风险最小，但政治代价太大，赵佶将成为分裂大宋的罪人，无论他在皇室还是在天下各地，都得不到民众的支持。
　　而后一个方案比较艰难，在政治上的风险却最小，他可以在宗庙以太上皇的名义废除赵桓，自己重新登基，但这样做的前提是赵佶必须返回京城，并获得皇室以及大部分朝臣的支持。
　　从目前情况来看，赵佶还是选择了后一个方案，目前他还在南方发力，在京城部署自己的人脉和力量，但赵桓的反击也迫在眉睫。
　　李延庆知道赵构是希望自己能给他一个建议，或者说希望自己能帮助他。
　　沉思良久，李延庆缓缓道：“所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官家和太上皇争权，最终的获利者将是金国，如果殿下不想成为皇权斗争上的祭品，我劝殿下选择离开。”
　　“你是说我离开京城？”
　　李延庆点点头，“殿下可以离开京城去京兆，毕竟殿下目前还是京兆留守，去京兆名正言顺。”
　　“就怕皇兄不让我离开京城。”
　　“那就看殿下怎么选择了，如果殿下把太上皇的密旨交给官家，并坦率告诉他，自己不想在父亲和兄长之间选边，想去京兆避一避，我相信官家会考虑殿下的意愿。”
　　赵构默默点头，李延庆说得有道理，自己把父皇的密旨交出去，皇兄一定不愿意自己再留在京城。
　　“就怕父皇一旦真的复位，会对我非常失望。”
　　李延庆笑了起来，“我可以向殿下担保，太上皇的复位一定不会成功，不管斗争怎么激烈，最后的获利者一定会是金国。”
　　赵构长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河北和河东还在金人的铁蹄下，这边就在开始争夺皇权，想想都令人不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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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时分，一个消息震动朝野，相国孙傅弹劾前太宰王黼私通金国，出卖大宋利益，证据确凿，天子赵桓异常震怒，下旨将王黼打入天牢严审，同时大理寺在王黼书房搜到了完颜斜也写给王黼的亲笔信。
　　当天晚上，王黼在天牢畏罪自杀身亡，而卷入王黼一案的前大内总管李彦也被赐死，而前太傅梁师成则被剥夺一切官职爵位，流放岭南。
　　房间里，李延庆正在给远在江夏的妻子写信，这时，门外有亲兵禀报：“都统，卑职有事禀报！”
　　“进来！”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房间，躬身行礼道：“启禀都统，刚才有人送来一张纸条。”
　　“是什么人送来纸条？”李延庆停下笔问道。
　　亲兵摇摇头，“卑职不知，来人没有留名，给了纸条就走了。”
　　亲兵将一张叠好的纸条呈给李延庆，李延庆接过纸条打开，见里面只有两个字“京兆”，字迹十分熟悉，李延庆不由笑了起来，康王赵构在关键的时候离开了京城，自己的这步棋终于走出去了。


第0757章 封赏不平
　　两天后，朝廷内下达了第一批封赏旨意，以李延庆、董平和姚平仲三人防御京城居功至伟，加封李延庆为太子少保、同枢密院事，赐爵楚国公；董平封殿前都指挥使、左卫上将军、赐爵凉国公；姚平仲封殿前副都指挥使、金吾卫上将军、赐爵鄜国公。
　　消息传出，令满朝文武哗然，一方面固然是封赏力度惊人，三人居然都封了国公，而且都是从二品官阶，居然封王只有一步之遥，不过想到天子刚刚登基，需要封重爵来笼络功臣，确实是有必要。
　　而另一方面，不少朝廷中的重臣也发现了封赏中的一丝诡异之处，那就是李延庆虽然名字靠前，但无论官阶还是爵位都和其他两人完全一样，这与其说是在破格提升董平和姚平仲，不如说是在暗中打压李延庆。
　　消息传出去，令京兆军上下都气炸了肺，王贵和牛皋带着一群将领赶到军衙，吵吵嚷嚷，李延庆听到外面动静，快步走了出去。
　　老远便听见门外王贵在大声怒吼，“我们拼死杀敌，死伤最为惨重，金兵大大小小四十多次的攻城，九成以上都是我们顶住，董平只守了一次，姚平仲甚至连金兵的影子都没有看见，凭什么凭什么封高官国公？”
　　“王贵，你说够了没有！”李延庆一声厉喝，从大门内走了出来。
　　众将领见主帅出来，纷纷围上前，七嘴八舌议论，李延庆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他又怒视王贵，“大家都同殿为臣，有像你这样指名道姓的吗？”
　　王贵硬着脖子道：“他们做得，我就说不得？”
　　李延庆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对众将领道：“这次击败金兵，守住京城，不是我李延庆的功劳，而是千千万万将士和诸位的功绩，我自己封什么官职，我不会在意，但我要保证诸位将军的利益不被损害。”
　　“就怕都统上不去，我们也上不去！”牛皋话不多，却一针见血。
　　李延庆也知道牛皋说得有理，他缓缓道：“利益是争取来的，我会全力为大家争取应得的利益，大家先回去耐心等候，不要再妄议朝廷了。”
　　主帅发话，众将也只得各自回营，李延庆又瞪了王贵一眼，“你尤其要管住自己的嘴，再敢乱说话，你就别呆在京城了。”
　　王贵脸色铁青，明显心中不服，他转身就走，不多时，将领们都散去了，这时，刘錡低声问道：“都统准备怎么做？”
　　李延庆想了想，“先去趟枢密院见见高枢密使，再进宫去谢恩，然后提一提诸将之事。”
　　刘錡犹豫一下道：“其实我觉得王贵说得也不错，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表现得太软弱，否则知政堂还会继续捏拿我们，大家固然是为了抗金报国不假，但也希望能升官发财，若朝廷做得太过份，恐怕会寒了将士的心。”
　　李延庆点点头，“我知道，我会为弟兄们极力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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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延庆其实真的并不在意他这次封什么官爵，他知道现在的封赏远远不是最后的结果，只是斗争刚刚拉开序幕。
　　李延庆随即来到了枢密院，找到了枢密使高深，枢密院的两大巨头，童贯被处死，高俅被免职，高深便被升为知枢密院事，赵桓的心腹重臣耿南仲出任签枢密院事，而同枢密院事这个职务空缺，李延庆被封为同枢密院事，也算弥补了最后一个空缺。
　　“现在枢密院可没有什么实权啊！”
　　高深亲自给李延庆倒了一盏热茶，端给他笑道：“难道你真的要把桌案搬到枢密院吗？”
　　“如果朝廷把防御使军衙裁撤了，我不来也得来。”
　　“你还别说，今天知政堂就为这件事激辩了一个上午，白、吴、李三相都赞成裁撤防御使军衙，但何犟头和孙傅却坚决反对，知政堂没有能达成一致。”
　　何犟头便是大学士何栗，他替代李纲出任门下侍郎，进知政堂为相，也是历史上有名的抗金派，以脾气倔强而出名。
　　按照知政堂议事规则，裁撤东京防御使这种重大军国决定，必须要一致通过才能实施，至少没有反对意见，既然何栗和孙傅反对，裁撤方案就通不过了，除非天子否决知政堂决议，用皇权来强行下旨裁撤，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宋朝的历代皇帝都不敢轻易使用这种激烈的手段，否则会站到文官集团的对立面，政治代价太大，更何况是刚刚登基的新帝。
　　所以李延庆并不担心防御使军衙被裁撤，这件事对李延庆极为重要，一旦防御使军衙被被裁撤，按照宋朝的例制，他手下的三万京兆军就要回归禁军，他的军权也就被剥夺了。
　　这还真不是何栗、孙傅在帮他，而是金兵在河北虎视眈眈，任何一个稍有头脑的人都不会自断手足，白时中、吴敏和李邦彦是想献媚天子，借这次裁撤机会将李延庆军权剥夺，然后再视形势变化重新任命防御使就是了，影响也并不大。
　　李延庆喝了口热茶，沉吟一下道：“张相国那边有消息吗？”
　　张相国就是张邦昌，他在三天前已经奉命出使大名府和金国谈判金兵从河北、河东的撤军问题，张邦昌是主使、副使是耿南仲和马政，这也是之前金国答应之事，金国北撤后会尽快启动第二轮谈判。
　　高深摇摇头，“暂时没有消息，不过听说完颜斜也不在大名府，而是由完颜宗望主持谈判，我估计不会那么快结束。”
　　李延庆暗暗思忖，完颜斜也必然是回燕山府面见金国狼主去了，攻打宋都失利，于公于私完颜斜也都要给金国狼主一个交代，可一旦完颜斜也从燕山府返回，那就是金国第二次宋国攻势的开始，对金国的战略走势，李延庆明若观火。
　　李延庆点点头，这些都是他随口问一问，他今天来枢密院是有正事，他双拳紧握，放在桌上，身体略略前倾问道：“黄河南岸的防御方案有结论了吗？”
　　这是李延庆目前最关心之事，眼看黄河解冻在即，如果能及时在黄河南岸部署强有力的防御，那么金兵就基本上过不了黄河。
　　高深脸色露出一丝尴尬之色，李延庆立刻看出来了，连忙问道：“难道有阻力？”
　　高深点点头，“阻力非常大，主要是财力消耗太大，完成这项部署，至少要三四千万两银子，打造投石机和火砲以及震天雷也需要很长的时间，还有工事修筑、民夫征用，牵涉面太多，知政堂和朝廷的反对声音都很大，官家也不太赞成，只有在招募新兵一事上知政堂达成了共识。”
　　李延庆也不指望朝廷能立刻批准自己的方案，他只是希望赵桓和朝廷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就算不主动进攻金兵，但必要的防御还是应该有。
　　历史上，李纲就是因为这件事被贬黜，赵桓和朝廷心怀侥幸，不肯在黄河南岸的防御上耗费财力，李纲极力坚持，最终触怒了赵桓和文官集团，没想到，朝廷还是那么短视，李延庆脸上露出了极度失望的神情。
　　高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已经尽心尽力了，奈何金兵撤离京城的谈判太顺利，官家和知政堂对金兵北撤同样抱有极大的希望，你现在提出沿岸防御，就有点不合时宜了。”
　　李延庆无奈，只得长长叹了口气，“那招募军队呢？怎么决定的？”
　　这是赵桓唯一采纳的方案，虽然和李延庆的计划相差甚远，但总算聊胜于无，现在宋军在京城只有十三万军队，就算自己不提出募兵方案，赵桓也会主动招募军队。
　　“方案已经定了，由兵部全权负责，从开封府、应天府、颍昌府、郑州、蔡州、陈州、颍州、汝州等三府五州共招募二十万新军，董平和姚平仲出任左右新军统帅，各自负责训练十万大军。”
　　“那就是没有我的事了？”李延庆冷笑一声道。
　　高深缓缓点头，“不仅没有你的事，也没有我的事，顺便说一句，我已被任命为梓州路和成都府转运使，三天后离京上任。”


第0758章 果断处置
　　形势已经开始向不利于李延庆的那一面发展，不过赵桓是用挤的办法，一点点挖空李延庆的根基，否定李延庆的防御方案，把李延庆排除到新兵招募之外，同时将李延庆的盟友逐一调走，先是李纲，然后是高深，使李延庆在朝廷中逐渐孤立。
　　当然，赵桓不会自己出面，而是借白时中和吴敏之手来实现这一切，表面上，赵桓依旧表现得对李延庆十分重视，下午时分，赵桓特地接见李延庆，鼓励他继续加强京城防御，朝廷将尽一切力量支持京城的防御。
　　从皇宫出来，李延庆骑马缓缓在大街上缓行，他脑海里仿佛还在回味赵桓的接见，赵桓的过份热情使他明显地看到了这份热情上面的大大标识：虚伪。
　　甚至这种虚伪中还透出了一丝赵桓对自己的畏惧，赵桓有时居然要看自己的脸色说话，堂堂的帝王居然要看下属的脸色说话，李延庆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得意，但他心里也明白，自己的问题就出在功劳震主上了，一个年轻、没有资历的新登基皇帝，皇位还远没有坐稳，就偏偏遇到了自己这样一个强势且威望如日中天的军队统帅，他不忌惮才怪。
　　汴梁经过了十几天的大规模南撤后，城内人口进一步减少，已从九十余万减少到六十万不到，绝大多数人口都集中到了内城，内城是东京老城，绝大多数商业中心都集中在这里，比如御街、潘楼街、大相国寺、州桥夜市已经几大最重要的瓦肆等等。
　　而内城由于地方狭小，民舍密集，商肆极多，难以修建大府宅，所以权贵们的大府宅基本上都修建在外城，而随着权贵大规模难逃以及经济不景气，外城变得十分冷清，大街上基本上看不到行人，只有一座空宅挨着一座空宅，只有南面的太学附近稍微有点人气。
　　“都统，正好我们军营不够，外城都空着，是不是可以拆除修建军营？”几名亲兵笑问道。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很快还有二十万新军入城，外城肯定要大规模拆除建营，不过这和我们没有关系。”
　　大街上空空荡荡，这时，三名老者争吵着什么从一座院子里出来，他们忽然看见了李延庆，争吵顿时消失了，三人恭恭敬敬跪下，向李延庆行大礼参拜。
　　李延庆没有去扶他们，这一幕他早已司空见惯，几乎只要是京城百姓看见他，都会恭敬地向他行礼，他在京城的地位已是神一般的存在，远远超过了新皇帝赵桓，这也是赵恒忌惮他的根源所在。
　　李延庆暗暗叹口气，自己应该乘坐马车出入了。
　　李延庆向几名老者抱拳行一礼，便催促战马，带着众人加速向军衙方向奔去。
　　不多时，众人便回到了防御使军衙，这时，天色已到黄昏时分，士兵们都跑去餐堂吃饭了，军衙门口没有几个人。
　　李延庆刚翻身下马，忽然从旁边石狮子背后窜出一名黑衣男子，冲来的速度极快，亲兵们也反应异常敏捷，三名士兵瞬间就用身体将李延庆隔开了，旁边几名亲兵也同时反应过来，其中一人扑上去，将这名黑衣男子扑倒在地上，其他士兵一拥而上，将这名黑衣男子死死摁住。
　　“李都统，我不是刺客，是从江宁府过来的！”黑衣男子挣扎着压低声音喊道。
　　他显得非常专业，声音很小，但又恰恰能让李延庆听到，而绝不会被路人听到。
　　李延庆心中一动，立刻向四周张望一下，四周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
　　李延庆这才令道：“不要伤害他，等会儿押他来见我！”
　　说完，李延庆转身向军衙内走去，几名士兵将黑衣男子捆绑，也将他押了进去。
　　而这时，在街道对面房顶上却隐隐露出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被带进军衙的黑衣男子。
　　……
　　李延庆吃了晚饭，又让小茶童点了壶上好的香茶，这才在书房里安安稳稳坐下，这是李延庆的习惯，家人不在身边，平时的大部分时间都会呆在书房内，除了看书外，便是策划自己以及大宋的前途命运，官做到了他这个级别，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对大宋的前途命运产生影响。
　　喝了两口热茶，李延庆这才令道：“把那个黑衣人带进来！”
　　既然是从江宁府来的人，李延庆当然能猜到对方是什么人，不过他还是有点警惕，万一是有人在里面使诈，冒充赵佶的使者呢？朝廷的尔虞我诈，他不得不防备。
　　片刻，黑衣男子被带进了书房，他身上没有任何利刃，又是都统特地关照，亲兵们没有捆绑他，但还是严密监视地将他送进书房。
　　黑衣男子姓许，是赵佶身边的侍卫之一，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名亲兵，意思是他们可以退下了，李延庆却没有理睬他的暗示，淡淡问道：“你是传口谕，还是带有密旨！”
　　许侍卫无奈，只得躬身道：“卑职带有密旨。”
　　说完。他将自己腰间的革带取下，李延庆差点笑出声，居然是衣带诏，一千多年了，居然还玩这一首，后面几名亲兵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搜遍了黑衣男子的全身，甚至连头发都解开了，就是没有发现他革带里面还有秘密，着实令几名亲兵又是恼火，又是尴尬。
　　革带是两层皮革，边上用细线缝得密密实实，这样，革带内部就成中空了，许侍卫找到豁口，猛地用力一扯，“嗤——”一串声响，细线纷纷绷断，革带被撕成两半，藏在里面的素白帛卷便露出来了，许侍卫抽出帛卷递给亲兵，亲兵对他防范很严，不准他靠近都统，大家都是练家子，懂得万物皆兵器的道理。
　　亲兵将帛卷呈给了李延庆，李延庆打开帛卷，一眼便看见了红灿灿的大印，那是赵佶的私人印鉴，李延庆见过，赵佶亲手用一块极品田黄石雕成。
　　这印章一出来，李延庆便知道，这是赵佶给自己写的亲笔信了，还有他独一无二的瘦金体，李延庆也写得很不错，但比起始创者赵佶而言，还是差了不少，那种火候就远远不够。
　　信的内容不多，只有寥寥几句，其实就是一个承诺，若自己愿意支持他复位，他承诺招自己为驸马，并封为郡王。
　　这就有意思了，自己已有正妻，而且还是强势的曹家，赵佶无论如何不敢得罪，难道赵佶想让女儿当自己的妾吗？李延庆觉得不太可能，但这个时候得罪曹家，也就等于得罪了整个功勋世家，除非赵佶的脑袋被门夹了，当然给自己开空诺的可能性也不大。
　　只有一个解释，赵佶会拿一个庶出的女儿给自己，毕竟她有三十几个女儿，可就算是庶出也是帝姬啊！为了复位，赵佶竟然这样委屈自己的女儿。
　　“还有什么口谕吗？”李延庆问道。
　　“其他就没有了，还有就是李都统的回信我要带回去。”
　　李延庆想了想笑道：“你去告诉太上皇，就说他老人家开出的条件，我非常有兴趣。”
　　“我今晚就连夜回去！”
　　许侍卫非常兴奋，他犹豫一下，“李都统要不要写一封信，或者给我一个什么信物。”
　　李延庆当然不会写信留下把柄，他只是表态可以考虑，并没有真的答应什么，他便从身边的箱子里取出一支金箭，这是当年他获得弓马大赛第一名后，赵佶赏给他的一支金箭，相当于后世的奖杯之类，上面还刻着“弓马大赛魁首”字样。
　　李延庆把箭递给许侍卫，“这支箭是当年太上皇赐我的，他能认识。”
　　“多谢都统！”许侍卫收下箭，躬身行一礼。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来，低声道：“都统，我们发现有人监视军衙！”
　　李延庆一怔，他的军衙不可能被箭监视，他随即问道：“有多少人？”
　　“目前发现了三人。”
　　李延庆沉吟一下，又问许侍卫，“你这次北上，还去找了谁？”
　　“还去找了康王和郓王殿下！”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一定是赵桓派人监视了康王赵构和郓王赵楷，结果这个许侍卫被人发现，一直被人跟踪。
　　李延庆负手走了几步，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他给亲兵使个眼色，亲兵从后面狠狠一刀便刺穿了许侍卫的背心。
　　李延庆从许侍卫手上将金箭取回来，对还没有断气的许侍卫道：“我会派人把它送给太上皇，你的家人我会加倍抚恤，你安心去吧！”
　　许侍卫嘴唇动了动，头一歪，就此死去。
　　李延庆随即令道：“把他尸体抬出城扔掉，故意做得隐秘一点，会有人跟踪你们的。”


第0759章 船只之重
　　“你确定那人已经死了吗？”赵桓目光森然地盯着下面跪着一名侍卫首领。
　　此时他的目光里充满了阴狠毒辣，完全没有了一个帝王应有的慈善和宽宏，他逆鳞就是自己的皇位，他甚至可以暂时容忍功高震主的李延庆，但在涉及自己的皇位问题上，眼里却揉不得半点砂子。
　　眼前的侍卫首领叫做韦平，京兆人，已经跟随赵桓整整十年，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赵桓登基后，便秘密成立了一个宫监局，便由这个韦平负责，由于人手暂时不足，目前他们的任务主要是秘密监视已经在外开府的九个皇子。
　　父皇派来的许侍卫第一天和康王赵构接触后，便被韦平的手下盯住了，只是他们没有打草惊蛇，一直在暗中跟踪许侍卫。
　　今天躲在军衙对面房顶上的探子就是负责跟踪许侍卫的人，只是他们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李延庆的亲卫发现了。
　　韦平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声道：“尸体已经找到，卑职亲自确认过，就是暗中接触郓王之人，他叫许恙，是太上皇身边的侍卫。”
　　赵桓心中有点乱，父皇居然找到了李延庆，当然，找到李延庆是必然的，父亲不找他才是怪事，但李延庆为什么要杀死父皇的侍卫？就算他不想答应父皇，也不至于要得罪父皇，婉拒就可以了，赵桓只感到一头雾水，想不通里面的套路。
　　这也是赵桓的薄弱之处，无论情商和智商都很平庸，加上他优柔寡断，缺乏做大事的定力和魄力，只是因为嫡长子才立为太子，赵佶虽然花天酒地，沉溺于享受，但在选继承人上却很清醒，他早就发现赵桓的平庸，所以对他极不满意，一心想把社稷交给三子赵楷或者九子赵构，只是国家剧变才使赵佶临时退位逃走。
　　赵桓的视野和智力有限，他想不到李延庆在杀死信使后，还可以自己再派信使南下，相比李延庆的表态，太上皇赵佶是绝不会在意一个侍卫的死活。
　　偏偏这种隐秘的事情，赵桓也不想让其他大臣知道，半晌，他问道：“李延庆的手下发现你们了？”
　　“绝不可能！”
　　韦平肯定地说道：“如果是情报司斥候，或许会发现，但军衙内只是普通情报，我们都是在远处监视，他不可能发现我们，也没有丝毫发现我们后的表现。”
　　韦平说的是实话，一般监视被发现后，对方很快就会来破坏，要么抓人，要么就把人迫走，总之，不会容忍他们再继续监视，但军衙那边什么反应都没有，那肯定是没有发现他们。
　　常理这样判断是完全正确，只是韦平没想到他的对手是个近乎妖孽的人物。
　　赵桓更加糊涂了，“李延庆为什么要杀死这个姓许的侍卫？”他自言自语，着实想不通。
　　韦平想了想，小声解释道：“卑职觉得应该是李延庆不想和江宁府那边合作，但又不愿意得罪对方，索性杀人灭口，不承认见过这个人。”
　　赵桓点点头，这个说法他能接受，也合情合理，应该就是真相了，李延庆最终还是选择拒绝了江宁府，这一刻，赵桓心中刚刚升起的对李延庆的杀机消失了，到目前为止，赵桓对李延庆的不满也只是打算剥夺他的军权，并没有想到杀他，毕竟李延庆在自己登基一事上也有拥立之功，及时阻止了童贯的宫廷政变。
　　但如果涉及到皇位，李延庆如果是支持父皇抢夺自己的皇位，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无论如何，赵桓也非除掉李延庆不可，触犯到了赵桓的逆鳞，就算是亲兄弟他也不会容忍。
　　这就是郓王和康王待遇不同的原因，郓王暗中私通父皇，已经被赵桓彻底软禁，而康王及时交出父亲的密旨，也算是撇清了态度，所以赵桓才会放他去京兆，让他彻底置身事外。
　　沉思片刻，赵桓又对韦平道：“康王那边朕虽然放他去京兆，但并不是说就可以对他掉以轻心，你还是要派人去严密监视，尤其要监视他和京兆军方的关系。”
　　“卑职遵令！”韦平行一礼，便悄然下去了。
　　赵桓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自言自语，“父皇，皇位只有一个，请恕儿臣不孝。”
　　……
　　此时已经是二月初，黄河的坚冰终于开始融化了，河上坚冰逐渐破裂，不能再从河面上行走，但黄河上的浮冰也太多，行船也不方便，同时也不安全，至少要到二月底，才能在河面上行驶大船。
　　这天上午，黎阳县来了一支千余女真骑兵组成的队伍，他们护卫之人，正是金国南征都元帅完颜斜也。
　　完颜斜也刚从燕山府回来，狼主对他没有能攻下宋京明显不满，虽然也表达了对他攻城所作出努力的认可，但政治就是这么现实，尤其是一国之君，他只看结果，如果没有达成目标，就算做出再多努力也没有半点意义。
　　完颜斜也目光有些阴郁，话也很少了，自从回来后，他脸上就没有出现过一丝笑容，跟在他身后的大将们都有点忐忑不安，每个人都感到了一丝无形的压力。
　　今天完颜斜也来黎阳并不是视察仓城，仓城已被一把大火烧毁，还阵亡了八千余人，但这个结果却被完颜斜也隐瞒住了，他在战报中将阵亡八千余人改成了伤亡八千余人，性质就不同了。
　　黎阳县除了仓城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战略地位，那就是黄河渡口，这里是黄河上最重要的渡口，一半以上的黄河船只都集中在这里。
　　完颜斜也立马在黄河岸边凝望着已经开裂的冰层，又看了看远处码头上还困在冰层中的数百艘船只，回头问：“现在黄河南岸还有多少船只？”
　　黄河结冰后，船只都被冻在冰层中，有的在北岸，有的在南岸，金兵虽然极为看重这些船只，但也没有办法，这次完颜斜也来黄河视察，就是为了这些船只而来。
　　负责镇守黄河北岸的大将是副元帅完颜阇母，这次金兵南下伐宋，除了都元帅完颜斜也外，还是四个副元帅，完颜宗望、完颜宗翰、完颜娄室和完颜阇母，完颜阇母排在最后，军中地位也比较低。
　　不过他在家族地位中却不低，他是完颜阿骨打的十一弟，是宗望和宗翰两人的叔父，同时也是完颜斜也的之弟。
　　完颜阇母连忙道：“启禀都元帅，黄河南岸的船只已不足百艘。”
　　“为什么？”
　　完颜斜也大吃一惊，他退兵北上时还特地派人清点过，从郑州到郓州这一线的大船至少有三千艘，怎么现在已不足百艘了？黄河还没有完全解冻，这些船只应该无法移动才对，为什么会锐减？
　　他目光凌厉地向完颜阇母望去，让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完颜阇母苦笑一声，“半个月前，李延庆派出一支小队，将冻在黄河南岸的船只都一把火烧掉，我们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
　　“又是那个该死的李延庆！”
　　完颜斜也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异常果断狠辣，是极难对付的角色，连狼主也认为，要想拿下大宋都城，必须要把李延庆干掉，就算干不掉也要彻底剥夺他的军权，他必须利用这次谈判向宋朝施压。
　　“那北岸还有多少船只？”
　　“卑职专门统计过，三百石以上的船只有一千二百六十艘，军方已经全部征用。”
　　完颜斜也稍稍松了口气，还好，北岸的船只也有不少，否则自己真的难向狼主交代了。
　　他随即对完颜阇母道：“不要等浮冰完全消失，只要船只能动，就立刻将所有船只聚拢到黎阳县这边来，再征集二十万民夫修建水寨，我再给你五万军队，要严防李延庆派军偷袭船只。”


第0760章 三个要求
　　由于完颜斜也最近一个多月不在大名府，第二轮和谈也并不太顺利，第二轮和谈主要是涉及金兵退出河北和河东，这是在第一次撤军协议的条款中注明的，双方同意以和谈方式解决河北和河东问题。
　　但完颜宗望开出的价码着实让宋朝使者难以接受，金国要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彩各一千万匹，割让太原、真定和河间三镇之地，另外，每年的岁币涨到白银五百万两，绢五百万匹。
　　但完颜宗望话中有所松动，等都元帅返回后，条件或许可以放缓。
　　大名府城南官驿改名为贵宾馆，目前大宋谈判使者一行三十余人就住在这里，周围有千余名金兵站岗放哨，名义上是保护他们安全，实际上就是把他们软禁在这里，不准他们出门一步。
　　张邦昌也很配合，进驻后便下令不准任何人外出，当然，这里面也有他们的苦衷，这里可是大名府啊！他们出去遇到宋民该怎么交代？
　　这天上午，金国的谈判副使萧仲恭来到了贵宾馆，张邦昌闻讯亲自迎到了大门处，萧仲恭是辽国贵族，对宋朝使者颇为客气，而且修养极好，温文尔雅，当然远不是完颜宗望那种粗野的汉子能比，宋朝使者喜欢他也就是在情理之中了，人与群分，物与类聚嘛！
　　“这些天让张相国憋闷了，真的很抱歉！”萧仲恭走进大门便笑眯眯道。
　　“哪里！哪里！贵宾条件很好，我们这些天都养胖了。”
　　张邦昌拉着萧仲恭又小声问道：“不知完颜都元帅回来了吗？”
　　萧仲恭点点头，“昨天晚上都元帅回来了，所以我今天来见张相国，有些消息需要交流一下。”
　　张邦昌顿时大喜，“快快请到中堂叙话！”
　　萧仲恭被请到中堂，双方分宾主落座，除了张邦昌外，副使耿南仲也赶来中堂，耿南仲长期担任东宫官员，和当时的太子赵桓关系十分密切，赵桓登基后，耿南仲也被破格提拔为签枢密院事，从四品官猛升为从二品高官，升官速度之快甚至超过了李延庆。
　　萧仲恭喝了口热茶，又低低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将张邦昌和耿南仲的心都悬了起来，难道又有什么不利于谈判之事吗？
　　“不瞒二人，我家都元帅的心情很糟糕，这次他返回燕山府，被天子狠狠斥责，倒不是因为没有攻下汴梁，而是伤亡太惨重，前后已经超过六万多人伤亡，狼主极度不满啊！”
　　张邦昌和耿南仲对望一眼，这让他们无言以对。
　　“那该怎么办？”张邦昌小心翼翼问道。
　　“很简单，都元帅希望贵国拿出诚意来，有了诚意，我们就可以继续谈下去，若没有诚意，谈判很难进行。”
　　“不知都元帅所说的诚意是指什么？”
　　“诚意有三，一是贵国停止一切庆祝；二是不准封赏任何杀金功臣；三是将李延庆和他的军队调离汴梁。”
　　“这……”
　　张邦昌有点犹豫，旁边耿南仲则轻轻踢了张邦昌一脚，张邦昌连忙道：“我马上就发鸽信向朝廷请示。”
　　萧仲恭摆摆手，“你们听我把话说完，停止庆祝是一种态度问题，如果双方没有谈判，你们该怎么庆祝谁也管不着，既然贵国想和我们解决后续问题，那贵国最起码应该尊重我们，不能把军队的欢庆建立在金兵的哀痛之上，至于李延庆，他是老狼主驾崩的罪魁祸首，他是我们心头的一根毒刺，他的存在让我们无法容忍，之前我们曾提出把李延庆交给金国处置，现在想想也不现实，所以我们退一步，把李延庆和他的军队调离京城，或者让他出任文官，贵国的名将很多，你们用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要重用李延庆来羞辱我们，既然要谈判，你们就要拿出诚意来。”
　　耿南仲连忙问道：“如果我们满足了贵国的要求，那贵国能否在和谈上适当让步？”
　　萧仲恭微微一笑，“投桃以报李，都元帅说，如果贵方满足了我们要求的三点诚意，那我们可以先谈太原府，他可以做主，让贵国以一百万两银子的价格赎回太原。”
　　张邦昌顿时大喜，“此话可当真？”
　　萧仲恭点点头，“可以签署一份协议，白纸黑字，我们绝不会抵赖。”
　　张邦昌和耿南仲商议片刻，张邦昌便对萧仲恭道：“原则上我们可以答应贵方的三点要求，我今天就发鹰信向朝廷报告，我们会尽快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萧仲恭又道：“说到鹰信，我家都元帅还有一个正常的要求，我们会在汴梁长驻一名特使，为了方便通信，希望贵国能开放京城的鸽信和鹰信，双方的战争已经结束，我想这个要求应该不过份吧！”
　　“没有问题，这个要求我现在就可以答应。”张邦昌连忙点头答应。
　　萧仲恭欣然笑道：“我们特使今天就出发，你们也可以派人一起去汴梁，回头我会把正式协议送来，上面有我家都元帅的大印，你们可以带回汴梁作为依据。”
　　“那我们就等萧侍郎的协议了！”
　　萧仲恭随即告辞离去，张邦昌和耿南仲将他送出大门，两人又回到内堂坐下，耿南仲对张邦昌道：“之前金国明确要求割让太原，现在他们又愿意把太原还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一定要抓住，要不然我回京一趟，我负责说服官家，争取把太原早日要回来。”
　　张邦昌沉思片刻道：“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不可错过了。”
　　……
　　当天晚些时候，宋朝拿到了有完颜斜也签字押印的正式协议文本，耿南仲带着主簿秦桧随即和金国特使吴孝民一起前往东京汴梁，吴孝民是辽国汉人，投降金国甚早，目前在金营内担任文书官一职。
　　此时黄河冰面已经有部分融化，乘坐五百石以下的船只勉强可以抵达对岸。
　　黄河南岸目前也有了驻军，由姚平仲的手下部将张曲率两万人部署在开封府的黄河南岸，张曲立刻派一支五百人的军队护送耿南仲和吴孝民前往京城……
　　紫微宫御书房内，赵桓怔怔地望着桌上的两份文书发呆，两份文书，一份是中级以上将领的表彰封赏方案，而另一封则是金国提出的赎买太原的条件，当然，正式文本还在路上，这是从张邦昌鹰信上抄誉的文本，张邦昌一连发了三份鹰信，将谈判事宜说得很详尽。
　　御书房内还有五名相国以及大学士唐恪，传阅完张邦昌的报告，众人都一时沉默了，这时，白时中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御书房中的沉默，他嘶哑着声音对赵桓道：“陛下，我觉得金国是对人不对事，他确实憎恨李延庆，之前他们要求交出李延庆就可见一斑，现在既然他们让一步，只要求调走或者撤销军职，我们可以抓住这次机会，其实正如张相国所言，我大宋又不止李延庆一个大将，将他调走，守城主将可以换人嘛！董将军和姚将军都可以，甚至可以让知政堂相国出任主将，为了一个臣子的面子而放弃太原，太不智了。”
　　旁边何栗出列道：“陛下，微臣建议先解决大将封赏的问题，建议陛下和李延庆、董平等人再谈一谈，争取他们的理解，毕竟收回太原更重要。”
　　赵桓沉思良久，把封赏方案放到一边，“这样吧！一个时辰后在偏殿召开知政堂议事，通知李延庆、董平和姚平仲三人一起参加。”
　　众人都退了下去，赵桓却把吴敏留下，“吴爱卿，这件事不好办啊！”赵桓叹了口气道。
　　赵桓在众人的反复游说下，已经不太想封赏李延庆的手下，这次金国的协议正好是个理由，但问题是，取消封赏李延庆手下，董平和姚平仲也势必将一同取消，得罪了李延庆不怕，就怕得罪了另外两人，失去整个军方的支持，这才是赵桓所担心的。
　　“陛下，微臣觉得金国的重点还是在李延庆身上，只要把李延庆的事情处理好了，将领的封赏再低调变通一下，我想金国应该也能接受。”
　　赵桓现在对李延庆很犹豫，如果说功劳震主，威望超过自己，这个只是情绪上的问题，若李延庆低调一点，自己未必不能忍一忍。
　　但自从父皇派人找了李延庆后，赵桓忽然意识到李延庆在争位这件事上的重要性，李延庆虽然杀死了父皇的使者，算是一种站队，但这站队还是让赵桓不满意，毕竟李延庆没有直接回绝父皇的招揽，只能算是对自己表态，在父皇那边还是打了圆滑，并没有表明立场。
　　相比之下，董平和姚平仲却态度明确，公开拒绝了父皇的拉拢，这让赵桓心中很不舒服。
　　现在除了立场不明确外，李延庆似乎又被金国盯上了，金国明确要求撤销他的军权，两面夹击，赵桓已经下定决心，要动一动李延庆了，只是该怎么动，还有待商榷。
　　吴敏还想再劝，赵桓却摆了摆手，“李延庆之事稍候再说，先把封赏之事解决了再说。”


第0761章 廷议之怒
　　半个时辰后，紫微殿偏殿内便已济济一堂，不仅目前在京的知政堂五相都已到位，还包括李延庆、董平和姚平仲三个军方都统，另外还有赵桓最看重的大学士唐恪，以及刚刚赶到京城的耿南仲。
　　金国特使吴孝民送去了鸿胪寺贵宾馆休息，而耿南仲连一口水也顾不得喝便赶来见天子赵桓，他便被直接带到了紫微殿偏殿。
　　众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大殿里充满着一种压抑的沉默，还有一种愤怒的气息，这种愤怒气息是从左边三名将领身上散发出来，就在刚才，李延庆三人已经听白时中介绍了金国的要求之一，禁止对抗金将士进行封赏，他们没有当场翻脸，但是愤怒之情却溢于言表，尽管三人关系一般，但涉及到共同的核心利益时，三人立刻拧成一股绳。
　　这时，李延庆缓缓道：“陛下可容微臣一言？”
　　丑媳妇终归要见公婆，尽管赵桓很不希望李延庆开口，但他还是得面对现实，他自诩能说服董平和姚平仲，却对李延庆没有一点把握，李延庆若不表态，那今天的朝会就没有任何意义。
　　“李爱卿请说！”
　　“陛下，古人有千金买骨是谓义，商鞅变法又以百金移一木，是为信，正是有信有义，才有千里马辈出，才有秦国的强盛，最终统一天下，观之今天，京城有难，千千万万将士慷慨赴义，不惜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最终保住了京城，保住了朝廷，保住了大宋社稷，他们所做的这些，难道陛下真的要视而不见吗？如果真的伤透了将士的心，金兵第二次杀来时，谁还肯再替陛下出头卖命？”
　　偏殿内一片寂静，李延庆的话字字诛心，直斥赵桓和朝廷无情无义，使众人十分难堪，就连本想支持李延庆的董平和姚平仲都不敢吭声了。
　　这时，白时中呵呵一笑，起身道：“李都统的话太过于偏颇，朝廷有难，大家出力是做臣子的本份，金兵北撤，是知政堂和谈立下的大功，我们就从未想过问陛下要什么封赏……”
　　“给我闭嘴！”
　　李延庆怒视白时中，“不要用你们的妥协投降来玷污我的将士！”
　　这句话顿时让偏殿内一片哗然，白时中气得胸膛都要炸开了，恶狠狠地盯着李延庆，如果说之前他恨李延庆很大程度是为了讨好赵桓而演戏，但现在，他就恨不得用眼光将李延庆千刀万剐。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白时中颤抖着手指着李延庆大吼道。
　　李延庆上前一步，目光凌厉地盯着白时中，“金兵是因为你们的和谈才撤退？简直天大的笑话，金兵北撤时已经没有一架巢车，没有一架投石机，攻城梯被摧毁了九成，他们根本已经无力攻城，我们将士偷袭黎阳仓，烧毁金军的百万担草料，金国的战马已经支撑不了十天，这才是他们北撤的原因，和你们的所谓和谈没有半点关系！”
　　李延庆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朝廷文官集团的妥协退让和刁难敌视终于使他忍无可忍，这帮软骨头的文官从内心深处鄙视军功，他们可以看不起军人，但绝不能践踏军人的尊严。
　　李延庆俨如狮子般的愤怒又仿佛一盆冷水，一下子浇灭了白时中的怒气，他心中忽然畏惧起来，他害怕今天晚上自己被一支冷箭射杀，他眼中闪过一丝胆怯，眼巴巴地向赵桓望去。
　　此时，赵桓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不过他也看出李延庆的怒火爆发了，这个时候自己若不妥协，和金国的谈判恐怕就会僵持住了。
　　赵桓克制住了内心的强烈不满，对孙傅使了个眼色，孙傅也曾是赵桓的老师，对他十分了解，孙傅便站起身笑呵呵打圆场道：“李都统为部下争取利益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过请先息怒，有什么异议大家可以商量，白相公也先请坐下，听我说几句。”
　　“好吧！既然我的话李都统不理解，那就请孙相公来说。”白时中找了一个台阶，坐了下来。
　　李延庆也克制住了内心的愤怒，回自己位子坐下，眼睛却眯成一条缝，脸上再也看不到他的内心世界。
　　孙傅见两人平静下来，便走出来语重心长道：“我们并不想委屈自己的将士，只是河东和河北还在对付的铁蹄之下，我们不得不暂时隐忍，如果一句话取消将领们的封赏，那就不会有今天的知政堂议事了，我们是想寻找一个折中的方案，既满足了金人的无理要求，也保证了将士们的利益。”
　　这番话说到了赵桓的心坎上，赵桓连连点头，问道：“不知孙相公有什么好的方案？”
　　“微臣考虑，可以把封和赏分开，先赏后封，之前我们不是已经拨出了十万顷上田，我们可以再增拨五万顷，专门用来奖励中层以上将领，这实际上还是之前的赏赐，并没有违反金国的条件，赏解决了，我们再说封，我建议知政堂可以先准草拟一个详细的方案，但暂时不要实施，等谈判完全结束以后再颁布施行，最多等一年，不知三位都统是否能接受？”
　　孙傅目光期待望着李延庆三人。
　　这时，姚平仲低声问李延庆道：“李都统，你觉得呢？”
　　李延庆摇了摇头，“士可杀不可辱，为了满足金人的无礼要求而把将士们应得的利益无限期推延，这和杀了强盗反被强盗羞辱有什么区别，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旁边董平也小声道：“我也觉得不妥，拖延一年，最后还是会不了了之，这种事情朝廷干了不止一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耿南仲却站起身道：“陛下，孙相公的方案恐怕不行！”
　　一语惊四座，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耿南仲望去，赵桓眉头一皱，“为什么不行？”
　　耿南仲上前行一礼，“陛下，金国所提的三个条件都有很明确的细节描述，我们今天讨论的是第二个，细节描述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不仅是中级将领的封官赐爵，普通士兵的赏赐也包括在内，也就是说，之前朝廷已经颁布的士兵赏赐方案也必须取消作废，这个问题我在路上和金国特使探讨过，他说得很明确，必须包括之前颁布的土地赏赐方案。”
　　偏殿内顿时沉默了，孙傅也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金人的条件滴水不漏，他们根本就没有空子可钻。
　　这时，李延庆冷笑一声道：“金人居然还提了三个条件，不知另外两个条件是什么？”
　　“这……”耿南仲满脸难色，第三个条件让他怎么开口。
　　李延庆注视着耿南仲闪烁的目光，淡淡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其中一个条件应该和我有关，对不对？”
　　“好了！朕有点疲惫了，以后再议，散朝！”
　　赵桓阴沉着脸，神情沮丧，原本想到打擦边球的办法，也被耿南仲彻底否决了，一时间，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他站起身，一甩袖子，就从侧门扬长而去。
　　姚平仲摇摇头，“真是荒唐，明明是我们胜利了，最后却要看金人的脸色。”
　　他长长叹口气，转身走了。
　　董平却低声问李延庆，“李都统觉得朝廷能以和谈的方式拿回河东路和河北路吗？”
　　李延庆却冷冷道：“董将军还没有看出来，现在金人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在为第二次攻打东京做准备吗？”
　　董平愕然，李延庆拍拍他肩膀，“抓紧时间去募兵吧！我们的个人荣辱不足为虑，只有实实在在的备战才是真正的应对之策。”
　　董平点点头，“我今天就去蔡州！”
　　……


第0762章 主动去职
　　耿南仲追上了正准备返回内宫的天子赵桓，“陛下，请等一等！”
　　赵桓停住了龙辇，问道：“耿爱卿还有什么事？”
　　“陛下，刚才在偏殿微臣不好说，但吴孝民今天亲口告诉我，有些条款可以和陛下协商。”
　　赵桓顿时大喜，心中的烦闷和困顿也一扫而光，他连忙道：“朕现在就可以在紫宸殿召见他。”
　　他随即又令人去请吴敏和孙傅一起参加召见。
　　紫宸殿是北宋天子进行祭祀以及接见外国使臣的地方，半个时辰后，赵桓在紫宸殿接见了金国特使吴孝民，准确说，吴孝民并不是金国皇帝的特使，仅仅只是金军都元帅完颜斜也的特使，他无法代表金国，一般是没有资格在紫宸殿接受大宋天子的召见。
　　但今天却是一个例外，完颜斜也主导着河北路和河东路的命运，赵桓也破格召见了他。
　　吴孝民是汉人，他向赵桓行了大礼，随即被请坐下，对面坐着孙傅、吴敏和耿南仲三人。
　　赵桓坐在高高的龙榻上，笑眯眯问道：“吴先生的先祖一直生活在燕山府吗？”
　　“回禀陛下，小人先祖是保州遂成县人，大概是在咸平二年，小人的曾曾祖父被辽兵打草谷掠去了辽国，从那时起，小人的祖先就一直生活在辽国了。”
　　赵桓心中顿时大为怜悯，原来是宋人后裔，咸平二年应该是檀渊之盟的前五年，他又问道：“后来情况如何？”
　　“小人祖先一直在辽国贵族府中作马奴，负责养马，我父亲因为救了主人一命而被释放为平民，在燕京城开了店铺，又供小人读书，十年前小人考中了辽国进士……”
　　吴孝民侃侃而谈，赵桓的目光却愈加亲切，他心中便先入为主，认定这个宋人后裔吴孝民一定会在感情上帮助宋朝。
　　但以完颜斜也的老奸巨猾，他怎么可能犯下这种低级错误，这个吴孝民能代表他来宋朝谈判，自然是他精心挑选的心腹，他也需要吴孝民打感情牌劝说宋朝吞下自己的诱饵。
　　“朕听耿爱卿说，贵方都元帅的三个条件有商榷的余地，不知怎么理解？”
　　吴孝民微微一笑，“第一个条件就不用说了，想必宋军该庆祝也庆祝过了，也没什么实际意义，关键是第二个和第三个条件，我家都元帅提出，如果第三个条件宋朝处理得好，那么第二个条件可以商榷。”
　　这时，旁边孙傅问道：“为什么金国这么看重李延庆？”
　　吴孝民犹豫一下道：“如果我说，李延庆涉及到金国的皇权之争，各位相信吗？”
　　众人都一怔，赵桓连忙问道：“这是为什么？”
　　吴孝民不慌不忙道：“关键是老狼主完颜阿骨打之死，据说老狼主临终前留下遗言，替他报仇者可继金国大统，金国是把老狼主之死的罪责放在李延庆身上，所以金国中有人想一心杀死李延庆，但有人不希望李延庆被杀，我家都元帅在攻打东京之前提出的条件就是交出李延庆，但这次他从燕山府述职回来后，口风就变了，可以不交出李延庆，我们估计是有人施压了，不希望金国皇权之争再生波澜。”
　　吴孝民编出的一番话当然是无稽之谈，金人之所以忌惮李延庆，是因为金国在太原和京城的两次惨败都是败在李延庆手下，金国知道宋人忌惮军心民意，绝不敢交出李延庆，所以才退而求其次，要求宋朝彻底剥夺李延庆的军权。
　　所谓涉及金国皇权之争只是为了掩盖金人真正忌惮而精心编造的谎言，不得不说，完颜斜也编造的谎言有明确的针对性和强烈的带入感，使赵桓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皇位，再加上吴孝民又以宋人后裔的身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竟然使赵桓和几个相国都深信不疑。
　　“现在金国军营也是派系林立，为了李延庆引出很多矛盾，甚至东西两路主将也因此不和，所以都元帅一定要尽快将李延庆的影响消除，我临走时，都元帅专门接见我，他亲口承诺，只要李延庆在军队中彻底消失，同时调走李延庆的军队，那么第二个条件可以取消，只要这个条件办妥，那宋朝就可以拿一百万两银子赎回太原。”
　　赵桓又惊又喜，惊讶是对方主帅竟然和自己想到了一起，剥夺李延庆的军权，他一直找不到免去李延庆军权的理由，今天却送上门来了。
　　而喜是对方答应可以取消第二个条件，这一刻，赵桓终于下定了决心，为了尽快拿回太原，他今天就免去李延庆的军权。
　　……
　　“我真的很荣幸！”
　　李延庆坐在书房里，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浓眉一挑，用一种嘲讽的语气对孙傅道：“我居然会影响到金国的皇权归属，我是不是奇货可居？”
　　孙傅自然是受赵桓之托，前来和李延庆做最后的交涉，赵桓还是希望李延庆能主动辞职，最大限度地减少对军队的冲击，当然，他也会适当对李延庆做出某些安抚性的让步。
　　孙傅笑了笑道：“其实那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只关心什么时候能收回太原。”
　　“既然提到太原，那我们就来说说太原，你们确定金国会把太原交还大宋？”
　　孙傅点点头，“这是对方主动提出以一百万两白银赎买，既然是对方主动提出，我应该是真是的表态。”
　　李延庆又摇摇头笑道：“不知金国说的太原，是指太原城还是太原府？还有太原以南的州县是不是也一并归还？另外，金兵会不会保证太原城的完好？这些细节你们考虑过吗？”
　　孙傅一时无言以对，这些细节他们还真没有考虑，他沉吟片刻，“你说的这些，我们在谈判时会一件件落实。”
　　“好吧！我们言归正传，既然官家决定让我改任文职，那我也没有意见，不过我有两个小小的要求。”
　　孙傅大喜，连忙道：“只要要求合理，官家一定会酌情考虑。”
　　“第一个要求，是修改王贵的封赏，他在河北立下大功，只升官两级，偏低了，我希望升他为正四品忠武将军，出任京兆军副都统之职。”
　　王贵目前是正六品昭武校尉，他在目前的军功册中排名第二，仅次于刘錡，但朝廷给他定功是升两级，从正六品升到正五品，赐子爵，李延庆认为不公，希望能升到正四品，名正言顺地出任京兆军副都统，成为刘錡的副将，李延庆淡出军方后，将由刘錡接任他的职务，出任京兆军都统。
　　京兆军一共有五万人，除了在东京的三万军队外，还有就是驻扎在潼关和蒲津关的两万军队，目前由曹性和高宠统帅，曹性因为背景深厚的缘故，目前是从四品明威将军，也是京兆军副都统。
　　孙傅点点头，“这个要求应该不过份，相信官家会同意。”
　　“第二个要求，就是希望将京兆军暂时驻扎在洛阳，如果京城有险，京兆军能及时赶来救援。”
　　“如果放在荥阳，不是距离京城更进一点？”孙傅笑道。
　　李延庆摇摇头，“还是洛阳比较好，我担心金兵会封锁崤关，使西军无法及时来援。”
　　“好吧！我去和官家谈，另外，你个人的官职有什么要求？”
　　“我无所谓，留在朝廷也好，在外地为官也好，我服从朝廷的安排。”
　　孙傅对李延庆这个表态非常赞赏，不管他最后去了哪里？但有了这个表态，朝廷中一些居心叵测之人就很难抓住李延庆的把柄。
　　“时间不早，我这就回去向官家禀报！”
　　孙傅起身告辞而去了，待孙傅离去，李延庆冷冷对亲兵道：“你们速去军营，召刘錡和王贵来见我！”
　　……
　　当天晚上宫中传出消息，拟任命李延庆为御史大夫，宣抚荆湖两路。


第0763章 民意胜天
　　一更时分，张虎匆匆赶到军营，找到了暂时藏匿在军营内的太学生陈东和贾观二人，他急对二人道：“事情不妙，李都统要被赶去江陵府。”
　　两人吓了一跳，“发生了什么事？”
　　“朝廷和金人妥协，答应了金兵的无礼要求，革除李都统军职，调离京城。”
　　陈东和贾观顿时面面相觑，掩饰不住脸上的震惊，陈东脱口而出，“李都统被赶走，东京怎么办？”
　　“所以李都统绝不能走，我们需要将他挽留下来。”
　　“那由军队来挽留最合适！”贾观在一旁道。
　　张虎目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笑道：“用军队来挽留，那就是兵谏了，把它称作军队哗变也不为过。”
　　贾观吐了一下舌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时，陈东沉静地问道：“张参军来找我们，是都统的意思吗？”
　　张虎摇摇头，“都统没有这个想法，是莫先生的意思。”
　　听说是莫俊的安排，陈东便点点头，“都统什么时候离京上任？”
　　“计划是后天清晨离京，明天下午京兆军要离京开赴洛阳，所以我今晚要把你们带出军营。”
　　陈东点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现在就回太学。”
　　张虎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闪烁着赞许，“需要我什么帮助，尽管开口。”
　　陈东微微一笑，“暂时不需要，相信经过上次的失败，我们吸取足够多的教训了。”
　　“那走吧！”
　　张虎带着两人走出军营，翻身上马，催马向太学方向奔去。
　　……
　　次日一早，朝廷下达了一系列的任命，包括提升刘錡为殿前副都指挥使，出任京兆都统制；升王贵为壮武将军、左骁卫大将军，出任京兆军副都统；同意李延庆辞去东京防御使之职，并卸任都统制，改任荆湖两路宣抚使、校检御史大夫，而东京防御使一职由相国孙傅兼任。
　　当天下午，刘錡和王贵率领三万京兆军离开了东京汴梁，沿官道向洛阳方向进发。
　　当天下午，李延庆卸任防御使，即将调离京城的消息象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迅速传开了，这个消息俨如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便在京城中炸开了。
　　李延庆在京城的地位已是神一般的存在，听说李延庆要被调走，京城百姓怎么能不群情激愤。
　　在距离大相国寺不远的东大街一家酒楼内坐满了客人，平时冷冷清清，今天却顾客盈门，这让掌柜又惊又喜，欢喜得嘴都合不拢，不过很快他便知道，这种生意火爆只是昙花一现。
　　这些顾客都是为打听消息而来，不仅是他的店，几乎所有的酒楼、茶馆、妓馆都坐满了人，所有人都在谈论一件事，李都统要被调走了。
　　“我有确切的消息，李都统是被朝廷投降派和金人勾结逼走的，金人提出了三个条件！”
　　一名年轻男子愤怒高声喊道：“金人以谈判为诱饵，其中一个条件就是李都统必须削除军权，调离京城。”
　　“李都统走了，京城怎么办？难道也要像太原一样被金兵攻陷屠城吗？”有人恐惧得大喊起来。
　　“我们该怎么办？”
　　只是短暂的沉默，酒楼便被一阵阵愤怒的吼声淹没了，“绝不能让李都统离去！”
　　……
　　天刚亮，李延庆乘坐马车从曹府驶出，在百余名骑兵的护卫下缓缓向南门方向驶去，李延庆并不知道，防御使军衙门口有上千百姓在连夜守候。
　　就在马车和骑兵抵达内城朱雀门时，终于被闻讯赶来的近万京城百姓围住了，这着实出乎李延庆的意料，他打开车窗，怒视张虎道：“我的行程安排是你传出去的？”
　　李延庆的出发时间比较隐秘，只有张虎和莫俊知道，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只能是张虎泄露出去。
　　张虎也有点傻眼了，他只是让太学生去宣德楼静坐请愿，却没有想到惊动了京城百姓。
　　“卑职……卑职知罪！”
　　李延庆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用说，一定是莫俊出的主意，否则张虎不敢背着自己做这件事，李延庆心中不由暗暗埋怨莫俊，在京城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
　　李延庆原计划是用在荆州募兵的方式逼朝廷将自己请回去，但莫俊做得更绝，直接让自己出不了京城。
　　尽管莫俊向他暗示过，可以利用太学生来向朝廷施压，他也没有反对，但在天子脚下动员全城百姓挽留却不是李延庆的初衷，这种方式虽然一时风光，但后患无穷，这会在他的仕途上永远打上一个欺君的烙印。
　　无奈，李延庆只得打开车门，向众人挥手，“各位父老乡亲，我虽然暂时离开京城，但如果京城有难，我一定会赶回来！”
　　“李都统，留下吧！京城不能没有你。”
　　“李都统，求求你留下吧！小老儿给你磕头了。”
　　一名颤颤巍巍的白发老人给李延庆跪下，砰砰磕头，马车外顿时跪倒了大片百姓，很快，百姓们开始失声痛哭，哭声响成一片，数百名守城士兵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抹拭眼泪。
　　朱雀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闻讯赶来的百姓越来越多，短短时间内，朱雀门前和御街上的百姓便超过了十万人，还有无数人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涌来，十余万百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李延庆留下，李延庆的热泪早已流满了脸颊。
　　朱雀门是御街的南面，而御街的北面便是皇宫的宣德门，宣德门前四千太学生在陈东和十几名太学生领袖的率领下敲打锣鼓，喊着口号，他们打着无数横幅，横幅上写着：“勾结金人，陷害忠良！”、“自毁长城，国破家亡！”等等标语。
　　随着御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半个时辰后便超过二十万人，城内的声势浩大的集会终于惊动了正在上早朝的文武百官和天子赵桓，赵桓惊得手足无措，连忙宣布散朝，带领数百名大臣向宣德楼方向赶来。
　　赵桓以及数百名文武大臣站在宣德楼上，二十几万京城百姓在御街上聚集，其声势之浩大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原本只是挽留李延庆，但到最后却演变成一场对朝廷妥协求和的抗议集会。
　　“陛下，这一定是李延庆暗中鼓动，否则这些百姓怎么会知道他离京的时间？”白时中有些气急败坏道。
　　“陛下，此风不可长，若不加以严惩，他日还会有更多人效仿，都拿百姓来对朝廷实施要挟！”
　　白时中又继续挑拨赵桓的怒火，“让数十万百姓都支持他，他哪里还把陛下放在眼中？”
　　但出人意料，此刻除了白时中表达了愤怒外，其他大臣都沉默了，包括白时中最亲密的盟友李邦彦也没有跟随他应和。
　　白时中终于发现了不对，回头怒视众人，“你们怎么都当了看客？”
　　这时，一直对白时中不满的何栗冷冷道：“白相公，还是先把今天的危机解决了再说吧！你要严惩李延庆，恐怕会激起全城百姓造反，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赵桓也知道自己低估了李延庆，他叹了口气，“别的事情先不提，大家先说说该怎么解决眼下的麻烦？”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臣，见众臣都不肯说话，便问孙傅，“孙相公说说吧！”
　　孙傅虽然此时不想做出头鸟，但既然天子点了自己的名，他也无法沉默了，无奈，他只得躬身道：“陛下，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根子是出在李延庆身上，要解决眼前的麻烦，还得从李延庆着手，微臣建议改封李延庆，把他留在京城。”
　　赵桓点点头，留在京城金人也同意的，“那改封什么职务比较好？”
　　“这个……微臣建议还是让知政堂商议一下。”在关键问题上，孙傅还是回避了。
　　赵桓又望向白时中，“白相国主管吏部，你说说吧！”


第0764章 无奈妥协
　　白时中也明白，严惩李延庆恐怕不现实了，只有像孙傅说得那样，改封李延庆，把他留在京城。
　　白时中毕竟在官场浸淫了数十年，一转念，他便顿悟了官家让自己表态的意思，何栗曾经提过，让李延庆接高深的位子，主管枢密院，赵桓显然是不想把这个位子给李延庆，所以才让自己出头。
　　想通这一点，白时中心中一阵舒服，自己硬怼李延庆并没有错，官家可记在心中呢！
　　“陛下，既然和金人的协议中有明确规定，李延庆不能涉军，微臣建议封他礼部尚书，以彻底堵死金人之口。”
　　白时中用金人为借口，轻描淡写地将李延庆打入了冷宫，荆湖两路宣抚使至少还有点事情做，而礼部尚书完全就是一个闲职了。
　　赵桓点点头，又问道其他几名相国，“各位爱卿的意见呢？”
　　李邦彦已经察觉到白时中对他刚才保持沉默的不满，他连忙亡羊补牢，躬身道：“白相国说得对，太原谈判在即，我们不能金人抓到一点把柄，微臣同意白相国的方案。”
　　紧接着吴敏也表示了赞成，何栗和孙傅交换一个眼色，这哪里是白时中的意见，分明就是官家自己的想法，这个时候他们也不想让官家再下不来台，何栗表示不反对，孙傅也躬身道：“微臣没有意见！”
　　“好吧！既然知政堂通过，那就这么定了，取消李延庆校检御史大夫、领荆湖两路宣抚使，改封为礼部尚书，何相国、孙相国，眼下的乱局朕就交给你们二人处理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官员们也纷纷跟着撤退，宣德楼上只剩下何栗、孙傅以及十几名他们的下属官员，两人面面相觑，居然把这个乱摊子交给他们，为什么不让白时中去处理啊？
　　孙傅苦笑一声道：“既然官家看得起咱们，咱们就勉为其难吧！李延庆那边我去说，太学生这边你来劝服，如何？”
　　这个方案还算合理，几次和李延庆打交道就是孙傅去，而何栗经常去太学开讲时局，在太学生中颇有威望，他去劝说太学生比较合适。两人便各自带人下楼去了。
　　此时，御街上聚集的百姓已近三十万人，将数里长的御街挤得水泄不通，孙傅根本无法从御街通过，他只得绕道从朱雀门东面的保康门出了内城，再从朱雀门进来，这样便找到了李延庆。
　　“李都统！”孙傅拼命向李延庆的马车挥手。
　　虽然李延庆已经不再是都统，但他昨天才任命的宣抚使也取消了，新职务礼部尚书还没有正式落实，当然，李延庆还是太子少保，叫李少保也可以，只是这个称呼估计还没有人叫，想来想去，还是叫李都统更顺口一点。
　　李延庆被困在马车内进退不得，百姓们也没有刚开始的激动，但就是不放他走，李延庆也无可奈何，只能坐在马车里耐心等候朝廷来解决此事，这件事闹得实在太大，已经不是功高震主那么简单了，已经有点“君臣错位”的意味，也只有赵桓这个新皇帝拿自己无可奈何，要是赵佶，他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这时，张虎骑在马上，一眼看见了孙傅，他连忙对李延庆道：“启禀都统，孙相公在外面！”
　　解决问题的人终于来了，李延庆连忙打开车门，不料他一开车门，四周百姓顿时欢呼起来，纷纷大喊，“李都统不准走！”
　　人群激动，声音震耳欲聋，李延庆无奈，只得向孙傅指指城头，让他上城去说，孙傅会意，连忙转身上了城。
　　“给我擂鼓！”
　　孙傅一声令下，士兵们敲响了城头大鼓，“咚！咚！咚！咚！”
　　鼓声震动了城门内外，城下百姓渐渐安静下来，孙傅高声喊道：“各位父老乡亲，我是相国孙傅，受天子委托给大家一个交代！”
　　鼓声也停止了，城下数万百姓一片寂静，每个人竖起了耳朵聆听孙傅的交代。
　　“天子已撤销了李都统的外调，任命他为礼部尚书，留在京城……”
　　第一句话出来，城下便响起了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当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时，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已经响彻了整个御街，天子终于妥协，他们胜利了。
　　很多民众早已经筋疲力尽，当胜利的消息传出后，便开始有不少人陆陆续续撤退了，最先撤退的便是围住李延庆马车的数万百姓，他们得到的消息最准确，人有三急，围了将近半天，也不急也得急了，与此同时，北面宣德楼的数千太学生得到何栗的担保，也开始撤退了。
　　随着人流松动，孙傅终于挤到李延庆马车前，天气尚寒，他却满头大汗，苦笑着对李延庆道：“李少保，你这一处戏也唱得太大了。”
　　“孙相公误解了，这可不是我的本意！”
　　李延庆摇摇头，“从昨晚开始，军衙那边就围了数千人，我从曹府出发还是被发现了，民心思危，何事不为？”
　　“李少保说得也对，如果是王黼、蔡京之流出城，欢送他们的，恐怕只有臭蛋和石块。”
　　李延庆笑了笑又问道：“刚才孙相公说改封我什么官职？人声沸腾，我没有听清楚。”
　　“改封礼部尚书。”
　　“不用说，封礼部尚书一定是白相国建议的吧！”
　　一般封官都是官、职、事三者统一，李延庆的官阶是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这是改任东京防御使时封的，一直没有变，但他的官职却是正二品太子少保，又加了一个校检御史大夫的头衔，这两个都是虚职，用来代表地位，没有实际意义，而有实权的差谴官却是荆湖两路宣抚使，实际上就是钦差大臣，巡视荆湖两路，加了御史大夫头衔，就有了弹劾权。
　　现在却改封他为礼部尚书，和太子少保一样，也是一个养老官，实际上就是剥夺他的一切实权，在家养老。
　　孙傅有点尴尬，只得勉强道：“非常时期只能委屈李少保，等金兵北撤后，官家一定会重新重用，李少保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李延庆点点头，“我住在曹府，有什么事情，孙相公可以来曹府找我，先告辞了！”
　　李延庆随即命令马车调头，百余亲兵护卫马车向曹府方向驶去，孙傅目送他走远，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这件事总算解决了。
　　……
　　京城爆发了数十万人聚集的大事，在随后的几天内，整个京城都在谈论这件事，这其实也是京城百姓在久困于战争后的一次集体发泄，但它引发的后果却十分深远，对朝廷而言绝不是好事，乃至以后百年间，时常会爆发数十万民众集体求诉的聚会，追根溯源，都是种因于今天这次集会。
　　李延庆返回曹府，将大门一关，外面的什么事情都和他无关了。
　　曹府体量巨大，占地足有五百亩，曹府搬了足足一年才将府中搬空，只剩下数百间无法运走的院落房舍，由一名远房曹氏族人和几家没有南下的家仆看管。
　　李延庆的百余名亲兵也住在曹府中，使曹府多少有点人气，李延庆则住在从前老丈人一家的院子里，他当然是住在妻子曹蕴从前的绣楼，这也是他们夫妻回娘家住的地方。
　　一楼是曹蕴的书房，大部分书架都空空荡荡，只有一只架子上摆放着李延庆随身携带的百余册图书，夜幕降临，两根点亮了房间，光线十分柔和，李延庆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指关节轻轻敲打桌子，静静聆听着一旁莫俊的分析。
　　“都统这次以退为进的策略非常理智、也非常高明，但在细节处理上我觉得都统还有失分之处。”
　　“你是指我离开京城？”李延庆淡淡笑道。
　　莫俊微微点头，“荆襄路途遥远，一来一去至少一个月，金兵南下只在数日，都统再想返回怎么来得及，而且那时朝中信息不通，人脉尽失，就算及时赶回也无从着手，所以我坚守自己的意见，都统可以辞职，但绝不能离开京城。”
　　“就算你说得有理，可今天……是不是有点过犹不及？”


第0765章 视察店铺
　　李延庆很少批评莫俊，但今天这件事莫俊事先没有和自己商量，结果闹出这么大的风波，让他十分被动，若说对莫俊没有意见那也不可能。
　　莫俊脸上露出歉疚之色，他轻轻叹口气，“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和陈东他们沟通好，我原本是考虑太学生出来游行后，再逐渐把京城民众吸引出来，但这一点没有交代清楚，让他们自己去安排，结果他们把我的想法理解错了，提前泄露了都统出发时间，做得太明显，落了痕迹。”
　　“算了，这次我有借口解释，下次当心就是了，尤其要提前和我商量。”
　　“卑职记住了，不过数十万百姓出来挽留都统，可不一定是坏事，至少朝廷就不敢轻易动你了，而且将来都统振臂一呼，必然是一呼百应，强大的民意基础已经筑好了。”
　　莫俊其实也是在含蓄地提醒李延庆，凡事都有两面性，要想想好的一面，他很了解自己的主公，负面考虑得太多，对好的一面就缺少了挖掘，使很多事情的真正价值没有能充分体现出来。
　　今天这件事就是，如果能充分利用民意，不但主公在京城可以高枕无忧，而且一旦有紧急大事，他也能以最快速度招募起人马。
　　莫俊暗暗决定这件事就算主公再不舒服，他也要坚持利用到底。
　　“都统打算怎么应对朝廷那边？”莫俊岔开了话题。
　　提到从朝廷，李延庆不由冷笑了一声，“说实话，我才懒得管他们那摊子破事，这段时间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停一下，他又笑道：“如果有可能，我想把思思接过来。”
　　莫俊犹豫一下低声道：“二夫人最好不要来京城，将来撤走不便，如果都统真的需要女人，可以在京城找一个。”
　　“我只是随便说说，我现在不想招惹女人，另外，我现在已经不是都统，你不用再用这个称呼了。”
　　莫俊顿时目光肃然，正色道：“或许朝廷那边不是了，但在京兆军五万将士的心中，你依旧是都统，如果你整自己都不坚持，那让部下们怎么理解？”
　　“好了！好了！”
　　李延庆忽然头大如斗，自己不过是稍稍批评他几句，就引来这么猛烈的报复，说教了一天，自己也够累了。
　　“你们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我不管，这样可以了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请都统休息！”
　　莫俊行一礼，匆匆离去了。
　　李延庆躺在宽大的椅子上，百无聊奈地敲打着桌面，人就怕闲，一闲下来就会有绮念，女人，已经离开妻子快一年，自己是需要一个女人了。
　　李延庆招招手，将两名亲兵叫了进来……
　　天还蒙蒙亮，两名美貌娇媚的舞姬被亲兵从后门悄悄送上牛车离去，李延庆走到院子，只觉得神清气爽，整个身子骨都舒展开了，他抽出一把剑，在院子里慢慢舞了起来。
　　这一通剑练了足足半个时辰，练得浑身是汗，这才收剑回屋，今天是他无事一身轻的第一天，他还真有事情要做。
　　喝了一杯茶，又用大木桶泡了澡，李延庆换了一身新衣，这才坐上马车前往潘楼街。
　　李延庆今天是要去看看宝妍斋，说起来他是宝妍斋不折不扣的少东家，就算他对这个店铺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但这是父亲半辈子的心血，现在父亲不在京城，连个管事级别的手下也没有，无论如何，他李延庆也该去关心关心这家店。
　　潘楼街依旧是东京城的商业中心，宋金开始谈判的消息传出后，又有十几家店铺重新开业了，就算是白天，潘楼街也颇为热闹，这就是华夏民族的特点，骨子里永远也不会缺少对生活的热爱。
　　潘楼街的宝妍斋胭脂店是京城唯一的点，虽然货源已经断绝了半个月，缺货严重，让很多兴冲冲的老客人失望离去，但店铺却绝不能关闭，这样会损害到宝妍斋的品牌，这就像一个很火爆的明星，只要有一段时间不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她就会渐渐被人淡忘一样，保持存在感才是维护品牌的必要手段。
　　李延庆的马车在宝妍斋前缓缓停下，他昨天还是全城瞩目的焦点，现在可不想被人发现。
　　李延庆从马车里出来，直接就进了宝妍斋，他穿着一件黑色斗篷，斗篷上的风帽很大，遮住了他的脸。
　　一股浓郁而熟悉的幽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这是幽兰香水，宝妍斋最名贵的香水，一瓶就要五十两银子，可以用两个月，非豪门权贵不买，这里居然还有存货？
　　进门是各种胭脂洗漱精品的陈列台，装有幽兰香水的定窑小白瓷瓶就放在桌上，当然是民窑瓷瓶，官窑瓷瓶早就被人抢光了，五大官窑的瓷器就算在北宋也是极为珍贵的收藏品。
　　旁边是一名穿着武士服的年轻男子，显然是从武馆请来看店的武士，门口陈列台上的各种瓶瓶罐罐就价值几千贯钱，他可不允许有人一把抢了就跑掉，武士没有认出李延庆，他见进来一个年轻男子，便警惕地站到门口，堵住了李延庆的退路。
　　李延庆笑了笑，这武士挺有意思。
　　他走进了店堂，店堂很宽大，光堂口就至少有一亩半，依次摆着二十几排货架，但货架上的货物却寥寥无几，尤其中档胭脂那几排，基本上空了，店铺里只有两个中年女人在挑选香水，旁边跟着一名年轻女店员，给她们低声介绍。
　　这时，一名身姿俏丽的年轻少妇快步走上前，“请问官人要买点什么？”
　　话音刚落，她忽然认出了李延庆，顿时掩口惊呼起来，“啊！是少东主。”
　　李延庆笑着向她摆摆手，又瞥了两名中年妇女一眼，还好，两人只是随便向这边看了一眼，又专注地试用胭脂去了，她们显然不知道李延庆和宝妍斋的关系。
　　“少东主，这边请！”
　　年轻少妇将李延庆请到店员休息的小房间，这里同时也是补货仓库，但里面空空荡荡，什么存货都没有了。
　　李延庆坐下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梅，就是京城人氏。”
　　阿梅连忙跑去给李延庆倒了杯热茶，端给了李延庆，李延庆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又笑问道：“你现在是店里管事吧？”
　　阿梅脸一红，摇摇头道：“我也是店员，因为只有我一人留下，大娘子就让我暂管这家店，外面那个是我妹妹，临时来帮帮忙。”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里的管事了！”
　　李延庆虽然从不过问宝妍斋的经营，但他说出的话在宝妍斋还是极有份量，连他父亲一般都不会反对。
　　阿梅大喜，连忙施个万福，“谢谢少东主！”
　　她因为母亲身体不好不能南下而留在了京城，没想到因祸得福，她居然正式成了管事，宝妍斋最低一级管事的月俸也有三十五贯，这下子，母亲看病的钱终于有着落了。
　　“阿梅，现在店里有什么困难？”李延庆又柔声问道。
　　阿梅鼻子有点发酸，宝妍斋的几乎都南下了，这家店就靠她一个人苦苦支撑着，这个时候少东主忽然出现，给了她极大的支持，她一下子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独了。
　　阿梅抹去眼角泪水，小声道：“主要就是没货了，也幸亏买东西的客人不多，苦苦支撑着，但最多也只能支持半个月。”
　　“那有没有送信去江夏？”
　　宝妍斋新总店在杭州，但货物中转仓库却是在江夏，补货一般都是江夏的船只过来。
　　“我早就让我夫君去江夏送信催货了，但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还没有消息。”
　　“那应该快到了。”
　　李延庆听她提到自己的夫婿，连忙把声音提高一点，好让外面那个探头探脑的小姑娘听到自己的声音，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就算开着门也要尽量避嫌。
　　“那还有什么困难？”
　　“还有……就是卖货的钱。”
　　“卖货的钱被人抢了？”李延庆见她吞吞吐吐，心中有点疑惑起来。
　　“不！不！不！”
　　阿梅胀红了脸，连忙摆手解释，“卖货的银子我都保存得好好的，一两不少，我是说，有一批卖货的银子还没有收回来。”
　　“有多少？”
　　“五百两银子，十只红宝盒的钱，前几天被一家人全部买走了，他们说马上把银子送来，可到今天还没有送来，我又不敢去要。”
　　阿梅从一只小盒子里取出一张欠条，递给了李延庆，李延庆接过欠条看了一眼，欠款人是崇国公四子白晋。
　　李延庆呵呵地笑了起来，真他娘的有意思，居然是白时中的儿子。


第0766章 上门要债
　　白时中的相国府位于外城，不过外城过于冷清，治安也不太好，白时中一家人便搬到内城位于东大街的别宅内生活，别宅虽然占地不大，但白家目前人口并不多，长子、次子和三子都携家人南下杭州，女儿女婿也走了，白时中的妻子在三年前病逝，只有幼子一家还留在京城，加上仆妇家丁也只有二十几口人，占地六亩的别宅也足够住了。
　　白时中的幼子叫做白晋，是白家四郎，他的妻子是蔡京的女儿，白时中是蔡京的第一走狗，这已是天下人的共识，当白时中官至吏部侍郎时，蔡京便决定把走狗升格为同党，和他结为亲家，白晋娶的就是蔡京的九女儿。
　　宝妍斋的事情就出在这个蔡京的九女儿身上，她用的脂粉都是宝妍斋的顶级产品，前几天她去宝妍斋店铺，发现店铺已经断货了，她唯恐自己的化妆品断货，便一口气将库存的最后十只红宝盒全部强行买下，而所需的货钱五百两银子，她给丈夫说了一声，便不管这件事了，偏偏白晋也很忙，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结果两人都忘记了。
　　昨天阿梅上门找白家要钱，正好遇到全城百姓聚集御街示威，大家都跑去看热闹，白家只剩下一个不知情的门房，对阿梅态度比较恶劣，骂她讹诈白家，将她赶下台阶。
　　这原本是件小事，只要阿梅再来一次，找到管家，管家看见欠条后再进去问一问，事情就解决了，欠条虽然是蔡氏借丈夫的名写下，但白家也不至于赖账。
　　可偏偏这件事被李延庆知道了，他是宝妍斋的少东主，为宝妍斋要债天经地义，只是事情就不会是要债那么简单了。
　　李延庆需要借用这件事冲一冲自己在赵桓以及文武百官心中印象，毕竟三十万人集合声讨，使他在朝堂中的名声有点不太好，野心、阴险、枭雄，这是大部分朝臣在聚集事件后给他打上的烙印，在事业早创之初，留下这样的烙印可不是好事。
　　第二天一早，白时中早早去了朝堂，白晋也进宫当值侍卫，这时，东大街白府大门前来了十余人，他们当街竖起一面巨大的牌子，牌子上贴着斗大的一行字：“白时中倚权欺弱，强买强卖，欠债不还”，落款是“宝妍斋”三个大字。
　　这个牌子竖起来，顿时轰动了整个东大街，居然在相公家门前闹事，很快便跑来数百人看热闹，这时，白家也被惊动了，管家带着几名家丁跑出来干涉。
　　“你们胆大包天，居然敢来相国门口滋事，你们活腻了吗？”
　　一名大汉一把推开管家，“什么东西，滚！”
　　管家被推个趔趄，险些摔倒，一名家丁连忙扶住他，小声道：“大院，好像是宝妍斋来要债啊！”
　　管家也看见了牌子下面的落款，又看了看十几名身材魁梧强壮的大汉，若打起来，自己肯定要吃亏，他心中又恨又气，转身便向府中跑去。
　　蔡氏正坐在房间里描眉，她的丫鬟慌慌张张跑来道：“少夫人，管家说外面有宝妍斋跑来要债，闹得很凶，不知是怎么回事？”
　　蔡氏顿时吓了一跳，宝妍斋？难道丈夫没有把银子给他们吗？
　　她连忙起身走出房门，只见管家焦急地站在院门口，蔡氏道：“是有这么回事，我前几天买了一些脂粉，当时钱不够，后来我让四郎去付了银子，不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要不，你先给他们五百两银子，把他们打发走，回头再问问四郎是怎么回事？”
　　管家有点傻眼了，真是少夫人欠钱没给，人家上门要债了，他半晌道：“好吧！我再去问问。”
　　他转身向外面走去，管家当然不会蠢到真的拿五百两银子送出去，那样不就坐实了白家欠钱不还吗？老爷的名声都要丢光了。
　　管家想了想，立刻对一名家丁道：“你速去开封府衙报案，就说有人来相国府闹事，请他们立刻派人来保护白府。”
　　他又派一名家丁赶去皇宫向老爷汇报此事。
　　管家随即轰然关上大门，不理睬府门外的挑衅。
　　这时，东大街上已经聚集了七八千人，这两天京城人格外敏感，稍有点风吹草动就以为是大事，所以一旦出现聚会状态，看热闹的人便立刻象滚雪球一般从四面八方赶来，使东大街上人山人海，人们议论纷纷，痛斥白时中的儿子倚权凌弱，草菅人命，做出伤天害理的惨事。
　　这就叫三人成虎，大部分人都看不到牌子上的内容，只能是靠猜测脑补，把白时中的儿子演绎成一个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混蛋衙内，然后再发酵传播，当这件事传遍整条东大街时，就已完全面目全非，其实这时候真相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的生活有了调味品。
　　“该死啊！人家姑娘才十六岁，就把人家活活地强暴害死了，可怜人家父母来要讨说话，还要暴打人家，恶人当道，苍天无眼啊！”
　　“这件事我是亲眼所见，白时中儿子看中人家店铺，不给钱就强行霸占，把店主都打死了，太惨了！”
　　……
　　可怜白家也不知是招惹谁了，不就是买东西忘记带钱了吗？最后却惹来一身骚，弄得声名狼藉。
　　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大喊：“官府来抓人了！”
　　“官官相护，太黑暗了！”
　　街上的近万民众都咆哮起来，愤怒得大吼大叫。
　　不用说，这是开封府的官员和衙役赶来了，来的官员地位不低，是开封府新任府尹徐秉哲，他白时中亲自推荐，前天下午才上任，前任开封府尹聂山因为三十万民众聚集之事而被盛怒之下的赵桓罢免，官任资政殿学士的徐秉哲得到白时中的大力推荐，出任开封府尹。
　　投桃当报李，徐秉哲听说白时中府中有暴徒跑来闹事，他顿时大怒，亲自率领数十名衙役赶来抓捕暴徒。
　　但到了东大街，他便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居然有上万人聚集，听百姓怒吼，居然是声讨纵子行凶杀人的相国白时中，这让徐秉哲又恨又怕，恨白家没有给自己说实话，怕是自己再重蹈聂山的覆辙，又因聚集事件而被罢职。
　　“大家让一让，开封府来办案，一定会秉公处理！”
　　衙役们一边大喊，一边辟开了一条路，很快，徐秉哲便在数十衙役的簇拥下来到了白府门前。
　　这时，徐秉哲也看见了那块巨大的要帐牌子，他有点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徐秉哲喝问道。
　　一名大汉上前躬身行礼道：“我们是宝妍斋的店员，白时中的儿子买了我们的胭脂一直不给钱，我们上门来讨要！”
　　“啊！”
　　徐秉哲顿时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不就是来要钱吗？怎么到百姓口中就变成了奸淫少女，纵子行凶了？
　　“府尹，这就叫三人成虎啊！”
　　主簿低声感叹道：“明明只是一件小事，结果以讹传讹，最后被好事者传成什么样子了。”


第0767章 年轻气盛
　　就在这时，门吱嘎一声开了，白府管家从门口慌慌张张跑出来，拉住徐秉哲哀求道：“徐府尹要帮帮我们，这事闹大了！”
　　徐秉哲眉头一皱，轻轻挣脱他的手，指了指木牌道：“你们是不是买东西不给钱？”
　　“怎么会不给钱，不就是少夫人一时忘了吗？”
　　“既然是真的，那把钱给了就行了，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徐秉哲也有点不满了，原来别人没有冤枉白家。
　　“我给了，但他们不要，让我怎么办？”
　　旁边大汉冷冷道：“别以为白家有点权力就可以肆意侮辱人，我家衙内说了，今天不仅要钱，还要白家给个说法。”
　　徐秉哲的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线，宝妍斋的衙内是谁，不就是李延庆吗？他当然知道李延庆和白时中的恩怨，原来根子在这里？
　　徐秉哲忽然觉得有点棘手了，他固然是想帮恩相白时中，但李延庆在军方的势力太大，他也惹不起，这就有点麻烦了。
　　“不如先给本官说说，白府哪里做错了？”
　　“哼！不给钱也就罢了，五百两银子的损失宝妍斋也承担得起，但白府不仅赖账，还侮辱人，我们要讨这个说法。”
　　管家顿时急了，“我们什么时候羞辱过你们，你们这么多人，一个个凶神恶煞，谁敢羞辱你们？”
　　“不是今天，是前天下午，我们店里的女管事来要货钱，你们是怎么侮辱她的？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以为有权就可以为所欲为？”
　　大汉没有把话说清楚，女管事，侮辱，这些关键放在一起，就会让人产生某些联想，管家也懵了，前天下午，前天下午他是不在，跑去看热闹了，府中是谁干了好事，难道是老马？
　　管家想到了门房，那个家伙是出了名的臭嘴，他隐隐有点明白了，他记得老马是给他说过，前天下午有个女人跑来闹事，被他骂走了，自己没有放在心上，估计就是这件事。
　　管家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小事不睬，最终会酿成大事，他又向徐秉哲哀求道：“外面这么多人，都在胡说八道，把老爷的名声都毁了，徐府尹能不能帮帮忙？”
　　“要不二位进府里面坐吧！等老爷子回来后再协商解决，这外面人山人海的，对二位的影响都不好。”徐秉哲碍不过白家的面子，只好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不料大汉却冷笑一声说：“白家门槛太高，我们可见不去，万一里面埋伏了一帮刀斧手，把我们乱刀砍了，白家一手遮天，死也白死了。”
　　这纯粹就是胡说八道了，徐秉哲心里已经明白，这就是李延庆来报复白时中，自己虽然也是开封府尹，但根子太浅，天上神仙打架，哪是自己一个凡人劝得了。
　　徐秉哲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这件事只能白时中自己来解决了。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一声，“白相公回府！”
　　旁边人纷纷闪开一条路，只见一顶大轿在十几人的护卫下向这边快步而来。
　　白时中接到家丁的报告便急急忙忙赶了回来，他没想到事情居然闹得这么大，至少有上万人将整条东大街都堵死了，更让白时中无法忍受的是，他耳中听到的，都是各种恶毒不堪的谣言，他的名声已经被毁得体无完肤。
　　轿子落地，白时中铁青着脸从轿中走了出来，他瞥了一眼大牌子，冷冷对旁边的徐秉哲道：“徐府尹，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白某的名声被人糟践？”
　　徐秉哲连忙上前道：“下官也是刚刚才赶到，正在询问情况。”
　　“是吗？徐府尹居然日理万机，我倒没想到。”白时中狠狠讥讽了一句。
　　徐秉哲不敢得罪白时中，只得忍住气道：“白相公的事情，下官怎么敢怠慢，下官接到管家的报案便一路奔来，这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下官费了多大的劲才挤进来，原来……原来只是一桩买卖纠纷的小事。”
　　徐秉哲也是含蓄地埋怨白时中，若你管家及时把事情处理好了，事情至于闹得这么大吗？
　　白时中是出了名的护短，他哼了一声，把管家招过来低声问他情况，只片刻，他便明白了，这是李延庆在借一件小事跑来兴风作浪，给自己上眼药呢！
　　他心中勃然大怒，走上前怒视大汉道：“李延庆在哪里，叫他来见我！”
　　“哟！白相公居然来了，这种小事情，不需要我家少东主出面吧！你们把钱给我，我们就走人，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大？”
　　“你——”
　　白时中气得眼前一阵眩晕，闹到最后，对方还倒打一耙。
　　“阿才，把钱给他们。”白时中忍住满腔怒火，吩咐管家给钱。
　　管家急忙把一盘银子端出来，递给大汉，“这是五百两，拿了银子就快滚吧！”
　　大汉接过盘子，却举过头顶对四周人高声喊道：“大家看到了，我们并非故意来闹事，堂堂的相国人家，居然欠钱不还，想赖账，我们宝妍斋讲道理，给了钱就走人，不跟他们计较！”
　　大汉对手下吩咐一声，“我们走！”
　　十几名大汉撕下大牌子上的字，转身推开人群就走。
　　白时中气得胸膛都要爆炸了，他身体晃了晃，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顿时晕厥过去。
　　“老爷！”
　　“白相公！”
　　……
　　白府大门前发生之事，很快便传得满城风云，各种版本都有，有说白家人人品恶劣，倚强凌弱，买东西不给钱；也有传言说白时中的儿子强抢民女，逼死人命；还有传言说白时中儿子欺男霸女，强占民宅……足足有十几个版本，没有一个版本是好话，白时中的名声在京城算是彻底毁了。
　　但朝廷百官却看得透彻，这是李延庆在报复白时中，朝官们纷纷议论李延庆还是太年轻气盛了，做事情冲动，一点城府都没有。
　　大家都知道，李延庆被罢官赋闲就是白时中的安排，李延庆对白时中有怒气大家都能理解，只这报复来得太快，太直白，一点技巧都没有，足可见这个李延庆骨子里的莽夫之气太重，成不了大事。
　　御书房内，赵桓听完徐秉哲的汇报，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他很了解李延庆，李延庆是那种恩怨分明的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前天白时中对李延庆使了绊子，只给官不给事，让他彻底闲居家中，这种断人前途的事情，如果李延庆忍了，赵桓才会真正担心，说明李延庆心中还有更大的图谋。
　　今天李延庆反手一棒打回来，彻底毁了白时中的名声，虽然做得很过份，但这恰恰说明李延庆还暂时没有图谋，这却让赵桓一颗心放下了，否则他还真不放心李延庆，这小子，太扎手了，磨他几年也不错，赵桓终于下定决心，五年之内绝不用李延庆，要好好磨掉他的棱角。
　　“这件事你处理得不错！”
　　赵桓缓缓对徐秉哲道：“虽然还是出现大量聚集，但你能把事情大事化小，朕这次就不追究你的过失了。”
　　徐秉哲心中大喜，连忙跪下谢恩，其实他心中还是有点疑惑，这件事并没有大事化小，相反，白时中还吐血晕厥了，官家居然不追究自己，自己真是走了狗屎运。
　　其实徐秉哲并不知道，赵桓说得大事化小，是指矛盾没有激化，李延庆及时收手，如果徐秉哲过于偏袒白时中，以李延庆眼睛揉不了沙子的性格，还真会再出大事，这因为这一点做得比较好，徐秉哲保住了自己的官帽。


第0768章 更大诱饵
　　白府聚集事件后，白时中足足在家里躺了十天才去上朝，整个精神面貌都萎靡了，至少老了十岁，这也难怪，对这些文人而言，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在京城的名声坏了，比杀了他还难受，白时中和李延庆的仇怨算是结下了。
　　而李延庆在这件事便彻底沉默了，基本上不怎么出门，也让人抓不到他的把柄。
　　时间一晃又过了一个月，到了三月上旬，黄河水彻底解冻，黄河北岸的船只受到了金兵最严密的保护，不仅如此，他们还在河北各地收罗船只，又搞到了几千艘中型货船，使金兵有一支庞大的运力。
　　而宋金之间关于归还太原的谈判也终于有了结果，金国之前答应归还太原只是指太原城，其他所占河东之地一概与之无关，这就等于归还一座空中楼阁，就算归还了宋军也过不去。
　　双方又经过一个月的拉锯谈判，最终达成了妥协，宋朝以三百万银子的代价赎回太原城以南的土地，包括太原城在内，但前提是宋朝不允许在太原城内驻军，一兵一卒都不允许，衙役也不准超过百人，这就被李延庆说中了，宋朝得了面子，却丢了里子，太原城没有驻军，金兵随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重新夺回去。
　　双方签署协议后，以宋朝交割白银时间为准，一旦白银交给，金兵就将撤出太原城，由宋朝重新派遣官员进行治理。
　　第一步走出去成功，赵桓的心更大了，他立刻下旨令张邦昌着手下一轮的谈判，收回太原以北以及河北两路，不过赵桓这次没有时间限制，他知道收回河北要付出大价钱，朝廷目前根本负担不起，只有等南方银坑多上缴一点白银，那至少需要一年半载的时间。
　　其实赵桓还有一个心思，在漫长的谈判期间，双方偃旗息鼓，自己就有精力重新任命南方各州的官员，彻底巩固自己的皇位，东南那位老爷子，还虎视眈眈不肯罢休呢！
　　谈判依旧是在大名府进行，张邦昌等人已经住习惯了，除了没有自由外，其他都很滋润，吃得好，住得好，有女人服侍，还有大量的书籍，几个谈判使者倒也安安心心住下来了。
　　这天上午，完颜斜也再一次来到了黎阳县黄河边，此时河面上已经看不见一块浮冰了，黄河之水滔滔东去，异常壮观，远处河面上，一艘大船正缓缓向北岸驶来，黄河在黎阳县这一带水流平缓，适合行船，河面也不算宽阔，两岸都是平原，非常适合做黄河渡口，历史上的官渡之战就是在这里爆发。
　　不多时，大船靠岸，完颜宗望快步从船上走下，来到完颜斜也面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参见都元帅！”
　　“渡河怎么样？”完颜斜也关心地问道，他关注每一个细节，包括金兵能否适应渡黄河。
　　“回禀都元帅，卑职已经亲自渡河三次，完全没有问题！”
　　完颜斜也点点头，最担心的一件事也落下了，他又吩咐道：“接下来要演练几艘船南下，当心一点，不要让宋人起疑心了。”
　　“请都元帅放心，卑职会处理得当！”
　　完颜斜也又吩咐了几句，这才返回黎阳县，完颜斜也的压力很大，狼主已经表态他不愿意久呆燕山府，这就是在催促完颜斜也了。
　　完颜斜也心里明白，他原本准备在今年十月实施的计划已经无法拖下去了，他必须在三个月内给狼主一个交代，这也是完颜晟给出的期限，完颜晟打算回黄龙府过夏天。
　　完颜斜也策划已久的方案必须立刻实施。
　　下午时分，二十几名“宋军”打扮的骑兵护卫着一名文官从黎阳县出来，他们在黎阳码头上了船，完颜宗望亲自送他们过了黄河。
　　……
　　赵佶南下后并没有去杭州，而是驻停在江宁府，宋军灭南唐后，拆毁了南唐大部分违禁宫殿，但因为南唐李氏早在后周时代就去除了帝号，向北方俯首称臣，宋军也就没有完全摧毁宫殿，留下了一座宫殿作为宋帝南巡时的别宫。
　　这座别宫一百多年来一直有人修缮打理，使赵佶在江宁府也有了落脚之处。
　　赵佶这次退位当然是心不甘情不愿，但没有办法，金兵来势太凶猛，大宋有灭国之忧，万一大宋灭国，他赵佶就成了末代皇帝，他承担不起这样的罪责，只能选择退位，把皇位交给儿子，让儿子去承担这份灭国的罪责。
　　但最后的形势却出乎赵佶的意料，李延庆率领宋军居然顶住了二十五万金兵的疯狂进攻，守住了东京汴梁，金兵被迫北撤，赵佶当然不会认为金兵北撤是谈判的结果，他心里有数，完全是李延守城庆的功劳，是李延庆派出手下大将烧毁黎阳仓促使金兵不得不北撤。
　　既然暂时没有了灭国之忧，赵佶便又开始考虑如何复国，南面直接称帝复位的方案他已经否定了，虽然最简单，但政治上的后果他承担不起，毕竟宗庙还在京城，他最终还是决定重回开封府，走正统之路复位。
　　只是他儿子太狠，自己刚刚和王黼等旧臣联系上，便被他下手宰了，无奈，赵佶的目光便落到了军方，这是另一个有效的办法。
　　李延庆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在军方和民间都威望极高，偏偏又被愚蠢的儿子贬黜，这个时候赵佶当然要极力拉拢李延庆。
　　李延庆的父亲李大器，赵佶早已经派人去秘密联系过了，李大器虽然无法给他明确的答复，但至少表态中立，也算是一个好的开端，还曹家，曹老爷子也明确表态中立。
　　但这两人表态还不够，关键是李延庆本人，就在昨天，李延庆派来的心腹终于抵达了江宁府。
　　书房内，赵佶亲手写下了一份正式的太上皇旨意，这是李延庆支持他的条件之一，旨意中明确答应册封李延庆为郡王，同时允许李延庆娶一名帝姬为次妻，这也是李延庆明确提出的要求，这当然是为谋取政治上的筹码，赵佶完全理解李延庆的心思。
　　只是让帝姬下嫁臣子为次妻，似乎没有这个先例，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皇家面子上不太好看，但为了能复位，赵佶已决定豁出去了。
　　写完了圣旨，赵佶亲自取玺在圣旨下面盖下了自己的宝印，等墨迹和印泥稍干，他将旨意装进一只朱漆竹筒中，交给了一名心腹侍卫，让他转给李延庆派来的人，这就是李延庆支持他复位的条件之一，一个是地位，一个是身份，当然，李延庆还有别的条件，但那些条件都不大，完全可以以后再协商。
　　送走了圣旨，赵佶稍稍松了口气，这时，一名宦官在旁边低声道：“陛下，蔡相公有紧急之求见！”
　　蔡相公便是蔡京长子蔡攸，是赵佶的心腹重臣，虽然蔡攸已被新帝赵桓罢免的相位，但赵佶并不承认，就像他不承认自己已经退位一样，依旧要求宦官侍卫们保持旧有的称呼。
　　赵佶点点头，“宣他进来！”
　　不多时，蔡攸便匆匆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蔡爱卿请坐！”
　　赵佶笑眯眯请他坐下，“爱卿有什么紧急之事要找朕？”
　　蔡攸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宦官，赵佶会意，向两名宦官摆摆手，宦官退了下去，书房内就只剩下赵佶和蔡攸两人。
　　“说吧！什么要紧之事？”
　　蔡攸压低声音道：“金国派使者来了！”
　　“什么？”
　　赵佶大吃一惊，金国居然派使者来找自己，这……这是什么缘故？
　　“他们有什么事情？”
　　“陛下，使者先找到了微臣，他有金国皇帝的信物，是代表金国皇帝来见陛下，他的意思是说，金国愿意支持陛下复位。”
　　赵佶愣住了，金国居然表态支持自己复位？这倒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他压根就没有想到金国也居然参与进了宋朝的帝位之争。
　　愣了半晌，赵佶又问道：“他们提出了什么条件？”
　　金国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支持自己，一定是提出了比较苛刻的条件。
　　“他们条件很简单，就是把太原、真定、河间三镇划给金国，并提出了每年两百万银子的岁币。”
　　居然是要自己分裂疆土，这个条件可难办，蔡攸又小心翼翼道：“陛下，其实现在河东、河北都在金人手上，就算他们不提疆土之事，我们也同样拿不回来，其实放弃三镇，换回河东、河北大部，我们也并不亏。”
　　赵佶想了想，便点头道：“好吧！你先带使者来见朕，朕再和他好好谈一谈！”


第0769章 条件成熟
　　蔡攸走了，赵佶负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在考虑金国支持自己复位究竟有没有可行性，还有，和金国达成某种割让土地协议，会不会给自己身后留下污点。
　　但从现实的意义上来说，达成割让三镇的协议也不是不可能，金兵第一次南下时，自己就和金兵达成了割让真定府的协议，当时也并没有引起太大争议，现在再增加太原、河间两镇，如果河东、河北因此回归，那自己还是功大于过。
　　最关键一点，现在河北、河东就在金人手上，北方三镇已经事实上被金兵夺走了，自己割让三镇只不过是承认这个现实罢了。
　　金国的秘密使者是萧仲恭，他其实是完颜斜也派出的特使，只是因为完颜斜也的方案得到了金国皇帝完颜晟的支持，所以萧仲恭便以金国特使的身份来秘密拜访赵佶。
　　萧仲恭出身契丹贵族，容貌清瘦，书卷气很重，极为温文尔雅，他由出面，首先他的气质和形象就极容易得到宋朝官员的认可，他抛出的方案最终成功的可能性也就更大。
　　大半个时辰后，萧仲恭跟随蔡攸走进了行宫，蔡攸低声对萧仲恭道：“只要萧先生拿出诚意来，陛下愿意和贵国合作的意向就非常高！”
　　三千两黄澄澄的黄金不是白给的，蔡攸早已向萧仲恭表态，他会全力促成这次合作。
　　萧仲恭微微一笑，“蔡相公说的诚意是指什么？”
　　“具体、可行的方案，这才是说服官家的关键。”
　　蔡攸毕竟是做过相国，虽然他在历史上的定位更多是佞臣，但他本身也有相当的能力，只是他的能力不是表现在治国，而是表现在对上位的心思揣测上，他堪称个中高手，他很清楚说服赵佶的关键在哪里？赵佶极度渴望复位，可眼前又是一团乱麻，找不到复位的有效办法，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并不靠谱的李延庆身上。
　　如果金国能拿出一个有效方案，再加上自己的说服，那么双方合作的可能性就大了。
　　萧仲恭微笑着点点头，这是他的风度，任何时候脸上的微笑都不会消失，就算拔刀子捅对方时也是一样。
　　很快，他们来到了赵佶的书房门前，两人在门前稍候，一名宦官进去禀报了赵佶，不多时，宦官走出门笑道：“陛下有请！”
　　萧仲恭跟随蔡攸走进了书房，只见一名中年男子端着在位子上，虽然穿着普通的禅衣，但那种君临天下的气度却是一般人无法学会的，萧仲恭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跪下行大礼，“微臣萧仲恭拜见太上皇陛下！”
　　他是契丹贵族，又是金国重臣，是不用下跪行大礼，更不用自称微臣，但他却给足了赵佶面子，至于称呼太上皇，那是因为他代表金国前来，官面上的礼仪要做足。
　　赵佶见萧仲恭气度不凡，温文尔雅，好感顿生，连忙伸手虚托，“萧先生免礼，请坐！”
　　“谢陛下！”
　　萧仲恭在一旁盘腿坐下，蔡攸则直接在他斜对面的位子上坐下，这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细节，他的坐下并没有经赵佶同意，萧仲恭心知肚明，这是蔡攸在故意向自己显示他和赵佶的关系，萧仲恭心中忍不住一阵鄙视，果然是个佞臣。
　　萧仲恭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取出一支金狼头令放在桌上小盘子里，“这是金国天子赐我的信物，它可以证明我为金国特使的身份。”
　　赵佶看了一眼金狼头令，又对萧仲恭道：“我听蔡相公说，这次萧先生出使江宁的主要目的是表达金国支持朕复位，朕有点不理解，金国为什么如此关心宋朝的内务？”
　　“无他，为利益耳！”萧仲恭微微一笑。
　　赵佶顿时恍然，应该是目前宋金谈判不利，金国才想从自己这里拿到更大的利益，只是……金国就这么相信自己？
　　赵佶之前已经想通了，金国的条件他可以答应，但金国也必须拿出让自己复位的具体方案，而且可行性要高，这样他才能和金国合作，否则，自己还是不要背上私通金国的名声。
　　赵佶沉吟良久便缓缓道：“在答应和贵国合作之前，朕希望贵国能拿出一个让朕复位的切实可行的方案，这是合作的前提，拿出方案后我们再继续谈下去。”
　　蔡攸冲萧仲恭得意一笑，仿佛就在说，“我说得没错吧！”
　　萧仲恭微微欠身，满脸诚恳地对赵佶道：“在四月中旬，我们金国天子会南下，将在黄河南岸邀请贵国天子狩猎，这关系到河北的归属，相信贵国天子一定会来见面，这个时候，太上皇陛下便可以在皇宫内发动宫廷政变，金国承诺，会在第一时间承认陛下复位，同时阻挠贵国天子回京。”
　　不得不说，这是个馊主意，既然金国能扣留大宋皇帝，那还有什么利益得不到？这个鸿门宴，赵桓肯不肯去还是一回事。
　　但萧仲恭并不担心，人对财富和权力的欲望往往会蒙蔽住理智，前者是蔡攸，后者则是赵佶。
　　……
　　萧仲恭告辞离去，房间里只剩下蔡攸和赵佶，赵佶负手走了几步，问蔡攸道：“你觉得金国的方案可行吗？”
　　“陛下，就微臣看来，这次会晤关系到河北的归属，赵桓不敢不去，或许他会婉拒金国狩猎的安排，只是和金国狼主见一见面，但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去，萧仲恭说得对，只要赵桓离京，陛下的机会就来了。”
　　赵佶沉思半晌，自言自语道：“四月中旬，时间已经不多了。”
　　“陛下，天气转暖，我们回京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赵佶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朕不回去，他还以为自己真是东京之主了！”
　　……
　　高俅率领的三万天龙禁军就驻扎在江宁县北城外二十里处，距离长江不远，军营占地规模很大，由于这里距离县城稍远，士兵们的生活颇不方便，但有需求就有商机，很快就有嗅觉敏锐的商人发现了商机，军营对面的空地上短短一个月内便出现十几家用大木头搭建的简易商铺，有酒馆、妓馆、博彩、客栈以及日杂品店铺等等。
　　在三家酒馆中，最大的一家叫做“不醉不归酒楼”，酒相当不错，生意也十分火爆，天龙禁军是大宋军队中待遇最高、福利最好的一支队伍，士兵的腰包也十分丰裕，加上现在处于非战时阶段，士兵的管理也比较松懈，所以酒楼内每天都坐满了前来喝酒的将士。
　　这天下午，一名身材健壮的士兵走进了不醉不归酒楼，这个时候还没有到饭点，酒楼里没有多少客人，几名酒保正抓紧时间小睡，连掌柜也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这名士兵敲了敲柜台，掌柜一下子抬起头，“现在就要喝……”
　　掌柜还没有说完，士兵手上便出现了一面铜牌，掌柜顿时脸色一变，急忙推开旁边的小门，“这边走！”
　　士兵一闪身跟随掌柜进了小门。
　　在一间临时放置桌椅杂物的小仓库内，两人对面坐了下来。
　　“萧先生要走了吗？”掌柜低声问道。
　　这句话一出，他的真实身份就揭晓了，金国的奸细，不过不醉不归酒楼最初是辽国的奸细，辽国和宋朝斗了一百多年，对宋朝早已渗透得无孔不入，甚至连泉州、广州这样的外贸海港也有他们的奸细，辽国利用燕京府一带汉人众多的优势，向宋朝各个城市派驻了大量奸细，象江宁府这样的江南重镇更是不可避免。
　　辽国灭亡后，金国收编了大部分原辽国安插在宋朝的细作，使他们继续为金国服务，不醉不归酒楼也转而向金国效忠了。
　　“萧先生明天离去，走之前他让我来确认几件事，第一，鸽信有没有问题？”
　　掌柜连忙摇头，“没有问题，昨天我们还接到从大名府送来的鸽信。”
　　“这就对了，第二是，萧先生令你严密监视军队，一旦天龙禁军北上，你要立刻发鸽信给大名府，至少要发三份，防止万一，此事极为重要，你要切记！”
　　掌柜点点头，“我知道的，不会有问题。”
　　“第三就是你们最好能沿途跟随天龙禁军北上，想个什么法子跟随他们，这样就可以时时通知大名府。”
　　“这个也可以，据我所知，妓馆就会跟随军队北上，随时做他们的生意，我们也可以跟上做军队的生意。”
　　“你自己决定，就这三点，尤其是第二点，别疏忽了。”
　　军士说完，便起身从后门走了，掌柜想了良久，也起身向后院走去，那边养了十几只信鸽。


第0770章 码头遇旧
　　在曹府闭门了整整一个半月后，李延庆终于出门散心了，不过这一次他却来到了黄河南岸。
　　此时已是仲春时节，空气中充满了温暖的气息，一群色彩艳丽的黄鹂从头顶掠过，飞向远处的树林，树林内早已看不见冬天萧瑟，绿意盎然，完全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上下窜跑的松鼠，叽叽喳喳的小鸟，跟随母亲从树林深处走出的小鹿，用它明亮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世界。
　　李延庆和一百余名亲卫骑马穿过了树林，眼前一亮，浩荡的黄河便出现在他们眼前。
　　李延庆催马疾奔，冲上一座小山丘，波光浩淼的黄河顿时尽收眼底。
　　李延庆虽然闭门在家，但他始终关注着河北的动静，就在前两天他得到一个消息，宋朝已经将三百万两白银押解给了金兵，但宋金在太原城的交割上却出了问题，金兵借口南面军队没有完全撤回为由，要求推迟一个月交割太原。
　　李延庆便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金兵绝不会把太原交还宋朝，就算不驻军也不行，金兵在太原城付出的代价太大，他们怎么可能轻易交出，在这一个月内金兵很可能会有出兵的动作，用战争的方式撕毁双方签订的协议，三百万两白银自然也不会再还给宋军。
　　正是有这种强烈的预感，李延庆才会亲自来黄河边查看对岸的情报。
　　“都统，那边有大船！”一名士兵指着河面上大喊。
　　李延庆也看见了，至少有十艘千石大船正向南岸驶来，他眉头皱成一团，南岸的大船基本上都被王贵烧掉了，北岸的船只也被金兵悉数征用，如果河面上出现船只，那肯定是金国的船只。
　　“看看去！”
　　李延庆一催战马，奔下了山岗，带领众人向码头方向奔去。
　　白马渡口曾是黄河下游著名的四大渡口之一，也是河北联系中原的战略重地，这里属于白马县，黄河边有一座小镇，叫做白马津镇，小镇上原本有不少建筑，包括官方的船舶使、税所、仓库等等，还有大量的商业建筑，酒楼、客栈、脚店、食铺、茶馆、妓馆、杂货铺等等，应有尽有，但现在却被金兵悉数烧毁，所有建筑都被烧成了白地。
　　目前，黄河南岸由京东两路前来勤王的军队负责驻守，一共有四万余人，但驻军比较分散，西起郑州、东到郓州，驻扎区域长达两千里，分布在大大小小二十几个渡口上，白马渡口是驻兵最多之地，有驻军五千人。
　　李延庆意外地在这里遇见了种师中，种师中在第一次金兵入侵时，在大名府被金兵击败，他率数千残军退到郓州，在郓州重新整合了京东两路的四万厢军，他被赵桓任命为河南置制使，率四万厢军驻扎黄河南岸。
　　听说李延庆到来，种师中亲自迎出了大营，“李少保，我们好久不见了！”
　　种师中大笑着走上前，久别重逢，两人紧紧拥抱一下，李延庆见他精神矍铄，老当益壮，便笑道：“副帅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种师中一摆手，“别看我红光满面，这是内心的火憋出来的，连打几次败仗，憋屈得狠啊！”
　　“胜败是兵家常事，哪有只胜不败的道理？”
　　“可你小子就似乎没有败过！”
　　李延庆苦笑着摇摇头，“我现在不是败了吗？惨败在宋金的谈判桌上，年纪轻轻就养老赋闲了。”
　　“别提和谈了，我听到这两字就恶心！”
　　种师中拍拍李延庆肩膀，“跟我去渡口，还是进军营？”
　　“去渡口吧！”
　　种师中也翻身上马，带着李延庆缓缓向数里外的渡口走去。
　　“副帅，现在种大帅的情况如何？”李延庆关切地问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种师道的消息。
　　“我大哥在河湟一带和刘韐一起抗击西夏，西夏趁金兵大举南下之机，派军入侵兰州和会州，双方已经三次激战，互有胜负。”
　　赵桓登基后，封种师道为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封刘韐为秦凤路经略使，范致虚为陕西六路经略使，算是稳住了西部边陲的数十州府，问题是财政紧张导致兵力严重不足，西部三路只有六万军队，加上曹性率领的京兆军也不过才八万，而西夏动员了二十万大军南下，使西部的形势十分严峻。
　　“那河东路那边的情况呢？”
　　种师中叹了口气，“太原失守后，王鼎战死，太原守军分两路南撤，一路是你的旧部，韩世忠率一万多军队撤到绛州，另一个是姚古和折彦质的部众，率两万人撤到上党一线，这次朝廷用三百万两白银赎回太原，朝廷命令姚古去接手太原，结果金兵不肯放手，姚古军队便停留在祁县。”
　　姚古就是姚平仲的父亲，也是和种师道齐名的西军老将，西北军方有五大家族，一个是延安府刘家，以刘延庆、刘錡为代表；一个是京兆府种家，以种师道、种师中为代表；再一个是太原府姚家，以姚古、姚平仲父子为代表；第四个也是太原府杨家，也就是著名的杨家将；第五个就是宋麟府折家，目前河东路厢军都统折彦质便是折家的第七代名将。
　　姚古之前一直出任熙河经略使，驻守河湟一带，和李延庆交集不多，倒是他儿子姚平仲和李延庆打了不少交道，李延庆离开太原后，姚古便调任太原，出任河东防御使，与王鼎配合。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抵达了码头，种师中在码头一线修建了长约两里的防御墙，防御墙高达一丈，两千士兵驻守在防御墙边。
　　李延庆站在高墙上眺望良久，却没有发现那十艘战船，就像忽然消失了一样，他有些困惑了。
　　“我刚才在山岗上远眺，发现黄河中有十艘大船，应该是金兵的战船，之前副帅有发现吗？”
　　种师中点点头，“这是他们在训练士兵乘船，一个多月来，一直没有停过，有时一艘，有时几艘，距离南岸不到一里他们就调头了，不过最近他们的训练更加频繁，船只数量也在大量增加。”
　　“这个情况，副帅向朝廷汇报了吗？”
　　“怎么没有汇报，一开始我就汇报了，到昨天已经汇报不下十次，朝廷根本就不理睬。”
　　想到这件事，种师中也有些恼火起来，“朝廷太迷信和谈，明摆着金兵毫无诚意，就是在拖延时间，可朝廷就是不醒悟，你看看这里的防御，修这堵墙还是我自己掏腰包，我几次去找过知政堂，知政堂就是一句话，没钱，可三百万银子就这么掏给金国了，得到了什么？狗屁都没有得到，投降派当道啊！”
　　种师中越说越气，挥舞着手骂道：“我还支持新帝登基，可这个新帝更是个糊涂蛋、软耳根，整天听信谗言，指望谈判拿回太原，可太原在哪里？”
　　李延庆从高墙上跳下来，沉声对种师中道：“金兵拖延交割太原，我怀疑最近金兵就要有军事行动了，这边驻军五千，我怀疑金兵还不敢从这里进攻，我更担心郑州那边的官渡，那边有多少驻军？”
　　种师中也暗吃一惊，“那边只有两千驻军！”
　　“副帅最好提醒一下那边驻军，这几天要加强防备，尤其夜间更要当心。”
　　种师中国点点头，“我知道了，马上就派人去通知，不过……延庆觉得金兵又要进攻京城了吗？”
　　李延庆点点头，“姚平仲目前在蔡州募兵，董平则在颍昌府练兵，京城的守军只有两万人，民兵都已解散，这是进攻京城的良机，金兵绝不会轻易放过。”
　　就在这时，身后士兵喊道：“朝廷使者来了？”
　　李延庆回头，只见十几名士兵护卫着一名宦官骑马向这边奔来，李延庆快步迎上去，宦官翻身下马，上前急对李延庆道：“李少保请速回京城，陛下紧急召见！”


第0771章 紧急召见
　　金兵在交割太原上的变卦就俨如一盆冷水，将赵桓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巨大的失望终于使赵桓从极度迷信和谈中冷静下来，他终于有点意识到了和谈也并不太靠谱。
　　“朕都是听信你们的话才把银子拿给金人，现在三百万两白银没有了，太原却回不来，这个责任你们谁来承担？”
　　御书房内回荡着赵桓的怒吼声，五名相国都低着头不吭声，赵桓越说越气，狠狠将御案上一叠求援信扔在他们面前，“熙河路那边的军队在和西夏激战，已经两个月没有钱发军俸了，秦凤路那边也是一样，没有钱打造新兵器，形势岌岌可危，可你们却把三百万两银子扔到水里去，还口口声声说金人会讲信用，女真人什么时候讲过信用？”
　　众相国都默然无语，事实上，推行和谈最积极之人就是赵桓本人，催促着把银子送去大名府的也是他，现在金国变卦，不肯把太原城交出来，他便急了，把责任都推给了知政堂，让众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可谁敢说是你自己下旨交银。
　　赵桓气得头昏眼花，一下子坐在龙椅上，拍着桌子怒喝道：“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这时，枢密使孙傅战战兢兢建议道：“左藏库还有八十万两存银，要不先解五十万两去熙和、秦凤两路充作军费，解决那边的燃眉之需。”
　　左藏库的六百万两白银是发行会子的本钱，由于战乱缘故，会子暂停发行，这六百万两银子便挪作他用了，赎太原用去三百万两，招募新兵耗费了两百万两，还有二十万两支付了大臣的俸禄，现在左藏库中只剩下八十万两了。
　　事实上，赵桓只是推卸责任才拿边军说事，真的要他掏钱给边军支付军费，他又舍不得了，这八十万两他准备五月份祭天和祭祀宗庙时用的，他登基将近半年了，一直还没有祭祀过宗庙和天地，不利于他巩固皇权。
　　白时中的建议，赵桓一时沉默不语，吴敏和白时中交换一个眼色，白时中上前道：“南方的白银一时还送不过来，朝廷急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这八十万两银子还是留着急用比较好，边军的军费可以让他们就地解决，微臣建议封种师道、刘韐和范致虚三人同时兼任转运使，用当地税粮来补充军费。”
　　旁边何栗摇摇头道：“三路军队支撑了大半年，用的就是本路的税赋钱粮，现在贸易断绝，商业凋零，加上本身人口稀少，所征税赋有限，现在的危机就是因为税赋不够用才出现了巨大军费缺口，白相公说用税赋解决，其实没有半点意义。”
　　这时，吴敏提议道：“要不然就将巴蜀的库银解去关中，或许能解决三路西军的军费不足问题。”
　　成都府官库中还有一百五十万两库银，也是准备用来发行会子的本钱，但现在形势危急，已经顾不上发行会子了，这也算是一个解决办法。
　　赵桓看了众人一眼，见众人都有赞同之意，赵桓便当机立断道：“那就先解五十万两北上，解决西军军费的燃眉之急。”
　　解决这个难题，赵桓的怒火稍退，便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从御书房出来，所有人都长长松一口气，走下台阶，何栗见左右无人，便对孙傅道：“这次教训深刻啊！我们什么都由着官家的性子来，最后出了事，官家却一板子打在我们身上，让我们有苦难言。”
　　孙傅点点头，“我们确实有责任，我们及时劝阻官家头脑发热，就是我们失职，李延庆辞职时就曾经给我说过，金人会玩各种花招，绝不会把太原城交给我们，现在果然被他言中了，我现在担心的是他第二个预言。”
　　“什么预言？”
　　孙傅一字一句道：“金兵撕毁协议，重新开始大举进攻东京。”
　　何栗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半晌道：“会这样吗？”
　　“如果完颜斜也不是太愚蠢的话，就一定会这样做。”
　　孙傅叹了口气，“做了防御使，我才知道当家不易，我们战备都丢得差不多了，一旦金兵大举攻来，我们拿什么来抵挡？”
　　何栗有点急了，连忙道：“如果是这样，我们要立刻劝谏官家，从各地调兵支援京城。”
　　“官家已经有点意识到不妙，他昨天紧急召见李延庆，估计就是为了这件事。”
　　“但我并没有看见李延庆进宫？”
　　“听说他去黄河南岸了，估计晚一点能赶回来。”
　　这时，一名宦官从背后追上来，远远对两人喊道：“请两位相公留步！”
　　孙傅和何栗停住脚步，宦官跑上前行一礼道：“李少保已经返回京城，官家请两位相公一起商议军国政务。”
　　……
　　赵桓终于有点醒悟了，他第一次把妥协派从军国议事中排除，当然，这还谈不上什么军国议事，只能算一次极小范围内的探讨，赵桓心里清楚，他若想要李延庆说点有用的话，就不能让白时中、吴敏、以及李邦彦这三名李延庆的对头露面。
　　“金兵是不是要重新进攻京城，微臣只有一点猜测，但没有证据，直觉告诉微臣，现在就是攻打京城的最好机会，完颜斜也会不会抓住这次机会，微臣不知道。”御书房内，李延庆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赵桓负手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就算李爱卿的假设是真的，那朕该怎么应对？”
　　李延庆看了一眼孙傅，孙傅现在是东京防御使，这个问题应该他来回答才对，自己倒不能越俎代庖了。
　　赵桓见李延庆目视孙傅，他心中微微一怔，这才想起孙傅的身份，便点点头，“孙相公先说，不足的部分请李少保再补充。”
　　孙傅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子，呈给赵桓，“这是微臣写的一份报告，还没有正式抄誉，不过已经写完，陛下可以先看一看。”
　　赵桓接过折子放到桌上，“孙相公还是先简单说一说吧！让李少保和何相公也一起听听。”
　　“那微臣就简单说两句。”
　　孙傅稍微整理一下思路，不急不缓道：“微臣建议有两点，一是对内，包括重新部署防御武器上城，在城内大量招募民团，目前城内只有两万军队，至少要将守城军队增加到十万左右，京城才能安全……”
　　旁边何栗忍不住打断孙傅的话，“可现在就算招募了八万民团，靠他们守城，恐怕不现实！”
　　“何相公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民团是额外的，和十万守军无关，我说的第二点就是对外，必须要立刻召回董将军和姚将军的军队，这就是六万人，然后再把驻守洛阳的三万京兆军召回来，他们是抗金主力。”
　　孙傅说到三万京兆军时，赵桓忍不住迅速瞥了一眼李延庆，只见李延庆脸色平静，似乎丝毫和他没有关系。
　　孙傅只是简单说了一下他的思路，目光又转向了李延庆。
　　“李少保补充一下吧！”
　　李延庆笑了笑道：“孙相公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我只是略略补充两条，一个钱粮准备，我不知道现在太仓还有多少粮食，左藏库还有多少银钱，但我知道，上一次金兵围城就准备长期作战，只是被王贵将军烧毁了黎阳仓，马料断绝，他们才被迫撤军，这一次应该也是一样，京城内至少要准备一年的粮食。”
　　孙傅心里有点紧张，连忙问道：“一年的粮食大概是多少？”
　　“可以简单算了一算，十万军队一个月耗粮五万石，一年就是六百万石，加上民夫和百姓，一年的存粮应该在一千万石左右，出于鼓舞士气的需要，存银也应该在两百万两以上。”
　　孙傅的脸色刷地变白了，赵桓心揪了一下，急问道：“孙相公，现在太仓存粮还有多少？”
　　“大概……三百五十万石左右。”
　　李延庆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两个月前他守城时还有一千万石粮食，怎么一下子少了这么多？
　　孙傅半晌才吞吞吐吐道：“主要是招募新兵用了两百万石粮食，还有淮北和徐州一带大旱，也用了百万石，另外为了筹钱，敞开粮食供应，被民众买走了两百万石，还有平时消耗，所以存粮锐减得厉害。”
　　赵桓却没有吭声，这些粮食支出是白时中和李邦彦的建议，存粮太多容易霉烂，不如及时处理掉，减少霉烂损失，他也赞成了这个削粮方案，现在却变成了一枚苦果，他们压根就没有考虑到金兵还会第二次攻打京城。
　　李延庆铁青着脸道：“我再说第二个补充，要让金兵感受到大宋抗金的意志，请陛下下旨，诏令天下各州厢军火速进京勤王！”


第0772章 意外情报
　　李延庆却以不能给金人落下撕毁协议的把柄为理由，一口回绝了孙傅提出任命他为京城防御副使的建议，虽然赵桓也有让李延庆辅助孙傅的想法，但最终拉不下这个颜面，只能作罢。
　　不过李延庆还是给了赵桓面子，答应写信劝说驻扎洛阳的京兆军立刻赶赴东京勤王，想到京城将有足够的军队，赵桓一颗心也稍稍放下了。
　　李延庆从宫里回到曹府已是晚上，他刚下马车，张虎就从府中急奔出来，“都统总算回来了！”
　　“出什么大事了？”李延庆很少看见张虎这样焦急慌张，他便知道肯定出大事了。
　　“确实出了大事，今天上午……”
　　“进府再说，不急这一时。”
　　李延庆止住了张虎，他下了马车，快步向府内走去。
　　进了书房，莫俊也闻讯赶来，李延庆坐在自己书房的宽椅上，静静地听着张虎的紧急汇报。
　　“今天一早贺楠找到我，他在昨天下午收到一份奇怪的鸽信，这份鸽信是从徐州送出，应该是飞去大名府，但徐州那边的金国细作似乎出了差错，用错了信鸽，结果鸽子飞到了东京汴梁……”
　　“别讲这些废话，快说信中的内容！”莫俊有点不耐烦了。
　　李延庆看了一眼莫俊，怎么连莫俊也沉不住气了？
　　张虎又放慢语速，生怕李延庆听不明白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道：“军队和车驾已过淮水！这就是鸽信中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李延庆眨了几下眼，猛地站起身，快步来到东墙前，刷地拉开了一道布帘，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宋州县地图，莫俊端着烛台走了过来，“都统也看出来了，金兵声西击东，所谋甚远啊！”
　　李延庆当然也明白了，金兵看似在准备大举进攻东京汴梁，但实际他们的目标却是太上皇赵佶。
　　这就和历史完全不同了，赵佶是在金兵攻破汴京后被俘，现在金兵竟准备在赵佶返回汴京的途中伏击，好厉害的计谋，若不是金国在徐州的情报点忙中出错，自己怎么也想不到金国的图谋，说到底，还是得益于自己收买贺楠为双面间谍的成果。
　　不过……李延庆看完地图，便知道这个消息还是有点晚了，从赵佶车驾过淮河到他现在得到消息，这中间至少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天时间，赵佶已经到哪里去？
　　赵佶是单身从东京汴梁逃走，没有携带子女嫔妃，但并不代表他就能毫无负担地急急匆匆赶回来，他也很忌惮儿子赵桓，回来必然是十分谨慎小心，速度绝不会快。
　　就算他走得再慢，他现在应该已经到符离县了。
　　“都统，要不要进宫去告诉官家？”莫俊小声问道。
　　李延庆踌躇半晌，摇了摇头，“现在告诉他已经没有意义了，何况还无法解释我们的情报来源，让他自己知道吧！”
　　“那我们能做点什么？”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京城内寻找另一处安全之地。”
　　这是李延庆早就想通的一件事，危急时刻，恐怕朝廷不是倚重自己，而是会出卖自己。
　　就在这时，外面院子传来一阵奔跑声，一名亲兵在门口急声禀报道：“启禀都统，城头上的报警烽火点燃了！”
　　……
　　种师中在李延庆离去后便下令军队进行紧急状态，同时派亲兵赶去郑州官渡警告那边的守军，同时，种师中又派人直接拆除了码头上的几处栈桥，将数百枚铁火雷运到码头，并强化防御墙的建设，忙碌了整整一天一夜，种师中着实有点疲惫了。
　　从中午开始，种师中便好好睡了一觉，一直到夜幕降临，他才让士兵们把自己叫醒。
　　夜色渐渐浓厚，种师中身着盔甲，提着宝剑在帐门前，他心情有点紧张，如果李延庆的判断没有错误，那金兵很可能就在昨天和今天发动进攻，但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一夜，只剩下最后一夜了，金兵会不会来？除非李延庆判断失误，但李延庆的判断一向准确。
　　种师中发自内心希望李延庆这次判断失误，但他却不敢有半点大意。
　　就在这时，大营门口的哨塔上敲响了警钟，“当！当！当！”种师中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金兵真的来了？
　　军队士兵纷纷集结，除了两千士兵部署在码头外，其余三千士兵都在大营内。
　　种师中翻身上马，催马奔到营门口，厉声问道：“什么敌情？”
　　“启禀大帅，西面有火光。”
　　种师中顿时吃了一惊，西面有火光肯定不是官渡，官渡是在西面四百里外，就算又火光他们也看不到，应该是西面五十里外的小王庄，那边也能渡河，不过河岸边水很浅，但无法停靠千石以上的大船，最多五百石船只，种师中认为金军在那边渡河可能性不大，最多是探子渡河，所以只部署了三百名士兵。
　　种师中犹豫了一下，虽然他下令只要有任何敌情，都要敲响警钟，但小王庄那边出现火光，会不会是小规模的金兵试探进攻，把自己的军队吸引过去，然后他们趁机大举进攻白马渡？数十年的经验告诉种师中，这很可能是金兵的声东击西之策。
　　就在这时，隐隐传来一连几声闷响，这是震天雷的爆炸，种师中顿时脸色大变，他告诉过那边的守将，如果是敌军大举进攻，就点燃震天雷报警，这一连三声的爆炸，分明是敌军大规模来袭的信号。
　　种师中立刻喝令道：“速去码头传令，赶回军营集结！”
　　他话音刚落，一名骑兵浑身血地奔来，赶到营门前落下战马，种师中催马上前，下马扶起士兵，“怎么回事？”
　　士兵气息微弱道：“码头遇袭！速去救……”
　　话没有说完，士兵便断了气，种师中狠狠一拳砸在地上，起身大喊道：“去码头！”
　　他翻身上马，率领三千士兵向一里外的码头奔去，还没有奔到一半，四周火光大作，只见无数金人骑兵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了，足有一两万人。
　　种师中知道今天已经无法脱身，他悲壮地大喊道：“弟兄们，为国尽忠的时刻到了，跟我杀！”
　　“杀啊——”
　　三千士兵怒喊着，跟随着种师中向南面冲去，这时，完颜宗翰冷冷下达了全歼的命令。
　　这一夜，名将种师中在白马渡口阵亡，五千宋军全军覆灭。
　　……
　　赵佶在和金国达成了合作协议后，便启程返回东京汴梁，赵佶虽然借口上香逃出汴京时只有蔡攸和二十几名侍卫保护，但随后高俅率领三万天龙禁军出城追赶，最终在蔡州追上了赵佶。
　　现在赵佶返回汴京除了高俅的三万天龙禁军外，还有都统范琼率领一万江南厢军跟随，这是包括江宁府、常州、苏州三地的一万厢军。
　　另外赵佶身边还有几名心腹宦官以及两名在江宁新立的妃子。
　　赵佶是乘船返回，江宁府有一艘五千石的大船，已经被修葺一新，成为赵佶的坐船，另外还有三百多艘满载粮食的小船跟随在后面，由数百名纤夫在岸边拉拽，船队沿着汴河缓慢地向西北方向前行。
　　三万天龙禁军由五千骑兵和两万五千步兵组成，兵甲最为精良，待遇也最好，是由高俅从八十万禁军中挑选出的青壮士兵组成，个个体格健壮魁梧，穿上朱漆山字甲便显得格外的威风凛凛。
　　不过和其他禁军一样，这支禁军从未经历过战争，甚至连平定宋江、方腊的战争也没有参加，汤怀从武学出来后，曾经在天龙禁军中待过一年，对这支军队了解比较深，用汤怀的话说，这支军队比大户人家的嫡子还要娇气精贵，是这一只不折不扣的绣花枕头，看起来很光鲜，在京城打架争风吃醋可以，但要他们上战场，他们的战斗力还不如乡兵。
　　五千骑兵在汴河两岸护卫着赵佶的五千石大船，旌旗铺天盖地，十分壮观。
　　此时赵佶负手站在船头，他凝视着如羽毛一般的片片红云，通红的夕阳快要落山了，温暖的河风迎面吹拂，带着浓郁的春天气息，令赵佶一时间有些心旷神怡。
　　这时远处渐渐出现一座城池，赵佶笑着问两名新妃子，“两位爱妃，你们猜猜前面的城池是哪里？”
　　两个新妃子都是江宁府的世家嫡女，赵佶为笼络江南世家而立她们为妃，年纪都只有十七八岁，十分美貌艳丽。
　　一名稍高的妃子拍手娇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符离县！”
　　“你说呢？”赵佶又问另一个妃子。
　　“嗯！我猜应该是应天府。”
　　赵佶仰头哈哈大笑，“符离县今天上午就过了，应天府要明天中午才能到，这里是永城县。”
　　“陛下坏死了，故意骗我们。”两名妃子依偎在他身上撒娇。
　　这时，后面的蔡攸陪笑道：“陛下，天色已经不早，要不我们今晚就在永城县过夜吧！”
　　赵佶兴致极好，便捋须欣然点头，“好！今晚就在永城县过夜。”
　　……
　　就在赵佶同意在永城县过夜的同一时刻，一支两万人的女真骑兵已经出现在百里外，正向永城县风驰电掣般杀来。


第0773章 突袭永城
　　策划这次袭击赵佶的始作俑者正是完颜斜也的幕僚梁方平，这个方案十分大胆，而且一旦成功，会产生奇效，为了这个方案，完颜斜也专门返回燕山府向金国狼主完颜晟汇报，完颜晟最终批准了这个方案。
　　完颜斜也返回大名府，又继续完善了这个方案，最终决定利用宋朝内斗的机会，用支持赵佶复位为诱饵，诱引赵佶返回东京，他们在半路上实施突袭。
　　温文尔雅的萧仲恭不辱使命，成功地骗取了赵佶的信任，又重金收买蔡攸，最终使赵佶同意与金国合作，在四月中旬在东京汴梁进行政变。
　　突袭赵佶的两万骑兵是由完颜宗望率领，他们是从小王庄秘密渡过黄河，全歼了那里的三百驻军，只是后来点火为号时烧毁了三百士兵驻扎的军营，却无意中引发了藏在军营中的三颗震天雷，惊动了种师中。
　　完颜宗望率领两万骑兵一路疾奔，终于在第二天晚上赶到了汴河，正好遇到在永城县过夜的太上皇赵佶。
　　赵佶是住在永城县一户巨富人家，一更时分，他和两名妃子相拥而眠，睡得正香甜，一阵剧烈的敲门声顿时将赵佶从梦中惊醒。
　　“什么事情？”
　　他极为恼火地吼了一声，他作皇帝几十年，还从未遇到半夜敲门这种情况，惊扰了他的睡眠。
　　只片刻，一名宦官连滚带爬奔外间，万分惊恐道：“陛下，大事不好，金兵杀来了！”
　　赵佶吓得大叫一声，翻滚下床，两名妃子也吓得尖叫，四下寻找自己的衣裙。
　　赵佶顾不得两名妃子，光着脚跑到门口，颤抖着声音问道：“金兵……金兵到哪里了？”
　　“金兵已杀到西面十里外，高太尉率军迎战去了，陛下赶快走！”
　　这时，两名妃子已经穿上衣裙，拿着赵佶的官服跑过来，几名宦官也进来，七手八脚替赵佶穿上了衣服，两名贴身侍卫几乎是一左一右架着赵佶向门外奔去，大门口已经准备了几匹战马。
　　赵佶刚出大门，蔡攸奔来禀报，“陛下，高太尉的军队已经全军溃败，金兵已经杀到汴河西岸了。”
　　赵佶被惊得魂飞魄散，他被侍卫扶上战马，催马便没命地向北城奔去，两名妃子目瞪口呆地望太上皇一行人奔远，根本就没有人管她们，她们居然被太上皇抛弃了，两人又慌又怕，只好跑回宅子向房主乞求避难。
　　赵佶此时莫说是两个新妃子，就算是亲生子女他顾不上了，他和蔡攸奔出北城，正好遇到范琼率五千军队赶来，接到了赵佶。
　　“陛下，南面也有金兵，微臣建议去应天府避难！”
　　应天府府治宋城县是距离永城县最近的一座城池，相距大约一百五十里左右，那里的城墙高大坚固，城内还有几千厢军，是最理想的避难之地。
　　赵佶早已吓得没有了主意，连声道：“那就去应天府！”
　　范琼率五千士兵护卫着赵佶，趁着黑夜向北方应天府宋城县方向奔去。
　　……
　　天渐渐亮了，汴河西岸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三万天龙禁军几乎被两万凶悍的女真骑兵屠戮殆尽，这里面包括战场上被杀的八千人以及投降后被屠杀的两万余人，主将高俅父子也死在乱军之中，高俅的人头被悬挂在完颜宗望的马颈下。
　　金兵将禁军士兵的随身财物洗劫一空，又将上万具尸体扔进汴河，搭成了一座“尸桥”，两万金兵踏过尸桥，又风驰电掣般向北面追去。
　　完颜宗望已得知赵佶已被士兵护卫北上，估计是逃去应天府，宋城城池高大坚固，自己没有带任何攻城武器，根本无法攻城，他心中也焦急起来，顾不得洗劫县城，立刻挥师北上，躲在城内的数千江南厢军竟侥幸地躲过了金兵屠杀，待金兵北去，数千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士兵纷纷逃出城，没命地向南方逃去。
　　永城县的数万居民也被城外的屠杀惨象吓坏了，他们害怕金兵再度杀回，开始收拾细软，扶老携幼逃离县城，开始大规模向南逃难，赵佶的两名新妃子也躲在一辆牛车中逃回江宁府娘家，她们同时也将太上皇出事的消息带回了江南。
　　奔逃了一夜，士兵们都已筋疲力尽，赵佶也累得快晕厥过去，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一座小镇，小镇叫做会亭镇，只有三四十户人家，已经进入应天府境内，不过距离宋城县还有七十里。
　　跟随赵佶北逃的这支军队并不是禁军，而是江宁府的厢军，他们对天龙禁军的高待遇本来就心怀不满，这个时候，范琼也懒得管他们，随便他们自己去解决早饭，士兵们早已饥饿难耐，一进镇子便开始挨家挨户抢掠食物，镇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叫骂声、哭喊声响起一片，赵佶对士兵们的抢掠也视而不见，他还指望这支军队保护他宋城县，没必要得罪他们。
　　赵佶坐在镇中心的一家酒馆里休息，身边只剩下一名宦官和五名侍卫，还有就是蔡攸以及蔡攸的两名心腹家丁。
　　这时，范琼送来两盘粗面饼，“陛下，只找到这点食物，先垫垫肚子吧！”
　　赵佶叹了口气，只好拾起一只干面饼，一边啃一边喝水，面饼十分干涩，难以下咽，赵佶一回头，见蔡攸坐在一旁，便勉强笑道：“蔡爱卿也来吃一点吧！”
　　蔡攸警惕地看了一眼范琼，摆摆手笑道：“陛下，微臣先休息一下，等会儿再吃。”
　　“陛下，微臣去打听一下消息。”
　　范琼转身便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却迅速盯了一眼两名家丁身边的几口木箱，转身走了。
　　范琼是童贯的部将，曾跟随童贯与梁山军作战，后来又跟随童贯南下江南，镇压方腊造反，战争结束后被童贯推荐为江宁府兵马使，执掌江宁府的三千厢军，赵佶抵达江宁府后，他得到重用，被封为左卫将军、江南东路厢军都指挥使，统帅一万厢军。
　　范琼走进一间茶馆坐下，便命人将两名手下将领叫来。
　　三人坐在小桌前，范琼阴阴笑道：“给你们透露一个消息，那个蔡攸逃命也要带上三口箱子，你们说里面会是什么？”
　　两名手下眼睛一亮，“当然是金银珠宝！”
　　“应该是黄金，他的两个家丁卸下箱子时，我听见有金属撞击的声音，这个发财机会咱们可不能放过。”
　　一名将领犹豫一下，“杀蔡攸无所谓，但太上皇怎么办？”
　　范琼重重拍了拍他肩膀，“离宋城县还有七十里，你还真以为弟兄们的两条腿跑得过金人骑兵的四条腿？”
　　“将军的意思是……投降？”
　　范琼叹口气道：“我想了一夜，这次要么就死在金兵刀下，要么咱们就能升官发财。”
　　“把太上皇绑了献给金兵？”
　　范琼眯起了眼睛，缓缓道：“蔡攸的金子咱们三人平分，把赵佶献给金人，咱们一起升官发财，干还是不干？”
　　“干了！”两名手下重重一拳砸在桌上。
　　……
　　赵佶有点心神不宁，回头对一名侍卫道：“你去告诉范将军，恐怕金兵会追来了，我们得赶紧走！”
　　“陛下，我们马上就走。”
　　大门外涌进来一百多人，为首之人正是范琼，赵佶吃一惊，连忙站起身，“范将军，你这是要做什么？”
　　范琼向旁边一名将领使个眼色，将领立刻带着十几人向蔡攸走去，笑嘻嘻道：“蔡相公，我们来帮你搬箱子！”
　　蔡攸慌忙摆手，“箱子不要你们搬，我们自己就可以。”
　　他话音刚落，只觉胸前一阵剧痛，他低下头，只见一柄剑已经刺穿了自己的胸膛，蔡攸大骇，指着杀他的将领，“你……你……”
　　“你个狗屁！敬酒不吃吃罚酒，去死吧！”
　　将领拔出剑，又狠狠一剑刺进蔡攸右胸，两剑皆中要害，蔡攸当即毙命，十几名士兵上前砍翻两名家丁，劈开一口箱子，“哗啦！”滚出数十块金锭。
　　“真是黄金！”将领惊喜喊道。
　　赵佶眼睁睁看着蔡攸死在自己眼前，几乎要吓晕过去，这时，范琼一挥手，士兵一拥而上，将五名侍卫悉数杀死，只留下了浑身发抖的赵佶和一名老宦官。
　　范琼大笑，高喊一声，“请陛下上牛车！”
　　……
　　地动山摇，尘土遮天蔽日，完颜宗望率领两万骑兵风驰电掣般杀来，距离会亭镇还有三里，只见远处有人在挥动白旗，完颜宗望大喊一声，“放慢马速！”
　　士兵敲响减速鼓，两万骑兵开始缓缓减速，骑兵的惯性又奔出了两里，两万骑兵才终于停住。
　　这时，范琼赤着上身，上前跪下道：“宋将范琼，愿为金国效力！”
　　完颜宗望用马鞭指着他厉声喝问：“赵佶在哪里？”
　　范琼回头一指身后的牛车，“就在牛车内，末将将他献给大将军！”
　　完颜宗望回头看了一眼萧仲恭，萧仲恭立刻翻身下马，飞奔而去，他打开车门看了片刻，回头向完颜宗望竖起大拇指。
　　完颜宗望顿时仰天大笑起来，憋屈了近半年，自己终于亲手抓住了宋朝皇帝。


第0774章 书生误国
　　完颜宗翰率领三万骑兵孤军深入，杀到了中牟县，精准地拦截住了从颍昌府北归的十万新军，与此同时，董平也率八万新军从蔡州北上，向中牟县方向疾速赶来，一场中原歼灭大战正迅速拉开了帷幕。
　　知政阁议事堂上，白时中、吴敏、孙傅、李邦彦、何栗以及刚替代张邦昌为相国的唐恪。
　　谈判破裂，宋朝使者全部被扣为人质，只有耿南仲一人被放回来送最后通牒，要求宋朝再支付五百万两白银为免战银，否则金国将彻底灭了宋朝。
　　六名相国正在就这场会战的提案进行投票表决，这是由东京防御使孙傅发起的提案。
　　金兵并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大举南下，而是只下来一支三万人的骑兵，这便激发了孙傅胸中的宏图壮志，他要将这支孤军深入三万金兵全歼于开封府内，激发大宋军民的抗金士气。
　　“金兵骄横狂妄，孤军深入，犯下了兵家大忌，我得到的最新消息，黄河那边并没有金兵主力集结，到目前为止，开封府境内就只有这支三万人的金兵，而我们的兵力除了十八万新募之军外，还有七万守城军，这就是二十五万大军，我提议以二十万大军参加这次会战，将三万金兵全歼于中牟县，这将是次扭转局势的一场大战，也是我大宋彻底扬眉吐气的一场会战。”
　　孙傅慷慨激昂，热血沸腾，很快便感染了所有的参会者，除了五名相国外，还有各部侍郎、枢密院高官等等共计十余人同堂议事。
　　“请问孙相公，这次会战主将何人？”兵部侍郎李棁问道。
　　“主将由我亲自担任，董平将军和姚平仲将军为左右副将。”
　　“孙相公出城，那守城军怎么办？”这是枢密院同知郑望之在提问。
　　“守城军就暂由防御副使何相国统领，有五万军队守城，可保城池无恙。”
　　孙傅见白时中有话要问，便道：“白相公有什么疑问？”
　　白时中缓缓道：“我只是想知道，官家是什么态度？”
　　“这个决定由知政堂做出，在提案通过后，我和何相公会向官家禀报，请求官家批准。”
　　这一次孙傅吸取了从前几次的教训，在决策前期不再让赵桓参与，而是由知政堂、六部以及枢密院共同商定，再报天子赵桓批准。
　　白时中点点头，“这个方案我完全赞同，只考虑守城不是为兵之道，兵者当攻守兼备，攻则为主动，攻而不胜方为守势，象那种只知道一味防守，则是自卑其心，军心低迷，士气不振，纵有百万大军又如何？”
　　白时中又忍不住狠狠讥讽李延庆一把，李延庆极力主张守城防御，坚决反对和金兵在平原对决，让很多官员都心怀不满，从前是兵力不如对方，守城不战还说得过去，现在宋军几乎是十倍于金兵，还要强调守城，这就让群臣对他的怯弱深感不齿了。
　　所以孙傅的会战歼灭方案，得到了参会者的一致赞成，知政堂的五名相国全票通过了孙傅的提案。
　　孙傅与何栗随即赶到了御书房，向赵恒提交了知政堂的决议。
　　赵恒看完了决议，沉思片刻道：“有征求过李少保的意见吗？”
　　提到李延庆，孙傅和何栗的脸色同时阴沉下来，孙傅当然去问过李延庆，李延庆只回给他四个字：“纸上谈兵”，令孙傅大为恼火。
　　孙傅和何栗对望一眼，何栗摇摇头道：“李少保对这个方案持保留意见。”
　　“为什么？”赵桓眉头一皱，他对这个方案也很赞成，但为何李延庆不赞成？
　　孙傅冷冷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李少保是礼部尚书，当然不好对知政堂的军事决定指手画脚，如果他出任防御使，微臣相信他会第一个主张出城拒兵。”
　　何栗又道：“这不仅是知政堂的决定，保留六部和枢密院我们都征求了意见，大家都一致同意和金兵会战。”
　　赵桓又看了一遍提案，他的满腔热血也被会战的决议点燃起来，他重重一拳砸在桌上，厉声道：“敌弱我强，此战可行，若不给金兵一点颜色，他们还真以为我大宋是待宰之肥羊？”
　　赵桓提朱笔在决议批复了一个大大的“准”字。
　　“朕期待孙相公的好消息！”
　　……
　　李延庆此时却在宗泽的府上，宗泽受李纲案的连累也被贬黜为闲职，赋闲于家中，不过由于金国失信，谈判破裂，赵桓渐渐转为主战派，他又被赵桓启用，被封为京东两路都兵马使，接替种师中执掌京东两路的厢军。
　　宗泽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李延庆特地赶来送他。
　　“李少保真不看好这次会战？”宗泽沉声问道。
　　李延庆摇摇头，“孙傅是典型的书生误国，不懂兵还自以为懂兵，他把金兵当做箭靶子了，以为金兵会蹲在那里等他调兵遣将去包围，殊不知这是金人诱兵之计，故意示弱，引宋军上钩。”
　　宗泽也叹口气，“金兵可是三万骑兵啊！怎么可能真和宋军会战，他们高速机动，等宋军集结时，他们早已跳出了包围圈，不知所踪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恐怕宗老将军还是小看金兵了。”
　　宗泽一怔，“此话是何意？”
　　“我认为这是金国精心策划的一场诛心之战，以最精锐的三万女真铁骑来彻底摧毁大宋抵抗的意志，我很了解完颜斜也，此人常用一句话，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一战就是他这句话的具体体现了。”
　　宗泽顿时有点急了，“李少保，不如我们联名上书官家，要求官家取消这次会战！”
　　李延庆还是摇了摇头，“孙傅之所以把六部和枢密院都拉去参与知政堂议事，就是要得到最广泛的支持，事实上，他也实现了图谋，几乎没有人反对他的会战方案，而且官家也批准了，我们反对非但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使大宋少了两个收拾残局之人。我已想通了，凤凰浴火方能重生，大宋百年积弊，一定要将各种桎梏彻底打碎后才能重新站立，这是历史的必然轨迹，我们不必过于干涉，只要我们有一颗重建山河之心就足够了。”
　　宗泽默默点头，他忽然抬头注视着李延庆道：“延庆，跟我一起去京东西路吧！留在京城，你会成为最终的替罪羊，若孙傅兵败，投降派必然会卷土重来，我担心你会被他们交给金人求和。”
　　李延庆淡淡道：“这些我都想到了，我已经留了后手，绝不会让他们奸计得逞。”
　　“就怕官家也同意他们混账意见！”
　　“我的后手不是一般的后手，就算官家答应他们也没有用。”
　　宗泽隐隐猜到了李延庆的后手，但有也没有说破，便笑道：“既然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这时，大群百姓推着粮车匆匆从大门前走过，宗泽望着这些百姓，忍不住长长叹口气，“战争打到最后，可怜的都是百姓啊！”
　　李延庆沉默片刻道：“我之所以决定留在京城并非为我自己，就是为了京城的七十万百姓，只要我李延庆在京城一日，就绝不会让他们沦为金人肆意屠宰的鱼肉。”
　　宗泽重重拍了拍李延庆肩膀，“国破山河在，就像你说的，大宋还是需要我们这些愿意挺身而出收拾残局之人，你自己保重吧！”
　　说完，宗泽走出大门，翻身上马，对十几名手下道：“我们走！”
　　宗泽带着随从催马向东城门疾奔而去，李延庆默默地注视他远去，双手抱拳，向他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礼。
　　……
　　次日五更时分，孙傅便亲率两万军队出了西面的新郑门，浩浩荡荡杀向中牟县，而董平率领的八万大军也抵达了京城以南一百二十里外的咸平县，正加速向中牟县赶去。
　　按照孙傅的方案，这次会战，将以中牟县西面的白仓镇为中心，金兵背后是汴河，不怕他们北上突围，姚平仲的军队负责西面和南面，自己和董平的军队负责东面以及南面一部分，这样三面夹击，在狭窄的范围内，金兵根本就施展不出骑兵的优势。
　　孙傅有信心一战将三万金兵全歼。
　　孙傅率领的两万军队是原来姚平仲的军队，最初是陈州、蔡州和开封府的厢军，在第一次东京围城战中，姚平仲被封为四壁巡检使，率领三万军队负责城内的治安和维持秩序，并没有参与守城战，守城战是李延庆的京兆军和董平的新北军负责。
　　这次姚平仲率一万军队去颍昌府训练新兵，另外两万人由部将张曲率领留在城内，正好被孙傅带出来参与中牟会战。
　　两万大军一路疾奔，中午时分，距离中牟县还三十里，大地忽然震动起来，只见远处天空已变成了黄黑色，俨如沙尘暴来临，士兵们放慢了脚步，惊恐地望着远方一条黑线向这边迅速翻滚而来。
　　孙傅忽然明白了，“我的天啊！”他忍不住惊叫一声，回头大喊道：“准备迎战！迎战！”
　　但没有士兵听他的命令，两万军队调头狂奔，部将张曲拉着孙傅的战马向北面的汴河方向逃去。


第0775章 求和喧嚣
　　三万女真骑兵仅仅用了半个时辰就将两万宋军几乎屠杀殆尽，除了数百人从汴河逃生外，其他两万人全部被屠杀，人头悉数被割下，挂在金兵战马的脖颈下，他们随即调转马头，向西南方向的宋军大营席卷而去，那边还有十万新募之军，可在完颜宗翰看来，那就是十万头待宰的羔羊。
　　张曲扶着孙傅从湿漉漉的汴河中爬了上来，他们找到几根木头，抱着它游到河中逃得了性命，当孙傅上岸，眼前的一幕将孙傅吓得晕厥过去，两万人的无头尸体堆积在田野里，脖腔里流出的鲜血汇在一起，形成一片数亩大的血塘，简直如地狱再现。
　　张曲和两名士兵将吓得几乎傻掉的孙傅带回了京城，刚进城门，孙傅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含糊不清地哭喊：“罪人啊！我是千古罪人，全完了，军队全完了！”
　　很快便有消息传来，姚平仲率领的十万大军被三万女真突入军营，大营内一片腥风血雨，宋军士兵哭爹叫娘，狂奔逃命，十万大军全军溃败，女真骑兵不留战俘，杀得刀刃卷起，刺得长矛折断，追杀出三十余里，十万大军近八万人被屠杀，三十里的旷野里变成了尸山血海，每个女真骑兵的战马脖颈下都挂满了人头。
　　姚平仲逃得性命，一昼夜驰七百五十里，亡命奔蜀，他彻底心灰意冷，最终在巴蜀出家为道士。
　　女真骑兵更换了兵器，调头向东南方向杀去，那边还有董平率领的八万军队，正向中牟方向疾奔而来……
　　就在女真骑兵肆意屠杀宋军士兵之时，完颜斜也亲率十五万大军在白马渡过了黄河，遮天蔽日向东京汴梁杀来，又命大名府知府梁中书为特使，先一步来东京劝降。
　　坏消息一个一个向京城传来，次日天快亮时，守南薰门的徐宁接到了董平派人送来的兵符和宝剑，董平率领的军队在夜里得到宋军被血腥屠杀的消息后，一夜之间，八万新兵逃亡殆尽，董平无颜回京面见天子，愿辞职为民，回乡务农。
　　董平的恶耗还在发酵，另一个天大的消息更是震惊了朝野，太上皇返京途中在永城县被金兵俘虏，这个消息俨如晴天霹雳，使天子赵桓当场晕厥。
　　此时知政堂内一片混乱，赵桓闭门不出，孙傅不仅病倒，同时也被罢相，由耿南仲接任枢密使以及参知政事副相之位。
　　主战派只剩下何栗一人，独木难支，而以白时中为首的主和派已完全占据了朝堂。
　　“各位安静！请安静！”
　　白时中高喊几声，议事堂内安静下来，白时中又道：“金兵主力最迟明天就要杀到京城，偏偏官家闭门不出，让我们知政堂自己拿定主意，我们必须要连夜做出决定，到底该怎么应对？耿相公，你来说一说！”
　　众人目光转到了耿南仲身上，兼任枢密使的孙傅病倒并罢相，作为枢密院的第二号人物，耿南仲当仁不让的上位接任，成为知枢密事以及新相国，但并不因为他是知枢密事才受重视，而是因为他刚刚和金国特使梁中书谈过，他知道金国的最新要求。
　　耿南仲缓缓对众人道：“完颜斜也主张南北分治，以黄河为界，北面划归金国，南面由大宋统治，另外陕西路、秦凤路和熙河路也归金国，另外，宋朝需要赔偿三千万两银子为金国军费，可以分三年缴清，不过实现这个条件的前提，是我们必须把李延庆交给金国，双方才能谈，否则金兵将直接攻破汴梁屠城，连谈的机会都没有。”
　　“大家说说吧！我们该怎么办？”白时中问道。
　　这时，李邦彦咬牙切齿道：“李延庆是导致今日之乱的祸根，若不是他在燕山府坏了金国老狼主的性命，金国也不至于大举攻宋，先不管对方条件，把李延庆交出去，缓解金兵的怒火，对我们后续谈判才有利。”
　　耿南仲道：“李相公说得对，三万金兵就可以屠杀二十万宋军，我们城中只有五万军队，而金兵来了二十万，京城肯定守不住了，先把李延庆交出去，我们才有谈判的基础，否则金兵进城，你我全家都要被屠杀，各位，举手投票吧！”
　　想到自己全家要被金兵屠杀，议事堂内沉默了，片刻，白时中举手道：“我同意交出李延庆。”
　　“我同意！”李邦彦和耿南仲一起举起手。
　　“我也同意！”吴敏举起手。
　　“我也同意！”唐恪也举起手。
　　“同意！”议事堂内的其他官员纷纷举手。
　　这时，白时中瞪了一眼何栗，“何相国有异议吗？”
　　何栗长长叹息一声，“你们已经不是主和派了，而是彻彻底底的投降派，我和你们还有什么共同语言？”
　　他转身便大步向外走去。
　　“不知好歹的混蛋！”
　　白时中骂了一声，又对众人道：“既然大家一致同意，那事不宜迟，请耿相公立刻率军去抓捕李延庆。”
　　……
　　目前城内军队有两支，一支是三万人的新北军，孙傅病倒后便由何栗代为主管，徐宁和张清为左右副都统，这支军队负责守外城，而内城则由两万殿前禁军镇守，由兵部侍郎王时雍兼任殿前都指挥使，赵桓为了平衡军队权力，特赋予知政堂在紧急事态下可以调动部分禁军的权力。
　　黑夜中，耿南仲率领两千禁军赶到了曹府，他一声令下，两千禁军顿时将占地广阔的曹府团团包围，数十名士兵用巨木撞开了曹府大门，五百士兵冲了进去。
　　只片刻，一名偏将跑回来向耿南仲禀报，“启禀枢密使，曹府内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耿南仲大吃一惊，李延庆和一百多人都住在曹府，闭门不出，怎么都没有了，全部长翅膀飞了吗？
　　不行，肯定还在曹府，他立刻令道：“给我掘地三尺挖，就算躲在地上，也给我挖出来！”
　　“遵令！”
　　偏将跑了回去，士兵开始搜寻地下，半个时辰后，偏将又回来禀报：“还是没有！”
　　耿南仲呆不住了，立刻返回皇城向白时中汇报。
　　听说李延庆失踪，白时中也同样惊得目瞪口呆，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若被李延庆跑掉，他们就无法和金国和谈，必须要把李延庆找到。
　　“给我全城搜捕！”白时中咬牙切齿，于公于私，他都一定要把李延庆抓到。
　　“可是全城搜捕，我们没有那么多军队？”
　　知政堂最多只能动用两千军，要想全城搜捕，至少要一万军队以上，那就要得到天子的同意了。
　　至于外城的三万新北军，白时中根本就不指望，说不定李延庆就躲在新北军中，他得顺便让天子向新北军施压，不准他们窝藏李延庆。
　　“各位，我们一起去面见官家！”
　　……
　　在二十万宋军全军覆灭和父皇被俘的双重打击下，赵桓骨子里软弱胆小的一面彻底暴露出来，他把自己关在宫中，外面的事情他不闻不问，彻底丢给知政堂去解决。
　　但碍不过相国们的再三恳求，赵桓还是强打精神出来了。
　　麒麟殿内，赵桓神情黯然地坐在龙榻上，听白时中讲述他的保城之策。
　　“陛下，二十万金兵兵临城下，我们只有五万军队，根本守不住京城，唯一的保城之策，只有满足金兵的一切条件，宋金划江而治。”
　　划黄河而治会失去多少土地，赵桓忍不住潸然泪水，“祖宗的土地在朕的手中丢掉，让朕怎么去面对列祖列宗？”
　　“陛下，土地可以谈判，实在不行，我们就以银换地，女真人口稀少，要不了这么多土地，我们就拿财富和他们换取土地，金兵南侵，不就是为了利益吗？”
　　赵桓抹去泪水道：“如果谈判可以解决危机，朕当然愿意谈判。”
　　“可是……要谈判必须把李延庆交给金兵，这是他们谈判的前提条件，不交出李延庆，连谈判的机会都没有。”
　　赵桓呆了半晌，最后叹口气道：“如果牺牲一人能换取大宋平安，那朕没有意见。”
　　“陛下，现在的问题是李延庆已经藏匿起来，我们必须要全城搜捕，必须要带圣旨和金兵谈判，请陛下暂时把军权和制诰权交给知政堂，陛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为了保住大宋社稷，为了陛下的皇位稳固，陛下不能再有妇人之仁。”
　　赵恒想到二十万大军全军覆灭，他心中也绝望了，他哆嗦着手取出了殿前禁军的虎符和玉玺，颤抖着声音道：“需要做什么，你们看着办，朕只有一个要求，保住大宋社稷，保住朕的帝位，别的朕都可以答应。”


第0776章 留有后手
　　夜色中，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街头奔跑，潘楼街、大相国寺、州桥、东大街、西大街、三条甜水巷等等，所有内城街道都有士兵在挨家挨户搜查，尽管激起了城内百姓的极大愤怒，由于这次搜查是发生在夜间，并没有形成大规模的街头抗议。
　　搜查逐渐从内城蔓延到外城，从三更时分开始，内城搜查完毕，内城门关闭，一万军队开始在外城搜查，外城却人口稀少，绝大部分都是空宅，军队更加迅速，仅仅一个时辰，便将外城搜查了一遍，但依旧一无所获。
　　知政堂的目光终于盯住了新北军，从一开始，白时中便怀疑李延庆就藏身在新北军中，毕竟他的百余亲兵都曾在新北军中担任过军职，在新北军人脉极深，而新北军都统领董平被金兵击溃，弃官而走，新北军实际上就被徐宁和张清控制，就算相国何栗也未必能完全指挥这支军队。
　　五更时分，白时中和李邦彦在数百名士兵的簇拥下骑马来到了新封丘门，何栗站在城头上冷冷地望着从远处过来的白时中一行。
　　何栗原本是中间派，但在局势日益恶化的今天，他已经没有选择余地，要么坚定不移地抗金，要么就像白时中等人，为了妥协求和而不惜最大限度地出卖大宋的利益。
　　何栗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士可杀不可辱，他宁可死在金兵刀下，也绝不会屈服于金兵，何况他们现在还有五万军队，还有坚城和强大的防御武器，为什么不能和金兵血战到底？
　　当然，何栗也知道白时中前来所为何事？军队在京城内翻腾了一夜，估计没有找到李延庆的踪影，便把主意打到自己这里来了。
　　“何相公，有事情要拜托了！”
　　白时中没有出面，他和李延庆有私怨，不像被何栗抓住这个把柄，便安排由李邦彦出面交涉。
　　李邦彦翻身下马，走上前高声道：“奉官家的旨意，来新北军内寻找一人。”
　　何栗冷笑一声道：“真是官家的旨意吗？我怎么觉得是李相公假传圣旨！”
　　李邦彦脸色一变，“何相公，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官家的玉玺被知政堂掌握住了，是不是知政堂加个印玺就可以宣称是圣旨？”
　　李邦彦一时哑口无言，这种假传圣旨之事骗骗其他人可以，但何栗却骗不了，他什么内情都知道，再拿圣旨说事就有点自欺欺人了。
　　白时中暗骂一声，只得催马上前道：“何相公，二十万宋军被金兵全歼之事你也很清楚，我们根本就不是金兵对手，现在金兵二十万大军来袭，我们却只剩五万守军，怎么可能守得住京城，这是显而易见之事……”
　　不等白时中说完，何栗便冷冷打断他的话，“那之前怎么守住了？”
　　“这……”
　　白时中尴尬了一下，又继续道：“没有人愿意大宋灭国，我们只是希望以另一种方式保存大宋，只要我们表达出足够的诚意，谈判退兵不是不可能，请何相公理解我们保全大宋的苦心。”
　　“既然如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道不同，不与之谋，白相国请便吧！”
　　白时中一夜未睡，心中已经焦躁万分，偏偏何栗与他说话毫不留情，他心中怒火升腾，但又不得不克制住即将喷发的爆发，又对何栗道：“与金兵谈判，需要先交出一人，我们已经寻找了一夜，最后就剩下外城墙了，请何相公能否让我们上城查看？”
　　“你们要找的人是李延庆吧！很抱歉，他不在外城墙上，你们就不用再看了。”
　　“你——”
　　白时中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怒喝一声，“何栗，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何栗一摆手，城上千余士兵刷地举起了弓箭，何栗冷冷道：“你再敢出言不逊，就别怪我不念同僚之谊了！”
　　这时，李邦彦连忙道：“何相公这是何苦，你的妻儿也在城内，一旦金兵破城，你我为国尽忠罢了，但不能不考虑家人的安危，我们也只是尽力挽救大宋，如果二十万大军不灭，我们又何苦低声下气去自取其辱？”
　　“你们要去和金国谈判，我不反对，但我说了，李延庆不在新北军内，你们不要费力找他。”
　　“但城门已经搜遍，都不见李延庆踪影，只剩下新北军未搜。”
　　何栗呵呵一笑，“这么大的京城，七八十万人口，你们一夜就能搜完？况且你能保证每个士兵都对你们忠心耿耿，你能保证他们不被李延庆用重金收买？还有昨天宗泽和李延庆在一起，李延庆有没有随同宗泽一起离去？还有皇宫，你们也搜过了？这么多漏洞摆在面前你们视而不见，却就只盯着新北军，我看你们是居心不良才对！”
　　白时中和李邦彦无言以对，他们确实搜得太粗糙，找不到李延庆也正常，只是白时中就怀疑李延在新北军中，可现在他们却无计可施了。
　　“怎么办？”
　　白时中心中焦急万分，对方给出天亮为时限，现在五更已过，眼看要来不及了。
　　“白相公，实在不行，就用备用之计。”李邦彦小心翼翼建议道。
　　所谓备用之计，就是他们找到了一名长得颇像李延庆的男子，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身材对不上，但他们可以宣称李延庆自尽，然后把人头交给金兵，说不定也能糊弄过去。
　　白时中叹口了气，他心中也明白，如果李延庆真的有心藏起来，这么大的京城，还真的很难找到，只要李延庆随便化化妆，他们根本就无从查找了。
　　“先回去再说！”
　　白时中暗暗一咬牙，两人调转马头，向内城催马奔去……
　　白时中其实猜得没错，李延庆此时就在新北军中，虽然他之前婉拒了赵桓让他为防御副使的暗示，但并不代表他真的对军权无动于衷，李延庆之所以同意京兆军暂驻洛阳，是因为他还留有后手，这个后手就是徐宁的军队。
　　金枪将徐宁在十几年前就和周侗的交情十分深厚，李延庆等人初到京城后，徐宁又受周侗之托继续指点他们的武艺，和李延庆以及岳飞等人有半师之缘，更重要是徐宁出任新北军统制实际上就是李延庆的提名，李延庆将亲兵安插在新北军中也是在徐宁的军队里贯彻得最彻底。
　　徐宁和董平的关系不和，董平被任命新北军主将后，几次想把徐宁换下去，都是被李延庆力保才没有得逞。
　　尽管后来董平大力清理李延庆安插在新北军的心腹，但也只是清理了他和张清的部众，而在徐宁的部众中依旧保留了三十名李延庆的亲兵心腹，出任各营都头。
　　李延庆站在南薰门城头，他已换了一身盔甲，头戴凤翅兜鍪，身穿顺水山纹甲，腰挎一柄长剑，他站在南城门，目光凝视着黑漆漆的城外。
　　这时，徐宁走到他身边，沉声道：“都统似乎很担心？”
　　李延庆轻轻点头，“震天雷只部署在东京、京兆和太原三城，黄河南岸也有少量部署，现在太原和黄河南岸失守，我怀疑金兵手中至少拥有千枚以上的震天雷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金兵就算有震天雷又何妨？”
　　李延庆笑了起来，“你说得对，金兵有震天雷也只是增加我们守城的难度罢了，不用怕它！”
　　徐沉默片刻，又低声道：“刚刚得到消息，白时中刚才去了新封丘门，想在新北军搜捕你，被何相公一口回绝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他倒不傻，知道我会在新北军中。”
　　“听了城内已被他们闹翻了天，我真不明白，就算他们把你交出去，金兵就不会攻城了？还以为可以收买金兵退兵，真是痴心妄想了。”
　　李延庆脸上露出淡然的笑容，“在国家危难之时，有慷慨赴义的勇士，也有贪生怕死的卖国者，但更多的是不切实际、心抱幻想的妥协求和派，白时中他们要比郭药师、董才、梁方平等汉奸要好一点，但他们的危害性一点不比郭药师等人小，如果不是他们消极备战，一心妥协议和，宋军也不至于败得如此之惨。”
　　徐宁叹了口气，又对李延庆道：“我估计官家现在已经幡然醒悟，不如我现在去找官家，要求官家把军权全部交给你，我觉得还是有守住城池的希望。”
　　“你觉得官家真的已经醒悟？”李延庆看了他一眼。
　　“不管怎么说，总要去试一试才知道，我虽然很尊重何相公，可说实话，他守城的指挥能力我真不看好。”
　　李延庆点点头，“既然你觉得有希望，那就去试一试吧！”


第0777章 临时部署
　　就在徐宁刚离去，站在一旁的亲兵便上前禀报道：“王贵将军派人来了。”
　　“速带上来！”李延庆连忙道。
　　片刻，一名报信被带了上来，单膝跪下行礼，“参见都统！”
　　“京兆军现在在哪里？”李延庆问道。
　　“启禀都统，他们今天中午过了虎牢关，现在应该抵达管城县了。”
　　李延庆眉头稍稍一皱，才抵达管城，京兆军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赶到汴梁，而这个时间点，极可能会遭遇到女真骑兵伏击，金兵主力应该是明天下午左右抵达了京城，而之前的三万精锐骑兵也是这个时候返回，京兆军这时候进京，风险极大。
　　他负手踱步几圈，他现在需要做一个抉择，是让王贵冒险抢入京城，还是稍稍缓一缓，现在他当然希望三万京兆能够出现在自己眼前，可真遭遇三万女真骑兵，三万京兆军也逃不过全军覆灭的命运。
　　沉思良久，李延庆回头对报信兵道：“你立刻回去告诉王将军，让他在外围寻找机会，不可强行入京！”
　　“遵令！”
　　李延庆又让亲兵拿几羽信鸽给报信兵，有了京城的信鸽，王贵就能随时和自己联系了。
　　亲兵匆匆走了，李延庆这才回头问等候在一旁的张虎，“情况怎么样？”
　　张虎奉命出去探查周围的情况，刚刚才赶回来，张虎叹了口气，摇摇头，“战场太惨烈了，陈尸遍野，基本上都是无头尸体，如果不及时处理，今年中原必然会爆发大瘟疫。”
　　李延庆冷笑一声，金兵从来都是不管不顾，最好爆发瘟疫，他们也一样躲不过。
　　“都统，从现在到天亮是最后逃离京城的机会。”张虎又小声补充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虎踌躇一下，小心翼翼道：“都统没有想过让天子撤离吗？”
　　李延庆一时无言以对，他也曾经想过，如果赵桓只是普通亲王或者太子，或许自己会帮助他离去，但偏偏他已经登基，这半年的表现实在让人失望，反复无常，听信谗言，骨子里软弱无能，今天朝廷内忠直大臣被贬黜，奸佞小人占据高位，赵桓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样的昏君是大宋的不幸，也是千千万万无辜百姓的不幸，与其一路哭，还不如一家哭。
　　想到这，李延庆淡淡道：“从他下旨全城搜捕我的那一刻起，他就丧失了最后的逃亡机会，这就是天意，逆天意而行，必遭天谴！”
　　“卑职明白了！”
　　李延庆瞥了他一眼又补充道：“天亮后你发鹰信去京兆，请康王立刻出发赶赴京城！”
　　张虎行一礼匆匆走了。
　　李延庆缓缓拔出剑，眯眼凝视着剑上的寒光，这是一场惊天豪赌，赌赢了，他将改变历史那悲惨的一幕，若赌输了，他李延庆也将交代在这里。
　　……
　　不出李延庆所料，天亮后没有多久，徐宁便满脸怒气地回来了，一见到李延庆，徐宁便愤恨道：“真该听你的话不去，今天肺都要气炸了！”
　　“又遇到那帮妥协派了？”
　　李延庆微微笑道，他心里有数，如果只是赵桓拒绝，那徐宁最多满脸沮丧，可现在怒气冲冲回来，不用说，肯定是遇到了知政堂那帮人。
　　徐宁恨声道：“我真不知道那帮人的头脑是怎么长的？吃了多少亏，还是相信金兵的所谓承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和谈上。”
　　徐宁又叹口气，“官家不肯见我，只让人带话给我，有什么事让我向知政堂汇报，这个时候，白时中和吴敏便赶来了，生怕我真的影响了官家，结果我一怒之下和他们大吵了一场。”
　　“他们没有让你把我交出去？”李延庆又笑问道。
　　“真有点奇怪，他们似乎已经不在乎你了，从我的话中很明显能猜到你的下落，但他们却根本没有提到把你交出来之类的话。”
　　李延庆也觉得奇怪，他沉思片刻笑道：“或许是金人的条件变了，不需要再把我交出去。”
　　徐宁点点头，“应该是这样，否则还真找不到理由。”
　　其实两人都没有猜到真实原因，白时中等人因搜查不到李延庆，眼看最后时限已到，便不得不实施了备用方案，将一颗酷似李延庆的人头交给梁中书带走了，这个时候若李延庆再出现，那他们的行为就是性质比较严重的欺骗了，会使谈判受重挫，这个关键时刻，他们当然希望李延庆最好销声匿迹。
　　事情就是这么滑稽，两个时辰前，他们还恨不得掘地三尺，将李延庆挖出来，但仅仅两个时辰后，他们又恨不得掘地三尺，把李延庆彻底埋进去。
　　徐宁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官家能重新重用李延庆，将五万军队都交给他，或许京城还有守住的可能，但现在他终于不得不面对严峻的现实，官家已经彻底被求和派绑上了妥协的大船。
　　“都统，你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才是最现实最关键的问题，李延庆沉思片刻问道：“南城墙有多少投石机？”
　　“南城投石机不多，一共只有四十二台。”
　　“把一半送到内城去，直接送到曹府，最好派士兵守住。”
　　李延庆很清楚库存情况，几乎所有的投石机都部署到城头上，仓库内已经没有存货。
　　徐宁没有任何疑问，立刻派人将二十架投石机卸下，送回内城，但他心中却不好受，李延庆做出这个安排，就显然不看好外城的防御了。
　　李延庆明白他的心思，又缓缓道：“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我的唯一担心的就是震天雷，金国的震天雷威力很小，而且哑雷的比例占到一半以上，所以上一次他们进攻京城就没有怎么使用震天雷，而这一次我不知道他们手上有多少缴获的震天雷，但据我所知，他们在黄河南岸就应该缴获了数十枚，关键是太原，我离开太原时，在太原留了五千枚震天雷，不知最后有多少枚震天雷落入金兵手中？”
　　徐宁眼睛一亮，笑道：“都统有点不太自信，是担心金兵手中的震天雷，对吧？”
　　“应该是吧！”
　　其实李延庆不仅担心震天雷，还担心金兵的火油，为了防御火油，京兆军可是进行过针对性的专门训练，就不知新北军有没有过这样的训练。
　　别的方面李延庆也有点担心，但并不是很严重，他知道新北军训练有素，也经历过两场攻城战，如果能发挥出色，倒也能和金兵一战。
　　徐宁又笑道：“但都统并不知道金兵手上实际上有多少震天雷，我说也没错吧！”
　　李延庆点点头，“我只是估计他们有一到两千枚左右，但实际上有多少，我也不知道？”
　　“说不定金兵手中并不多，种副帅那边不用说，在危急时刻，我相信他会毁掉手中的震天雷，而太原那边，我记得守城宋军可是退出太原的，那会不会在撤退之前将带不走的震天雷全部炸毁或者水毁？”
　　李延庆低头不语，他承认徐宁的推断有一定道理，震天雷非常娇气，想毁掉它非常容易，基本上是遇水则毁，而且最便利的办法就是直接拔掉火绳，但震天雷的壶口比较特殊，是一种螺口，要想重新装进去，一般的火器匠还做不了，只有十名特殊的火器匠才能装入，这十人中七人在京城，另外三人在京兆府，太原和大名府都没有这样的工匠。
　　更重要是，螺口底部装有引火火药，一旦拔掉火绳，引火火药就直接漏进雷体，而这种引火火药是绝密配方，目前只有李延庆和郝大、郝二三个人知道，就算金兵找到最高明的火药匠，堪破了螺口的秘密，但配不出引火火药，一样引爆不了。
　　半晌，李延庆微微点头，“从太原撤退的两支军队中，韩世忠我不担心，就怕姚古对震天雷的认识不足，没有及时将它们销毁，不过你说得不错，金兵手上的震天雷应该不多，一到两千枚是有点夸张了。”
　　说到这，李延庆又道：“我的亲兵对金兵作战的经验都十分丰富，不如把他们全部编入新北军，让他们和之前一样出任都头，对抵御金兵应该有很大的帮助。”
　　这个方案非常及时，徐宁顿时大喜，“我现在就去和何相公商量！”
　　徐宁转身刚要走，李延庆按住他肩膀笑道：“顺便说一句，主帅是何相公，不是我，我是礼部尚书，这个原则可要给何相公说清楚了。”
　　有些事情若不说清楚，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在大战来临之际，这种误会往往会引发致命的错误，很多重大失误都是由细小的疏忽一点点发酵导致，李延庆虽然不能做到面面俱到，但至少他能考虑到的疏忽都会尽量避免。
　　尤其在关键细节上不能有丝毫差错。
　　徐宁听懂了李延庆的意思，沉声道：“我明白了，安插亲兵之事我直接和张清商量，不通过何相公。”
　　李延庆点点头，这就对了。


第0778章 兵临城下
　　金兵主力比李延庆的预料还要提早抵达东京城，中午刚过，二十万金兵便渡过五丈河，抵达了汴梁城北面十里外的老营，也是金兵上一次的驻营之地。
　　与此同时，完颜宗翰率领的三万女真骑兵精锐也抵达了汴梁城南面的赤仓镇，完颜宗翰随即令人将十余万颗宋军人头送去主营。
　　金兵主营内正在忙碌地驻扎大营，万余名金兵去四周砍伐树木修建营栅，这次完颜斜也改变了驻军策略，将二十万金兵分别驻扎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将东京城团团包围，而主营依旧放在北面，驻扎了十万大军。
　　虽然北面只有十万大军，但军营占地依旧长达十里，将旷野和广袤的农田悉数囊括其中。
　　一座座羊毛大帐竖了起来，其中完颜斜也的元帅大帐格外引人瞩目，它是一定莲花帐，中间一顶主帐，四周有五顶副帐，占地足有五亩，是一座十分壮观的王帐，顶端有一座鎏金塔，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大帐内，士兵们还在忙碌地布置大帐，铺设地毯，安放装饰品，完颜斜也尤其喜欢黄金器皿，他大帐内所有的物品都是用黄金制成，整个大帐内金光耀眼，仿佛让人感觉置身于一座宝库。
　　士兵在忙碌，完颜斜也却负手站在一旁，听取刚刚赶回来的完颜宗望的汇报。
　　完颜宗望成功截住了太上皇赵佶，这令完颜斜也十分满意，他对完颜宗望笑道：“虽然宗翰大破二十万宋军，斩敌十余万，但在我看来，他的功绩还是不如你抓住宋朝太上皇。”
　　完颜宗望大喜，连忙道：“感谢都元帅厚爱，卑职会继续努力，不会让元帅失望！”
　　完颜斜也很清楚宗翰和宗望之间的矛盾，他也不打算调解，让两人竞争卖力岂不是更好，他见完颜宗望欣喜若狂，便立刻猜到了他的心思，便淡淡道：“我只是告诉你一个原则，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要逼迫宋朝皇帝出城投降，那才是真正的征服，杀人虽然爽快，但那只是消灭肉体，不是征服人心，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卑职明白了！”
　　“既然你明白，那说该怎么攻打汴京？”
　　完颜宗望低头沉思片刻道：“先谈判，谈判不行再攻城，然后再逼他们谈判，打和谈两手并用，软硬兼施，最终逼迫宋朝皇帝出城投降。”
　　完颜斜也微微点头笑道：“既然你明白，那你就负责打，我来负责谈，看看软硬兼施之下，宋朝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那宗翰负责什么？”完颜宗望又低声问道。
　　“他负责外围，歼灭那些赶来勤王的宋军！”
　　这时，完颜宗望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请问都元帅，那些震天雷修复得如何了？”
　　说到震天雷，完颜斜也平静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恼怒，完颜宗翰攻下太原城后竟然缴获了两千枚震天雷，这让完颜斜也喜出望外。
　　但震天雷运到大名府后，他们才发现一大半震天雷居然没有火绳，被宋军士兵撤退时拔掉了，没有火绳的震天雷和一块铁疙瘩无异，当几名俘获的顶级火器工匠费劲心机，将火绳重新装进去后，却发现震天雷成了哑雷，根本就无法引爆。
　　完颜斜也半晌冷冷道：“还没有完全修复好，这次先用三百颗，应该足够了！”
　　完颜宗望失望地低下头，这三百颗只是两千多枚震天雷中完整的一小部分，据说还是在军资仓库房中发现。
　　完颜斜也被扫了兴，心中一阵烦躁，便挥挥手，“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什么时候攻城听我的命令。”
　　完颜宗望退了下去，完颜斜也负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心里总算平静下来，回头问道：“梁中书回来没有了？”
　　“已经回来了！”
　　“让他来见我！”
　　不多时，梁中书捧着一个木匣子快步走进大帐，跪下行礼，“参见都元帅！”
　　“梁知府辛苦了，请起！”
　　“多谢元帅！”
　　“这里面就是李延庆的人头？”完颜斜也瞥了一眼木匣问道。
　　“正是！”
　　完颜斜也用脚尖挑开木匣，里面是颗年轻男子的人头，脸上的血迹都擦拭干净，不过看起来还是很诡异，脸上乌黑，明显是中毒而死。
　　“梁知府，这是李延庆吗？”
　　梁中书点点头，“卑职认识李延庆，看起来应该是他，而且李延庆现在没有军权，被抓住也比较容易，听他们解释，李延庆是在曹府的地窖里发现，他当时走投无路才服毒自尽。”
　　“宋人说话有几个可信的？”
　　完颜斜也哼了一声，一脚又把木匣踢盖上了，他拿李延庆说事不过只是一个借口，增加一点谈判心理上的优势，本意还是要谈判交易，总不能因为一个李延庆的真实性就不谈判了吧！
　　从这件事上，完颜斜也试探出了对方对自己军队的畏惧，他沉吟一下道：“去告诉对方，我接受他们的诚意，和判可以进行，但必须由三名相国代表大宋前来我的大营进行和谈。”
　　……
　　金国大军兵临城下，京城顿时变得异常紧张，刚刚才有点恢复的商业俨如冬天里的小阳春，随着凛冽寒风的到来，迅速萎缩萧条了，家家关门闭户，大街上格外冷清，偶然会有一辆满载物品的牛车从外城驶入，这是从外城逃入内城的居民，外城已经变得极为不安全，徐宁在李延庆的建议下，派兵挨家挨户通知外城的居民撤进内城。
　　在靠近朱雀门的一座官宅内，李延庆见到了右卫大将军曹晟，曹晟虽然是驸马，但他和郓王赵楷关系密切，太子赵桓登基后，对他颇为防范，以明升暗贬的方式剥夺了他在禁军中的军权，任命他为金吾卫上将军的闲职。
　　尽管如此，凭借曹家在军中的威望，以及曹晟本人在禁军中十几年的人脉，李延庆不少事情还真得找曹晟帮忙。
　　“你小子现在想到我了？”
　　曹晟没好气地瞪了李延庆一眼，“之前被禁军搜捕的时候为什么不来找我，怕我保不住你？”
　　“不就是怕连累你老人家嘛！”
　　李延庆笑嘻嘻道，他也知道自己的做法会让曹晟恼火，但没法子，现在他也只能拿出晚辈的嬉皮笑脸应付过去。
　　“你小子别在我面前装嫩，别以为我会饶了你，若你有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去向老爷子交代？让我们怎么向蕴娘交代？”
　　曹晟本来还不是很生气，但他想到知政堂竟然用假李延庆的人头交给金人，说明知政堂是真要杀李延庆，他便忍不住怒火升腾，对李延庆的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李延庆感受到了曹晟的怒火，他脸上的嬉笑表情也收了起来，半晌，他沉声解释道：“徐宁是我留的后手，在这个关键时刻，我必须抓紧新北军。”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实话，既然你也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你还有心思和我开玩笑？”
　　李延庆默默点头，歉然道：“六叔，很抱歉！”
　　曹晟恨恨地叹了口气，“我其实不是生你的气，而是恨知政堂那帮王八蛋，一点骨气都没有，整天就琢磨着怎么妥协求和，我就不明白，堂堂的知政堂怎么就变成了奸佞窝？”
　　李延庆默然，个中原因谁都知道，自古就是明君出名相，昏君出奸相。
　　曹晟见李延庆没有说话，也不再发牢骚了，便问道：“你说吧！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城内的两万禁军，六叔能给我说一说吧！”
　　曹晟稍微沉吟一下便道：“殿前都指挥使由兵部侍郎王时雍兼任，但他是文官，只管军队的大方向，具体带兵之人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是王道齐，另外，知政堂也控制着两千士兵，但意义不大，这里面的关键人物是王道齐！”
　　王道齐？李延庆立刻想起了他的儿子王俊，真是冤家路窄，虽然知道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李延庆还是心怀一丝侥幸道：“拉拢王道齐的可能性有多大？”
　　“你觉得可能吗？”曹晟反问他一句。
　　李延庆只得沉默了，曹晟叹了口气道：“你是朝廷的礼部尚书，又是鲁国公，知政堂虽然假借圣旨搜捕你，但你并没有被免职，王道齐完全有权拒绝搜捕，但他还是派兵积极配合知政堂不遗余力地搜捕你，由此可见此人对你心中的恨意！”
　　曹晟这番话彻底断绝了李延庆心中对王道齐的一线希望，曹晟看了看他，又微微笑道：“虽然我拉拢不了王道齐，但并不代表我对禁军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延庆大喜，“我就知道六叔不会让我失望。”
　　“我对禁军虽然有点影响力，但还真不如你。”
　　“我？”李延庆一时没有想通，眉头一皱问道：“为什么会是我？”
　　曹晟微微笑道：“你还记得潘岳吗？”


第0779章 暗中攫权
　　曹晟所说的潘岳正是李延庆几年前出任御史台侍御史时，在“潘岳案”中和王黼打擂台救下的涉案主犯，潘岳康复后官复原职，潘家对他十分歉疚，便拿出重金替他打点官场，终于得到了高俅的器重，一步步被提升为殿前步兵都虞侯。
　　目前潘岳是王道齐手下四名掌军大将之一，手中掌控了五千禁军，驻扎在内城东面的曹门附近。
　　在曹晟的牵线搭桥下，李延庆在曹门城楼上见到了潘岳，潘岳年约四十岁，但看起来却十分老相，头发半白，眼角皱纹密布，给人至少五十余岁的感觉，这和他前几年在监狱里受的折磨有关系，不过潘岳身材高大，使其显得十分威猛，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潘岳相貌上的缺憾。
　　潘岳见到李延庆，心中有点惭愧，毕竟他的军队也参与了前天针对李延庆的搜捕行动，李延庆可是他的救命恩人，若没有李延庆及时帮助，他恐怕早就死在监狱中了。
　　曹晟看出了潘岳眼中的羞愧，便拍拍他肩膀笑道：“不用惭愧，我给李少保解释过了，你只是装模作样搜捕，莫说你明知碰不到李少保，就算真的碰到了，你也会保护起来，我说得没错吧！”
　　潘岳点点头，“若真被我遇到了李少保，就算和他们血拼，我也不准他们动李少保一根汗毛。”
　　这番话是潘岳发自肺腑之言，拳拳赤诚之心令李延庆十分感动，李延庆抱拳道：“潘将军的爱护，延庆铭记于心！”
　　潘岳叹口气，“救命之恩不言谢，可惜潘某至今没有报恩的机会。”
　　“老潘，谁说你没有报恩的机会！”
　　曹晟在一旁笑眯眯道：“现在延庆不是来了吗？”
　　潘岳顿时明白了，连忙抱拳道：“请李少保吩咐，潘岳必将毫无条件遵从！”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其实我是为潘将军的军队而来，我是希望潘将军的五千部众改听我的指挥，如果潘将军感到为难，也绝不勉强，总之，我完全理解潘将军的诚意。”
　　潘岳的军队不是一般的军队，而是天子的亲军侍卫，要他转而效忠李延庆，这确实有点为难，潘岳一时沉吟不语。
　　曹晟顿时怒道：“又不是让你效忠李少保，而是让李少保替代王道齐，这有什么为难的！”
　　潘岳顿时醒悟，自己钻牛角尖了，李延庆又不是想自立为帝，只是想夺走王道齐的军队指挥权而已。
　　他当机立断，躬身道：“愿听从李少保指挥！”
　　李延庆欣然点头，“时间紧迫，现在我们就谈一谈内城防御。”
　　潘岳拉过两把椅子，“李少保请坐，六郎，你也坐下，我们一起商量！”
　　李延庆坐下，他整理一下这两天的思路，缓缓道：“我考虑可以先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
　　三人一直商议到中午，李延庆和曹晟才告辞离去，“延庆，去我府上喝杯茶吧！”曹晟拉住李延庆的战马缰绳笑道。
　　中午是喝茶的时间，但汴梁城的茶馆已悉数关门，只有几家低档的茶铺出售大碗茶，想喝上好的茗茶，还只能去贵族府中。
　　李延庆欣然一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曹晟的驸马府位于皇城东南，是一座占地约三十亩的大宅子，不过似乎仆佣不多，李延庆只见到一个年长的老管家，还有几个小丫鬟，其他佣人都没见到了，使府宅显得空空荡荡。
　　“其他佣人都逃到南方去了！”
　　曹晟知道李延庆东张西望，便知道他在想什么，苦笑道：“我们也杭州也买了座宅子，帝姬体谅下人，便把他们先打发去了。”
　　“那六哥怎么不走？”
　　曹晟白了他一眼，“昨天还叫我六叔，今天就换六哥了？”
　　“昨天不是求你办事吗？”李延庆笑嘻嘻道：“当然嘴里要拌点糖才行。”
　　“得！回头我给蕴娘写信去，说你不尊重长辈。”
　　“那我去给老爷子写信，说你不肯帮我。”
　　两人瞪了半晌，顿时一起大笑起来，大哥哥不说二哥哥，都有把柄在对方手中呢！
　　李延庆跟随曹晟进了内堂坐下，李延庆又道：“说真的，你们怎么不南下，至少你也应该把帝姬送走，她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李延庆很清楚历史上这些帝姬的悲惨命运，他就怕自己把握不住火候，让这些可怜的女人依旧沦陷在金兵手中。
　　曹晟叹了口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赵桓登基后，就不准任何皇族离开京城，每个皇族身边他都派人严密监视，包括我和帝姬，每天都会交报告给他，只要我们稍有逃走的迹象，立刻会被关入冷宫软禁起来，就像赵楷一样。”
　　“那今天你怎么不担心写报告的密探？”
　　“从昨天开始，那个监视我们的人就撤走了，否则我也不会请你来喝茶。”
　　曹晟说到这，一名宫女走进来给他们上了茶点，又对曹晟道：“夫人说，茶马上煎好了，请驸马和贵客再稍微等一会儿。”
　　“多谢了！”
　　宫女偷偷看了一眼李延庆，慢慢退下去，走到门口时，她又想起帝姬的吩咐，连忙补充道：“夫人让我转告驸马，茂德帝姬来了！”
　　曹晟顿时大喜，“告诉夫人，我马上就过去！”
　　宫女行一礼，这才转身走了，这时，李延庆淡淡问道：“六哥对延庆帝姬有兴趣？”
　　曹晟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延庆帝姬能来，意味着宫里的管制松了，我想了解一下赵楷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可能把他救出来。”
　　“六哥想要救赵楷还不容易吗？这件事可以包在我身上，不过……六哥救赵楷出来，不会是想让他继位吧？”李延庆似笑非笑地看着曹晟。
　　曹晟心中怦地一跳，他隐隐从李延庆话中感受到了什么，但又如雾中之花，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但又看不清晰。
　　李延庆却不给他多想的机会，拍拍他的胳膊笑道：“快去吧！别让帝姬等急了。”
　　“你小子！”
　　曹晟指指李延庆，又摇了摇头，这才起身离去。
　　李延庆见他离去，便随手拈起一块细腻香甜的白玉糕饼，一边品尝，一边沉思起来，他和曹家是利益一体不错，但并不代表什么话都可以说到台面上，有的事情得靠意会，就看曹晟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意图了。
　　……
　　曹晟快步来到内宅，他脑海里还在想着李延庆那个暗示，且不说赵楷之事，是不是李延庆想动赵桓了？虽然说李延庆是有这个能力再立新君，但真的这样干，也太惊世骇俗了，这可是大宋，不是晚唐，换个皇帝跟玩一样的。
　　不过曹晟心中还真希望有这一天，他因为和赵楷关系密切，以至于赵桓对他极为敌视，若不是自己有驸马的身份，恐怕自己就是第二个王黼。
　　想到这里，曹晟又苦笑一声，以自己曹家的身份，赵桓应该还不敢动自己。
　　刚想到曹家，曹晟猛地停住了脚步，他忽然明白了，李延庆刚才暗示自己，其实是想让自己帮他一起干，曹晟心中的一股热血开始慢慢沸腾起来。
　　……
　　后宅内堂里，赵金奴给妹妹赵福金倒了一杯热茶笑道：“既然宫里已经不管你们了，那你就在我这里安心住下，也别回去了，回头我让人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送来，说实话，你留在宫里我还真不放心。”
　　赵福金低头小声笑道：“你不是煎茶给姊夫他们吗？怎么自己喝起来了？”
　　赵金奴一怔，她也笑了起来，“只管想你的事情去了，把他们给忘了。”
　　她将一壶刚煎好的茶连同茶盏一起放进盘子，对一名宫女道：“把茶给驸马的客人送去，快去！”
　　“是！”宫女上前端起茶盘快步走了。
　　赵金奴见她走远，这才对赵福金抿嘴一笑，“你是关心你姐夫，还是关心另外一个人？”
　　“去你的！”
　　赵福金俏脸一红，伸手在二姊的手背上拧了一下，“自己怠慢客人，还想把责任推给我？有你这样当姐姐的吗？”
　　“正因为我是你二姐才关心你，你说说看，前段时间你总跑宝妍斋去做什么？”
　　赵福金的脸更红了，连忙解释道：“女人跑宝妍斋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脸红什么？你以为我真不知道，要我说出来吗？”
　　“你这个死丫头，整天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拧你的嘴！”
　　赵福金扑上去和二姐嬉闹起来。
　　这时，院子里传来重重一声咳嗽，赵福金连忙坐回位子，一脸平静。
　　只见曹晟眼角堆笑地走了进来。


第0780章 新式火器
　　“驸马，你不去招待客人，跑来我这里做什么？”赵金奴笑着问丈夫道。
　　“这不是五妹来了吗？我想问问她宫里的情况。”
　　“姊夫想问哪方面，是想问我皇兄吗？”赵福金也笑问道。
　　曹晟叹口气，“你是知道的，我就想问问老三的情况。”
　　老三就是赵楷，被赵桓软禁在冷宫里，如果赵桓感到帝位不稳的话，恐怕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赵楷，曹晟和赵楷交情很深，他当然担心赵楷的安危。
　　赵福金嫣然笑道：“三哥的情况我也不清楚，要不过两天我回去帮你打听一下。”
　　曹晟又向妻子望去，见妻子点点头，他才起身谢道：“那就麻烦三妹了。”
　　这时，赵金奴又十分担心问道：“驸马，外面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听说这次金兵来势汹汹，京城保得住吗？”
　　“放心吧！一定能保住，我们也在积极应对，今天上午我还和延庆去安排防御。”
　　赵金奴眉头一皱，“你就这么相信他？”
　　“二姐！”
　　旁边赵福金忍不住插口道：“这不是姊夫信不信的问题，如果连李少保都保不住京城，那别的人更没有希望了，你忘记京城几十万百姓挽留他的事情吗？”
　　“好了！好了！惹不起你小姑奶奶，我只是随口问问，驸马，你去招待客人吧！”
　　曹晟看了一眼赵福金，转身快步离去了。
　　这时，赵金奴低低叹了口气，慢慢喝茶，情绪明显变得低沉起来。
　　“二姐是在担心京城？”赵金福极为聪明，一下子猜到了二姐情绪低沉的缘故。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赵金奴神情黯然地摇摇头，“听说宋军败得很惨，二十万大军全军覆灭，城内只剩下五万军队，一旦金兵攻进城，我们该怎么办？”
　　赵福金也低下头，这也是她最害怕的事情，她只是压在心中不敢说出来，她很清楚一旦金兵攻破了城池，对她们这些公主，意味着什么？
　　她忽然站起身，“二姐，我不太舒服，想休息一下。”
　　不等赵金奴多问，她转身便向自己的房间快步走去，赵金奴怔怔望着妹妹忽然间变得惨白的脸庞，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一次低低叹了口气。
　　……
　　从驸马府出来，李延庆在曹晟和潘岳的陪同下，走上了内城的南城墙，虽然李延庆每天都会经过内城，但他还真没有仔细研究过内城的防御情况。
　　不过凭借李延庆身经百战的经验，不用仔细研究，他也知道内城的高大坚固绝不比外城差，甚至还要强于外城，内城实际是东京城最初的城墙，建于后梁，已历经两百余年，不断地进行修葺和完善，内城本身的坚固程度已经极为强大。
　　不过弱点也有，那就是后来东京扩城后，修建了外城墙，内城墙的防御功能便慢慢减弱了，现在要重新拾起防御功能还需要一点时间进行部署。
　　“潘将军，你的军队还是负责守东城，别的地方不用你操心。”
　　“可是守这一段城墙也用不了五千军队。”潘岳尤其郁闷。
　　李延庆摇摇头，异常严肃地对潘岳道：“那是因为你经验还不足，想守东城，光靠五千人还远远不够，至少要两支五千人的军队，还要一万民夫为后勤支援，也就是需要两万人，至于最后能活下多少人，一半还是更少，我也不知道。”
　　潘岳沉默半晌，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李延庆感觉到了潘岳承受的压力，但没有压力就不会有成就，李延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岔开了话题笑问道：“潘将军，我们说说内城具体情况吧！我发现东城头似乎比南北城头都要窄一点，这是什么缘故？”
　　……
　　结束了对内城防御的研究，李延庆又马不停蹄地赶去了火器局工坊，火器局工坊位于外城西北角，是一片荒地，由一座城隍庙改造而成，主要负责震天雷和铁火雷的装配制造，目前这里的负责人是军器监少监何昉。
　　火器局由于制造震天雷，目前是一个十分特殊的部门，名义上属于军器监，但实际上是由天子直管，这也是赵桓的私心，他也知道震天雷的威力，想把它牢牢捏在自己手中。
　　不过事情都有双面性，赵桓野心欲望强烈的时候，何昉几乎每天都要写奏折上报，但现在赵桓已被金兵屠杀十余万宋军的凶残吓得魂不附体，丢权给知政堂，象鸵鸟将头埋进土里一样，将自己关在皇宫内等待着谈判的结果，火器局反而没有人过问了。
　　李延庆和十几名亲兵骑马赶到了火器局，门口站岗的士兵都认识他，立刻向他行一礼，李延庆摆摆手问道：“何少监可在？”
　　“何少监就在里面！”
　　李延庆翻身下马，快步向工坊内走去，正好遇到何昉迎面走来，何昉连忙行礼道：“卑职参见李少保！”
　　火器局工坊同样也是李延庆最看重的部门，何昉就是他任都统时一手提拔起来，赵桓也曾考虑找个借口换掉何昉，还没有等他找到合适人选，金兵便杀来了，这件事便耽误下来。
　　李延庆笑问道：“何少监知道我要来？”
　　“卑职估计少保今天或者明天就该过来了。”
　　“何少监果然是聪明人，好了，时间不多，给我说说震天雷的库存情况。”
　　李延庆见何昉有点犹豫，不由眉头一皱，“怎么，没有库存了？”
　　“不是这样！”
　　何昉连忙解释道：“是卑职还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向李少保汇报，我们研制出一种新式火器。”
　　李延庆一摆手，“事情一件件说，还是先说震天雷的库存，这对我是第一重要。”
　　“李少保随我来！”
　　何昉带着李延庆走侧巷来到了后面的仓库，仓库占地足有十亩，是用大青石砌成，就算燃爆一颗震天雷也会安然无恙。
　　走到大门前，何昉欠身笑道：“仓库内严禁火石，少保知道这个规矩，我就不多事了。”
　　李延庆点点头，“没事，我身上没有带火石。”
　　他随即给几个手下使个眼色，士兵们都留在了外面，何昉打开铁门，一摆手，“少保请！”
　　李延庆走进了火器仓库，仓库内光线很暗，只有两扇气窗透进一点光，只片刻，李延庆的眼睛便适应了仓库内的光线，只见仓库内竖起着一排排铁架子，大概有一百多排，铁架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只只黑黝黝的震天雷。
　　“启禀少保，这样的库房一共有三间，每间库房内有一百二十排铁架，这间库房是专门放置震天雷，目前每排铁架子上有三十枚震天雷，一共三千五百枚左右，今天上午何相公要我把震天雷全部调去外城。”
　　李延庆眉头皱了起来，“外城没有震天雷吗？”
　　“当然有，有三千枚震天雷，但何相公说不够，要我们把全部震天雷都运过去。”
　　李延庆当即摇头，“三千枚震天雷足够了，这边全部留给内城！”
　　“卑职明白了，本来震天雷就必须有官家的手谕才能调动，卑职上午就这样告诉他。”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在库房内走了一圈，这才走回门口问道：“你刚才说发明了新式火器，是什么？”
　　何昉连忙笑道：“是工匠们捣鼓出来的，专门针对攻城梯。”
　　李延庆顿时大喜，“在哪里？让我看看。”
　　“就在隔壁！”
　　李延庆跟随他来到隔壁库房，这间库房和隔壁的布置完全一样，只是铁架子上大多空空荡荡，只有两排铁架上放有物品。
　　何昉走上前，取了架子上的一件火器递给李延庆，“就是这玩意儿，少保请看！”
　　李延庆接过这件新式火器，实际上是一根细长铁链子拴了两只小震天雷，一头拴上一只，所谓小震天雷其实就是去了柄的铁火雷。
　　“我们叫它飞火雷，将它向攻城梯扔出去，或者抛射出去，它就会缠在梯子上，很快便会瞬间将梯子炸断，效果非常显著！”
　　李延庆顿时又惊又喜，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居然发明了这种守城利器。
　　他连忙问道：“现在试验吗？”
　　“完全可以，请少保随我来。”
　　何昉带着李延庆向东面的试验场走去。


第0781章 天价条件
　　试验场上已经架起了一架攻城梯，两名演练士兵站在一座高台上，演示着守城的场景，他们距离攻城梯约三丈远，就仿佛从城墙侧面袭击攻城梯。
　　何昉在下面给李延庆解释道：“用手抛需要技巧，还要练习才行，为了方便新手不用学就能掌握发射技巧，郝大便想到一个办法，在靠近其中一个火雷处做了一个铁环，插在一根铜棍上，只需士兵挥出铜棍，飞火雷就出去了。”
　　李延庆看得很真切，何昉在旁边解释一下，他更加明白了，生手的话需要两个人操作，一个人点火，一个人负责抛射，不过操作熟练后也完全可以一个人独立操作。
　　这时，一名士兵点燃了两根火绳，待引火燃烧到红线处时，手执铜棍的士兵猛地向攻城梯一掷，铁环滑出铜棍，飞火雷盘旋着向攻城梯飞去，“砰！”的一声，飞火雷的铁链砸在攻城梯木腿上，左右盘旋，将木柱紧紧缠绕住。
　　“好！”李延庆忍不住大声喝彩，太高明的构思创意了。
　　一连两声爆炸，黑烟弥漫，攻城梯的一条腿被炸成了两段，李延庆忽然发现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装，便不解地问道：“毒铁片、毒针怎么没有？”
　　“回禀少保，这只是试验飞火雷，真正的飞火雷完全和铁火雷一样。”
　　李延庆点点头，这也对，铁片毒针只是连带伤人，演示场上确实没有必要用，他想了想道：“为什么不用一只实心雷，一只火雷，这样一个人就可以操作了。”
　　何昉摇摇头，“这个方案我们也试验过，一是两端重量不一，会失去平衡，其次就是担心一颗火雷会出意外，两颗火雷就可以保证爆炸没有问题。”
　　“这个飞火雷有几成失败的可能？”李延庆又问道。
　　“如果砸中攻城梯就不会失败，除非是脱离了目标。”
　　“这么有信心？”
　　“卑职已经试验了上百次，不断改进，最初是绳索，但会被敌军斩断，就换成了细铁链子，本钱很大，可是几乎百中百炸，无一落空。”
　　李延庆点点头，“但我在仓库里发现似乎存货不多？”
　　何昉微微叹了口气，“现在大概有五百二十枚，其实最大的问题就是铁链子供应不上，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三天之内还可以再增加三百枚。”
　　“那就用绳索或者牛筋暂时替代，现在形势危急，必须先把存量拉上去。”
　　“卑职明白了！”
　　……
　　就在李延庆紧锣密鼓在内城进行作战准备之时，在城北的金兵主营内，宋金之间也开始了第一次和谈，宋朝方面由宰执白时中亲自领衔，副相国吴敏和耿南仲为左右谈判副使，而金国则是由完颜斜也坐镇，两名辽国前贵族耶律余睹和萧仲恭为左右副使。
　　和谈的内容和节奏完全由金国控制，第一个抛出的谈判内容并不是停战撤军，而是犒劳金兵和赔偿军费。
　　完颜斜也坐在高座上，傲慢地对白时中等人道：“我们金兵爱护百姓，不夺民间女子和财物，河北的一些灾情完全是由溃败宋军掠夺导致，我们严整秩序，杀了不少掠夺民财的败兵，但金兵也是人，有正常的男人需求，也要养家糊口，这样吧！我需要贵方提供三千名官妓和宫女犒劳士兵，其次，再提供黄金五百万两为士兵军费，你们必须先答应这两个条件，我们再继续谈停战撤军问题。”
　　白时中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骇然变色，这第一个前提条件就让他们无法承受，三千宫女官妓，宋朝皇宫的宫女本来就不多，一共只有三千余人，金人比如知道这一点，才提出这个苛刻的条件，莫说自己做臣子的无法决定后宫的事情，就算能决定，这种遗臭千年的奇耻大辱又怎么能在自己身上发生，况且还要五百万两黄金，这让自己去哪里搞到？
　　白时中唯一能答应的就是提高每年给金国的岁币，以未来的财政收入解决目前的困境，所以金国一下子提出拿出五百万两黄金，白时中等人根本就办不到。
　　白时中叹了口气道：“朝廷的税赋从去年开始就没有押解进京，目前朝廷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五百万两黄金，请都元帅能否顺延一年半载，待朝廷税赋解押进京后，我们在支付金国。”
　　完颜斜也呵呵冷笑一声，“这只是我的一个前提条件，连前提条件都无法答应，可见你们毫无诚意，那就没必要谈了，我们攻进城去自己取！”
　　完颜斜也起身要走，白时中连忙道：“请都元帅稍坐！”
　　完颜斜也站住身形冷冷道：“白相国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五百万两黄金实在太高，就算掘地三尺东京城也拿不出这么多，这是实话，绝非虚言。”
　　完颜斜也当然知道对方拿不出五百万两黄金，他狮子大开口，当然也给对方还价的机会，他便冷冷道：“那你们能拿出多少？”
　　“朝廷左藏库中目前还有一百万白银……”
　　“呸！”
　　不等白时中说完，旁边耶律余睹便狠狠啐了一口，“你们把金国大军当叫花子了吗？”
　　完颜斜也一摆手止住他，“左藏库没有，但内库应该有吧！”
　　“都元帅有所不知，内库中铜钱和金银差不多已消耗殆尽，只剩下五百万匹绢和不少名贵货物，以及一些名石名瓷，还以一些金石器皿。”
　　“那就一百万两银子和五百万匹绢，另外，年轻女子人数要增加，而且人数不能低于一万人，我要特别提醒你，这一万女人中可是包括所有的宫女。”
　　白时中就怕他提到宫女，他哪里能做主，这时，耿南仲在他耳边低声道：“如果太上皇答应，官家也无法反对！”
　　白时中无奈，只得对完颜斜也道：“能否让我们去见一见太上皇，如果太上皇答应，我们也能回去向天子交代。”
　　完颜斜也点点头，“你们可以去见他，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我没有耐心等候，今天天黑前若不答应，我们就开始攻城！”
　　……
　　距离都元帅大帐不远，有一座被营栅包围的小营，占地只有五亩，里面有四五座毡帐，被一百名金兵严密守卫，这里便是赵佶的囚禁处。
　　赵佶虽是俘虏，但因为他特殊身份的缘故，完颜斜也待他还算不错，除了完全失去自由外，其他吃穿用度都按照万夫长的标准给予，还有两名少女专门服侍他。
　　在最大一座营帐内，白时中等人见到了被俘虏的太上皇赵佶，三名相国含着泪水，向赵佶跪下磕头，“微臣白时中、微臣吴敏、微臣耿南仲拜见太上皇陛下！”
　　赵佶脸色苍白，目光阴鹜，他坐在桌案后目光平静地望着三名旧臣，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赵佶才平静道：“与金人的谈判如何了？”
　　“回禀太上皇陛下，对方漫天要价，还没有开始谈，他们就先要五百万两黄金和三千宫女，现在朝廷哪有五百万两黄金？”
　　“朝廷没有，但民间有！”赵佶冷冷打断他的话。
　　白时中三人都愣住了，太上皇居然是这个态度？半晌，白时中又低声道：“后来对方稍稍让步，提出了一百万两白银和五百万匹绢，以及一万名年轻女子，包括所有宫女，然后谈判才能继续进行。”
　　停一下，白时中又继续道：“刚开始，金兵就索取这么高的价码，就怕后面的价码越来越高，朝廷无法承受啊！”
　　赵佶沉默片刻道：“大宋现在还有选择余地吗？”
　　“微臣明白了，只是金人规定天黑前答复，时间紧迫，微臣要赶回去了，太上皇还有什么话要微臣转告？”
　　赵佶半晌道：“替朕告诉吾儿，百善孝为先，朕在金营里受苦，朕希望他们能身同感受，让朕早日回京城。”
　　“微臣一定……劝说官家尽早把太上皇接回宫中。”
　　赵佶点点头，随即闭上了眼睛，三人又行一礼，这才告辞了。
　　这一次金兵没有扣押他们三人，而是让他们三人返回了京城。
　　“白相公！”
　　耿南仲停住马低声道：“关于宫女之事，白相公打算怎么说？”
　　“我还能怎么说，照实说呗！反正太上皇答应了。”
　　白时中叹了口气，他忽然警惕地问道：“难道你有办法？”
　　耿南仲连忙摇头，“我哪有什么办法，一切以白相公为主导！”
　　白时中暗暗骂了一声，只得催马快行，现在已经是下午，天黑前必须给正式回复，他们时间已经不多了，但白时中却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过身时，耿南仲的目光里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狠毒之色。


第0782章 立场再变
　　御书房内，赵桓面无表情地听完了白时中的汇报，半晌点点头道：“朕知道了，白相公先退下吧！”
　　白时中顿时有点急了，他们等官家从宫里出来就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现在距离天黑已不到一个时辰，哪里还有时间再磨蹭下去。
　　“陛下！已经没有时间了。”
　　“朕心里很清楚，退下吧！”
　　“陛下……”
　　“朕让你退下！”赵桓忽然暴怒呵斥道。
　　白时中呆住了，只得低下头，“微臣遵旨！”他慢慢退了下去。
　　赵桓转身回了内宫，脸色渐渐变得铁青，金兵竟然要自己宫里所有的女人，简直让他无法容忍。
　　这时，耿南仲被一名宦官领了过来，他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今天谈判是怎么回事？金人竟然要朕的宫女？”赵桓怒视耿南仲问道。
　　谁也想不到，耿南仲才是赵桓的心腹，虽然孙傅和吴敏都曾经做过赵桓的师父，也得到了赵桓的回报，升任相国，可惜他们在察言观色和媚上方面却差耿南仲太远，耿南仲在东宫多年，早已摸透了赵桓的脾性。
　　“刚开始金人确实提出了这个要求。”
　　“什么叫刚开始，难道后面变了吗？”赵桓疑惑地问道。
　　“陛下，刚开始只是金人漫天要价，就像五百万两黄金，最后我们只能给一百万两银子和五百万匹绢，对方也接受了，至于女人，对方也改口了，要一万名年轻少女。”
　　赵桓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你是说，要朕宫中的女人是白时中自说自话？”
　　“也不完全是，白相公向对方确认时，自己加了一句，是不是包括全部宫女？完颜斜也这才明确表态，一万名年轻少女中也包括所有宫女，如果白相公不多这句话，完颜斜也应该也不要求宫女！”
　　“这个该死的混蛋！”赵桓咬牙骂道。
　　耿南仲心中暗暗得意，但这一刀显得捅得还远远不够，他又低声道：“白相公在汇报太上皇之事时，还是和事实略有出入。”
　　“什么？”
　　“陛下，太上皇那句‘百善孝为先’的话并非完全是针对陛下的。”
　　赵桓眉头一皱，“原话是怎么说的？”
　　“太上皇说百善孝为先，希望他们能体会太上皇在金营中的苦楚，太上皇说的是他们，应该是指所有皇子，而不是单指陛下一人。”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白相公担心陛下不同意宫女之时，所以主动向完颜斜也提出要见太上皇，他说只要太上皇答应了，陛下就不敢不答应。”
　　“砰！”赵桓终于怒不可遏，重重一拳砸在桌上，如果说之前白时中在宫女之事应对不得力，还可以解释为他软弱无能，现在居然故意用父皇来压自己，这就触犯到赵桓的逆鳞了，令他无法容忍。
　　“陛下，金兵要求我们黄昏前将财物和女人解押出城，我们该怎么办？”
　　赵桓冷冷哼了一声，“你觉得朕会把宫女后妃送给金兵蹂躏吗？”
　　耿南仲哑口无言，赵桓又喝令道：“传朕的旨意，送御膳去军营犒劳三军，只要守住东京城，士兵赏田五百亩，将领官升三级！”
　　这一瞬间，赵桓又从妥协派变成了主战派。
　　没有多久，宫中又传出旨意，升白时中为太傅，转任江南路宣抚使。
　　白时中没有明显的把柄，当然不好直接罢相，赵桓便用明升暗降的手段夺了白时中的相权。
　　赵桓随即又下旨，升耿南仲为右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
　　黄昏已悄然降临，太阳早已下山，但天还没有黑尽，天空已渐渐变成一片深蓝色，只有远处还有一抹尚未褪色的明黄，苦苦支撑着夜幕的降临。
　　在距离京城约三里处，五万金国士兵早已列队整齐，杀气腾腾，等待着进攻的命令，在他们中间跟随十架巨型云梯和二十辆攻城巢车，完颜宗望骑在战马上，神情复杂地打量着这座城池，这是他第二次攻打它了，第一次他以惨败而告终，那这一次呢？
　　不过经过充分的准备和几个月的运作，他对自己已经有了强大的信心，他相信这一次一定能攻破宋朝的都城。
　　“都元帅来了！”
　　身后有士兵高喊了一声，完颜宗望一回头，只见军队纷纷让开一条路，都元帅完颜斜也在一千骑兵的护卫下缓缓向这里骑马走来。
　　完颜宗望连忙上前抱拳行礼：“参见都元帅！”
　　完颜斜也点点头，看了看远处的京城，问道：“城内有动静吗？”
　　“如果是指谈判，没有任何动静，但他们的军队已全部上城，看样子是准备和我们决一死战了。”
　　完颜斜也淡淡一笑，“看来还是需要再狠狠敲打他们一下，只有狠狠把他们打痛了，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听我的话。”
　　“难道都元帅真准备用谈判的方式来解决？”
　　完颜斜也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忘记我是怎么告诉你的吗？”
　　完颜宗望吓得不敢再多问，完颜斜也这才冷冷道：“战争也好，谈判也好，勒索女人财物也好，不过都是一种手段，我们的目的是要让宋朝投降金国，彻底被我们征服！”
　　“卑职彻底记住了。”
　　完颜斜也又看了看天色，天边的最后一抹明黄已经消失，夜幕终于降临，完颜斜也长长叹息一声，“我本将心向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时间到了，进攻！”
　　“进攻！”完颜宗望挥刀大吼一声。
　　“呜——呜——”
　　低沉的鹿角声在原野里回荡，紧接着金鼓声震天响起，金兵如潮水般向城池杀去，中间卷裹着巨大的巢车和云梯。
　　完颜斜也见军队已发动进攻，便冷冷下令道：“西城开始行动！”
　　战场上异常惨烈，城头上的投石机不断挥动长臂，将一颗颗已经点燃的震天雷向密集的敌军群中抛去，五万金兵手执盾牌和战刀在旷野里狂奔，当一颗颗震天雷呼啸着从头顶上飞来时，有人大喊一声，周围所有士兵纷纷趴下，用盾牌遮住自己的要害。
　　停战谈判这几个月完颜宗望可没有闲着，他一直在训练士兵们对付震天雷，他同时在每一队士兵中设立一名望雷兵，他们的职责就是专门盯住震天雷，一旦有震天雷投掷而来，他便大声叫喊示警，如果望雷兵阵亡，立刻会有新人接替他。
　　震天雷惊天动地爆炸了，尽管声势骇人，但对趴在地上的金兵却杀伤力不大，只是靠近的爆炸点的十几人被冲击波震死，其他士兵都没有被弹片击伤，待爆炸结束，无数士兵又再次爬起向城池冲去……
　　新郑门外早已面目全非，所有的建筑都被拆得干干净净，树木也不见了踪影，更没有房舍，到处是光秃秃的一片，连宝妍斋的总部也不复存在，到处是一堆堆泥土残砖，几个月荒无人烟，杂草疯长，都已经快半人高了。
　　这里也驻扎了一座金兵军营，就在虹桥北岸，有两万军队，这里的军队显然不是为了攻城，而是为了防止城内军队突围，以及勤王的军队杀进城去。
　　此时夜幕已经很深，北城墙方向战鼓声隆隆，喊杀声震天，但新郑城外却格外安静，或许是宋军也知道西城外的驻军太少，西城不会是主战场，所以西城的防御军队也不多，只有四千余人。
　　事实上，西城确实摆不开战场，主要是汴河就从城门不远处流过，没有太多空地给军队大规模集结。
　　就在这时，一支百余人的黑影借着杂草的掩护，迅速向城门处靠近，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抱着一颗黑黝黝的震天雷，足有百颗之多。
　　城头上的守军没有发现他们，很快他们便贴身在城墙之下。
　　而就在西城外一里处，一支三万人的金兵已经准备就绪，躲藏在夜色之中，他们随时可以杀进城去。


第0783章 外城失守
　　北城的战争格外激烈，一架架攻城梯竖起，金兵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头顶上，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无数士兵惨叫着从梯子上摔下去。
　　在攻城梯的后面，弓箭战也在激烈的进行着，黑夜中基本上都没有准头，城上城下疾飞的箭矢织成了一张巨大黑网。
　　李延庆此时位于南城，徐宁将南城的六千士兵都交给李延庆统率，他自己则去统领东城的五千士兵，这一万一千士兵是李延庆反扑的根基，另外一万九千新北军他们就无法控制了，尤其北城上和金兵激战的一万五千人，更是难以保证，能回来多少就算多少了。
　　李延庆并没有赶去北城参与作战，他在城头上的作用并不大，甚至和张清、徐宁等人差不多。
　　李延庆所擅长的并不是直接参战，而是备战、指挥、用人，尤其是用人，他能发挥每一个人的才华，鼓舞士气，让士兵拼死激战，安排将领的位置，让将领充分发挥出自身的优势。
　　他把这些都一一安排妥当，自然有刘錡、王贵、牛皋、曹猛、杨再兴这些悍将直接率领军队作战。
　　李延庆之所以知道外城必然会攻破，是因为第二次守城战宋军根本没有任何准备，都是在挥霍第一次他的战备余额，没有细致地检查投石机，没有充足的后勤支援，停战期间军队甚至没有任何训练，军队作战没有章法，士兵们作战完全是凭一种本能在和金兵激战，这场战役怎么可能打得赢？以为金兵就是那么容易战胜？
　　李延庆无论是太原保卫战还是第一次京城保卫战取得胜利，都是付出大量心血的结果，绝不会偶然成功。
　　这时，北城头上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隐隐只见半截投石机高高飞起，紧接着又是一声爆炸，两架投石机被炸得粉碎。
　　李延庆心中揪了一下，这是投石机出故障了，导致震天雷没有投出去，直接在城头上爆炸，他轻轻摇头，这是自己意料之中的事，他当初在太原那么小心还爆炸了一颗，更何况现在军队根本就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内爆肯定是必然的。
　　李延庆随即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准备撤回内城！”
　　他话音刚落，西城那边连续传来了猛烈的爆炸声，只见一股强烈的黑烟腾空而起，李延庆顿时脸色一变，“不好！”
　　他看出了黑烟腾起之处正是新郑门，这是金兵在炸城门，李延庆猛然明白了，攻北城只是一个幌子，金兵是想利用他们缴获的震天雷炸开西城，谁说金兵不会用谋略，这个谋略相当高明，利用金兵一直攻打北城的思维惯性，出其不意炸开西城门。
　　李延庆当即立断，喝令道：“发射火箭，退回内城！”
　　三支火箭腾空而起，这就是撤退的信号，城头上的六千宋军迅速离开了南城，向内城撤去。
　　与此同时，东城的徐宁也下令军队撤退了，这时，新郑门又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新郑门的整个城墙被炸塌了，尘土飞扬。
　　西城外传来了数万人的喊杀人，埋伏在外面的三万金兵向新郑门杀来，西城守军见势不妙，纷纷奔下城，向内城撤退。
　　此时，北城还在激战之中，金兵几次攻上城头，但都被宋军杀下去，何栗站在城楼下挥舞宝剑厉声怒吼，他披头散发，眼睛瞪得通红，何栗年纪也只有五十岁，状元出身，但这一刻，他就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指挥着宋军作战，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战争，但他骨子里的血性也被战火点燃了。
　　“和敌军拼了，十八年后大家又是一条好汉！”
　　若不是一名士兵在旁边紧紧拉住他，何栗也要挥剑冲进去加入战团。
　　这时，张清疾奔而来，西城爆炸不久，他也看到了李延庆撤退的命令，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们了。
　　“何相公，外城守不住了，快撤回内城！”
　　“放屁！”
　　何栗怒吼道：“有我在，金兵休想杀上来！”
　　这里的喊杀声太激烈，何栗竟然没有听到西城的爆炸声，就在这时，西城一连串的爆炸终于传来，北城上所有士兵都惊呆了。
　　“撤退！撤回内城！”张清高声下达了命令。
　　何栗先是一怔，随即暴怒喝斥道：“不准退！谁也不准撤退！”
　　可惜士兵没有人会再听他的命令，李延庆安插在军中的亲兵这时发挥了作用，他们纷纷大喊：“外城守不住了，迅速撤回内城！”
　　他们又随即大喊：“拔掉震天雷的导火索，不留给金人！”
　　士兵们纷纷拔掉城头上震天雷的导火索，在李延庆亲兵的带领下如潮水般向城下撤退。
　　这时，张清急于组织士兵撤退，便对几名士兵令道：“把何相公架回内城，不管他愿不愿意！”
　　说完，张清向城下飞奔而去，几名士兵连忙要扶何栗，却被他猛地用力挣脱，一名士兵急道：“西城那边失守了，这里也守不住，相公快走吧！”
　　何栗惨然一笑，“外城失守，让我怎么向官家交代？怎么向汴京百姓交代？我誓与外城共存，何言撤退！”
　　他忽然长叹一声，“罢了，这个千古罪臣就让我何栗来承担吧！”
　　他猛地后退两步，横剑一抹，当即自刎倒下，几名士兵没有能拉住他，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这时，旁边有士兵大喊：“金兵杀上城了！”
　　宋军士兵撤退给了攻城金兵机会，数十架攻城梯的金兵杀上了城头，几名士兵见形势危急，只得含泪抱着何栗的身体向城下奔去，在半路上，何栗便断了气。
　　这时，外城燃起了几处大火，这是宋军士兵点燃民舍阻止金兵追杀。
　　南面的朱雀门和东面的曹门已迅速关闭，撤退的士兵奔上城头开始进行内城防御，东面的郑门和北面的曹门没有关闭，大量的士兵的一些百姓在拼命向内城奔逃。
　　北面的曹门由八千军队驻防，此时殿前副都指挥使王道齐就站在城头上，他见远处外城墙附近忽然燃起了新的大火，便知道这是金兵已经杀进外城了。
　　他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望着正拼命向曹门奔来的宋军士兵，他忽然下令道：“关城门！”
　　城门吱嘎嘎开始合拢，奔跑前来的士兵们都大喊起来，但城上士兵没有任何理解，城门轰然合拢了。
　　城下没有进城的士兵愤怒得又吼又叫，这时，张清骑马奔来，他远远见城门在缓缓关闭，心中不由勃然大怒。
　　他冲上前大吼道：“城头是谁在镇守，还不快给我开门！”
　　王道齐没想到张清还在外面，他犹豫一下，立刻令道：“不准再开城门，谁敢擅自开门，斩！”
　　他转身便下城走了，张清吼了半晌，城门始终不开，这时，一名士兵终于忍不住道：“是王指挥使下令不准开门，张将军去别处进城吧！”
　　这时，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张清只得将怒火压在心中，大喊一声，“跟我走！”
　　他率领三千多残军向东城门奔去，此时东城门外的士兵都已撤进了城内，主将潘岳已经下令关城门，忽然有士兵大喊：“外面还有宋军！”
　　潘岳探头向外望去，只见数千宋军正从北面狂奔而来，为首骑马大将正是张清。
　　潘岳大吃一惊，连忙喊道：“速速开城门！”
　　刚刚关闭的城门再次开启，张清率领士兵冲进了城内。


第0784章 再求和谈
　　外城的战火足足燃烧了一夜，战鼓声、喊杀声、低沉的号角声，这一夜几乎所有的百姓都无法入眠，天刚亮时，外城失陷的消息便传遍了内城，一时间，京城民众和百官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京城内再次出现抢购风潮，米、油、酒、盐、茶等等，一切生活物资都在抢购。
　　不仅如此，黄金和白银也成了百姓最渴盼物品，在金兵的刺刀面前，黄金白银或许能保住一命，黄金早已没有了影子，但白银还在黑市上还能偶然兑换到，但价格已经飞上了天，从最初一两银子兑换六贯到八贯钱，一下子疯长到一两银子兑换三十贯钱。
　　以此相应，珠宝首饰等值钱物品也被一扫而光，城内到处是步履匆匆的行人，每个人都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但沉默和躲避只是一小部分人，更多民众是要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家人，天刚亮时，数万京城百姓便自发地来到城墙边，队伍浩浩荡荡，蔚为壮观，沿途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为首是几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再一次来到了南城朱雀门，上一次他们是恳求李延庆留下，而这一次他们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
　　在朱雀门上方插了一杆大旗，上面写着八个大字，“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正是这面大旗将十几万百姓吸引出来，他们也要参加与金兵的战斗，保卫自己的父母妻儿。
　　这时，李延庆出现在城头，很多百姓顿时惊喜交加的喊了起来，“是李都统！”
　　顿时，十几万人欢呼起来，很多人激动得泪流满面，李延庆的出现使他们又看到了保住城池的希望。
　　李延庆挥挥手，人群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李延庆深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金兵的残暴大家有目共睹，他们要抢走城中的女人，我们的妻子，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妹妹，我们要抢走城中的一切，包括我们最后一点点果腹的粮食，他们杀死老人，掠夺青壮去北面世世代代为奴，这不是我们的命运，有血性的大宋男儿请站出来，随我李延庆，拿起刀枪和金兵血战到底，保卫我们的家园，保卫我们父母妻儿！”
　　无数人被李延庆的号召点燃了激情，他们满腔的热血沸腾了，数以万计的青壮男子振臂大喊道：“保卫家园，保卫父母妻儿！”
　　李延庆待十几万民众稍稍平静，他又继续道：“我们还有四万军队，还有上万颗震天雷，还有坚固的城墙，更重要是，勤王的诏书已传遍天下，很快就有上百万军队赶来京城，只要我们坚守一个月，金兵就一定会被被迫撤军！”
　　李延庆鼓舞了士气，又给他们一颗定心丸，接下来就是要直接招募八万民军，这件事他交给徐宁，徐宁是禁军教头出身，募兵编制以及训练，他都是得心应手。
　　朱雀门下很快摆起了长桌子，数十名文官开始登记，这次招募民军没有什么要求，只要是青壮男子便可以接受。
　　李延庆却来到西城，找到了张清，内城的四面城墙，殿前御林军负责北城和东城，而退回来的二万五千新北军则负责西城和南城，虽然没有正式任命，但现在城中乱成一团，已经没有人管这一摊事，这其实是一种实力的默认。
　　“张将军，听说你昨晚撤回来时遇到了麻烦？”
　　李延庆是昨天晚上就知道这件事，只是他昨晚太忙，一时顾不上过问，今天一早才赶来。
　　张清昨晚愤怒异常，不过过了一夜，他也慢慢冷静下来，最初那种杀人的冲动已经消失了，但这件事却使他和王道齐结下了梁子。
　　“其实也没有什么！”
　　张清很平静道：“他的做法我可以理解，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也没必要为我冒这个风险，请都统放心，这件事我会记在心上，但现在我不会去找他麻烦。”
　　李延庆点点头，他要的就是张清这句话，现在大敌就在眼前，他们经不起内斗了。
　　“都统觉得这次我们有多大把握守住京城？”张清沉声问道。
　　李延庆沉吟一下缓缓道：“说实话，最多只有两成希望。”
　　张清俨如一脚踏空，心猛地沉了下去，半晌，他低声问道：“可徐宁告诉我，至少有四成希望。”
　　“那是因为之前有勤王军队，所以希望大一点。”
　　“难道现在没有勤王军队了吗？”
　　“有是有，但比从前少了很多，我昨天接到鸽信，宗泽率领五万京东路军队赶来京城勤王，却遭遇到完颜宗翰的骑兵阻击，军队损失近半，不得不撤回郓州，还有西夏似乎和金兵达成了某种妥协，开始大举进攻陕西路，牵制住了西军，这原本是我们最大的希望，现在西军无法勤王，所以我只能告诉你，最多只有两成希望。”
　　张清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但毕竟还是有希望！”
　　“是有一线希望，你别忘了我在外线还五万精锐军队，如果他们直接攻打大名府或者燕京，会怎么样？”
　　“都统是说围魏救赵？”
　　李延庆点点头，“本来京兆军已经要到开封府了，但我改变主意，让他们渡河北上，横扫河北金兵，我就不相信完颜斜也会真的无动于衷？况且……”李延庆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张清有点明白了，其实不止是两成希望，只是都统说得比较保守，而且都统手上似乎还有杀手锏没有说出来，想到这，张清绷紧的心终于轻松了不少。
　　李延庆又拍拍他肩膀笑道：“金兵当我们是只待宰羔羊，不会一下子攻下内城，还会玩他们的谈判老把戏，等把我们戏耍够了再下口，可惜这一次他们错误了，抓紧这个机会训练士兵和民军，要让金兵知道，我们不是羊，也是一头狼！”
　　“可官家和朝廷那边恐怕和我们不是一条心……”张清有点担忧道。
　　李延庆淡淡一笑，“是不是一条心不重要，这是一盘棋，他们的存在也是必要的棋子，否则金国的谈判游戏找谁玩去？”
　　……
　　外城失陷的消息使赵桓彻底崩溃了，他之前因为金兵索要宫女而触怒他的逆鳞，使他又变身为主战派，贬黜了极力求和的白时中。
　　可赵桓做梦也没有想到，才短短一个时辰，外城就被金兵攻陷了，给他带来巨大的震撼，更让他坚信，金兵是不可战胜。
　　尤其让他抱着巨大希望的何栗居然自刎身亡，仿佛赵桓依靠的大厦崩塌了，何栗倒是一死百了，那自己怎么办？
　　巨大的恐惧笼罩在赵恒头顶，使一天一夜未眠，也水米未进。
　　这时，一名小宦官悄悄走进御书房，低声道：“陛下，耿相公有紧急之事求见，他说好像和谈判有关系。”
　　赵桓正要挥手说不见，但小宦官说出的“谈判”两个字，俨如鱼钩一样，霍地将他钓住了，他仿佛沙漠中断水的旅人看到了一汪清水，腾地站起身，“快快让他进来！”
　　小宦官飞奔而去，赵桓拍拍额头仰天叹道：“天不绝我啊！”
　　这时，一名老宦官连忙收拾御书房，拉开窗帘，一股白亮的光线扑进了书房内，赵桓只觉眼前一片明晃晃的，他怔了半晌才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老宦官将一壶茶放在御案上，小声道：“启禀陛下，现在是中午时分了。”
　　“哦！”
　　赵桓轻轻答应一声，坐下来喝了口茶，沉吟一下他又对老宦官道：“去告诉曹总管，清点一下宫中究竟有多少宫女，包括掖庭宫和东宫的也算。”
　　“老奴这就去！”
　　老宦官转身便走了，这时，小宦官在门口道：“陛下，耿相公来了！”
　　“宣他进来！”
　　……


第0785章 强势威逼
　　耿南仲俨如一阵风似冲进御书房，一进门便激动万分道：“陛下，好消息啊！”
　　“耿相公请坐！”
　　在极短的时间内赵桓便恢复了常态，并不是他悟通了什么，而是他帝王的身份使他不能过于暴露自己的软弱。
　　耿南仲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失礼，他感谢地行一礼，慢慢坐下。
　　“耿相公说说看，有什么好事情？”
　　耿南仲现在已经取代白时中成为百官之首，极得赵桓的宠幸和信任，而且他极为了解赵桓，他在赵桓面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使得急切盼望好消息的赵桓对他产生了很大的依赖，现在他成为右相，赵桓更是对他深信不疑。
　　耿南仲满脸谄笑道：“陛下，金国的使者来了，是来给陛下送太上皇的亲笔信！”
　　赵桓脸一沉，“不是谈判？”
　　“陛下请听微臣细说，虽然对方没有提到谈判，但微臣感觉得出来，谈判还是可以进行，估计对方是要看我们的诚意。”
　　“什么诚意？”
　　“当然是由我们去恳求谈判，他们是不会主动开这个口。”
　　赵桓负手走了两步，又问道：“刚才你不是说有父皇的信吗？信在哪里？”
　　“陛下，是口信。”
　　“怎么说？”
　　耿南仲犹豫一下道：“太上皇要求陛下去看看他！”
　　赵桓一下子愣住，让自己去金营，怎么可能？呆了半晌，他问道：“原话是怎么说的。”
　　“太上皇的原话微臣不知道，但使者的原话说：贵国太上皇要求贵国皇帝去军营探望父亲。”
　　赵桓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片刻，他岔开了话题，“谈判之事可以进行，为表示诚意，就由耿相公代表朕去金营请求重启谈判。”
　　耿南仲脸上苦得可以拧下水，这简直就是作茧自缚啊！他才不想去金营。
　　耿南仲眼珠一转，又道：“可使者说，必须由亲王以上去军营才能表达宋朝的诚意。”
　　“那很简单，让郓王去！让他顺便替朕去探望父皇，就这么定了，耿相公和郓王一起去金营。”
　　赵桓说得斩钉截铁，耿南仲无可奈何，只得道：“那得带一些礼物，听说对方都元帅完颜斜也喜欢金器，我们最好能带一点。”
　　“可以，朕准备一百件金器，你可以带去作为礼物。”
　　“多谢陛下！”
　　耿南仲暗暗叹了口气，他只能指望一百件金器能取悦完颜斜也，让自己能顺利返回。
　　……
　　金兵在攻入外城便停止了对内城的进攻，他们在天亮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拆除城墙以及外城住宅，当然不是由他们动手，他们从各地抓来的青壮以及外城没有来得及撤退的百姓便成了金兵的拆城劳动力。
　　金兵骑在战马上，用皮鞭地抽打着劳工，不时凶狠地大吼大叫，劳工用巨木撞，用绳索拉，一堵堵高墙被拉倒，水塘被泥土填满，房梁和砖石都被运走，大片大片的空地被平整出去，当一队宋朝官员经过外城时，整座外城尘土飞扬，昔日繁华的街道已是一片废墟。
　　郓王赵楷坐在一辆牛车上，默默望着一座座房屋倒下，皇兄要送他去金营和父皇团聚，他没有半点抵触，毫不犹豫答应了，对他而言，皇宫内同样是囚禁，至少跟在父皇身边他还能活下去。
　　“他们为什么要拆城？”赵楷终于忍不住问道。
　　跟在牛车旁边的耿南仲叹了口气，“应该是需要一块平地驻军吧！”
　　“驻军？”赵楷立刻反应过来，“耿相公的意思是说，金兵并没有立刻攻打内城的计划？”
　　“应该是这样，所以谈判才有希望。”
　　赵楷幽幽叹息一声，“那不知我们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们才肯退兵？”
　　赵楷的骨子里也是一个妥协派，他在意的只是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队伍从已经被拆成一片废墟的新封丘门出了城，走了不到一里，一支三百的女真骑兵队便迎住他们，夹道监视他们向军营而去，不多时，谈判队伍便来到了金兵大营，有士兵进去禀报，不多时，一名金兵将领出来道：“他们随我来！”
　　众人被带到几顶偏僻的大帐前，金兵将领道：“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什么时候都元帅有空，自然会接见你们。”
　　赵楷连忙道：“我是大宋亲王，特来面见太上皇，能否带我去见父亲？”
　　金兵将领看了他一眼，“请随我来！”
　　赵楷跟着将领来到赵佶的囚禁处，他被严格搜身后，金兵这才放他进去，赵楷走进栅栏门，只见父皇正坐在一顶大帐前晒太阳，他顿时鼻子一酸，奔上前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佶见到最心爱的儿子，不禁又惊又喜，心中激动，也忍不住抱着他大哭起来。
　　半晌，赵楷问道：“父皇被金兵虐待了吗？”
　　赵佶摇摇头，“虐待倒没有，就是没有自由，不过，怎么是你来看我，不是你皇兄吗？”
　　“皇兄说父皇点名让儿臣前来陪伴。”
　　“混蛋！”
　　赵佶顿时脸色铁青，他今天才终于看清长子卑劣的面目，竟然想借金人之手来除掉兄弟，他心里很清楚，只要进了金营，就休想再出去了。
　　这时，赵佶慢慢冷笑起来，长子以为把兄弟送来金营，他就能逃脱被金兵俘虏的命运吗？
　　……
　　完颜斜也此时正在数十名将领的陪同下，视察东京外城，虽然还没有能攻下内城，但也算是占领了宋朝都城的一部分。
　　望着城内的满目疮痍和一地废墟，想象着它们当初的繁华，完颜斜也也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这样毁掉，确实有点可惜了！”
　　旁边完颜宗望小心翼翼道：“但如果不拆除，我们就无法驻兵！”
　　“我当然知道！”
　　完颜斜也瞪了他一眼，“这个命令是我的下的，难道我会不明白，我只是略有感慨而已，并没有说做错了什么？”
　　“卑职明白！”
　　完颜斜也哼了一声，又回头问道：“宋人使者去金营了吗？”
　　一名亲兵连忙道：“回禀都元帅，大营那边传来的消息，已经到大营了，是一名相国和一名亲王，按照都元帅的吩咐，把他们领去帐内。”
　　完颜斜也点点头，“先晾他们几天再说！”
　　“遵令！”亲兵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元帅，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完颜宗望低声问道。
　　“用投石机向城内投掷火油，给我点火施压！”
　　“要不要先向宋朝使者提了条件再点火？”
　　完颜斜也沉思片刻，便点了点头，“可以！”
　　他随即回头令道：“回营！”
　　千余骑兵簇拥着完颜斜也，浩浩荡荡返回了军营。
　　……
　　耿南仲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负手大帐里来回踱步，耿南仲心理压力极大，他很清楚，这一次金国必然会开出天价，就不知宋朝能否承受得起？
　　他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上一次官家肯答应金兵的条件，外城还没有被攻破，或许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被动了，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卖。
　　这时，一名金兵将领出现在大帐门口，冷冷道：“我家都元帅回来了，你跟我来吧！”
　　耿南仲大喜，他还以为自己会被晾上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完颜斜也，他稍微收拾一下，快步走出大帐，又问道：“跟随我一起过来的亲王，要不要……”
　　“他就不用了，留着陪你们太上皇吧！”
　　金兵将领转身便走，耿南仲心中还有好多疑问，但现在他只能憋回心中，老老实实跟着去了元帅大帐。
　　在元帅大帐门口等了片刻，一名士兵出来道：“元帅令你进去！”
　　耿南仲心中剧烈跳动起来，他刚走进大帐，便感到一股凛冽的杀气迎面扑来，大帐竟然有数十名披甲戴盔的大将，手握战刀，杀气腾腾，完颜斜也身披黄金锁子甲，坐在高位上怒视着耿南仲。
　　见耿南仲进来，完颜宗也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完颜斜也怒吼道：“你们还有脸来见我！”
　　完颜斜也的震怒令耿南仲崩溃了，他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完颜斜也走到他面前，恶狠狠道：“想谈判可以，让赵桓亲自来和我谈，这是我最后给你们的一次机会，若他不来，等我杀进内城后鸡犬不留！”
　　“是！是！”耿南仲吓得浑身颤抖，除了答应，他不敢说任何一句话。
　　这时，完颜宗望上前劝道：“都元帅，毕竟是国君来谈判，不给安全保障，恐怕他不敢来。”
　　完颜斜也脸色稍稍缓和一点，这才对耿南仲道：“金国从来没有想过吞并宋朝，我们也没有那么多人口，我们只是想以黄河为界，南北分治，每年再享受你们提供的岁币，告诉你们皇帝，我是金国的皇太弟，可以代表金国，宋朝方面必须他亲自来谈判，我可以保证他的安全，否则我大军攻进内城，他一样逃不过我的手心，这是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你明白了吗？”
　　“你不明白！”
　　完颜斜也用粗大的手指戳了戳耿南仲的额头，在他耳边狞笑道：“若让金兵杀进城，除了赵桓之外鸡犬不留，你们这些官员和你们的妻儿老母一个都活不成，你自己想想吧！”
　　耿南仲深深低下头，颤抖着声音道：“我明白了！”
　　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了。
　　完颜斜也又换了一个脸色，眉毛一挑笑道：“另外两国联姻也有必要，我这里很多大将尚无妻室，听说皇宫内帝姬众多，尤其茂德帝姬令我仰慕已久，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第0786章 魔鬼出笼
　　一只信鸽扑棱棱飞来，落在内城的鸽塔上，早有人跑上前，小心地接下鸽腿上的信筒，随即飞奔而去。
　　朱雀门前依旧排着长长的十几支报名队伍，从早晨到现在，他们已经招募了六万余新军，被录用的新军士兵会立刻领到一件皮甲头盔，一支长矛和一把战刀，这是军器监积压了多年的八万套旧兵甲，现在又重新派上用场。
　　在距离朱雀门约数十步外的一座房宅前站着数十名士兵，这座房宅原本是税署设在朱雀门旁边的一个点，现在变成了李延庆的临时官衙。
　　此时在官衙大堂上，李延庆正和曹晟以及莫俊商议着殿前禁军之事，内城正规军还有四万五千人，除了从外城撤回的两万五千新北军外，还有就是两万驻扎内城的殿前禁军，怎么将两万军队拉过来才是关键，目前驻守东城的潘岳已经是他们的人，还有就是西城的周鳞以及坐镇北城主将王道齐。
　　“我之前已经和老周谈过，他说考虑两天给我答复，今天他给了我答复，他愿意听从都统指挥，只是他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希望都统能满足。”
　　曹晟和西城守将周鳞私交极好，如果说东城潘岳投靠他们是为了报答李延庆的救命之恩，那么能不能说服西城周鳞投效就要看曹晟的面子了。
　　李延庆问道：“他提出了什么条件？”
　　“他希望能得到杭州西湖边的五十亩土地。”
　　“就这个条件？”李延庆笑着确认道。
　　曹晟点点头，“我也没有想到他会提这个条件。”
　　旁边莫俊笑了笑，“这是一个聪明人，他是在变相向都统效忠呢！”
　　李延庆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他父亲李大器是西湖一带最大的地主，他提出这条件，显然是很了解自己的背景，不仅是在官场上追随自己，而且在商业上也要跟随自己。
　　“这个周鳞是什么背景？”
　　“他父亲就是千宝阁的大东主。”
　　千宝阁是京城有名的珠宝店，虽然不是最大，但也能进入前五，李延庆笑了起来，他想了想对曹晟道：“他的条件我答应他，不仅如此，我会让千宝阁成为杭州最大的珠宝店，任何跟随我的人，我都不会让他吃亏，但也要让他记住，如果他有异心，不仅他会消失，千宝阁有不会再存在。”
　　曹晟心中叹息声，李延庆软硬兼施的手段变得圆熟起来，他连忙起身，“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曹晟匆匆去了，李延庆这才回头问莫俊道：“王道齐那边怎么样？”
　　莫俊摇摇头，“他说他很忙，没有时间和都统会面！”
　　李延庆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这就是明确拒绝自己的合作意图了，其实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当初他娶曹蕴为妻就已经和王道齐结下了解不开的私怨，只是他想不到在这个关键时刻，王道齐还放不下过去的宿怨，也罢，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吧！
　　莫俊看出了李延庆的脸色，他连忙问道：“都统打算怎么动他？”
　　“稍等一等，现在时机还不到，不过你最好替我做一件事。”
　　李延庆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你找到他，他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莫俊默默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门外有人禀报：“启禀都统，有紧急鸽信送到！”
　　“呈上来！”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来，将一管红色的细竹信筒递给李延庆，李延庆拧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细帛，将它慢慢铺开，李延庆脸上也渐渐露出了笑容。
　　“是燕青他们吧！”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他们已经找到了病源，开始行动了。”
　　莫俊轻轻叹口气，“杀人者自杀之，天道循坏，古人诚不欺我！”
　　这时，一名士兵在门口禀报道：“启禀都统，外面有人找，说是都统在嘉鱼县的旧友。”
　　“嘉鱼县？”李延庆微微一怔，这会是谁？
　　他快步走出军衙，只见外面站着十几名精壮的汉子，为首之人皮肤黝黑，身材高大魁梧，他回头望向李延庆，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目光。
　　“是你！”李延庆顿时认出来了，竟然是消声已久的张顺。
　　张顺快步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小民张顺，拜见李都统！”
　　李延庆大喜，连忙扶起他，“多年未见了，张兄别来无恙？”
　　张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笑道：“我混得还算可以，能养活一帮弟兄。”
　　“快请进！我们进去说话。”
　　李延庆热情地拉张顺进门，又亲兵安排张顺的手下吃饭。
　　“张兄怎么会在京城？”
　　“小民实在当不起，都统就叫我五郎好了，我昨晚刚从外城撤进来。”
　　李延庆也不矫情，张顺和他身份确实差得太远，也谈不上什么交情深厚，称一声“张兄”只是客气，若真是称兄道弟，那是对自己手下不尊重。
　　“五郎一直在京城？”
　　“也不是，这几年一直在黄河上讨口饭吃，最近听说京城银价爆涨，所以带了几千两银子来京城兑钱，不料正好金兵来袭，一时陷在城中。”
　　“呵呵！五郎是要我放你出城吗？”
　　张顺摇摇头，眼中射出仇恨之色，“我的弟兄都跟随我多年，情同手足，这次金兵来袭，我死了五名老弟兄，这口气我咽不下，我想加入宋军，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李延庆知道张顺之所以没有去报名参加民兵，而是直接来找自己，也是想利用自己的关系捞得一官半职，这是人之常情，也无可厚非，况且张顺也是有本事之人，让他做民兵确实有点屈才了。
　　李延庆便欣然笑道：“那跟随我做个裨将，待你立下功劳，我再任命你为偏将！”
　　张顺大喜，连忙单膝跪下道：“张顺愿为都统效犬马之劳！”
　　……
　　金兵在中牟县以东以南进行针对宋军的大屠杀后，由于金兵没有打扫战场的习惯，加上战场太过于血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中牟县才开始组织民夫去焚烧尸体，但就在这段时间内，瘟疫开始在中牟县出现了，而且来势凶猛，染病后三天内便上吐下泻死亡，短短几天内便有数千人感染，死亡上百人。
　　这种瘟疫其实就是霍乱，在大战后清理战场不及时，必然会有瘟疫爆发，传染性极为猛烈，在这个时代根本无药可救，但如果自身防护或者隔离得好，还是可以预防。
　　中牟顿时出现恐慌，百姓开始举城逃亡，感染瘟疫的人都被丢在县城内，很快便死去，只一天时间，中牟县便成了一座空城。
　　入夜，一辆牛车从县城里出来，牛车上放着一只被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子，所有士兵都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出来后，立刻脱掉全身的衣服，用生石灰给全身消毒，这才换了一身衣服，牛车也被换掉，大箱子被换到另外一辆驴车上去。
　　这时，燕青骑马上去问道：“里面情况如何？”
　　为首士兵摇摇头，“简直就是死亡之城，无法描述！”
　　“那火油呢？”
　　“全部泼出去了，就在东城门附近。”
　　燕青随即令道：“射火箭点火！”
　　百余名骑兵冲上前，点燃火箭向城内放箭，很快便点燃了火油，县城内开始燃烧起来。
　　“撤退！”
　　百余名骑兵带着驴车迅速离开，很快便消失在黑色之中，中牟县的火却越烧越大，三更时分，大火将整个县城都彻底吞没了。
　　王贵率领三万京兆军去了河北，留给燕青三百骑兵执行都统李延庆的特殊任务，这个任务就是瘟疫，病源已经搞到了，下一步就是传播，这是个大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尸体投入金兵大营，但这显然不可能，金兵防备十分严密，如果尸体能投进去，那还不如直接投一只火球进去烧营。
　　但这件事难不倒燕青，入夜，他率领三百骑兵躲在距离金营大营三十里外的一片丘陵内，并在一个隐蔽处修建了一座木房子，很快，一队骑兵疾奔而至，押着五名捆绑结实的女真士兵，他们是外围探哨，反而在巡逻中被燕青手下抓捕。
　　“给他们说过了吗？”
　　“已经说过了，交代情报，再吃顿饭就放他们回去。”
　　燕青点点头，“那就带他们去木屋，给他们一点情报，然后放他们走！”
　　“遵令！”
　　骑兵带着几名被抓的金兵向小木屋方向奔去，燕青望着小木屋，那里面可是魔鬼的巢穴，这些金兵进入后，便能替自己将魔鬼带去金营，燕青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相信自己“无意”中泄露的情报足以让这些探哨急急赶回大营报告，外围藏在三万宋军骑兵。
　　但这些金兵汇报完又被派出来怎么办？在金营停留的时间太短。
　　燕青想了想，又对身边士兵道：“去告诉张都头，给这几个金兵留点记号，下手重一点，让他们必须去军医那边包扎修养几日。”
　　“卑职明白了！”士兵飞奔而去。
　　这时，数十名骑兵奔进树林，这是另一支骑兵回来了，他们也带回来了三名金人探哨。
　　“首领，我们过去了！”
　　燕青点点头，“去找张都头，后面的事情交给他！”
　　“遵令！”
　　几名骑兵抓着昏迷中的金兵向木房子方向走去。
　　……


第0787章 百官威逼
　　耿南仲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召开知政堂议事，目前知政堂六相中，何苗已战死，白时中被罢相，只剩下耿南仲、吴敏、李邦彦和唐恪四人。
　　耿南仲将金国的条件提了出来，议事堂内顿时沉默了，半晌，吴敏沉声道：“让官家去军营谈判，他不会答应的。”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和大家商量，这件事该怎么办？”
　　“一定要让官家去吗？”唐恪小心翼翼道：“能不能再和金兵协商一下，换一个条件。”
　　“可以，那就由唐相公去和金兵协商，怎么样？”耿南仲冷冷瞥了他一眼。
　　唐恪立刻紧紧闭上嘴，让他去协商，不就是让他去送死吗？
　　耿南仲看了三人一眼，恶狠狠道：“这是金国给我们的最后一个机会，如果再不答应，金兵杀进城来将鸡犬不留，这是完颜斜也亲口说的，你我死了也就罢了，恐怕你我的妻女也会被送去金营，这样的后果你们愿意看到吗？”
　　三人脸色大变，他们是朝官，不像权贵巨富都把家人送去了南方，他们的妻子儿女都在京城，破城后果他们不敢想象。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李邦彦缓缓道：“要不然就发动百官劝说官家吧！反正城破官家也一样逃不掉，还不如劝他去谈判。”
　　唐恪也道：“太上皇沦陷金营，作为长子，官家应该去换回父亲，我支持李相公！”
　　三人又望向吴敏，吴敏点点头，“刚才耿相公也说了，完颜斜也愿意担保官家的安全，我觉得官家去一趟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明天一早我们就召集百官，一起劝说官家吧！”
　　……
　　当天晚上，两百多架投石机轰隆隆靠近了内城的北城墙，在距离两百五十步外停下，随着完颜宗望一声令下，两百架投石机同时发动，长臂挥出，两百多只火油桶腾空而去，向北城墙飞去。
　　金兵的目的并不是攻城，而是向朝廷施压，只见无数小黑点越过城墙，落入城内，有的落在屋顶，有的落在院子里，有的落在街头，油桶落地便破裂，大量的火油倾泄而出，住在城墙边的民众看见四处流溢的火油，他们立刻意识到不妙，惊恐地向城内奔逃。
　　尽管金兵的目标并不是城头，但还是有十几只火油桶落在城头，城头守军一阵大乱，主将王道齐急声大喊：“用泥沙掩盖！”
　　这时，副将高建功上前献计道：“敌军投石机只有两百五十步，如果我们用床弩，可以将它们全部击毁！”
　　如果是一般将领出这个计策，王道齐早就破口大骂了，但高建功是高深的侄子，又是自己的副将，他得留几分面子，王道齐摇摇头道：“现在宋金正在谈判期间，我们不能触怒金兵，我下令不准任何人放箭就是这个道理。”
　　“可金兵却没有任何忌惮攻击我们！”高建功十分不满道。
　　“我知道，但这是知政堂的命令，我们必须执行！”
　　“狗屁知政堂，一帮软骨头！”
　　高建功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王道齐脸色极为难看，这时，五千金兵弓弩手如潮水般冲上前，一名士兵愤怒难忍，张弓搭箭，一箭射了出去，心情郁闷的王道齐顿时大怒，上前一刀将这名士兵斩首，他厉声喝道：“谁敢再放箭，立斩！”
　　高建功望着被斩杀的士兵，他慢慢咬紧牙关，眼睛恨得要喷出火来。
　　紧接着，城下的火箭如雨点般射来，吓得城头宋军纷纷蹲下，一支支火箭掠过城头，向城内射去，火箭点燃了火油，城内各地顿时燃起了烈焰。
　　这时，城外的投石机再次发射，将一桶桶火油砸进城内……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熊熊烈火点亮了半个夜空，滚滚浓烟弥漫在京城上空，浓烟中透出血腥的红色，俨如末日来临，强烈的恐惧笼罩着每个人内心，天子赵桓也惊惧得一夜未眠。
　　天终于亮了，外城的金兵和投石机都已撤退，大火也渐渐熄灭。
　　内城的北城主要豪宅大户为主，亲王府、权贵府、功勋重臣府，包括曹府也距离北城墙不远，这场大火几乎将内城的豪宅区烧成了白地，距离北城墙一里内已看不见一座完整的房宅，到处是残垣断壁，西北角的梁师成和王黼府第占地太大，现在依旧有火焰在燃烧。
　　与此同时，一百余名中高层官员在知政堂四名相国的带领下前往紫微宫向天子赵桓施压，逼他前往金营谈判。
　　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便通过曹晟传给了李延庆。
　　李延庆忍不住笑了起来，在这一点上历史并没有走样，历史上，赵桓确实是被文官集团逼去金营谈判，宋朝权势最大的并不是皇帝，而是文官集团，赵佶为了和文官集团对抗，不惜重用梁师成、童贯等宦官，但权相蔡京依旧几起几伏，赵佶拿他没有办法，不得不重用他稳住朝政。
　　平时文官集团或许不敢和皇权对抗，但在切身利益面前，皇权便被孤立了，最后不得不向文官集团妥协。
　　“延庆，你说官家真的会被逼去金营谈判？”
　　“他一定会去，这就是金国以打促和目的，他们要逼迫宋朝投降，从精神上击垮宋朝！”说到最后，李延庆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曹晟没有注意到李延庆目光的变化，他怔怔望着窗外，似乎想到了什么，沉思半晌，他才低声问道：“你迟迟没有对王道齐动手，莫非就是在等待这个机会？”
　　李延庆收回凌厉的目光，恢复了平淡，他点点头，“你说得一点没错，我之前把康王送走，也是在等待这个机会，赵桓若是个寻常亲王也就罢了，偏偏他是个不合格的皇帝，我也没有选择余地了。”
　　曹晟虽然早就意识到李延庆有重换皇帝的心思，但他今天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曹晟有点受不了，他低下头沉吟不语。
　　李延庆明白他的心情，知道他需要时间想通，但曹晟代表曹家，曹家是自己的道义后盾之一，他需要让曹晟知道并参与这件事，把曹家彻底栓在自己的战车上。
　　李延庆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出了房门。
　　李延庆刚走出房门，莫俊便匆匆迎上来，“我刚刚接到宫里的消息，赵桓答应去金营谈判了！”
　　“这么快？”李延庆有点惊讶，他还以为赵桓会坚持几天，没想到才一个时辰就妥协了。
　　莫俊冷笑一声，“他本来意志就不坚定，估计昨晚金国的烧城也将他吓坏了，不敢不答应金国的要求。”
　　“有反对赵桓去金营议和的官员吗？”
　　“有不少，但主要是下层官员，他们要求和金兵决战，反对议和，但他们的反对并没有什么效果。”
　　李延庆点点头，“由他去，高建功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如果都统需要，我派人去和他联系一下。”
　　“去吧！现在他是整个局势的关键，能不能稳住军队，就靠他了。”
　　……
　　赵桓最终屈服了，大臣们轮番上前逼迫，使他空前孤立，他不得不宣布将亲自前往军营谈判并探望父皇，但赵桓也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求带着所有的兄弟一同去探望被金人囚禁父皇。
　　“他是什么意思！”
　　曹晟着实愤怒了，“他还是天子，还是长兄吗？我没有见过这么自私冷血的人。”
　　“只因为他是皇帝！”李延庆淡淡道：“他心中只有皇位，早已没有什么亲情，他怕被自己金兵扣押，我们再立别的皇子为帝，京城内没有了皇子，我们只能想方设法赎他回来。”
　　曹晟呆住了半晌，最后轻轻叹息一声，“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康王送走，你是早就想到会有这个结果，对吧！”
　　李延庆点点头，“我只是猜测，但为了防止万一，我必须留一条后路。”
　　“那就让他们去金营？”
　　李延庆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别人去不去他不在意，但赵桓一定要去。
　　曹晟明白李延庆的意思了，他只得暗暗叹了口气，既然李延庆已选择了康王，赵楷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上前禀报道：“启禀都统，外面来了个老宦官，说有紧急之事求见都统。”


第0788章 强行拦截
　　李延庆走出官衙，只见一名白胖男子在台阶上焦急地来回转圈，此人年纪已经不小，至少有六十岁，只是保养得非常好，当他一开口，李延庆便知道他是从宫里出来的宦官。
　　“李都统！”老宦官激动地跑上来，他声音又尖又细，给人一种摩擦玻璃般的难受。
　　“你有什么事？”
　　李延庆眉头略略一皱，他立刻知道这个老宦官在宫里不会太受欢迎，他的声音太让人难受。
　　老宦官急得连连鞠躬，“帝姬让我来找你，求你救救她！”
　　李延庆摆摆手，“别急，慢慢说，先告诉我是哪个帝姬？”
　　“是茂德帝姬！”
　　“赵福金！”李延庆一怔，她不是在驸马府吗？怎么会事？李延庆回头看了一眼，曹晟还没有跟出来。
　　老宦官呆了一下，还没有人敢这样直呼帝姬的名字，在宫里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但老宦官毕竟是过来人，他知道自己在求李延庆，这点小事情不值得计较了。
　　“就是她，她恳求李都统救她一命。”
　　说着，老宦官颤抖着手将一只凤形玉珮递给李延庆，“这是她的信物，恳求都统救她一命。”
　　老宦官扑通跪了下来，这时曹晟走出来，正好看见宦官手中的玉珮，不由吃惊地低喊一声，“本命玉！”
　　李延庆回头看了他一眼，“茂德帝姬不是在你府上吗？”
　　曹晟摇摇头，“她昨天下午回宫去收拾东西，应该是今天过来，我也不知她出了什么事？”
　　李延庆接过玉珮问道：“帝姬出了什么事，需要我救她？”
　　“官家要带她一起去金营探望太上皇。”
　　李延庆也吃了一惊，“不是说只带皇子去吗？”
　　“原本是这样，但官家又改变了主意，要把所有未嫁的妹妹一起带去金营。”
　　李延庆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后面曹晟狠狠骂了一声，“这个王八蛋！”
　　曹晟也猜到了，一定赵桓想用自己的妹妹去取悦金人。
　　“帝姬现在在哪里？”
　　“可能已经出发了，他们是往北面城门方向走！”
　　李延庆当即对曹晟道：“你速带两千士兵来接应我！”
　　他喝令一声，立刻有士兵牵马出来，李延庆翻身上马，对十几名亲卫道：“我们走！”
　　他催马疾奔，十几名亲卫紧紧跟着他，如一阵狂风般向北面城门奔去。
　　……
　　一支两百余人的队伍已经出了皇宫，沿着北郊御道向旧封丘门走去，作为先头部队，耿南仲和唐恪以及几名大臣已先一步赶去金营。
　　为首的赵桓神情平静，目光里充满了冷漠，他知道自己此行可能会造成父皇一脉绝嗣的危险，但他并不在意，他只在意自己的皇位，不能有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皇位。
　　赵桓以孝道为借口，将所有的兄弟都带去金营，不过除了康王赵构，这是赵恒心中的一根刺，自己怎么一时糊涂，居然将他放出了京城？
　　在他身后跟着二十几名兄弟，最小的兄弟润国公赵枞才五岁，被一名侍卫抱着怀中，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畏惧，他们不想去金营，但强权和孝道双重枷锁压迫着他们，使他们不敢不从。
　　在皇子周围跟随着两百名赵桓的心腹侍卫，手执长矛，名义上是护卫皇子，实际上却是在押送他们。
　　在队伍后面是两辆宽大的马车，里面坐着八名帝姬，第一辆牛车内坐着茂德帝姬赵福金、成德帝姬赵瑚儿、仪福帝姬赵圆珠和柔福帝姬赵多富，赵桓并没有把所有的妹妹都带上，这是第一批带去金营的八人，她们容貌在所有帝姬中都是出类拔萃。
　　名义上赵桓是带她们一同去探望父皇，但实际上是赵桓准备用来献给完颜斜也，博取完颜斜也的欢心，尤其是他的四妹茂德帝姬赵福金，在所有帝姬中最为美貌，完颜斜也明示过耿南仲，他看中了茂德帝姬。
　　赵福金沉默地坐在窗前，显得十分平静，当年那个张扬打猎的小姑娘早已变得成熟文静，她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神却出卖了她的内心。
　　赵福金不时焦急地望向南面，罗公公不会没有找到李延庆吧？她的心仿佛被针缝起了一样，纠在一起，令她感到异常疼痛和恐惧，她昨天下午进宫收拾自己的东西，没想到竟被皇兄软禁了。
　　坐在对面是五妹成德帝姬赵瑚儿，她已许配给了向家，不过她的未婚夫向子房已经在去年十月撤去杭州，将她孤零零丢在了京城，现在居然要被送去金营，赵瑚儿此时正伏在座位上无助地哭泣，她即将坠入魔寨，却没有人能救她。
　　“前面就要出城了！”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赵福金的心猛地一扯，顿时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之中，李延庆肯定来不了，他真的不管自己了吗？赵福金再也控制不住悲伤，无声的哽咽起来，泪珠顺着她的扑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这个声音敲打在赵福金的心中，她眼睛一亮，急忙探头向南面望去，只见南面黄尘滚滚，一支骑兵正向这边疾速奔来。
　　赵福金终于认出了为首的将领，她绝望的泪水变成了激动的泪光，泪水再一次涌出，“他来了！他来救我了！”赵福金呜咽着哭了起来。
　　“阿姊，是谁来了？”三名帝姬焦急地问道。
　　赵福金扬起泪脸激动道：“是李延庆，他来救我们了！”
　　三个帝姬一声欢呼，激动得抱在一起，她们要得救了。
　　这时，队伍停了下来，几名侍卫迎了上去，“是什么人，不准靠近！”
　　李延庆不睬，对手下喝令道：“把马车给我抢过来！”
　　十几名侍卫身经百战，武艺高强，轻松地几名拦阻侍卫横扫下马，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两名亲卫便驱赶着马车调头回走，其他十三名亲卫举弩断后。
　　赵桓终于反应过来，顿时怒喝道：“把帝姬的马车抢回来！”
　　两百名侍卫面面相觑，对面是十几支黑黝黝的神臂弩，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侍卫首领勃然大怒，“给我冲上去杀！”
　　他话音刚落，一支箭“嗖！”射来，一箭射穿了侍卫首领的头颅，侍卫惨叫一声，翻身落马。
　　所有人都呆住了，赵桓惊怒交加，颤抖着手指着李延庆，“你……你竟敢当着朕的面杀人？”
　　李延庆面无表情地收回弓，他也并不想这样做，但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震住这帮侍卫，两百人冲杀上来，自己的亲兵就算能抵挡，也保不住马车会被重新抢回去。
　　李延庆抱拳行一礼，“帝姬进金营的下场是什么，你心里很清楚，微臣相信大宋的先帝们也绝不允许你这样做，为了大宋的尊严，微臣也只好得罪了！”
　　赵桓气得浑身发抖，这时，王道齐率领一千余名士兵从不远处的军营赶来，李延庆脸色微变，急对亲卫使个眼色，让他们带着马车先走，亲卫们会意，立刻分兵两路，一名士兵挥鞭赶着马车疾奔，其他六名亲卫护卫左右。
　　赵桓大怒，回头喝令王道齐，“速去把马车给朕追回来！”
　　王道齐刚要下令，李延庆已经举弓瞄准了他，冷酷地说道：“王道齐，我的箭下从无活人！”
　　王道齐也僵住了，赵桓见马车远去，他心急如焚，耿南仲已经去金营说了此事，如果人带不走，恐怕就无法向完颜斜也交代了，他急声喝喊道：“谁把马车追回来，升官三级！”
　　他话音刚落，只见从侧面的小巷内冲出了一支军队，为首将领一马当先，正是曹晟，他抄小路赶到了旧封丘门。
　　军队及时赶到，李延庆终于松了口气，他对赵桓抱拳一礼道：“微臣还要替陛下守住京城，否则和谈就没有意义了，请陛下一路保重，早日归来！”
　　说完，他调转马头便向南而去，赵桓望着李延庆远去的背影，眼中闪烁着恶毒之色。“王将军，替朕除掉这个叛逆，朕让你入相！”
　　王道齐点点头，咬牙切齿道：“这一天微臣已经等待很久了！”
　　无法追回帝姬，也无法再返回，赵桓只得带着众皇子出了城，他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第0789章 悄然来临
　　李延庆并没有把八个帝姬送回宫，而是把她们送去曹晟驸马府，交给赵金奴照顾，赵金奴已在门口等着她们，赵福金等八名帝姬从马车里出来，众人搂抱在一起，再次放声痛哭。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先进府。”
　　赵金奴安慰着八个妹妹，众女跟随赵金奴进府，这时，赵福金忽然抬头望着李延庆，眼中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她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开这个口，李延庆对她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赵福金顿时俏脸一红，低着头快步进了府门。
　　曹晟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李延庆肩膀，“小子隐藏得很深啊！”
　　李延庆一脸茫然，“六哥在说什么，我不懂！”
　　“别装傻了！哎！最傻的人是我，我还居然求你去除掉蔡鞗，早知道我什么都不管，白白欠你的人情。”
　　李延庆摇摇头，“当初你如果不找我，德茂帝姬就真的就嫁给蔡鞗了。”
　　曹晟愕然，“不会吧！”
　　李延庆笑了笑，“或许这就叫天意吧！我不可能事事都料到，就像我想不到她会把这个给我一样。”
　　李延庆取出了赵福金给他的凤玉，上面刻着赵福金的名字，背后是她的生辰八字。
　　曹晟叹口气道：“这叫本命玉，又叫驸马玉，是太上皇亲手制作，他的每个女儿都有一块，在洞房之夜，她会把这块玉交给驸马，金奴那块玉就在我手上，我怎么也想不到老四的心上人会是你。”
　　说到这，曹晟推了他一把，“去看看她吧！给她一个说法。”
　　李延庆点点头，转身向府门中走去，曹晟立刻吩咐管家带李延庆去内宅。
　　这时，赵金奴已经安置好了八个妹妹，出来找丈夫，正好见管家带着李延庆向内宅中走去，她十分惊讶，但她也知道这一定是丈夫的意思，她便急匆匆跑出来找曹晟。
　　“夫君，怎么回事，李延庆怎么进内宅了？”
　　“我让他去找老四了。”
　　“为什么？”赵金奴忽然想到她和四妹开的玩笑，心中隐隐有些紧张，难道那些玩笑是真的？
　　“老四把本命玉给李延庆了。”
　　“啊！”赵金奴惊得捂住嘴，她当然知道本命玉意味着什么？
　　“原来她的心上人真是李延庆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曹晟有些不解。
　　“这几年我发现她一直心事，我就知道她心中有人，但不敢说出来，上次在京兆我拿李延庆和她开玩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说到这，赵金奴眉头又一皱，“奇怪了，她应该没有和李延庆接触过才对，怎么会莫名其妙喜欢上李延庆？她可不是那种所谓仰慕英雄的女人。”
　　曹晟低头沉思片刻，猛地一拍额头，“我知道了！”
　　“夫君知道了什么？”
　　曹晟激动道：“具体哪一年我忘了，大概七八年前吧！那时候好像李延庆刚进京没多久，他跟郓王一起去打猎，老四还是延庆帝姬，当时出了一件事，老四险些被猛兽所伤，是李延庆救了她，郓王说老四一直念念不忘，莫非这么多年，老四一直牵挂着他？”
　　赵金奴也惊讶万分，不会吧！这么多年了，四妹真的一直对李延庆念念不忘？她心中一急，转身就走，“不行，我得问问她去！”
　　曹晟连忙抓住妻子，“现在别去问，让他们说说话。”
　　……
　　赵福金在驸马府有自己的院子，在后宅西院，她虽然被李延庆所救，没有被带去金营，但她依旧心事重重，笑颜难展，她独自站在一株梨树下，凝视着雪白的梨花。
　　这时，她感到身后有脚步声，便道：“我想安静一会儿，等会儿再过去。”
　　身后却没有人回答，赵福金一怔，转身望去，她的俏脸腾地变得通红，羞涩地低下头，李延庆慢慢走过来，柔声道：“这次是我关心你不够，让你差点出事！”
　　赵福金的头低得更深了，轻轻咬着嘴唇，却没有说话。
　　李延庆拉起她手，轻轻握住，微微笑道：“其实上次在虹桥宝妍斋遇到你，我心里就明白了。”
　　赵福金声音如蚊子般的小，“我去宝妍斋买东西很正常呀！”话虽然这样说，她的手却没有抽回去。
　　两人站了半晌，李延庆又道：“我家有妻室，恐怕给不你太大的名份。”
　　赵福金脸色一变，目光随即黯然，小声道：“如果我进了金营，下场不知该怎么悲惨，连亡国奴都不如，我哪里还敢奢求名份。”
　　李延庆放开她的手，在花园里缓缓散步，赵福金跟随着他，默默同行。
　　“你最担心的其实并不是自己，而是皇室对吧！”
　　赵福金点了点头，她心甘情愿跟随李延庆，不求名份，她唯一担心就是皇室，皇兄会答应自己成为李延庆的妾吗？
　　“之前你父皇给了我一份圣旨，以书面承诺的方式把一个帝姬许配给我，不管将来是谁做了皇帝，他都不会干涉你我之事。”
　　说到这，李延庆转身将她搂在自己胸前，目光炽热盯着她，赵福金紧张得心中怦怦直跳，又是欢喜又是羞涩，她将头深深埋在李延庆怀中，不敢抬起头。
　　李延庆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赵福金闭上了双眸，等待着幸福的降临，李延庆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赵福金浑身一震，紧紧抓住了李延庆的胳膊，李延庆却不管她的紧张，将她搂在怀中，如暴风骤雨般的吻住了她，赵福金渐渐地迷失了，双臂不由自主地挽住李延庆的脖子，主动地迎合他的热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不舍地分开，赵福金低下头，羞涩地撒娇道：“就知道欺负人家！”
　　李延庆笑了笑，问道：“有什么事吗？”
　　赵福金吓了一跳，一回头才发现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名侍女，神色慌张，有点不知所措，赵福金的俏脸蓦地通红，用指甲轻轻在李延庆的手背上掐了一下。
　　“启禀李官人，驸马有急事找你。”
　　“他现在在哪里？”
　　“驸马在外书房，让奴婢带官人过去。”
　　李延庆看了赵福金一眼，赵福金连忙道：“我也正好要看望三个妹妹，你去忙正事！”
　　“好吧！晚一点我再来看你。”
　　他轻轻握了一下赵福金的手，这才跟着侍女向中庭走去，“官人请这边！”
　　赵福金望着李延庆远去，她慢慢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今天的经历就仿佛做梦一般，从绝望到希望，幸福竟来得那么突然，在自己不经意的时刻，它便悄然来临了，一时间她竟痴掉了。
　　“四妹，你让我好找！”身后忽然响起赵金奴的声音，顿时将赵福金从沉醉中惊醒。
　　赵福金连忙站起身，只见赵金奴从一座小桥上匆匆走过来。
　　“二姐，我……我是来随便散散步。”赵福金有些手足无措道。
　　“你这个死丫头，到现在还瞒我，算了，以后再找你算账，现在先跟我去内堂，三个妹妹都到了，你等你一人。”
　　赵金奴拉着赵福金快步向内堂走去。
　　……
　　李延庆来到外书房，却发现莫俊也在房间内。
　　见李延庆进来，莫俊连忙起身道：“都统，高建功那边有重要消息。”
　　“什么消息？”
　　“王道齐可能要降金！”
　　这个消息着实让李延庆吃了一惊，今天他还亲眼看见王道齐对赵桓忠心耿耿，一转身就要降金，此人的心机也未免太深了。
　　“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王道齐身边有人被高建功收买了。”
　　李延庆沉思一下道：“如果让王道齐身边人动手，成功可能性有多大？”
　　莫俊摇摇头，“只能说有可能，但风险很大。”
　　“那王道齐会在几时降金，这个能确定吗？”
　　“这个也不能确定，我很担心今天晚上，如果王道齐决定降金，他是不会顾及赵桓的死活。”
　　这时，曹晟在旁边道：“有没有可能金兵暂时不接受王道齐的投降，金兵不是彻底征服大宋吗？”
　　李延庆叹息一声，“这些都有可能，问题是我们不敢冒这个险啊！”
　　房间里一时沉默了，李延庆负手走了几步，他当机立断道：“去通知高建功，计划提前，今天就施行！”


第0790章 杀将夺权
　　殿前禁军最初是负责守卫皇城，在二十万宋军被女真骑兵全歼后，城内守军不足，两万殿前禁军便走出皇宫，否则守卫内城，内城四壁中，最重要的是南面的朱雀门和北面的景龙门，由于金兵主要从北面进攻，北城墙的三座城门：景龙门、旧封丘门和陈桥门便显得尤为重要了。
　　殿前禁军的主要军营就位于景龙门附近，皇城内也有一座军营，目前驻军不多，只有两千人，但禁军军衙就设在这座皇城军营内，王道齐之前大部分时间都会呆住皇城军营内，但自从金兵攻破外城后，王道齐大部分时间都在景龙门。
　　傍晚时分，王道齐正坐在房间内写一封密信，这封信自然是写给完颜斜也，他知道京城大势已去，金兵在一个多时辰内便攻破了外城，攻破内城应该也是举手之间，今天金人逼官家去军营谈判，很明显是想逼京城开城投降，以官家和文官的软弱，投降已是铁板钉钉之事，关键是自己怎样做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王道齐已经想通了这一点，与其随大流投降成为亡国奴，还不如自己主动投降，才能将自己的价值提前显示出来，从而得到金国重用。
　　写完信，王道齐将信封好交给一名亲兵，仔细嘱咐他几句，亲兵揣好信便匆匆走了。
　　王道齐当然不会擅自开门投降，他不能坏了完颜斜也的大事，王道齐心里有数，自己必须配合金兵的战术，金兵要求他什么时候投降，他便什么时候开城。
　　送信士兵走了，王道齐一颗心放下来，端起茶细细品了一口，就在这时，军营外城忽然传来敲锣打鼓声，颇为热闹，让王道齐不由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他放下茶杯走出房门，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单膝跪下禀报，“启禀都指挥使，军营外有百姓来犒军，拉来了几车猪羊和旗帜，高将军请都指挥使出去应酬一下。”
　　王道齐眼中略有一丝惭愧，不过这丝惭愧只是一闪而过，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呵呵一笑，“看看去！”他带着几名亲兵快步向军营大门而去。
　　军营大门前格外热闹，几辆驴车上装满了宰杀好的猪羊，还有数十坛酒，几名老者正和副将高建功说话，百姓前来犒军自然是十分风光的事情，作为副将，高建功自然不能抢主将的民望，这是为副将者的基本觉悟。
　　军营对面是烧成残垣断壁的一片废墟，而军队北面有一片池塘，阻止了火势向军营蔓延，使军营得以幸存，但军营对面的景桥瓦肆就没有这种幸运了，被大火烧成废墟。
　　高建功有意无意地向向对面废墟望去，此时已是黄昏，视线不是太好，整片废墟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暮色，在军营大门正对面约八十步外有一堆残砖碎瓦，堆积如小山一般，近两丈高，最上面乱七八糟堆放着十几根烧成黑炭般的房梁。
　　但就在这十几根黑炭中匍匐着一个黑影，如果不是高建功事先知晓，他压根看不出那里面还藏着一个人。
　　高建功心中有点紧张，毕竟是八十步远，这需要非同一般的箭术，如果这一箭射不中，那也只能由自己出手了。
　　高建功出手是李延庆的备用方案，但这个备用方案风险较大，能不用尽量不用，只是防止第一击不成功。
　　为了这次行动，高建功做了周密的部署，军营前站岗的士兵都是他的人，不仅如此，距离军营大门最近的几排营房内也由高建功的直属军队，今天的行动只能成功，绝不能失败。
　　“呵呵！高将军接待一下就行了，用不着我出面吧！”身后传来王道齐干涩的笑声。
　　王道齐终于出来了，高建功心中一紧，迅速瞥了一眼对面的废石堆，随即满脸堆笑迎上前道：“难得有百姓的犒军，我出面有点承受不起百姓的拥戴，还是得王帅出面才行！”
　　王道齐心中奇怪，这个高建功一向说话生冷刺耳，今天倒说得圆润，莫非他有求于自己，王道齐用眼角余光扫了高建功一眼，见高建公的笑容很勉强，显然是刻意装出来的，今天的客气果然是有所求。
　　虽然不知道高建功想求自己什么，但王道齐的心情还是不错，他早就在等待机会收拾一下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了。
　　这时，犒军的两个老者上前躬身行礼，“王将军率领士兵奋勇杀敌，保卫家园，我们心中感激不尽，这是大家凑的一点份子，数量不多，只是略表心意，恳请王将军收下！”
　　王道齐微微一笑，“保家卫国是我们的本份，不需要大家感激，不过心意我收下了，谢谢两位老丈，谢谢所有乡亲父老！”
　　十几名后生上前将东西卸下，众人便告辞走去，王道齐走到酒坛前，用脚踢了踢，“东西搬回去，今晚给弟兄们改善伙食！”
　　他话音刚落，忽然感到一支黑影出现自己眼前，他一抬头，一支箭“噗！”射中他的面门，王道齐大叫一声，仰面摔倒。
　　王道齐身后的几名亲兵扑上来，“大帅！大帅！”
　　这时，高建功冲上来喝道：“一定是金兵奸细，来人，速去对面抓捕凶手！”
　　士兵们纷纷向对面奔去，高建功推开几名亲兵，扶起王道齐喊道：“王帅，你怎么样？”
　　这一箭正中颧骨，射得不是很深，但箭头淬有毒液，王道齐脸已经开始变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高建功回头对几名王道齐的亲兵喝道：“还不快去请军医！”
　　三名士兵醒悟，立刻慌慌张张跑进军营，高建功又打发另外两名亲兵进去抬担架，王道齐的五名亲兵都被打发走，高建功目光向四周扫过，都是自己的人，他低头冷冷望着王道齐。
　　王道齐此时尚未断气，看见高建功凶狠的目光，他的眼睛忽然流露出巨大的恐惧，想挣扎却被高建功死死摁住，高建功迅速抓住箭杆，狠狠向下一戳，弩箭顿时戳穿了头颅，王道齐惨叫一声，当即毙命。
　　高建功带着心腹将王道齐抬进营房，又派手下去通知王道齐的十几名心腹将领，只片刻，军医便匆匆赶来，不等军医进房，高建功将他拉到一边，附耳对他低声道：“王帅已死，不准你透露消息，假装抢救，否则要你的狗命！”
　　军医吓得一哆嗦，“卑职知道了！”
　　高将军一把将他推进屋子，又转身将几名王道齐的亲兵拦住，“让军医抢救，人多反而会坏事！”
　　这时房门关上了，只见军医在里面高声道：“大帅还有希望，谁也不要进来惊扰我！”
　　几名亲兵都不敢进去了，焦急在门口等候，不多时，王道齐的十三名心腹部将闻讯匆匆赶来，“大帅怎么样？”将领们急问道。
　　亲兵指了指房间，“王军医正在抢救，不准我们进去打扰，说是还有救！”
　　“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伏击大帅？”几名大将怒吼问道。
　　两名亲兵连忙给他们讲述主帅中箭受伤的经过，这时一名士兵偷偷溜出来，对外面的高建功低声道：“都来齐了！”
　　高建功点点头，回头一挥手，只见从几间营房内涌出上百名刀斧手，杀进了院子里，院子里一片惨叫，只片刻便安静下来，王道齐的十三名心腹将领全部被刀斧手斩杀，一个不留。
　　“擂鼓集结！”
　　高建功下达了命令，集结的鼓声轰隆隆敲响了，王道齐直属的一万士兵从四面八方迅速赶来校场集结。


第0791章 金营漏洞
　　“这么说高建功已经完全控制了王道齐的军队？”李延庆负手在房间里似笑非笑问道。
　　莫俊点点头，“确实已经完全控制住了！”
　　李延庆现在就在军营隔壁的一座民宅内，他的三千精锐军队已经在四百步外集结待命，一旦高建功搞不定王道齐的军队，他便会立刻接手，莫俊告诉他已经控制住了，让李延庆松口气的同时，也不由有些遗憾，没想到高建功还真点有本事。
　　“那个高建功是个狠人！”
　　莫俊继续道：“他利用王道齐受伤的消息将王道齐的十三名心腹将领全部引来，在院子里集中杀掉，所以才没有任何人敢反对他。”
　　“那就请他明天来军衙找我一趟。”
　　停一下，李延庆立刻否定自己的计划，“算了，我还是现在就去找他。”
　　“都统，会不会不安全？”莫俊有点担心，毕竟高建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李延庆摇了摇头，“他是高深的侄子，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就算杀了我，他又能左右曹晟和徐宁、张清？”
　　“都统说得对，是卑职多虑了。”
　　李延庆离开民宅，很快便来到了军营，高建功闻讯亲自迎了出来，他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高建功参见李少保！”
　　“高将军不必客气，都是自己人，请起吧！”
　　高建功又给李延庆介绍了身后的一班将领，众人纷纷行礼，李延庆点点头，“我们上城头！”
　　高建功和众将领上了城，这还是李延庆第一次走上内城的北城，就算他从前担任东京防御使时也没有上来过，不过城墙本身没有什么让李延庆感到新奇之处，和南城墙完全一样，城墙高达三丈五尺，宽达两丈，异常厚实坚固。
　　不过城外情形却让李延庆暗吃一惊，城外可是外城的北大街啊！也是东京的一处繁华热闹之地，景龙瓦肆、景龙酒楼、精良珠宝铺、百盛银铺、张老羊正店等等京城赫赫有名的店铺和瓦肆都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片废墟。
　　高建功叹息一声，“北外城基本上已经被完全拆毁了，金兵正驱赶民夫清理砖石瓦片，否则巢车、云梯都无法靠近。”
　　李延庆指着城外的砖石瓦片问道：“清理干净需要多少时间？”
　　“他们速度很快，卑职估计最多一两天就能清理干净。”
　　李延庆想了想道：“高将军，我们今天晚上就换防，北城我来守，你率军去守南城。”
　　李延庆语气很平淡，但不容拒绝，高建功稍稍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了，“卑职遵令！”
　　李延庆淡淡一笑，“等金兵北撤后，你来接任王道齐的官职！”
　　高建功顿时大喜，王道齐可是正四品殿前副都指挥使，而自己不过才是从五品步军都虞候，足足升了三级，他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少保提携！”
　　李延庆拍拍他的胳膊，低声道：“我是曹家之婿，提拔高家子弟很正常！”
　　高建功虽然性格刚烈，但并不代表他不懂官场之道。
　　曹、高两家世代联姻，早成了一家人，虽然他是高深的侄子，而高深是曹评的小舅子，按辈分来说，他还比李延庆高一辈，不过李延庆现在是太子少保、鲁国公，高建功难以望其背颈，他没有资格在李延庆面前摆长辈的架子。
　　高建功默默点头，对李延庆道：“卑职现在就率军去南城！”
　　……
　　王道齐之死没有任何影响，尽管还有士兵在装模作样搜查金兵探子，但在连相国都不幸阵亡情况下，一个四品武将被金兵刺杀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收服了王道齐的军队，李延庆基本上已经控制了内城，目前内城有四万五千军队，李延庆随即令曹晟率五千士兵负责皇宫和内城的治安，又将两万军队和三万民军分别交给潘岳、周鳞和高建功，令他们三人守卫东、西、南三面城墙，李延庆则亲率两万军队以及五万民军坐镇北城，又令徐宁和张清为左右副将，分别守卫北城的东西两端。
　　入夜，李延庆站在城头，眺望着两里外的金营，外城靠城墙的百步内早就被李延庆拆成一片平地，加上金兵又清理出大片空地，完颜宗望便在蔡市桥两边的空地上扎下一座军营，驻扎了三万人。
　　李延庆再向北望去，外城北城墙已经被拆毁，视线没有了阻挡，可以看见更远的城外，可惜外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但李延庆脑海里却出现了一幅清晰的地图，这是他白天看到的情形，是金兵的驻营地图。
　　他白天就发现了金兵驻营的一个漏洞，只是现在夜深人静，这个漏洞在他脑海里变得格外清晰。
　　这时，徐宁慢慢走过来，沉声问道：“都统觉得金兵还会攻城吗？”
　　李延庆点点头，“一定会！”
　　他不由又忍不住冷笑一声道：“等他们发现官家前往金营议和捞不到任何好处时，他们就会恼羞成怒，大举攻城！”
　　“都统说得对，只要有我们守住城门，金兵就休想从城内得到任何好处。”
　　徐宁又叹息一声，“就怕金兵用震天雷炸开城门！”
　　外城失陷太快，徐宁的心中有了一丝阴影，李延庆淡淡道：“知道震天雷最怕什么吗？”
　　“卑职听人说过，震天雷最怕水。”
　　“震天雷其实不仅怕水，而且也怕火，无论水火都是破解震天雷的最好办法。”
　　“都统想到什么方案了吗？”徐宁若有所悟，他感觉都统话中有话。
　　李延庆的脸上闪过一丝诡秘的笑容，望着远处的军营道：“你没发现金兵的驻营受地形限制，出现了一个不该有的漏洞吗？”
　　徐宁浑身一震，连忙凝神向金营望去，他在京城生活了近二十年，对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十分熟悉，他看了半晌，忽然脱口道：“五丈河！”
　　李延庆点点头，“金兵居然跨五丈河驻营，这是上天给我们的一次机会。”
　　徐宁顿时兴奋起来，“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延庆想了想，回头对亲兵道：“把张顺给我找来！”
　　张顺正式投靠李延庆后，被李延庆任命为裨将，裨将属于中级将领的最低一级，比都头略高，这两天他参与训练民兵，不过他心中憋了一口气，一心想立功升为偏将。
　　片刻，张顺匆匆上城，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都统！”
　　“张将军这几天还习惯吗？”
　　“卑职已经习惯了，只是……”
　　“只是什么？”李延庆笑问道。
　　张顺深深吸一口气道：“卑职渴望立功升为偏将！”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想升为偏将，仅立小功还不行，必须要立下大功！”
　　“卑职只恨没有机会！”
　　李延庆微微笑道：“我找你前来，其实就是有一个很好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
　　张顺大喜，连忙道：“请都统下令！”
　　李延庆点点头，“今天晚上你就去给我做一件大事。”
　　……


第0792章 夜探金营
　　东京汴梁是迄今为止商业最繁华的一座都城，这种繁华不仅表现在大宋朝廷对商业的重视，也不仅表现在瓦肆商铺众多，同时也表现交通之发达，陆路四通八达，水道也密如蛛网，汴河、蔡河、金水河、五丈河、护城河以及城内运货漕河，其中水道最长、分布最密的便是运货漕河，它就象章鱼的触角，遍及城内四面八方。
　　在内城旧酸枣门旁边有一座不大的水门，这是沟通内外城水路的一条漕河通道，河道不足一丈宽，最大也只能并列通过两艘百石的货船，水门有三座铁栅门，里面还有一条暗道通往城头，若敌军从水门来袭，可以直接在水门内投掷火油。
　　张顺带着两名水性最高的手下从水门处下水了，仿佛三条人鱼一样，无声无息地向外城游去。
　　外城地形复杂，而金营占地规模太大，不像城外可以找一处一望无际的旷野驻扎，在城外驻扎，必然会遇到密集的河道，很难避开，外城的金营就遇到四条河道，其中三条是漕河，而一条是五丈河，金兵用房舍的瓦砾泥土将三条漕河填实了，只留下一条五丈河，便于取水和运输。
　　五丈河从金营的南北方向纵穿而过，将军营一分为二，西面军营是大头，用以驻扎军队，东面军营面积稍小，用来屯集物质，而军营东西的通道是一座石桥，叫做蔡市桥，就算在从前，蔡市桥也是一座标志性的桥梁，这里曾是汴京最大的黑市，各种地下交易在蔡市桥一带非常活跃，尤其在银价暴涨之时，京城内所有人都知道蔡桥黑市。
　　虽然金兵已经将军营内的漕河全部填掉，但五丈河本身就是漕河的一条母河，从内城通过漕河同样可以很容易地抵达五丈河。
　　三更时分，经过近一个时辰的潜游，张顺和三名手下沿着五丈河抵达了军营外，一路上，五丈河的两边都是黑黝黝的荒无人烟，但到了军营前，五丈河两边便开始热闹起来，两岸树上挂着灯笼，巡逻士兵川流不息。
　　但对于宽达三丈的五丈河而言，两岸的巡逻就显得十分薄弱了，而且金兵没有船只，无法在河中巡逻，使金兵军营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防御漏洞，敌军士兵可以轻易从水中潜入军营。
　　其实完颜宗望也意识到了这个漏洞，只是金兵清晨才刚刚驻营，还找不到合适的办法填补这个漏洞，更重要是宋朝皇帝和相国都去了金营谈判，这就相当于最大的人质，宋军绝不敢在这个时候有任何轻举妄动，金兵对宋军骨子里的蔑视使他们有点轻敌大意了。
　　张顺和手下潜入军营内，一直到蔡市桥下从水底潜出，他们躲在桥拱下，四下观察敌军动静。
　　这一带张顺很熟悉，他来京城后，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蔡市桥旁边的黑市内，但现在外面已经面目全非，所有的房舍都消失了，不远处只有一顶顶帐篷，张顺不由暗骂一声。
　　但让张顺头疼的是，桥头通往西营的路上有两支巡逻士兵来回巡视，他从水中爬上去就会发现，如果是一个两个士兵倒也无妨，但岸上至少有二十余人，风险太大，让张顺一时有点难办了。
　　“大哥，就二十一人，我们一人对付七个，应该问题不大！”张顺的一名手下小心翼翼建议道。
　　张顺摇摇头，“不是杀人的问题，而是怕惊动军营，让我们的行动露陷。”
　　“那可怎么办？”
　　张顺咬一下嘴唇，“再等一等，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阵大车的轱辘声从西面传来，只见三辆牛车正摇摇晃晃从西面军营向桥上驶来，张顺眼睛一亮，要什么就来什么，天无绝人之路啊！
　　张顺低声嘱咐两名手下几句，他纵身一跃，抓住了桥下的一根铁箍圈，象只壁虎一样向桥上爬去，这是三辆给军营送酒的牛车，空车返回东面物资大营，当牛车缓缓从桥上经过，只见一个黑影迅速从桥栏下窜出，隐入了最后一辆牛车下面。
　　三辆牛车毫无阻拦的驶过了巡逻区，进入了物资营，物资营内有几百顶大帐，里面堆放着各种物资，粮食、兵器、弓弩、盔甲、帐篷、锣鼓、旗帜、火油、火器等等，另外还有大量攻城武器堆在露天，里面有二十几支巡逻队在营区来回来巡逻，戒备十分森严。
　　牛车刚进营地不久，张顺便找到一个机会，他见前后无人巡逻，便从车底翻身跃出，一个骨碌便滚进了最近的一顶大帐中。
　　这是一顶放置盔甲的大帐，一捆捆牛皮甲堆积如小山一般，散发着陈腐的气息，张顺脱去了水靠，里面穿着一身紧身武士服，后腰鼓鼓囊囊，绑扎着一只用猪膀胱做成的防水袋，袋口扎得很紧，里面滴水不漏。
　　张顺将头上和身上的水渍抹干，这才从皮靴中拔出匕首，划开了防水袋，取出一只用油布裹紧的火石和三支火折子，张顺用敲打火石，点燃了火折子，随即吹灭，将它放入火折筒中。
　　此时火折子虽然吹灭了，但里面却是星星火点，一吹便可以燃烧起来，军用火折子制造很费力费时，加有硝粉、硫磺粉和松香等物，最长可以使星星火点坚持三个时辰不灭，是军队行军夜袭必备之物。
　　张顺的匕首异常锋利，是他在黄河上打劫一个大户的船只时得到，这把无名匕首样式很简单，却斩金截玉，削铁如泥，张顺用它切断船底毫不费力，是张顺的最心爱之物。
　　张顺很快爬上了小山一样的皮甲堆，轻轻一纵身，攀住帐顶，匕首轻轻一挥，“嗤！”一声，帐顶上出现一个大口子，张顺慢慢探头出去，居高临下，他可以看清周围的情形。
　　几乎所有的大帐都是一个模样，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物资，不过张顺却从巡哨士兵的分布看出一点端倪，西北角的数十顶大帐旁竟然有七八支巡哨，格外密集。可见那边有金兵重要的军事物资。
　　这时，只见一名醉醺醺的金兵百夫长摇摇晃晃向这边走来，手中拎着酒袋子，口中哼着小曲，张顺顿时有了办法。
　　他飞身下来，将大帐划开一个大口子，隐藏在口子旁，当百夫长经过时，张顺扑上去，勒住对方的脖子，将他拖进大帐，随即匕首一挥，切断了士兵的喉咙。
　　片刻，穿着金兵百夫长盔甲的张顺从大帐内走出，大摇大摆向西北角走去。
　　虽然穿了金兵的盔甲，张顺还是不敢大意，他尽量隐秘而行，不被巡哨金兵发现，当张顺潜入一顶大帐时，果然不出他所料，里面堆满了火油桶，至少有数百桶之多。
　　张顺一连潜入四座大帐，里面都是火油，当他潜入第五座大帐时，他终于长长松了口气，里面不再是火油，而是一排排铁架子，双面摆满了黑黝黝的铁疙瘩，外形俨如一只只大冬瓜。
　　张顺一眼便认出，这就是他今天的目标，震天雷，这一刻，张顺仿佛看见偏将的山纹顺水甲在向自己招手了。
　　张顺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迅速清点了一下，十排铁架，每排放二十余枚，这座帐篷内就有两百余枚，张顺想了想，又从另一头钻出了大帐。
　　别看大营内戒备森严，巡逻队不断，但实际上只要掌握了巡逻的规律，根本就不怕被对方发现，他索性脱去了笨重碍事的金兵将领盔甲，想想自己也是多此一举，万一哪个金兵问了自己一句，自己不会女真话，岂不是同样露陷？
　　不过张顺想了想，还是又重新穿上了金兵将领的盔甲，他逃跑时需要这身盔甲掩护。
　　张顺又进入另外一座大帐，大帐内还是震天雷，数量同样是二百余枚，张顺心中顿时有点兴奋起来，自己还以为只有两百多枚，看样子远远不止，肯定还第三座营帐。
　　张顺又连闯周围的五座大帐，只看到三座大帐内是震天雷，其中最后一座大帐内只有百余枚，张顺便判断出金兵的震天雷共有约千枚左右，是大买卖啊！
　　张顺探头向外看了看夜色，已经快四更时分，再不动手就晚了。


第0793章 难眠之夜
　　从张顺下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但金兵大营那边依然没有动静，李延庆负手站在城头上注视着两里外的金营，他心中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虽然金兵跨河建营是一个大漏洞，但完颜宗望不可能看不出来，他肯定会增加巡哨人数来填补这个漏洞，张顺的水性李延庆不担心，他唯独担心张顺立功升官心切而硬闯军营。
　　“都统担心张将军会失手？”徐宁走上前低声问道。
　　李延庆点点头，“确实有点担心，不过从对面大营这样安静来看，他应该还没有失手，或许还在等时机。”
　　“也可能他已经潜入大帐了。”徐宁补充笑道。
　　“但愿如此！”
　　“都统，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将军尽管直言！”
　　徐宁沉吟一下问道：“如果这次张将军如果成功，会不会影响到官家的谈判？”
　　“谈判？”
　　李延庆冷笑一声道：“官家一早出去，到晚上却没有回来，这是双方谈判的诚意吗？我可看不出来。”
　　徐宁毕竟是武将，对谈判理解不透，但李延庆的话中之意他却听懂了，他不由脸色一变，“都统的意思是，官家有可能回不来吗？”
　　李延庆淡淡道：“金国这么容易就攻破了外城，恐怕内城的一切他们早已视为囊中之物，谈判不过是过幌子，让我们用最屈辱的方式开城投降恐怕才是他们的目的。”
　　徐宁脸色连变，半晌才道：“或许金兵并不稀罕京城，他们是想逼我们签署协议，用举国百姓的膏脂供养他们，就像檀渊之盟一样。”
　　李延庆摇了摇头，“这些游牧民族跟蝗虫一样，坚信财富和女人都是抢来的，而不是谈判出来，契丹人之所以签订檀渊之盟，不是他们不想纵马南下抢掠，而是他们没有这个能力了，现在金兵一路横扫南下，想要多少财富就能抢多少财富，只有等他们抢不到时，他们才会考虑坐下谈判，那时才是真正的谈判。”
　　徐宁低低叹息一声，“卑职明白了，看来这次官家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其实李延庆还想到一个可能，如果张顺成功，完颜斜也会不会把赵桓放回来免自己的职？
　　只能说有这种可能，完颜斜也要考虑再也抓不到赵桓的风险，毕竟到嘴的肥肉再吐出去，是有点让人不舍，就看完颜斜也怎么抉择了。
　　……
　　李延庆考虑了很多可能性，但有一件事却被他忽略了，他一时没有想起燕青的神秘任务。
　　今天金兵主营出了一件小事，数百名士兵先后病倒，上吐下泻，军医忙得手脚不停。
　　“究竟是怎么回事？”
　　完颜斜也坐在桌前，着实有些不满地问大将完颜希尹，完颜希尹是负责后勤的主将，今天傍晚，数百名北寨的士兵忽然倒下，顿时让他肩头有了巨大的压力，士兵生病可不是好兆头，偶然个别人生病没有关系，可一下子病倒几百个，完颜希尹也有点担心。
　　“卑职问过军医，军医说有可能是水土不服，也有可能是今晚的食物不干净，也有可能是染上什么病。”
　　“我只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完颜斜也有点不耐烦了。
　　“我们出兵已久，水土不服可以排除，军医倾向于是食物不干净，这几百人都是一个寨的士兵，应该是吃同样的食物。”
　　“那为什么不是染病？”完颜斜也追问道。
　　“回禀都元帅，军医说主营的士兵基本上没有出去，宗翰的骑兵也没有回主营，如果是攻城时染病，那倒下的士兵应该是宗望那边的南寨，而不应该是主营，所以军医觉得染病的可能性不大。”
　　完颜希尹的解释有几分道理，完颜斜也想了想，暂时也接受了，便点点头道：“好吧！要密切关注，若有什么变化要立刻向我汇报。”
　　其实完颜斜也也想到了瘟疫，但真是那样的话，情况就太严重了，他不敢往那边想，怕动摇军心，但他却一点不敢大意，命令完颜希尹密切注视士兵病情的变化。
　　“卑职遵令！”
　　完颜希尹行一礼，便退下去了。
　　这时，完颜斜也又问旁边的耶律余睹，“宋朝皇帝那边情况如何了？”
　　“他希望回城，让几个大臣代表他在金营谈判？”
　　“回城？”完颜斜也冷冷哼了一声，“到了金营还想回去吗？先晾他几天，明天给他吃囚犯的食物，让他自己心里有数。”
　　完颜斜也刚说到这，只听见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轰隆！轰隆……”大地开始颤抖起来，桌上的两盏烛台倾翻落地，大帐内顿时一片漆黑。
　　十几名亲兵都惊得蹲了下来，完颜斜也却脸色铁青，慢慢捏紧的拳头，他已经猜到是哪里出事了。
　　爆炸声始终不停，完颜斜也却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完颜宗望，你这个蠢货！”
　　不知道炸了几百颗，震天雷的爆炸声终于停止，完颜斜也大步走出营帐，他望着远方的火海，恨得他咬牙切齿道：“李延庆，又是你！”
　　这时，所有的士兵都走出了大营，向城池方向望去，每个人脸上都显得十分沉重。
　　东京外城已是一片火海，那里便是金营的位子，熊熊火焰上方是浓烟滚滚，遮天蔽日，这时，大将们纷纷奔来，紧张地问道：“大帅，这是怎么回事，被敌军偷袭了吗？”
　　完颜斜也异常平静对众将道：“宋朝皇帝在我们手中，宋军不敢乱来，这应该是保管不善导致走火，由完颜宗望承担全部责任！”
　　……
　　就在一连串爆炸声响起的同一时刻，张顺也一跃跳进了河中，事实上，当火油大帐燃起时，他便一路狂奔大喊：“走火了！”这句话是他唯一学会的女真话，就是为了逃跑时迷惑敌军。
　　东面营地已被无数震天雷的爆炸冲击波夷为平地，很多燃烧的大帐被炸得腾空而起，落在西面大营内，也点燃了西面大营，很快便燃成了一片，本来两个手下准备趁乱去西营点火，现在看来根本就不需要他们出手了。
　　三人回程十分顺利，半个时辰后，三人便返回了内城。
　　张顺被一名士兵领到李延庆面前，张顺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幸不辱命！”
　　李延庆连忙扶起他笑道：“张将军这次立下大功，理当受赏，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军中偏将，我会向枢密院上奏军功，补上官阶！”
　　张顺大喜，“多谢都统赏识，卑职当竭心尽力为都统效力！”
　　张顺在黑道上混迹多年，打劫商船，已积累了丰厚的身家，现在他已到需要洗白的时候了，他心里清楚，朝廷是不会理睬自己这种水贼，也只有李延庆才会赏识自己，所以他说得很清楚，是为李延庆效力，而不是为朝廷效力。
　　这时，徐宁走上前笑道：“张将军能否说一说具体经过？”
　　张顺点点头，便将自己潜入军营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李延庆听得很仔细，他忽然插口问道：“你觉得对方震天雷有一千枚吗？”
　　张顺想了想道：“没有一千枚，大概九百二三十枚左右。”
　　李延庆欣然笑道：“那就对了，这应该就是金兵的全部震天雷。”
　　“都统，此话怎么说？”刚刚赶来的张清急问道。
　　“很简单，如果只是金兵主营拨付给外城军营一部分，那应该是个整数，三百枚或者五百枚之类，绝不会有一座大帐内有零头的情况出现，所以我可以肯定，外城军营就算没有存放金国的全部震天雷，也至少放了九层。”
　　张清和徐宁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兴奋之色，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最担心的忧虑岂不是消失了？
　　其实李延庆也隐隐想到金兵有可能把所有的震天雷都放在外城军营，他们本来就是打算用三万军队攻下内城，就像他们明知跨河驻营有漏洞一样，只要减少驻军就不会有这种漏洞了，但金兵并没有改正，说到底还是一种轻敌，正因为存有轻敌之意，把震天雷都放在一起，也就不足为奇了。
　　想到这，李延庆笑道：“我只是猜测，是不是这样我也不能肯定，但我们还是要做好防备措施。”
　　“不知都统说得防备措施是指什么？”徐宁连忙问道。
　　“徐都统之前不是已经说了吗？震天雷最怕什么？”李延庆微微笑道。
　　“水！”徐宁脱口而出。
　　李延庆点了点头，“说得不错，我们城墙本身很坚固，不怕震天雷，弱点就在城门，只有在每座城门上蓄积百担水，敌军想炸城门就用水泼下去，震天雷自然就哑火了。”
　　众人大笑，“好一个泼水灭雷之策！”


第0794章 难以久呆
　　昨晚的爆炸和大火也使在身在金营的赵桓君臣一夜未眠，直到天亮才有金兵告诉他们，是前面军营走火触发了震天雷，他们才稍稍放下心，他们就害怕李延庆乱来，坏了他们的谈判大计。
　　一早赵桓君臣便呆住了，金兵给他们送来的早饭竟是每人一碗糙米粥，还有两个发霉的馍馍，硬得像石头一样，他哪里见过这样恶心的东西。
　　这时，赵桓再也忍不住，对耿南仲道：“你去给金人说，朕今天一定要回去，他们提什么条件，朕都可以答应！”
　　旁边唐恪小声道：“就怕他们再提昨天之事！”
　　几个人都沉默了，昨天他们刚进军营便因为没有带帝姬前来而被狠狠训斥一通，紧接着金人要求他们写降书顺表，这让赵桓无法接受，他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投降，怎么能写降书顺表？
　　当他一口回绝后，金兵便将他们赶到这座破烂的小帐内挤住在一起，不用说，这就是一种变相的软禁了。
　　半晌，赵桓道：“只要让朕回去，朕可以给钱，给女人！”
　　几个大臣中，只有耿南仲可以和耶律余睹接触，算是金人留给他们的一个联系窗口，耿南仲也没有吃干馍，喝了两口粥，便被金兵带去了一顶大帐内。
　　今天耶律余睹这么爽快地接见耿南仲也是有目的，不过他没有提出，而是让耿南仲坐下问道：“不知耿相公找我有什么事？”
　　“耶律将军，我们官家希望能回城筹措金银歌妓，恳请贵方能答应。”
　　耶律余睹摆摆手笑道：“谈判还没有结果，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难道是嫌我们招待不周？”
　　“哪里！哪里！我们没有此意。”
　　“既然没有这个意思，那就不要再提回去之事，这样吧！你们可以派一人回去筹措金银歌妓，我们要黄金百万两，白银一千万两，歌妓三万人，包括所有的宫女和帝姬，如果完成这一条，我们考虑改善待遇，另外，都元帅再追加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可是关系到最后谈判能否成功！”说到这，耶律于都示威似的狠狠瞪看一眼耿南仲。
　　耿南仲擦一把额头上的汗，躬身道：“耶律将军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让你们皇帝下旨，免去李延庆一切官职，下狱查办！”
　　“当然可以！”
　　耿南仲一口答应，但他又解释道：“只是天子的印玺目前不在手中。”
　　“那就下手谕！”耶律余睹已经不耐烦了。
　　“我知道了，这就去安排！”
　　耿南仲匆匆赶回营帐，耶律余睹也赶去向完颜斜也汇报情况。
　　……
　　此时完颜斜也并不在中军大帐内，而是在北寨应对紧急情况，自从昨晚有五百余名士兵出现了上吐下泻的症状后，今天上午又有一千余人出现同样的病情，而且先前那五百余人中已经有十余人死亡，完颜斜也这才意识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军中出现了疫情。
　　完颜斜也第一件事便下令杀了那个误诊的军医，他听从一名燕地汉人军医的建议，开始修建隔离营。
　　完颜斜也当然最当心疫病蔓延，目前疫病只出现在北寨，其他几座大寨还没有发现病情，但不能肯定没有。
　　完颜斜也当即下了两条严令：第一，隔断北寨和其他大寨之间的任何联系。
　　第二，军中任何人只要出现腹泻现象，一律关进隔离营，就算万夫长也不例外。
　　就在这时，耶律余睹找到了完颜斜也，向他汇报了和耿南仲的见面情况。
　　完颜斜也沉思片刻道：“就让耿南仲回城，告诉他，只要将李延庆下狱，我立刻放他们皇帝回城，另外，金银和女人有多少就送多少来，不用等凑足了才送来，宫女就可以先送来。”
　　“卑职明白了！”
　　耶律余睹匆匆去了，完颜斜也又令人把完颜宗望找来。
　　虽然外城军营内发生了大爆炸，但主要是物资遭受了重大损失，而士兵伤亡并不大，只有在东营巡逻的一千余人阵亡，西营只伤亡百余人，其他三万士兵都及时逃出了大营。
　　尽管如此，完颜宗望还是被狠狠责骂一顿，并免去了副元帅之职，不过免职归免职，完颜斜也还是任命他统领军队。
　　“你现在回去整顿军队，做好攻城准备，等我一声令下便大举攻城！”
　　“遵令！”
　　完颜宗望躬身答应，迟疑一下他又问道：“都元帅大概会在什么时候攻城？”
　　完颜斜也想了想道：“最迟明天上午！”
　　“卑职明白了！”
　　完颜斜也点点头，转身去视察隔离营了，完颜宗望却拉住完颜希尹悄悄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元帅怎么有点急于攻城了？”
　　完颜希尹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军中出现疫情之事？”
　　“有所耳闻，不是说不严重吗？”
　　完颜希尹摇摇头，“已经有一千六百人病倒了，还不算没有发现的人，关键军医那边还找不到救治之药，只能隔离，都元帅很担心，所以不想久呆了，攻城京城，掠掳了人财便走。”
　　“那为何今天不攻城？”
　　“应该是宋朝答应将李延庆革职下狱，都元帅在等这个消息呢！”
　　完颜宗望不由暗暗叹息，都元帅怎么也会相信这个，李延庆哪里会是束手待毙之人，否则上次就不会有假李延庆的人头出现了。
　　……
　　耿南仲回城并没有受到为难，李延庆下令放他入城，只要不是赵桓回城，李延庆还暂时不想和现在的朝廷撕破脸皮，那会对他的名声不利。
　　昨晚破了外城金营，李延庆便加紧了练兵步伐，主要是训练民兵，这次招募了八万民兵，虽然大部分都是青壮，有半数人还参加过第一次的抗金之战，但还是四万余人没有任何作战经验，没有基本的作战经验，光有保家卫国的决心，那也会白白送命。
　　训练便在城头上进行，一百人为一队，每队由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兵当教官，教程也李延庆临时编写，主要是五大方面，第一是投掷震天雷、第二是躲避箭矢、第三是扑灭烈火、第四是配合杀敌、第五便是受伤急救。
　　城头上异常热闹，喝喊声不断，李延庆则骑马来到城下，城下一块空地上，一千名精壮士兵正在训练投掷飞火雷，当然他们用的是模型，就和李延庆看到的飞火雷演示一样，士兵站在一座高台上，挥动铜棍，飞火雷上的铜环脱离铜棍，向十几步外的一架攻城梯飞旋而去，只有飞火雷上的绳子缠住攻城梯才算合格。
　　投掷飞火雷其实并不难，关键是熟练操作，训练了十几次基本就能做到十发九中。
　　李延庆远远地望着士兵们训练飞火雷，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奔跑声，李延庆一回头，只见曹晟急匆匆跑了过来，“都统，有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
　　“那个耿南仲回来后便令兵部侍郎王时雍和开封府尹徐秉哲两人率领两千士兵和数百衙役挨家挨户抓捕年轻女子，在大户人家搜抢金银，城内闹得鸡飞狗跳。”
　　李延庆顿时大怒，怒视曹晟，“那你怎么不制止？”
　　“我愿打算制止，可他们拿出尚方天子剑和官家圣旨，我还真不好明着干涉，所以我急急赶来禀报都统。”
　　李延庆虽然也知道曹晟是驸马，身份比较特殊，不敢公然违抗圣旨，但明知对方在作恶却不敢伸手制止，说明曹晟还有点过于拘泥于官场，比起曹性、曹猛还是差得远，原本以为曹晟会是自己官场上的助手，现在看来，还是有点令李延庆失望了。
　　不过只是略略失望，至少曹晟还能急忙跑来找自己，说明他大是大非还是分得清楚，只是缺少点烈性而已。
　　想到这，李延庆心中刚刚对曹晟的一丝不满也消失了，“还有什么情况？”李延庆又问道。
　　“还有就是关于都统，听说官家下手谕免去都统的一切官职，到目前为止，百官中还没有谁敢接这个差事，耿南仲急得直跳脚。”
　　虽然听起来事情很大，但实际上没有半点意义，这也是曹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的缘故，李延庆冷笑一声问道：“耿南仲自己怎么不来？”
　　曹晟摇了摇头，“他可不蠢，来免你的职，还不知最后谁免谁的职呢？”
　　“既然如此，我就陪他好好玩一玩！”李延庆平静地说道。


第0795章 激起民愤
　　曹晟以为李延庆会立刻率军去阻止开封府衙的胡作非为，但李延庆却按兵不动，一直到黄昏时分，数以万计的愤怒百姓在太学生陈东和贾观的率领下涌到李延庆的官衙前。
　　“李都统请出来！”
　　“请李都尉为我们做主！”
　　百姓们在官衙外大喊，李延庆走了出来，他眉头一皱，“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颤颤巍巍上前泣道：“李都统要为了我们做主啊！”
　　李延庆连忙扶住他，“老人家别伤心，我一定会为大家做主，请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作孽啊！官府居然公开强抢民女，这是我大宋的耻辱，李都统，你一定要出面制止，不！要严惩他们。”
　　这时，旁边另一名老者道：“据说是官家答应送给金人三万名女子和百万两黄金，还包括所有的宫女，李都统，救救那些可怜的女子吧！”
　　“李都统，救救我女儿吧！”一名中年男子放声大哭起来。
　　“李都统，救救她们吧！”
　　数万民众纷纷跪了下来，声势壮观，李延庆举手高声道：“大家请听我说！”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李延庆这才高声道：“与民为敌者，必被人民唾弃，这件事我管定了，绝不会容许官府乱来，请大家跟我走！”
　　李延庆大步向东大街方向走去，几百名士兵连忙跟在身后，后面是浩浩荡荡的数万民众，与此同时，张虎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先一步向东大街包抄而去。
　　此时东大街鸡飞狗跳，乱成一团，王时雍和徐秉哲采取扫街方式，两千士兵在路两头一堵，数百衙役便开始挨家挨户强抢女子、搜罗金银。
　　大街上停了二十几辆马车，抢到年轻女子便塞进马车，一辆马车可以塞七八人，二十几辆马车塞满后便会送进宫去，他们从中午开始搜抢，已经抢了六千余人，加上宫女，总数已接近万人。
　　这件事的主导者是兵部侍郎王时雍，王时雍原本是白时中的心腹，被封为殿前都指挥使，执掌知政堂的两千殿前禁军，白时中被罢相后，王时雍又及时保住了耿南仲的大腿。
　　王时雍今天得到了耿南仲的承诺，完成官家布置的这件事后，他将接任何栗阵亡后空出来的相位，所以王时雍今天格外卖力。
　　另一个主导者徐秉哲也是一样，徐秉哲也是一样，徐秉哲得到承诺是接任孙傅的相位，他也同样积极卖力。
　　“徐府尹，这家是个寡妇，家里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一名地保指着一扇门向徐秉哲谄笑道。
　　徐秉哲一挥手，几名衙役便快步走上去。
　　“开门！”
　　衙役用力敲打着大门，门内没有人理睬，徐秉哲大怒，喝令道：“撞开它！”
　　十几名衙役抱着撞木冲上去，狠狠一撞，“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了，数十名衙役冲了进去，很快便听见了女人的哭叫声，三个十几岁的少女被衙役们强行抬了出来，她们拼命挣扎哭喊，却无济于事，后面一名中年妇女哭着追了出来，“你们放下我的女儿！”
　　“死婆子，滚回去，要不连你也一起抓走！”徐秉哲一脚将中年妇女踢翻在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乱，徐秉哲一回头，只见密密麻麻的百姓浩浩荡荡向这边走来，负责堵西面街头的一千士兵不敢阻拦，纷纷向这边奔回来。
　　徐秉哲顿时一慌，连忙喊道：“王侍郎，快命令军队拦住他们！”
　　王时雍也有点慌乱，急声令道：“士兵集结，拦住他们！”
　　就在这时，西面路口骤然响起了激烈的马蹄声，紧接着哭喊声和惨叫声喊成一片，这时张虎率领三千骑兵杀过来，开始无情斩杀堵路的一千士兵。
　　这当然是李延庆下达的命令，他早就想收拾知政堂控制的两千士兵，本来他只是想解散这支军队，但既然他们跟随王时雍为虎作伥，李延庆便动了杀机。
　　这些殿前禁军虽然平时光鲜，但都是没有经过实战，就像一根外面涂了油彩的腐朽木头，在骑兵的一轮冲击下便立刻崩溃，没命地向这边奔跑。
　　这时，徐秉哲忽然看见队伍前面的李延庆，他心中也有点害怕了，连忙命令手下放了三个少女，三个少女立刻跑到母亲身边，母女四人抱头痛哭。
　　“李少保，你听我解释！”
　　徐秉哲连忙上前躬身解释道：“这件事和卑职无关，卑职只是执行……”
　　话没有说完，李延庆便冷厉喝一声，“你们假传圣旨，用假冒尚方天子剑祸害百姓，有欺君害民之罪，罪该当死！”说完，他狠狠一剑刺穿了徐秉哲的胸膛，徐秉哲大叫一声，当即毙命，李延庆随即砍下他的人头，将他的人头高高举起，数万百姓顿时一片欢腾。
　　王时雍吓得转身要逃，却被张虎疾奔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拖翻在地，拎了起来。
　　“都统，这里还有一个！”
　　“丢给百姓处置！”
　　“李都统饶命！饶命！”
　　王时雍拼命哀求，却毫无意义，张虎催马奔跑两步，将王时雍向人群扔去，“交给你们处置了！”
　　人群纷纷闪开，“轰！”一声，王时雍重重摔在地上，愤怒的人群一拥而上，乱脚齐下，王时雍惨叫声不绝，声音渐渐消失了。
　　这时，另一名将领率领骑兵将衙役和部分参与抢民女的士兵驱赶到一条死巷内，李延庆回头对百姓们高声道：“怎么处置他们，你们自己决定吧！”
　　他率领士兵撤离了，忽然有人大喊道：“用石头砸死他们！”
　　砖头和石块顿时如暴雨般向小巷内砸去，数百名衙役和士兵走投无路，被数万名愤怒的民众用石块悉数砸死，尸体最后被高高吊在树上。
　　……
　　耿南仲也很清楚，强征民女和搜罗金银会被百姓恨之入骨，这种得罪人之事他是不会去做，交给徐秉哲和王时雍便可以了，这两人利欲熏心，一心想当相国，让他们卖力最合适。
　　不过徐秉哲和王时雍的表现还算让他们满意，短短半天时间就强行征来了六千多名少女，加上三千多宫女，将近一万人了，虽然黄金只搜罗到十余万两，白银也只搜罗到七十余万两，只有女人数量上万，也多多少少可以向金人交差了。
　　只是耿南仲有点发愁另一件大事，那就是李延庆的处理，他手中已经有了一份完整的圣旨，以擅领军权之罪革除李延庆一切官职，将他捉拿下狱，可问题是这件事该怎么操作？
　　耿南仲负手在官房内来回踱步，捉拿李延庆的事情虽然很难办，但还是一定要办，否则一万女子就出不了城，耿南仲心里清楚，李延庆绝对不会允许一万女子出城。
　　这时，官房外面传来了一阵呼喊声，耿南仲眉头一皱，“他们还没有散去吗？”
　　今天下午开始，一群中下层官员便集结在一起反对强征民女和搜罗金银，更反对将帝姬和宫女送去军营。
　　耿南仲走出门下省大门，只见近百名中下层官员站在台阶前，为首者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官员，名叫吴革，官任宣赞舍人，只是一名从七品小官，虽然官职不高，却敢作敢为，性格刚烈，率众反对皇帝去金营谈判也是他。
　　耿南仲刚走下台阶，官员们立刻上前围住了他，吴革怒斥道：“强抢民女、破宅夺财和强盗何异？身为相国，怎么能下这样的命令，请耿相公立刻制止这种天怨人怒的行为！”
　　耿南仲不慌不忙道：“这是事关官家能否回来的关键，也是官家亲自下旨，我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
　　“官家回来应该以正道营救，岂能用百姓的妻女去换取？还把宫女帝姬送给金人淫乐，这是大宋的耻辱，耿相公怎么向大宋的历代君主交代？怎么向天下百姓交代？”
　　耿南仲怒道：“我说过了，这是天子的旨意，与我无关，我只是在执行天子的旨意而已！”
　　“不管是不是天子旨意，伤天害民之事必须停止！”
　　“你你说说，如果金兵杀进来怎么办？”
　　吴革硬着脖子吼道：“我们有军队，军队挡不住，我们也会拿起刀和金人拼命，大宋百姓绝不会屈服，宁死也不让金人羞辱！”
　　“说得好！”远处忽然传来鼓掌声。
　　众人回头，只见李延庆身披盔甲，在数百士兵的簇拥下来快步走来。
　　众人纷纷闪开一条路，李延庆点点头对百官道：“我原以为朝廷彻底沉沦了，想不到还有众多刚烈之臣，这是大宋之幸，是京城百姓之幸。”
　　李延庆又注视着吴革道：“我可以告诉吴舍人，只要有我李延庆在，就绝不会有任何一个女人送给金人淫乐，所有被抓获的女子，我都已派军队送她们回家。”
　　众官员纷纷鼓掌，忍不住欢呼起来。
　　耿南仲勃然大怒，指着李延庆大吼道：“李延庆，你会害死官家！”
　　“住口！”
　　李延庆一声厉喝，怒视耿南仲道：“害死官家的不是我，而是你耿南仲，你明知金人言而无信，心怀恶毒，还怂恿官家去金营谈判，致使官家陷于险地，无法回城，耿南仲，你怎么向朝廷交代？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李延庆步步进逼，耿南仲心中害怕，步步后退，他忽然手忙脚乱举起一份手谕道：“只是官家的手谕，将你革职拿问，李延庆，你现在已经不是朝官了！”
　　李延庆一把将手中的手谕抢过来，随手撕得粉碎，冷笑道：“你勾结金兵，出卖京城，竟敢假传手谕毁掉京城防御，该革职下狱的是你，来人，将他拖下去关押起来！”
　　十几名士兵冲上前，打掉耿南仲的官帽，将他强行拖了下去，耿南仲大喊大叫，“放开我，我是右相国！你们放开我，李延庆，我绝不会放过你！”
　　耿南仲的声音渐渐远去，李延庆这才对百官笑道：“请各位相信我，我一定会守住京城，大宋绝不会屈服金人的铁蹄！”
　　众人在吴革的带领下，一起向李延庆躬身施礼，“我们愿跟随李太保挽救大宋，恢复我汉家的朗朗乾坤！”
　　……


第0796章 深夜偷袭
　　夜幕刚刚降临，一万金兵便借着夜色的掩护向西城悄悄推进，西外城的大部分民房没有拆除，使金兵有了遮蔽的空间，一万金兵便散布在西外城的大街小巷，在外城还有三万金国骑兵也已准备就绪，由大将完颜娄室统帅，他们藏身在外面的一片丘陵后，距离内城约五里之遥，在夜幕笼罩下，内城的宋军无法看见他们。
　　这是攻打外城一幕的重演，完颜宗望颇为紧张，他们的震天雷只剩下五十枚，这是准备送回金国研究的专用品，现在不得不用它们来破城了，就在一个时辰前，完颜宗望接到了都元帅的破城命令，令他故技重施，利用夜色掩护，用震天雷炸开城门。
　　完颜宗望此时就立马在外城州西瓦子大门口，他注视着城头上的守卫，他从之前攻破西外城的经验来分析，宋军会重视南北两边的城墙，而对东面和西面会略为忽视，城头上很安静，看不到巡逻的士兵，或许宋军以为谈判期间暂时不会攻城，完颜宗望暗暗思忖。
　　这时，一名士兵猫腰奔来，低声禀报道：“启禀副帅，已经准备完成，随时可以出发！”
　　完颜宗望看了看城头，又看了看夜色，夜色已足够浓厚，他便点点头令道：“行动吧！”
　　百名身穿黑衣的士兵分成三队向城墙方向迅速进发，内城下面也有护城河，而且距离城墙百步内不准建屋，这使得百名金兵靠近城墙需要经过一段百步宽的空旷之地，但这也在完颜宗望的计划之中，三队金兵从小巷奔出，便立刻匍匐在地上，借助地上的杂草掩护，缓缓匍匐前进，后面还有三人拿着长长的木板，这是准备在护城河上搭桥所用。
　　百名金兵无声无息地向城墙靠近，但他们却想不到，就在城头，一双冷淡的目光正注视着他们一举一动。
　　城头上早已部署了专门的夜眺兵，由百余名夜视极好的士兵组成，他们负责在夜间盯住外城的动静，所以在一万金兵悄然进入西外城时，便被几名西城夜眺兵发现了，立刻通知了主将李延庆。
　　李延庆已经看见了正在地上匍匐前进的士兵，他倒有点佩服完颜宗望的头脑，居然故技重施，而且还是西城，只是把西外城变成了西内城，当大家都认为不可能再发生西外城攻破之事，完颜宗望偏偏就这样做了。
　　李延庆随手拾起了一支铁火雷，就在这时，驻守西城的大将周鳞快步上前低声道：“都统，水已经准备好了！”
　　李延庆回头，只见千余民夫各挑一担水上城，城垛下已经摆了三排水桶，密密麻麻足有两千余桶，自从李延庆告诉大将们，水是震天雷的天敌后，几乎所有人都在水上面做足了文章，从今天上午开始，东西南北四面城下都蓄满了水桶，足有上万桶水之多。
　　李延庆笑着摇摇头，两千桶水太多了，最多二三十桶就够了，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又笑道：“然后是弓弩！”
　　“已经准备好了！”
　　只见两千名士兵手执神臂弩，已经准备就绪。
　　“援军到了吗？”李延庆又问道。
　　“已经来了，就在城下等候。”
　　既然已经判断出金兵要对西城下手，那么就不仅是奇袭那么简单，如果奇袭失败，很可能就会大举进攻，李延庆必须要做好应对准备，西城除了自身五千军队外，李延庆又从北城和南城各调来五千人，同时调来三万民兵备战。
　　“让大家做好准备，随时听我的命令！”
　　百名金兵已经到了护城河边，此时城头上依旧没有什么动静，他们便将长长的木板搭上护城河，从木板上奔过去，身体紧贴在城墙下。
　　金兵有第一次炸外城门的经验，他们配合默契，很快三支队伍便融合为两支，分布城门两边，一南一北，南面约六十人，北面四十人，各携带十枚震天雷。
　　今天金兵要对付的是梁门，这是西城的主门之一，南面还有有一座郑门，但因为郑门进入后是汴河，对骑兵是天然阻隔，所以金兵便将目标定在梁门上。
　　百名金兵的爆破非常有章法，完全和第一次炸开外城西门一样，先炸第一颗，待第一颗震天雷将大门旁边的城砖炸松动后，再安放十枚震天雷，这样即使炸不开铜门，也能将铜门两边结构炸毁，使铜门完整地倒下来，至于带二十颗震天雷，是因为梁门是瓮城，他们还需要再炸开里面一道城门，不过那道城门就容易得多，一颗震天雷便可以解决问题。
　　为首百夫长招招手，两名士兵飞奔上去，他们轻车熟路地将一颗震天雷安放在铜门和城墙之间的衔接口上，下一步就是点火了。
　　这时，李延庆点了点头，立刻有十几名士兵拎起水桶向下泼去，十几桶水骤然泼下，就俨如天降瀑布一般，下面两名正在点火的士兵措手不及，被水淋了透湿，震天雷也被水波及，变成一颗湿淋淋的水雷。
　　下面的金兵大吃一惊，就在这时，一枚铁火雷扔了下来，正好落在几名紧贴城墙的金兵中间，铁火雷骤然爆炸，两名金兵躲闪不及，竟被炸飞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泼水和爆炸顿时使百名士兵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跳进护城河，十几名抱着震天雷的士兵则向小桥奔去，城头弓弩手一起现身，瞄准下面的金兵放箭。
　　一时间，箭如雨发，金兵纷纷惨叫中箭，十几名抱着震天雷刚跑到木板边的金兵也被乱箭射翻，连同震天雷一起摔入河中，还有二十几名刚刚爬上岸的士兵也难逃箭雨，纷纷倒地身亡，只片刻功夫，百余名金兵全部都死在箭雨之下，没有一个活口。
　　就在铁火雷爆炸的同一时刻，完颜宗望便知道他们奇袭失败了，那不是震天雷的爆炸，而且是在城墙下，紧接着无数黑影出现在城头，向城下放箭，完颜宗望恨得捏紧了拳头，但他很快就放松了，奇袭失败是很正常之事，他们用奇袭攻破外城，对方当然会有防备。
　　完颜宗望随即冷冷下令道：“传我的命令，撤退回营！”
　　他们没有携带攻城武器，只能撤退了。
　　一万军队迅速向北面撤离，远处的三万骑兵也接到了撤退命令，迅速向大营方向撤退。
　　金兵的北撤没有再掩饰，黑影涌动，马蹄声如雷，千军万马向北撤退，城头上士兵都看出了金兵今晚的企图，很多人都吓出一身冷汗，这竟然是一场大战。
　　周鳞走上前不解地问道：“既然准备那么充分，却撤走了，令人不解啊！”
　　李延庆微微一笑，“或许他们没有想到需要爬墙进城吧！”
　　周鳞呆了一下，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
　　元帅大帐内，完颜宗望心怀忐忑地向都元帅完颜斜也汇报了今晚的失利，他原以为完颜斜也会勃然大怒，却没有想到完颜斜也居然没有说话，而是显得心神不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完颜宗望有点怀疑，都元帅根本就要没有听自己的汇报。
　　“元帅，出什么事了？”完颜宗望小心翼翼问道。
　　完颜斜也摆摆手，他心里很烦，不想解释，而是焦虑不安地来回踱步，完颜宗望不敢再问下去，只能陪着他静静地等待什么消息？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奔跑声，一名亲兵几乎是冲进大帐，“大帅，确诊了，是真的！”
　　“啊！”
　　完颜斜也顿时大叫一声，狠狠将桌上的东西横扫在地上，一脚踢翻了桌子，他忽然拔出剑，怒气冲冲离开大帐走了。
　　完颜宗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见都元帅走远，他连忙拉住一名亲兵问道：“到底出现了什么事？”
　　“副帅不知道么？瘟疫扩散了。”
　　“什么！”完颜宗望大吃一惊，急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亲兵苦笑一声道：“东寨和西寨昨晚都出现了上吐下泻的情况，但这些士兵害怕被送去隔离营，便隐瞒住了病情，结果今天晚上传来消息，东寨那边死人了，一个帐士兵全部死掉，初步统计，东寨和西寨大概有几千人出现腹泻症状，大帅便让军医去诊断，副帅刚才也听到报告了，结果是真的，全部都是瘟疫。”
　　完颜宗望顿时浑身发冷，他很清楚瘟疫爆发对于一支密集居住的军队意味着什么。


第0797章 生死大战（一）
　　天刚刚亮，远处便传来了闷雷般的战鼓声，听到战鼓声，刚在军衙内小睡醒来的李延庆顿时脸色一变，金兵这是要攻城了，联想到昨晚金兵的偷袭，李延庆忽然感觉到金兵有点急切了，把对方皇帝都骗过去了，完全可以从容玩弄，可金兵什么都没有得到就开始攻城，这不符合常理。
　　“难道是……”李延庆忽然想到了燕青的神秘任务，他开始隐隐感觉到，或许燕青任务成功了，金营内爆发了瘟疫。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金兵为什么这样急切地想攻城，他们想狠狠掳掠一票就北撤了。
　　想到这，李延庆心中暗暗激动起来，他大步走到喝令道：“传我的命令，所有军队上城，准备和金兵决一死战！”
　　“咚！咚！咚！”高亢的鼓声敲响了，巨大的鼓声在京城上空回荡，这也同样也是集结的命令。
　　京城内开始全面动员起来，一队队士兵从军营奔出，身穿盔甲，手执长矛，杀气腾腾向城头跑去，四万士兵本来已经有两万士兵在城头上，现在又有两万士兵奔上城头。
　　与此同时，八万民兵也开始向各自的岗位集结，八万民兵中，三万人是北城的后备军，其他三面城墙各有一万人，而剩下的两万是后勤支援军，负责运送物资、搬运伤兵、上城送餐等等，如果金兵只攻北城的话，那他们主要就负责北城的支援。
　　激昂的鼓声感染下，不仅是民兵，数十万城内居民也动员起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纷纷走出家门，准备参加和金兵的殊死之战。
　　李延庆奔上北城头，北城头上安装了四十架投石机和三十架火砲，这是从外城南城墙拆来的防御重器。全部安装在北城头上，其他三面外城的房舍还没有拆除，小打小闹还勉强可战，但如果是大规模进攻那就不够了，只能在北城外才行，这也是金兵拆城的原因，否则光攻城梯就很难从哪些狭窄的小巷通过，更不用说巢车、云梯等大型攻城武器了。
　　北城头上的投石机都已经反复检测过了，基本上都是全新投石机，至少十几轮投射不会出问题。
　　“防火的泥土准备好了没有？”
　　李延庆走了一圈，没有看见泥土袋，不由有些不满地问道。
　　张清上前躬身道：“泥土袋上城会很杂乱，卑职便把它们放在城下，有需要可以随时运上城。”
　　“不行！”
　　李延庆断然拒绝，“一旦火油出现在城头就要立刻掩埋，晚一刻就会来不及，泥土必须放在城头，每隔三十步放十袋，可以紧靠女墙放置。”
　　李延庆军令如山，张清不敢再耽误，立刻命令民兵将泥袋运送上城。
　　李延庆来到北城西段，又发现床弩太少，他立刻对徐宁道：“速将南城的床弩全部搬来！”
　　徐宁小心翼翼道：“就怕南城那边也会有投石机进攻。”
　　“南城可能性不大，少留几架就行了，北城更需要床弩对付巢车和投石机！”
　　徐宁点点头，立刻安排人去运送床弩。
　　这时，又一偏将找到了李延庆，“启禀都统，城内数十万民众都走出家门要求参加守城战，曹将军不知该怎么办？请都统指示！”
　　李延庆一阵头大，其实守城军队已经足够了，四万正规军加八万民兵，对于一座内城已经绰绰有余，况且对方很可能只攻打北城，就算打几个月的持久战也足够了，如果几十万民众也加入进来，那就叫过犹不及了。
　　但几十万民众的热情也不能一盆冷水泼下去，想到“一盆冷水”李延庆顿时眼前一亮，他立刻对偏将道：“你去告诉曹将军，金兵很可能会火攻内城，让民众们负责在城内救火，守城就不需要了。”
　　“遵令！”偏将行一礼便匆匆去了。
　　李延庆又继续视察城头，除了泥袋和床弩两个缺陷外，其他准备都很充足细致，城头上有专门的监视士兵，专门盯住金兵的震天雷，防止金兵趁乱用震天雷炸城门。
　　另外，一千名飞火雷的投手都已到位，迄今为止，火器局造出了一千一百枚飞火雷，其中八百枚是铁链雷，三百枚是绳雷，这就可以保证每一个投手都有一枚飞火雷，能不能成功就看他们临场发挥了。
　　“咚——咚——咚——”
　　“呜——”
　　缓慢而沉闷的鼓声从北面传来，伴随着低沉的鹿角声，黑压压的金兵终于出现在守城士兵的视线内，前面是五万大军，五万大军分成五个方阵，大旗如云，长矛如林，逶迤着向南面而来，俨如漂浮在水面的五幅巨大地毯，上下波动起伏。
　　后面还有杀气腾腾的数万骑兵，夹杂着巨大的巢车和投石机，在旷野里轰隆隆行走，格外地震撼人心。
　　这一次金兵出动了五万精锐大军以及四万后备军，一共九万大军，近千架攻城梯，百架重型投石机以及数十辆巢车，金兵几乎将所有的攻城武器都拿出来了，投入了巨大的血本，对京城势在必得。
　　指挥主将由完颜宗望改成了完颜娄室，完颜斜也倒并不是信不过完颜宗望，完颜宗望在攻打辽国时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但在和李延庆对抗，却基本上没有赢过，完颜斜也担心他会心生暮气，束手束脚，所以让刚从太原过来的完颜娄室来指挥作战。
　　完颜娄室也是金国的一员猛将，作战果断，血拼不惧，意志力十分坚强，擅长打硬战，这才完颜斜也换他来主导攻城，也是抱有不惜代价攻破东京的决心，而完颜宗望过于体恤士兵，不太适合这种生死之战。
　　北外城已经完全清理干净了，所有的沟壑都填平，多余的碎石烂砖也悉数运走，驻扎十万大军也没有问题。
　　金兵陆陆续续到位了，在距离城池一里外布下了大阵，在一杆巨大的帅旗下，完颜斜也目光阴鹜地注视着东京城，瘟疫在军营中爆发使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染病倒下的士兵已超过五千人，死亡四百余人，而且染病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已经有失控的风险，完颜斜也没有时间拖下去了，所有谈判计划都统统作废，他现在只能孤注一掷，不惜代价攻破东京城。
　　虽然他手中已经抓住了宋朝的皇帝和太上皇，但攻破宋都却更有意义，才使他这次南征完满结束，否则就会是一个巨大的遗憾。
　　“传令给完颜娄室，先震慑宋人！”
　　命令传给了完颜娄室，完颜娄室立刻喝令道：“投石机到位！”
　　包括外城墙上缴获的投石机以及金兵这段时间自己打制的投石机，足足有三百余架，其中巨型投石机就有八十余架，不过最让完颜斜也遗憾的是，他们的震天雷基本上都被宋军偷袭毁掉了，使他们今天只能用火油进攻，这也是完颜宗望被免职的最主要原因。
　　在一声声命令中，三百多架投石机开始向北、东、西三面城墙而去，南城主要受地形影响，投石机过不去，否则今天金兵就将四面攻城了。
　　三百多辆投石机已逐步到位，大战一触即发。


第0798章 生死大战（二）
　　“启禀都统，东城外有十八架投石机！”
　　“西城外有二十五架投石机！”
　　不断有士兵奔来报告，李延庆点点头，除了南城外，东西两面城墙上都部署有床弩，他随即令道：“令床弩可以随意发射，不必等我命令，另外告诉主将，注意城头灭火！”
　　几名传信兵飞奔而去，李延庆的注意力又转到了北城外，北城三百步外一排摆出了八十架巨型投石机，已经准备投射了。
　　李延庆当即令道：“床弩发射！”
　　床弩是城头上唯一可以攻到三百步外的远程武器，这次床弩有了改进，部分大弩箭在箭杆前端绑了一支火药筒，使床弩大箭成为了火药箭，不过这种火药箭爆炸力很弱，主要适合点火，宋军当然也有针对性，李延庆早就料到今天金兵一定会以火攻为主。
　　红旗挥下，北城头上的五百架床弩开始发射了，强劲的大弩箭嗖嗖射向投石机，发出刺耳的破空声，此时投石机还在进行发射前的准备，突来的弩箭使金兵一阵大乱，数十名金兵被穿胸而过，当场惨死，两支带火药筒的弩箭射进一堆火油桶，爆燃起来，两只火油桶顿时被点燃了，金兵顿时手忙脚乱，将火油桶搬走，与此同时，三架投石机被射断皮带，轰然坍塌。
　　完颜娄室勃然大怒，喝令道：“发射！”
　　金兵的投石机开始发射了，在一片“嘭！嘭！”的声响中，七十七只火油桶腾空而起，向城头飞射而去。
　　这一次金兵做了充分的准备，为了使火油桶落点精准，他们特地重新造了一批专门油桶，木壳很薄，每桶油重四十五斤，可以准确地落在三百步外。
　　金兵在北城发射当然就是为攻城，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北城内烧过一次，再射进城内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一片小黑点从空中掠过，向城头上射来，金兵有备而来，火油桶的落地十分精准，虽然不是所有的油桶都落在城头上，但至少有七成射中了目标。
　　一时间，城头上到处是碎木片和满地火油，张清急得大吼，“快用泥土掩盖！”
　　士兵们立刻将一袋袋泥沙倾倒在油污上，还没有完成，金兵的第二轮进攻便来了，这一次射来的却是火球，金兵显然是想先点燃城头，再继续发射火油，巨大的火球砸中城头，立刻碎成一地，到处是细碎的火点。
　　这是完颜斜也在堆砌小山时看到宋军火球时得到的启发，金兵的火球是从辽国手中缴获，是用油布层层包裹，又浸泡过火油，就像是弹力极好的大球，射程只有两三百步，但火球却能弹出一里远，是攻营的利器，但用来进攻狭窄的城头却不行，火球还没有来得及点燃火油，便弹跳进城内去。
　　所有金兵便从宋军那里学会了这种碎裂式的火球，是干草编成，落地后立刻碎裂，不再弹起，非常适合定点点火。
　　尽管守城士兵用最快的速度掩盖火油，但还是有几处溢油被点燃，城头上有七八处地方燃烧起来。
　　“快用泥土盖住！”
　　张清急得直跺脚，他知道金兵的火油马上就射来了，同时他也暗暗庆幸，如果泥沙袋放在城下，真的就来不及了，多亏都统有经验，否则后果会严重。
　　“命令城下立刻送泥沙袋来，越多越好！”张清意识到泥沙袋可能不够了，他当即下令民兵运送泥沙袋。
　　上万民兵立刻背负泥沙袋奔上城来，这时，金兵第三轮投石机发射，射来的却是火油，再次有五十余桶火油砸在城头上，城墙西面一处火点没有来得及扑灭，轰地一声，火焰迅速蔓延。
　　“用油布，快点！”一名偏将急得大吼起来。
　　几十名士兵拖着一卷油布向火焰冲去，三丈长、一丈宽的油布覆盖在火焰上，士兵们发疯似的用泥沙倾盖，终于将即将要蔓延起来的火势扑灭了。
　　经过了刚开始的手忙脚乱，宋军士兵渐渐有了经验，配合也开始默契起来，金兵连续数轮火球和火油投射，城头上虽然惊险异常，但都被守城士兵控制住了局面，金兵希望看到的城头被熊熊烈火吞噬一幕并没有发生。
　　但城内却燃起了大火，投石机从东西两边同时将弹力极好的火油球射进城内，靠近城墙一带主要以贫民区为主，有不少木板房和茅草房，这些房子首先被火油球击中，燃烧起来，加上房舍密集，大火迅速蔓延开来。
　　城内数十万百姓拎着木桶，端着木盆，在贫民区泼水救火，但火势太猛，一时没有能抑制住，整个内城东面和西面靠近城墙处浓烟滚滚，连同外城也燃烧起了大火，这却是火油球砸中城墙弹回来后，窜入民居内引发的大火。
　　尽管城内城外热火朝天，但完颜斜也的目光却愈加冰冷，已经发射了十几轮火油和火球，但城头上始终没有燃起大火，完颜斜也心里明白，宋军已经破了他的火攻，他当即冷冷道：“投射两枚震天雷，然后攻城！”
　　在昨晚偷袭中，二十枚震天雷落入护城河毁掉，目前金营还剩下三十枚震天雷，这三十枚震天雷是要送回金国用于研究，但完颜斜也最终还是扣下十枚震天雷用于今天的决战，其余二十枚震天雷他已派人送往燕京府。
　　眼看火攻不利，完颜斜也决定先投掷两枚震天雷来鼓舞士气，两枚震天雷放入投兜，两名金兵点燃了火绳，火绳嗤嗤直响，到了红色刻度时，指挥者大喊一声，两颗震天雷混在火球中向城内飞去。
　　金兵的目标都是对准了城楼，两颗震天雷一前一后向城楼飞来，李延庆就站在城楼前面，他的几名亲兵忽然发现不妙，一把李延庆推翻在墙角，几个人一起扑在他身后。
　　“砰！”一颗震天雷在距离城头约十丈处的空中爆炸了，巨大的冲击波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使城楼附近的士兵深受其害，数十名士兵被掀翻在地，很多士兵捂着耳朵痛苦地蹲在地上。
　　第二颗震天雷钻进了城楼，在城楼中轰然爆炸了，顿时黑烟弥漫，碎木乱飞，这颗震天雷威力极大，将一半城楼炸飞了，一根木头落下，重重砸在护卫李延庆的一名亲兵的后背上。
　　过了片刻，硝烟散去，几名士兵连忙冲上去，将李延庆扶起，保护他的三名亲兵中两个晕了过去，一名是被冲击波震晕，另一人是被木头砸晕过去，腿上也被一块铁片击中，还有一人运气不错，安然无恙。
　　李延庆连忙命令士兵将两名晕过去的亲兵抬下城医治，城上其他士兵则忙碌地扑灭火球。
　　就在这时，城下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李延庆一怔，立刻大喊道：“擂响作战鼓，敌人要攻城了！”
　　“咚！咚！咚！”城头上鼓声大作，这也是城头的集结鼓声，士兵们立刻从防御火攻的状态中转变过来，开始拿起武器站在城头，负责投石机的民兵也进入自己的位子。
　　金兵确实停止火攻了，而是改成了投石巨石，金兵投石机在床弩的打击下，还剩下一半，但四十架投石机依旧来势凶猛，一块块巨石飞掷而来，强劲地砸向城头，城头士兵们大喊一声，纷纷蹲下。
　　“轰！”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城垛上，碎石乱飞，巨石又高高弹起，越过士兵们的头顶，向城内砸去，城内下面隐隐传来一片惊呼，数万民兵基本上都集中在墙根脚下，也是金兵没有了震天雷，否则震天雷落入城中，民兵一定会死伤惨重。
　　“咔嚓！”城头上又传一根木头折断的声音，城下士兵大喊一声，纷纷向两边躲开，一架投石机的抛杆被巨石砸中，当即断裂了，长长的抛杆向城下滚落下来。
　　就在金兵发动凌厉石攻的同时，金兵大阵内鼓声大作，在一片喊杀声中，两万金国士兵扛着攻城梯如海潮一般向城头奔涌而来。


第0799章 生死大战（三）
　　率先打头阵的依旧是渤海族金兵，这是金兵中仅次于女真族的强悍之兵，完颜斜也安排他们打头阵却不是因为他们战斗力强悍，而是渤海军的大寨是疫病最严重的地方，已经有两千余人染病倒下，死亡一百七十余人，完颜斜也是想抢在疫病没有把他们全部吞噬之前，在战场上把他们消耗掉。
　　渤海军接受了打头阵的重任，同时也得到了都元帅的承诺，城破后，皇宫先给他们半天。
　　两万渤海军的野性被激发出来，他们不顾一切地向城头冲来，这时，城头上的投石机发作了，长臂挥出，数十枚震天雷向密集的人群飞去。
　　李延庆发现金兵掌握了躲避震天雷的技巧后，他也采取了应对之策，将发射红线再向下移一寸，这样，大多数震天雷就会提前在金兵头顶上爆炸，碎裂铁片的击中率就会大大提高，否则，震天雷在地上爆炸，敌军最多受冲击波影响，铁片基本上伤不到他们。
　　震天雷呼啸着飞来，有专门的望雷兵大喊一声，士兵们纷纷趴下，双手捂住耳朵，用盾牌遮住要害。
　　“轰隆！”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金兵头顶上炸响，爆炸声中还夹杂着无数士兵的惨叫，盾牌虽然护住了头胸等要害部位，但腰部以下基本上都露出盾牌外面，很多士兵被细小的铁片击中腿部，疼痛得惨叫起来。
　　一次爆炸就有两千余人被铁片击中，伤亡率比从前增加了三倍，虽然只是轻伤，无法下战场去休息，但毕竟腿部受伤，会影响到接下来的战斗。
　　几轮爆炸后，金兵受伤近五千人，绝大多数都是轻伤，这时金兵主力已经攻到了城下。
　　城头上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来，金兵纷纷举盾抵挡，金兵的盾牌来自于辽国，双牛皮木盾，轻便结实，可以抵挡除了床弩和神臂弩以外的一切箭矢，但很多士兵的盾牌经过了震天雷碎片的冲击，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导致不少士兵盾牌失效，被沉重的兵箭射穿，一时中箭倒地者不计其数，哀声四起。
　　完颜娄室远远看见宋军弓箭犀利，金兵士气有不振，他立刻喝令道：“擂鼓助威！”
　　“咚！咚！咚！咚！”激烈的战鼓声敲响了。
　　紧接着数百支鹿角号一起吹响，低沉的号角响彻大地，金兵受到催战的鼓舞，开始不顾伤亡的奋力冲击，护城河搭上了木板，一架架攻城梯搭上城头，渤海军士兵一跃而上，无比凶悍地向城头冲去，视死神如无物。
　　但迎接金兵却是一根根粗大的滚木，重达五六十斤，狠狠地从数丈高的城头上砸下来，金兵举盾抵挡，但他们的血肉之躯却无法和巨大的势能抗衡，顿时手骨断裂，整个身躯从梯子上飞出去，坠入护城河中。
　　紧接着第二根滚木砸下，下面的士兵被承受不住滚木的撞击，惨叫着摔下梯子，但滚木和礌石并没有让金兵的杀气消退，在付出了两千余士兵被砸翻伤亡后，攻城梯上的渤海军金兵也一步步向城头逼近。
　　完颜斜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城头上的大战，身边的将领和亲兵都知道他心情不好，没有人敢来惊扰他，这时，一队骑兵从远处疾奔而来，他们打听了一下，有士兵指了指完颜斜也的方向，骑兵便催马赶来。
　　“都元帅，好像狼主派人来了！”一名亲兵终于小声地在一旁提醒道。
　　完颜斜也一愣，回头望去，只见几名骑兵正向自己这里而来，他立刻认为了为首的骑兵，狼主的贴身侍卫首领完颜鲁罕，从辈分上算起来，也是自己的远房侄子。
　　“鲁罕，你怎么来了？”完颜斜也上前问道。
　　完颜鲁罕在马上行一礼，“参见都元帅！”
　　“不要这么麻烦了，快说，有什么事情？”
　　完颜鲁罕没有犹豫，他从怀中取出金狼头军令，高高举起，“传狼主口谕！”
　　金狼头军令是金国的天子令，代表着天子亲临，在金国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无论军政都必须听令。
　　完颜斜也大吃一惊，连忙翻身下马，跪下听令，他心里命令，金狼头令出现，事情恐怕有点麻烦了。
　　完颜鲁罕朗声道：“金兵南征已久，兵困马乏，伤病累累，金国财力难支，责令暂停攻打宋都，大军即刻渡河北上，不得拖延，令此！”
　　完颜斜也眉头皱成一团，他感觉这里面还有未尽之言，他叩首行礼，接了狼头令。
　　完颜斜也随即站起身，翻身上马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其实是为瘟疫之事。”完颜鲁罕冷冷道。
　　完颜斜也大吃一惊，自己明明已经封锁了消息，狼主怎么会知道，是谁泄露的秘密？
　　完颜斜也不由自主地向身边亲卫和将领望去，愤怒在他心中迅速燃烧起来，竟然有人在背后出卖自己。
　　完颜鲁罕却很平静道：“都元帅不必太生气，这是一件大事，狼主不可能不知道。”
　　完颜斜也心中叹息一声，这也对，基本上全军都知道了，消息传到狼主耳中也是情理之中。
　　“我知道了，今天是最后一战，如果攻不下东京，我明天就撤军。”
　　完颜鲁罕点点头，“我只负责传达狼主口谕，怎么撤军由都元帅自己决定，另外，我还有两件事，都是狼主特地吩咐。”
　　“请说！”
　　“第一件事，我要把宋朝皇帝和太上皇带回燕京府，都元帅没有问题吧！”
　　完颜斜也点点头，“没有问题，你可以带走，我会派三千军队专门押送。”
　　“第二件事，狼主想知道瘟疫的严重程度，请都元帅据实回答，不要隐瞒。”
　　完颜斜也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也无法隐瞒了，我只能说，瘟疫很严重，到天亮时为止，隔离营已经关进去七千三百士兵，死亡已经超过千人，现在还不断有病人被发现，疫情已经有点失控，所以我今天打最后一战，无论胜负都要撤军了。”
　　完颜鲁罕深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带人回去。”
　　完颜斜也随即令手下配合完颜鲁罕去大营提人，又派三千骑兵押送宋朝皇帝父子以及诸亲王北上。
　　待完颜鲁罕远去，完颜斜也再次下令道：“传令给娄室，再加上两万女真士兵攻城，只准进不准退，任何擅自回撤者，立斩！”
　　……
　　完颜娄室原本打算下午才继续投入军队进攻，但在都元帅的施压之下，他不得不改变计划，下令东寨两万女真精锐士兵投入战场。
　　此时渤海部金兵已经鏖战了一个多时辰，伤亡已经超过五千余人，主要原因是宋军的震天雷被掺有大量淬毒铁片，很多士兵原本只是被铁片击中腿部的轻伤，但随着毒性发作，很多士兵出现了腿部麻痹、眼花等症状，但这次攻城是不允许因伤撤下战场，很多士兵只得拼着毒发继续鏖战，战斗力大打折扣，不是死在宋军的箭下，就是死在城头的滚木礌石之上。
　　但随着两万生力军投入战场，金兵的斗志再度变得昂扬起来，进攻更加犀利了。
　　北城头上挂了一百五十架攻城梯，金兵如蚁群般攀在梯子上进攻，攻城梯最上方的士兵正和城头士兵激战，金兵虽然凶悍，但他们处于仰攻的不利位置，再上只有一个士兵，所以很快便被几名宋军联手挑翻，惨叫着摔下城去，但立刻又有一名更加强悍的金兵杀了上来。
　　李延庆站在城头观战，金兵虽然凶猛，但并没有占据上风，相反，宋军牢牢控制着局面，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士兵攻上城头。
　　“第一队使用飞火雷！”
　　李延庆见时机已经成熟，便下达了使用飞火雷的命令。
　　由于攻城梯并不多，李延庆只让一百名士兵率先使用，第一队的百名士兵都是演习中表现优秀者，每个人配有两只飞火雷。
　　接到出击的命令，百名投掷手迅速进入了自己位置。


第0800章 生死大战（四）
　　飞火雷投掷手的位子很有讲究，他必须在攻城梯的侧面，投掷时需要探身出去，还要防备城下的冷箭，所以出手必须要快，要冷静、果断，一击而中。
　　在北城西段的一架攻城梯前，一名年轻的投掷手已经进入自己的位子，他叫做刘康，蔡州人，今年只有十七岁，是一千名投掷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此时，刘康距离一架金兵的攻城梯只有两丈远，这是最佳的距离，他仔细看了看攻城梯，随即蹲下，将两颗火雷并放在一起，火绳也轻轻捻在一起，如果没有经过训练，确实需要两个配合，一个负责点火，一个负责甩雷，但经过训练后，基本上所有人都能熟练地一个操作了。
　　刘康半跪在地上，用后腰的火筒内抽出一支火折子，随手一甩，火折子顿时燃烧起来，他将火折子换到左手，点燃了火绳，两根火绳立刻点燃了，旁边十几名士兵都呆呆地看着他，不知他在做什么？
　　刘康微微一笑，“这是新式火器，专门对付攻城梯！”
　　众人眼前一亮，立刻围拢上来，刘康喊一声，“各位哥哥让一让，小弟出手了！”
　　众人闪开，刘康左手扶着城头，待火绳燃到红线，他探身出去，看得十分准确，奋力一甩铜棒，“哗！”的一声，飞火雷的铁环从铜棒中滑脱而出。
　　飞火雷盘旋着向攻城梯飞去，铁链正中攻城梯主管干，两个颗火雷随即将主干缠绕起来，只听“轰！轰！”两声爆炸，攻城梯顿时被炸成两段，梯子上的十几金兵惨叫着摔下城去。
　　城头上的士兵顿时欢呼起来，简直是太神奇的火器。
　　飞火雷出手不凡，除了三串飞火雷射偏失败外，其余九十七串飞火雷皆在攻城梯上爆炸，毁掉近百架攻城梯。
　　消息立刻传到了完颜娄室耳中，事实上，完颜娄室亲眼看见攻城梯纷纷折断，虽然远处看不清梯子具体折断的原因，但梯子上纷纷冒起黑烟，完颜娄室也猜到了几分，待士兵向他汇报梯子是被一种新式火器炸断时，完颜娄室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再加两百架攻城梯上去！”完颜娄室当即下令道。
　　尽管金兵有上千架攻城梯，百架攻城梯的损失对他们算不上什么，但如果宋军真有对付攻城梯的火器，后果就严重了。
　　完颜娄室立刻拨马向都元帅大旗奔去，他刚到完颜斜也面前，便受到了完颜斜也的诘问：“攻城梯突然断裂是怎么回事？”
　　完颜娄室抱拳道：“启禀都元帅，宋军启用了一种新式火器，似乎是专门对付攻城梯，非常犀利。”
　　完颜斜也立刻变了脸色，半晌道：“加大攻城力度，另外增加攻城方式，可以在混战中用震天雷炸城门，巢车也可以投入战场！”
　　“卑职遵令！”
　　完颜娄室刚要走，完颜斜也又叫住了他，“地龙计划进展如何？”
　　“正在进行，已经快有眉头，最迟今晚上会打通，宗望那边正在组织民夫截断汴京的几条河流，大概下午会将护城河的水引走。”
　　完颜斜也点点头，“这件事尽量隐蔽，力求稳妥，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步棋，不容有失！”
　　“卑职明白！”
　　完颜娄室行一礼，策马飞奔去了。
　　完颜斜也又望向城头，喝令道：“用投石机再度火攻！”
　　……
　　金兵加大了进度力度，攻城梯增加到三百架挂城，三万五千大军如海潮奔涌，向城头杀去，宋军投下的震天雷不断在金兵头顶上爆炸，金兵伤亡惨重，与此同时，十部巢车的巨大身影也远远出现了。
　　金兵又投入了一百架重型投石机，从两百步外向城头发射火油，不过金兵的重型投石机都是从外城的城墙上拆下，临时投入战场，不像之前的八十架巨型投石机是从大名府运来，金兵自己打造，无论设计和试验都十分完善，能够精确投中目标。
　　但百架重型投石机则远远达不到这种效果，投掷效果并不显著，第一轮百只火油桶投出去，仅仅只有七只火油桶击中城头，其他大部分都偏离目标，要么越过城头飞进城内，要么就砸在城墙上，随着火球飞射而来，除了城头上略有几处起火外，城下反而成了一片火海，金兵纷纷向后撤退，不少金兵撤退不及，被大火活活烧死。
　　“停止火攻！”
　　完颜娄室立刻喝停了投石机火攻，他望着十几名浑身着火的金兵挣扎着逃回来，一头栽倒，被烧得蜷缩起来，完颜娄室的脸色十分难看，不满向完颜斜也方向望了一眼。
　　作为都元帅，完颜斜也可以提出进攻方案，但具体怎么进攻却是自己的事情，应该由自己来安排，都元帅直接下令火攻，误伤己军不说，明显手伸得太长了。
　　投石机火攻立刻停了下来，完颜斜也或许也知道自己考虑不周，便没有再干涉，完颜娄室随即命令十几名士兵带着五枚震天雷混迹在人群中，向旧酸枣门摸去。
　　金兵的火攻失误也出乎李延庆的意料，火油是犀利的武器，可攻也可守，用火油防御当然同样是良策，比如用火油泼下去烧攻城梯，效果不会比飞火雷差，只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京城的火油仓库在外城，金兵攻破外城太快，数千桶火油来不及运回来，导致内城几乎没有火油存量，只有火器局仓库内有三百余桶试验火器用的火油，这便是内城所有的火油存量。
　　望着城外熊熊烈火，李延庆不由暗暗叹口气，如果内城有足够的火油存量，便可使城墙下不断的燃烧，金兵还能攻什么城？
　　金兵退到护城河外，开始增加弓弩手和城头对射，一万金兵同时向城头放箭，而城头也有八千弓弩手向城下射击，一时间，箭如疾雨，密集如雨点般的箭矢织成一张大网，又俨如铺天盖地的蝗灾来临，城上城下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不时有震天雷从城头抛下，落入弓箭手人群中，金兵弓箭手防备不及，顿时被炸得血肉横飞，死伤惨重。
　　这是金兵伤亡最惨重的一刻，短短一刻钟，便有四千余人被震天雷炸死，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血流成河，护城河也被染成腥红色。
　　金兵士气渐丧，开始后撤，完颜娄室则下令五千骑兵在后面监战，逃回者当即斩首，逼迫士兵重赴战场作战。
　　一刻钟后，城下的火势渐渐熄灭，金兵低沉的号角声吹响，三万金兵扛起攻城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攀城进攻。
　　徐宁负责东段作战，这时，忽然有士兵奔来禀报：“旧酸枣门下发现有金兵异常。”
　　徐宁急忙跑到酸枣门下，探头向望去，一名士兵指着一群墙边的金兵道：“就是他们，鬼鬼祟祟，不太像攀城的敌军！”
　　城墙边大约有十几名士兵，紧贴着城墙向城门一点点靠近，徐宁目光如炬，他发现其中五名金兵各背负一只大皮袋，皮袋内鼓鼓囊囊，俨如放了一只冬瓜，徐宁冷笑起来，不用说，金兵又想用震天雷炸城了，看来他们吸取了教训，用防水的皮袋来装震天雷。
　　徐宁冷笑一声，转身令道：“用滚木砸翻他们，再用水泼下！”
　　立刻有数十名士兵扛着滚木冲上来，不等下面十几名士兵反应过来，上方数十根滚木便向他们头顶砸来，下面的士兵猝不及防，纷纷被滚木砸中，惨叫着倒地，几名携带震天的士兵更被砸得头骨碎裂，翻滚掉入护城河中。
　　就在这时，城头上传来一片大喊声，只见远处，十部如巨兽一般的巢车正缓缓向城头逼近。


第0801章 生死大战（五）
　　宋军对巢车并不陌生，无论是太原防御战还是第一次东京防御战中，巢车都给守城士兵带来巨大的威胁，金兵几次攻上城头都是巢车立下的功绩。
　　李延庆对金兵的巢车也异常重视，他很清楚，当飞火雷成为对付攻城梯的利器后，巢车便成为金兵攻下京城的最大希望和最犀利的武器。
　　但正如有利矛就必然会有坚盾一样，李延庆吃了几次巢车的大亏，他也格外重视防御巢车的办法，为此，他在火器局内悬赏五百两银子研制防御巢车的有效手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在李延庆挂出悬赏三天后，一名姓孔的火器工匠便想到了对付巢车的绝妙办法。
　　这名火器工匠的创意来自蒺藜刺，蒺藜刺是对付敌军骑兵的一种有效手段，长长的尖刺刺入马蹄，使战马剧痛而失去奔跑能力，而震天雷可以轻易炸毁巢车，但巢车在行进时是全封闭，只有当天桥放下架上城头时，巢车才会露出大口子，但那时往往已为时已晚。
　　所以，只要震天雷能附在巢车上爆炸，就能给巢车造成重创，这已是所有火器匠的共识，但怎么样让震天雷能附在巢车上爆炸，便成了研制破巢专用震天雷的关键。
　　这名姓孔的火器匠便设计了一种蒺藜震天雷，将蒺藜刺装在震天雷的外壳上，用火砲发射出去，五十步内，蒺藜震天雷便可以击中巢车，同时几寸长的蒺藜刺钉在巢车外面的巨木上，震天雷便能紧贴在巢车上爆炸了。
　　这个方案简单易行且可靠，得到了军方的认可，姓孔的火器匠也由此赢得了五百两银子的赏赐，同时职升一级，成为火器局的一级火器匠。
　　李延庆一声令下，数百名民兵从城下扛上来上百箱蒺藜震天雷，震天雷现在都放在木箱内，一只木箱放两只震天雷，木箱外再包一层隔火油布，这样震天雷就算放在城头，也不怕敌军火攻。
　　十三部巢车距离城墙越来越近，每辆巢车由两百名士兵推动以及十头牛拉拽，健牛蒙上了双眼并刺聋了双耳，不受外面战火影响。
　　宋军的震天雷不断在巢车周围爆炸，一颗震天滚进巢车下端，轰然爆炸了，两只巨轮被炸飞，巢车向侧面翻倒，二十头被冲击波和铁片波及，全部被炸死，两百名士兵也被死伤近半。
　　这时另外两部也被震天雷击中炸毁，但还是有十部巢车进入五十步内，靠近了护城河，护城河上已经搭上木板，巢车的健牛已被牵走，改由士兵从后面推动，使巢车开始一点点接近护城河。
　　城头上的四十架火砲开始改换蒺藜震天雷，火砲就是巨弩，长约一丈三尺，宽四尺，在宋朝以前叫做石砲，用来发射巨石，宋朝大规模出现火器后，石砲便改名为火砲，成为发射霹雳雷的有力武器，现在霹雳雷升级为震天雷，但火砲却没有改变。
　　三名士兵推动绞盘上弦，在发射槽上装上蒺藜震天雷，一名士兵点燃了火绳，待火绳燃烧到红线时，一名敲下悬刀，只听“嘭！”的一声，蒺藜震天雷被弹射而出，强劲射向五十步外的巢车，震天雷准确地砸在巢车上，借助强大的冲击力，一排三根尖锐的蒺藜刺钉进了木头，城头士兵纷纷捂住耳朵蹲下。
　　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碎屑四溅，浓烟弥漫，夹杂着凄厉的惨叫，待爆炸渐渐消去，士兵们慢慢抬起头，只见五十步外的巢车只剩下半截，四周地上到处是碎木和残缺不全的尸体，士兵们顿时一跃跳起，高声欢呼起来。
　　蒺藜震天雷确实非常实用有效，其他九部巢车也同样遭到了重创，或被炸毁，或被掀翻，没有一部巢车能渡过护城河。
　　没有了巢车，完颜娄室再次投入三万士兵，下令不计一切代价攻城，战场上的金兵已达七万人，一千四百多架攻城梯全部投入了战斗，李延庆也下令新北军所有士兵参战，北城头上先后参战士兵达到三万人，震天雷、铁火雷、飞火雷轮番使用。
　　双方杀红了眼，战场上硝烟弥漫，血流成河，两方伤亡皆十分惨重，城上城下堆满了尸体，渤海军两万金兵已全军阵亡，依然有源源不断的女真人、契丹人奋勇攻城，而城头上宋军更是拼死抵抗，禁军阵亡厢军顶上，厢军阵亡由后备民兵再顶上，金兵前后七次攻上城头，又七次被宋军杀下去。
　　这一战从清晨激战到黄昏，双方杀得天昏地暗，死伤巨大，但东京城墙依旧矗立，始终没有被金兵攻下。
　　暮色降临时，金兵的退兵钟声终于敲响了，筋疲力尽的金兵终于得以后撤，他们如潮水般的撤下了，丢下了满地的尸体，第二次东京保卫战，金兵阵亡四万余人，而宋军也阵亡两万三千余人，新北军死伤近半，民兵和殿前禁军也同样死伤惨重。
　　当金兵被迫撤军时，城头的将士们纷纷激动得拥抱在一起，声音嘶哑得喊不出来，只是流下了胜利的泪水，等候在城内的数十万百姓听说金兵被击败，满城欢呼，欢呼声顿时响彻了云霄。
　　……
　　但战争并没有结束，由完颜宗翰率领的三万骑兵依旧等候在西城外，西城城墙尚未拆除，长达十几里的城墙掩护了他们的踪迹，他们在耐心等待金兵最后一次秘密行动的成功。
　　城头上的士兵异常忙碌，搬运尸体、包扎伤兵、清理泥沙、运送物资，李延庆在旧封丘门城楼内听取张虎的禀报，张虎率领五百士兵下城去清理战场伤兵时，得到一个重要情报，一名受伤无法撤走的燕地汉人金兵恳求他们饶命时，向他们透露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
　　“卑职觉得消息应该确切，金兵大营瘟疫爆发了！”
　　李延庆当然也知道燕青的计划，但事关重大，李延庆不能仅凭一两个士兵的口供就下结论。
　　他沉思片刻道：“我也相信金营出现瘟疫的情报是真，这和我们的计划相符，现在我更关心瘟疫严重的程度，这是金兵是否撤军的关键！”
　　“启禀都统，卑职还抓了二十几名轻伤金兵，卑职可以分开审问，若二十几人的口供都一致，基本就可以判断了。”
　　李延庆点点头，“这个办法可以，他们现在在哪里？”
　　“目前在瓮城，听说金营爆发瘟疫，卑职不敢带他们进城。”
　　“去审问吧！审问结束后，所有和金兵接触的弟兄都要隔离几天，也包括你在内，防止万一，明白吗？”
　　“卑职明白！”
　　李延庆又派人把曹晟找来，对他道：“你去城内收集生石灰和火油，有多少要多少，全部集中起来，我有大用，另外去告诉全城百姓，金营爆发了瘟疫，要求全城百姓注意防范。”
　　“卑职遵令！”
　　曹晟行一礼匆匆去了，李延庆负手走出城楼，这时，张清匆匆赶来，“都统，有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奇怪的事情？”李延庆问道。
　　“护城河北面和东面的水忽然消失了，西面和南面还有少许。”
　　李延庆一怔，“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卑职问了一下，应该是下午开始水位下降，到刚才水都消失了，似乎被引走了。”
　　李延庆眉头一皱，内城护城河是与汴河相通，难道汴河被截断了吗？
　　“汴河的情况如何？”
　　“卑职也正要禀报，汴河的水位也下降了很多，只有上午的一半了，已经无法回流北面护城河。”
　　汴梁的地势是西北高东南低，如果汴河被截断，护城河北面和西面的水确实会很快流走。
　　“张将军，你觉得除了汴河被截断外，还有没有别的方面导致护城河无水？”
　　张清摇了摇头，“卑职想不到还什么别的可能，就算是地陷，但汴河的水依旧会源源不断流来，不会导致断流。”
　　李延庆想法也是一样，可金兵将汴河断流又是什么意思？
　　水淹汴梁？李延庆暗暗摇头，地形上不可能，汴梁在高处，不在洼地，根本淹不了城池。
　　难道是想掩护什么？护城河无水会有什么后果，沿着护城河水渠钻进城内吗？简直是笑话。
　　“钻进城内？”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从李延庆脑海里掠过，他忽然明白了。


第0802章 金兵北撤
　　内城西面和北面的城墙下方迅速埋下了数百口大缸，两千士兵爬在大缸上听地下的动静。
　　李延庆终于想到了金兵排干护城河水的原因，一定是金兵准备从地道入城，由于地形影响，东面和南面护城河的水很难排干，而且地下水丰富，李延庆基本上可以肯定金兵会从北面或者西面打地道入城，由于北面地面建筑都被拆除，打地道很容易被守军发现，迄今为止，北城外没有看见任何打地道的痕迹，李延庆也排除了北城。
　　而西外城大部分建筑都保存完好，这便给金兵打地道提供了极好的掩护，而且最近的建筑距离城墙不过百步，金兵只需要挖掘一百余步便能进入城内。
　　李延庆将重点放在西北角，这里地势最高，土质最为结实，从这里掘洞也最不容易坍塌。
　　就在宋军全面防护的同时，金兵大营的疫情又进一步恶化了，疫情最为严重的北寨到夜间为止，病倒士兵超过万人，死亡近三千人，光今天就死亡了两千余人，是疫病爆发以来死亡人数最多的一天，这还只是一个军寨的情况。
　　其他几个军寨也有数百人到数千人病倒，总发病人数达一万五千人，死亡四千余人，其中最少的一个军寨是中军寨，病倒只有四百余人，尚无死亡病例，这也是中军寨的汉人军医有经验，最早要求女真人改变饮用生水的习惯，使疫病没有在中军寨大规模爆发。
　　完颜斜也在撤军后便下令中军寨的五万军队率先北上，其他大军等待落实最后一步攻城后再考虑拔营北归。
　　夜幕下，完颜斜也站住高台上远远注视着东京城，月色微暗，只能隐隐看见一个城池的轮廓，完颜斜也脸色凝重，久久沉默不语。
　　这时，完颜娄室低声惭愧道：“卑职无能，辜负了都元帅的期望。”
　　完颜斜也摇了摇头，缓缓道：“你知道为什么女真骑兵能以三万精兵击溃二十万宋军，自己只损失数百人，而攻打京城却恰恰反过来，我们二十万大军却攻不破三万守军驻守的城墙，这是什么缘故，你考虑过吗？”
　　完颜娄室想了想，小声道：“或许是因为攻城不是我们长处。”
　　“那太原城为什么能攻下来？东京外城为什么又能攻下来？”
　　“难道是因为李延庆……”
　　“其实你说对一部分，与我们不擅攻城有关，也和李延庆的能力有点关系，但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汉人的性格，他们往往会在绝境中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就是这个道理，同样的军队，在他们陷入绝境时，得到一个名将的指挥，他们就不会再退缩，而是背水一战，置死地而后生，这就是我们失败的原因。”
　　“可我们俘虏了宋人的皇帝和太上皇，其实也不算太失败。”
　　完颜斜也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汉人最不缺的就是皇帝。”
　　说完，完颜斜也转身向哨塔下走去，远远传来他的命令，“让西寨也北撤吧！”
　　完颜娄室忽然有一种感觉，其实都元帅并不看好今晚的最后一击。
　　……
　　金兵之所以决定用掘地道入城的办法也是一次偶然，一队金兵搜寻财物时，无意中在紧靠内城西北角的一座大宅内发现了一条秘道，秘道长约五十步，距离护城河只有十几步。
　　完颜斜也得到消息后，便决定由士兵继续挖掘，挖出一条通往内城的地道，金兵便可从地道进入内城。
　　但头顶上护城却是一个巨大威胁，完颜斜也考察了地形后，便派完颜宗望带领十万民夫截断了汴河，护城河失去了河水补充，地势较高的西面和北面护城河水便消退了，从黄昏时开始，五百金兵在一名千夫长的率领开始大举掘进地道，进度十分迅速，短短半个时辰，地道便越过了头顶上的护城河，开始向城墙进发。
　　城内，两千士兵正全神贯注地将耳朵贴在大缸上细听，大缸是很好的声音放大器，充分利用了听筒原理，能将细微的声音放大。
　　这时，一名士兵忽然跳了起来，急向远处的当值的主将张清招手，张清快步走上前道：“听到动静了吗？”
　　士兵连连点头，“卑职听到了挖掘声！”
　　旁边几名士兵也上前伏在缸上细听，他们都抬起头道：“确实有动静！”
　　张清也伏身下去，听了片刻，起身对一名士兵道：“速去禀报都统，就说发现了敌军挖掘声响！”
　　士兵飞奔而去，张清命令士兵们将周围几口大缸移开，只留下一口主缸，不多时，数百名士兵簇拥着李延庆匆匆赶来。
　　“找到地道了？”李延庆问道。
　　张清一指大缸，“就在这口大缸下面，相距我们大概还有两丈左右。”
　　李延庆当即令道：“将地道挖掘开，准备毒攻！”
　　数百名一起动手挖坑，有士兵拿了上百枚毒烟火雷过来，毒烟火雷是宋军早期发明的一种火器，火药装在纸包中，里面混有剧毒药粉，火药包点燃后会散发出大量毒烟，是对付坑道的利器。
　　不多时，一个一丈五尺深，九尺见方的大坑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时，所有人都听见了明显的“嘭！嘭！”挖掘声，距离大坑只有几尺。
　　忽然大坑内有了动静，坑壁上泥土松动了，露出一个两尺宽的大洞，紧接着一个人头从洞中探出，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支利箭嗖地射出，将金兵人头射穿，这名金兵当即惨死，几名士兵跳下大坑，将尸体从洞中拖出，一连点燃了十几枚毒烟火雷，扔进洞中，洞中立刻传来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洞内有人恐惧大喊，洞内毒烟弥漫，很快就没有了动静。
　　不多时城头上有士兵大喊：“外城宅内冒烟了。”
　　李延庆随即下令，“灌水！”
　　士兵们早已准备了两千桶水，一起向坑里倾倒，水流沿着洞口漫了进去，很快便从外城溢出，这时，护城河内“轰！”一声巨响，一颗震天雷在护城河内爆炸，将护城河炸了一个大坑，下面地道轰然坍塌了，一百多名金兵被埋葬在地道内。
　　……
　　一刻钟后，完颜斜也接到金兵快报，地道进攻失败，他不由长叹一声，“传令全军，拔营北归！”
　　靖康元年五月，延续了近半年的东京保卫战终于以金兵的北撤而结束，这场大战，金兵先后伤亡近十万人，宋军也付出近二十万人伤亡的代价，同时宋朝皇帝赵桓和太上皇赵佶被金兵俘获带走，但在惨烈的京城保卫战中，宋军却最终守住了内城，保住大宋最后的尊严。
　　天渐渐亮了，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临时筑起的汴河水坝被宋军炸开了，汴河水汹涌流来，很快注满了护城河，城内汴河水位也开始迅速上升，很快便恢复了原状。
　　很快，随着探子传来金兵北撤的消息，城头上顿时一片欢呼，整个京城沸腾了，数十万百姓奔出家门，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欢庆守城的胜利……
　　但李延庆却深知这只是军事上的胜利，还有瘟疫这个魔鬼潜伏在城外，他下令不准开启城门，派出两千士兵用纱布掩住口鼻，带着手套，穿着长靴出城去清理战场，将所有尸体扔进坑中浇上火油焚烧。
　　李延庆随即一连下达了几条命令，“全城军民喝生水，吃生食，水必须烧开，食物必须煮熟”“不许随地大小便”“任何人只要出现呕吐腹泻症状必须上报医治。”
　　事实上从昨天黄昏时开始，李延庆便下令在城内实行极为严格的疫情监控，每五户人家推举一人为监视者，每天必须上报五次情况，每百人家设一名总监视者，每五百户设一名医官，同时将皇城军营改造成隔离营，又将北城军营设为观察营，所有外出士兵皆要进观察营居住三天。
　　不仅如此，宋军还在景龙城瓮城内铺上一层生石灰，并修建一座药水池，所有从城外回来的士兵都先进药水池中浸泡，再换一身新的衣服鞋袜，并将旧衣服扔进土坑中烧掉，然后进军营观察三天。
　　李延庆一共派出去四千军队，他们各自有任务，除了打扫战场的两千人外，张虎则率领五百骑兵赶去郑州管城县迎接康王赵构，张清则率一千五百人携带火油前往金营进行毁灭，主要是将金营彻底烧毁。
　　李延庆则来到了蔡府，拜望深居府中的老相国蔡京，蔡京在赵桓登基后并没有离开京城，而是被赵恒勒令他在家中闭门思过，这也使他躲过历史上在南逃路上病故的劫难。
　　蔡京的相国府原在外城，内城也有一座占地十亩的别宅，赵桓登基后，他便搬回内城居住，将外宅捐给朝廷，虽然蔡京告发王黼得以免罪，但他的几个儿子却没有好运气。
　　长子蔡攸跟随太上皇被乱军所杀，次子早夭，五子被蛇咬死，三子和四子因涉入王黼一案而被免职流放白州，六子身体不好一直呆在老家，幼子则带着一群孙子回老家避难，目前他身边只有孙子蔡征跟随并照顾他起居。
　　李延庆来到蔡府，蔡征早已在门口等候，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欢迎李少保光临，鄙府蓬荜生辉，不胜荣幸！”
　　蔡征年约三十岁出头，是蔡京的四孙，曾任敷文阁侍制，赵桓登基后已被罢官，不过他深得祖父的书法精髓，书法极好，学问也不错，气质温文尔雅。
　　李延庆微微笑道：“衙内太客气了，令祖可在？”
　　“家祖在府中，李少保请随我来。”
　　李延庆跟随他走进府中，李延庆曾去过外城的蔡相国府，府中金碧辉煌，极为奢侈华丽，但这座内城的别宅却是另一番光景，布置十分简单，器物也略显粗陋，看起来就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小户人家，着实让李延庆暗暗佩服，这个蔡京果然善于伪装，难怪在数十年间能几起几伏，确实有过人之处。
　　李延庆来到内宅，却见一个老者正在园子里种菜，他头戴半旧的平巾，穿一身粗布灰色短衣，下穿粗布灯笼裤，用白布绑腿，脚穿一双旧布鞋，佝偻着后背，手拿一只水瓢正在给菜地浇水，和乡下种地的老农没有任何区别，只见蔡征上前深施一礼，“祖父，李少保来了！”
　　李延庆不由愣住了，这个种菜的老农居然是蔡京？


第0803章 老相蔡京
　　李延庆最后一次见到蔡京是去年秋冬之际，那时蔡京虽然老迈，但多少还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可这才半年不见，蔡京的后背居然佝偻了，缩成了一个干巴小老头，完全颠覆了李延庆记忆中的形象。
　　李延庆看了半晌，终于认出眼前的老者就是昔日的权相蔡京。
　　“卑职李延庆拜见蔡老相公！”
　　“原来是李少保，稀客啊！”
　　蔡京虽然老迈，但一双眼睛却极为锐利，他看了一眼李延庆，微微笑道：“祝贺李少保力挽狂澜，立下不世战功，名垂青史！”
　　“这是全体将士的功劳，李延庆不过适逢其会，尽一份臣子之职责罢了。”
　　“李太保太谦虚了，请稍等我片刻，我们去书房说话！”
　　蔡京在水桶里洗一下手，用布擦干了，这才由长孙搀扶，缓缓向外书房走去。
　　“李少保请到书房稍坐片刻，容我换一件衣服。”
　　李延庆点点头，走进了书房，书房内布置得很简单，靠墙放着一架书橱，里面摆满了书和画卷，窗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是一张檀木雕花宽椅，窗边放着一张小茶几，上面有一只官窑梅瓶，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菡萏，桌案上铺着一张宣旨，有文房四宝，还有笔架和笔筒。
　　桌案的正面墙上是蔡京亲笔所写的一幅字，只有四个大字，“闭门思过！”
　　李延庆可还记得从前墙上挂的是一条横幅，“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他不由笑了笑，年迈倒是可能，思过却未必。
　　这时，一名丫鬟进来给他上了一杯茶，李延庆点点头，在客座上坐了下来，不久，换了一身禅衣的蔡京走进了书房，李延庆连忙起身，蔡京笑道：“让李少保久等了，请坐！”
　　李延庆又坐了下来，蔡京在李延庆身边的主位上坐下，丫鬟给他也上了茶，蔡京摆了摆手，孙子蔡征关上房门退下了。
　　“李少保，金兵虽退，但形势还是很严峻啊！”
　　蔡京轻轻叹了口气道：“官家被金兵掳走，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可怎么办？”
　　“我就是为此事而来！”
　　“哦——”
　　蔡京笑道：“李少保可是想立大宁郡王为新帝？”
　　大宁郡王赵谌是赵桓的嫡长子，今年只有七岁，跟随母亲朱皇后住在后宫，赵桓即位才半年，因战事激烈，赵桓还没有来得及立他为太子，目前还是郡王身份。
　　李延庆摇了摇头，“金兵虽北退，但随时会再度杀来，现在是大宋危急时刻，郡王年幼，无法承担起拯救大宋存亡的重任，我考虑拥立康王为新帝。”
　　“康王？”
　　蔡京愣了一下，他忽然惊讶道：“对啊！康王在京兆，没有跟随官家进军营。”
　　李延庆笑了笑，“现在康王殿下已经赶到郑州管城县，我派人去迎接，今天特来请蔡相出山，和我一起拥立新帝！”
　　李延庆虽然对蔡京没有什么好印象，但蔡京至少和他没有太深的私怨，总不能让白时中、李邦彦、吴敏、耿南仲等人来拥立新帝吧！
　　相比之下，李延庆反倒觉得蔡京才是自己最好的合作者。
　　蔡京眼睛一亮，他浸淫官场几十年，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面蕴藏的巨大机会，这是蔡家关键性的转折，他必须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沉思片刻，蔡京眯起眼睛缓缓道：“只怕现在白时中、吴敏等人已经进宫拥立大宁郡王了！”
　　李延庆淡淡一笑，“白时中等人的府邸大门已被军队把守，他们暂时出不了门，当然，也是为他们的安全着想，怕他们被仇家所害。”
　　蔡京向李延庆竖起了大拇指，“李少保高明啊！”
　　……
　　蔡征将李延庆送走，随即匆匆赶回外书房，只见祖父佝偻着后背，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蔡征上前行礼，“祖父，李少保已经走了。”
　　“我知道了，下一步他会去皇宫。”
　　蔡征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孙儿不太明白，李延庆为何要立康王，按理，立年幼大宁郡王不是更有利于他控制朝政吗？”
　　蔡京冷冷一笑，“你以为官家是怎么进金营的，李延庆拦得住帝姬，却拦不住官家吗？你太小看李延庆了，恐怕官家进军营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也是在他的计划之中。”
　　“这……这不太可能吧！”
　　“什么叫不可能，康王怎么会去京兆？李延庆说康王已到郑州管城县，我就知道李延庆早就通知康王进京了，这里面有些细节可能我不了解，但我敢肯定，李延庆早就和康王有勾结了，再说，大宁郡王太年幼，他即位后必然是太后当政，你以为朱皇后会饶过李延庆？只有康王即位，才会有拥立之功。”
　　蔡征默然，半晌他又道：“祖父也支持康王即位吧！”
　　“那当然，大宁郡王是嫡长孙、嫡长子，他即位是顺理成章，符合白时中、李邦彦、吴敏等当权相国的利益，但绝不符合我们蔡氏的利益，只有康王即位，我蔡京才会有拥立之功，才是我蔡氏命运的转折。”
　　“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全力配合李延庆立康王，这就是李延庆找我的原因，他需要我替他稳住朝纲，征儿，速替祖父更衣，我现在就进朝。”
　　蔡京立刻更换了朝服，坐在轿子，在蔡征的陪同下向皇宫匆匆赶去。
　　此时，皇宫内已聚集了近两百名官员，大多以中低层官员为主，知政堂六名相国中，何栗战死，张邦昌和唐恪在金营未归，耿南仲因为抢掠民女而被李延庆囚禁，只剩下吴敏和李邦彦两人，这两人目前被李延庆派兵软禁在家中，而白时中和孙傅两名前任相国也同样遭到软禁的命运。
　　使百官一时群龙无首，众朝臣聚在大庆广场上议论纷纷，朝臣中以大学士徐处仁、大学士何矫、吏部侍郎李棁以及御史中丞许翰等人官职最高，但没有相国，很多事情也只能议论而无法做决定。
　　“徐大学士，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国不可一日无君，官家已被金人掳走，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另立新君？”十几名年轻官员围住资历最高的徐处仁七嘴八舌问道。
　　徐处仁年约六十余岁，是神宗元丰间进士，为官近四十年，一直恪守中庸，在抗击一时他也属于中间派，既反对妥协投降，也没有信心抗金，主张维护宋朝利益的前提下与金国和谈。
　　目前局势不明，徐处仁当然不可能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他脸一沉，冷冷道：“官家虽随金人北上，是否返回还为未可知，没有官家退位之诏，谁敢妄言立新帝？”
　　大学士何矫也对众人道：“是否立新帝是由知政堂相国决定，耿相公、吴相公和李相公都在京城，他们没有表明态度，我们就不要越俎代庖了。”
　　这时，忽然有人大喊一声，“蔡公相来了！”
　　众大臣回头，只见数人簇拥着蔡京走了过来，蔡京为相近四十年，在百官中威望极高，属于朝廷压舱石的性质，有他在，朝廷局面基本上就能稳住。
　　蔡京出面，使众臣顿时有了主心骨，他们纷纷围上前，急声问道：“公相，现在朝廷该怎么办？”
　　蔡京摆摆手笑道：“各位大臣不要慌乱，金兵围城朝廷尚能稳住，现在金兵北撤，更应该是朝廷重新运作之时，只要把条理梳理清楚，朝纲就能重振。”
　　蔡京几句话就使众臣焦躁的内心稳定下来，徐处仁又道：“公相，耿相公、吴相公和李相公都在京城，今天居然没有露面，是不是我们去把他们请来主持朝纲？”
　　蔡京冷笑一声道：“官家被威逼诱骗去金营谈判，以至身陷虎穴，至今难以脱身，他们三人是罪魁祸首，应该下狱问罪，哪里还轮到他们主持朝纲？”
　　徐处仁顿时哑口无言，吏部侍郎李棁上前道：“公相觉得我们现在该从何着手？”
　　蔡京微微一笑，“李少保已经去请示宁德太后了，大家稍安勿躁，等待太后的懿旨！”
　　众人才恍然醒悟，难怪李延庆没有露面，原来是去请示太后了。
　　徐处仁等人却心知肚明，难怪蔡京会出来，恐怕就是李延庆把他请来的，李延庆军权在握，朝廷该怎么运转，最终就得由他来决定了。


第0804章 太后懿旨
　　李延庆并不是一个人去见郑太后，而是和枢密院同知郑望之一同前往觐见，郑望之是原枢密使郑居中族弟，也算是郑太后的娘家人，虽然和郑太后不是姐弟那样关系亲密，只是远房偏枝，但他现在却是郑家在朝廷中官阶最高的子弟。
　　不过因为是偏支庶子的缘故，郑望之在郑家地位比较低，目前还很难成为郑家在朝廷中的利益代表。
　　因为范党案的缘故，李延庆和郑望之的关系不错，为了得到郑太后的支持，李延庆便和郑望之达成了某种协议，郑望之负责走通太后路线，作为投桃报李，李延庆支持郑望之入相。
　　拥立康王赵构登基有三条途径，一是太上皇赵佶或者皇帝赵桓指定赵构继位；二是知政堂六相一直拥立赵构登基；第三便是由百官推荐，太后背书同意。
　　但难度也很大，关键是大宁郡王赵谌还在宫中，作为皇嫡长孙、皇嫡长子，就算还没有来得及立太子，但按照法理，还是应该由赵谌继位。
　　历史上康王赵构继位，是因为皇族都被掳走，他才得到机会，现在赵桓的嫡子还在宫中，赵构的难度就比较大。
　　难度虽然有，但也不是不可能，宋朝已有先例，赵光义不就是接了兄长的帝位，赵佶同样也是接了皇兄的帝位，而且宋朝更讲究贤者为上，太宗、真宗、仁宗、英宗、哲宗、徽宗都不是皇长子，所以只要操作得当，康王赵构一样能登基。
　　宁德殿，郑太后接见了李延庆和郑望之，郑太后年近五十，保养得很好，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她对李延庆很感激，若不是李延庆率军奋力抗金，恐怕她现在已身陷金营，遭受非人虐待，还有她的几个女儿，更是会惨遭异族侮辱。
　　郑太后坐在一幅竹帘后，只能看见其身影，但看不到她的容貌，郑太后声音很轻柔，听声音便知她不是强势之人，不太会寻求象当年高太后那样垂帘听政。
　　“李少保，不知能否和金人商议，让官家和太上皇回京？”郑太后忧心忡忡问道。
　　李延庆叹了口气，“作为臣子，微臣当然希望能够救回太上皇，使大宋免受两帝被掳的羞辱，但微臣听说，太上皇和官家已经先一步被送去了燕京府，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微臣向太后保证，朝廷一定会想尽办法，赎回太上皇和官家。”
　　“李少保忠义，哀家铭记于心！”
　　这时，郑望之在一旁道：“启禀太后，赎回太上皇和官家不是一天半天，但朝廷不可一日无君，微臣和李少保前来，就是想请太后做主，早立新君！”
　　郑太后当然知道郑望之和李延庆一起前来，实际上就是代表了自己娘家的利益，李延庆手握军权，他必然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所谓让自己做主，无非是为了保证新帝人选的合法性。
　　她心里虽然有数，但该说的话她还是要说，郑太后沉吟一下道：“太上皇的嫡长孙、官家的嫡长子目前就在宫中，由他来继承父位，于情于理都很适合，李少保觉得呢？”
　　李延庆欠身道：“如果是太平盛世，大宁郡王即位倒也没有什么影响，可以由百官辅佐，慢慢成长，但现在是大宋生死存亡之际，大宁郡王才七岁，过于年幼，恐怕无法承担起这个重任，请太后明鉴！”
　　郑望之在一旁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太后，如果是大宁郡王即位，朱皇后必然会以太后身份临朝，微臣也认为在大宋危难时刻，太后临朝方式似乎不妥。”
　　郑望之是在很含蓄地提醒郑太后，一旦朱太后临朝，将是外戚朱家得势，就和郑家没有什么关系了，甚至郑家还会受到打压，这绝不符合郑家的利益，他提醒郑太后要考虑到家族利益。
　　郑太后当然听懂了郑望之的提醒，她淡淡一笑，“如果不是大宁郡王即位，那还有谁更适合？”
　　李延庆微微笑道：“康王年富力强，文韬武略，他必能带领大宋走出目前的困境，微臣认为他最适合登基，目前康王殿下在郑州管城县，请太后下懿旨，微臣将亲自带兵迎康王回朝。”
　　郑太后沉思片刻，“李少保可与其他大臣商议过？”
　　李延庆点点头，“微臣与蔡公相商议过，他也坚持认为康王最为适合。”
　　郑太后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只得答应了，“既然李少保认为康王合适，那哀家也没有意见，哀家这就下旨，请康王回朝登基！”
　　……
　　就在李延庆刚刚离开内宫，皇后朱琏便匆匆赶来了宁德宫，朱琏向皇太后施个万福，“臣妾特来向母后问安！”
　　郑太后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来问安，你是有事来找哀家？”
　　朱琏低声问道：“臣妾听说李少保进宫，想问一问官家的情况。”
　　“哀家已经问过了，官家早已送去燕京府，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了。”
　　朱琏顿时慌了手脚，“官家回不来，那可怎么办？”
　　“李少保承诺，会尽力和金人谈判，让官家和太上皇早日回京，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李少保今天主要是来和哀家商议立新君之事。”
　　朱琏犹豫一下，小声问道：“是要立谌儿为新君吗？”
　　郑太后沉默了，向、郑、朱三大外戚家族早就达成共识，立赵谌为太子，将来全力辅助赵谌登基，同时让赵谌立向家之女为皇后，以继续保证三大外戚的利益。
　　可是形势比人强，在这个关键时刻，三大外戚家族谁都不在京城，丢下她们几个孤儿弱母，还指望她们来对抗李延庆？
　　郑太后叹了口气问道：“你很希望立谌儿为新君？”
　　“我不知道！”
　　朱琏摇了摇头，她当然知道三大外戚家族的政治企图，可谌儿毕竟是她的儿子，是她唯一的依靠，想到丈夫的遭遇，她心中就揪紧了。
　　朱琏半晌低声道：“他还那么小，承担不起光复大宋的责任。”
　　“你明白就好，现在登基风险太大，如果金兵再次南侵，谌儿很有可能会象他父皇一样被迫去金营谈判，相信你绝不会愿意看到那一幕。”
　　“不！谌儿绝不能去金营。”朱琏失声喊了起来。
　　“所以李少保提出由康王登基，他也认为大宁郡王年幼，不合适在目前大宋生死存亡之时即位，哀家已经同意了他的方案，由康王继位。”
　　朱琏心中既失落，但同时也松了口气，皇位应该是属于自己儿子，但被康王拿走，她心中多少感到一丝不公平，但她又想到丈夫热衷皇权，最终却被金兵掳走，她绝不能让自己儿子再重蹈覆辙，想到儿子从此可以远离皇权，远离危险，她心中又长长松了口气。
　　至于朱家会不会怪自己，朱皇后已经顾不上了。
　　朱琏屈膝行一礼，“母后的决定，臣妾没有任何意见，一切由母后做主。”
　　郑太后见儿媳明事理，她心中也略有点歉疚，便低声解释道：“李少保名义上是让哀家做主，实际上他早就决定，只是让哀家下懿旨而已，皇后，你是聪明人，皇权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以实力来说话，现在军权在李少保手中，我们女流之辈若不知进退，一定要和李少保抗衡，恐怕最后难以善终。”
　　“母后不必再说，臣妾心里明白，保住谌儿平安无事，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什么权力利益，随他们去吧！”
　　“你能这样想，是谌儿之福也！”
　　……
　　李延庆和郑望之来到大庆殿广场，百官还聚在龙首阶前等候消息，见李延庆回来，众官员纷纷涌上前问道：“太后怎么说？”
　　李延庆高高举起一份旨意，朗声道：“宣太后懿旨！”
　　百官纷纷跪下，李延庆打开懿旨朗声读道：“靖康有难，朝廷蒙耻，二帝被掳北去，令山河齐暗，国破山河在，大宋社稷依存，还望诸君努力，求索二帝南归。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康王构宽厚仁恕，英姿雄才，可继大统，望诸君辛勤辅佐，重整山河，恢复大宋之荣耀，靖康元年五月初十，宁德宫拟旨。”
　　百官心中大惊，原以为是拥立大宁郡王继位，不料却变成了康王继位，大大出乎众人意料，这时，蔡京带头高声道：“臣等接受太后懿旨，愿拥立康王继大统！”
　　蔡京率先表态，百官只得纷纷回应，“承太后懿旨，愿拥立康王继大统！”
　　李延庆收起懿旨，对众人道：“既然太后已下旨，各位也一致同意拥立康王，我们接下来商议如何迎立康王殿下。”
　　这时，徐处仁问道：“请问李少保，康王殿下现在何处？”
　　李延庆缓缓道：“康王殿下率军勤王，目前在驻军在郑州管城县，我已派人去告之康王殿下金兵北撤一事，康王殿下不日将进京，在康王殿下回京之前，我建议组成临时议政堂主持朝务，尤其应对城外瘟疫，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否则瘟疫蔓延进城，后果不堪设想。”
　　蔡京微微笑道：“李少保的建议非常正确及时，不如现在就确定临时议政堂人选。”


第0805章 临时内阁
　　徐处仁心中忽然一热，他没想到李延庆现在就要组建临时议政堂，没有了耿南仲、吴敏、李邦彦，也没有白时中、孙傅，李延庆显然是把这些人排除在外了，这不就是自己的机会吗？
　　徐处仁暗骂自己愚蠢，自己居然还为耿南仲等人叫屈，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时候自己不争取，还等何时？连八十岁的蔡京都跑来了，自己还懵懵懂懂，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几十年的从政经验都活在狗身上去了。
　　除处仁豁然想通，连忙笑呵呵道：“李少保所言有理，疫病如山，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一刻也不能容缓，我建议现在就由百官投票推选临时议政堂人选。”
　　其他几个重臣，包括大学士何矫、吏部侍郎李棁以及御史中丞许翰都明白了眼前机会，纷纷表态支持成立临时议政堂。
　　近两百名官员在紫微殿投票。
　　投票规则是每人可选两人，实行无记名投票，由御史中丞许翰进行监票，结果着实有点出人意料，一个是李延庆以一百八十票的高票当选，排名第二的蔡京也只得了六十三票，其次是宣赞舍人吴革，他只是七品小官，居然排名第三，得票六十票，仅比蔡京少三票，而大学士徐处仁只得了十三票，勉强排名第六，挤进了临时议政堂。
　　最后按照所得票数选出了太子少保李延庆、老公相蔡京、宣赞舍人吴革以及同知枢密事郑望之、大学士何矫、大学士徐处仁等六人组成临时议政堂，报太后批准，行使知政堂权力。
　　由于只选举规则中没有设官阶限制，宣赞舍人吴革当选也算是杀出一匹黑马，不过这只是非正式的临时议政堂，所以也没有人特别反对。
　　临时议政堂的成立标志着停顿已久的朝廷开始重新运转，他们面临的三件大事，一是向天下各州递交文牒，通告京城保卫战胜利，同时宣布太后懿旨；第二件大事便尽快迎回康王登基；第三件大事则是抗击瘟疫。
　　在中书省议事堂内，蔡京作为老相国主持第一次议政堂商议，蔡京颇为感慨道：“昨天金兵北撤，今天临时议政堂便成立了，首先感谢李少保这几个月为朝廷为社稷付出的巨大努力，没有李少保率军抗击金兵，恐怕在座诸位现在都成金兵的俘虏了。”
　　李延庆笑道：“这是全军将士的功劳，也是朝廷百官众志成城的结果，不是我李延庆一人的功绩，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不如我们先商议一下防治瘟疫之事，说实话，我非常担心！”
　　“李少保，有什么异常情况吗？”郑望之听出李延庆话中有话。
　　李延庆点点头，“今天中午时分，大相国寺北面的五槐巷发现一个疑似病人，是一名九岁男童，上吐下泻，和瘟疫发病初期的病情很相似，昨天停战后，他和其他三个孩子在外面玩了一天，喝了生水，抓了一只乌鸦烤来吃了。”
　　众人吓了一跳，徐处仁急问道：“采取措施了吗？”
　　李延庆点点头，“三个孩子都找到了，他们的家人全部隔离，大家都知道，五槐巷那边都是官租房，一家人挤在一间屋子里，住得很密集，我很担心乌鸦会不会接触到城外的金兵病死者？”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乌鸦可是吃死人肉的，很难保证它不接触病死者。
　　蔡京问道：“城外金兵的瘟疫情况怎么样，李少保了解吗？”
　　李延庆点点头，“昨天军队出去打扫战场，大致了解金兵的瘟疫情况，金兵感染瘟疫者已超过万人，病死三千余人，可以说，瘟疫是金兵被迫北撤的根本原因，而且……金兵北撤没有把病倒者带走。”
　　众人面面相觑，吴革惊讶道：“那不就是让这些生病的金兵等死吗？”
　　“确实是等死，金兵没有防治瘟疫的有效手段，只有隔离一个办法，他们修建了一座隔离营，所以生病的士兵都被赶进去自生自灭，我们军队过去时，一些病重的士兵正在翻栅栏，企图从隔离营里逃出来，里面大概有七千多人，听说已经死掉一半，里面非常恐怖。”
　　众人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寒，何矫急问道：“那李少保打算怎么处置这座隔离营？”
　　李延庆叹了口气，“这座隔离营和金兵的大营一起被宋军士兵烧掉了，已经烧成一片白地，营中所有的金兵都死了，现在的问题是，从金兵撤离到我们军队，中间隔了两个时辰，就不知道这两个时辰期间，究竟有多少生病金兵从隔离营里逃走，附近的郭桥镇、陈桥镇、期城镇、潘镇以及封丘县、长垣县、东明县、阳武县、酸枣县，我已派军队和医官去这些地方搜查，同时通知所有居民向东转移。”
　　“那需要我们做点什么？”蔡京问道。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我已经得到快报，北撤的金兵今天中午开始渡黄河了，短时间内，金兵应该不会再南下，我想趁这个机会将大部分东京民众向南方疏散出去，把京城人数减少到二十万左右，这个不是我个人能决定，我希望大家一致通过。”
　　“那往哪里疏散？”
　　“我们可以在蔡州、陈州、颍州设立疏散点，如果百姓想去江南，我们也不阻拦，只是朝廷要把沿途的救济医疗做好，绝不能让瘟疫传到南方去。”
　　蔡京点点头，“大家举手表决吧！如果通过疏散决议，那就立刻制定方案。”
　　众人纷纷举手，六人全部同意李延庆的疏散提议，随即决定由徐处仁牵头，郑望之和吴革辅助，三人制定疏散方案，并挑选五十名官员以及一千名太学生负责疏散京城民众南撤，李延庆又拨出五千军队协助，南撤时间就定在第三天。
　　蔡京和何矫负责城内疫病防治，他们组织三十名官员参与监控城内疫情的变化。
　　李延庆则负责外围的疫病防范，以及迎回康王继位。
　　……
　　由于中牟县战场是瘟疫的爆发源头，赵构从郑州管城县前往东京汴京便只能迂回东进，他们先南下到颍昌府北面的长葛县，再沿着惠民河向东北方向的东京汴梁进发。
　　原本只有两天的路程，现在要走四天才能抵达，赵构当然不止数十人陪同，他是以勤王的名义率领两万西军从京兆府开往汴梁，在郑州管城县又和刘錡、王贵率领的三万京兆军汇合，一共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往汴梁。
　　这次和赵构一起进京官员还有陕西五路经略使范致虚、京兆知府李纲、同州知州汪伯彦，范致虚和李纲是李延庆推荐给赵构，两人已进入了赵构的信任圈。
　　张虎率五百骑兵在长葛县迎到了赵构，众人得知金兵已北撤，不由加快了速度，向京城进发。
　　次日下午，大军抵达了尉迟县，这里距离京城约还有百里路程，众人在县城休息时，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骑兵正从远处疾奔而至。
　　赵构大吃一惊，急令西军统领王渊以及京兆军统领刘錡准备迎战，这时，王贵指着远处大喊道：“不是金兵，是宋军战旗！”
　　不多时，一名报信兵疾奔而至，在城下高声道：“启禀康王殿下，东京防御使、太子少保李都统率三千骑兵前来迎接殿下归京！”
　　赵构顿时喜出望外，下令开县城大门，率领众人迎出城去，不多时，三千骑兵在一里外停下，李延庆催马上前，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微臣李延庆参见康王殿下！”
　　赵构连忙上前扶起李延庆，安抚道：“李少保率军抗金，保住了京城，功在社稷，乃我大宋第一功臣！”
　　“殿下过奖了，请殿下随微臣进京！”
　　赵构给李延庆使个眼色，又低声问道：“京城情况如何？”
　　李延庆微微一笑，“太后已下懿旨，由殿下继承大统！”
　　赵构心中顿时一块大石落下了，长长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皇嫡子大宁郡王顺理登基为帝，那他就没有指望了，没想到李延庆最终还是替自己铺好了路。
　　李延庆又简单给他说了自己软禁吴敏等人，请蔡京出山稳定局面，又进宫请太后下旨，目前组成了临时参政堂，主持朝廷运转。
　　赵构连连点头，他心中异常感动，低声对李延庆道：“我赵构能有今天，全仗少保之赐！”
　　李延庆微微一笑，“这也是大宋时局需要殿下，请殿下在县城休息一夜，明天一早我们出发进京！”


第0806章 康王登基
　　李延庆又见到了阔别多年的老上司范致虚，在李延庆的官宦生涯中，范致虚对他影响极大，仅次于种师道，五年前他们强烈反对北伐，被王黼网罗了营私结党的罪名，给他们扣上范党的帽子，悉数贬职，范致虚被贬去巴蜀，李延庆则贬为嘉鱼县令，在嘉鱼县度过了近两年。
　　范致虚现在已经六十余岁，不过他身体一向健朗，鹤发童颜，显得神采奕奕。
　　他拍了拍李延庆肩膀，笑眯眯道：“小老弟不简单啊！短短五年时间便封爵国公，连老夫都自愧不如了。”
　　旁边李纲笑道：“这就叫时势造英雄，延庆抓住机会建功立业，不仅保住了大宋社稷，也为自己打造了锦绣前程。”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两位不要再捧杀我了，我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有数，虽然立下点功绩，但资历尚浅，还得请二位多多提携！”
　　范致虚哈哈一笑，“这次我和李知府能随康王进京，可是你在提携我们啊！”
　　这时，李延庆意外看见了韩世忠，便笑了笑道：“有时间我们再细谈，我先去看看老部下！”
　　“去吧！”
　　李延庆行一礼，匆匆走到韩世忠面前，韩世忠抱拳行礼，“卑职参见都统！”
　　“韩将军不是在河东路吗？”
　　韩世忠摇摇头，“卑职率数千残军从太原南撤后，接到朝廷命令，让我们撤回陕西路，河东路由老将军姚古坐镇，卑职和军队一起编入了陕西军，目前出任陕西军副都统，都统是王渊。”
　　“原来如此，那汤怀和你在一起吧！”
　　“在！他在卑职手下出任偏将，都统要见他吗？”
　　“以后再见吧！今天事情太多，另外你们要做好瘟疫防护，千万不可大意。”
　　“卑职明白，长葛也出现了瘟疫，听说是中牟县南撤的民众在长葛县发病，所以我们不敢在长葛县停留。”
　　这时，刘錡和王贵走了上来，两人向李延庆行礼，李延庆给两人一人一拳笑道：“这次去河北没有闹大嘛！”
　　刘錡憋了一肚子火，摇摇头道：“别提了，我们刚到相州，就遭遇了从大名府杀来的一万女真骑兵，我们在汤阴县迎战，结果连败三阵，损失四千余人，我们被迫退到河内府山区，才摆脱金兵的追击，后来金兵退回相州，但始终封住相州一线，我们无法再进入河北，只得重新渡河南下。”
　　李延庆眉头一皱，“这件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你们没有发鸽信吗？”
　　王贵叹口气道：“信鸽在激战损失了，没法发信给都统，我们在河北吃了败仗，无颜来见都统！”
　　李延庆拍了拍两人胳膊，安慰他们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太放在心上，而且你们损失并不大，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两人一起行礼，“多谢都统宽容！”
　　李延庆点点头，“宽容是一回事，但我要详细战报，越详细越好！”
　　“遵令！”
　　……
　　夜幕降临，县衙大堂内依旧灯火通明，李延庆向康王赵构以及范致虚、李纲等人详细讲述了京城的疫病情况，最后道：“最新情况是五槐的男童确实感染了疫病，他的父母也出现了病情，另外两名男童也有了病情，目前他们家人都已被隔离，殿下，内城人口太多，居住太密集，为了防止瘟疫爆发，临时议政堂决定将五十万人口向南方疏散。”
　　赵构微微叹息一声，“我们经过长葛县时，听说县城内也爆发了瘟疫，据说源头是从中牟县过来。”
　　李延庆摇了摇头，“殿下，瘟疫的源头不是中牟县，而是金兵屠杀了三万宋军后没有打扫战场，遍野无头尸体，后来中牟县派人去清理尸体时，很多清理尸体的百姓不幸被感染，说到底，还是金兵造的孽。”
　　赵构沉思良久，起身道：“我想去外面走走，李少保一起吧！”
　　李延庆点点头，跟随赵构走出大堂，两人在县衙内缓缓散步，赵构沉声道：“这次瘟疫来势汹汹，刚才你说疏散五十万人南下，我就在考虑，我们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迁都？”
　　迁都在赵佶时就已经提及了，为此朝廷还特地改杭州为南京，李延庆并没有反对，他知道现在宋朝的军事力量极为羸弱，这次也是金兵遭遇瘟疫才被迫北撤，如果冬天金兵再度杀来，汴梁恐怕就保不住了，京城是王朝中枢，绝不能置于险地，事实上，东京的大部分财富都已随权贵们南下，迁都已经势在必行。
　　李延庆点点头，“殿下先回京登基，然后再决定迁都之事。”
　　赵构见李延庆支持迁都，心中也欢喜起来，他又笑道：“临时议政堂应该不是知政堂吧！”
　　李延庆也笑道：“那只是防止耿南仲等人立大宁郡王的必要措施，只是临时由百官推选，等殿下任命新相国后，它就解散了。”
　　“原来如此，关于新相国人选，延庆有没有什么建议？”
　　李延庆想了想道：“关于左右相，我建议用蔡京和范致虚，蔡京虽然年迈，但他能稳住朝廷，他坐镇朝廷，对现在的局势极为重要，但蔡京毕竟年迈，体力不支，他只能任虚职，由范致虚来负责具体相务。”
　　赵构没有表态，又问道：“那四个副相呢？”
　　“四个副相我建议李纲算一个，他清廉正直，很有能力，在中下层官员中威望颇高，其次郑望之请殿下考虑，他关系到郑太后的态度，对殿下坐稳皇位很关键，再一个卑职推荐徐处仁，此人能力一般，但官场资历很深，他为副相，有利于平衡派系，最后一个卑职推荐高深，他是功勋世家的代表，有利于殿下获得功勋世家的支持。”
　　赵构微微叹了口气，“延庆把自己遗漏了！”
　　李延庆笑了起来，“殿下，我还是打算留在北方抗金，如果北方没有宋军牵制，恐怕金兵铁骑就会长驱直入，杀到南方去了。”
　　赵构点点头，“好吧！延庆的推荐，我一定会好好考虑。”
　　……
　　次日一早五万大军继续北上，下午黄昏时分，大军终于抵达了南薰门外，蔡京、徐处仁等大臣率领百官出城迎接康王归来。
　　赵构在城外沐浴更衣，换上了皇帝大礼冕服，李延庆亲率三千铁甲骑兵护卫康王赵构入城，在大庆殿登基大统。
　　靖康元年五月，康王赵构正式登基为帝，改元建炎，遥尊皇兄赵桓为孝慈渊圣皇帝，册封生母韦贤妃为宣和皇太后，立嘉国夫人邢氏为皇后。
　　同时任命蔡京为太宰兼门下侍郎，范致虚为少宰兼中书侍郎，两人分别为首相和次相，封中书门下平章事。
　　另外封徐处仁为吏部尚书、郑望之为同枢密院事、李纲封尚书右仆射兼尚书左丞、高深为礼部尚书兼尚书右丞，四人同时封参知政事为副相国。
　　以上六人组成新知政堂，解散临时议政堂。
　　李延庆功高至伟，特加爵安阳郡王，开府仪同三司，由太子少保升为太尉，知枢密院事。
　　赵构登基当天下诏：因靖康大臣主张求和导致误国，李邦彦贬为建宁军节度副使，浔州安置，吴敏被迁移柳州，耿南仲涉嫌假传圣意，讨好金人，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其子孙永不录用。
　　白时中、宇文虚中、李邺等人因出使金朝请求割地，被贬往广南各州并安置其地。
　　赵构随即下旨嘉奖抗金军民，并大赦天下。


第九卷 人人皆说江南好


第0807章 迁都议事
　　东京汴梁虽然南城已开启，但北城外依旧是一片废墟，俨如死神一般的瘟疫病毒依旧在北城外游荡，寻找进城肆虐的机会，北城外一直到陈桥镇一带都成了生命禁区，没有人敢进入。
　　从金兵隔离营逃走的数百名生病士兵尸体都已陆续发现，都在隔离营周围不远处，最远的一名士兵逃到了陈桥镇南面的树林内，距离隔离营二十里。
　　与此同时，城内已经发现九名疫病感染者，知政堂正式批准了临时议政堂的决议，疏散五十万民众南下。
　　这时，迁都的呼声再度在京城内兴起。
　　与此同时，沉寂已久的商业也重新恢复，主要以餐饮为主，位于潘楼街的一窟鬼茶馆也是京城有名的茶馆之一，由于南城门开启，位于南城十五里外的玉泉山成了京城各家茶馆的水源地。
　　虽然城内谈疫色变，官府劝告百姓尽量少出门，但还是挡不住茶友们谈论八卦的热情，中午时分，一窟鬼茶馆内坐满了客人。
　　茶馆内客人们的谈论得热情似火，主要话题就是迁都。
　　一名老客人抿了一口香茗，放下手中茶盏，轻轻喉咙道：“我儿子就是杭州新宫的副监工，昨天收到他的来信，宫殿在上个月就完工了，修建在凤凰山上，虽比东京的宫殿小一点，但如果去掉延福宫，其实皇宫宫阁也差不多，只是朝廷所在的皇城稍微小了一点，只能以后再慢慢扩建了。”
　　“龚老，你意思是说，朝廷真的要迁都？”
　　“那当然，宫殿都修好了，不迁都岂不是浪费了。”
　　“当陪都也不错啊！”
　　这时，一名茶商起身道：“各位，我刚从杭州钱塘县过来，我来说两句吧！”
　　众人都安静下来，茶商笑道：“矾楼已经在西湖边修起来了，和东京的矾楼一模一样，不过叫做丰乐楼，还有朱骷髅茶馆、曹婆婆肉饼，还有潘楼、清风楼、宝妍斋、聚金银铺，这样说吧！御街上有的店铺，在西湖边都出现了，而且掌柜、伙计、茶妓都是原来的人，在西湖东岸，贵府宅修建得一座比一座精致，在钱塘县内走，就感觉回到东京一样，口音和这边完全没有区别，本地人也不得不卷着舌头说官话，说句实在点的话，虽然形式上还没有迁都，但实际上和迁都没有什么区别了，就等皇帝后妃们过去。”
　　大堂里沉寂下来，这时，忽然有人忿忿道：“如果迁都去杭州，我们在东京的房产怎么办？几代人辛苦攒下的财富就这样没有了吗？”
　　掌柜伏在柜台上接口道：“贾员外，大家都是一样，两年前我家西外城的小宅子还值几万贯钱，可现在呢？房子还空在那里，可已经不值钱了，谁愿意要，我五百贯钱卖给他，我们家还算幸运的，至少房子还在，北外城才更惨，什么都没有了，被夷为平地，这时候再拿房产说事，就是笑话了。”
　　茶商也道：“掌柜说得对，昨天我去一趟西城，昔日最豪华的蔡相国府已经被一把火烧毁，那可是花了上百万贯修建的豪宅，遇到战争，只有黄金白银有用，再豪华的房宅土地也会一文不值，聪明一点的人早早去杭州买了土地，听说宝妍斋的李员外前几年在西湖边买了三千亩土地，现在已经涨了一万倍。”
　　“涨一万倍，不会吧！”众人都惊呼起来。
　　“怎么不会，方腊造反逼近杭州之时，钱塘县到处都在甩卖房宅，西湖边一座十亩的宅子，百贯钱就可以买下来了，一亩宅地也就十贯钱，现在西湖边一亩宅地十万贯钱还不一定买得到，这不就涨了一万倍吗？”
　　“那李员外岂不是成了天下第一富翁？”
　　“差不多吧！人家有眼光，敢在杭州地价最低时大量囤地，还有曹家，当时把凤凰山买下来了，现在捐出来修建皇宫，这个人情还不知怎么还呢！”
　　谈论起房宅，很多人都动了心，得赶紧趁手中有点余钱，去江南置办房产了，杭州买不起就去苏州或者去常州、江宁府，众人都意识到迁都已成定局，再不动手就晚了。
　　……
　　就在百姓们议论迁都之时，紫微殿内也在举行一场正式朝会，商议迁都事宜。
　　这是一次小朝会，参加朝会的大臣不多，但都是三品以上重臣，除了六位相国外，还有太尉李延庆、兵部尚书孙傅、刑部尚书吕好问、吏部侍郎李若水、户部侍郎黄潜善、礼部侍郎汪伯彦、刑部侍郎吴革、兵部侍郎张叔夜、观文殿大学士路允迪、保和殿大学士何矫，龙图阁学士耿延禧、开封府尹聂山、太常卿李棁以及御史中丞许翰等等共二十余人。
　　其实迁都已是朝野共识，包括两位皇太后，即郑太后和韦太后都先后下旨同意迁都，疫病爆发固然是一方面，权贵们纷纷南迁也是重要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战争威胁，河北和中原地区已成为宋金交战的主战场，作为中央集权重地的京城，放在被战争严重威胁并破坏殆尽的四战之地无论如何是不适合了。
　　所以迁都已成为决议，现在需要讨论何时迁都，以及怎么迁都？
　　“李太尉，关于迁都时间安排，你来说一说意见吧！”赵构看了看坐在第一排的李延庆，笑着请他表态。
　　李延庆起身行一礼，“陛下，各位大臣，迁都是一件大事，需要考虑的问题很多，要尽可能地面面俱到，所以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迁移完成，现在是五月，距离下一次结冰期还有半年，如果金兵再次南侵，很可能会是在年底，那时进入冬季，瘟疫的影响也基本上减弱了，也就是说，我们大概有半年左右的时间，我建议定下先人后物的原则，先把人员迁移南下，再着手各种物资迁移，争取三个月内完成都城迁移的各种事宜。”
　　“那会不会金兵在我们迁都期间前来偷袭？”李纲问道。
　　李延庆想了想道：“有这个可能，但受疫情影响，金兵即使前来偷袭也是小规模的骚扰，不会大规模南下，我们需要在黄河边上做好防御准备，保证迁都顺利进行。”
　　赵构点点头，“防御安排就由李太尉和枢密院全权负责，另外迁都的步骤安排，范相公给大家说一说吧！”
　　范致虚是迁都的总负责人，他调集六部九寺的三十余名官员成立了迁都转运司，全盘负责事宜，范致虚起身道：“具体迁都方案还在拟定之中，很快就会出来，微臣可以大致说说迁都步骤。”
　　大殿内安静下来，众人认真听取范致虚的报告。
　　“昨天我们向南方各州发布了船只征用令，要求各州百石以上船只都调往京城，目前从蔡、陈、颍三州已征集到八百余艘船只，正赶往京城，估计最后能征集到万余艘船，这是迁都运输的有力保障，到时商家和百姓南迁都可以租用官船，老人也可以乘船南下，这些我们会仔细安排，事实上，仅从东京迁都来考虑，事情并不算繁琐，从前年开始就出现了迁移潮，京城的豪门大户基本都已迁移完成，现在只是普通平民的迁移，难度要小得多，但如果考虑到大迁都，情况就复杂了。”
　　“请问范相公，大迁都是什么意思？”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范致虚轻轻叹了口气，“大迁都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一幕，包括开封府、洛阳府、京西北路、京东两路、淮南东路、河东路和陕西路，也就是整个黄河以南地区的汉人大撤退，可以参考西晋汉民南迁，这不是朝廷能控制，就像河北民众南逃一样，无法预料，也不可避免。”
　　“那南迁路上怎么安排？”赵构眉头一皱问道。
　　“启禀陛下，从昨天开始，五十万民众的疏散已经启动，但这次疏散和迁都结合起来，绝大部分民众都选择去长江以南，基本由沿途官府负责施粥施药赈济，我们动员了一千名太学生，还调动了五十余名官员，保证三条官道上，每十里就有一座施粥大棚，每二十里会有一座医药救护大帐。至于民众南下后安置，主要放在两浙路、江南东路以及江南西路，河东路百姓南撤安置在荆湖两路，陕西路百姓南撤安置在巴蜀地区，正如李太尉刚才所言，官府路上赈济只能延续半年，到冬天时截止，如果是以后数年间的南迁，官府就无法在路上照顾了，只能在安置上进行照顾。”
　　“那朝廷南迁是什么时候？”
　　“陛下，朝廷南迁分两步走，先是内宫南迁，然后是朝官南迁，等蔡州等地的船只到来，先让宫人带随身物品乘船南下，宫中的器物后运。”


第0808章 笼络之念
　　朝会结束后，赵构单独召见了李延庆，赵构目前使用的御史房是原来父皇赵佶的书房，位于紫微宫东面，这也是为了节俭，朝廷左藏库的存银只剩下五十万两，而内库的存银更少，只有三十万两，黄金五万两，不过有彩帛三百万匹，还有大量的图书、瓷器、书画以及各种珍玩。
　　赵构请李延庆坐下，又让宦官上了茶，他沉吟一下道：“朕得到一个消息，杭州那边有不少人反对朕登基，认为应该由大宁郡王登位，考虑到现在迁都正在实施，朕认为应该先清理后院，扫除后顾之忧。”
　　“殿下是希望微臣去江南吗？”
　　赵构点点头，“江南局势比较复杂，不仅权贵集团反对朕登基，还有方腊余孽未消，另外，天下还有四十七个州的贺表尚未送至，广南卢、建州路、梓州路那些偏远之地未到，朕可以理解，但江南八州的贺表居然都未送到，朕觉得这里面就有点蹊跷了。”
　　贺表其实就是效忠书，当康王登基的消息发出后，各州应该以最快的速度，用金字急脚令将贺表送至京城，康王登基已经五天了，江宁府、润、常、苏、杭、越、秀、宣等八州的贺表至今都尚未送至，这确实有点不合情理。
　　至于赵构说杭州那边有不少人反对他登基，李延庆也明白，赵构指的是外戚集团以及皇族集团，只有他们才具有反对天子登基的巨大能量。
　　“那微臣以什么名义去南方？”
　　“以两浙路以及江南西路宣抚使的身份去江南，朕再加太尉御史大夫头衔，这样太尉就有了监察罢免权。”
　　李延庆默默点头，“微臣稍微准备一下，两天后出发！”
　　……
　　用晚膳时，赵构吃得非常慢，显得心事重重，几次筷子还夹到碗外，使坐在对面的邢皇后不时奇怪看着他。
　　其实有些话赵构没有对李延庆说，他实在开不了口，造成皇权在江南地区受到轻视，很大程度上就是他的父皇造成，父皇曾在江南呆了数月，为了和皇兄争权，他几乎将两浙路和江南东路的官场清理干净，所有知州、通判都是父皇亲自任命，而且大多是由支持他的皇亲国戚推荐。
　　父皇的这种行为在江南地区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导致这些官员眼中只有太上皇和他们的后台，而没有朝廷，皇兄在位时，江南地区就有了背离的趋向，现在他赵构登基，多少有点名不正言不顺，那些皇亲国戚那里会把他放在眼里，赵构很担心这种背离的趋向会更加严重。
　　目前杭州已成为皇亲国戚以及皇族的聚居地，这样迁都去杭州，恐怕他的圣旨出不了皇城，再严重一点，甚至会有政变的可能。
　　这时，赵构的筷子再一次夹空，对面邢皇后终于忍不住道：“今天官家是不是太累了？”
　　“累倒没有，今天商议迁都之事，心里有些烦恼之事。”
　　“有烦恼之事可以让臣子帮忙解决……”
　　“朕知道！”
　　赵构摆摆手打断她的话，“可惜现在朕身边得力之人实在不多，也只有李延庆一人，朕想让他去河东收复太原，但江南那边的事情又只能指望他。”
　　“既然是这么能干之人，陛下要好好笼络他才对。”
　　赵构点点头，由衷地对妻子道：“没有他就没有朕的今天，朕也想好好谢他啊！”
　　这时，邢皇后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赵构却看出妻子欲言又止，便放下筷子笑问道：“皇后想说什么？”
　　邢皇后摇摇头笑道：“今天荣德帝姬来找我，说了一件荒唐之事，和李延庆有点关系。”
　　赵构顿时有了兴趣，“二姐说了什么事？”
　　“她说福金和李延庆似乎很情投意合，这么多年，福金一直就喜欢李延庆，她让我给陛下说一说这件事。”
　　赵构愣住了，四姐和他的关系很小就很好，姐弟两人感情很深厚，上次四姐要嫁给蔡京之子，就是他去找的李延庆，没想到四姐居然喜欢李延庆。
　　“那李延庆是什么态度？”赵构急问道。
　　“陛下，李太尉是什么态度不重要，这件事有点荒唐，李延庆可是有妻室的人。”
　　俗话说，“屁股决定脑袋！”这句话虽然有点粗糙，但理却不粗，如果赵构现在是康王，他早就跳起来大骂了，堂堂帝姬居然要给别人当平妻，皇后认为是荒唐，他则认为是羞辱皇室。
　　但现在他屁股下面的椅子变成了龙椅，考虑问题自然就要从皇帝的角度出发了，一切都要围着他的帝位来考虑，现在他帝位不太稳，急需要得到李延庆的支持，偏偏现在李延庆现在太强势，让他也感到一种压力，如果李延庆变成自己的姐夫，不利的一方面就消失了，同时也能将李延庆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这个时候，赵金福已经不是帝姬了，而是维护他帝位的一个上好利器。
　　想到这，赵构淡淡道：“李太尉现在是安阳郡王，四姐若跟了他至少也是侧妃，可以封一品夫人，和一般大臣不一样。”
　　邢皇后一怔，难道丈夫真的觉得可以吗？
　　邢皇后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荒唐，但她也知道李延庆对丈夫很重要，若没有李延庆，根本轮不到自己丈夫登基，自己也成了不了皇后，既然丈夫认为可以，那她也没有什么顾忌了。
　　邢皇后连忙道：“听金奴说，太上皇亲口答应过李延庆，把一个帝姬嫁给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应该就是前几个月。”
　　赵构心念一转，立刻明白了，一定是父皇急于重新夺回帝位，给李延庆的承诺，就像父皇承诺自己，立自己为太子一样。
　　既然父皇承诺过那就好办了，反正四姐也是以寡居之身再嫁，没有那么多讲究。
　　做出了这个笼络李延庆的决定，赵构顿时心情大好，吃饭也爽快起来，足足吃了三大碗才心满意足。
　　……
　　李延庆目前住在曹府，曹府靠近北城墙，金兵第一天立下马威时，曾火烧北内城，靠城墙的建筑几乎都被烧毁，曹府离城墙不远，也被波及了，后宅被烧掉，只剩下一座多彩楼和东院没有被烧。
　　李延庆将通往后宅的大门锁死，后宅的断墙残垣他也眼不见心不烦了。
　　亲兵们住在东院，李延庆当然也不是一个人住在多彩楼，扈青儿和五十名女兵占据了多彩楼的上下两层，李延庆独自一人住在第三层。
　　当初京兆军调去洛阳时，女兵营也跟着去了，虽然扈青儿一心想留下来，但当时李延庆已被罢免军职，军权旁落，所以李延庆几乎是强令扈青儿率女兵营离去，结果令扈青儿错过了一次轰轰烈烈的大战，每次想到这一点，扈青儿便将李延庆恨得咬牙切齿。
　　“这次去江南我一定要跟你去，你再说不行我就不干了！”扈青儿捏紧拳头在桌上敲击，怒视着李延庆。
　　“你怎么去？带着她们？”李延庆笑着指了指楼下，好久不见扈青儿，她那发怒的样子倒也可爱。
　　“带着她们有什么关系，你觉得不妥，我就让她们回军营。”
　　这五十名女兵是扈青儿精心训练出来的，平均年龄只有十六岁，个个武艺高强，带着她们骑马走在大街上，身穿紧身军服，脚蹬皮靴，显得格外英姿飒爽，是京城一道很亮丽的风景线，朝廷百官纷纷夸赞她们英武靓丽，连天子赵构都在打这支女兵的主意，想把她们拉到宫里去当侍卫。
　　李延庆知道扈青儿把她们放回军营只是说说而已，嘴上答应，等出发的时候，保证这帮女兵一个不少地出现自己的面前，李延庆只得摇摇头，“其实也无所谓，你要带就带吧！”
　　扈青儿顿时眉开眼笑，这就意味着大哥愿意带她去江南了。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住在这里？”
　　李延庆立刻站起身，他听出这是曹晟的声音，他连忙跑下楼，开玩笑，曹家的多彩楼居然成了一群女兵的宿舍，老爷子若知道了，胡子都得气吹起来，这件事李延庆得向曹晟解释。
　　“六哥，哪阵香风把你老人家吹来了？”李延庆打个哈哈，笑着迎了上来。
　　多彩楼的二楼是空旷的大堂，被女兵们用布帘子隔成了很多小房间，几十个女兵都探头出来望着曹晟，她们听李延庆说得有趣，都忍不住偷偷捂嘴笑了起来。
　　曹晟忽然认出了这群女兵，不就是京城街头那支有名的女骑兵吗？曹晟年轻时被人叫做曹衙内，整天也是和一群纨绔子弟混在一起走马斗狗，吃喝嫖赌。
　　曹晟骨子里对多彩楼其实也并不尊重，当年他也曾经带着两个歌妓夜宿多彩楼，被父亲狠狠打了一顿，这会儿他发现住的是一群漂亮女兵，他胸中的怒火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0809章 出发南下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曹晟拍拍他肩膀，瞥一眼女兵“军营”眨眨眼笑道：“你也住这里？”
　　“呵呵！我住楼上。”
　　李延庆不给曹晟开玩笑的机会，拉着他向楼上走去，这小子口无遮拦，他倒是说得爽快了，尴尬却留给自己。
　　李延庆虽然位高职重，又是曹晟的上司，但那是在官场上，私下里他和曹晟的关系却非常好，尽管曹晟是他长辈，但他不承认，只当他是朋友。
　　曹晟上了楼梯笑道：“这有五十个女兵吧！你小子当心点，晚上大门一关，你连骨渣子都剩不下来！”
　　走上楼，曹晟顿时有点尴尬了，上面还有一个女子，他认出来了，是李延庆的义妹扈青儿，不知她有没有听见自己的玩笑话。
　　“原来是青儿妹妹，好久不见了。”
　　“六叔请坐，我给你们倒茶！”
　　曹晟哈哈一笑，“臭小子，听见没有，连青儿都叫我六叔，你是不是该改口了？”
　　“去你的！”李延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再倚老卖老，下次我就叫你小六子！”
　　“别！还是叫六哥吧！”
　　曹晟坐下，翘起二郎腿笑道：“我问你件事，你是不是要去江南？”
　　李延庆点点头，“明天出发，出任两路宣抚使，其实就是去游山玩水。”
　　“那就结个伴吧！”
　　李延庆一怔，“六哥也要去江南？”
　　曹晟点点头，“昨晚帝姬告诉我，她想去杭州玩一玩，顺便把府宅定下来。”
　　“可我明天一早就出发，你们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就收拾一些细软，正好蔡州的船队昨天来了，我已经定好下两艘大船，明天上午我们一起走。”
　　“那明天上午见吧！”
　　曹晟见李延庆答应了，起身便跑，差点和送茶的扈青儿撞在一起。
　　“六叔，你不喝茶了。”扈青儿见他像烫了尾巴一样，急着要走，心中不由有些奇怪。
　　“不喝了，下次再说了。”
　　说完，他便一溜烟地跑下楼去了。
　　“大哥，他是怎么了？”
　　“他们两口子要去杭州买宅，明天和我们一起走。”
　　“他娘子是帝姬吧！和他们一起，很无趣的……”扈青儿满脸不高兴，好不容易和大哥单独在一起，结果又冒出两个人来。
　　……
　　曹晟回到府邸便向娘子汇报道：“说好了，明天我们一起出发！”
　　赵金奴原本是打算下个月去杭州，但昨晚她在宫里接了皇嫂交给自己的任务，让她负责撮合李延庆和老四赵福金，赵金奴便改变计划，改成明天和李延庆一起出发南下，这个任务她自然就交给了丈夫曹晟。
　　“他没有疑心吧！”
　　“没有，我没告诉他，老四也一起去。”
　　“驸马，我觉得有点奇怪，之前我告诉皇嫂这件事时，她说根本不可能，可昨天她就改变主意了，说这是好事情，要我负责撮合他们，你说她怎么一下子就变了？”
　　曹晟想了想道：“我估计这是官家的意思，应该是官家想极力促成此事。”
　　“为什么？李延庆可是有妻室的，官家肯答应。”赵金奴有点糊涂了。
　　“别人官家肯定不会答应，但这是李延庆啊！官家现在想极力笼络他呢，这个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赵金奴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以前可不是这样，当了皇帝就把自己姐妹当做和亲的工具了，掌了权力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赵金奴转身便怒气冲冲走了，曹晟却摸着下巴，他现在才有点品出味来了，官家让自己来撮合此事，恐怕真正目的是想让自己说服曹家。
　　……
　　蔡、陈、颍三州征集来的第一批船只约有三千艘，其中倒有几艘好船，曹晟预订的三艘船就是难得的好船，三艘都是八百石的客船，八成新，做工考究，船身十分结实，用船老大的话说，海里也能去，当然，这话有点夸张，但也足见船只的结实。
　　除了三艘客船外，还有两艘货船，装运各种行李，管家和两个小厮也住在货船上。
　　五艘船停在南城外的汴河码头上，李延庆和曹晟约好在这里会面，这次李延庆带着三百骑兵以及五十名女骑兵随同，另外，莫俊也跟随他一同南下。
　　莫俊现在已经不是李延庆的幕僚，他被封为正六品枢密承旨，相当于枢密院的人事处处长，掌握着枢密院官员的考评升迁实权，李延庆的另外一个幕僚刘方也出任鄂州通判，掌握地方实权。
　　天刚刚亮，众人抵达汴河码头，只见码头上堆满了箱笼，驸马府的卢管家正指挥着几名船夫搬运箱子上船，七八名侍女丫鬟聚在一旁有说有笑。
　　“卢管家，曹驸马来了吗？”李延庆翻身下马笑问道。
　　“驸马刚到，好像在第一艘船上。”
　　“我去看看他！”
　　李延庆快步走上船头，只见船帘一掀，从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李延庆一怔，随即大喜，眼前的女子正是帝姬赵福金。
　　“帝姬，你怎么在这里？”
　　赵福金笑盈盈道：“我也去杭州，李太尉不欢迎吗？”
　　李延庆一拍脑门，自己有点糊涂了，赵福金一直跟着阿姊赵金奴，赵金奴要去杭州，她能不一起去吗？
　　他心中欢喜，上前拉住赵福金的手，低声笑道：“我一直想找机会请你出来玩呢！”
　　“没诚意的家伙！”
　　赵福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她忽然意识到不妥，连忙把手抽回来，羞红了脸道：“岸上有人看着呢！”
　　“谁会看我们？”
　　李延庆一回头，他真发现有人在看着他们，扈青儿牵马注视着他们，眼睛里很是疑惑。
　　李延庆心中忽然有点惭愧，自己待青儿太薄了，他连忙招手道：“青儿，你过来！”
　　扈青儿把缰绳交给手下，快步跳上大船，笑嘻嘻道：“大哥找我什么事？”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延庆帝姬！”李延庆故意提及赵金府的旧封号。
　　“帝姬？”
　　扈青儿眉头轻轻一皱，心中本能地有了一种抵触，她可不喜欢和公主之类的权贵打交道。
　　“这是我义妹扈青儿，现在是军中女将军！”李延庆又笑着给赵金福介绍道。
　　赵金福连忙上前拉住扈青儿的手笑道：“原来是你就是青儿妹妹，我久闻大名了。”
　　扈青儿为人豪爽，别人敬她一尺，她就敬别人一丈，赵福金对她很诚恳，她心中倒有点惭愧，便笑道：“我不太知礼，让赵姐姐笑话了。”
　　“哪里！有青儿妹妹在，我立刻感到安全了，来！我们进去说话。”
　　赵福金也不理睬李延庆，拉着扈青儿进船舱去了。
　　李延庆挠挠头，有点进退两难，这时，身后传来曹晟的声音，“延庆，我在这边呢！”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曹晟睡眼惺忪地站在后面一艘船上，李延庆快步走到船尾，轻轻一跃，跳上了后面一艘船。
　　“卢管家说六哥在前面船上。”
　　“本来是在前面，结果被帝姬赶过来了，说起居不方便！”
　　曹晟打了个哈欠，“反正有三艘船，要不我们一起吧！把莫先生也叫上，也能说说话。”
　　李延庆点点头，请莫俊上了船，不多时行李都搬上船只，七八名丫鬟也上了船，船老大一撑竹篙，李延庆和曹晟坐船率先启动，船队离开了汴河，缓缓向南方驶去。
　　……
　　船队顺流南下，不需要拉纤，只是航速稍慢，船队会在第二天抵达应天府，再从应天府进入亳州，再进入宿州、泗州，在盱眙县过淮河进入楚州，沿着运河再向南过扬州进入长江，再经过润州、常州、苏州、秀州，最后抵达此行的终点杭州钱塘县，行程近两千里，乘船至少要走十几天。
　　此时已是五月中旬，按照后世的阳历已经是六月了，天气已经略有点热了，不过还未进暑，加上河面上微风习习，阳光竟有一种晚春的明媚，令人心旷神怡。
　　船队劈波而行，汴河中船只也有不少，不过绝大多数都是小船，虽然朝廷在征集船只，但也并不是强征，不少私家小船也跑去京城接生意，不少家境殷实的人家便租船南下，使得河道内格外繁忙。
　　汴河西面不远处便是官道，官道上也挤满了络绎不绝的南下民众，今天已经是京城五十万疏散计划的第五天了，但今天才似乎到了人流南下的高潮，不过疏散计划已经改成迁都计划，所以绝大部分民众都会过长江前往江南。
　　北宋末年也确实发生了北方民众大规模向南迁移，才最终有了南宋经济的大繁荣。
　　或许赵构刚登基的缘故，他也格外重视名声，使得这次官府对南下民众的赈济很到位，基本上每隔数里就有一座免费粥棚，还有医药大帐，官府还提供了老幼驴车，给了老人和幼童很大的帮助。
　　正是这些措施使得南下民众虽然赶路辛苦，但也不是颠沛流离，加上民众互帮互助，路上基本上看不到河北民众逃难时那种倒毙沟渠的悲惨景象。


第0810章 若有所思
　　两天后，船队进入了宿州，岸边只有李延庆的三百亲卫和五十名女兵骑马缓缓而行，官道上已经看不到多少民众，这是因为汴河流向东南，去江南走得是弓背，而民众大多直接南下蔡州，走弓弦直线，相对而言近得多，所以这边官道上人流就少了很多，偶然出现的粥棚也没有多少人排队。
　　李延庆乘坐的船只在船队最前面，赵福金和扈青儿的坐船跟在后面，相距约半里，只有靠岸休息时，李延庆才有机会见到赵福金，不过就算是见面，在众人面前，他们也是保持着一种友好的距离，点点头，笑一笑，或者问候一声，便再没有什么深入交流了。
　　倒是扈青儿和赵福金的关系升温迅速，这才两天，两人就俨如姐妹一般，这也是赵福金会做人、会说话，扈青儿告诉她自己曾是梁山好汉中的一员，赵福金眼中却充满羡慕，说自己何时才有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顿时让扈青儿大为感动，最初对她的抵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午时分，赵福金身子有点困乏，去船舱里小睡片刻，赵金奴懒洋洋地靠在正舱的小窗前，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盘细点，她对面坐着扈青儿，一边喝茶一边欣赏着两岸的景色。
　　“青儿，你没发现福金很关心你大哥吗？”
　　这两天赵金奴已经几次暗示扈青儿了，扈青儿却没有吭声，也不知她有没有听懂自己的暗示，赵金奴心里有点急了，她是担心曹蕴，如果大妇不答应，就算李延庆有心，自己的妹妹也未必能进得了李家的门，赵金奴便旁敲侧击，想从扈青儿这里了解到曹蕴对李延庆纳妾的想法。
　　扈青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呢？第一天她亲眼看见大哥握住赵福金的手，她便知道自己又要多个嫂子了。
　　虽然扈青儿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风风光光进李家的门，但她又害怕进门后就像蕴娘和思思一样，整天呆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对已经习惯了自由自在生活的扈青儿，却又无法接受，所以扈青儿最大的愿望就是跟在大哥身旁，既能和他在一起，同时也没有失去自由。
　　扈青儿放下茶碗笑道：“大哥也很喜欢福金，我看得出来。”
　　赵金奴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这丫头终于肯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了，她连忙又问道：“你大哥怎么说？”
　　“我大哥说福金的封号是延庆帝姬，和他有缘。”
　　“呵呵！这样说起来，还真是缘分，不过……这件事应该是你主母做主吧！”赵金奴慢慢接近主题了。
　　“当然应该是她做主，但我相信她不会反对。”
　　“为什么？”
　　扈青儿淡淡一笑，“我家原本和李大哥家是邻居，我两岁就和他一起玩了，他家的情况我比谁都了解。”
　　“青儿，能我说说吗？”
　　赵金奴也觉得自己痕迹太显，有点不好意思道：“毕竟是我妹妹，我这个做长姊的不能不关心。”
　　扈青儿点点头，“看在你这个关心福金阿姊的份上，我告诉你原因，李大哥的祖父有兄弟三个，但他父亲却是单传，而李延庆也没有兄弟，他们家是两代单传，李家最大的问题就是人丁单薄，所以只要是李大哥喜欢的女子，蕴娘一般都不会反对，但这里面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蕴娘是典型的外柔内刚，你们千万不要想着用曹家去压她，更不能用帝姬的身份逼迫她，那样会适得其反，她绝不会答应福金进门，相反，福金表现得弱势一点，蕴娘反而会答应。”
　　赵金奴是个七窍玲珑心，她立刻体悟到扈青儿的意思，要给足曹蕴面子，宜软不宜硬，她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这次她和丈夫还想去找曹老爷子帮忙，那不就是向曹蕴施压吗？还多亏扈青儿提醒，否则这件事就麻烦了。
　　“多谢青儿妹妹提醒了！”赵金奴由衷地感激道。
　　扈青儿微微一笑，“帝姬肯下嫁我大哥，那是他修来的福气。”
　　……
　　在前面一艘大船上，李延庆、莫俊和曹晟也坐在窗前一边喝茶，一边商谈南行之事，李延庆虽然受命南行，但他并不太了解其中的内幕，而曹晟却对权贵之间的斗争十分清楚。
　　曹晟喝了口茶笑道：“这件事其实并不复杂，和向家有关！”
　　“六哥说说看，怎么扯上了向家？”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那是你不清楚这里面的恩怨，本朝的三大外戚向家、郑家、朱家互相联姻，互相扶持，当年太上皇就是向家推上位，而郑皇后则是向太后指定给太上皇，朱家两个女儿，一个成为太子妃，一个成为郓王妃，这是郑皇后和向家合力推动的结果，朱皇后的长兄朱孝孙娶是向家之女，次兄朱孝章娶的是郑家之女，所以这三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朱皇后生下大宁郡王后，三家便一起推动立大宁郡王为太子，结果却是康王登基，严重触犯了三大外戚的利益，他们怎么可能吞下这个结果？”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可郑望之却支持康王登基，还是他和我一起去说服郑太后。”
　　曹晟哼了一声，“郑望之能代表郑家？郑居中还差不多，郑望之是郑家的远房庶子，他支持康王登基何尝不是在向郑家嫡派挑战。”
　　“那郑太后怎么说，可是她亲自下旨立康王继承大统。”
　　曹晟冷笑一声，“在我面前还要装，郑太后是心甘情愿吗？你进宫要求他立康王，这和拿刀架在她脖子上有什么区别，她敢不答应？”
　　李延庆沉默片刻道：“我并没有威胁她的意思，只是我确实不知道三大外戚联手推动皇嗣之事。”
　　“你不知道可以理解，毕竟你不是这个圈子里面的人，其实最初我也不知道，后来我常和一些权贵子弟在一起，才渐渐了解到这些上层秘密。”
　　这时，一直沉默的莫俊问道：“三大外戚现在的实力如何？”
　　这句话问到了关键点，这次李延庆南下其实就是实力之争，李延庆在明，三大外戚在暗，在局面上处于劣势，如果三大外戚没有了实力，那倒也无妨，就怕三大外戚实力强大，李延庆这次南下就有点麻烦了。
　　曹晟沉吟一下道：“三大外戚的实力主要表现在皇权和财富，太上皇一直就站在他们背后，而太上皇之前一心想重新复位，也是得到了三大外戚的全力支持……”
　　“不对！”
　　李延庆忽然听出了问题，急忙道：“三大外戚不是支持赵桓吗？”
　　李延庆脱口而出，竟直称赵桓的名字，这可有点不敬，一般应该是称渊圣皇帝，不过曹晟也不在意，他有时候在家里和娘子说话也是直呼赵恒其名。
　　曹晟微微一笑，解释道：“这个有点复杂，举个例子你知道了，朱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太子，一个嫁给了郓王，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李延庆这才恍然，点点头道：“他们两头下注！”
　　“就是这个道理，三大外戚既支持太上皇，也暗中支持渊圣皇帝，不过太上皇和渊圣皇帝都被金兵掳走，他们的皇权消失了，现在他们只剩下财富。”
　　“三大外戚有多少财富？”
　　曹晟笑了起来，“他们有多少财富没有人知道，向家被称为京城首富，实际上向家最恨这个称呼，最好是由商人去当首富，就像你父亲的宝妍斋，据说他现在被称为杭州首富，延庆，不是我说话难听，如果把三大外戚的财富比作一国，那么你父亲的财富恐怕连一个小县都算不上。”
　　李延庆忽然想到现在朝廷财政拮据，他若有所悟道：“这次官家让我去江南，不会他也是在打三大外戚财富的主意吧？”
　　曹晟呵呵大笑，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旨，“这是一份手谕，官家让我到江南后再给你，正如你所想！”
　　……


第0811章 润州探信
　　润州也就是今天的镇江，是长江进入江南运河的起点，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赵佶南逃，首先就在镇江立足，后来才转去江宁府行宫。
　　润州州治是丹徒县，也是一座江南名县，由于扼守交通咽喉要道的缘故，丹徒县的商业十分繁华，尤其仓储业在天下数一数二，在长江南岸以及运河两边，到处是仓库群，宋朝的很多大商号都在丹徒建了自己的仓库，宝妍斋也不例外，在丹徒县的运河西岸拥有五座大仓库。
　　这天上午，一支货船队驶入了丹徒县水门，这是一支由十艘百石货船组成的船队，若是在往常，这样的船队不值一提，从北边过来的船队，那支不是几百艘的规模，不过经历了金兵入侵的动荡后，几百艘的大船队已经很少见到，不过就算如此，由十艘船只组成的船队还是很不起眼，至少没有人会把它放在心上。
　　船队无声无息进入了县城，沿着一条小河向县城内部驶去，岸上是一条商业街，店铺林立，人流如织，格外的喧嚣热闹。
　　在船头上蹲着一名身材高大健壮年轻男子，正眯着眼睛打量着岸上的情形，年轻男子敞着怀，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肌肉，他蹲在船头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气场，俨如一只即将扑向猎物的豹子。
　　年轻男子正是张顺，这次李延庆南下还要对付方腊起义的余孽，自然不可能只带三百亲卫，他实际上部署了一万精锐军队，从四个方向分别向江南地区汇拢，除了明面上的一万军队外，还有暗中部署的六百情报营士兵，他们装扮成平民，负责收集情报，同样分为水陆两队南下，陆路是由燕青率领，而水路则由张顺率领。
　　张顺从十二岁起便跟随父亲混水贼，十几年来对长江、黄河的各种江湖脉络了如指掌，李延庆就是看中他这一点，才让他做了情报营的副统制，负责水路情报。
　　货船队在一各僻静处停下，张顺吩咐一声，十几名手下都纷纷上岸打探消息去了，张顺带着两名手下来到一家酒馆前，酒馆叫做“江顺酒馆”，离北城门不远，生意还不错，客人大多是商人，进城卸货后便聚在一起聊天喝酒。
　　张顺走进酒馆，掌柜一眼看见他，立刻有点紧张起来，往楼上指了指，张顺点点头，随即上了二楼，进了最里面的一间雅室，片刻，掌柜匆匆赶来，行一礼道：“东主来了！”
　　原来这家酒馆是张顺开的店，张顺横行长江、黄河十几年，掠夺了无数财富，当然不会全部胡乱花掉，很多财富都被投资开了店铺，张顺至少在七座城池内有自己的店铺，包括京城也有一家客栈，可惜被金兵一把火烧掉了。
　　张顺点点头笑道：“好像生意不错！”
　　“生意还不错，东主，这两天官府查得有点严，要不要先避避风头？”
　　张顺呵呵一笑，“以后咱们也不惧官府了，告诉你，我现在可是正七品的致果校尉，在军中任统制偏将，可不是从前的水贼了。”
　　掌柜大喜，“太好了，东主也是朝廷官员了，以后我们也不用再提心吊胆。”
　　“你去忙吧！顺便帮我把胡串儿找来，我找他有要紧事。”
　　掌柜行一礼便退下了，不多时，一名年轻小厮急匆匆赶来，“顺哥可有发财的路子给小弟？我最近都要饿死了。”
　　年轻小厮就是胡串儿，他父亲是润州码头的著名消息牙人，胡串儿子袭父业，也在码头和北城一带十分活跃，想打听商业消息和各种社会琐事，找他们父子就没错。
　　“你小子吃得满嘴流油，会饿死？”
　　张顺没好气踢了他一脚，胡串儿却轻轻一跃，笑嘻嘻跳上了桌子，张顺这才想起，这小子也是个兼职梁上君子，没钱就去偷，好像还从未失手过。
　　“得了，老实坐下吧！我有事情问你。”
　　“顺哥照顾小弟生意，小弟感激不尽。”胡串儿丑话说在前面，他的消息可不是免费的。
　　“臭小子，皮痒了，连老子也敢赚。”
　　张顺骂了他一句，便问道：“我想知道，最近润州地头上有没有什么军队调动？”
　　润州是赵佶南逃落脚的第一站，州县官员都已全部换掉，李延庆便判断，他这个宣抚使前来江南，江南的官场一定会有所动作，润州这个战略要地绝不会风平浪静。
　　局面究竟会恶化到什么程度李延庆也不知道，所以他才派情报司兵分两路先一步前来探查。
　　胡串儿想了想道：“润州好像没有什么军队调动，不过润州厢军从去年底开始，一直就在江宁府那边，我不知道算不算军队调动。”
　　“就只有润州的军队在江宁府吗？”张顺又追问道。
　　“好像不止，听说有好几万军队呢！说是准备进京勤王，但又从未过江。”
　　进京勤王倒有可能，很多地方都在组织军队准备进京勤王，但实际上来勤王的军队，只有蔡州知州张叔夜父子率领的一万三千余人，和完颜宗翰的女真骑兵在京城南面的赤仓镇打了一仗，遗憾的是，他们军队被金兵击败，张叔夜的长子张伯奋不幸壮烈殉国。
　　朝廷感其忠义，追封张伯奋为蔡州大都督，谥号“忠文”，同时升张叔夜为金紫光禄大夫、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
　　张顺倒也找不到漏洞，但以勤王为借口调集军队也很正常，张顺想了想又问道：“雷德有动静吗？”
　　雷德也是一支江贼，横行于长江下游以及太湖一带，他擅自在丹徒县外的江面上设置哨卡收过江钱，这次张顺过长江，居然没有发现雷德的哨卡，他觉得有点奇怪。
　　胡串儿摇摇头，“雷德已经消失三个月了，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不过大家都很庆幸，这混蛋最好沉尸江底。”
　　张顺陷入了沉思之中，他之所以问雷德，是因为张顺知道雷德手下有一两百人，五六十艘船，都是水上悍匪，绝对是长江下游一霸，都统去江南必然要过长江，可别被雷德盯上了。
　　这时，胡串儿吞吞吐吐道：“顺哥，说不定我能打听到雷德的消息。”
　　张顺大喜，给了他一拳，“臭小子，怎么不早说！”
　　“不是有点麻烦了，你是知道的，要托人……”
　　“要钱可以，必须有消息，这是十两银子，赶紧给我打听去。”
　　张顺将一锭银子扔在桌上，胡串儿眼睛一亮，一把将银子抓在手上，喜滋滋道：“放心好了，最迟今晚就有消息。”
　　胡串儿虽然不知道雷德在哪里，但他父亲知道，他父亲的能耐可比他大多了，在润州和江宁府一带混了三十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前两天父亲还和他提到雷德之事，今天就派上大用场了，十两银子啊！
　　虽然江南一带的银价不象京城那样离谱，但受战争影响，一两银子也能兑到六贯钱，要知道他胡串儿卖个消息最多也只能挣到五十文钱。
　　“臭小子，我的银子可不是那么好赚，快去打听消息，晚上没有消息，看我怎么剥你的皮！”
　　“我哪里敢骗顺哥的钱！”
　　张顺点点头，“顺便告诉你爹爹，我现在跟李太尉混了。”
　　胡串儿惊得一吐舌头，一溜烟地跑了。
　　张顺一名手下问道：“大哥，这小子嘴上无毛，能打听到雷德的消息吗？”
　　张顺淡淡一笑，“他或许不行，但他老子一定行！”


第0812章 蜀岗茶棚
　　胡串儿的父亲叫做胡利，因为有谐音的缘故，润州人都叫他狐狸，提到润州码头的那个牙人狐狸，不光润州人都很熟悉，就连往来的客商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胡利和他儿子一样长得身材瘦小，头发有点花白，一双眼睛极为狡黠，他坐桌边眯眼喝了一杯小酒，问对面的儿子，“张顺说他跟了李太尉？”
　　“他是这样说的，要不然他也不敢这么正大光明来润州吧！”
　　说到这，胡串儿又问道：“爹爹，李太尉是谁啊？”
　　胡利瞪了儿子一眼，“李太尉就是李延庆，亏你还是牙人！”
　　李延庆三次守城击败金兵，早已名动天下，不过民间就叫他李都统，说起来李太尉，京城以外，还真没有几个人知道。
　　胡串儿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可是李延庆要找……不！不！张顺要找雷德做什么？”
　　胡利沉吟一下道：“这件事恐怕有点大。”
　　“那怎么办！我已经收了张顺十两银子，还答应天黑前答复他。”胡串儿很怕张顺，别看他顺哥喊得顺口，但他知道张顺可曾是长江上赫赫有名的江匪，杀人如麻，自己真惹恼了他，小命铁定保不住。
　　胡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桌上重重一顿，“我现在就去找他！”
　　……
　　天刚擦黑，胡家父子便在北顺酒馆见到了张顺，张顺知道胡利喜好喝上几杯，便置办了一壶酒，要了几个下酒凉菜。
　　“顺哥可能还不知道，雷德已经被江宁官府收编了。”
　　张顺吃了一惊，这件事他还真不知道，他连忙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年初，这件事比较隐蔽，雷德的收钱哨卡消失，商人都很高兴，以为雷德被官府围剿了，实际上是雷德投降了官府。”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应该在太湖，上个月我遇到他的一个手下，回润州探亲，我们在一起喝了几杯，他手下说，他们现在在太湖训练水军，有两千多人，两百多条船，现在雷德已经升为厢军指挥使。”
　　张顺点点头，只要保证都统过长江安全，过长江后改走陆路，那就没有问题了。
　　他想了想又道：“如果雷德入长江，你应该知道吧！”
　　“只要他走运河，我肯定清清楚楚，就怕他走溧水，那我就没办法了。”
　　张顺当然知道太湖和长江有两条通道，一条走运河从润州入长江，另一条是走溧水从芜湖入长江，如果雷德已经走溧水入长江，后果就很难预料了。
　　张顺当即立断，他要立刻去见李都统。
　　……
　　经过七天的航行，船队抵达了扬州江都县，李延庆虽然在多年前曾跟随郓王去过苏州，但那时他们走的不是扬州这条线，李延庆还是第一次来扬州，走了七天，手下都已人困马乏，李延庆当即下令休息三天，三天后再继续出发。
　　清晨，李延庆带着赵金福和扈青儿前往北城外的蜀岗湖边游玩，曹晟夫妇自有他们的二人世界，莫俊昨晚贪凉不小心吹了河风，稍稍有点感恙，在驿馆里休息，扈青儿虽然也不想跟他俩出来，但还是被赵福金硬拉着一起出游。
　　蜀岗是江都城外的一片丘陵，延绵数十里，树木参天，山谷幽深，其间随处可见各种怪石、山泉，是江都城外著名的风景区。
　　蜀岗下有一片链条状的水泊，东面与运河相连，西面紧靠蜀岗，湖边修建不少亭台楼阁，也有不少名人古迹，风景十分秀丽，这里便是后来的瘦西湖，不过瘦西湖在宋朝还没有完全成型，甚至还不能称为湖，它只是运河的一部分，一直到清朝后，它才成为著名的风景区。
　　“这条道叫做长堤春柳，是隋朝修建大运河时所筑，两岸的老柳据说是隋炀帝杨广所种，所以叫做杨柳！”
　　三人刚从蜀岗上游玩下来，都有点疲倦了，正沿着绿荫长堤缓缓而行，李延庆却兴致盎然，给两女介绍长堤两边垂柳大树的来源。
　　扈青儿见赵金福忍不住捂嘴轻笑，便问道：“赵姐姐在笑什么？”
　　赵福金抿嘴道：“我在想可能自己在宫中看了几本伪劣史书，居然把历史乱写一通。”
　　李延庆有点奇怪，“这话怎么说？”
　　赵福金指着柳树笑道：“看这些柳树明明只有三五十年的样子，那些书却说隋炀帝是五百多年前的人，难道不是瞎写吗？”
　　扈青儿顿时明白了，忍不住纵声大笑，李延庆摸摸鼻子，嘿嘿笑道：“据说就是民间传说，民间传说嘛！你们也知道，就是胡乱编出来的，当不得真。”
　　“大哥，那边有座茶棚！”扈青儿忽然发现前面有座茶棚，开心地喊了起来。
　　李延庆稍稍犹豫一下，他想起知州下午要来拜见自己，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李大哥，要不我们回去吧！”
　　从山上游玩一大圈，赵福金不慎磨破了脚，着实有点疼痛，虽然她也很想坐下休息片刻，不过她也知道李延庆下午还有事，便建议回去。
　　李延庆看了一眼她的脚，便笑道：“歇会儿再回去吧！”
　　他随即对身后两名亲兵令道：“你们去通知马车到这边来！”
　　他们穿山而过，马车在蜀岗的另一侧，绕一圈过来至少有十里。
　　两名亲兵点了点头，转身便向原途奔去。
　　扈青儿也发现赵福金走路有点吃力，便连忙扶住她，向茶棚走去。
　　茶棚是一对老夫妻所开，看得出十分简陋，两根细竹竿支起一顶已经不知多少年的竹棚子，风吹雨淋，早已残破不堪，下面放着三张陈旧笨重的桌椅，不过桌上的碗筷看起来还比较干净。
　　茶棚没有生意，所以他们刚走进，老头子便迎了出来，“官人和两位姑娘来喝碗茶歇歇脚吧！”
　　李延庆点点头，“除了茶还有什么？”
　　“还有一些茶点，若官人腹中饥饿，我浑家还蒸了几笼包子，别的吃食暂时就没有了。”
　　扈青儿嘟着嘴小声道：“大哥，出来得急，我早饭没吃。”
　　“好！来一壶好茶，两盘茶点，再来两笼包子。”
　　老头子欢喜，连忙擦了擦木凳子，“三位请坐，茶点吃食马上就来！”
　　三人坐了下来，赵福金将头上的纱帽摘下，放在桌上，她忽然感觉脚上一阵剧痛，不由咬了一下嘴唇，李延庆关切地问道：“疼得厉害吗？”
　　赵福金见情郎关心自己，心中一阵甜蜜，小声道：“问题不大，就是磨破了一点，休息两三天就好了。”
　　“我带有上好的创药，回去后我给你拿。”
　　“谢谢李大哥！”
　　扈青儿撇撇嘴，有些不满地对李延庆道：“大哥，我的脚也扭了，你怎么不关心一下？”
　　“你的脚也扭了？伸过来，我帮你捏一捏！”
　　扈青儿伸腿便踢了李延庆一脚，哼哼道：“想占我便宜，没门！”
　　这时，掌柜端了茶壶和茶点过来，笑眯眯道：“茶是我自己种的蜀岗茶，今年的新茶，水也不错，是蜀岗西峰的山泉水，今天上午才取来，茶点也是城内五味斋的方糕，昨天才进的货，还比较新鲜，三位尝一尝。”
　　“多谢掌柜了，我们自己来。”
　　李延庆接过茶壶，先洗了下茶碗，给三人各斟满一杯，茶水碧绿清澈，茶香扑鼻，看起来确实不错。
　　这时，远处有不少游客向这边走来，扈青儿见掌柜又去招呼客人，连忙问烧茶的老妇人，“大娘，包子好了没有？”
　　“马上就好了，姑娘再稍等片刻。”
　　李延庆端起茶碗细细闻了闻，又稍稍品了一下水，茶味清香，茶水清冽甘甜，不由点了点头，他在京城从来不会去茶棚喝茶，那些都是给底层苦力喝的大碗茶，一两文钱一碗，今天这座茶棚不错，茶好水也好。
　　“李大哥，茶还不错吧！”赵福金笑问道。
　　“水特好，比咱们京城玉泉山的水还好。”
　　“哟！这位美人还是京城过来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


第0813章 地方衙内
　　李延庆脸一沉，他这才发现从茶棚外走进来三个年轻男子，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手下，三个年轻男子手执折扇，头戴佩玉幞头，身着锦缎深衣，皮肤白皙，看起来倒是很俊朗，可惜目光却十分轻佻，三双眼睛都盯住了赵福金。
　　赵福金在帝姬中是出了名的美貌，尤其一双美眸，回眸如秋水，明亮似宝石，顾盼生辉，有一种惊世绝伦的美，否则完颜斜也也不会专门点她的名。
　　这个三个衙内的父辈在扬州有钱有权之人，少年轻狂，扬州也无人敢惹，这些衙内自恃身份，平时在江都惹是生非，无恶不作，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更何况赵福金这种绝品美人绝不是他们能有幸遇到，三人色迷迷盯着赵福金，一时间丑态毕露。
　　扈青儿顿时大怒，一拍桌子，“滚出去！”
　　李延庆今天带了十几名亲兵，不过亲兵都骑马在蜀岗的那一边，两名跟随他们穿过山谷的亲兵跑回去叫人了，所以他身边暂时没有亲卫，偏偏这个时候就遇到了三个惹事的衙内。
　　“哟！这里还有一头长得不错的小母老虎。”
　　为首年轻男子调笑扈青儿一句，刷地撑开扇子，目光又盯在赵福金雪白的脖颈上，他忽然色胆包天，想探头嗅一下美人的肌肤，不料一道黑影闪过，只听“啪！”的一声，李延庆已经将这名男子一巴掌打飞出去。
　　年轻衙内捂着脸惨叫起来，其他人吓得连忙围上前，“衙内，你怎么样？”
　　年轻衙内的脸庞迅速肿起一指高，嘴里吐出三颗带血的牙齿，他发疯一般地指着李延庆大吼：“给我打，打死这个混蛋！”
　　十几名手下拔刀便冲来，赵金福惊呼一声，连忙起身躲在李延庆身后，李延庆眼中杀机一闪，冷冷道：“杀了！”
　　扈青儿随身皮囊中有十把飞刀，飞刀用精钢打制，长三寸，又叫断喉刀，专门用来切断人的喉咙，扈青儿手一挥，三把飞刀射出，正中为首三名爪牙的咽喉，三名爪牙“扑通！”跪倒在地上，痛苦地扼住喉咙，慢慢倒下了。
　　这时，扈青儿又射出了三把飞刀，后面的三人也中刀倒下，眨眼功夫便有六人倒下，其他人都被震住了，连滚带爬地逃回去，另外两名年轻人也发现不多，他们连忙上前查看中刀的六名手下，发现他们竟然都断了气，两人又惊又怒，指着李延庆怒道：“你……你竟然敢在扬州杀人！”
　　李延庆见扈青儿又摸出了两把飞刀，便一摆手止住了她，冷冷对二人道：“你们惹了不该惹的人，死有余辜，今天饶你们一命，快滚吧！”
　　“好！好！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能狂到几时？”
　　两名男子扶起脸被打肿的年轻衙内，“我们走！”
　　剩下的手下拖着六具尸体匆匆走了。
　　这时，茶棚掌柜上前战战兢兢道：“官人，你惹大祸了，赶紧走吧！离开扬州。”
　　“老丈，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可是你惹不起的人，被你打的那个，是吴通判的衙内，另外两个一个是大粮商刘俊的儿子，再一个是金元银楼赵二家的儿子，都是扬州数一数二的豪门，官人杀了他们手下，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还是快走吧！茶钱我就不要了。”
　　旁边扈青儿重重哼了一声，“若不是大哥制止，我会饶过他？敢打我嫂子的主意，莫说是通判的儿子，就算是知府的儿子，我也照杀不误！”
　　开茶棚的掌柜打了个寒战，这姑娘好大的杀气，他心中有点害怕，便不再多说什么？
　　李延庆却心里有数，那三个年轻明明还有十名手下，却不肯再打，并不是他们打算放过自己，而是他们不想把自己置于险地，他们走开后，肯定会有人来找麻烦，但至少要等他们回城后才能搬救兵，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想到这里，李延庆更加沉稳下来，端起茶碗慢慢地喝茶，这时，赵福金有点焦急地低声道：“李大哥，这些人看起来不会善罢甘休，要不要派人进城把护卫都叫来？”
　　李延庆轻轻搂了一下她的香肩笑道：“青儿听见你这话可是要生气的，以她的身手，再来百余人也不在话下，再说还有我呢！”
　　虽然赵福金在驸马府已经和李延庆拥抱并亲吻，但当着扈青儿的面让情郎搂她的肩膀，赵金福还是羞红了脸，连忙推开他，旁边扈青儿翻了个白眼，“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李延庆嘿嘿一笑，随手拈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李延庆的十几名亲卫带着一辆马车赶了过去，他们在蜀岗的另一边等候，原以为主人游玩后会下山会原处，没想到他们竟穿过山谷到蜀岗的另一边了，众人只得急急赶来。
　　李延庆又喝了几口茶，便起身道：“时间不早，我们也该回去！”
　　有了马车，赵金福也就不用再走路，扈青儿却不肯坐马车，一定要骑马而行，李延庆明白她的心思，便不再勉强她，他将自己的马让给扈青儿，他坐进了马车内，一行人簇拥着马车向城内而去。
　　“老头子，他们是什么人？”李延庆一行走远后，烧水的老妪小声问道。
　　老者叹了口气，“看他们骑的马，又是从京城来，我估计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廷高官，这次吴通判恐怕要倒霉了！”
　　……
　　果然不出李延庆所料，当一行抵达北城外，蹲在北城外的上百名家丁立刻冲了过来，“就是他们！”一名报信的家丁认出了扈青儿，大喊道：“他们打伤衙内，杀了我们弟兄！”
　　三个年轻男子从未吃过这种大亏，他们对李延庆恨之入骨，回城内便瞒着家里从各自府中抽调家丁，组成了一百多人的打手，就算是州衙的人也不敢惹，只可惜今天他们遇到了自己不该惹的人。
　　十几名亲兵已经从扈青儿口中听说了这件事，他们正为自己的失误而懊悔万分，现在对方居然还敢打过来，十几名亲兵都勃然大怒，一起举起了军弩。
　　李延庆的亲卫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军，虽然他们心中激起滔天怒火，恨不得立刻射杀这群不知死活的混蛋，但没有接到射击下令，谁也不会擅自发箭。
　　十几名亲兵一起举弩，那种整齐划一的气势，顿时将已经冲到三十步外的家丁们吓了一跳，不由放慢了脚步。
　　“停住！”家丁首领大喊一声，众人纷纷停下，一起向首领望去。
　　这名家丁首领原本也是军队中的一名都头，他当然有一点眼光，且不说弩是民间禁用兵器，而且这十几人用的是神臂弩，那更不是一般人用得起，尤其这十几人骑的都是军马中的上品，他心中有点感觉不妙，恐怕他们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但就这样撤走，他也难向主人交代，他喊住了手下，又高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现在才想到问吗？”
　　一名亲兵冷笑道：“已经晚了！”
　　家丁首领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他话音刚落，只听城内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李延庆的三百名亲兵和五十名女骑卫从城内疾奔而来，俨如平地卷起一股狂风。
　　家丁们都惊得变了脸色，一个个面面相觑，家丁首领更惊得脸色发白，暗暗叫苦，他知道城内三百多骑兵护卫着什么人，那可刚拥立新君的李延庆啊！难道今天打衙内之人就是他吗？
　　这时，家丁忽然发一声喊，四散奔逃，这些家丁大多是本地无赖，个个都会见风使舵，这个时候还不赶紧逃走，难道要等死吗？
　　家丁首领想逃已经来不及了，三百五十名骑兵已经冲过来，将尚未来得及逃走的数十名家丁包围起来。
　　“放下兵器，跪下举起手，否则格杀无论！”
　　张豹大喊一声，家丁们吓得纷纷放下刀棍，跪在地上举起双手。
　　张豹催马上前，向车窗前的李延庆抱拳施礼，“卑职来晚，致使太尉受惊，请太尉责罚！”
　　李延庆点点头，“这件事不是你的责任，你这些家丁处理了。”
　　“卑职把他们带到僻静处全部宰掉！”
　　旁边赵福金吓了一跳，连忙道：“张将军，你家官人说的处理不是指杀人。”
　　她又对李延庆道：“李大哥，我说得没错吧！”
　　李延庆沉吟一下，对张豹道：“这次就算了，饶他们一死，每人打断一条腿，逃走的家丁也不例外！”
　　“卑职遵令！”
　　李延庆放下车帘喝令道：“我们回去！”
　　马车启动，迅速向城内驶去，远远听见后面传来一片惨叫声。
　　……


第0814章 初闻警讯
　　吴通判名叫吴琢，原来是江都知县，年初由太上皇赵佶提拔为扬州通判，吴琢在扬州呆了八年，在扬州势力很深，他虽然是通判，但在扬州地头上却是说一不二，连知州韩宝林也生活在他的淫威之下，成为一个傀儡州官。
　　此时吴琢正和韩宝林坐在馆驿的客堂内等候李延庆回来，李延庆爵位虽然是安阳郡王，还有太尉头衔，但在地方官眼中，这种官爵还不必太担心，只要应对得当便可以了。
　　让地方官害怕的是李延庆的另一个头衔，御史大夫，有了这个头衔，他便有权直接摘掉官员的帽子，尤其太上皇已经被金兵掳走，使吴琢没有了和朝廷抗衡的资本，万一朝廷不承认太上皇的提拔，便可以直接将他免职。
　　“吴通判，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来等李太尉。”韩宝林小心翼翼道。
　　吴琢心中冷哼一声，脸上呵呵笑道：“李太尉应该快回来了，再等等无妨。”
　　韩宝林无奈，便不再多说什么，房间再次沉寂下来，两人阴沉着脸，连最起码的虚伪笑容都没有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顿时变得热闹起来，这一定是李太尉回来了，两人又惊又喜，一起站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莫俊走了进来，吴琢连忙迎上前，“莫大夫，是李太尉回来了吗？”
　　莫俊冷冷道：“李太尉是回来了，但他不想见你。”
　　“为什么？”吴琢愣住了。
　　“你回去问你儿子吧！你儿子很厉害，李太尉差点就交代在扬州了。”
　　“什么！”
　　莫俊惊得目瞪口呆，“我儿子做了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吴通判回去问问儿子就知道了。”
　　莫俊又气又急，顾不得再多问，转身便急匆匆向自己府中赶去。
　　这时，韩宝林却悄悄迎上来问道：“莫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莫俊轻轻哼了一声，“调戏帝姬，企图杀死太尉！”
　　“啊！”韩宝林也震惊万分，他忽然醒悟过来，顿时欣喜若狂，这是一个掀翻吴琢的机会啊！
　　他急忙对莫俊道：“莫先生，请转告李太尉，我有重大军情向他禀报。”
　　……
　　李延庆负手站在窗前，神情十分严峻，就在刚才，知州韩宝林向他揭发了一件秘事，扬州的三千厢军在两个月前被调去了江宁府，当然，调动的名义是勤王，这个理由非常充份，让人无懈可击，但问题就出在现在金兵已经北撤，勤王之军不仅没有解散，而且还向扬州催要粮草，这就有点令人匪夷所思了。
　　“扬州厢军指挥使吴平是什么来头？”
　　“他就是吴通判的堂弟，今年年初和吴通判一起被太上皇提拔。”
　　李延庆眉头一皱，扬州军政由一对兄弟把持，这很不合常理，赵佶几十年的老皇帝会不懂这个道理，他负手走了几步，问道：“吴家和当朝三大外戚有关系吗？”
　　“还真有，吴琢的妻子是向家的偏房。”
　　李延庆点点头，那就对了，这就从一个侧面证明了三大外戚和赵佶确实勾结在一起，虽然赵佶被金兵掳走，但他留下的政治军事资源三大外戚却不想浪费，准备用来和新帝赵构抗衡。
　　这时，张豹快步走进来低声对李延庆说了几句，隐隐提到了吴琢的名字，李延庆冷哼了一声，他见韩宝林有点紧张，便对他道：“吴琢回去把他儿子的腿打断了，另外两个豪门子弟也都被打断腿，抬着在城内游街。”
　　“他们是在做给太尉看呢！”
　　李延庆冷笑一声，又对韩宝林道：“扬州除了三千厢军外，还有没有乡兵？”
　　韩宝林摇摇头，“扬州没有要求组织弓箭社，也就没有乡兵。”
　　“那楚州厢军呢？”
　　“楚州厢军没有去江宁府！”
　　韩宝林回答得言简意赅，李延庆一下子便明白了，楚州不是三大外戚的势力范围，所以楚州的厢军就没有被通知去江宁府集结，这就更加证明了勤王的借口是无稽之谈。
　　李延庆沉吟片刻道：“韩知州，我有两件事让你去做！”
　　韩宝林顿时精神一振，连忙躬身道：“太尉请吩咐，卑职定当赴汤蹈火！”
　　“没那么严重，说不定对你有好处，第一件事，烦请韩知州给我四处宣传，今天吴琢的儿子得罪了我，令我暴跳如雷。”
　　韩宝林愕然，李太尉一脸笑眯眯地样子，哪里有暴跳如雷了，他不敢多问，连忙道：“卑职明白了！”
　　李延庆又在他耳边道：“明天吴琢会被拿下，就由你派人把吴琢父子解押进京，或许半路上会遇到仇家之类，那就与我没有关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韩宝林心中紧张得怦怦直跳，他怎么可能不明白李延庆的意思，李延庆是借自己的手杀了吴琢父子啊！确实对自己大有好处，没有了吴琢，扬州就由自己掌权了。
　　但他犹豫一下，又小心翼翼提醒，“就怕防御使吴平那边……”
　　李延庆眼中闪过一抹杀机，冷冷道：“吴琢死了，吴平还能活吗？”
　　韩宝林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低头道：“卑职明白了！”
　　“把消息传出去！”李延庆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房间。
　　……
　　韩宝林自有他的办法，仅仅两个时辰，吴琢儿子得罪权臣李太尉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城，加上吴琢儿子被打断腿满街游行，更证实了这个消息，吴琢儿子和粮商刘俊的儿子，以及金元银楼赵二的儿子，三人被称为江都三虎，在江都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听说他们被严惩，一时间扬州城百姓拍手称快。
　　夜晚，吴琢的府宅内不时传来他儿子杀猪般的喊叫，吴琢心痛不已，这可是他唯一的宝贝儿子，无非就是调笑了帝姬几句，连毛都没有碰到一根，便被逼得打断了腿，李延庆的霸道强横令吴琢恨之入骨。
　　“这个场子我一定要找回来！”
　　吴琢咬牙切齿对身边的幕僚说道，吴琢的幕僚姓张，是一个身材瘦小的书生，他闻言吓了一跳，连忙低声劝道：“通判千万不要冲动，若被李延庆发现坏了大事，向爷可饶不了我们。”
　　“我当然知道，否则我打断儿子的腿做什么？等李延庆被抓住，我一定要亲手打断他的双腿。”吴琢眼中闪烁着滔天的恨意。
　　“爹爹，痛啊！一刀杀了我吧！”屋子里又传来儿子的鬼哭狼嚎。
　　吴琢一阵心痛，他走进房间，蹲在儿子床头，摸着他的头安慰他道：“你忍一忍，爹爹一定会补偿你。”
　　“爹爹，我要那个帝姬！”吴衙内发狠喊道。
　　吴琢一咬牙，“好！爹爹答应你，最迟一个月，我一定会让那个帝姬来伺候你。”
　　这时，一名家仆匆匆走来，在吴琢耳边低语几句，吴琢一愣，他安慰了儿子几句，这才起身来到外书房。
　　外书房已经有了一名黑衣男子，他年纪不大，约二十五六岁，负手站在窗前，显得颇为傲慢。
　　“十四郎，你怎么来了？”吴琢惊讶问道。
　　这名黑衣男子叫做向志，是向家子弟，在他这一辈兄弟中年纪排列十四，大家都叫他十四郎。
　　向志没有回答他，而是冷冷问道：“你得罪李延庆了？”
　　“十四郎怎么知道？”
　　“整个江都城都传遍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
　　不等吴琢说完，向志便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来是传达家主的话，不管李延庆做了什么，你都必须象孙子一样夹着尾巴，不准乱来，坏了我们大计！”
　　吴琢吓了一跳，“家主在润州？”
　　“你以为呢！否则家主怎么会这么快就得到消息？”
　　吴琢忍住气道：“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向他磕头赔罪！”
　　“我话已经带到，你自己看着办，告辞了！”
　　向志转身便离开了吴琢的府邸，连夜赶回润州向家主汇报。
　　向志刚走，吴琢便狠狠将桌案上的东西扫到地上，破口大骂起来……
　　次日天刚亮，吴琢便来到馆驿请罪，但迎接他的却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士兵，将他按倒在地上捆绑起来。
　　“放开我！我是扬州通判，是朝廷命官，你们没有权力抓我！”吴琢拼命挣扎大喊。
　　这时，李延庆出现了，举起尚方天子剑对吴琢冷冷道：“我已查了扬州官仓，赋税实际库存和朝廷库册数量不符，有人检举你坐赃官库，我以御史大夫之权，免去你的通判之职，押赴京城受审！”
　　吴琢心中恨极，破口大骂道：“李延庆，你公报私仇，无耻小人！”
　　有士兵上前要用破布堵他的嘴，李延庆却一摆手，“由他骂，公道自在人心，他骂得越狠，我的名声越显！”
　　“李延庆，狗娘养的，你害了我儿子，我一定会回来报仇！”
　　吴琢被关进了囚车，他一路大喊大叫，却遭到无数百姓用石头和臭鸡蛋袭击。
　　李延庆走到韩宝林面前，微微笑道：“他们父子二人我就交给你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韩宝林低声道：“请太尉放心，卑职已经安排好了他的仇家，保证他们父子二人活不过今天。”


第0815章 阮氏三雄（上）
　　李延庆一行当天中午便离开了江都县，继续南下，不过他们走得极为缓慢，船队走了整整半天还没有到长江，天刚擦黑，船队便在距离长江还有五里时停了下来。
　　这也很正常，他们现在过长江还需要再找几艘渡船，将亲兵和战马一起运过江去，所以至少要等明天才能出发。
　　当天晚上，李延庆在客船接见了刚刚赶回来的张顺，张顺实际昨天上午便过了长江，但他并没有急于去江都向李延庆汇报，他还要等另外几名手下从江宁府那边探听的消息。
　　“启禀都统，卑职刚刚得到消息，雷德的船队就等候在江宁府外的江面上，他们肯定是在等候都统，想在江面上拦截。”
　　李延庆点点头，转头对一旁曹晟笑道：“我中午得到燕青的消息，向氏家主向宗良出现在江宁府，现在江宁府已集结了八万军队，你觉得他们想做什么？”
　　曹晟脸色一变，“莫非他们准备举旗造反了？”
　　“应该是吧！不过不能叫做造反，应该叫清君侧，或者叫做匡扶社稷，听说向家在杭州找了一名三岁的宗室子弟赵伯圭，如果无法立大宁郡王，估计他们就要立这个孩童为新君了。”
　　“那他们要首先针对你吗？”曹晟担忧地问道。
　　李延庆淡淡一笑：“抓住我后他们就起兵，我想应该是这样！”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延庆想了想，又问张顺道：“这支水军有没有办法解决？”
　　水军横在江面上，虽然也可以绕过去，但江宁到润州一线是极为重要的战略要地，就算自己绕过去，物资船和运粮船也绕不过去，解决掉这支水军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张顺微微一笑道：“都统可知雷德为何不敢将势力扩张到长江中游？”
　　“为什么？”李延庆一时不解。
　　旁边莫俊忽然笑道：“莫非是他们畏惧嘉鱼县水军？”
　　李延庆顿时想了起来，自己当年在嘉鱼县还留了一支地方水军乡兵。
　　“真是这样吗？”李延庆好奇地问道。
　　张顺点点头，“雷德两次想西扩，都折在嘉鱼县水军手上，他弟弟雷武就死在嘉鱼县。”
　　李延庆大喜过望，他真没想到自己创立的这支水军还存在，他又连忙问道：“这支水军现在有多少人，多少船只？”
　　“回禀都统，这支水军现在改名为鄂州水军，是鄂州的乡兵，人数大约在八百人，大小船只有一百五十艘左右。”
　　李延庆眉头一皱，“刚才你说雷德已扩军至三千人，在太湖练兵，有船只几百艘，鄂州水军的实力现在能和他们一战？”
　　“以雷德现在的实力，确实有点困难，不过我可以找一些道上的朋友加入，再加上卑职的旧部，可以和他们一战。”
　　李延庆当然知道张顺所说道上之人是什么意思，就是指水贼，虽然他可以不拘小节，但一些原则性的问题他必须说清楚。
　　“你的朋友肯来助战我当然很感谢，但我也不想将来被官场对手抓住把柄，你看他们有没有招安的可能？”
　　张顺想了想道：“他们从前曾经被朝廷招安过，后来朝廷言而无信，又说招安，我就怕他们心中有抵触。”
　　李延庆心中一动，连忙问道：“莫非他们曾经是梁山军？”
　　张顺点点头，“正是梁山军旧部，为首是三兄弟，姓阮。”
　　李延庆大笑，“难道是阮小二，阮小五和阮小七？”
　　张顺愕然，“都统认识他们？”
　　“我当然认识，尤其是阮小二，和我有旧，他们现在哪里？”
　　“就在楚州！”
　　楚州就在扬州的北面，骑马一天就可以抵达，李延庆当即写了一份调兵军令，令手下加急赶往鄂州送信调兵，他又令扈青儿率五十名女兵留在扬州保护两位帝姬，让曹晟协助知州韩宝林稳住扬州局势，他自己则和张顺率三百骑兵连夜赶往楚州。
　　……
　　楚州从隋唐时期起便因运河的开通的繁荣起来，日益发达的运河经济使楚州千帆相接，四时不断，故白居易有诗它为“淮水东南第一州”。
　　楚州内陆河网密布，有洪泽湖和射阳湖这样的大湖，海边又有大片滩涂，目前是宋朝重要的盐产地，淮南东路的提举茶盐司就设在楚州，这里不光有官盐田，更多的是民盐田，宋朝鼓励私人资本进入工商业，使民盐业十分发达，不过自古以来盐都是由朝廷专卖，目前民盐也由朝廷统一收购，再转卖给盐商，中间的差价就是朝廷所收的盐利。
　　“阮氏三兄弟目前公开的身份便是楚州的大盐田主，拥有盐田数千顷，但只有我们行内人知道，楚州小盐会的背后就是这三兄弟。”
　　楚州的盐会有两个，分别叫做大盐会和小盐会，大盐会又叫盐商会，是民间的自发组织，以盐商为主，受提举茶盐司管辖，严格说起来属于半官半民的组织，而小盐会又叫盐帮会，实际上就是私盐贩子的组织，隋唐时又叫盐枭，元末张士诚就是一个著名的盐帮头目。
　　“既然是私盐贩子的组织，那手上一定有武装，对不对？”李延庆笑问道。
　　张顺点点头，“确实有，是一支八百人的水军，大小船只三百艘，据说是阮氏三兄弟从梁山带出来的，这支水军很善战，不过他们没有打家劫舍，也没有拦路抢劫商船，更重要是官府打不过他们，所以官府对他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那这支水军平时做什么？”
　　“主要是保护财产，还有就是护送一些重要的盐帮船只进出楚州。”
　　李延庆点点头，“他们三兄弟现在都在海边吗？”
　　张顺一指前面的宝应县城笑道：“他们现在就住在前面的县城内。”
　　见都统有点不明白，张顺又笑着解释道：“阮氏三兄弟的母亲身体不太好，住在海边对老太太不适合，三兄弟都是至孝之人，所以便在宝应县修建了一座大宅子，三兄弟便以大盐田主的身份住在这里。”
　　这时，李延庆心中已经有了方案，他笑了笑，加快马速向前方县城奔去。
　　……
　　宝应县是一座小县，不过它紧靠运河边，运河经济也颇为发达，主要是仓储、修船、客栈、酒楼、妓馆等等行业店铺众多，张顺没有进城，而是在县城以北约三里处停下，这里绿柳成荫，环境清幽，一条小河直通运河，在小河边有一座白墙黑瓦的大宅院，占地至少有二十余亩，刚修了没几年，门口就是一座码头，码头上停了七八条小船。
　　“都统，就是这里了！”
　　张顺翻身下马，上前去敲门，李延庆让骑兵不要靠近，以免对方误会，他也慢慢走上前，只见门口上挂了一块牌匾，上写“阮府”二字。
　　这时侧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老者探头看了看，“你们找谁？”
　　“文叔，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阿顺啊！”
　　老者顿时认出了张顺，笑道：“原来是顺哥儿，好几年没见了，都快认不出了。”
　　他又看了看李延庆，“这位是——”
　　李延庆笑道：“我是二爷的旧识，来看望一下他。”
　　“原来是二爷的朋友，两位请进吧！”
　　李延庆和张顺走进了院子，管家又探头看了看周围，这才把门关上。
　　“两位请随我来！”
　　管家带着两人向客堂走去，张顺笑问道：“三位主人都吗？”
　　“二爷和五爷在家，七爷去盐场了，不过今天也应该回来。”
　　两人走进客堂，管家请他们坐下，又令丫鬟上茶，他笑道：“两位稍坐片刻，我去禀报五二爷！”
　　这时，张顺低声问道：“听说都统也参与剿灭梁山军，是真的吗？”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梁山军溃败，一半是我的原因，怎么，有问题吗？”
　　“主要是当时朝廷出尔反尔，就怕他们对朝廷招安没有信任了。”
　　“这个只能谈谈再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急着有人大笑道：“哪阵香风把顺龙王吹来了？”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走进了客堂，他皮肤稍黑，长一张方脸，目光炯炯，李延庆一眼便认出他，正是阮小二。
　　阮小二走进大堂，大笑着和张顺拥抱一下，又望向李延庆，他不由稍稍一怔，笑问道：“这位朋友好像有点眼熟，我们在哪里见过？”


第0816章 阮氏三雄（下）
　　李延庆微微一笑，“政和六年，五爷可去过相州汤阴县？”
　　“政和六年？”阮小二低头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是的，那年他是和宋公一行人去了汤阴县，去寻找扈诚加盟梁山。”
　　但眼前李延庆他却想不起来了，阮小二歉然道：“政和六年是去过汤阴县，但时间太久远，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了。”
　　“那天是春社，二爷和五爷摆了一个射箭摊子，可是输给我十两银子。”
　　阮小二正好想起那年在汤阴县遇到了少年时代的李延庆，此时李延庆一提醒，他猛地想了起来，顿时脸色一变，后退两步，“你……你是李延庆！”
　　李延庆微微一笑，“所以我说和阮二哥是旧识。”
　　阮小二脸色阴沉下来，若是从前，他就算不杀李延庆，也会将李延庆乱棍赶出去，但他想起李延庆现在的身份，不是自己惹得起，他便冷冷道：“李太尉光临寒舍，岂是我等小民承受得起，请李太尉自重。”
　　李延庆却不生气，依旧笑眯眯道：“我只是来找老朋友叙叙旧，阮二哥言重了。”
　　旁边张顺也道：“二哥，你总不会连小弟也赶出去吧！”
　　张顺对阮小七曾有救命之恩，这个面子阮小二拉不下去，他只得坐了下来，但脸上依旧没有笑容，半晌道：“李太尉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延庆问道：“我记得阮二哥当初也被朝廷招安了，封为指挥使吧！现在怎么……”
　　阮小二冷笑一声，“那是我们太蠢，居然相信朝廷的话，是，当初是封我们为指挥使，现在我还是奉义郎，但有意义吗？一个虚职就把我们打发了，当初承诺的县令在哪里？承诺的厢军指挥使在哪里？”
　　李延庆沉吟一下，“这应该是和宋江再次造反有关系。”
　　“可宋公为什么造反，不就是因为承诺的东西朝廷没有兑现吗？”
　　李延庆摇摇头，“如果是这样简单，那为什么大部分梁山军将领都没有跟随他造反，阮二哥也不是同样没有跟随宋江？问题不是出在承诺没有兑现上，而是宋江的野心太大，大家都看出这一点，所以不愿再跟随他，朝廷也并非故意欺骗梁山军将领，宋江再造反时，大家都还在围剿方腊，正是因为宋江造反，朝廷才有了顾虑，不敢授予梁山将领领兵实权。”
　　“你这样说有什么依据？”阮小二没有像刚才那样口气生硬，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
　　李延庆缓缓道：“我的军队中也有几名梁山将领，像关胜和花荣，两人还曾是背叛朝廷投降梁山，可现在他们都是京兆军中偏将，正六品武将，还有燕青，他屡立大功，现在已是正五品统制，朝廷从未因为他们是梁山将领就歧视他们，阮二哥，我这样说，你应该明白了吧？”
　　李延庆的意思其实就是一句话，跟随我李延庆，包你升官发财！
　　阮小二冷哼了一声，“你是想让我象他们一样的跟随你？”
　　“应该说跟随我抗击金兵，保卫家园！”
　　张顺也劝他道：“二哥，我也因为金兵围城而跟随李都统保卫京城，你也知道我对朝廷从来没有什么好印象，我只是为了保家卫国，抗击金兵，如果将来有一天，金兵被彻底击败，我或许就会解甲归田，当个富家翁去。”
　　阮小二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以前的事情就算了，朝廷待我薄也好，厚也好，我已经不想计较了，但我们兄弟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再考虑为朝廷效力，李太尉请回吧！”
　　说完，他高声喊道：“上汤！”
　　阮小二下了驱客令，李延庆也只能起身告辞了。
　　……
　　出师不利，令张顺心情很沉重，出了阮府，他叹口气道：“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辜负了都统的期望，卑职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其实我倒不一定要阮氏三兄弟的水军，用点谋略也能击败雷德，只是我觉得他们三人武艺高强，就这样埋没有点可惜了。”
　　“那也没有办法，他们志不在此。”
　　李延庆点点头，准备离开，这时，门口码头上一艘客船靠拢，从船内走出几个老僧人，只见管家连忙开启大门迎了出来，“两位大师辛苦了，我家老夫人已经在佛堂等候多时。”
　　“阿弥陀佛，智光住持今天有事来不了，请转告老夫人，我们很抱歉！”
　　“那实在太遗憾了，请几位大师随我来！”
　　李延庆见管家和几名家人将两名老和尚恭恭敬敬请进院子，他眼珠一转，心中有了计较。
　　李延庆并没有立刻返回扬州，而是进了宝应县，来到县衙，知县和县丞慌忙迎了出来，李延庆被县官们恭敬地请进县衙，他坐下喝了几口茶，问道：“有个智光住持，你们听说过吗？”
　　王知县立刻陪笑道：“当然认识，是本县宝林禅寺的住持，寺院就在县城西面，如果太尉要找他，下官派人去把他请来！”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不用了，我只是随口问问。”
　　李延庆当即借笔墨写了一封信，让张豹去一趟宝林禅寺，把信交给智光大师，他则带着手下返回了扬州城。
　　……
　　入夜，阮小七从盐场返回府中，刚回来便被两个兄长叫了过去。
　　走进书房，阮小七见两位哥哥一脸严肃地坐在桌旁，不由挠挠头笑问道：“两位哥哥不是要审问小弟吧！”
　　“你坐下，和你说件事！”
　　阮小七略有点忐忑地坐下，阮小二缓缓道：“今天李延庆来找我了。”
　　“哪个李延庆？”阮小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旁边阮小五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有哪个李延庆？”
　　“就是刚当上太尉哪个？”
　　阮小七终于想到了，他又挠挠头问道：“他来找我们做什么？”
　　“他要我们出山跟随他，我和老五商议，应该是他看上我们的水军了。”
　　阮小七哼了一声，“官府把我们骗得多惨，还想让我们相信他？”
　　他见两个哥哥都没有说话，不由奇怪地问道：“难道二哥真的相信官府了？”
　　阮小二摇摇头，“官府当然不可信，不过平心而论，这个李延庆不算太坏，我知道关胜、花荣和燕青他们都跟随李延庆，混得确实不错，但现在我们要商议的问题是水军，我今天拒绝了李延庆，他会不会放过我们，我很担心这个。”
　　三兄弟都陷入了沉思，这时，外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当贼习惯了，从来就没想过是否对得起祖先！”
　　三兄弟吓了一跳，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进来，两名丫鬟一左一右扶着她，三兄弟连忙迎上去，“娘，你来做什么？”
　　老妪正是阮氏三兄弟的母亲陶氏，由于三兄弟父亲死得早，全靠他们母亲含辛茹苦将他们三人拉扯大，三人也事母至孝，从不敢违背母亲的话。
　　陶氏冷哼一声道：“我三次请智光大师上门说法，但智光大师从不肯来，今天智光大师宁可去城内给一家贫穷老夫妻说法，也不肯来我们家，我现在才知道，我三个儿子都是贼，难怪人家不肯来，我含辛茹苦养你们长大，却养了三个贼，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你们爹爹……”
　　陶氏越说越激动，最后掩面大哭，阮氏三兄弟都吓得跪在地上，半晌，等母亲情绪稍稍平息，三人才低头认错，“母亲，孩儿早已经洗手不干，接受朝廷招安，早已不是梁山盗贼了。”
　　他们不说还好，越解释，越是气得陶氏浑身发抖，指着三人骂道：“那你们的船队是什么？那些拿着刀子整天耀武扬威的人难道是官兵？你们真当我是傻子吗？”
　　三人顿时哑口无言。
　　今天下午，智光住持亲自登门向陶氏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不肯来阮府做法事的缘故，同时也建议陶氏深明大义，劝三个儿子为国效力，抗击金兵，赎清过去所犯的罪孽，同时也能光宗耀祖。
　　这时，阮小二见母亲快站不住了，连忙起身扶住她，将她扶坐下，这才再次跪下道：“母亲，我们现在做盐田生意，已经改邪归正，但就怕过去的仇家找上门，所以才养了一些武士，但也主要是为了自保。”
　　陶氏叹了口气，“二郎，五郎，七郎，你可以欺骗我，我也可以假装相信你们不是盐枭，是做正经生意，但你骗得过佛祖，骗过得菩萨吗？你们对得起死去的父亲，有脸去见阮氏的列祖列宗吗？”
　　说到这，陶氏颤巍巍站起身，含泪道：“我养了三个贼，就让我去下阿鼻地狱，一切罪孽让我来承担吧！”
　　阮氏三兄弟吓得抱住母亲的腿，“母亲，孩儿知错了，我们立刻改正！”
　　陶氏点点头道：“你们肯听为娘的话？”
　　三兄弟一起点头，“母亲的话，孩儿绝不敢违抗！”
　　“那好，你们明天收拾行李去投靠李太尉去，什么时候当上将军，就什么时候回来祭祖！”
　　阮氏三兄弟面面相觑，同时呆住了。
　　……


第0817章 三雄投效
　　李延庆又返回了江都县，既然双方已撕破脸皮，李延庆也没有什么顾忌，立刻下令已经抵达长江北岸的一万精锐之军立刻赶往扬州，同时下令驻扎在淮河北岸的一万后备军也赶来扬州集结。
　　虽然李延庆相信智光大师不会让自己失望，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次日一早，阮氏三兄弟便赶到了江都县。
　　李延庆闻讯从州衙里走了出来，只见阮氏三兄弟赤着上身，后背荆条跪在台阶前，见李延庆出来，阮小二惭愧道：“我们不知好歹，冲撞了李太尉，我们特来向李太尉请罪！”
　　李延庆连忙上前扶起阮氏三兄弟，扯掉他们后背的荆条，令手下拿衣服他们披上，他诚恳对阮小二道：“当年我虽年少，却和阮二哥一见如故，令我至今难忘，这次我是诚心邀请三位兄长出山报效国家，抗击金兵，也能建功立业，不让自己的一身武艺埋没。”
　　阮小二叹口气，“当年我们上了童贯的当，又被童贯陷害，李太尉扳倒童贯，也算为我们出了一口恶气，若太尉不嫌弃，我们兄弟三人愿效犬马之劳！”
　　李延庆大喜，连忙将阮氏三兄弟请进州衙，又向他们介绍了曹晟和莫俊，众人分宾主落座。
　　阮小二笑道：“我昨晚得到一个消息，吴琢父子在楚州被仇家所杀，真是大快人心啊！”
　　李延庆好奇地笑问道：“二哥和吴琢有仇？”
　　旁边阮小七接口道：“我们去年一支船队被他扣住，后来我们拿一万贯钱来赎船队时，发现船内的两百斤龙涎香没有了，价值五万贯钱，后来我们前来江都找他理论，被他打伤了五个兄弟，这口气我们咽不下，本打算今年来报仇，没想到已经被太尉解决了。”
　　李延庆问旁边韩宝林，“这件事韩知州知道吗？”
　　韩宝林点点头，“确有此事，那两桶香就在他府中地库内。”
　　李延庆便道：“既然知道苦主，那就还给他们，不用没收官库了。”
　　“下官知道了。”
　　阮小二大喜，“多谢李太尉！”
　　李延庆微微一笑，“既然你们已经是我的属下，这些事情就是我的份内之事了，不用客气！”
　　一直没有说话的阮小五笑嘻嘻问道：“都统，扬州是要开战了吧？”
　　当年看见阮小五就是嬉皮笑脸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老样子，容貌也一点没变，李延庆也忍不住用一种调笑的语气反问道：“小五哥怎么知道？”
　　阮小五在十几年前被人称作小五哥，现在他已经三十五岁了，大家都叫他五哥，把“小”字去掉了，没想到李延庆还像当年一样叫自己小五哥。
　　这时，阮小七轻轻踢了他一脚，让他注意身份，阮小五这才醒悟，连忙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肃然道：“向家来找过我们，这件事二哥最清楚。”
　　李延庆一怔，向阮小二望去，阮小二点点头，“是向宗良的侄子，叫做向志，此人在一个月前找过我们，希望我们加入勤王大军，但被我一口回绝了。”
　　“那二哥怎么知道要开战？”
　　阮小二连忙道：“请太尉不要再叫我二哥，我真的承受不起。”
　　李延庆点点头，“那我就叫你阮二将军。”
　　“太尉叫我将军？”阮小二一脸惊讶。
　　李延庆淡淡道：“之前朝廷不是封你们偏将指挥使吗？我就从这里开始给你们确定官职。”
　　阮氏三兄弟心中都十分感动，朝廷免了他们指挥使之职，但李延庆却不承认，又重新把他们的官职接上了。
　　“阮二将军继续说说开战之事。”李延庆笑着提醒他们道。
　　阮小二拍拍自己脑门，自嘲地笑道：“整天就想着升官发财，把正事给忘了。”
　　四周众人都会意地笑了起来，阮小二这才继续说：“在向志找我们第二天，雷德也来找我们，此人原本是长江水贼，几个月前被官府收编了，他一心想吞掉我们的船队和士兵，便向我许诺，他会建议封我为水军副将，或许是他太急于吃掉我们，向我泄露了不少秘密，其中就包括他们准备讨伐朝廷，另立新帝，所以我们就知道要开战了。”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你说得没错，确实是要开战了，而且雷德的三千水军已经出现在长江上，准备拦截我，我已派人去调鄂州水军过来，但力量还是不足，我希望你们的八百精锐能够加入，正式成为我麾下的水军。”
　　“李太尉看得起我们，是我们的荣幸，我出发前已经下令士兵和船只都前来扬州，估计今天下午就会抵达江都，到时卑职把军队正式交给太尉。”
　　李延庆笑道：“只是交给我整编，等歼灭了雷德的水军，我会把它和鄂州水军合并起来，成立一支新水军，这支水军的统制就由阮二将军担任。”
　　阮小二异常激动，连忙单膝跪下行礼，“卑职绝不辜负太尉的期望！”
　　阮小五和阮小七也跟着跪下，李延庆连忙扶起他们，安抚他们几句，又让亲兵带他们去更换军服，李延庆对张顺笑道：“他们本身就有招安官职，起点比较高，但你也不用失落，等剿灭雷德后，我也升你为统制！”
　　张顺大喜，“多谢都统提携！”
　　李延庆拍拍他的肩膀，“把你的手下召集起来，这次攻打雷德，你要再立奇功。”
　　……
　　赵佶在江宁府避难时，江宁府曾一度成为江南各州的政治中心，赵佶在这里下达了无数条上皇令和任免书，深刻地影响了江南各州的官场。
　　虽然赵佶北上被金兵掳走，但江宁府的政治影响依旧存在，这次江南各州军队以勤王名义集结，便放在了江宁府。
　　军营位于江宁府城东，距离长江不到十里，占地数千亩，由数千顶大帐组成，驻扎军队八万人。
　　这八万人来源比较复杂，有赵佶在江宁府新募集的两万军队，没有来得及带走，还有三大外戚庄丁转化而来的一万军队，但最多的还是由各州厢军集结起来的五万人，使总兵力达八万人之多。
　　这支军队的主帅名叫向发，是向宗良的侄子，年约四十余岁，官任上将军、宁海军节度使，也曾在禁军中担任厢都虞侯等高官。
　　军队副将却是大将刘延庆，刘延庆跟随太上皇赵佶以及禁军主帅高俅南下江宁府，他负责招募并训练两万新军，所以赵佶北上时，他没有率军跟随，而是继续留在常州训练新兵。
　　由于刘延庆在军中威望颇高，向宗良两次前来拜访他，并许以重利，最终说服了刘延庆加入拥嫡派，所谓拥嫡派就是支持大宁郡王登基，听起来名正言顺，实际上是关系到三大外戚的核心利益，以至于到了他们不惜以造反的方式来和朝廷对抗。
　　三大外戚之所以敢冒险一掷，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朝廷兵力太少，也只有七八万人，虽然西军还有十万人，但被西夏牵制而无法调动，加上京师财政匮乏，使三大外戚看到了重立新君的机会。
　　中军大帐内，向宗良大大咧咧地坐在帅位上，他是向太后之弟，极得赵佶恩宠，虽然不姓赵，但因为他有外戚身份，使他成为宋朝极少数生前封王之人，他被封为永嘉郡王，他兄长向宗回也是生前被封为永阳郡王。
　　主帅向发坐在一旁，副将刘延庆则坐在向发对面，下面还有数十名大将。
　　“我刚刚得到情报，扬州通判吴琢父子被仇家所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李延庆公报私仇，但现在看来，应该是李延庆发现了吴琢的身份，所以找借口杀了吴琢。”
　　向宗良说到这，他看了一眼向发，见他欲言又止，便问道：“向帅想说什么？”
　　向发欠身问道：“刚才殿下说李延庆发现了吴琢的身份，难道我们的计划被李延庆看破了吗？”
　　“很有可能！”
　　向宗良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众人，又继续道：“李延庆并没有渡江，而是又重新返回了扬州，他一定是意识到了危险，而且根据江北的情报，江北出现了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约一万人，我们认为这就是李延庆带来的军队，或许他早就有防备，也或许他是为了剿灭方腊余孽，但原因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应对？我们已经商议过此事，但现在我想听听在座诸位的意见。”


第0818章 发现破绽
　　向发身为主帅，当然是他第一个起身汇报，“郡王殿下，扬州的厢军已经调来江宁府，现在江都城内空虚，无兵驻守，不如我们直接发兵夺取江都，活捉李延庆，殿下，这是一个机会，机不可失！”
　　“万万不可！”
　　刘延庆起身道：“我们现在防御占优势，既有长江上的水军封锁，又有长江南岸的地利优势，如果我们北上，反而没有了退路，极容易造成全军覆没，请大帅三思！”
　　向发十分不满道：“让我们全军覆灭，也必须对方有军队才行，现在扬州无兵，江都又是空城，李延庆最多把楚州的一千厢军调来，这一千厢军能让我们全军覆灭？”
　　这时，向宗良摆了摆手，叹口气道：“向帅的方案本身不错，可惜我已经错过了良机。”
　　他见众人不解，又道：“李延庆借口坐赃罢免了吴琢，并让人冒充仇家杀了吴琢父子，所有人都认为李延庆是在公报私仇，因为吴琢之子之前得罪了李延庆，连我也是这样认为，可现在看来，这只是李延庆的一个障眼法，先骗过我们，让我们以为他只是为了发泄私怨，并没有发现江宁聚兵之事，然后立刻秘密调兵，让一万军队火速集结扬州，我也是刚刚得到一万军队已经抵达江都的消息，我才知道上了当，错过了李延庆身处江都空城的机会。”
　　“李延庆的军队已经抵达江都了吗？”众人都吃了一惊。
　　向宗良点点头，“不仅一万军队抵达江都，还有楚州阮氏三兄弟也投靠了李延庆，他们手上有一千水军，两百多艘战船，这也是我来军营的原因，各位要准备备战了。”
　　向宗良说了几句便匆匆走了，送走了二叔，向发坐回了帅位，他看了一眼大帐内的将领，缓缓道：“郡王殿下刚才告诉我，虽然兵力不多，军队集结尚未到位，一时半会儿不会南攻，但我们的防御必须要做好，雷将军！”
　　立刻从将领中站起身一人，此人正是水军统领雷德，曾是长江下游赫赫有名的水贼，长得身材魁梧，虬须浓眉，满脸横肉，相貌十分凶恶，他是向宗良亲自说服，许诺他为郡公，封大将军，才使雷德率众投降。
　　目前雷德手下有水军三千人，大小战船数百艘，由于宋朝的水军都调去黄河，而且战船都被金兵缴获，使得山中无虎，猴子称霸，雷德的水军已经长江上最大的一支水军。
　　雷德走出来，躬身行一礼，“卑职在！”
　　向发点点头，“虽然李延庆暂时不会进攻，但要防止他偷袭，如果对方偷袭，十有八九就是针对水军，所以你那边要格外当心。”
　　“卑职明白，卑职会加派人手巡逻水寨！”
　　……
　　江宁府水寨就位于城外长江边，这座水寨是在朝廷剿灭方腊造反时修建，当年水军战船足有数千艘，使水寨面积占地极大，沿岸长度足有十几里，四周打下密集木桩，一般小船也难以驶入。
　　不过雷德的船只只有数百艘，水寨太大他用不了，也难以防范，雷德便用木桩将水寨一隔两段，他自己只用其中一半。
　　水寨主要是存放战船，但岸上依旧有一座旱寨，是士兵的驻扎之地，三千水军士兵便驻扎在岸上。
　　入夜，江水拍打着堤岸，一轮残月在乌云中时隐时现，江面上黑漆漆一片，偶然又泛起暗银色的光波，水寨内不时有巡逻的小船驶过，戒备十分森严。
　　此时在水寨外面的木栅边，隐隐有两个黑影，这是两名身穿黑色水靠之人，他们头露在水面上，利用木栅的掩护观察水寨内情景，当一支巡逻船队从他们前方驶来，两人立刻沉下水，水面上只有两根细细的芦管，紧靠着木栅，这两根芦管太细，别说被木栅挡住，就算船只在眼前也很难发现。
　　巡逻船队很快便从他们面前驶过，当船队远去，两名探子慢慢露出头，对望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了惊疑之色，今晚的巡哨明显比昨天加强了，难道雷德发现了什么不成？
　　这时，一名探子指了指西南角，另一人会意，他们昨天发现一个小小的防御破绽，但今天破绽居然还在，说明对方确实是忽略了。
　　两人随即潜入水中，向长江深处游去，很快，他们便上了接应的小船，小船调头向对岸驶去。
　　……
　　军衙内，李延庆听完两名探子的汇报，眉头不由一皱，“你们是说对方突然加强了警戒？”
　　“启禀太尉，白天我们发现对方还没有那么多巡哨船，但到了夜里就忽然增加一倍。”
　　“会不会是晚上特地增加了防御？”旁边阮小二问道。
　　为首探子摇摇头，“昨天的巡哨和今天白天一样，就是到了黄昏时，巡哨船只忽然加倍，就好像听到了什么消息一样。”
　　李延庆沉吟一下，问张顺道：“鄂州那边水军有消息吗？”
　　张顺小心翼翼道：“从我们这里去鄂州，最快的船也要四五天，我估计他们今天才收到出兵调令，卑职觉得问题应该不是出在鄂州那边。”
　　这时，阮小五接口道：“应该是对方在扬州有探子，我们船只抵达江都，对方必然知道了，怕我们偷袭，所以加强了戒备。”
　　李延庆也觉得阮小五说得有理，应该是这么回事。
　　他想了想又问道：“你们都是水中豪杰，如果偷袭水寨，你们认为最大的难度在哪里？”
　　张顺比较了解李延庆，问道：“都统的偷袭是指火攻？”
　　李延庆点点头，“我确实是指火攻。”
　　阮小二沉思一下说：“对方防御得这么严密，最大的麻烦恐怕就是怎么把引火之物运入水寨，如果强行突破，对方水寨太大，作用也不会太大。”
　　这时，两名探子对望一眼，为首探子道：“我们还发现了对方一个破绽，可能对火攻有利。”
　　李延庆大喜，居然有破绽，他连忙道：“快说，你们发现了什么破绽？”
　　……
　　两名探子发现的破绽位于西南角，这里停放着数十艘千石战船，雷德的破绽就是这几十艘千石战船距离水寨栅栏太近，只有几百步左右，虽然几百不也不算近，还是有一点距离，但这和动辄几里的距离相比，就不值一提了。
　　造成这个破绽的原因并非雷德经验不足，而是因为水文限制，一般千石战船都会停在江中，而雷德因为军队数量不足，无法做出大规模的警戒，所以将船只都靠岸停泊，这样不仅水中巡哨可以观察防御，岸上的巡逻队同样可以兼顾，可谓一举两得。
　　但有得必有失，这几十艘千石战船因为吃水较深，别的地方水位稍浅，容易造成船只搁浅，而只有西南角这片水域比较深，可以停靠千石战船，所以导致它们距离栅栏就比较近了。
　　这个破绽雷德其实也知道，但两厢取其利，还是决定将船只全部靠岸，至于这个破绽，他决定用加强哨兵的方式来解决。
　　他在这几百步的距离内放了三艘固定哨船，一共二十人，昼夜不断地监视栅栏外围。
　　时间又到了夜里两更时分，和昨天时隐时现的月色相比，今晚的月色还不错，月朗星稀，整个水寨内抹了一层淡淡的银色，水面上闪烁着点点波光，三十多是哨船在水寨内不停地来回巡逻，岸上也有数百哨兵在来回巡逻。
　　就在这时，最东面的围栅旁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警钟声，“当！当！当！”警钟急鸣，江面上忽然出现几艘火船向最东面的栅栏冲来。
　　所有的士兵都纷纷向东面奔去，西南角的几艘固定哨也按耐不住，驶离了岗位，向东面支援而去，岸上的哨兵也早已奔向东面。
　　就在哨兵刚刚撤走，三艘小船便在栅栏外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他们有士兵斩断栅栏，满载火油的三艘小船进入了水寨，迅速向几百步外的千石战船冲去。


第0819章 鸭子变鸡
　　雷德当然也在大营内，他听说敌军火船来袭，急忙奔出大营，骑马向水寨东面奔去，此时吹的是东面，船借风势，烈火熊熊，两艘火船来势凶猛，轰地撞断了栅栏，向水寨内冲去，数十艘哨船列一排拦截，火船来势虽凶猛，可惜数量只有两艘，很快便被十几名水鬼拦截住了，进入水寨也才一百余步。
　　水鬼很快便凿穿了船底，两艘火船进水，迅速沉没了，水面上只剩下一些火星。
　　当雷德赶到最东面岸边时，危机已经解除，有人跑来向雷德汇报了情报，雷德眉头一皱，这是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李延庆什么意思，测试自己的防御？
　　正不解之时，一名士兵叹息道：“运气还好，从东面杀来，要是从西面杀来，恐怕已经接近大船了。”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雷德的脑海，他大叫一声，“不好！”
　　他大吼道：“所有人去西面，快去！”
　　他已经意识到，这是李延庆的声东击西之计，西面极可能要出事了。
　　就在这时，水寨内忽然火光大作，西面大船停泊处，以及中部两处主力战船的停泊处都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势蔓延得极为迅猛，仿佛整个水面都在燃烧，雷德惊呆了，他竟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身后忽然也传来一片喊声，雷德回头，只见大营内也燃烧起来东、西、南三面起火，火借风势，吐着火舌向岸边席卷而来，大营内士兵四散奔逃，极为狼狈。
　　“将军，快把船只解开进入江中，要不就全部烧毁了！”一名偏将奔来大喊道。
　　雷德叹了口气，对方已经料到这一点，所以才袭击大营，现在大营内乱成一团，怎么组织士兵，但死马也要当活马医，雷德立刻下令敲响出征鼓。
　　“咚！咚！咚！”
　　出征鼓敲响，所有水军都要上船，但混乱中，只有不到千名士兵向岸边奔来。
　　此时烈火焚江，整个军营内的数百艘船几乎都被军营吞没，只有最东面的五十几艘五百石战船暂时没有被大火波及，但看火势发展，火油很快就会烧过来。
　　士兵们纷纷上船，连船帆也来不及拉起，解开缆绳，撑船便走，五十几艘战船陆陆续续驶离水寨，向江中行去。
　　这时，长江水面上的阮氏三雄率领一百多艘战船已经等待多时，见水寨中有不少船只逃离出来。
　　等五十余艘战船都离开水寨，阮小二一挥手，兄弟阮小七率领三十艘快船向水寨大门驶去，截断了敌军战船的退路，阮小二大喝一声，“出击！”
　　“咚！咚！咚！”出击的战鼓声在江面上敲响，一百余艘战船从四面八方向敌军战船杀去。
　　……
　　天渐渐亮了，两千余士兵站在岸边，呆呆地望着江面，此时水寨和旱寨的火都早已熄灭，旱寨被烧成白地，由于水寨先出事，很多士兵都被惊醒，所以当旱寨起火时，士兵们大多逃出了营帐，只损失了五十余人。
　　但水寨的损失更为惨重，没有逃出水寨的数百艘战船，只有三十余艘哨船没有被波及外，其余战船全部被烧毁，岸边堆满了烧成黑炭的船身，半截在水中，半截露在水面上，冒着腾腾白气。
　　而逃出水寨的五十余艘中型战船也遇到了阮氏三雄的围歼，被击沉七艘战船外，其余战船全部被俘虏，带去了长江北岸。
　　这个结果令所有士兵心中都异常苦涩，他们几百艘战船最后只剩下三十五艘哨船，堂堂水军变成了步兵，用江南的俗语，这就叫“鸭子拔毛变成鸡”。
　　雷德更是心如死灰，没有了战船，他的爵位，他的大将军，向家还会给他吗？
　　这时，主帅向发在数十名骑兵护卫下赶到了水军旱寨，向发昨天晚上就知道水寨出事了，但他不敢过来，担心半路遭遇伏击，只有等天亮后才匆匆赶来。
　　水寨内的惨况令向发怒火中烧，自己前天下午还反复叮嘱雷德，让他注意防范，不要被敌军偷袭，但才过了一天，就真的被李延庆偷袭了，自己说的话雷德当成耳旁风了吗？
　　“大帅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雷德也看见了向发，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参见，“卑职有罪，请大帅处罚！”
　　“你是有罪，我也绝不轻饶，但我要知道，现在还剩下多少战船？”
　　雷德半晌才小声道：“还剩下三十五艘哨船。”
　　“什么！”
　　向发眼前一黑，几乎摔下马来，他怒急攻心，用马鞭指着雷德令道：“给我拿下，就地斩首！”
　　几名亲兵将雷德按倒在地，雷德急得大吼：“这些都是我的船只，船只被烧毁，是我个人的损失，凭什么杀我！”
　　旁边参军孙礼低声劝道：“大帅，这些水军都是雷德的人，杀了雷德会影响士气，再说也无法向郡王交代，不如先暂时饶他一命，让郡王来发落。”
　　向发忍住气，又一摆手，士兵们放开，雷德爬起身整理一下军服，怒视向发，向发咬牙道：“你不是我招募，所以我也不杀你，但我会禀报郡王，让郡王来发落你！”
　　说完，向发大喊一声，“我们走！”
　　他调转马头向军营外奔去，雷德望着他们远去背景，重重啐了一口，又咬牙切齿道：“向发，你给我等着，不报今日之辱，我就不姓雷！”
　　……
　　就在阮氏三雄率领千余手下将五十艘战船和数百战俘带回江都县之时，从淮河赶来的一万军队也抵达了江都县，江都县的军队已有两万人，都是李延庆的京兆军精锐，由刘錡和王贵各率一万军，其中还有三千骑兵。
　　与此同时，三千艘船只满载着南迁的百姓也抵达了江都县，陆地上还有源源不断赶来的数十万南迁百姓，李延庆令军队在江都城外搭建大营，让百姓们暂住，他需要用这三千艘船只运送军队过江。
　　次日上午，李延庆率领两万军队来到了长江边，数千艘船只都停泊在靠近长江的运河内，等待着士兵上船，李延庆现在还需要得到对岸的情报，按照约定，燕青应该在上午发一份鸽信到江都来。
　　这时，一名骑兵从江都城方向疾奔而至，远远便高声喊道：“紧急情报！”
　　报信兵拿的是红色的鸽信信筒，这表示有紧急军情发生，李延庆心中也有点担心起来，很可能江宁府的军队开始向润州进发了。
　　李延庆抽出一卷细绢，里面只有短短数语，却让他脸色变得不太好。
　　“都统，是江宁府军队赶来润州了？”刘錡走上前低声问道。
　　李延庆摇摇头，“江宁府的军队没有动，是杭州那边又有三万军队正向这边赶来，现已抵达苏州。”
　　“怎么会还有军队？”刘錡着实想不通。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这应该是三家外戚新募的军队，不过他们目标应该不是我们，而是打算在歼灭我后，集结大军向京城进发。”
　　“那我们需要再等一等吗？”
　　“不用等！”
　　李延庆果断地说道：“从苏州过来至少还有两天时间，如果江宁府军队按兵不动，我们就先干掉这支军队。”
　　他随即转身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开始渡江！”
　　早已在运河便集结待命的两万京兆军士兵纷纷列队登船，一艘艘满载士兵的大船从运河驶入长江，向长江对岸的润州丹徒县驶去，而后面运载着粮食军资的小船队也跟着出发了，大江上一时千帆如云，万舸争流，无数船只竞水南渡，显得蔚为壮观。
　　……
　　就在两万京兆军开始南渡之时，江宁府的军营帅帐内，主帅向发和副帅刘延庆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向发主张按兵不动，以逸待劳，而刘延庆则极力主张赶往润州，对李延庆的军队实施半渡而击，两人意见完全相反，大帐外的将领都听见了他们的争吵声。
　　“刘副帅，我要再次提醒你，我们的军队是八万人，而对方只有两万人，加上北上的援军，我们兵力五倍于对方，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李延庆放进来，然后我们关门打狗，我们去润州只会将对方惊吓而退，这不是我们的目标。”
　　“我也同样要提醒你！”
　　刘延庆的声音响如惊雷，将帐外的大将们震得心惊胆战。
　　“李延庆的军队叫做京兆军，有一半是他在京兆府自己掏钱招募的精锐之军，另一半则是跟随他南征北战的老兵，在太原城和开封府两次击败金兵，战斗力远远超过一般禁军，你把他放进江南，就是把一头狼放进了羊圈，你一定会追悔莫及的。”
　　“我们的军队也是长期训练的精锐，不是连辽国老弱军都打不过的所谓禁军，我们以五对一，怎么可能战胜不了李延庆？”
　　“那是你狂妄自大！”
　　“刘延庆，你竟敢侮辱主帅，给我滚出去！”
　　帐帘一掀，只见刘延庆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吓得众将纷纷闪开一条路，让满脸怒火的刘延庆离去。
　　向发慢慢走到帐门口，目光阴冷望着刘延庆背影，他一直不明白叔父为什么极力招揽刘延庆，就因为刘延庆手中有两万新兵吗？
　　刘延庆性格骄傲，一直瞧不起自己，叔父偏偏把此人找来给自己添堵，军令如山，哪有大将敢和主帅顶撞的道理。
　　若不是刘延庆手中的两万精锐，自己非下令将他推出去斩首不可。


第0820章 不走常规
　　李延庆并不了解向发有诱敌深入后再断其后路的计划，但李延庆也有明确的战略方案，两万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便全部渡江，又在丹徒县休整了一夜，两万京兆军却不理睬江宁府的江南军，李延庆立刻率军挥师南下，向常州进军。
　　向发似乎已经预料到李延庆会直接南下，这也是他期望的，李延庆孤军深入，太过于冒险，最终必会被自己歼灭。
　　就在李延庆出兵南下半天后，向发也下令出兵，他率领九万江南军沿着官道向常州方向杀去。
　　宋朝的常州和唐朝常州管辖范围相仿，包括今天的江苏常州和江苏无锡两市，历史上便是江南地区著名的上州之地，经济发达，人口众多，尤其盛产粮食，从三国时代开始，这里便是军队的屯田之地。
　　两万京兆军沿着运河南下，运河内是一支由五百艘拖船组成的船队，船队中有粮食、兵甲、火油以及各种火器，这是李延庆为了防止官仓粮食空虚，又不想掠夺民粮，所以才事先做好了后勤准备。
　　军队行军速度很快，仅仅一天时间便进入了常州地界，这时暮色已降，李延庆下令全军原地驻军。
　　李延庆刚刚得到燕青派人送来的情报，江宁府军队也已经出发了，比自己晚半天左右，而从江宁府到常州最快也至少要一天时间，如果江宁府军队不休息，连夜行军，那么他们会在明天中午追上自己，不过那时对方体力严重透支，应该已是强弩之末，正好给自己以逸待劳，迎头痛击。
　　如果对方也宿营休息，那距离自己的时间还是一天，正好可以让自己解决掉北上的三万新军。
　　军队没有携带营帐，此时江南的天气已经略有点炎热，夜间不需要营帐，士兵们用毯子包裹便可以入睡了，不过另一个烦恼却摆脱不掉，那就是蚊子出现了，一个晚上，不停听见士兵低低咒骂声和拍打蚊子的声音。
　　次日天不亮，低沉的号角声吹响，士兵们纷纷从熟睡中惊醒，跑去河边洗漱，又聚在一起喝热汤，吃干粮。
　　行军时间仓促，除了晚上会埋锅造饭外，白天时间则用干粮充饥，不过京兆军的干粮还不错，每个士兵都有馒头、小葱碎肉和酱包，另外早上还提供热腾腾的肉汤，用馒头夹着碎肉和酱，再喝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士兵们基本上没有什么怨言，连主帅李延庆吃的也是同样的干粮。
　　就在士兵们聚在一起吃干粮之时，李延庆接到了燕青的情报，对方昨晚也宿营了，似乎并不急于追赶。
　　“都统，对方似乎并不急于和我们作战？”王贵走上前低声道。
　　李延庆笑道：“对方的意图很明显，希望我们孤军深入，反正我们军队不多，只有两万人，到时十万大军夹击我们，我们兵困无援，最后全军覆灭，这就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
　　王贵迟疑一下道：“可是……我们军队确实不多，如果是三万人，那就完全不惧他们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我们有三千骑兵，对方却没有骑兵，我们还有震天雷，对方也没有，这些都是我们优势，何况我从未考虑过与对方进行大战，到时是我拖死他们，而不是他们拖死我。”
　　“卑职明白了！”
　　李延庆拍拍他的肩膀，“三千骑兵我就交给你了。”
　　王贵点点头，转身走了，李延庆随即下令：“传令三军，启程出发！”
　　大军迅速列队，出发南下了，五百艘拖船也跟随军队南下。
　　……
　　大军沿着运河一路南下，中午时分大军过了州治晋陵县，黄昏时分，大军抵达横林镇，这里距离无锡县约三十里，李延庆下令士兵原地休息，士兵们纷纷埋锅造反，准备好好饱餐一顿。
　　与此同时，几艘快船已经过了无锡县，这是张顺率领十几名手下沿着运河先一步寻找北上新军的踪迹，从时间上算，这支三万人的军队应该也进入了常州，但快船已经离开无锡县三四十里，却依然没有发现这支新军的踪迹，前面再走十里便是苏州的望亭镇。
　　“将军，有点不符合常理了！”
　　一名手下疑惑地对张顺道：“两天前我们就知道这支军队进入苏州地界，怎么走了两天还在苏州，难道他们并没有沿着运河北上？”
　　张顺摇摇头，南北主官道紧靠运河，对方需要补给，应该也是用船，就算没携带后勤补给物质，那更要沿着主官道走，向西二十里外倒是有一条旧官道，但那边路况不好，又离运河和各个县城太远，补给不易，张顺觉得对方走那条官道的可能性不大。
　　这时，岸上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片刻，骑马之人靠近河边，向他们挥手，借助月色望去，正是他们之前派去前方探查情况的两名骑兵之一。
　　张顺连忙命令手下将船只靠岸，片刻，骑兵上前抱拳道：“骑兵将军，望亭镇发现了敌军三万主力，他们在望亭镇外驻营。”
　　“他们可有营帐？”
　　“有！携带了几百顶大帐，但没有营栅，部署了几百名外围巡哨，卑职是从水路靠近，没有被他们发现。”
　　骑兵将一幅地图交给张顺，“这是敌军的驻营图，请将军细查！”
　　张顺立刻留下两艘船继续去前方监视，他自己则调转船头向北边疾速驶去。
　　……
　　一更时分，张顺返回了京兆军驻营地，两万京兆军士兵依旧席地而卧，不过随军军医找到了大量艾草，士兵们临睡前用艾草汁液涂抹手和脸，有效地防止了蚊虫骚扰，士兵们睡得格外香甜。
　　在一片小树林内竖起了一顶行军帐，李延庆此时便在行军帐内拿着油灯仔细查看张顺送来的驻军地图，三万军队的驻营地在望亭镇西面，而运河在望亭镇东面，两者距离约有数百步，正好一座镇子将运河和军营隔开。
　　“从他们驻营的警戒程度来看，防御比较松懈，没有哨塔，大营四周也没有挖壕沟，外围警戒人数也比较少，说明对方并没有进入战争状态，应该还没有发现我们，太尉，这是我们的机会。”
　　说话的是副将刘錡，他跟随李延庆多年，也一样身经百战，作战经验十分丰富。
　　李延庆又仔细查看一下江南行军地图，他们现在距离望亭镇约六十里，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又不远，比较尴尬，如果步兵赶去偷袭，恐怕到了那边天色就已经大亮，有点得不偿失。
　　这时张顺道：“卑职乘坐快船，可以保证在四更时分赶到望亭镇，卑职觉得可以利用望亭镇掩护使用火攻。”
　　用火攻偷袭已是大帐内所有人的共识，他们带有火鸦，一里外便可以发射火鸦进对方大营。
　　李延庆点点头，“用火攻可以，但光用火攻，恐怕杀敌效果并不显著。”
　　这也是偷袭水寨的一个教训，他们火烧旱寨，结果基本上没有造成什么伤亡，必须有军队配合才有效果。
　　旁边王贵立刻道：“步兵来不及，可以用骑兵，卑职保证四更时分之前抵达望亭镇。”
　　李延庆迟疑一下道：“可骑兵的马蹄声太响，也容易惊动敌军。”
　　“骑兵可以绕道南下，另外骑兵都带有消音软布，在靠近敌军大营时放慢速度，并用软布裹上马蹄，对方就不会发现骑兵。”
　　李延庆沉思良久道：“确实机不可失，就按照以上方案，立刻行动！”


第0821章 先赢一局
　　王贵率领三千骑兵沿着十几里外的旧官道疾速南下，到了望亭镇以西，三千骑兵取出马蹄包，将战马的四蹄包裹起来，这种马蹄包是用五层软布缝制而成，主要作用倒不是消音，而是战马在冬天经过大河冰面用来给战马四蹄保暖，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它又确实可以给马蹄消音，可以用在骑兵偷袭上。
　　三千骑兵放慢速度，马蹄声低微，无声无息地在黑暗中向东移动，大约距离四更时分还有一刻钟时，三千骑兵进入了一片树林，穿过树林便可以看见两里外的敌军军营，朦胧月色下隐隐可以看见一座军营的轮廓。
　　骑兵停止了行动，躲在树林内静静等待出击信号到来，正如斥候带来的情报，这支三万人的新军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已悄然来临，他们并没有进入战时状态，只是在大营两三百步外部署了数十名哨兵，骑兵进入树林时不慎惊动了宿鸟，但并没有引起远处哨兵的警惕。
　　望亭镇是一座大镇，人口三百余户，以一条长街为中轴线，两边分布店铺、酒馆、客栈、脚店等密集商铺，还有镇上住户，还有几户属于大户人家，占地足有十余亩。
　　望亭镇也是因运河而兴盛，虽然这两年金兵入侵，使得北面运河沿途都衰败了不少，但江南却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商业依旧十分繁荣。
　　江南新军的大营就驻扎在望亭镇西面，距离望亭镇最大的一户人家的后院围墙只有不到百步，这里估计是放物资之处，大营外看不见人影。
　　四更时分，张顺率领十几名手下进入了大户人家，这家人的主人在苏州经商，这里是他的祖宅，府中没有人居住，只有一对看宅子的老夫妻。
　　老夫妻已被士兵提前送去客栈，宅内内再没有其他人，张顺直奔后宅，他心中也有点着急，已经到了约定的四更时分，这边还没有开始动手。
　　“将军，用火箭吧！”一名手下低声道。
　　用火箭虽然快，但效果并不太好，张顺虽然心急，但他也有自己的做事风格，张顺摇了摇头，“还是按照计划，现在就行动！”
　　张顺带着手下翻过围墙，迅速向军营靠近，当他们靠近最近一顶大帐时，忽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张顺一摆手，众人迅速躲在大帐背后。
　　张顺慢慢探头，这才发现两名士兵坐在大帐下聊天，看样子是巡逻士兵躲在这里偷懒，但又不敢真睡觉，所以才在这里聊天。
　　张顺回头给手下使个眼色，口型动了动，意思让士兵抓活的。
　　几名手下会意，他们从帐篷两边绕过，一起动手，将两名巡逻士兵按倒在地，拖进大帐内。
　　片刻，一名手下上前禀报，“已经问出来了，巡逻口令是‘平安无事’。”
　　张顺点点头，“既然有了口令，大家遇到情况就冒充巡逻士兵吧！”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他们都带有火折子和火把，很快，军营内四处起火，有士兵发现了异常，立刻敲响了警钟，“当！当！当！”警钟声大作。
　　王贵率领三千骑兵在远处树林中等待，四更时分已过，他心中也略略有些焦急，不过他也知道张顺是抓紧时间赶来，不一定能及时赶到，王贵便耐心地等待。
　　这时，有士兵低声喊道：“将军，起火了！”
　　王贵也看见了，只见远处大营内燃起几处火光，已经练成一片，这种情况下，军营一定大乱了，王贵心中大喜，立刻下令道：“出击！”
　　“呜——”低沉的号角声立刻吹响。
　　骑兵们早已取掉了包马蹄的软布，一个个虎视眈眈，跃跃欲试，当号角声吹响，三千骑兵一起杀出，如大河溃堤，急流奔腾，又如平地炸响的惊雷，轰隆隆向两里外的军营杀去。
　　此时军营内一片大乱，三万士兵被军营内的熊熊烈火吓得魂飞魄散，争先恐后向大营外逃去，四更时分正是睡得正香甜之时，在仓促中逃出，很多士兵连鞋都没有穿，更不用说披甲戴盔，携带兵器了。
　　当很多士兵庆幸自己从军营中逃出时，京兆军的三千骑兵杀到了，士兵四散奔逃，王贵大喊：“投降者免死，抵抗者格杀勿论！”
　　骑兵也跟着大喊：“投降者免死！”
　　三万士兵纷纷醒悟，连忙跪下举手投降，一时间，投降者跪满了旷野。
　　这时，王贵忽然看见一员骑马大将带着数十人匆匆向北逃窜，王贵心中大喜，立刻催马追了上去。
　　逃跑将领正是这次率军北上的主将朱洪亮，朱洪亮只有二十余岁，是朱皇后堂弟，原是东宫侍卫，赵桓登基后，他补了一个肥缺，出任杭州厢军兵马使。
　　朱洪亮虽然经验不足，但人倒也机灵，他见势不妙，急带着亲兵北逃，但跑出还不到一里，王贵便率百余骑兵追了上来。
　　“敌将休走，人头留下！”
　　王贵大喊一声，挥刀便冲了上来。
　　朱洪亮知道已经无法逃脱，他调转马头，大喝一声，挥枪向王贵刺来。
　　王贵见他出枪疲软，不由心中冷笑，大吼一声，拦腰一刀劈去，这一刀来势凶猛，快疾如电，朱洪亮大吃一惊，急忙横刀抵挡，只听当一声巨响，长枪脱手而飞。
　　朱洪亮肩膀几乎被震断，他大叫一声，掉马便逃，王贵用刀背一推，顿时将他扫下战马，喝令道：“给我绑了！”
　　后面士兵一拥而上，将朱洪亮按倒捆绑起来，朱洪亮的亲兵见无路可逃，也纷纷跪地投降。
　　这一战，京兆军三千骑兵歼敌两千余人，俘虏两万三千人，自身只轻伤了十余人，无一人阵亡，创造了辉煌战绩。
　　……
　　此日中午时分，李延庆率军抵达了无锡县，从望亭镇押解过来的两万余战俘已提前一个时辰抵达了无锡县。
　　绝大部分战俘都没有盔甲，也没有兵器，忐忑不安地坐在地上，四周是看守他们的三千骑兵，这时，有人大喊一声，“全体起立！”
　　战俘们纷纷起身，排成了数十列，只见大队骑兵护卫一名头戴金盔的年轻将领骑马上前，战俘们窃窃议论，朝廷中只有王爵以上才能戴金盔，此人极可能是宗室亲王。
　　这时，早有士兵木箱搭建起来一座高台，李延庆翻身下马，直接走上高台，他看了一眼下面两万多战俘，缓缓说道：“可能你们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我告诉你们，你们参与了谋反！”
　　下面战俘顿时一片哗然，几名士兵急得大喊：“招募时说是去京城勤王，怎么变成了造反？”
　　“是啊！我们是去京师勤王，没有想过造反？”战俘们一片大喊。
　　“安静！”王贵一声怒吼，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李延庆这才继续道：“我是朝廷太尉李延庆，可能你们有些人听说过，没听说过也没有关系，但我告诉大家，我就是镇守京城的主将，金兵早在上月便已北撤，这时候已经不需要勤王，但杭州有人却居心叵测，想趁朝廷大战初停的机会起兵造反，我便是朝廷派来平定造反……”
　　李延庆的话没有说完，下面的战俘早已沸腾，李延庆不用说，天下人人皆知，从他的口中说出造反之事，使两万余战俘深信不疑。
　　很多战俘大喊道：“我们不愿造反，我们是被骗了，李太尉饶恕我们吧！”
　　越来越多的士兵高声求情，李延庆摆了摆手，士兵们渐渐停止叫喊，再一次安静下来。
　　“现在你们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我可以放你们回乡，但官府会有你们参加造反的记录，将来在税赋劳役上会比别人高；第二条路，你们加入我的军队，参与平定造反，立功赎罪，这两条路你们可以任选一条！”


第0822章 贼船难下
　　三万军队全军覆灭的消息迅速传到了向发的耳朵，虽然三万新军都是刚招募不久的军队，没有什么作战经验，被李延庆击败也是在情理之中。
　　但向发没想到这三万新军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向发指望朱洪亮能率领这三万新军拦截住李延庆军队的南下之路，然后与自己的八万大军会猎苏州，将李延庆的两万人马一举击溃，可现在三万新军在一夜之间消失，李延庆的南下之路忽然失去了阻挡，如果自己不及时追上京兆军，恐怕李延庆就会一路杀进杭州。
　　向发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大错，自己有点轻敌了，小看了李延庆的军队，搞不好自己的诱兵深入之计要变成了引狼入室。
　　想到这一点，向发便有点焦急起来，他立刻对亲兵道：“速去请刘将军过来！”
　　此时向发率领的八万大军刚刚过了晋陵县，距离无锡县约一百二十里，也就是相距李延庆的两万军约百里左右，这差不多是大军的一天的路程。
　　不多时，刘延庆骑马匆匆赶来，他虽然和主帅向发大吵了一场，彼此已心生缔结，但表面上两人还勉强维持着上下级关系，没有撕破脸。
　　刘延庆抱拳道：“向帅找卑职有何事？”
　　向发沉吟一下道：“朱洪亮部全军覆灭的消息，刘将军知道了吗？”
　　刘延庆点点头，“卑职已有耳闻。”
　　向发叹了口气，“原计划是朱洪亮的三万新军在苏州拦截住李延庆的军队，然后我们两支军队前后夹击，一举击溃对方，现在三万军队消失，李延庆军队失去阻碍，我担心他会一路杀进杭州，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再拖住他们。”
　　刘延庆心中冷笑，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道：“现在南面没有军队，也没有办法拖住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加快行军速度，尽快在杭州之前赶上他们，然后双方决战，除此之外，卑职想不到别的还有什么办法？”
　　向发干笑了一声道：“如果全军全力追击，我担心军队太过于疲惫，最后有一支军队能先行一步，赶上李延庆并拖住他，为大军南下歼敌创造条件。”
　　刘延庆冷冷道：“向帅是打算让我率自己的两万部下先行一步吗？”
　　“这个……能者多劳，这件事就辛苦刘将军了。”
　　刘延庆顿时勃然大怒，这分明是要牺牲自己，向发用心险恶，令人发指。
　　刘延庆强忍着满腔怒火道：“如果我的军队又被李延庆击溃，全军覆灭呢？”
　　“以刘将军的能力，这应该不可能吧！再说我们和李延庆军队只相差百里，只要拖住李延庆一天，我们主力就杀到了。”
　　刘延庆还是摇了摇头，“向帅，不是我说你，你这样做是兵家大忌，分散兵力，很容易被敌军各个击破。”
　　向发的脸顿时阴沉下来，“刘将军的意思是不接受我的军令？”
　　刘延庆也冷冷道：“很抱歉，老王爷答应过我，不合理的军令我可以不用接受，先告辞了！”
　　刘延庆抱拳拱拱手，转身便催马离去，向发望着刘延庆的背影远去，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机。
　　他立刻回头令道：“去把赵文铠将军找来！”
　　不多时，一名三十余岁的大将骑马飞奔而至，在马上抱拳施礼，“卑职参见大帅！”
　　向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赵文铠一惊，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向发拍拍他肩膀，“只要你把这件事办好，上次你求我的那件事，我会立刻成全你！”
　　赵文铠对一个江宁府名妓十分迷恋，而这个名妓所在的望花楼是向家产业，赵文铠便向向发求要这个名妓，但向发一直没有答应他，但今天作为他替自己做事的代价，向发便答应把这个名妓送给他。
　　虽然一个女人和向发要他做的事情有点不太配比，但他也想抱住向家的大腿，他便点头答应了。
　　“卑职一定会妥善做好此事！”
　　……
　　傍晚时候，八万军在一片旷野处开始驻营休息，各军士兵纷纷埋锅造饭，刘延庆的两万军位于大军前部，士兵们也在忙碌地做饭。
　　此时刘延庆正闷闷不乐地独自一人坐在大石上，他心中着实有点后悔参与这次夺嫡了，他主要是太渴望封郡王，朝廷已经不可能实现，但在向宗良的一再蛊惑下，他终于忍不住王爵的诱惑，答应参与三大外戚的计划。
　　可当刘延庆这两天冷静下来细想，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康王已经在京城登基，太后和百官都认可，这件事的性质就不是夺嫡，而是政变，甚至是造反。
　　尤其他儿子刘光世还在西军，自己却参与政变，这会连累儿子的前途，越想越后悔，刘延庆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上将军好像心事重重？”
　　刘延庆的小舅子，也是他的心腹大将武安城走上前笑问道：“姐夫又和向帅闹矛盾了吗？”
　　刘延庆叹了口气，便将今天向发的无礼要求告诉了武安城，最后道：“我不能说他的想法不合理，从军事上说，这个策略确实是目前比较有效的方案之一，我只是恨不过他故意针对我，拿我的部属垫脚，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武安城重重哼了一声道：“早知道就不跟随向家做这种事了，背负了恶名，还被向家欺压，姐夫，我们还是回京兆吧！”
　　“这件事让我再想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稳妥的办法解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刘延庆一怔，好像是自己的军队出事了，他站起身便快步向军队驻地走去。
　　这时，一名将领奔上前道：“启禀将军，后勤军刻薄我们，用小斗给我们军粮，弟兄们粮食不够，都在闹呢！”
　　刘延庆顿时大怒，“好个赵文铠，竟敢欺到我刘延庆头上了，来人，给我备马！”
　　武安城连忙上前道：“姐夫，这件事还是我去处理吧！”
　　刘延庆摆摆手，“那个赵文铠是向发的心腹，他不会买你的账，只有我去压他，他才不敢乱来，你看好士兵就行了。”
　　刘延庆随即率领十几名亲兵向后军奔去，后勤军驻地在十里外，也是有数百艘拖船运送粮食，后勤军主将正是赵文铠。
　　他听说刘延庆来找他算账，不由冷笑一声，对士兵道：“带他到我的大帐中去！”
　　士兵飞奔而去，赵文铠又给亲兵使个眼色，亲兵会意走了。
　　这时，一名士兵带着怒气冲冲的刘延庆向后勤军军务大帐走去。
　　“我家将军正在清算账目，请刘将军随我来。”
　　士兵将刘延庆带到一顶巨大的帐篷前，欠身道：“我家将军就在帐中，刘将军请进！”
　　刘延庆重重哼了一声，掀开帐帘便大步走了进去，这种大帐是双层帐，包括内帐和外帐，内外帐中间是一条四尺宽的通道，刘延庆又继续进入了内帐，只见帐内站着数十名手执利斧的士兵，冷冷地盯着自己。
　　刘延庆一怔，他猛然醒悟，转身便逃，但后面通道内也杀出十几名刀斧手，截断了他的退路，数十名刀斧手一拥而上，乱斧砍下，帐内一阵惨叫，大将刘延庆竟惨死在了乱斧之下。


第0823章 武备消息
　　向发在中军得知刘延庆已被杀死的消息，他心中大喜，急令道：“立刻包围前军！”
　　向发早已准备好三万军队，军队迅速集结，在向发的率领下向刘延庆的驻军之地杀去。
　　此时暮色已降，但天尚未黑尽，刘延庆的两万军队已经开始吃饭，虽然后营拨来的粮食不足，但士兵们饥饿难忍，先纷纷吃了起来。
　　武安城却有点心神不定，姐夫去了后勤营，他放心不下，又派了几名亲兵去打听消息，但迟迟没有回应，这让武安城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武将军，出事了！”
　　武安城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只见他派去的两名手下跌跌撞撞奔来，大哭道：“刘将军已被杀死，中军正在集结，请将军定夺！”
　　武安城和十几名将领都被这个消息惊得肝胆皆裂，将领纷纷怒吼，“为向家卖命不得好死，我们不干了！”
　　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有外围巡哨疾奔回来，“将军，数万中军正向我们这边杀来！”
　　武安城知道形势危急，已不容他再犹豫，他立刻翻身上马，大喊道：“刘将军被杀，兄弟们愿意跟随我走的，请立刻跟上！”
　　前军一阵大乱，有士兵丢下饭碗便跟随武安城，也有士兵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两万军队开始迅速分流。
　　这时向发已率军杀到一里外，他得知前军出现异动，心中更加焦急，大吼道：“包围前军，不准一人逃走！”
　　只片刻，向发便率领三万军杀到了前军大营，一部分军队已经跟随武安城逃走，还有一部分军队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逃回家，三万军迅速将前军大营包围起来，数千名准备逃回家的士兵也被拦截住，士兵们被勒令放下兵器，前往空地集结，不少士兵心中懊悔，但也不敢再跑，只得垂头丧气地向空地走去。
　　不多时，一名大将清点士兵完毕，奔回来禀报道：“启禀大帅，前军士兵目前为八千四百五十二人！”
　　“什么！”
　　向发眼睛瞪圆了，只剩下八千余人，还有一万多人到哪里去了？
　　旁边幕僚赵维低声道：“估计一部分被武安城带走，另一部分士兵自己跑掉了，但事起仓促，武安城带走的人应该不多，大部分都逃散了，卑职估计跑得不远，如果大帅派骑兵去搜查，或许能抓回一部分。”
　　向发手下有一千骑兵，在江南，骑兵十分珍稀，这一千骑兵便一直跟随他左右，向发想了想便回头令道：“传令骑兵在周围三十里内搜查，发现逃兵，立刻给我抓捕回来！”
　　一千骑兵分为十队，立刻四散奔去，朝各个方向追寻逃兵。
　　虽然损失了一万余人，但除掉了刘延庆这个心腹之患，向发心中还是舒服了很多，不过追击李延庆的京兆军确实是当务之急，他当即下令道：“全军就地休息，四更时分出发！”
　　……
　　李延庆在无锡县的整军也已经结束，结果超过了他的预期，除了一千多战俘因各种原因需要回乡外，其他近两万人都愿意加入京兆军立功赎罪，摆脱参与造反的罪名。
　　但另一个现实问题又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支军队的盔甲和兵器几乎都在大营中被烧毁，他们的后勤船只携带了五千副兵甲，还有一万五千人无法解决兵甲装备。
　　“这件事卑职有责任！”
　　刘錡叹口气，十分自责道：“卑职不该献火计，其实对方防御松懈，以骑兵夜间突营也同样能实现目标，纵火反而使损失扩大。”
　　李延庆摆摆手，“如果让我现在再做决策，我还是会选择纵火突营，在两军作战上不能怀有侥幸之心，一定要尽可能地运用自身的优势，刘将军不必介怀，这件事你没有任何责任。”
　　这时，王贵道：“地方官府会不会有兵甲，或者民间也藏有，就像我们在京兆征集民间兵甲一样。”
　　“官府那边我已经让张豹去无锡县询问了，至于民间，长刀弓箭可能会有一点，但盔甲估计没有，不过大家也不用担心，朝廷的后援船队应该已经抵达扬州，实在不行我们调头北上润州，从运河东岸走，摆脱敌军的追踪。”
　　这时，一名士兵在行军帐门外禀报：“张将军回来了，还有无锡知县在外求见！”
　　李延庆点点头，“请他进来！”
　　不多时，张豹带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文官快步走进营帐，张豹躬身行礼，“启禀都统，县城内没有库存兵甲，不过陆知县倒有线索。”
　　文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下官陆志远参见李太尉！”
　　李延庆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而且这名文官似乎也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便笑问道：“我好像见过陆知县？”
　　陆志远点点头笑道：“下官也是太学出身，与太尉是同科进士，下官当时中榜第三十八名。”
　　李延庆顿时想起来了，这个陆志远是苏州吴县人，和周春关系很好，李延庆不由大笑道：“原来是同窗学友，失礼了，陆知县快快请坐！”
　　陆志远摆摆手，“下官先说正事。”
　　“陆知县请说！”
　　“卑职听说李太尉急需兵甲，只可惜无锡县仓库内没有，不过卑职知道苏州吴县设有武备库，应该有不少兵甲。”
　　李延庆大喜，连忙问道：“苏州怎么会有武备库？”
　　“当初朝廷平定方腊造反，杭州被贼兵攻陷后，官兵撤到苏州，在苏州设立了后勤武备库，后来童贯率大军南下，也将后勤重地放在苏州，虽然后来大部分都运走，还剩下一部分，另外从方腊手中缴获的帐篷兵甲也存在苏州，但听说品质不高。”
　　这个消息来得太及时了，李延庆立刻下令军队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南下。
　　众人都纷纷出帐去集结士兵，大帐内只剩下李延庆和知县陆志远，李延庆笑问道：“陆知县是几时调来无锡县？”
　　“去年年初才刚刚调来，下官原来是楚州盐城县县丞，当了四年县丞才升为知县。”
　　李延庆暗暗摇头，周春有高家后台，去年已升为济南府五品通判，相比之下，这个陆志远升迁太慢，考中进士已经七年过去了，他居然还是从七品小官。
　　要知道进士出身虽然起点不高，大多是八品或者从八品起步，但后期提升很快，短短几年就能高升，除非是能力实在糟糕，或者没有任何后台背景，不过无锡县沿途村镇看起来还是很富庶安定，治理得不错，这个知县怎么会当得如此低调？
　　陆志远叹口气，“当年我高中进士时才二十余岁，郑家有意捉我为婿，可我家中已有结发妻子，我没有答应郑家，结果在京城候补了两年才得到盐城县丞的空缺。”
　　说到这，陆志远苦笑着摇摇头，“原以为调到无锡县会稍好一点，不料今年新任常州知事居然又是郑家门生，短短半年不到就已经给我穿了三次小鞋，前两天又令我募集军粮五万石，钱十万贯，十天之内完成，我哪里能办得到？实在不行也只能辞官回家种田了。”
　　李延庆微微笑道：“相信很快就轮到你给对方穿小鞋了。”
　　陆志远哈哈一笑，“这确实是我期待已久之事。”
　　这时，张豹在大帐门口禀报：“启禀都统，斥候传来紧急消息，江南军发生了内讧，一支六千余人的军队正疾速南下，距离我们已不足五十里。”


第0824章 截断退路
　　李延庆当即兵分两路，他令王贵率一万军队带着两万新军赶往苏州吴县抢占武备库，他自己则率一万军队北上，准备迎击南下之军。
　　这支六千余人的军队正是武安城率领的军队，他原本有一万部属，但撤退时十分仓促，最终只带出来六千余人，但就是这六千余人，武安城也无路可走，他要么绕道前往杭州，但江南已被三大外戚控制，他得罪向发，去杭州也是死路一条。
　　事实上，武安城心里也明白，他只有率部投降李延庆，看最后朝廷能否减轻自己参与造反之罪。
　　武安城率军一路南下，这时，对面奔来一队斥候骑兵，在数里外停住奔跑，远远观察自己，武安城急令几名手下前去交涉，双方交谈片刻，十几名斥候骑兵调转马头向南奔去。
　　此时，李延庆率领的一万军队已在无锡县以北十里处停止前进，远处，一队斥候骑兵疾奔而至，为首斥候都头奔至李延庆面前抱拳道：“启禀都统，我们已和对方接触，对方是刘延庆部将武安城，因为向发设计杀死了刘延庆，武安城率部南下投降都统！”
　　旁边刘錡低低惊呼一声，眼中露出痛苦之色，刘延庆是他的家族长辈，虽然刘延庆效忠三大外戚，令刘錡不齿，但伯父被杀的消息还是令他十分难过。
　　李延庆拍拍他肩膀问道：“这个武安城是什么人？”
　　刘錡克制住心中的愤恨，对李延庆道：“这个武安城的大姊是我伯父的妾，他本人也是西军将领，曾任绥德路军使，也是种帅的部将，后来跟随我伯父投靠了高俅，为人还算正派，只是功名利禄心稍重。”
　　“他统帅能力如何？”
　　“与卑职在伯仲之间。”
　　李延庆点点头，对斥候都头道：“你去告诉武安城，若有诚意投降，请他放下兵器和盔甲，把兵甲至少放在一里外，那样我可以接受他们投降。”
　　“遵令！”
　　斥候又调转马头向北奔去，刘錡又连忙对李延庆道：“让卑职去和他接触！”
　　李延庆想了想便道：“你可率五千人前往，我率军在后面接应。”
　　虽然有至少六成的把握确定对方是来投降，但李延庆还是不敢大意，尤其刘延庆擅诈在西军是出了名，他必须采取足够的措施防止意外发生。
　　但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武安城命令士兵脱去盔甲，放下兵器，全军集中在一里外，这时，刘錡率军赶到了，他令兄弟刘铁率两千士兵去收缴堆积如小山般的兵甲，他自己则率三千人慢慢靠近了武安城的军队。
　　“武将军别来无恙？”刘錡催马缓缓上前大喊道。
　　武安城年约四十岁出头，比刘錡年长十岁，在军中资历比刘錡略老，不过现在刘錡已积功升为从三品的云麾将军、忠勇侯，而武安城还是正五品的定远将军，且没有爵位，他也是被攻辽不利拖累，被罢官免职，去年才勉强恢复到五品武将。
　　武安城认出了刘錡，不由又惊又喜，上前道：“原来是刘贤侄，多年未见了！”
　　刘錡点点头，“武将军，听说我伯父出事了？”
　　武安城叹口气，愤恨万分道：“你伯父和我被向家所骗，率军加入勤王大军，后来又听说官家被金人掳走，我们支持立新储为帝，不料前两天才听说康王殿下已经登基，我们便知道上了向家的当，刘公屡次想退出和朝廷的争斗，结果被向家忌讳，今天刘公被向发骗去后军杀死，我率部分军队逃脱，前来投降李太尉！”
　　刘錡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防止兵甲之地，只见兄弟刘铁向他做了个手势，表示兵甲已经收纳，他便沉声道：“武将军愿意重归朝廷，我们欢迎，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武将军居心叵测，那就休怪我刘錡不念旧情！”
　　武安城连称不敢，刘錡随即令人发射三支火药箭，火药箭飞上半空，“啪！”地炸开了，这是通知主帅李延庆前来接受投降。
　　不多时，李延庆率领军队缓缓赶来，武安城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武安城不愿为叛军效力，特来投效太尉，恳求太尉收录！”
　　李延庆点点头，“迷途知返，回头是岸，我代表朝廷欢迎武将军加入平乱大军，早立新功，加封荫妻子！”
　　“卑职绝不会让太尉失望！”
　　李延庆暂令刘錡统帅武安城的军队后行，他则带着武安城先一步向苏州赶去。
　　一般而言，投降将领不能再统帅自己的旧部，至少在战争结束前是不允许，这主要是防止诈降，武安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也没有什么疑义，老老实实跟随李延庆南下。
　　次日中午时分，李延庆率军抵达了苏州州治吴县，在平定方腊造反的战争中，苏州成为官兵的后勤重地，童贯在南城外修建了十几座巨大的粮草库和武备库，虽然官军北撤时带走了绝大部分粮草和兵甲，但后来的大量战利品又重新堆满了仓库，这些战利品一部分运回京城，一部分用来装备各州厢军，还有一部分品质稍差的兵甲便堆积在仓库内，一直无人问津。
　　李延庆走进了临时大军营，这座军营曾驻扎过了八万军队，占地十分辽阔，只见巨大的校场内，两万新军正在训练枪法，不断发出阵阵呐喊声，四周有百余名骑兵手执皮鞭在监督士兵训练。
　　“怎么都是皮甲？”李延庆发现士兵都身穿皮甲，眉头不由一皱。
　　王贵在一旁解释道：“上好的山纹甲、乌锤甲都没有了，只剩下铁甲三千副，还有数万副皮甲，卑职挑选精锐士兵穿上铁甲，其他士兵只能穿皮甲了。”
　　“那兵器呢？是否足够？”李延庆又问道。
　　“兵器倒是足够，仓库内有六万支长矛，五十万支箭，一万副弓，还有三万把战刀以及五千顶帐篷，唯一可惜没有弩，普通军弩和神臂弩都没有。”
　　说到这，王贵又低声道：“卑职听说杭州钱塘县只剩下三千驻军，卑职建议出一支奇兵夺取钱塘县，抓住三大外戚，他们的军队自然就土崩瓦解了。”
　　李延庆摇了摇头，“攻打杭州影响太大，大部分权贵都集中在杭州，进攻杭州会产生一些意料不到的后果。”
　　王贵默默点头，他知道李延庆的父亲李大器虽然在鄂州，但曹家百余口人却在杭州，所以李延庆要尽量避免在杭州作战。
　　王贵忽然想起一事，又笑问道：“就不知曹猛的军队过了长江没有？”
　　李延庆淡淡一笑，“从时间上算，应该也差不多了，我们再等两天，便可以与对方一决胜负！”
　　……
　　长江上船只密集，从鄂州赶来的数百艘水军战船在江面上游弋，三千艘拖船正运载六千骑兵过江，拖船大多是百石船，一艘可以运送十余名士兵过江，但骑兵占地较大，一艘船只能运两名骑兵和两名战马，但由于数量众多，基本上一趟便可以把骑兵送上岸。
　　润州长江南岸，一艘艘渡船正缓缓靠岸，当木板搭上陆地，渡船上的骑兵便牵着战马走上南岸，在岸边迅速集结。
　　这六千骑兵也是京兆军，由大将曹猛和高宠率领，很快，六千骑兵全部抵达了南岸，迅速集结完成，曹猛大喊一声，六千骑兵便如同洪流一般，沿着官道向南面疾奔而去。
　　六千京兆骑兵的杀到，反而使江南军面临腹背受敌的不利局面，此时，七万江南军已经进入苏州地界，向发得知李延庆军队在吴县驻军等待，不再继续南下，他也不再焦急追赶，下令放慢了速度，尽量让士兵保持充分的体力。


第0825章 探查情报
　　清晨，一队骑兵从一望无际的稻田间穿过，战马踏着田埂疾奔，百步外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蜿蜒着向南面流去，再远处是一座小村庄，二十余户人家，白墙黛瓦，垂柳依依，屋顶上着冒着袅袅的白色炊烟，几条黄狗聚在村头，正警惕地望着奔驰而过的骑兵，不时仰头吠叫。
　　骑兵从田埂上飞驰而过，很快将小村子抛在身后，前方是一座低缓的土岗，千百年的沧海桑田使这座沙土丘岗突兀地横亘在平原上，丘岗高只有二十余丈，却至少有三里宽，十几里长，山岗上长满了茂盛的林木。
　　骑兵们直接奔上丘岗，冲进了树林，顿时从树上惊起一片鸟雀。
　　这支骑兵是燕青率领的情报营斥候队，张顺负责监视水路，而燕青则负责监视江南军主力。
　　燕青手下有五百人，分成十队，分布在江南的各个州县，燕青带着其中的一支精锐斥候，负责跟踪江南军主力南下。
　　就在昨天晚上，燕青抓住两名逃兵，细细审问之下，才是知道他们是刘延庆的士兵，在行军途中找到借口逃脱了队伍。
　　燕青当然知道江南军前两天发生了内讧，主帅向发杀死了副将刘延庆，大将武安城率数千部下南下。
　　这个消息燕青发送给主帅李延庆稍微迟了一点，京兆军受降了武安城的军队后，他的情报才送到无锡县。
　　昨晚抓到两名士兵虽然不是什么突发重大事件，但从两名士兵逃跑这件事来看，燕青心中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江南军的军心士气是不是开始出现问题了。
　　猜测虽然大胆，但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骑兵们奔至丘岗上，留下几名士兵看守战马，燕青则带着其他爬上了丘岗最高处，丘岗虽然只有二十余丈高，但从高处向下望去，视野十分开阔，远处是一片片镜子般的稻田，至少能看到三十里外，令人心旷神怡。
　　“统制，他们来了！”一名士兵指着北面官道上低声喊道。
　　燕青一点不奇怪，他们本来就是追踪着敌军主力南下，他们只是骑兵占了优势，才提前赶到对方前面。
　　江南军奔在前面的是几名前哨探子，他们负责查看官道两边是否有埋伏，而主力军队就在他们身后三里外，远远望去，就像一条黑色的虫子在蠕动着前行。
　　燕青率领的士兵不是普通的斥候，而是情报斥候，他们分析能力更强，更能从一些细节中发现问题。
　　江南军的行军速度明显放慢了，他们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但行军距离还不到三十里，江南军从昨天的小步快跑变成了步行，这难道是对方体力不支了？
　　按理应该不可能，他们才刚刚开始行军，应该是一天中体力最充沛之时，显然是对方在有意保存体力，不再急于追赶南下的京兆军，说明向发已经得知京兆军在吴县驻营的消息了。
　　过了近半个时辰，队伍主力终于从山岗前路过，军队浩浩荡荡，旌旗遮天蔽日，燕青的手下在迅速统计情报，有多少骑兵，多少步兵，装备情况如何，训练程度等等，这些基础情报对于两军作战极为重要。
　　队伍中，不断有士兵奔出，跑到路边的灌木丛中蹲下，这时，队伍出现一个断层，中军已经走过，但后军还在一里外，三名蹲在灌木丛中的士兵发现了机会，转身便向丘岗奔来。
　　燕青也一阵惊喜，立刻令道：“抓捕他们三人！”
　　士兵们一跃而且，纷纷向东奔去，只片刻，士兵们押着三名逃兵走过来，三人十分狼狈，头盔掉了，鞋也掉了，一名士兵发髻被挑开，披头散发。
　　“带他们去审问，要以最快的速度让他们开口，让他们把知道的事情全部吐出来。”
　　斥候们分为三组，迅速将三名逃兵各押去一边，不多时，其中一组负责审问的士兵回来了，向燕青躬身行一礼，“启禀统制，逃兵已经交代，他们不是第一批，昨天晚上逃兵就出现了。”
　　“他们是刘延庆的手下吗？”
　　“正是！刘延庆手下还有一万余人，被打散后安置，并且在军队中遭受歧视，待遇很低，使这一万余人士气十分低迷，不愿给向家卖命，找到机会就想逃跑。”
　　燕青想了想问道：“他们在军队中是怎么被区别出来！”
　　手下递过一顶头盔，“统制看这顶头盔！”
　　燕青愣住了，头盔居然是绿色的，涂了一层绿漆，“这就是他们的标志？”
　　“他们都要戴这种绿头盔，军中都叫他们绿头兵。”
　　这时，其他两名审问士兵也匆匆走过来，抱拳行礼，“启禀统制，他们全交代了。”
　　……
　　李延庆的军队驻扎在吴县城北约十五里处的一片旷野里，从吴县武备库中得到的数千顶大帐和数十万根双尖头防御木阵成为京兆军驻军的保证。
　　军营占地约两千亩，扎下了三千顶大帐，四周没有营栅，却布下了三十万根防御木，所谓防御木阵，就是两头削尖的木棍组成的大阵，长约一丈，一头插进泥土里，另一头朝外，部署密集，使敌人骑兵无法靠近。
　　除了防御木阵外，四周还挖了壕沟，壕沟里埋下鹿角、尖刺等物，另外还搭建了木高塔眺望哨，外围一里内又部署了大量的斥候巡哨，使敌军很难靠近大营偷袭。
　　目前京兆军共有四万六千人，其中骑兵三千人，京兆军养精蓄锐，积极训练配合，耐心等待着敌军的到来。
　　中军帅帐内，李延庆和几名大将正在听取燕青的汇报，不仅汇报斥候的情况，也汇报情报司掌握的情报，目前江南军已经进入苏州地界，下午时分距离吴县约五十里，并在那边扎营过夜，也就是在军营四十里外。
　　“从种种情报分析，敌军战斗力最强的是虎贲军和飞熊军，装备也最好，大约有两万人，这是三大外戚训练多年的庄兵，一直分布在各地的庄园和矿山，一个多月前才从天下各州集结到杭州，其次是四万厢军，来自于江南各州，军队强弱不等，像杭州、越州、宣州等地的厢军，因为需要防御方腊军，所以战斗力比较强，其他江南各州都普遍训练不足，也就相当于河北的乡兵。”
　　“介绍一下对方统帅和主要将领。”
　　李延庆作为京兆军主帅，他更关心对方的主帅和大将情况，统帅的作用至关作用，再精锐的士兵遇到一个柔弱主帅，也一样发挥不出战斗力，相反，一个统率力强悍的主帅，就算手下士兵比较弱，但也能充分发挥出士兵的潜力。
　　燕青微微欠身道：“向发是向宗良的次子，从小读书习武，二十岁时练出一身高强的武艺，在向家也算是一个比较有作为的子弟，二十五岁官任上将军、宁海军节度使，三十岁起在禁军中担任龙神卫厢都虞侯，五年前出任殿前副都指挥使，参加了剿灭方腊的战争，此人十分精明能干，也比较有作战经验，但他心胸十分狭窄，在军中容不得任何反对意见，这也是他杀刘延庆的原因。”
　　“他手下大将军呢？”李延庆又问道。
　　“回禀都统，向发手下有六员虎将，分别叫做向勇、郑琛、朱洪英、郭怀素、李默和赵文铠，这六人和向发一起掌控着目前的七万军队，除了向勇外，其他五人都是禁军将领，一直跟随向发，都参加过剿灭方腊之战，向勇是向宗良养子，掌管骑兵，有万夫不挡之勇。”
　　王贵在一旁笑道：“这个朱洪英和我抓到的朱洪亮有关系吧！”
　　“他们是兄弟，都是外戚朱家的子弟。”
　　李延庆点点头又问道：“燕将军可知道这支军队最大的弱点在哪里？”
　　燕青低头沉吟片刻道：“这支军队最大的弱点应该就是刘延庆的军队，又叫做绿头军！”


第0826章 决战苏州（上）
　　次日上午，七万江南军也抵达吴县以北二十里外，相距京兆军大营约十里，向发也下令扎下大营。
　　两座军营遥遥相对，中间是宽达十里的旷野，足以摆下两军对垒的战场。
　　就在向发扎下大营的当天，一名大将便率领三千士兵来到京兆军大营前叫骂，这也是两军作战的惯例，双方均可向对方发出邀战书，可以单挑，也可以摆阵决战。
　　如果既不愿单挑，也不愿决战，那就挂上免战牌，不过这种情形很让人郁闷，对方大将率军在大营前耀武扬威，对士气影响很大。
　　单挑战一般是小规模的交战，以大将之战的武艺拼斗为主，主要起到一种鼓舞士气的作用，象王贵和刘錡率军在相州连败三阵，其实指的就是单挑战失利。
　　或许是向发感觉自己军队士气不高，他便令大将杜耀戈率三千军队前往京兆军大营前邀战单挑。
　　大营外，杜耀戈不断地挑衅叫骂，中军大帐内，李延庆冷冷问道：“敌将上门挑战，谁愿出第一战？”
　　他话音刚落，扈青儿便抢先出列，“跳梁小丑，何须大将出战，待小女子取他人头来给诸位将军下酒！”
　　王贵、刘錡、牛皋、杨再兴等大将都想出战，不料却被女将扈青儿抢先了，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一丝苦笑。
　　李延庆当即令道：“扈将军可以出战，请刘统制率三千军压阵！”
　　“遵令！”
　　“咚！咚！咚！”京兆军大营内鼓声大作，随即营门开启，五十名女骑兵簇拥着一名女将飞骑杀出，后面又跟着三千士兵，副都统刘錡手提大刀为女将扈青压阵。
　　扈青儿头戴凤翅兜鍪，身披一件粉白色顺水山纹甲，前后都有黑色护心镜，腰束夺命软鞭，后背七口柳叶飞刀，马鞍前挂一袋飞石，脚蹬一双长筒皮靴，手执一把绣龙刀，胯下一匹高大雄骏的胭脂马，显得她格外的英姿飒爽，她长得粉面桃腮，杏眼柳眉，相貌极为秀美，令京兆军三军将士人人喝彩。
　　对面大将杜耀戈是秀州人，禁军金枪班出身，使一杆大铁枪，武艺十分高强，他长得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显得十分强壮凶悍，他没想到对方居然出来一员女将，心中不由大怒，指着扈青儿大骂，“小娘匹，你竟敢出来羞辱你爷爷，待爷爷抓住你，将你衣服剥个精光……”
　　远处掠阵的郑琛却有点担忧，他曾听说过京兆军举行比武擂台赛时，是一名年轻女将夺魁，难道就是此女。
　　他见杜耀戈有点轻敌，连忙大喊道：“杜将军，不得轻敌！”
　　他唯恐杜耀戈听不见，又派一名亲兵上前去提醒，杜耀戈正在大骂，有士兵奔来喊道：“杜将军，郑统制令你不得轻敌！”
　　杜耀戈终于停止了叫骂，他冷冷哼一声，一挥大铁枪喝道：“小娘匹，哥哥我先让你三刀！”
　　杜耀戈骂得十分下流无耻，使扈青儿恨极，心中便起了杀机，娇叱一声，纵马疾奔，杜耀戈也催马杀来，他说先让三刀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的上司郑琛已经提醒他不要轻敌，他怎可能真的让对方。
　　两人靠近，扈青儿抢占先机，霎时间便劈出了十几刀，杜耀戈见对方刀法凌厉，自己无从判断刀势，他索性也不封挡，拨马侧奔，使扈青儿十几刀全部劈空，两马交错而过。
　　扈青儿心中恼怒，换左手执刀，右手一挥，一口飞刀如闪电般射向杜耀戈，扈青儿一般用飞石，只有当她心中动杀机时才改用飞刀，她的飞刀有两种，一种是平常随身携带，刀长只有三寸，十分精巧，专断人咽喉，另一种是战场上使用，刀长一尺，异常锋利，可一刀毙命。
　　杜耀戈眼角余光捕捉到寒色一闪，他忽然意识到不对，急侧身要躲，但已经晚了，飞刀的速度快得无与伦比，他只觉背心一凉，飞刀已经射穿了他的背心，杜耀戈惨叫一声，翻滚落马，当场毙命。
　　这时，远处掠阵的军队中有人大叫一声，一匹黑马疾冲而出，“给我哥哥偿命来！”
　　冲出的大将是杜耀戈之弟杜耀武，两兄弟长得颇像，杜耀武也是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只是脸上没有长横肉，比兄长略少了几分凶悍，郑琛一下子没有拉住，他心中暗暗叫苦，郑家为拉拢杜氏兄弟，已将一个远房的郑家女儿嫁给了杜耀武，如果两兄弟都阵亡，自己怎么回去向郑家交代。
　　杜耀武恨得眼睛通红，也不说话，催马直奔扈青儿杀来，扈青儿冷笑一声，策马疾奔，手一挥，一枚飞石打出，飞石的速度要比飞刀更快，更难以察觉，杜耀武忽然发现飞石时，飞石已到了眼前，“啪！”一声脆响，飞石打得他满脸开花，鼻梁骨被打得粉碎，血沫四溅，杜耀武眼前一黑，顿时翻身落马。
　　江南军士兵一片哗然，都是一个照面，两名大将都落马了，一死一伤，这个女将太厉害了，京兆军却鼓声大作，喝彩声喊成一片，早有士兵奔上前砍下了杜耀戈的人头，又将杜耀武捆绑起来。
　　这时，刘錡战剑一挥，厉声喝道：“杀上去！”
　　“杀啊——”三千士兵呐喊着向敌军杀去，江南军连输两战，士气低落，郑琛也无心恋战，大喊一声“撤！”他调转马头率先向大营奔去，后面士兵跟着他狂奔，最后的几百人跑得稍慢，被京兆军追上，一连杀死了百余人，其余士兵吓得纷纷跪地投降。
　　这时，远处传来了收兵的钟声，这是李延庆不准他们再追赶下去，前面路旁有一片树林，敌军很可能会埋伏在树林内。
　　京兆军训练有素，令行则止，士兵们纷纷停止追赶，押着数百名战俘返回大营。
　　第一战便折了两员大将，向发心中恼恨之极，将主动请缨的郑琛骂得狗血喷头。
　　大帐内，向发负手来回疾步，显得心烦意乱，他刚刚才得到准确情况，现在李延庆的手下已经不止两万人，至少有四万多人，向发当然知道这些军队怎么会突然冒出来，除了战俘，应该没有别的途径，只是他没想到李延庆这么快就把战俘转化为士兵。
　　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对李延庆军队下手，就是因为对方只有两万人，而他手下有八万人，加上北上的三万军队，他们有十一万人之多，是对方的五倍有余，他根本没有把京兆军放在心上，就像猫戏老鼠一样，将两万敌军玩耍戏弄尽兴后再吞噬掉。
　　但向发怎么也想不到，敌军迅速壮大起来，几天时间竟然就增加到四万五六千人，而此消彼涨，自己的军队也缩减到七万人，一倍都不足，令向发十分懊恼，早知道他就听从刘延庆的建议，将京兆军歼灭在润州。
　　只是世间没有后悔药，现在懊悔已经来不及，还是要面对现实，想出一个妥善的应对之策。
　　其实应对之策就是战或者不战，北撤当然不可能，向发不能把杭州拱手交给李延庆，如果绕道赶去杭州，就怕躲不过敌军追击，尤其对方有三千骑兵，很容易使撤退变成全军溃败。
　　思来想去，向发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战，他的兵力比对方多两万余人，又有虎贲和飞熊两支精锐之军，而对方除了两万精锐军，其他新增之军战斗都不强，自己未必会输给李延庆。
　　想通这一点，向发下定决心，不再单挑，而是直接部署决战。
　　他走回桌案后坐下，提笔写下一封邀战书，交给一名士兵，让他送去对方大营……
　　京兆军大营内一片喜气洋洋，扈青儿连胜两阵，极大地提高了军营中的士气，士兵们兴奋异常，各自聚在一起议论着扈青儿的绝技，飞刀、飞石，这种偏门武艺更让人感兴趣。
　　“老李，青儿的飞石绝技我看已经超过你了。”
　　王贵一边喝着肉汤，一边兴致勃勃地和李延庆开玩笑，两人独处时，王贵偶然也会忘记上下尊卑，不过今天扈青儿的飞石绝技使王贵又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他对李延庆的飞石是知根知底，直觉告诉他，扈青儿的飞石已经在速度上超过了李延庆。
　　“我说老李，要不你和青儿比试一场呗！”
　　“行了，喝你的汤吧！”
　　李延庆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记，笑骂道：“青儿超过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倒是你这个混小子，再不好好练武，就看着后面的年轻小辈一个个把你超过去！”
　　王贵从小就好勇斗狠，极喜欢和人单挑比武，就算他将来当上都统，他也会象一般将领一样出战单挑，李延庆倒说中他的心思了，力量他比不过曹猛，枪法他比不过高宠、杨再兴，他总是自诩自己刀法无双，可今天他亲眼看见扈青儿的刀法十分凌厉，出手连劈十几刀，自己未必能办到，王贵心中也担忧起来，他狠狠咬牙道：“他娘的，今晚上开始练刀，要让后辈们看看，我王贵宝刀不老。”
　　李延庆笑了笑又道：“前两天收到朝廷的军务快报，倒看到了五哥的消息。”
　　王贵精神一振，连忙问道：“老岳在做什么？”
　　“他跟随老将军宗泽在博州连战连捷，大败六千金兵，已被朝廷升为从五品的游骑将军。”
　　王贵瞪大了眼睛，“乖乖，老岳升官的速度不亚于我啊！”
　　李延庆知道岳飞曾经救过赵构的性命，所以赵构在提升上会多少有点照顾，不过上次王贵率军火烧黎阳县，岳飞也曾出力参战，却没有得到任何封赏，令人深感不平，现在他得到提升，也是对他从前的一种补偿。
　　五品官无论对文官还是武将都是一个大坎，过了这道坎，以后提升就容易多了，李延庆也由衷为岳飞感到高兴。
　　这时，帐帘一掀，刘錡快步走进大帐笑道：“向飞沉不住气了。”
　　“他下邀战书了吗？”
　　刘錡点点头，将一份邀战书递给李延庆，李延庆想了想，曹猛的军队应该也进常州了，但还需要给他们一个休整的时间。
　　他便提笔在邀战书上写道：“两天后决战！”


第0827章 决战苏州（中）
　　一支六千的骑兵正浩浩荡荡南下，这是曹猛率领的六千援军，他们从润州出发，经过两天的昼夜行军，已经抵达无锡县。
　　无锡知县陆志远已事先得到李延庆的吩咐，当曹猛的六千骑兵抵达时，他立刻带着衙役们拉出数十辆大车，里面是刚刚蒸好的两千石上好黑豆，对战马恢复体力非常有好处，还有上百口肥猪、粮食犒劳军队，曹猛大喜，令士兵们进县城休整，尽快恢复体力。
　　这时，李延庆派出的一名送信兵也赶到了无锡县，将主帅的信交给曹猛。
　　“都统在信中说什么？”副将高宠走上前问道。
　　曹猛把信递给高宠，“都统说明天和敌军决战，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准备。”
　　“咱们一更时分出发！”
　　高宠看完信道：“从这里到战场至少要走半天，我们可以放慢行军速度，但最好能天亮前赶到战场。”
　　曹猛算算时间和距离，一夜行军差不多就够了，“好！就这么定了，一更时出发！”
　　……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地面上十分湿滑，虽然雨已经停止，但天空中依旧乌云密布，大风劲吹。
　　旌旗招展，旷野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虽已是夏天，但湿润的空气中依旧有几分寒意。
　　在战场北面，六万五千人的江南军已经扎稳了阵脚，弓兵、弩兵、枪兵、刀盾兵以及一千骑兵依次排列。
　　除了留五千人守大营外，其余军队全部部署到战场上。
　　其中一万最犀利的虎贲军为中军，将向发簇拥在队伍中间，向发立马在一杆黄龙大旗之下，目光复杂地望着远方的一条黑线。
　　郑琛率领一万飞熊军为前军，两翼又各有一万五千人，由大将朱洪英和郭怀素统帅。
　　后军则由大将李默率一万五千人，前后左右中，整个阵型呈菱形分布，结构比较紧凑，这也是向发反复考虑的结果，他的军队战斗力参差不齐，如果分得太散，很容易被人各个击破。
　　“出发！”向发下达了命令。
　　数百面大鼓一起敲响，轰隆隆的鼓声俨如闷雷一般，六万五千大军开始缓缓向南方移动。
　　四万京兆军并没有立刻出击，而是在五里外停住，他们这些天训练强度很高，士兵们略微有些疲惫，立刻投入战斗对他们不利。
　　京兆军士兵们利用这片刻时间坐地休息，骑兵纷纷下马给战马饮水，喂了草料，自己也匆匆吃几口干粮稍填肚子。
　　这时，远处江南军的阵地内隐隐传来了鼓声，一名高台上的眺望兵大喊：“启禀都统，敌军已向我们开来了！”
　　李延庆凝视着远方，此时正值上午，几道阳光从密布的乌云中透射出来，照亮了远方的旷野高地，只见向发率领的大军正一步步向这边开来，他们也看出京兆军还没有稳定住阵脚，开始主动出击了。
　　李延庆立刻冷冷下令道：“大军立刻做好战斗准备！”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京兆军队上空吹响，急促的战鼓声也同样敲响了，京兆军士兵纷纷起身备战，骑兵上马，勒紧了缰绳，张弓搭箭，长矛缓缓举起。
　　阴沉的乌云下，京兆军列成了倒三角军阵，旌旗飘展，盔甲乌黑，前方是三千骑兵，他们是倒三角的角尖，骑兵手上长矛形成一片锐利的森林，阴沉的天地之间充满杀气，足以令任何一个对手不敢轻敌。
　　向发大军在三里外停下来，江南军宽度延绵三里，左右两翼的弓弩手率先出列，他们奔到队伍前面，八千名弓弩手排成三排，严阵以待，他们期待京兆军骑兵首先发动攻击，使他们弓箭能够发挥威力。
　　但京兆军并没有发动攻击，双方都在等待，李延庆看了看天空，天空已下起了淅沥沥下起了阵雨，李延庆微微一笑，令道：“全军耐心等待，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击！”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双方对峙，谁都没有主动发起进攻，就仿佛在考验恒心和耐力，看谁先坚持不住。
　　夏天的雨大多是雷阵雨，不会下得太久，就在阵雨快到停止之时，一名骑兵飞奔至向发面前，低声对他说了两句。
　　向发脸色一变，他忘记雨水对弓弦的影响很大，刚才一场雨使弓弩的射程大大缩减，强度和力度都减弱了。
　　这就意味着他的排出的弓弩阵竟然失效了，向发心中大急，连忙下令道：“雷将军和裘将军的侧翼长枪兵押上，弓弩军撤退！”
　　他话音刚落，一名将领忽然指着对方阵营喊道：“大帅，对方好像有动静了！”
　　向发急忙凝神向远处望去，只见京兆军的阵脚开始现了变化，数百名盾兵闪开，露出了后面黑压压的骑兵。
　　“不好！”
　　向发忽然意识到对方的企图，大喊道：“弓弩兵速撤！”
　　与此同时，京兆骑兵发动了。
　　“骑兵出击！”
　　李延庆一声令下，战鼓轰隆隆地敲响，红蓝两旗在指挥平台上翻舞，这是骑兵进攻的号令，京兆军骑兵骤然发动，只见三角阵势的尖角骑兵奔腾而出，就仿佛一头犀牛的坚角，大地震动，强大的骑兵锐不可挡地杀来。
　　八千弓弩手心惊胆战，跌跌撞撞向两侧奔去，将后面的一万飞熊军显露出来。
　　鼓声再响，两支骑兵迅速分化成两道黑色汹涌的狂潮，在两名偏将的率领下，向敌军的左右两翼杀去，他们目标很明确，就是追杀撤退中的弓弩手。
　　这时，指挥台上红旗挥动，刘錡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杀！”
　　“杀啊！”
　　一万长枪兵奔涌而出，长枪密集俨如森林，将士们迎着凄风冷雨奋力奔跑，气势悲壮澎湃，令天地也为之变色。
　　与此同时，京兆军低沉的号角声响起，部署在左翼的一万新军在王贵率领下，骤然发动了进攻，他们向江南军的右翼奔杀而去。
　　而另一面，杨再兴也率领右翼一万新军杀出，向江南军的左翼杀去，李延庆则亲率一万中军缓缓跟上，随时支援三线的战斗。
　　大将朱洪英率一万五千组成了江南军的左翼，他见一支千人骑兵直向左翼撤退的弓弩手杀来，他心中大急，大喊一声，率领三千长枪兵向一千京兆骑兵迎战而去，双方越来越近，矛尖闪亮，气势奔腾。
　　这时，为首骑兵将领忽然大喊一声，“绕过去！”纵马向北奔驰，一千骑兵跟随着他绕过了江南军前锋，迅疾无比地向撤退的弓弩军杀去。
　　骑兵高度机动优势这一刻显示得淋漓尽致，他们风驰电掣，以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气势，冲进了正在撤退的数千江南军弓弩军手中。
　　数百名江南军弓弩兵在骑兵强大的冲击力下翻滚倒地，霎时间，人头滚滚，血光飞溅，哀嚎声响成一片，刀劈矛刺，战马冲撞，战马在人群中奔驰狂飙，弓弩军在雨中无法使用弓箭，他们难以抵挡这支犀利无比的京兆骑兵，四千弓弩军被撕裂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当朱洪英率军赶过来时，京兆军骑兵已杀死了近半弓弩手，冲出敌阵，绕个大圆返回本阵。
　　这时，杨再兴率领的一万京兆右翼军杀到了，朱洪英只得整顿军马，调头迎战上去，两军轰然相撞，枪杆相击，拼死格杀，两支军队激烈地厮杀起来。
　　这时，刘錡率领的一万京兆军主力杀到了，铺天盖地向江南军冲来，向发早有准备，冷冷令道：“命令郑琛全力迎战！”


第0828章 决战苏州（下）
　　就在刚下阵雨之时，曹猛和高宠已率六千骑兵抵达了战场北面，他们藏身在一片树林内，等待着主将曹猛的出击命令。
　　曹猛虽然还只有二十岁，但他已经算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他们并不是路过这里的奇兵，而是主帅下令调来的援军，这就要求他们在重大节点上必须听从主帅的命令。
　　进攻敌军当然也是重大节点，曹猛不敢擅自出击，而是派亲兵赶去向都统领汇报，片刻，他的亲兵奔了回来，将一支令箭递给曹猛，“主帅有令，让将军看见三支火箭后再发动！”
　　“我知道了！”
　　曹猛接过令箭，又回头对亲兵们喝令道：“你们招子都给放亮一点，看见火箭就提醒我！”
　　……
　　江南军中虎贲和飞熊两支军队毕竟是三大外戚耗费巨资打造，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一万五千名长枪步兵、四千名刀盾军和一千骑兵结成了步骑相辅的枪兵大阵，在主将向发和副将郑琛的率领下，向杀来的一万京兆军精锐迎战而去。
　　天降大雨，破坏了向发的弓弩军部署，使京兆军一万步兵毫无阻碍地杀到了，一万长枪如汹涌澎湃的浪潮，在刘錡的率领下，从四面八方向枪兵大阵发动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六月的夏天大多是阵雨，一阵短暂的大雨后，雨收云霁，太阳重新照耀在大地，江南军弓弩兵纷纷换弦，弓弩军又一次发威。
　　王贵率领的一万右翼步兵遭到了郭怀素派出的三千弓弩军的阻击，京兆军喊杀声震天，他们奋勇向前，向江南军席卷而去，他们一手高举盾牌，一手执长矛，迎着密集的箭雨向敌军阵地猛烈冲击。
　　进入百步时，江南军的神臂弩军开始放箭，铺天盖地的箭雨向京兆军士兵迎面射来，王贵率领的这支军队便是由降军整编而来，装备略逊，无论盔甲和盾牌的防御力都比较弱，抵挡不住神臂弩的强弩硬箭。
　　密集而强劲的弩箭射穿了盾牌，一片片京兆军士兵被射翻，但滚滚大军依然如黑色的大潮，汹涌澎湃，向江南军掩杀而来。
　　针锋相对，李延庆也派出五千京兆弩兵向敌阵射击，他们同样使用神臂弩，士兵们拉弦上箭，速度极快。
　　一阵阵弩箭如蝗虫般向敌阵射去，大片江南军士兵同样被射翻，得到了有效掩护，王贵的军队终于冲到江南军阵前，江南军弓弩手纷纷放下弓箭，向后面奔跑，李默率领一万军队迎战而来。
　　“轰！”地一声巨响，两支大军如两道气势汹涌的大浪相撞，霎时间杀气迷乱人眼，兵戈相击，盔甲相撞，铿锵有声，两支大军激烈地鏖战在一起，喊杀声、惨叫声，人头落地、血流成河，战争残酷到如此程度，士兵的生命在这一刻已如草一样卑贱。
　　一名京兆士兵惨叫一声，头颅被斧头劈成两半，鲜血脑浆四溅，两名身材魁梧的士兵短兵相接，一起摔倒在地上，京兆士兵将对方死死按住，随手从皮靴里拔出匕首，对准对方的额头和眼睛一刀一刀戳下，对方呛窒着，惨死在地上。
　　李延庆将另外五千人也派去支援刘錡，他手中只剩下三千骑兵，整场大战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这场大战，江南军以六万五千人对阵四万人，在兵力上占据了极大优势，而且江南军中也有两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军，尽管两万京兆军战斗力十分强悍，怎奈士兵们都是北方人，不太适应江南潮湿的气候。
　　加上刚收编的两万降军战斗力太弱，拖累了全局作战，竟使京兆军渐渐处于劣势。
　　此时，向发微微得意地笑了，他已经看出自己军队的实力要略胜京兆军一筹，而且他们还是主场作战，无论如何，这一战他们必胜无疑。
　　就在这时，天空出现了三支火箭，在空中发出清脆的爆炸声，紧接着北方传来闷雷一般的轰鸣声。
　　向发身旁的一名亲兵指着北方惊声大喊：“大帅快看！”
　　他指向西北方向，满脸惊恐，向发顺他手指望去，也大吃一惊，只见从三里外东北方的树林内杀出一支骑兵，约有五六千人之众，旌旗招展，气势骇人，迅猛向这边杀来。
　　为首大将胯下一匹极为雄健的乌骓宝马，手执一对八棱紫金锤，头戴银盔，正是京兆军第一猛将曹猛。
　　向发勒住战马，惊得连连后退几步，竟然有近六千骑兵杀来了，他顿时感受到了如山一般的压力，心中生出了逃跑之意，向发极力稳住心神，长剑一挥，喝道：“骑兵迎战！”
　　向发手中只有一千骑兵，而且是重甲骑兵，这是他准备用来对阵李延庆三千骑兵的一把利器。
　　这一千骑兵由向宗良的养子向勇率领。
　　向勇也是号称江南军第一猛将，武艺高强，力大无穷，人送绰号赛专诸，使一根一百二十斤熟铁大棍。
　　向勇原姓秦，叫做秦勇，是南阳县的一名猎人，十年前向宗良去位于南阳县的庄园游玩，无意中看到了这个当时只有十八岁的愣小子，向勇扛着一头足有三百斤重的野猪下山，向宗良被他的力量震惊住了，便收他为养子，改名向勇。
　　向宗良从此悉心培养向勇，请名师教他武艺和骑射，最终将向勇培养成一名勇贯三军的猛将。
　　向勇听到兄长向发的命令，他立刻举起号角，吹响起来，几十名号角手一起吹响，“呜——”向勇一挥大铁棍，率一千重甲铁骑迎着对方骑兵冲杀而去。
　　一千铁骑是都重甲骑兵，马上披有铠甲，可以抵御弓箭，骑兵是从八万江南军中选出，个个武艺出众，装备精良，成为江南军最精锐军队，很少参与战斗，但今天向发惧于意外杀来的六千骑兵，他终于命这支铁骑出战了。
　　一千重甲铁骑疾速奔驰，仿佛一股强大的铁流，瞬间便杀气腾腾地冲至曹猛率领的六千骑兵面前，“轰！”一声惊天巨响，重甲铁骑的强大冲击力竟然将上百名骑兵掀翻在地。
　　一千重甲骑兵骁勇无比，霎时间便将百余名京兆骑兵冲翻劈死，一时满地残肢断躯，血腥刺鼻，呛得气都喘不过气来。
　　尽管重甲铁骑骁勇异常，但在六倍于己的京兆军面前，他们依然损失惨重，刀锋所过，人仰马翻，血流如注。
　　向勇不禁恼羞成怒，他大吼一声，纵马冲上前，挥舞大棍左右劈打，一连打死十余人，骑兵见他冲来，都吓得掉头逃跑。
　　向勇见敌军狼狈，哈哈大笑，他笑声未了，曹猛从斜刺里杀到，大吼一声，“贼将受死！”
　　向勇嘿嘿一笑，手中大棍如影子般击去，曹猛挥锤猛砸，大锤挟带一阵狂风砸来，锤棍相撞，只听“当！”一声巨响，两人战马连退数步。
　　“好小子，再吃我一锤！”
　　曹猛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力量对手了，他心中异常兴奋，挥锤再战。
　　但向勇早已不是当年的楞小子，十年的耳闻目染，使他渐渐迷失了本性，十年来他无恶不作，心狠手毒，背后被人叫做向狼。
　　虽然曹猛是他的少有的对手，但他并没有打算靠武力获胜，两马交错之时，他用力一踩马镫，一支毒箭从马镫中射出，正中曹猛战马的后臀。
　　曹猛战马稀溜溜一声暴叫，前蹄高高扬起，将曹猛掀翻在地，战马也随即跪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毒发身亡。
　　向勇大喜，挥棍便向曹猛头上砸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支狼牙箭“嗖！”地射来，直取向勇的咽喉。


第0829章 全军溃败
　　向勇感觉到有箭矢射到，无奈之下，他只得迅速侧身躲闪，这一箭擦着他的脖子射过，五十步外，偏将花荣又是连续三箭射出，逼得向勇接连后退。
　　曹猛抓住了机会，从战马下抽身出来，向远处狂奔，向勇心中大急，他很清楚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这是杀死曹猛最好的机会，让曹猛逃过这一劫，再想杀他就难了。
　　向勇大喊一声，抄起一面盾牌便向曹猛追去，就在这时，一名大将从斜刺里杀来，一枪直刺向勇，这一枪来得太快，枪尖快如闪电，向勇大吃一惊，扔掉盾牌便挥棍向枪尖打去，不料枪尖却忽然消失了，他意识到不妙，身体急向鞍后躺去，但已经晚了，只觉小腹一痛，枪尖已从侧面刺进了小腹。
　　这员大将正是银枪将高宠，他在远处见曹猛中了暗算，形势危急，催马急赶过来，也多亏花荣连续放箭拦住了向勇，争取到一点点时间，使高宠终于及时赶到。
　　高宠银枪一挑，向勇大叫一声，被挑落于马下，大铁棍也滚到一边，高宠不等他起身，复一枪刺穿了向勇的胸膛，结果了他的性命。
　　这时几名亲兵飞奔而至，给了曹猛一匹马，曹猛翻身上马，飞奔上前拾起双锤，有点不好意思地对高宠悻悻道：“这次不算，只是我中了暗算。”
　　高宠嘿嘿一笑，催马向敌军中杀去。
　　曹猛心中懊恼，无论如何，这一次他都被高宠压制住了。
　　曹猛上前感谢了花荣的救命之恩，他心中恨极，厉声大喊道：“给我斩尽杀绝！”
　　随着主将被杀，重甲骑兵开始不支，迅速出现了败象。
　　与此同时，江南军的中央主力枪阵也出现了危机，危机是由负责护卫中央枪兵阵左侧的三千绿头兵引发，在巨大的伤亡面前，本来就士气低迷的绿头兵军心全面崩溃，他们不愿再为向发卖命，开始逃离战场。
　　绿头兵的逃离露出了枪兵大阵的左侧空挡，这里是虎贲军枪兵阵的软肋，而没有防护的软肋无疑是致命的危险。
　　李延庆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亲自率三千骑兵杀至，冲至近前，李延庆大喝一声，“全力冲击枪兵阵左侧！”
　　三千京兆军骑兵汹涌而上，冲击如暴风骤雨，瞬间便冲开了枪兵阵脚，这座已经死伤累累，饱受京兆军攻击的枪兵大阵终于坚持不住了，阵型大乱，开始迅速崩溃。
　　这时，远处号角声再次响起，京兆军鼓声如雷，李延庆下达了最后攻击的命令，他亲率两万最精锐的京兆军，喊杀声震天，俨如乌云下刮起的一阵狂风，向江南军的中军席卷而来。
　　而曹猛率领的六千骑兵也全歼了江南军的一千重甲骑兵，六千骑兵从后面掩杀而至，曹猛挥舞大锤更是勇不可挡，杀得江南军人仰马翻，阵脚大乱。
　　江南军腹背受敌，郑琛见势不妙，立刻奔上前对向发喊道：“大帅，现在必须速撤，否则我们会全军覆没！”
　　向发脸色惨白，他狠狠一咬牙，大喊道：“立刻撤军，向西撤退！”
　　他纵马飞驰，数百名亲卫簇拥着他向西面奔去，随着主帅的逃跑，江南军全面崩溃，数万军队向西奔逃，一时间兵败如山倒。
　　“杀啊！”
　　京兆军喊杀声震天，士气大振，追赶敌军掩杀而去，黑压压的败兵溃勇没命地逃命，他们互相践踏，原野里到处是窒死、踩死的士兵。
　　西面数里外是一条小河，河水宽约十丈，原本有一座木桥，但燕青率领斥候骑兵已经将桥拆毁，江南军败兵无处可逃，纷纷跳河泅水。
　　虽然河水并不深，最多只超过人的头顶，对于生活在江南的士兵并没有什么威胁，但在士兵们争先恐后地争抢之下，士兵们互相践踏，无数人在河中淹死，尸体很快便堵塞了河流。
　　人体枕籍，尸积如山，竟形成了一座尸体之桥，后面败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向对岸奔逃，只听见呻吟、尖叫，哭喊声一片，一切都像发狂似的，恐怖、混乱。
　　但三千骑兵却赶在前面，截断了江南军士兵的逃跑之路，最终，数万走投无路的江南军只得跪地磕头求饶，投降者不计其数。
　　……
　　持续了近三个时辰的战斗终于结束了，天空下起靡靡细雨，将满地的血水冲淡，一队队士兵垂头丧气地走过，他们投降太晚，都会被扣上造反的帽子，除非携带家人背井离乡去别处谋生，否则他们的人生都会很黯淡，造反的污点不会轻易被洗去，甚至会背负一生。
　　京兆军士兵在忙碌地打扫战场，现在已是夏天，过两天太阳出来，天气就会变得格外闷热，那时尸体很容易变质，如果不及时处理，后果就会很严重，肆虐中原的疫病就是这样出来的。
　　士兵们已经在旷野里挖了几十个大坑，将尸体扔进坑中，浇透了火油开始焚烧起来，等尸体烧成灰后再深埋，基本上就处理好了。
　　李延庆在数百亲卫的护卫下到处巡视着战场，他眼前是堆积如山的盔甲和兵器，一共有五堆，眼前这是最大的一堆，是虎贲军和飞熊军的盔甲，都是大宋军队中最好的盔甲，顺水山纹甲和乌锤甲，一件这样的盔甲就价值百贯。
　　“启禀都统，山纹甲七千四百副，乌锤甲大概六千五百副，这些是完整的盔甲，不完整的盔甲就不计数，另外铁甲……”
　　行军司马报了一连串枯燥的数字，李延庆却没有太放在心上，他等行军司马说完，这才问他道：“几个主要敌将的下落我想知道，查到没有？”
　　“回禀都统，向勇、赵文铠、郭怀素以及雷德都已阵亡，李默和朱洪英被俘，目前只有向发和郑琛下落不明。”
　　阵亡和被俘的都不是主要人物，关键是向发和郑琛，一个是向家的嫡长孙，一个郑太后嫡亲侄子，这人是江南军的前两号人物，若被他逃掉，就太遗憾了。
　　“继续追查这两人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延庆的这个命令让很多士兵都心中嘀咕，要知道已经烧了几千人了，万一这两人也混在尸体内，去哪里找尸体去？
　　这时，一队战俘从李延庆身边走过，他看了一眼这些战俘，目前落在其中一个战俘身上，这名战俘穿着破旧的皮甲，似乎头上有伤，用衣襟包了半个脸，走路一瘸一拐，李延庆注视他看了片刻，忽然用马鞭一指，“把他单独看押！”
　　被指中的战俘脸色一变，转身便跑，却几名士兵扑倒在地，用麻绳将他反绑起来，战俘一声不吭，也不挣扎，似乎已经认命了。
　　士兵将战俘押到李延庆面前，李延庆抽出剑挑开他脸上的布襟，露出一张愤怒的脸庞，却看不到一点伤。
　　“我没看错的话，你应该身份不低吧！”李延庆淡淡笑道。
　　战俘重重向旁边啐了口唾沫，昂然道：“爷爷我站不改名，坐不改姓，郑琛是也！”
　　“原来你就是郑琛，我还以为是向发。”
　　“哼！那个软蛋已经死了。”
　　“死了！”
　　李延庆问道：“死在哪里？”
　　郑琛望着远处的小河，很多士兵正在河中捞尸，“应该就死在河中，我见他下了河，却没有看见他起来。”
　　李延庆使了个眼色，张豹立刻带上数百士兵去河中捞尸。
　　“请问李太尉是怎么认出我？”郑琛有点不甘心地问道。
　　“你和这些战俘不一样，我看得出来，郑琛，你应该也进士吧！”
　　“我是赐同进士出身，和你不一样，李太尉是考中进士，我只是沾了皇亲的光。”
　　郑琛又叹了口气问道：“李太尉打算如何处置我？”
　　李延庆却摇了摇头，“怎么处置你们与我无关，由官家决定！”
　　李延庆当然也有处置权，否则赵构就不会把尚方天子剑给他了，不过三大外戚他却不想多事，这种事情处理好了，赵构未必感激自己，可一个处理不好，隐患无穷，还是让赵构自己处理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张豹的大喊声：“都统，捞出来了！”


第0830章 难鸟各飞
　　李延庆催马来到河边，河中已经捞起一具战马尸体，战马身下压着一人，身穿黄金甲，头戴紫金盔，正是江南军主帅向发，只见他的一只脚被水草缠在马镫上，正是这个原因使他无法离开战马，跟随着战马一起淹死在河中。
　　有士兵解下向发的配剑，献给了李延庆，李延庆轻轻拔出剑，只见寒气逼人，锋利无比，剑柄上有小篆刻着“灵宝”二字，李延庆知道这柄剑，这也是古之名剑，三十年前在杭州发现，曾是一剑断十钉，跟随花石纲献给朝廷后，成为赵佶的佩剑之一，后来赐给了外戚向宗回，也就是向发的父亲。
　　李延庆见这柄剑很纤细，适合女人使用，便递给了扈青儿，“你连胜两阵，这柄剑就奖赏给你了！”
　　扈青儿大喜，接过剑拔出，只见寒光闪闪，她挽个剑花，一剑劈出，“咔嚓！”一声，地上一顶铁兜鍪被她轻轻一剑劈为两半，就像劈开豆腐一样，锋利无比，扈青儿顿时爱不释手，收剑回鞘娇笑道：“谢谢大哥！”
　　李延庆点点头，又令左右道：“将向发首级放入冰盒，立刻送去京城！”
　　大军清理完战场，将数万战俘送去吴县登记遣返，李延庆随即率领大举继续南下，向杭州杀去。
　　……
　　由于反叛大军驻扎在江宁府，杭州反而受反叛的影响并不大，经过一年多的财富大转移，东京汴梁大部分财富都转移到了钱塘县。
　　钱塘县位于西湖以东，紧靠钱塘江，南面是凤凰山麓，北面则是县城，在宋朝建立之前，这里是吴越国的都城，也是江南著名的大城之一，吴越国钱氏的卓越治理为杭州的富庶打下了极好的基础。
　　虽然方腊曾一度攻下钱塘县，但他的本意也是在钱塘县建都，所以对钱塘县的破坏并不大，只是在撤离钱塘县时在县城南面纵火，烧毁不少官衙仓库，但对北面的民居区却没有什么影响。
　　由于杭州被赵佶定位为南京，使得东京大量权贵官宦以及巨贾富商纷纷南迁杭州，使得钱塘县地价暴涨，建造房宅的风潮已经持续一年，此时县城已经扩大两倍不止，旧城墙已被拆除，新城墙尚未修建，钱塘县内到处是一片热气腾腾的情形，到处可见修房造屋。
　　不仅是权贵豪门以及巨商大贾南迁，还有依附他们的大量普通百姓也跟随来到杭州，很多著名的店铺几乎都是整店南迁，仅仅宝妍斋一家，跟随李大器南迁的店员以及家眷就有上千人之多。
　　除此之外，江南各地数以十万的工匠和民夫涌入钱塘县揽活谋生，大量粮食物资运入钱塘县，使得县城格外繁华。
　　靠西湖边上已经没有空地，到处是一片片新修的豪门巨宅，向府便位于靠近西湖的涌金池北面，占地五十亩，虽然不能和东京城占地两百亩的巨宅相比，但五十亩的宅子在钱塘新宅中，也算是数一数二豪宅了。
　　入夜，向宅内堂里气氛十分压抑，十几名男子坐在堂上，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这次反叛是以向家为主导，郑、朱两家随同，虽然三大外戚权势滔天、富可敌国，但他们的权势是依附皇权而生，一旦失去皇权，他们的权势也就消失了。
　　没有了皇权和军队的庇护，他们的财富也就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此时他们已经得到了江南军兵败的消息，愁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向宗良，他是这次反叛的总策划人，也是外戚集团的首脑。
　　向宗良神情十分疲惫，半晌他缓缓道：“事到如今，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大家撤去巴蜀，在巴蜀立新帝，和赵构继续对抗，要么就是投降，捐钱赎命，不过就怕钱财散尽，依旧难逃一死，大家商议一下吧！我们该采取什么对策？”
　　大堂内谁也不说话，向宗良看了一眼旁边的朱孝章，“孝章贤侄说说吧！”
　　朱孝章是赵桓皇后朱氏的兄长，也是大宁郡王赵谌的舅舅，被封为右金吾卫上将军，他代表朱家来参加今天的议事，今天除了向家外，郑、朱两家都不是家主来议事，而是派兄弟子侄前来。
　　朱孝章沉吟一下道：“今天的局面大家都没有想到，或者说之前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至于仓促之下很多事情都没有考虑周全，向家主刚才所言，大家迁去巴蜀，可是巴蜀路途遥远，我们怎么过去，总不能翻山越岭走过去，如果说坐船过去，那怎么进长江，这些现实问题如果不解决，去巴蜀也是一句空话。”
　　“那依孝章的意见，我们只能投降献金赎罪？”向宗良语气中十分不满。
　　“我也没有这样说，说实话，我只能代表我个人的意见，朱家怎么决定，我还得回去和兄长商量，至少现在我不能确定。”
　　朱孝章说得含含糊糊，其实就是不同意向宗良迁去巴蜀的决定，向宗良无奈，只得又问坐在另一边的郑藻，“那郑家的态度呢？”
　　郑藻是郑琛之兄，也是郑太后的侄子，家主是他们父亲郑肃平，今天借口生病没有前来。
　　郑藻连忙躬身道：“这件事晚辈不能做主，我回去禀报父亲，尽快给家主一个答复！”
　　向宗良心中失望之极，之前向、郑、朱三家都信誓旦旦，歃血为盟，可现在兵败，郑家和朱家就开始自保了，不肯再跟随向家。
　　向宗良只得叹口气道：“好吧！大家回去再商议一下，尽快给我一个答复。”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很快便走得干干净净，向宗良十分疲惫，对几名向氏子弟挥挥手道：“你们也退下去，让我安静一下。”
　　几名向氏子弟也行一礼，退了下去，向宗良轻轻按着太阳穴，心中失落之极，虽然朱、郑两家的态度在他的意料之中，但真走到难鸟各飞的这一步，这种感觉还是令他十分难受。
　　这时，管家在堂下道：“大官人，五郎回来了。”
　　向宗良精神一振，连忙道：“速让他来见我！”
　　片刻，向志被带进了内堂，他躬身施礼，“参见家主！”
　　“不必多礼了，明州那边情况怎么样？”
　　明州也就是今天的宁波，宋朝时明州的海港业十分发达，仅次于南面的泉州，明州距离杭州很近，从钱塘县上船便可以直接去明州。
　　狡兔有三窟，向家当然也有自己的退路，巴蜀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退路却是从明州出海去日本或者新罗，如果朱、郑两家肯表态共进退，那么大家一起走也无妨，如果两家不肯走，向宗良也不会说实话，暴露自己的真实退路。
　　向志连忙道：“回禀家主，三艘海船已经准备好，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向宗良点点头，派人把自己长子向仁找来，向仁也有四十多岁了，他向父亲恭恭敬敬行一礼，“请父亲吩咐！”
　　“产业卖得怎么样了？”
　　向仁摇了摇头，“父亲，这件事不好办，到目前为止，只卖掉了一窟鬼茶坊，其他产业和土地都没有能脱手。”
　　五天前，当三万新军在苏州望亭镇被全歼后，向宗良便意识到不妙，令长子抛售钱塘县的三十几家店铺和土地，目前这些店铺和土地都是抢手货，向宗良并没有想过会有什么问题，不料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居然只卖掉一家店铺。
　　“为什么？”向宗良顿时有点急了。
　　“父亲，问题主要是出在官府那边，官府不给过户。”
　　向宗良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是谁扣住不给过户？”
　　“是钱塘县韦知县。”
　　“砰！”向宗良重重一拍桌子，咬牙骂道：“两面三刀的混蛋，竟敢在后面捅我刀子，给我备马车，我去县衙找他去，看他敢不敢再阻拦不给过户！”
　　“父亲，现在恐怕已经晚了。”
　　向宗良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父亲，现在钱塘县已经传开了，没有人敢接我们的产业，就连之前买下一窟鬼茶坊的刘员外今天找到我，以无法过户为借口，要求我退回他买茶馆的一万两银子。”
　　向宗良颓然坐下，向家光在钱塘县的店铺和房宅价值就超过了五十万贯，尤其是汇金银铺，光在各地的存银就超过三十万两，更不用说分布各地的矿山和庄园，几百万贯的家产啊！
　　他们能带走的细软和金银，最多能值二十几万两银子，另外在江宁府向氏庄园的地下密库内还有藏有一批珠宝、字画和官窑瓷器，原期待向发能带回了，现在向发死了，这批宝物就无法指望了。
　　这时，一名向氏子弟匆匆跑来，施一礼，紧张地禀报道：“启禀家主，孩儿刚刚得到消息，李延庆的军队已经杀到余杭县，距离钱塘县已不足四十里。”
　　向宗良腾地站起身，急声令道：“速让所有家人收拾细软，今晚就上船离去！”


第0831章 不战而胜
　　在全歼向发率领的七万江南军后，李延庆便令王贵为前锋，率八千骑兵沿运河南下，直扑杭州钱塘县，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八千骑兵便抵达了杭州余杭县，余杭县距离杭州只有四十里，王贵下令骑兵暂停休息两个时辰，五更时出发。
　　余杭县南城外的税署成为临时军衙，王贵、曹猛、高宠、花荣等大将聚在一起，商议拿下钱塘县的方案，目前钱塘县内还有两千军队，两千军队对于八千骑兵而言，已经无足轻重，但都统李延庆有明确要求，不能惊扰钱塘百姓，不能造成县城损失，不能让两千人逃脱，这三不要求使王贵肩头沉甸甸的。
　　王贵在桌上摊开一张钱塘县地图，对众人道：“这是最新的钱塘县地图，上面显示城墙已经被拆除，我们骑兵南下可以一路杀进县城内，但问题是，这两千军队会不会躲在县城内与我们巷战，那样损失就大了，大家都说说吧！有没有好的方案？”
　　旁边曹猛道：“是不是可以派人去和这支军队的首领谈判，只有他们肯放下武器，我们可以赦免他们。”
　　高宠摇了摇头，“这支军队的指挥使是向宗良的女婿王啸，除非向家开口，否则他不可能投降。”
　　这时，花荣低声道：“都统不是有安排了吗？”
　　王贵脸色顿时有点难看，都统李延庆在他们出发前给他们一个备选方案，如果他们无计可施，可以用这个备选方案，说实话，不到迫不得已，王贵是不会用这个方案。
　　沉默良久，曹猛和高宠都点头道：“备选方案可以用！”
　　王贵无奈，只得对门外士兵令道：“把人带进来！”
　　片刻，两名士兵将郑琛带了进来，郑琛就是李延庆的备选方案，让郑琛去劝说钱塘守军投降，条件就是免郑琛之罪。
　　郑琛换了一身平民衣服，他走进房间道：“请王将军吩咐吧！”
　　房间里除了王贵外，其他人他都很熟悉，包括花荣，花荣当年也是禁军将领，也认识这个从前的东京四衙内之一。
　　王贵冷冷道：“相信都统已经给你说过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天亮之前守军出来投降，否则混战之时，我无法保证你们郑家的安全！”
　　郑琛暗骂一声，只得答应了，“我现在就出发，能否再给我半天时间，正午前投降！”
　　王贵想了想，“可以！”
　　郑琛行一礼便走去，王贵随即安排两名士兵跟随郑琛南下钱塘县。
　　天刚刚亮，王贵便率领八千骑兵继续启程，向四十里外的钱塘县杀去。
　　……
　　时间已经到了三更时分，位于积善坊内郑府内灯火通明，郑家和朱家正在紧急磋商对策。
　　就在半个时辰前，朱孝章得到消息，郑家老小一百余人乘坐二十几艘客船离开钱塘县，这个消息令朱氏兄弟十分紧张，立刻赶到郑家来协商对策。
　　朱氏家主叫做朱孝孙，年约四十岁出头，却是朱皇后的长兄，今晚一同前来之人除了兄弟朱孝章外，还跟着他们的叔父朱俊。
　　朱孝孙满脸愤怒道：“向家真是祸害，他们自己逃走了，却还掌握着军队，陷我们于不义。”
　　“确定王啸没有走吗？”郑氏家主郑南问道。
　　郑楠是郑太后胞弟，也是郑琛的父亲，封爵郑国公，太子少傅，开府仪同三司，地位极高，他同时是这次反叛行动的第二号人物。
　　“他肯定没有走，我亲眼看见他率军在城中巡逻。”
　　郑楠沉吟不语，他知道王啸为何不走，就是为了给向家争取撤退时间，但这样一来，不仅其他家族会遭殃，还会连累到全城百姓。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跑进来，低声对郑楠道：“家主，小衙内回来了！”
　　郑楠顿时大喜，连忙道：“快带他进来！”
　　片刻，郑琛被带了进来，上前跪下给父亲行礼，“孩儿给父亲请安！”
　　“琛儿，你没事吧！”
　　郑楠连忙上前扶起儿子，他极为疼爱这个小儿子，之前得到飞鸽传书，说江南军全军覆灭，儿子生死不知，让郑楠担忧万分，现在儿子平安过来，他竟有一种喜极而泣的激动。
　　“启禀父亲，孩儿被李延庆俘虏，这次回家是有要紧之事。”
　　郑琛看了一眼旁边的朱氏兄弟，欲言又止，郑楠摇了摇头，“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吧！郑朱两家现在是一条船，没有什么可忌讳。”
　　“李延庆给孩儿开出一个条件，如果孩儿能让钱塘县守军投降或者解散，李延庆可免孩儿之罪。”
　　郑楠怔住了，这个条件有点难办，郑家子弟得免，那朱家子弟怎么办？朱洪英和朱洪亮兄弟也是在江南军中啊！
　　这时一旁的朱俊急声问道：“贤侄，洪亮和洪英情况怎么样？”
　　朱俊的两个儿子便是朱洪英和朱洪亮，郑琛苦笑一声道：“他们没有阵亡，都被俘虏了。”
　　朱俊顿时松了口气，他想了想又道：“贤侄，如果我也参与说服军队，不准他们兄弟二人是否能免罪？”
　　郑琛摇摇头，“这个我确实不知，我不能乱说话。”
　　旁边家主朱孝孙并不希望立功的好处落在二叔个人身上，这是家族的利益，不能被二叔独占，他连忙道：“二叔，不管能不能得免，只要朱家立了功，总是会有好处，相信李延庆不会无视这一点。”
　　朱俊无奈，只得叹了口气。“好吧！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时，郑楠沉吟一下道：“王啸虽然掌握着军权，但统领两千军队的却是他的四个部将，我们可以釜底抽薪，将四个部将说服，王啸就孤掌难鸣了。”
　　“有道理，不如我们分头行动，各去找两人，相信大势之下，他们都有自保之心。”
　　两人又商议片刻，便分头行动了。
　　……
　　王啸是向家的女婿，他这次肩负着掩护向家撤退的重任，他必须率军和京兆军激战到底，最大限度地给向家争取时间，作为回报，王啸的儿子将得到向家的重用，另外，向家也把两处藏钱之地告诉了王啸，作为他为向家付出的嘉奖。
　　王啸对向家倒也忠心耿耿，亲自护送向家老小乘船离去，他随即又率两千士兵驻扎在钱塘县的北口关，北口关前面是宦塘河，一座大桥跨越南北，北口关便在桥南，是进入钱塘县的必经之路。
　　天渐渐亮了，王啸接到消息，京兆军八千骑兵已抵达宦塘河以北，距离宦塘河只有五里，他率领百余士兵向宦塘河急急赶来。
　　距离北关口还有三里，一名士兵疾奔而来，焦急禀报道：“启禀将军，大事不好！”
　　王啸一惊，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盛将军和李将军献北口关，投降了京兆军，对方骑兵已经过了宦塘河，正向这里杀来！”
　　王啸大吃一惊，转身便向城内奔逃，但只逃出百余步，只见前面来了一支军队，正是奉他军令赶来北口关支援的一千士兵。
　　王啸连忙招手大喊：“军队停住！”
　　一千士兵停了下来，当王啸靠近时，他忽然愣住了，最前面的一名将领居然是郑琛，郑琛不是跟随向发全军覆灭了吗？他怎么会在这里？王啸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郑琛逃回来了。
　　但不管郑琛是不是逃回来，他都不该出现在自己军中，而且还变成了军队首领的模样。
　　王啸心中顿时不满，他奔上前厉声喝问道：“郑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郑琛停住战马，一举手，一千名士兵冲上前，同时举起军弩，对准了王啸和他的手下。
　　王啸吓得结结巴巴道：“郑……郑将军，有话好……好说！”
　　“放箭！”
　　郑琛一声令下，一千名士兵同时放箭，顿时乱箭齐发，王啸和他的手下纷纷中箭，惨叫声一片，一轮箭后，再无一个站立之人。
　　“杀！”
　　郑琛再次下令，数百名士兵冲上去，将未死之人全部杀死。
　　王啸连中七八箭，已经奄奄一息，郑琛慢慢走到他面前，冷冷对他道：“李太尉答应我，只要拿了你的人头，我就可以免罪，王将军，只能怪你不识时务了！”
　　他高高举起剑，狠狠一剑刺下，王啸惨叫一声，当即气绝身亡。
　　这时，远处尘土飞扬，俨如闷雷一般的马蹄声传来，一支数千人的骑兵已出现在三里外。
　　郑琛当即令道：“放下兵器，脱去盔甲投降！”


第0832章 兵临钱塘
　　两天后，李延庆率两万军队抵达了钱塘县，其他军队都部署到江宁、润州、苏州和扬州四地。
　　大军在过了北关口后，便在刺杀王啸的那边空地上驻扎下来，开始搭建营帐、构筑板墙、营造眺望塔，士兵们忙忙碌碌，几乎每个人都动员起来。
　　李延庆则在三百亲兵的护卫下向两里外的钱塘县而去，现在县城还没有修建新城墙，不过官道旁有一座税署，过了税署后，官道两边便开始出现临街店铺，远处的民居也多了起来。
　　在官道旁边站着一群数十人，李延庆不由苦笑一声，为首之人正是曹蕴的大伯曹俨，还有自己的岳父曹选，还有高家的几名长辈以及其他功勋世家的代表，真正的地方官却没有资格上前，象孙子一样地站在某个角落里。
　　这时，曹俨带着众人笑呵呵迎了上来，李延庆连忙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道：“大伯亲自来迎，延庆实在担当不起！”
　　他是晚辈，必要谦虚是应该的，但他是郡王及太尉的身份，曹俨等人却不能真的接受他的谦虚，否则就是不知好歹了。
　　曹俨连忙搀住他的胳膊，小声对他道：“你现在是太尉，回家再叙亲情！”
　　李延庆点了点头，站直了腰，曹俨领着众人一起躬身行礼，“参见李太尉！”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各位同僚请免礼！延庆这次奉官家委托宣抚两浙路和江南两路，主要是安抚民心，稳定官场，为接下来的迁都打好基础，各位同僚都是从东京过来，算是为迁都打了前哨，我代表官家由衷感谢大家，很快，官家船队到来，一定给会大家摆宴庆功！”
　　李延庆的一席话让众人心中激动起来，他们终于听到了迁都的准信，众人七嘴八舌问道：“李太尉，什么时候迁都？”
　　“李太尉，官家确定什么时候过来？”
　　……
　　“我想回东京取点东西，是否方便？”
　　……
　　最后一个问题李延庆吓了一跳，他连忙举起手，让众人安静下来，这才对众人道：“有件事我要给大家说清楚，东京和周边地区都出现了很严重的瘟疫，现在是夏天，瘟疫传播很快，大家想回去的，最好再等一段时间，等瘟疫平息了再回去。”
　　瘟疫话题又引来一阵议论，这时，曹俨将一名官员拉到李延庆面前笑道：“这才是今天的正主，钱塘县韦知县，延庆，这次多亏韦知县费心照应，曹府和宝妍斋才能安然无恙。”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多谢韦知县了！”
　　韦知县年约三十岁，太学出身，身材稍胖，他胀得满脸通红，连忙谦虚道：“不敢！不敢！这是下官应该做的，份内之事！”
　　“杭州知州和通判怎么没来？”李延庆有些奇怪地问道。
　　“这两人昨晚挂印跑了，都是向家走狗，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曹俨说完，便给李延庆使个眼色，李延庆会意，便笑道：“如果韦知县不嫌麻烦，就暂时兼任一下杭州通判吧！等我上奏官家后再正式任命。”
　　韦知县顿时激动万分，迁都后杭州就升格为京城，通判就是少尹，这可是连升三级啊！当然，他知道自己资历不够，没有资格升少尹，但只要表现得好，也能外放为上州通判。
　　“多谢李太尉提拔！”
　　李延庆出任平叛军队主帅，对于参与反叛的州府官员，他有一定任免权，主要是针对江宁府、扬州、润州、常州、苏州、杭州、越州、秀州、宣州等等八州一府，知州他可罢免但无权任命，通判有临时任命权，但一般而言只要兼任了通判，赵构都会给他面子直接转正。
　　到目前为止，李延庆任命曹晟出任扬州通判，任命陆志远出任常州通判，任命莫俊出任苏州通判，既然大伯亲自为韦知县表功，李延庆也不吝啬自己的权力，直接提升为他杭州通判。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去，接下来由新任代理韦通判陪同李延庆进城参观。
　　……
　　李延庆是第一次来钱塘县，钱塘县规模之大出乎他想象，他这才想起钱塘县原本是吴越国都城，都城的基础打得扎实，所以街道普遍宽阔，绿树成荫，房舍大多修建不错，不过看起来人口密度很大，街上到处是行人，商业十分繁荣，丝毫感受不到战争的气息。
　　不过偶然会有一队骑兵从大街上走过，维持着城内的秩序。
　　“太尉，那边就是原来的老城墙，已经被拆除！”韦通判指着远处一堆残存的城墙介绍道。
　　“那新城墙准备在哪里修建？”李延庆笑问道。
　　“东面城墙不变，紧靠钱塘江，只是需要延长，西面紧靠西湖，暂时不会修建，现在主要是南北城墙，南城墙是在凤凰山麓以南，这个已经确定了，北城墙尚没有确定，但大家普遍共识是修到宦塘河边，这样城池的面积就和东京城差不多了。”
　　“那边还有很多空地啊！”
　　“正是如此，北边空地很多，目前都是官地，官府会修建大量公房出租，会在很大程度上减轻平民的租房压力。现在钱塘县的房价和东京全盛差不多了，租一间屋每月居然要八百文钱，实在太离谱，要知道京城最高时也才五百文，导致平民怨声载道。”
　　李延庆点点头，“这件事不能等，要立刻着手造屋，马上就会有大量的京城百姓南下，钱塘县会再增加几十万人，没有房子住可不行。”
　　“卑职明白了，只是还须朝廷拨付修造房舍的钱物才行。”
　　这次李延庆剿灭江南叛军，先后缴获白银二十余万两，钱五十万贯，这笔钱就是准备用来安置北方移民，李延庆当即道：“我明天就拨付五十万贯钱给杭州官府，这笔钱就用来修建公房，不得挪用他处，必须在三个月内修建起三万间公房，公房的月租金不得超过五百文。”
　　韦通判听说要来几十万移民，心中有点紧张起来，李延庆看出他的担忧，便笑着安慰他，“几十万移民过来，也会有大量的朝廷官员负责安排，移民会先住帐篷，再慢慢搬进城内，我这两天会再推荐一名主官，两人一起分担，压力就会小一点。”
　　停一下，李延庆又道：“但作为地方次官，你需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象我刚才说的公租房，还有疫病预防，还有治安等等，只有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你的代理通判才能转正，韦通判，这是一个机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韦通判点点头，“卑职明白了，感谢太尉的提醒！”
　　这时，李延庆看见一座府宅前站满了士兵，不由奇怪地问道：“那是谁的府宅？”
　　“启禀太尉，那朱府，朱家在钱塘县原本有三座府宅，王将军将他们都赶到一座府宅中，并派兵看守起来。”
　　“郑家和向家呢？”
　　“郑家也是一样，三家并成一家，有士兵看守，向府也有士兵看守，不过是空宅，府中只有一些丫鬟仆妇，向府老小已经跑掉了。”
　　李延庆想了想，现在还不是他出面处理的时候，他需要和曹家先交换一下意见后再做决定。


第0833章 曹家烦恼
　　曹府位于杭州州衙附近，是由三座并排的府宅组成，占地足有一百亩，虽然总面积在县城中是最大，但它是三座府组成，所以钱塘第一大宅便被占地五十亩的向府夺走。
　　不过曹府也有一座建筑全城第一，那就是新建的多彩楼，高达八丈，完全就是按照东京的老楼图纸修建。
　　老爷子曹评身体不错，在杭州适应得很好，就在十天前，天子赵构下旨，加封曹评为常山郡王，这是赵构为了表彰曹家捐献凤凰山麓，特地给曹家的殊荣，不过这里面多少也有笼络功勋世家的意思。
　　早在去年初，赵佶就下旨表彰曹家，封曹评为卫国公，现在再为同一件事加封为郡王，这里面就有别的意思了。
　　李延庆抵达曹家，曹老爷亲自带领族人出来迎接孙女婿到来，一下子出来二十几口人，场面十分隆重，让李延庆着实有点受宠若惊，“祖父怎么亲自出来了，外面热，您老人家快回去歇着。”
　　曹评笑眯了眼，拍了拍李延庆肩膀道：“把蕴娘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年纪轻轻就封王拜相，大宋朝赵姓以外，你还是第一个。”
　　李延庆搀扶着老爷子往府中走，笑着解释道：“祖父过奖了，我可没有拜相，只是二品太尉。”
　　“那是你不知道，太宗皇帝有规定，知枢密院事等同于参知政事，你只是没有挂相名，但完全可以参加相国议事。”
　　李延庆只是笑了笑，赵构是准备封他为第一副相，但被他拒绝了，年轻任高职，还是在外比较好，否则他很容易成为狄青第二。
　　众人进了多彩楼，曹评又用李延庆为例子，鼓励了曹氏子弟一通，这才留下长子曹俨和三子曹选，曹俨是家主继承人，他对外可以代表曹家，而曹选是李延庆老丈人，因李延庆而得势，现在是曹氏家族祠堂主祭，同时也是曹家内府总管，曹家所有的产业都由他负责。
　　三人坐下，曹评喝了口茶问道：“听说六郎出任扬州通判，这是真的吗？”
　　李延庆微微笑道：“这其实是官家的意思，他答应六叔在江南各州任选一处出任次官，我本来考虑江宁府，不过六叔和帝姬更喜欢扬州，他自己选择了扬州。”
　　“官家打算怎么升格杭州，有考虑吗？”旁边曹俨又小心翼翼问道。
　　李延庆点点头，“杭州升格为南京临安府，这是去年太上皇定下来的，官家已决定采用，另外知政堂建议升苏州为平江府，升越州为绍兴府，为临安府的南北两翼。”
　　曹评叹了口气，“一定要迁都吗？”
　　李延庆沉默片刻道：“金兵现在确实很强大，京兆军是目前大宋最精锐的军队，三万军队在相州尚敌不过金国一万渤海骑兵，宗泽在博州取得连胜，他们对阵的敌人虽然名义是金兵，实际上是投降金国的原宋军，真正的女真骑兵宗泽不是对手，这次是因为发生了瘟疫才使我们侥幸获得喘息之机，如果我们不抓住这次机会迁都南撤，一旦金兵卷土再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或许你说得对，这个时候保存人口和实力才是明智的决定。”
　　这时，曹评又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三大外戚？”
　　“这就是我先来拜见祖父的原因，我想听听祖父的意见？”
　　曹评点点头道：“外戚和皇族都很敏感，是本朝的三大势力之一，百年的各种关系盘根错节，任何时候他们属于皇室家人，不是外人能处理，你不轻举妄动是明智之举，也别管他们，把他们软禁起来，等官家自己处理。”
　　“多谢祖父指点，延庆明白了，另外，曹家还需要我做点什么？”李延庆看了一眼旁边的曹俨，他觉得曹俨有话要说。
　　曹评呵呵一笑，“暂时不需要了，你现在虽有权，但权力绝不能滥用，要当心成为有心人攻击你的把柄，我建议还是把地方官的任免权就交给知政堂吧！”
　　“延庆知道了。”
　　这时，曹俨给三弟曹选使了个眼色，曹选会意，便小声道：“关于茂德帝姬之事，父亲不表一下态吗？”
　　曹评笑了起来，“这件事确实有意思，姐妹二人，一个嫁给六叔，另一个则要嫁给侄女婿，辈份虽然有点不符，但你不是曹家子弟，其实也无所谓，相信没有人会在意这个小节，曹家没有任何意见，乐见帝姬成为蕴娘的姐妹，只是另外一件事让我有点难办。”
　　“不知什么事情让祖父难办？”
　　曹评苦笑一声道：“官家考虑立曹氏之女为贵妃，这对曹家当然是好事，但六郎最年幼的妹妹都二十七岁了，而且已成婚，难道要让我孙女辈入宫？延庆，你给个意见吧！”
　　李延庆当然明白曹评为什么发愁，曹晟已是驸马，如果赵构要立曹家之女为贵妃，如果同辈还好，偏偏同辈中已经没有合适之人，只能向下一辈走，这样在辈份上就容易被人诟病。
　　不过娶媳和嫁女又有不同，帝姬嫁过来是曹家之媳，曹女嫁过去是赵家之媳，两者其实并不搭界。
　　李延庆沉吟一下便道：“这个问题我相信官家也考虑到了，既然官家认为无妨，那曹家也不用太在意，我个人觉得，只要不是叔侄同娶姐妹，那问题就不大，再说这种政治联姻，考虑的是利益，本身就不用太在意辈分问题。”
　　旁边曹俨也劝道：“父亲，延庆说得对，政治联姻是不用太在意辈分问题，再说功勋世家之间联姻，辈分问题就错了很多，真的无法计较了。”
　　曹评缓缓点头，“这件事让我再考虑考虑！”
　　曹评有点疲惫了，曹俨让两名丫鬟扶他回房休息，这时，李延庆给曹俨使了个眼色。
　　曹俨走上前笑问道：“延庆还有什么事吗？”
　　李延庆点点头，“请大伯跟我来，我想找点事情给大伯！”
　　……
　　曹府的对面就是杭州州衙，李延庆刚从曹府出来，便看见新任通判韦琎站在州衙门口张望，见自己出来，韦琎连忙奔了过来，“李太尉可有时间？”
　　“韦通判有事吗？”
　　“关于修建公房之事，卑职和几个官员商量了一下，草拟了一个方案，请太尉过目。”
　　李延庆点点头，回头对曹俨笑道：“上将军也一起来吧！”
　　李延庆当然知道曹俨问江南州府规划的真正目的，尽管老爷子劝自己不要滥用权力，但曹俨在家赋闲多年，现在终于有了出仕的机会，曹俨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也是情理之中。
　　曹俨现在官任右卫上将军、保宁军节度使，两个官职虽然都是虚职，品阶却是从二品，他出任从三品的临安府尹是足够了，曹家捐献了凤凰山，虽然曹评因此被封为郡王，但那只是一种虚名，而且王爵还不能继承，朝廷还得再给一点实际的利益才行，让曹俨出任第一届临安府尹就是最好的方案，这一点，李延庆有信心劝服赵构。
　　韦琎虽然可以重用，但他目前毕竟只是正八品知县，一下子升为临安府少尹确实不太现实，而且他也搞不定杭州的权贵，只要他协助曹俨得力，李延庆便打算推荐他出任宣州通判。
　　曹俨大喜，连忙跟随李延庆向州衙走去。
　　“杭州知州和通判都已挂印逃走，现在杭州官府处于一种瘫痪状态，而迁都方案已经启动，数十万东京百姓正在前来杭州的途中，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安置好南迁民众，同时保证迁都顺利完成，这件事只能烦请上将军暂时担当了，韦通判也会协助上将军。”
　　曹俨没想到自己转眼就成为杭州主官，他有点像做梦一样，一切都不太真实，他犹豫一下道：“延庆先兼任杭州主官，我觉得更合适。”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是三路宣抚使，接下来还要巡视各州，没有精力顾及迁都琐碎之事，最多只能在军队及财物上提供一点帮助，大伯出任杭州主官，可以震慑各家权贵，我觉得更合适。”
　　“要不我先和老爷子说一下。”
　　李延庆笑着拍拍他胳膊，“先来州衙商议吧！回头再禀报老爷子。”
　　曹俨点点头，跟随李延庆走进州衙。
　　李延庆随即让韦琎召集所有州衙官员，只片刻，杭州的司马、长史、各曹司士、文学、助教等等二十几名官员都闻讯赶来。
　　李延庆站在台阶对众人道：“我便是两浙路及江南两路宣抚使、太尉李延庆，封天子之令平定江南叛乱，现在叛乱已经平息，当由乱入治，各叛乱州通判以下皆可赦免……”
　　李延庆还没有说完，众官员顿时激动得欢呼起来，杭州知州和通判都逃掉了，这两天下面的官员都忐忑不安，唯恐自己也要被追究，现在李延庆宣布他们无罪，让众人怎么能不激动。
　　李延庆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他又继续道：“眼看迁都已启动，但杭州的主次官均已逃匿，所以我任命上将军曹俨暂任杭州知事，全权负责迁都安置事宜，再任命钱塘韦知县兼任杭州通判，协助曹上将军做好迁都安置，请各位也尽心尽力，把这件大事做好。”


第0834章 曹蕴到来
　　紧接着曹俨和韦琎先后表态，愿意在宣抚使的监督下竭心尽力做好迁都安置事宜，众人随即走进了内堂。
　　司马张文林连忙摆开桌子，铺上了一幅最新的钱塘县地图，韦琎拾起木杆，指着地图上绿色区域道：“这些绿色地块标识便是目前官府掌握的空地，一共有十几万亩土地，南面靠近凤凰山有两万亩，但绝大部分还是在北面，请李太尉指示民众的安置方向。”
　　李延庆想了想问道：“皇城的土地有安排吗？”
　　“有！凤凰山脚下都是皇城。”
　　韦琎用木杆指着山脚下一大片黄色区域道：“这边就是皇城，太上皇亲自划出的一片土地。”
　　李延庆笑道：“在地图上看还是有点模糊，索性大家一起去现场看吧！”
　　众人跟随李延庆出了州衙，李延庆让士兵牵来数十匹马，让众人都骑马前去，州衙就在钱塘县南面，能清晰地看见数里外的凤凰山。
　　州衙南面就是县城的南城墙，但已经拆除，没有城墙阻挡，西面是七宝山，东面一直向南都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农田，一直延绵到最南面的凤凰山下，不过前方约两里外却修建了一段城墙，李延庆有些不解地问道：“那是什么城墙？”
　　“启禀太尉，那边就是皇城宫墙，以那道城墙为界，向南属于皇城，向北就属于县城。”
　　韦琎又指着宫墙以北的大片空地道：“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绿色标识区域，一共有两万两千亩，一直延伸到前面的皇城宫墙下，原本是农田，官府都已经收购，太尉看看是否可以在这里修建一些安置民宅？”
　　李延庆回头问曹俨，“上将军的意见呢？”
　　曹俨摇了摇头，“我建议南面的地块都空着，就像东京一样，皇城的土地肯定不够，一些官衙最终还是要修到外面，另外皇族王府也需要土地，这边的两万两千亩土地我建议交给朝廷安排。”
　　李延庆笑道：“其实还有太学，也要考虑它们的用地。”
　　“太学的土地有！”
　　韦琎连忙指着北面，“就在州衙北面，原来的州学以及文庙、城隍庙，那一片占地足有一千五百亩，土地足够大，将来修建太学、府学以及考试院都足够了。”
　　“那南面这片土地就按照曹上将军的建议，全部留给朝廷，安置迁移民众就放在北面。”
　　众人调转马头向回走，这时李延庆想到一件事，便指着原来的城门正对的大街笑道：“这条街应该就是将来的御街了，两边的土地都卖了吗？”
　　曹俨笑道：“这个大家心里都明白，两边的土地价格仅次于西湖边，早就被各家权贵分割了，曹府也是在御街旁，宝妍斋在这里也有一片土地，就在曹府北面。”
　　御街现在叫做钱江大街，是钱塘县的南北主干道，笔直地向北延伸，众人一路北上，两边早已建满了府宅和民宅，还有大量的商业店铺，另外还有三座瓦肆也分布钱江大街西面。
　　钱塘县本身就是江南第三大城，仅次于江宁县和吴县，人口四十余万，现在大量京城人口南下，使钱塘县在短短一年内人口便翻了一倍，突破了八十万，现在还有数十万人口在南迁路上，县城扩大几倍已经是势不可挡了。
　　李延庆来到县城北面，过了税署，这里便是第二片绿色区域，面积最广阔，一直延伸到北面十几里外的宦塘河，这里大约有十四万亩土地，东面是钱塘江，西面是西湖，中间便是一望无边的旷野和农田菜地。
　　李延庆指着眼前的官道对众人道：“以这条南北官道为界，西面的土地保留，将来官府可以出售用来修建民宅商铺，东面的土地修建公租房，就像我上午所说，我会拨付五十万贯专用钱，希望两个月内建好三万间公租房。”
　　曹俨想了想问道：“那南迁之民临时安置在哪里？”
　　李延庆指着官道西面，“就安置在这里，先搭建帐篷，等公租房修好后，再逐步转移过去，如果愿意去租城内的民房，也可以！”
　　众人又走了一圈，基本上敲定了安置民众的方案，曹俨急忙带着官员们返回州衙制定详细方案，他刚当上杭州主官，热情极高，甚至忘记去给老爷子请示了。
　　这时，时间已经到了黄昏，李延庆不再回县城，而是向不远处的军营赶去。
　　刚走进军营，一名亲兵便奔上来，将一管鸽信递给李延庆，“启禀都统，扬州刚送来的紧急鸽信！”
　　李延庆见信筒居然是红色的，心中暗吃一惊，难道扬州出事了吗？
　　他连忙打开鸽信，居然是扈青儿发来给的鸽信，李延庆脸上慢慢露出一丝惊喜，随即又苦笑起来，自己的妻儿和父亲已经跟随鄂州水军一起抵达了江宁府。
　　……
　　扬州，一艘千石客船缓缓靠向扬州码头，船头上站着几名女眷，为首一个极为端庄秀丽的女子正是李延庆的妻子曹蕴，自从去年初京兆府分别后，曹蕴便带着京兆军将领的上百名家眷一路颠沛流离，先在成都府住了一段时间，成都官府对他们比较冷淡，生活极为不方便，这时正好接到公公李大器的来信，要他们去鄂州江夏。
　　曹蕴又带着百余人坐船去了江夏，终于在江夏稳定下来，众人一直住到今天，曹蕴听说丈夫去了江南，她按耐不住不住思夫心切，便和师师商量一下，正好李大器也要赶去钱塘县，曹蕴便带着王贵妻儿，分乘两艘客船跟随鄂州水军前往江宁府。
　　曹蕴来扬州当然是有原因，之前她接到丈夫一封信，信中含蓄提到了官家想把茂德帝姬嫁给自己为侧妃之事，这件事曹蕴并不是很抵触，丈夫已被封为郡王，身边只有一妻一妾也不合理，而且李家人口单薄，师师又无法生育，自己倒不能做得太过份，丈夫想多娶几房延绵子孙也是在情理之中。
　　但曹蕴也有自己的原则，那就是丈夫不能像王贵一样在外面养别宅妇，私自纳妾，要娶妾必须经过自己同意，这也是自古的规矩，妾室必须经过大妇点头后才能进门。
　　当然，茂德帝姬身份特殊，不能为妾室，至少是平妻，比自己略低半头，而且在诰命册封上也和自己一样，封一品夫人，只是名号上稍低一点，叫做郡王偏妃，服饰款佩上享同郡王妃。
　　这些对外身份曹蕴都可以不计较，可李家的原则她不会让步，李延庆的正妻只有一个，要进李家门，就必须得经过她曹蕴点头。
　　“大姐，福金人其实不错，很温柔贤良，懂得尊卑退让，心地也善良，你就别太为难她了。”扈青儿在一旁小声劝说曹蕴。
　　曹蕴轻轻捏一下她的耳朵，似笑非笑道：“你这个死妮子，我倒要问问你，你打算几时才敬我茶？我让你照顾官人，你倒好，把机会让给别人了，让我怎么说你啊！”
　　扈青儿顿时满脸通红，半晌她才扭捏道：“大姐，我不是还没有准备好吗？”
　　旁边师师揽住扈青儿的肩膀调笑道：“青儿什么时候都没有准备好，大姐，不如咱们明晚把她灌醉了，直接送到官人房中去。”
　　“好办法，生米做成熟饭，这小妮子就别想整天乱跑了。”
　　扈青儿急得一跺脚，“你们两个别再取笑我了！”
　　“好了！好了！再说这小妮子要跳江了。”
　　说笑着，大船渐渐靠近了码头，扈青儿这时看见码头上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便对曹蕴小声道：“大姐，她已经到了，我带她上船吧！”
　　曹蕴想了想问道：“她姐姐安德帝姬在吗？”
　　“应该也在！”
　　“那就请她也上船说几句话吧！”
　　这时，师师走过来道：“大姐，我去请她们上船。”
　　曹蕴点点头，“麻烦师师了！”


第0835章 同路南下
　　扈青儿带着师师上了岸，不多时，从马车走下来两名宫装女子，正是安德帝姬赵金罗和德茂帝姬赵福金，师师和她们说了几句，指了指大船，赵金罗便带着妹妹跟随两人上了船。
　　扈青儿先带赵福金去侧舱休息，赵金罗则跟随师师来到正舱，这时，曹蕴迎了出来，施个万福礼笑道：“曹蕴给六婶娘见礼！”
　　赵金罗是曹晟之妻，刚到曹府时，就是曹蕴陪同她好几天，两人关系很不错，她上前拉住曹蕴的手笑道：“以后我恐怕就不光是你的六婶娘了，你还是叫我二姐吧！”
　　“如果六叔在怎么办？”
　　“你别理他，咱们叫咱们的，和他没关系，再说你是李家的媳妇，不能总考虑娘家对不对？”
　　“好吧！二姐进来坐。”
　　曹蕴请赵金罗进船舱坐下，师师也坐在一旁，有丫鬟进来上了茶，曹蕴微微笑道：“二姐，听说江南有战事，也不知近况如何？”
　　“应该已经结束了，我听驸马说，军队已经进入钱塘县，向家逃到海外去了，郑家和朱家都被软禁，蕴娘现在去钱塘县也无妨了。”
　　“二姐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曹蕴笑着邀请赵金罗同往。
　　赵金罗今天只是打算把妹妹交给曹蕴，然后她自己回江都，但现在曹蕴邀请她一起去钱塘县，赵金罗也动心了，她这次下江南本来就是打算去钱塘县买宅，不料丈夫被任命为扬州通判，她不方便再独自南下，现在却有了机会，赵金罗想了想笑道：“我当然想去杭州，要不我写封信给驸马，然后我们一起南下？”
　　曹蕴点点头，吩咐丫鬟去拿笔墨纸砚，赵金罗随即给丈夫写了一封信，交给侍女带回城。
　　大船调头出发，沿着运河向长江驶去……
　　“蕴娘，我妹妹其实也是苦命人，当初要嫁给蔡京之子，结果未过门男方就被蛇咬死了，她成了望门寡，而且她一直就喜欢延庆，这次她险些被送去金营，也是延庆把她救下来，她一心想嫁给延庆，就算做妾她也心甘情愿，你就接受她吧！”
　　船舱内，赵金罗终于找机会向曹蕴提起了联姻之事。
　　曹蕴摇摇头笑道：“你们啊！先是青儿劝我，现在你也来劝我，就好像我是不近情理之人，况且是堂堂帝姬要下嫁，难道我敢不答应？”
　　“这不是要给你面子吗？你是大妇，你若不点头，福金也进不了李家的门啊！”
　　赵金罗屈意讨好曹蕴，曹蕴心里也明白，这位小婶娘生性高傲，很少和曹家人接触，这次为了妹妹，也算是彻底放下帝姬的架子。
　　“既然二姐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不答应也不现实，不过有几句话我要说清楚。”
　　赵金罗大喜，连忙道：“蕴娘请说！”
　　曹蕴沉吟一下便缓缓道：“她是帝姬，对外会特殊一点，册封和礼仪都等同王妃，这个我能理解，也不会计较，但在李家，她是我妹妹，必须服从我的安排，不能忘记尊卑有序，否则我有权休她。”
　　赵金罗心中暗暗苦笑，曹蕴果然是外柔内刚之人，在原则问题一点不会让步，她连忙点点头，“我去给她说。”
　　曹蕴又道：“如果福金答应，那我可以接她的奉茶，如果她不肯答应，那我就送她回扬州，郡王那边我去解释，实在不行，我曹蕴休夫回娘家！”
　　赵金罗握住曹蕴的手，“蕴娘快别这样说，福金是柔顺之人，绝不会不懂规矩，这件事连官家都明确福金为平妻，她不会不知好歹的，你放心，我来做这个担保！”
　　曹蕴嫣然一笑，“二姐，我只是先把话说清楚说透彻，以后大家就好相处了，这其实也是为她好，只要大家都知礼，我们也会互敬互爱，相处融洽。”
　　“我明白，我这就去给她说。”
　　赵金罗拍拍曹蕴的手，起身走了。
　　隔壁船舱内，赵福金怀中抱着李延庆两岁的儿子李璞正和师师聊天，师师怀中也抱着女儿阿莲，两个小家伙正忙着摆弄赵福金送给他们的宫造小玩具。
　　“真的想不到，江夏那边会有如此多的汤阴县人，那岂不是要新设一个南汤县吗？”
　　“还真是这样，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又涌来大量的汤阴百姓，连他们的县丞也跟着逃来了，汤阴不过三十万人，居然有一半人逃到江夏，好多都是从江南这边过去的，听说家乡人聚居在江夏，结果大家都玩江夏赶，那边已经聚居了十几万人，大家都说要设立南汤县了。”
　　“那师师姐还要回江夏吗？”
　　“这个不知道，看官人怎么安排吧！”
　　正闲聊着，赵金罗出现船舱门口，向赵福金招了招手，“四妹，你过来一下。”
　　赵福金把小宝郎交给乳娘，向师师歉意地笑了笑，起身走出船舱。
　　“二姐，什么事情？”
　　“你先别问，跟我来！”
　　姐妹二人走到另外一间船舱坐下，赵金罗笑问道：“刚才你抱的那个孩子是李延庆的儿子吗？”
　　“是的，他叫李璞，乳名宝郎，今年才两岁。”
　　赵福金忽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道：“二姐，刚才和我说话的师师，你知道是谁吗？”
　　“是谁？”
　　“就是当年失踪的李师师。”
　　赵金罗吃了一惊，“李师师不是死了吗？”
　　“那只是假死，她实际上是跟延庆走了，嫁给延庆为妾，我认出她后，她自己也承认是从前的李师师，不过她不太想提及过去之事。”
　　赵金罗摆摆手，“这件事你我姐妹知道就是了，连驸马也不能说，传出去始终不太好。”
　　“我知道，我也只是和你说说，别人我不会提这件事。”
　　赵金罗沉思一下道：“刚才我和蕴娘谈过了，我们都很坦诚，也算是达成共识了，但有几句话我要交代你。”
　　赵金罗便将她和曹蕴的谈话详细地告诉了妹妹，最后道：“蕴娘是典型的外柔内刚之人，不碰她底线，什么都好说，一旦碰了底线，她真的就翻脸了，所以我要再三叮嘱你，进了李家门，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忘记自己的帝姬身份，只有这样，你才能和她们相处愉快，否则她们联手对付你，你的日子就难过了。”
　　赵福金轻轻点头，“二姐不要担心，我心里明白！”
　　“既然你明白，那今天就奉茶，我就算把你交出去了。”
　　帝姬下嫁当然还要走一些流程，风风光光地操办一番，但这些只是礼仪，所有礼仪的前提是曹蕴接受赵福金的进门，只有曹蕴接受了赵福金的茶，帝姬才能下嫁李延庆，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客船到润州时，在一众姐妹的见证下，曹蕴接受了赵福金奉茶，算是承认了新姐妹进门。
　　走过了这一关，接下来的航程就轻松多了，众人有说有笑，或逗孩子玩耍，快到钱塘县时，赵福金觉得自己已经和新家人融为一体，她由衷地喜爱这个新的家庭，给了她从未有过的轻松愉快，她再也不想过宫中那种枯燥沉闷的生活了。
　　清晨，客船已经过了宦塘河，正沿着东面的护城河缓缓南下，赵福金早早起来，独自站在船窗前眺望远处的钱塘江，远处是一片白茫茫的江雾，使宽阔如喇叭口般的钱塘江若隐若现。
　　“这几天过得很开心，对吧！”赵金罗慢慢走到妹妹身旁笑道。
　　赵福金点点头，“我现在知道二姐为什么总是喜欢出去游玩，也是想摆脱宫中的压抑啊！”
　　赵金罗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生在帝王家，既是我们的幸运，但也是我们的不幸，幸运是我们养尊处优，不会为生活艰辛而发愁，可不幸却是我们身不由己，就像生活在笼中的鸟，过早地品尝了宫廷的忧闷和压抑，但我们最终还是幸运的，嫁给了自己喜欢的男人，四妹，今天的幸运来之不易，你千万要珍惜啊！”
　　赵福金微微一笑，“我已经和蕴娘说好了，到钱塘县后，我还是和她们住在一起，等出嫁那天我再离开。”
　　“那还搞什么麻烦仪式，就这么平平静静嫁过去就算了。”
　　“我也想啊！关键是皇兄那边不一定答应。”
　　赵金罗忽然狡黠一笑，“我去给皇兄说，现在迁都千头万绪之事要做，到处都要花钱，让皇兄简单一点，就不要那样铺张了。”
　　两人正说着，船身一晃，只听船夫在船头大喊：“靠岸了！”


第0836章 全家重逢
　　李延庆在已经在码头前等候了一会儿，父亲和继母一家以及王贵妻儿昨天先到了钱塘县，李延庆才知道，妻子去扬州见赵福金了，这让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
　　这桩婚事当然不会有什么意外，毕竟是帝王笼络功臣的一种手段，也是一桩变相的政治婚姻，妻子是识大体之人，不会反对这门婚事，李延庆就怕妻子和福金相处不好，彼此有成见，会影响到将来的家庭生活。
　　李延庆的担忧并非没有原因，关键是赵福金的帝姬身份，赵福金会不会用帝姬身份压制蕴娘，李延庆很了解自己的妻子，待人温柔如水，但骨子里却十分刚强，若赵福金分不清形势，用帝姬身份压制蕴娘，必然会遭到蕴娘的反击，这桩婚姻还会延续，但新娘就不一定是赵福金了。
　　正想着，只见一艘千石客船破雾而来，李延庆精神一振，终于来了，现在也顾不上刚才的担忧了，他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妻儿，也思之若渴。
　　船舷旁站满了李延庆的亲人，她们也看见李延庆，扈青儿挥挥手笑道：“大哥，我们在这里！”
　　曹蕴也对丈夫笑了起来，一双美眸中神采飞扬，格外的艳丽动人，这时，李延庆发现一个细节，赵福金和蕴娘紧紧站在一起，两人神情亲热，看得出不是装出来的，这让李延庆心中长长松了口气。
　　船夫搭上船板，众人开始下船了，李延庆连忙走上前，伸手握住了妻子纤细的手，引导着她慢慢下船，“蕴娘，这一年多辛苦你了！”李延庆低声对妻子道。
　　听到丈夫的关怀，曹蕴心中异常温暖，这一年多受的苦她也毫不在意了，只是她比较矜持，不好意思过份和丈夫表现亲热，只是轻轻捏了捏丈夫的手，嫣然一笑道：“后面还有师师，快接她下来。”
　　李延庆连忙转身，本来按所站位置，第二个下来的应该是赵福金，但她却退了一步，让师师先下船，这个细微的动作令李延庆心中如沐春风，一下子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信心，这么一个懂得礼让的女子，自己怎么能不喜欢。
　　李延庆接过师师的手，几乎是把她半抱下船，虽说妻不如妾，但师师跟随自己多年，患难与共，李延庆对她更是情深意重。
　　“夫君，快接福金吧！大姐可是喝了她奉的茶。”
　　师师在李延庆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一抹喜色从李延庆眼中闪过，他连忙上前将手递给了赵福金，赵福金犹豫了一下，其实她可以自己下船，但既然大姐已经接纳了她，她就不能表现得太生分，赵福金便羞涩地将手递给李延庆，让他握着自己的手下船。
　　“李太尉，我就不用了，你抱孩子吧！”
　　赵金罗大大咧咧一摆手，将两个孩子抱给李延庆，李延庆笑得嘴都合不拢，接过了儿子小宝郎。
　　一年多不见，小宝郎对父亲有点陌生了，他害怕得哭了起来，曹蕴连忙上前笑道：“宝郎，这是爹爹啊！你不是天天在家里想爹爹吗？”
　　小宝郎看了一眼爹爹，连忙又把头扭过去，枕在母亲肩上，李延庆无奈，只得摸摸儿子的后脑勺，“这个臭小子！”
　　这时，阿莲却在船上有点等急了，怯生生喊道：“爹爹！”
　　“咦！”李延庆心中惊讶，小莲居然知道自己是爹爹，他连忙抱过女儿，捏捏她的小鼻子，笑眯眯道：“再喊一声爹爹！”
　　“爹爹！”小莲羞怯怯地喊了一声，李延庆大喜，重重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一下，把她抱在怀中，师师见女儿懂事，心中乐开了花，上前笑道：“我画了一幅爹爹画，她每天对着画喊爹爹，所以她能认出夫君。”
　　“原来如此，好聪明的小家伙！”
　　小宝郎这时也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看了看爹爹的脸，忽然也向李延庆伸出了小手，李延庆喜出望外，把儿子也抱在怀中，大声笑道：“两个宝贝，我们回家了！”
　　行李交给亲兵们搬运，众人纷纷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向城内驶去。
　　……
　　一般朝廷重臣在京师重地都有两座府邸，一座是官邸，一座是私宅，官邸是朝廷分配，一般住进去就不用搬走，除非入罪，否则可以住到终老，不过子孙不能继承，重臣过世后就必须交出来。
　　所以很多重臣为子孙考虑，都会再置办一座或几座私宅，当然是视财力而定。
　　现在钱塘县还暂时没有官宅，李延庆和家人只能住自己的私宅，李延庆当然有私宅，是他父亲李大器去年就准备好，位于西湖边，占地二十亩，属于大宅，但不属于豪宅。
　　一般而言，五亩以下为小宅，五亩以上十亩以下为中宅，十亩以上为大宅，二十亩以上为豪宅，五十亩以上为巨宅，超过五百亩那就是宫殿了，所以在东京，无论蔡京、王黼还是曹家，他们府宅都是控制在四百九十九亩，没有人敢达到五百亩。
　　李大器在钱塘县拥有的土地仅次于官府，如果他愿意，就算四百九十九亩的巨宅也能给儿子造得起，但李大器主要考虑影响，他自己住的宅子也才占地十亩，所以给儿子造的府宅为二十亩的大宅。
　　虽然面积不算大，但这座府宅却是地段最好，距离西湖不过三百步，周围都是豪门权贵，距离丰乐楼，也就是新矾楼不过百步，府后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有一座私人码头，可以直接坐船前往西湖，在某种程度上，西湖就是他们的私家湖泊。
　　府宅内的建筑都是新建，前面是通用房，包括厨房、马房以及下人的宿舍，不过亲兵的宿舍在对面，对面一座五亩的民宅也是李大器按照军营标准修建，可以住两百名骑兵和战马，李延庆的府宅有女侍卫在内宅护卫，这些亲兵就不需要住在一起。
　　中庭占地不大，主要是饭堂和接待客人的贵客堂，有正堂以及三座贵客堂，李延庆的外书房也在这里，接待心腹以及一些重要的客人。
　　占地最大的当然是内宅，内宅由四座独立的院子组成，一条小河蜿蜒曲折，将四座院子沟通起来，通过暗河流入后宅的小河中，河两边绿树成荫，修建了亭台楼阁，假山池鱼，每间院子都风景都不一样，按照女主人喜好修建，象曹蕴喜欢大宅高楼，房间要多，可以放她的藏书，所以她的院子也是最大，占地足有三亩，而师师则喜欢阁楼水榭，喜欢非常精致的建筑，给她弹琴绘画。
　　扈青儿也有一座自己的小院，里面当然是武备十足，能练飞刀飞石，还多出来一间院子，原本是李延庆的书房，现在就让给赵福金了，李延庆的内书房只能从曹蕴那边隔出两间屋来。
　　后宅除了四座院子外，还有就是一片面积广大的后花园，种满各种奇花异草，竹林幽深，小径蜿蜒，中间是一片两亩大小的池塘，里面种满荷花，四周垂柳依依，水边还有几座小亭子，东北角有一座两丈高的土丘，像座小山一样，树木茂密，山顶上还有一座八角亭。
　　虽然二十亩地不大，但它设计得十分精致，符合大家的生活习惯，所有人进了府宅后，便立刻喜欢上了这里。
　　李延庆见赵金罗有点犹豫，便慢慢走上前故意打趣她道：“安德帝姬是住曹府，还是住这里？”
　　赵金罗白了他一眼，“我当然跟福金在一起，省得有人半夜翻墙！”
　　“阿姊，你胡说什么！”赵福金羞得满脸通红，悄悄掐了二姐胳膊一下。
　　李延庆也没想到赵金罗这么豪放，什么话都敢说，妻子曹蕴可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呢！
　　他只得打个哈哈，“我去军营还有点事，你们先收拾东西，中午一起喝茶。”
　　他说完便转身落荒而逃，李延庆的狼狈让几个女子笑成一团，嘻嘻哈哈地进内宅去了。


第0837章 天降横财
　　李延庆倒没有急着去军营，而是来到了宝妍斋总店，昨天晚上父亲和继母杨氏以及小妹宝娘很晚才抵达钱塘县，一家人都很疲惫了，父子二人也没有过多交谈，李延庆今天倒要去看看父亲。
　　他知道父亲今天一早肯定在宝妍斋，所以他也不去父亲府上，直接来到了宝妍斋总店。
　　总店位于钱江大街中段，属于全城最核心的位置，县城西边商业虽然也很发达，但那边主要以茶馆酒楼业为主，买卖货物的商铺还是集中在钱江大街两边，也就是未来的御街两边。
　　李大器修建宝妍斋总店当然不会吝啬土地，总店占地三十亩，光卖胭脂香水的铺面宽度就达二十丈，相当于二十家店铺的宽度，里面集中了宝妍斋所有的产品。
　　虽然钱塘县转换为都城还没有正式起步，但东京的权贵和官宦子弟基本上都来了，尤其东京汴梁出现瘟疫后，连一些被迫留守京城的百官家眷也提前赶来钱塘县，宝妍斋的老客户基本都能保留下来，而对于这些在东京生活习惯的权贵子弟，杭州虽然安全了，可比起东京，生活还是很不方便。
　　不过随着宝妍斋、矾楼、朱骷髅茶馆、清风楼、潘楼、曹婆婆肉饼等等京城名店相继开业后，这些权贵子弟们终于又找到了昔日的生活。
　　宝妍斋在钱塘县目前只有两家店铺，总店当然是最大的店铺，店铺挤满了年轻的少女、少妇以及贵夫人们，接待她们的是相貌清秀，言语温婉的女店员们，三十名女店员热情地替女客们化妆以及介绍商品，整个二楼的一半都是化妆室。
　　李延庆没有进店铺，而是从旁边大门走进宝妍斋总店，中间是一片很大的天井，有两个篮球场大小，里面种了几株大树，大树下放了不少石桌石椅，给账房管事们出来换一换新鲜空气，稍微休息一下。
　　“成都府那边的四月份的帐怎么还没有送来？我知道路程远，但可以让他们用鸽信先送简报，我要了解大致情况！”
　　东面二楼的大书房内传来父亲李大器的声音，似乎在批评管事做事不力，李延庆走上二楼，门口正在等候汇报的几名管事见李延庆过来，连忙要进去禀报，李延庆却摆摆手，示意不要打扰，他直接走了进去。
　　大书房又叫东主房，是李大器在宝妍斋的房间，李大器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桌案后，满脸不高兴地批评一名管事做事不力。
　　这时，李大器看见儿子走进房间，便对这名管事道：“先发鸽信到江夏，然后再从江夏发鸽信到成都宝妍斋，让赵管事立刻用鸽信发简报过来。”
　　“属下知道了，这就是发鸽信！”
　　管事抹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出去了，李大器又走到门口对其他管事道：“报帐下午继续，大家先回去。”
　　众人纷纷离去，李大器关上门，脸上绽开了笑容，对儿子道：“宝儿他们接到了吧！”
　　“天刚亮她们就来了，帝姬也一起跟来，目前和蕴娘她们住在一起。”
　　“这件事情我觉得有点不妥，帝姬怎么能当妾，这太玩笑了吧！”
　　李大器着实感到忧虑，自从他听说这件事后，他的心就没有放下来过，对方可是堂堂的公主啊！嫁给自己儿子不是不可以，但给儿子当妾，这门婚事有点颠覆李大器的尊卑观。
　　李延庆笑着解释道：“父亲想多了，首先她不是妾，而是安阳郡王偏妃，和蕴娘一样，获一品夫人册封，对外礼仪是和蕴娘一样的，也就是说，我有两个郡王妃，比如皇后举办什么百官夫人宴会，我府上就要发两张请柬，两位郡王妃都要出席，只是我们李家内部，帝姬是平妻，比正妻蕴娘低一级。”
　　李延庆这样解释，李大器才终于可以接受那么一点点，至于公主封为王妃，听起来有点怪异，不过历史上有先例，象汉高祖长女鲁元公主就嫁给赵王张敖为妻，只要是异姓王倒也无妨。
　　不过李大器也知道，这是天子在笼络自己儿子，这种婚姻很特殊，和一般婚姻不一样，自己也不能随意干涉，李大器叹了口气，“这件事你看着办吧！我就不过问了。”
　　李延庆笑道：“这件事爹爹不用操心，太上皇被掳去北方，生死未卜，这个时候婚事不宜张扬，官家已经表态，婚事从简，册封隆重，基本不需要我们耗心费力。”
　　“那我就放心了，但你可不能委屈了蕴娘，她这一年替你照顾一百多名家眷，付出了很大的心血，你小子可要摸着良心做事，别有了公主，就休了糟糠之妻！”
　　李延庆有点哭笑不得，“爹爹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丢了蕴娘。”
　　李大器瞪了他一眼，“我就说说，你听着就是了。”
　　李延庆无奈，只得不吭声了，李大器又道：“我今天很忙，你没有别的事情就回去吧！”
　　“我今天来是有重要事情。”
　　李大器点点头，让人送两杯茶来，这才一摆手，“坐下说吧！”
　　李延庆坐下，一名茶童送进来两杯茶，李大器喝了口茶道：“你说，什么事情？”
　　“第一件事是朝廷要授爹爹柱国勋号。”
　　自从儿子封了郡王后，李大器已经不是很看重官职爵位了，他是商人，追求勋官爵位无非是想获得一定政治地位，现在儿子是郡王，他的地位已经足够了。
　　当然，他也要替儿子考虑，郡王的父亲自然也要授一定的勋官，以表示地位，柱国虽然是从二品勋官，但除了地位高一点以外，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李大器沉吟问道：“那你母亲呢？”
　　“母亲追封郡太夫人，可以重修墓地。”
　　李大器点点头，“这样最好，过两天我就给你母亲修衣冠墓，修好后，你带妻儿们都去拜一拜。”
　　“我记住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不知父亲有没有兴趣。”
　　“你说！”
　　“我昨天接到官家的手谕，要求将向家的商铺、庄园、矿山之类全部折卖，不知父亲有没有兴趣？”
　　李大器眼睛一亮，“什么价格？”
　　李大器当然知道向家的产业都是好东西，他怎么会不想要，关键是价格，如果价格合适，有几个产业他一定要拿下来，李大器早就眼馋很久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之前向家把一窟鬼茶馆卖给了郭四郎茶坊的东主，价格是一万两银子。”
　　“胡扯！”
　　李大器急得一拍桌子，“一窟鬼茶馆光地价就至少值两万两银子，还有茶馆、茶妓，还有苏州的一千亩茶园，还这块响当当的牌子，五万两银子也买不下来。”
　　“问题是这桩买卖官府最终承认了。”
　　李大器忽然明白过来了，“你是说，向家的产业可以用便宜价格购买？”
　　李延庆点点头，“就以一窟鬼茶馆为先例，其他产业都折价卖，当然一般人是没有这个机会，实际上就是权贵瓜分了，官家给了我三个名额，父亲可以自己挑选！”
　　说着，李延庆从怀中取出一本名册递给父亲，李大志连忙接过名册展开，一共有一百七十多项产业，旁边都有明码标价，他可以从中挑选三个。
　　“丰乐楼的另一半份子我当仁不让！”
　　李大器首先要丰乐楼的另一半份子，丰乐楼在西湖边上，占地二十亩，光地价就值十万两银子，李大器自己估过价，丰乐楼至少值三十万银子，一半份子也是十五万两，现在售价只要三万银子，这么好的事情去哪里找。
　　“明州的这座海港码头我要！”李大器指着名册中的明州海港码头道。
　　他和郑小胖家在明州合买了一座三十亩地的小码头，当时花了十万贯钱，包括一座仓库，向家的码头就在他们旁边，是明州最大的海港码头，占地五百亩，光仓库就有八座，李大器估价三十万两银子，现在居然只卖两万两银子，如此低廉的价格，李大器眼睛都有点红了。
　　李延庆笑了笑道：“买这么多产业，父亲忙得过来吗？”
　　李大器呵呵一笑，“那你就不懂了，其实不需要我管，这些年我培养了一批大管事，对我忠心耿耿，我把产业交给他们打理，我只管看帐收钱。”
　　说到收钱，李大器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在名册中寻找，第三项就是他期望已久的目标，向家的汇金银铺，这可是朝廷指定发行会子、兑换白银的天下三大银铺之一，售价只要二十万两白银。
　　“延庆，汇金银铺我可以选吗？”
　　李延庆犹豫了一下道：“父亲，汇金银铺曹家也想要。”
　　李大器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向家最好的产业就是汇金银铺，没想到被曹家抢先了，他只得叹了口气。
　　“要不这样吧！”
　　李延庆想了想道：“父亲把丰乐楼的一半份子转给曹家，我说服曹家把汇金银铺的一半份子转给父亲，这样两家都不吃亏。”
　　丰乐楼当然不能和遍布天下的汇金银铺相比，李大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既然放弃了丰乐楼的份子，那父亲还可以再选一个。”
　　李大器看了看名册，笑道：“珠光宝气怎么样？”
　　珠光宝气是东京三大珠宝铺之一，钱塘县的珠光宝气就在宝妍斋隔壁，已经被查封，但李大器知道，这家店铺光地下仓库里的宝石就难以计数，况且还占地十亩，现在居然只要价一万两银子，这简直就是白送。
　　李延庆欣然点头，“既然父亲看中了，最好今天下午就去州衙把它们定下来，先交三万两银子，剩下银子一个月内付清，汇金银铺之事我现在就去找岳父商量，中午前给父亲一个明确的答复！”
　　……


第0838章 卖地决定
　　税署以北的空地上已经扎下了一望无际的大帐，延绵十几里，足有数万顶之多，第一批南迁民众约十几万人已经抵达钱塘县，随同而来的是二十几名官员，虽然杭州地方官和朝廷官员已经全力以赴，但这种短时间的人口大迁移还是给钱塘县带来巨大的压力，房租上涨、物价飞涨，各种治安案件也接连上升，使得钱塘县百姓怨声载道。
　　大帐区内，到处是喧闹的民众，几名男子在大帐旁摆下小桌子喝上一杯，畅谈着未来的计划，远处两个妇人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起来，一群孩子欢快地从大帐之间奔过，一队巡逻士兵在大帐间穿行，两名争吵的妇人连忙把士兵拉去评理。
　　再远处搭建了十几座公共茅厕，十几万人南下给防疫带来了严峻的挑战，消毒石灰洒满了大帐间的小路，使整个营地内充满了生石灰的刺鼻气味。
　　李延庆在一群官员陪同下来到营帐区巡视，他原计划要去各州巡视，但迁都带来的巨大压力使他无法置身事外，只得继续留在钱塘县。
　　韦琎忧心忡忡道：“李太尉，我刚刚得到消息，又有八万民众渡江到了润州，恐怕钱塘县会面临更大的压力。”
　　李延庆眉头一皱，“这八万人都是汴梁百姓吗？”
　　“恐怕有的是，有的不是，目前很难分清。”
　　按照朝廷初定的方案，钱塘县只接收东京汴梁的百姓，但事实上，整个中原地区的百姓都在南撤，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大家都想去新都钱塘县，官府就很难区别，而且百姓已经到了钱塘县，也不好强行赶走，说到底，迁都南撤还是太仓促了一点。
　　这件事只能用利导的方式，让百姓觉得去其他地方有利可图，然后再逐步离开，强行驱赶只能让矛盾激化。
　　现在南迁之民还只能继续接收，想到这，李延庆沉吟一下问曹俨道：“仓库里还有多少顶帐篷？”
　　曹俨摇摇头道：“已经不多了，今天上午我去清点，大概还有三千顶左右。”
　　李延庆回头对刘錡道：“军队明天就撤去江宁府军营，这里留五千新军就可以了，骑兵也全部撤走。”
　　刘錡明白都统的担心，一旦朝廷到了钱塘县，就很可能会顺势把京兆军改编为御林禁军，必须把京兆军主力尽快撤走。
　　他点了点头，“卑职准备一下，明天就撤走。”
　　李延庆又笑着对曹俨道：“西北大营那边可以驻扎五千军队，我留五千士兵协助官府维持秩序，军队主力就北撤江宁府，江宁府那边有现成的军营，这样就可以腾出一万顶大帐，交给你们用来安置百姓。”
　　曹俨心里盘算一下，一万顶大帐还是不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请问太尉，朝廷现在到哪里了？”
　　李延庆笑道：“今天上午接到急脚快信，朝廷和官家的船队已经抵达扬州，加上宫人、百官以及家眷、侍卫、军队，大概有五万余人。”
　　曹俨脸色一变，来这么多人，怎么安置？
　　他连忙道：“虽然宫殿已经完工，宫女、宦官以及侍卫可以住进宫中，但百官和军队怎么办？”
　　李延庆想了想道：“军队可以解决，他们自己携带了帐篷，麻烦是的百官，大概有接近四百名官员，连同家眷大概有两三千人，他们的住处我们得想办解决。”
　　韦琎小心翼翼道：“或许不用解决这么多人的住处，卑职以前统计过，很多高官其实已经在钱塘县买地造宅了，大约有百人左右，把他们去掉，其实也就只有两三百名中低层官员，要不就只能暂时让他们租房子居住。”
　　“但城内还有这么多空房吗？”李延庆问道。
　　“卑职想想办法，应该可以凑出来。”
　　李延庆点点头，“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由县衙出面，把空房子先预定下来，安置好官员后再考虑民间租房。”
　　“卑职明白，卑职会亲自处理好此事。”
　　李延庆又对曹俨道：“全部靠官府解决住房有点不现实，如果有富户愿意花钱买地造房，那也可以，我建议可以将一部分稍微偏远的土地先拍卖，划成一亩大小，土地价格可以稍微便宜一点，但每户人家最多只能买一亩地造屋，相信会有很多人愿意花钱买地造房，这样至少可以分流三成的居民，剩下买不起土地的百姓，可以租公房。”
　　曹俨点点头，“卑职也是这样认为，帐篷承受不了这么多人口，必须要想办法分流，卖地是一个好办法，但具体怎么做，太尉有想法吗？”
　　李延庆用马鞭一指北面，“北城墙扩至宦塘河，官家已经同意了，可以先卖靠近宦城河那边的土地，然后用卖土地的钱来修建城墙，至于价格，可以参照附近县城的地价，比如余杭县，萧山县，比那边地价高三成即可，先卖三万亩。”
　　韦琎又道：“象刚才太尉所说，每户只能买一亩地，这里面就有很多空子可钻，有的大家族就会拆户，另外，很多非东京的居民也会参与买地，这就和朝廷的规定不符，卑职的意思是，是不是需要有所限制？另外，商铺又怎么算？很多商铺一亩地是不现实的，象酒馆、客栈，至少要两三亩地。”
　　李延庆摇了摇头，“买地不用管是哪里人，只要拿得出钱就行，另外每户人家限购一亩地，改成每户人家可以以平价购买一亩地，第二亩价格翻倍，但最多不能超过三亩，每户人数按照宣和六年的户部记录为准，临时拆户不予承认，至于沿街商铺暂时不出售，现在只卖住宅土地，售出土地后必须立刻造屋，若三个月后未竖大梁，官府有权将土地收回。”
　　“这个恐怕需要稍微测量后再分割土地，至少要十天时间准备。”
　　“准备时间没有问题，但可以把风先放出去，官府也可以先登记甄别，也可以先收五十两银子的定金，按照交钱顺序取号，先交钱者可优先挑选土地，然后用预收的银子着手修建城墙。”
　　众人又商量了片刻，最终定下了一个章程，由州衙牵头，联合县衙一起实施。
　　……
　　卖地的通报很快便贴满全城，钱塘县旧城的土地早已卖光，虽然县城扩大了两倍，但其中南面一半的扩城是给朝廷的保留地，没有对外出售，而北面扩城后的土地也早已抢光，使得钱塘县目前一地难求，所以当州衙决定出售新土地的消息传出后，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满城百姓都在议论这次卖地之事。
　　州衙大门口更是彻夜排队，队伍长达数里，人人都在争先恐后缴纳定金，有趣的是，排队百姓居然是本地人居多，而南迁百姓因为不熟悉情况，反应稍微迟缓一点。
　　中午时分，李延庆回府和家人一起喝茶，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中午与家人在一起了，点茶和分茶自然是交给了师师，她的茶艺当年在东京也是闻名遐迩，家人一致推荐她为大家点茶。
　　扈青儿充当临时茶童，负责烧水，她一边烧水，一边对众人笑道：“我发现钱塘县的水质要比开封府好得多，甚至县城里的井水都比开封府梅山的泉水好。”
　　“青儿还会辨水？”李延庆故作惊讶地问道。
　　“大哥小瞧我！”扈青儿白了李延庆一眼，忿忿道：“我虽然不会点茶，但最基本的水质我还是懂得，烧出水明显比东京的水垢少，味道也甘甜润口，难道我连这个都分辨不出来？”
　　“那我考考你，钱塘县哪里的泉水最好？”
　　扈青儿挠挠头，求援似的向师师望去，师师摇摇头笑道：“我还真不知道。”
　　这时，坐在一旁的赵福金小声道：“应该是凤凰山白马庙的瑞石泉最有名吧！”
　　“官人，福金说得对吗？”曹蕴在一旁笑问道。
　　李延庆点了点头，“确实是瑞石泉最有名，丰乐楼的水就是取自瑞石泉，不过官家和内宫搬过来后，瑞石泉水就不对外供应了，为皇家专用，丰乐楼只能用龙井泉。”
　　师师分好第一杯茶，将它端给李延庆，浅浅一笑，“我用的水是大慈山定慧寺的虎跑泉，我觉得不比瑞石泉差，夫君不妨尝一尝。”
　　李延庆端起茶碗轻轻品了一下，顿时赞道：“清冽芬芳，果然是好水好茶！”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时，曹蕴笑道：“官人，有件事我想找你帮帮忙。”


第0839章 五女凑份
　　李延庆还是第一次听到妻子请他帮忙，便笑问道：“说说看，需要我帮什么？”
　　“是这样，今天上午汤圆儿来找我，她想买几块宅地，但排队之人太多，她怕拿不到好地段，看能不能从内部先定下来……”
　　“稍微等一下！”
　　李延庆连忙叫住曹蕴，“汤圆儿给谁买地？王家在钱塘县也买了几百亩好地，他们可不缺地啊！”
　　“好像是阿罗的父母想买，她求了汤圆儿，汤圆儿就转弯抹角找到我头上了。”
　　阿罗是王贵的小妾，太原府人，给王贵生了个女儿，李延庆一听就明白了，这必然是汤圆儿又生了小心眼，不想把王家的地卖给阿罗父母，就打上了北城的主意。
　　这时，在一旁喝茶的赵金罗忽然问道：“现在城内有土地卖吗？”
　　这几天，赵金罗到处在城内打听土地，虽然朝廷会建驸马宅给他们，但赵金罗还是想造一座十亩私宅，她又不想买曹家的土地，可问了几天都一无所获。
　　李延庆摆摆手，“这是官府在卖平民房的土地，在最北面的宦塘河，每户人家最多只能买三亩，和你没有关系，你的土地我已经答应帮你解决，你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着急！这已经过去几天了，看你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你到底是不是我妹夫？”
　　赵金罗的大嘴无忌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众人都瞅着李延庆笑而不语，李延庆无奈，只得苦笑一声道：“向家有座别宅，占地正好十亩，也是靠近西湖边，官府价五千两银子，本来是给我的官宅，我就让给你吧！”
　　赵金罗大喜，“十亩官宅你住太小了，卖给我正好，我先去把牌匾挂上，回头再给你银子。”
　　“随便你什么时候去都行，宅子我已经拿下了。”
　　旁边曹蕴又问道：“官人，刚才问的事情行不行，如果是顺水人情就帮她一下，如果麻烦就算了。”
　　“麻烦当然不麻烦，不过他们要买几亩？”
　　“好像是想买三亩！”
　　李延庆点点头，“我给韦知县打个招呼，你让汤圆儿直接去县衙报我的名就行了。”
　　“这会不会影响官人的名声？”
　　“这种小事情谈不到影响名声，又不是免费给她，只是插个队而已。”
　　这时，扈青儿笑道：“既然有利可图，咱们也买点土地，修了房子出租赚钱呗！”
　　不等李延庆开口，曹蕴便急忙打断了扈青儿的话，“别人都可以买，就唯独咱们不能买，这里面的规矩是官人定的，万一咱们买了，别人就会说官人以权谋私，就算不处罚，也会坏了名声。”
　　此时李延庆就恨不得抱住妻子狠狠亲一口，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李延庆心中忽然生了个念头，反正妻子在家无事，可以找个小事情给她们做做，赚点脂粉钱。
　　想到这，李延庆便笑道：“这些折卖向家的产业，有座茶馆没人要，你们有没有兴趣买下来做个小生意？”
　　曹蕴和师师笑着没有说话，扈青儿却急问道：“是什么茶馆，卖多少钱？”
　　“叫做黄尖嘴茶馆，在丰乐楼对面，占地约五亩地，只要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
　　扈青儿惊呼一声，她心中迅速折算，眼睛瞪大了，“那就是两万五千贯，大哥，这也太贵了！”
　　赵金罗“噗！”一口茶喷出来，连忙擦擦嘴角笑道：“不要就给我吧！”
　　赵金福急忙拉了一下二姐，“二姐，别这么贪心好不好，什么都要！”
　　曹蕴微微一笑，“这几天二姐都在买地，一定知道土地行情，给我们说说吧！”
　　扈青儿也反应过来，“我没说不要，只是不了解行情。”
　　“好吧！我就给你们说说。”
　　赵金罗一挽袖子，就像说书人一样讲开了，“话说钱塘县的地价以西以南为贵，越靠近西湖，价格就越高，同样约靠近城南，价格也飞涨，就拿丰乐楼的地价来说，一亩地五千两银子，这还是几个月前的地价，现在你就算出一万两银子一亩，也没人肯卖给你，根本就买不到，黄尖嘴茶馆在丰乐楼对面，地价是一样的，五亩地的茶馆只卖五千两银子，你们说合算不合算？”
　　扈青儿心中算了算，一双杏眼再次瞪大了，“我的娘，光地价就是五倍赚头，大哥，这么便宜怎么会没有人要？”
　　李延庆笑了笑，那是因为别的产业赚得更大，两万多两银子的铺子，一般权贵还看不上眼，当然不愿意将宝贵的名额浪费在这上面了。
　　“这样吧！你们正好五个人，一人出一千两银子买下来，以后分利也是一分为五，大家都有了脂粉钱。”
　　这个主意不错，众人都欢喜地跑回房拿银子，连曹蕴这样稳重的大妇也觉得做个小买卖无伤大雅，她也回去拿银子了，赵金罗这次来杭州是临时决定，没有带银子，买宅子的五千两银子还得暂时欠着。
　　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她可不想放弃，她连忙小声对妹妹赵福金道：“四妹，你先帮我垫着，回头我再还给你。”
　　“二姐，要不我就替你出了吧！”
　　“这可不行，亲姐妹明算账，这是我的脂粉钱，当然我自己出！”
　　赵金福也不坚持了，匆匆赶回院子拿钱。
　　帝姬就不用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丰厚的嫁妆，月钱也十分可观，日积月累，当然身价不菲，不过这钱都是她们自己的，就算驸马也很难占到便宜。
　　李延庆当然也不缺钱，他的俸禄不多，收入主要来源于宝妍斋，宝妍斋他有三成的份子，每年光分红就有几十万两银子，不过李延庆没有要那么多，每年父亲李大器会给他五万两银子的生活费，有了儿子后，生活费涨到每年八万两银子。
　　曹蕴定下了规矩，除了家庭开支外，每人也有例钱，曹蕴订下大妇每月五百两银子，大妇以下每月四百两银子，连扈青儿也有四百两银子，这里面包括脂粉、衣服、首饰等等个人开支，一年下来也有五六千两银子，虽然开销大，但积攒也不小，几年下来，每人都有上万两银子的积蓄，现在拿出一千两银子投资，当然是也轻而易举之事。
　　不多时，众人都取钱回来，当然，一千两银子重达六十三斤，她们也不能搬动这么重的银锭，每人都拿着大银铺开出的银引，百两银子一张，很快李延庆便收到了五十张银引，他笑道：“下午我就去把这件事办了，你们有时间可以去茶馆坐坐，想改变一下经营也随便你们。”
　　几个女人商量了一下，还真决定下午就去茶馆坐坐。
　　……
　　“黄尖嘴这个名字不好听，能不能换个名字？”茶馆门口，曹蕴仰头望着店铺上的牌匾，眉头稍稍一皱道。
　　师师连忙笑道：“大姐，黄尖嘴可是东京的大牌子，东京十大茶馆，它排名第七。”
　　自从太上皇赵佶被掳去北方后，师师最大的一块心病消失了，性格也开朗了很多，至少她不用再担心认出她，即使谁认出她就是当年的李师师，也没人敢把她怎能怎么样了，况且她也将封淑人的三等诰命，有诰命在身，她也完全摆脱了乐籍的出身。
　　几个如花似玉的贵妇人乘坐几辆华丽马车光临茶馆，后面还跟着大群丫鬟侍女，掌柜当然是要亲自迎接出来，他站在一旁听到了几个贵妇人说的话，他心中忽然明白了，这几个一定就是新东主了。
　　就在刚才，县衙来人告诉他，茶馆已经被五名贵夫人买下了，这一对比，不就是她们吗？
　　虽然县衙来人没有告诉他新东主的身份，但掌柜心中亮堂，能把向家产业买走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人。
　　他连忙上前陪笑道：“几位贵客，请楼上坐！”
　　赵金罗笑问道：“茶馆占地五亩，难道就只有这一座楼？”
　　“夫人有所不知，茶馆除了这座楼，还有四座小院，只不过因为前任东主出事，所以这几天暂时没有开后院，只开前楼，不过今天下午已经解封，还要重新清扫，明天开始四小院才能正常营业，就烦请几位夫人先上二楼喝茶。”
　　曹蕴点点头，“那就上二楼吧！”
　　“有贵客，上芙蓉堂！”掌柜高喊一声，几名美貌的茶妓走下来，笑脸相迎。
　　芙蓉堂是茶馆最大，也是最豪华的雅室，分为里外两间，五名侍女和五名女护卫坐在外间喝茶休息，五名女主人则坐到里间喝茶闲聊。
　　掌柜亲自安排了两名最好的茶妓给她们点茶，他满脸堆笑问道：“请问五位夫人出自哪座贵府？”
　　扈青儿心直口快，手转一圈道：“我们四个是李太尉的家人，这位夫人是曹驸马之妻。”
　　掌柜吓得一哆嗦，原来是李延庆的家人，曹驸马之妻不就是帝姬吗？
　　“小人失敬！失敬！”掌柜连忙鞠躬行礼。
　　曹蕴微微笑道：“请问掌柜贵姓？哪里人氏？”
　　“不敢当，小人免贵姓徐，开封府人，您是……曹夫人？”
　　徐掌柜很有眼力，看出了曹蕴是正妻，那就是应该是曹家之女了。
　　曹蕴笑着点点头，“掌柜好眼力，我们五个姐妹今天把这家茶馆买下了，也只是买下来玩玩，顾不了多少经营之事，以后就要多多麻烦徐掌柜。”
　　“原来是五位新东主，小人一定会尽心经营，还请五位东主以后多多关照。”
　　“我们会关照的，以后中午喝茶就不去丰乐楼了，就来这里，给我们留一间小院。”
　　“那就留梅院，清幽安静，也最舒适，你们明天来，那边就收拾好了。”
　　曹蕴问了一下众人，便欣然答应了，“那就明天中午来，把我家官人也一起带来，你把院子留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片喧哗声，只听有人恶狠狠大喊：“老子不管，芙蓉堂是老子先预定的，叫里面的人立刻给老子滚蛋！”


第0840章 色胆包天
　　曹蕴的脸一沉，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遇到这种扫兴之事。
　　“徐掌柜，外面是什么人？”
　　徐掌柜脸上露出尴尬之色，苦笑着解释道：“外面那人也姓徐，是徐相公府中的小衙内，这段时间在钱塘县比较出风头。”
　　出风头是比较文雅的说法，其实就是嚣张，赵金福见曹蕴不解，便低声道：“大姐，是副相国徐处仁，估计是他的孙子。”
　　“对！就是徐相公的孙子。”
　　“这间雅室是他先预定了？”曹蕴又问道，如果真是对方预定，她们倒有点理亏了。
　　“夫人，也不是这么回事，他预定了中午，可中午他又不来，现在什么时候了，我总不能一直给他留着吧！时间早就过了。”
　　“里面的人给我滚出来！”嚣张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五名女护卫腾地站起身，扈青儿也眯起了眼睛，一把飞刀扣在手上了。
　　曹蕴按住扈青儿的手，对众人道：“大家都坐下，不要激动，先和他说说道理。”
　　徐处仁毕竟是副相国，曹蕴不想让自己丈夫这么快就在朝中树敌，她暂时不想惹事。
　　这时，大门“砰！”推开了，一名身材削瘦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名护卫。
　　年轻男子原本气势汹汹，一进门就愣住了，半晌，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哟！小爷我这是掉进花丛里了。”
　　外间是五名侍女和五名女护卫，个个容颜俏丽，里面也坐着五个年轻女人，徐衙内虽然只是一瞥，但也感觉到了娇娆多姿、惊艳绝伦。
　　这时，掌柜连忙走过来，躬身道：“小衙内，这里有贵客了，就烦请您老人家到隔壁的海棠厅吧！”
　　“滚开！”
　　徐衙内一把推开掌柜，便大咧咧向里间走去，这时女护卫首领朱凤一闪身站在徐衙内面前，“里面是女客，你不得入内！”
　　“阿凤，你让他进来！”
　　里面传来曹蕴的声音，朱凤闪开，手握短剑剑柄，警惕地盯着这个官宦子弟。
　　也是徐衙内运气好，他刚要伸手摸朱凤高挺的胸脯，曹蕴正好出声，朱凤闪开了，否则徐衙内的四个指头非要被削断不可。
　　徐衙内刚走到里间门口，顿时呆住了，曹蕴国色天香，赵金福的丰姿冶丽，郭师师的清丽绝伦以及赵金罗和扈青儿的瑰姿艳逸，个个美貌无比，徐衙内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绝色美女，他喉咙咕咚咽了口唾沫，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眼睛直勾勾盯住了郭师师。
　　师师已经不用再戴纱帷，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眉眼间就有一种掩饰不住天生媚态，就算她厌恶的神情，也让一般男子情难自禁。
　　这时，曹蕴冷冷道：“徐衙内，我敬你祖父是当朝相公，给你一个面子，好好给你说话，这座芙蓉堂是我们姐妹定下来，若你中午来，我可以让给你，可惜你现在才来，已经过了预约之时，你请去隔壁喝茶。”
　　“我不去隔壁，几位娘子，小爷我今天就和你们挤一挤！”
　　说完，他满脸垂涎地要走进来，掌柜急了，连忙上前拉他，“徐衙内，你不能……”
　　话没有说完，徐衙内反手一记耳光，重重打在掌柜脸上，打得掌柜一个趔趄，“再惹小爷不高兴，宰了你这个混蛋！”
　　曹蕴终于动怒了，她慢慢松开了扈青儿的手，低声嘱咐了一句，“不要用飞刀！”
　　扈青儿手一挥，一只茶碗飞出，“啪！”地正中徐衙内面门，徐衙内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下，他的鼻梁骨被茶碗打断了。
　　两名保镖大惊，刚要动手，却被憋闷已久的朱凤一脚踢在其中一人下巴下，保镖身体飞了出去，另外一名保镖也被几名女护卫打倒在地。
　　“把他们拖出去扔掉！”曹蕴厌恶地看了一眼徐衙内，她相信官人不会怪自己出手。
　　几名女护卫虽然身材瘦小，却一个个都是女汉子，从小就背着几十斤的柴禾上山下山，力气很大，膀大腰圆的男子也比不过她们，她们将徐衙内和两名保镖拖下楼，扔到大街上。
　　曹蕴被扫了兴，对众姐妹道：“我们回去吧！明天再去后院喝茶。”
　　“别！”
　　赵金罗连忙笑道：“看得爽快，让我再回味回味，喝一杯茶再走！”
　　赵金罗也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之人，刚才青儿出手教训那个纨绔子弟，看得她眉开眼笑，好久没有这样痛快了。
　　这时，郭师师也道：“就这样走，别还以为咱们怕了那混蛋，喝杯茶再走。”
　　曹蕴又看了看扈青儿，扈青儿撇撇嘴，她当然不想走，至于赵福金，她还没过门，还是小媳妇似的顺着大妇曹蕴，她没有意见。
　　“好吧！那就喝一杯再走。”
　　曹蕴又把掌柜叫来，好好安抚他几句，告诉他，如果那混蛋敢来报复茶馆，让他立刻来府中向自己汇报，曹蕴又把自己府宅的地址告诉了掌柜，掌柜这才百般感激地走了，这下他不再畏惧徐衙内，自己被打了一耳光，可对方却被打断鼻梁，他心中这个解气啊！
　　徐掌柜这才感到有后台的东主就是不一样，从前向家后台虽大，但茶馆太小，自己在诸多执事中根本没地位，一直很憋屈，至到今天，他才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两个茶妓尽心点茶，虽然手艺远比不上郭师师，但茶馆的气氛很好，这种在茶馆喝茶的感觉，在家里却找不到，众女谈笑风声，十分尽兴，曹蕴虽然不是第一次来茶馆喝茶，但今天却十分畅快，让她禁不住喜欢上了泡茶馆的感觉，以后她们几个姐妹也成了茶馆的常客，这是后话不提。
　　喝了两杯茶，聊得兴致盎然，重众女也尽兴而归，她们走出茶馆，两辆马车缓缓上前，五女坐在前面的大马车内，后面一辆马车是给五个侍女乘坐，而五个女护兵则是骑马护卫。
　　她们刚坐上马车，只见对面奔来了二十几名壮汉，拿着长刀木棍，徐衙内和一名纨绔死党骑在马上，他脸上鼻梁稍微固定一下，按理他必须在家静养，但滔天的怒火和欲望让顾不得脸上的伤，便带着一群家丁杀来了。
　　几个女护卫大怒，纷纷拔剑，这时，扈青儿也打开了车门，曹蕴一把拉住她，“青儿，不得杀人！”
　　扈青儿咬牙道：“如果他们想死，我也没有办法！”
　　她跳下马车，飞身上了自己的战马，几块飞石已扣在手中，冷冷望着对面冲来的家丁。
　　周围百姓和行人见这边热闹，都纷纷奔过去，围在街头看热闹，闲人不知从哪来涌出来，很快便将街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家看见骑马的护卫居然都是小娘，便知道有好戏了，几个无赖索性喊了起来，“最好撕衣服打！”
　　曹蕴最不喜欢被人围观，好在她们身在马车内，否则今天就要给官人丢面子了。
　　饶是曹蕴好脾气，心中也动怒了，不知死活的混蛋，想找死自己也不拦了，曹蕴本来还想再叮嘱青儿几句，这会儿她怒火上来，也沉默了。
　　衙内徐圆已经气得快要发疯，自己居然被女人打了，看见扈青儿出来，他便大喊道：“给我剥光了她的衣服！”
　　周围百姓一片哄笑，扈青儿心中杀机顿起，从马袋里慢慢抽了出鞭刃。
　　徐圆却不知死活地大喊，“抓住她赏银一百两，马车中的女人抓到一个，赏银五百两！”
　　重赏之下自有勇夫，家丁激动得大喊大叫，挥刀向扈青儿冲来，他们骨子里还是对女人比较轻视，家丁首领更是一马当先，他一心想抓住扈青儿回去交差，催马疾奔而来。
　　“小娘匹，给我下马！”
　　扈青儿冷哼一声，手一甩，鞭刃快如闪电，又俨如毒蛇一般缠住了家丁首领的脖子，家丁首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到他已经说不出话来，眼中露出哀求之色，扈青儿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手一拉，一头人头顿时落地，骨碌碌滚出一丈多远，无头尸体从马上栽落，脖腔里的血喷出，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吓得一片惊呼。
　　家丁们纷纷停住脚步，这些家丁只擅长打架抢女人，忽然看到大嗓门的首领忽然间人头落地，顿时都惊得呆住了。
　　这时，衙内徐圆的后背也冒起一股寒气，他终于清醒了一点，开始意识到不妙。
　　“五郎，这些女人究竟是什么人？”旁边的纨绔死党忽然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
　　纨绔死党恨得就想给这个混蛋一耳光，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就想把别人抢回府，这人脑子有病，自己可别被他牵连了。
　　“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纨绔死党调转马头便跑掉了，徐圆踌躇不决，他也想溜掉，就在这时，数十名衙役奔来，为首之人正是韦琎，“让路！让路！不要围观。”


第0841章 事情闹大
　　韦琎推开围观的行人，一眼便看见了地上的人头，他顿时吓了一跳，这是杀人案了，这时，茶馆徐掌柜奔过来，附耳对韦琎低语几句，韦琎顿时勃然大怒，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调戏王妃和帝姬，韦琎一声令下，数十名衙役冲了过去，将徐圆和他的手下围了起来。
　　韦琎走到马车前躬身行礼，“卑职钱塘知县韦琎，来迟一步，让王妃和帝姬受惊了！”
　　曹蕴淡淡道：“感谢韦知县来援，让围观百姓都散去吧！”
　　“卑职马上就吩咐，王妃是否需要卑职将肇事者抓起来？”
　　曹蕴想了想道：“年轻人不懂事，自有长辈来教他，我们不会仗势欺人，但也不容许别人随便欺辱，这件事我会告诉太尉，让他来解决此事，现在我们需要回府，请韦知县替我们分路。”
　　杀人立威，青儿已经杀了家丁首领，就足以震撼徐家，至于肇事者徐圆，自有他的长辈来教训，自己就没必要再越俎代庖了。
　　如果徐家不知进退，不知好歹，相信以丈夫“人犯我一尺，我还人一丈”的性格，徐家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韦琎立刻明白了，他告罪一声，连忙奔到了徐圆面前，徐圆象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忙道：“韦知县，这件事责任不在我，这几个臭女人当街杀了徐府的家丁，这就是公开打我祖父的脸，你得替我做主啊！”
　　韦琎顿时气乐了，居然还骂臭女人，估计这个混蛋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吧！
　　“徐衙内，对方是谁你知道吗？”
　　徐圆一怔，他还真不知道对方是谁，半晌道：“不管是谁，也不能当街杀人吧！”
　　“行了吧！人家杀人是自卫，你赶紧走人吧！马车里是安阳王妃，不是你惹得起的，等会儿军队来了，你就死定了！”
　　徐圆脸刷地白了，他知道那个国色天香的女人是谁了，曹家之女，李延庆之妻。
　　他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喊道：“回府！”
　　他调走马头便逃，家丁们见势不妙，跟着他匆匆跑了，韦琎安排衙役收了尸体，又赶走了看热闹的百姓，曹蕴的马车这才启动，离开了涌金大街。
　　唯独扈青儿心中有些遗憾，她手中扣了两枚飞石，准备将那个混蛋的脸打得稀烂，不料事情却平息了。
　　当然，扈青儿也不是愣头青，她知道这里是钱塘县，不是江都县，很多事情需要把握分寸，手不能软，但也不能太硬，这一点上，夫人比自己更精明，她得听夫人的安排。
　　两辆马车走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尽，但韦琎的事情还没有完，他又来到黄尖嘴茶馆，找到徐掌柜仔细询问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韦琎心中暗骂，这件事若传到官家耳中，徐处仁的相位铁定保不住，思来想去，韦琎还得去找徐家，若不处理好，这件事绝对会连累到自己。
　　……
　　徐处仁是应天府人，徐家本身也是应天府的豪门，去年夏天，徐处仁让兄弟带着全族迁到了钱塘县，他自己继续留在汴梁为官。
　　徐处仁是进士出身，他的子孙也大多温良恭谦，知书达理，唯独他的小孙子徐圆是个另类，在应天府就整天跟着一群衙内混在一起，惹是生非。
　　到了钱塘县后，人地生疏，老实了几个月，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徐圆很快就和一帮权贵子弟混在一起，又成了钱塘县的一名恶衙内。
　　这就是钱塘县本地人厌恶京城人的一个重要原因，本来钱塘县民风淳朴，虽然不至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也是书卷气浓厚的礼仪之乡，可现在一群权贵子弟整天在城内惹是生非，调戏妇女，或者纵奴行凶，欺压良善，把钱塘县原本安宁的社会秩序给毁了。
　　韦琎对这些权贵子弟也是极为痛恨，但他惹不起这些人的背景，只得忍气吞声，今天出了这件事，韦琎倒有了一点想法，能不能利用这件事将这些权贵子弟狠狠收拾一顿？
　　徐处仁兄弟叫做徐处义，今年已近六十岁，他是徐家在钱塘县的主事人，虽然徐氏家主是相国徐处仁，但实际管理内部家族事务之人却是徐处义，这段时间徐处义正忙碌修建后园，现在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忙碌修建房宅，房宅讲究传承，是年长日久，费心耗力的一件大事，很多权贵人家的府邸往往要修建十几年才逐渐完工。
　　“再过一点，对！就是那个位置，慢慢地放下！”
　　徐处义正在指挥几名匠人将一块硕大的太湖石缓缓放在水池西面，这块太湖石是他从应天府带来的，当初太上皇的花石纲被李彦截留了几船，其中一块太湖石被徐处义用高价买下，他一直不敢用，今天终于用在新宅上，让他长长松了口气。
　　“五郎，你到哪里去？”
　　徐处义一眼瞅见小侄儿从后门鬼鬼祟祟溜进来，他心中顿起疑心，不会这小子又惹祸了吧！
　　徐圆长期生活在应天府，由徐处义照应，一直就不断给徐家惹祸，家法处置了多少次都没有效果，这不，搬来钱塘县没几个月又开始惹祸了，上个月他在丰乐楼喝醉酒想强行非礼一名歌妓，被丰乐楼的护卫扣押，害得徐处义去赔礼道歉，又赔了歌妓一千贯钱才把人领走。
　　丰乐楼虽然只是一家名酒楼，但人家背景大啊！背后的东主是向家，徐家可惹不起，丰乐楼已经放出话来，不欢迎徐家子弟踏进丰乐楼，徐处义也无可奈何，碍于兄长的面子，他也只得暗恨徐圆毁了徐家名声。
　　“二祖父，我没事，这边热闹，我过来看看！”
　　徐圆心中发虚，他急忙应付一声就溜掉了，他也比较怕这个二祖父，能下令用家法治他，相比之下，他倒一点不怕自己在蜀中做官的父亲。
　　徐圆溜得快，徐处义心中的一点疑惑又消失了，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太湖石的安放上来，费了足足一刻钟，太湖石才终于安装到位，徐处义也忙了一身汗。
　　这时，管家快步走来，在徐处义的耳边低语几句，徐处义眉头一皱，“他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韦知县只是说有要紧事来见你。”
　　莫非又是……徐处义想到刚才侄孙溜回来的身影，似乎他脸上掩盖着什么？
　　韦知县不是第一次上门，上一次是也为徐圆在西湖边调戏妇女，打伤人之事，那一次徐处义动了家法，在府内祠堂将徐圆重打三十棍，不知这一次又出了什么事？
　　徐处义匆匆赶到中庭客堂，只见韦知县穿着官服在客堂负手来回踱步，徐处义对韦琎倒很客气，韦琎现在兼任杭州通判，已经高升了。
　　“呵呵！恭喜韦知县高升，应该叫做韦通判了。”
　　韦琎苦笑一声，“先别喊通判，搞不好我这个知县的帽子也要被抹掉了。”
　　徐处义一愣，“出什么事？”
　　韦琎深深看了他一眼，“徐老员外真不知道？”
　　“我不知道，难道又是我那个侄孙闯祸了？”
　　韦琎叹了口气，“你那个侄孙今天可闯大祸了，马上就要闹得满城皆知，徐老员外居然还不知道？”
　　徐处义心中紧张起来，“韦知县，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样给你说吧！你孙子今天调戏安阳王妃和帝姬，还当街要抢她们回府，逼得王妃当街杀人了。”
　　徐处义的头脑里“嗡！”一声，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晕过去，韦琎连忙扶住他，“老爷子，你没事吧！”
　　徐处义顿时老泪纵横，“家门不幸啊！出此逆孙，我今天也不活了，非打死他不可！”
　　韦琎连忙道：“这件事李太尉还不知道，您最好先处理，该赔礼道歉就赔礼道歉，面子先给足了，尽量降低影响，明天官家可就要到了，若此事被官家知道，徐相公的事情就大了。”
　　徐处义连忙点头，“今天感谢韦知县上门，否则这件事就大了。”
　　“老员外别客气，您先把情况了解清楚，然后再严惩，说实话，这件事若处理不好，我的升官也跟着黄了，我也急啊！”
　　“我知道，欠韦知县这份人情，我会铭记于心，一定会报答。”
　　“报答就算了，我还得赶紧向上汇报，当街杀人，这事必须立刻禀报。”
　　韦琎急匆匆走了，将韦琎送出门，徐处义顿时暴怒大吼：“去把徐圆那个孽孙给我抓来！”


第0842章 当面道歉
　　徐圆跪在二祖父面前，老老实实交代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过他还是隐瞒了关键之处，只是说王妃和争茶馆雅室，把他打伤后他才气不过去报复。
　　徐处义可是六十岁的老人，当然不会轻易被徐圆一番花言巧语蒙骗，王妃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和陌生男子争茶室。
　　徐处义立刻将两名保镖护卫找来，在他的盘问下，两人不敢隐瞒，原原本本将徐圆调戏王妃和帝姬之事都说了一遍。
　　徐处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圆大骂道：“你这个害人精，你脑子里整天除了女人还想什么？我今天非打死不可，来人！给我拉下去打一百棍，少打一棍，你们就别想活了！”
　　家丁们知道老爷动了真怒，不敢作假，将徐圆硬拖了下去，片刻，只听徐圆哭爹喊娘地惨叫起来。
　　徐处义又将三名心腹家丁叫来道：“从今天开始，将这孽孙关在楼上禁足一年，你们就负责看守他，不准任何女人靠近，如果我知道他违反了禁令，我拿你们是问！”
　　“遵令！”
　　徐处义慢慢坐下，他考虑如何善后，上门赔礼道歉是必不可少的，还必须给兄长写一封信，这件事如果兄长不知道，会影响他的仕途。
　　傍晚时分，一辆牛车缓缓停在李延庆的府门前，李延庆府宅一般人暂时还不知道，徐处义通过韦琎还是打听到了李延庆的住处。
　　徐处义下了牛车，将两名家丁将躺在牛车里的徐圆抬出来，一百棍打得徐圆伤筋动骨，左腿被打断，整个臀部以下被打得稀烂，加上之前他的鼻梁骨也被打断，整个人奄奄一息，这一次徐衙内为他的好色轻薄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徐处义报了名，立刻门房跑回去禀报，不多时，李延庆亲自走了出来，“原来是徐员外，失礼了！”
　　李延庆已经从州衙那里得到事件的详细汇报，回家后妻子曹蕴也向他说明了这件事，李延庆不生气是不可能，自己妻子出去喝杯茶都要被人调戏，让李延庆有点忍无可忍，他在也等徐家的态度，看他们怎么向自己赔礼道歉。
　　徐处义上前恭恭敬敬行一礼，“家门不幸，出了一个混账孽孙，竟然敢触犯王妃和帝姬，我已经将他重打一百棍，打断了他的一条腿，并让他向太尉赔礼道歉。”
　　说完，徐处义也跪了下来，垂泪道：“我也是我教孙无方，导致他闯下大祸，我也要向太尉赔礼道歉！”
　　李延庆连忙扶起他，“老员外，这我可当不起，您老快请起！”
　　“李太尉若不接受我的赔礼道歉，我一个升斗小民怎么能起得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延庆心中虽然为这件事很不舒服，但也不想太计较了，便对徐处义道：“您老先起来，听我说几句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接受了赔礼道歉，这件事就结束了。”
　　徐处义心中一紧，究竟还要怎样？他也顺势被李延庆扶了起来。
　　这时，徐圆也嚷了起来，“小人长了双狗眼，今天冒犯了王妃，小人向殿下道歉，恳请殿下饶了小人这一次，下次再也不敢了。”
　　李延庆没理睬他，而是对徐处义道：“我了解一下情况，这个徐圆是徐相公的孙子吧！”
　　“哎！是我大哥的孙子，大哥朝务繁忙，无暇顾及他，让我替他管教，可是这孽孙，屡教不改，真要活活把我气死了。”
　　“其实今天我妻子的事情也不大，徐圆虽然言语不敬，但也付出了代价，我可以不计较，可据我所知，令孙从去年五月到今天已经屡屡闯祸，惹得天怨人怒，钱塘百姓提到徐家衙内，没有一个不咬牙切齿，你们兄弟若不再严加管束，我说句不敬的话，不光徐家名声毁了，连累徐家其他子弟的仕途，而且连徐家的列祖列宗都不得安宁。”
　　此时徐处义就恨不得一刀将这个孽孙杀了，他当然知道李延庆说得没错，不仅徐家的名声被孽孙毁了，而且自己孙子也会被他连累，他恨得咬牙切齿道：“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把他送到乡下囚禁起来，囚禁个十年八年，我就不信磨不到他心中的恶性。”
　　徐圆吓得大哭，徐处义怒斥道：“你给我闭嘴，你自己闯的祸，一起都是你罪有应得！”
　　李延庆倒也佩服这个徐老员外的决心，当然他如果只是嘴上说说，那件事还得再继续算账。
　　想到这，李延庆便淡淡道：“既然徐老员外话说到这个地步了，那什么恩怨也该解开了，我接受道歉，不过我还得提醒徐老员外，今天安德帝姬也在场，令孙也同样冒犯了她，他会不会向官家说这件事，我不能保证，我建议徐老员外还是早点给徐相公说清楚这件事，让徐相公心里有个准备，免得官家无意中提起来，徐相公还一无所知，这个态度官家恐怕就不会接受了。”
　　李延庆把事情留了个活套，徐处义怎么处理孙子他不管，只要徐圆不再出来祸害百姓，那事情就算了，若徐家只是说说，过些日子徐衙内又出来为非作歹，那徐处仁这个相国也别想当了。
　　事实上，宋朝皇帝向来低调亲民，如果是公主王子和平民发生矛盾，可能受处罚的是公主和王子，而不是平民。
　　这一点徐处义自然也明白，李延庆不过是找借口而已，如果自己为了平息事端而糊弄他，那么这件事就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发酵。
　　徐处义深深叹了口气，这个孽孙真的把徐家害惨了，也罢，这是大哥的孙子，他不承担责任，谁来承担责任，让他自己处理去，自己不管了。
　　徐处义向李延庆抱拳行一礼，“多谢李太尉提醒，我立刻给大哥写信。”
　　说完，他让家丁把徐圆抬上牛车，心情沉重地走了。
　　这时，扈青儿从大门后走出来，愤恨道：“早知道我今天就宰了他，徐家也没有那么多烦恼了。”
　　李延庆回头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记，佯作不满道：“你这个丫头居然当街杀人，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扈青儿低下头嘟囔一句，“他们若不说那些下流话侮辱人，我会不分青红皂白杀人？”
　　“这一次就算了，不过我要告诉你，杀了人死仇就算结下了，以后除非是战场上，我不准你再杀人，只准用飞石，这就是我传你飞石的原因，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回去吧！告诉两位帝姬，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好了，徐衙内也得到了足够的惩罚，她们明天还想喝茶，尽管去，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大哥，你明天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李延庆摇摇头，“明天官家和百官都要到了，我可能比较忙，我就不去了。”
　　“好吧！我先进去了。”
　　扈青儿转身回府了，李延庆想了想，便带领亲兵去皇宫了，有些细节方面还需要他再确认一下。
　　……
　　得益于江宁府、润州、常州、苏州以及秀州官府的大力协调，第二批前往钱塘县的八万民众被截留了大半，最终抵达钱塘县的民众只有两万余人，大大减轻了杭州以及钱塘县官府的负担。
　　这时，知政堂也出台了一系列的分流方案，划出两浙路以及江南东路、江南两路、荆湖两路、梓州路等六路的七府三十八州为接纳北方迁移民众的州府，每户人家可分得五十亩至一百亩的安置田，免三年田租，但只有钱塘县没有安置田，这也是为了减轻新都的人口压力。
　　就在天子赵构抵达钱塘县的前一天，赵构正式下旨，诏告天下，改杭州为临安府，钱塘县改名为南京，原本南京的应天府去掉京名，东京汴梁名称不变，大名府依旧称为北京，洛阳还是为西京，宣布大宋迁都临安府。
　　与此同时，将苏州升格为平江府，将越州升格为绍兴府，李延庆之前任命的各州府通判皆正式任命为实职，曹俨出任第一任临安府尹，韦琎安定钱塘县有功升为少尹，李延庆平定江南叛乱有功，升封太子太保。
　　之前赵桓曾任命李延庆为太子少保，那是从二品官，后来守卫东京有功，升为正二品太尉，而这次加封的太子太保是从一品官，和李延庆郡王爵位同品，距离正一品阶只差一级。
　　当然，正一品不是那么容易升上去，各家亲王是正一品，之前的梁师成任太傅也是正品，目前朝官中只有蔡京和范致虚两位左右相国为正一品。
　　目前正一品的太师、太傅、太保目前都暂时空缺，所以在朝廷百官中，李延庆排位第三。
　　次日上午，天子赵构的龙舟正式抵达了钱塘县皇家码头。


第0843章 正式迁都
　　皇家码头和上次曹蕴她们抵达的民码头不一样，民码头是东护城河码头，而皇家码头是西湖南面的凤凰山码头，从码头下船后可以进入凤凰山皇宫。
　　此时码头上站满了士兵，护卫十分森严，李延庆带着官员们早已等候在码头上。
　　“太尉，船队来了！”
　　刚正式转为临安府少尹的韦琎指着远处大喊起来。
　　只见一支船队出现在数里外的薄雾中，他们等候已久的船队终于来了。
　　虽然朝廷从东南沿海调了不少数千石、上万石的大海船，但事实上，他们最大业只用到了三千石货船，这次迁都从去年就开始准备，不过当时并不是为了迁都，而是为了躲避金兵，宫中的无数财富物品都装了箱，上万口大箱子一直就堆放在宫中。
　　这次迁都临安府，光船只就足足调集了一个多月，两千多艘千石货船满载各种皇宫物品，还有六百余艘千石客船，满载着文武百官以及他们的家眷，还有三千多皇族宫人以及殿前禁军，其中赵构的座船是一艘三千石的新客船，华丽地装饰一番，加上一个龙头，也算是龙舟了，这和隋炀帝下江南华丽壮观简直无法相比。
　　不过这次两千六百艘大船还得再走一趟，要再运送朝廷堆积如山一般的文书卷宗，那可是大宋王朝一百多年的积攒。
　　李延庆他们首先看到并不是龙舟，而是近百艘侍卫的先头船只，当船只靠岸，一队队侍卫飞奔上岸，一共四千名殿前班值禁军，班值禁军相当于皇帝侍卫，是禁军中地位最高，直接护卫天子的禁军。
　　班值禁军下面是铁骑、捧日、神卫、龙卫四军，又称上四军，是外围护卫皇宫的禁军，东京的班值禁军和上四军都被太上皇赵佶带走，后来全部覆灭在金兵的铁蹄之下。
　　赵桓登基后，又重新建立了班值禁军和上四军，东京保卫战中，王道齐率领的两万禁军就是上四军。
　　这次南迁临安府，由主将高建功率领的两万上四军已经先一步进驻临安城，接管了临安的防务。
　　这时，殿前副都指挥使、左卫上将军王渊上前向李延庆抱拳行礼道：“按照惯例，现在由卑职接管码头以及皇宫守卫，请李太保见谅！”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我完全理解，王上将军请随意！”
　　王渊点点头，命令统制苗傅率两千军先一步前往皇宫，防御各处皇宫要害之地，他又令统制刘正彦率两千人接管了码头的范围，李延庆手下两千京兆军全部退出皇家码头。
　　忙碌了近一个时辰，四千殿前班值禁军才终于到位，这时，数十名士兵向天空射出了火药箭，火药箭在空中“噼啪！”炸裂，不多时，船队又再次出现在南西湖，第一艘三千石大船便是天子赵构和皇后乘坐的龙舟。
　　大船缓缓靠岸，停稳了船只，搭上船板，一名宦官小心翼翼地扶着赵构上了岸，这时，李延庆急忙迎上前，躬身施礼道：“微臣李延庆恭迎陛下驾临钱塘！”
　　赵构脸上绽开笑容，“这一个月太保征伐江南，稳固新都，着实辛苦了！”
　　李延庆摇摇头，“一群魑魅魍魉罢了，不足为虑！”
　　这时，皇后邢氏也上了岸，李延庆连忙行礼，“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邢皇后微微一笑，“待我稍微安顿，我会亲自主持帝姬和太保的婚事。”
　　“多谢皇后娘娘！”
　　李延庆连忙安排龙辇和凤辇送赵构和皇后前往皇宫，这时，郑太后和朱皇后也下了船，她们也坐辇前往后宫，三千名宫女以及妃子、宦官等人也纷纷下船，按照各自品阶，或乘车、或步行，浩浩荡荡沿着蜿蜒的凤凰山道向皇宫而去。
　　……
　　皇城的主要建筑当然不可能修建在山上，而是在山脚下，只是皇城将凤凰山也一并包括进去，并在山上修建了不少观赏风景的亭台楼阁，作为天子生活起居的大内，也就是宫城，则位于皇城中部，占地约五十顷，四周有宫墙包围。
　　大内里面几组大宫殿，比如天子寝宫勤政殿和福宁殿，慈宁殿和慈明殿是郑皇太后以及朱皇后起居的殿宇，再有就是仁明殿、慈元殿等数座宫殿为皇后、嫔妃所居，东宫暂时还不需要，所以没有修筑。
　　大内除宫殿外，堂、阁、斋、楼、台、轩、观、亭，星罗棋布，这也是受凤凰山的地形限制，帝王居处的奢华不表现在宫殿上，而多表现在苑囿上，各种花台水榭，各种小桥流水，大宋的建筑水平在这里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使宫城内修建得如仙境一般。
　　不过比起东京汴梁的皇宫，临安的皇宫还算是比较简朴，大内比较小，三千宫女和一千宦官生活在里面，就略显得有点拥挤，不过赵构答应过的，迁都后将释放两千宫女和五百名宦官回乡，大内就会舒适很多。
　　皇城各省、寺、台都比较简朴，位于大内东面，各部寺都一应俱全，皇城正门为丽正门，丽正门装饰华丽，门为朱红色，缀以金钉，屋顶为铜瓦，镌镂龙凤天马图案，远望光耀夺目，而丽正门的城楼是天子举行大赦的地方，中间是一片广场，广场正对面的宫殿便是正殿，又名崇政殿，是举行大典、大朝会之所。
　　说起来赵构还算是一个比较勤政的皇帝，在搬进皇宫的第三天，他便举行了第一次大朝，正式宣布迁都临安。
　　大朝时间不长，短短半个时辰就结束了，算是一个很低调的开朝，也确实高调不起，兵不如人，从中原一直败退东南，天下民众都不好说什么，但心中却亮堂着呢！就像天子在开朝辞中所说，要励精图治，随时准备北伐，收复失地。
　　大臣们各自心事重重回了官署，虽然进官署已是第三天，但每个官署内都是一团乱麻，千头万绪的事情需要整理，各种文书档案还堆在东京还没有运来，各州进奏官还没有来得及坐镇京城，使得朝廷和地方州府脱离联系，更重要是做事情的小吏都还没有抵达。
　　跟随赵构前来临安的官员只有几百人，但朝廷可不是靠几百人就能运转，光各州驻扎京城的进奏官就有上万人，他们负责朝廷和地方的联系，另外还有数万小吏，承担着方方面面的具体事务。
　　朝廷官员只是动嘴动笔，但做事情的却是大量没有官品的从事，就像已经升为鄂州通判的刘方，从前也是御史台一个小吏。
　　李延庆的正职是枢密院老大，知枢密院事，不过他这个知枢密院事只是一个名义上的正官，知枢密事其实是相国之一，等同于参知政事，但李延庆虽然有权参与知政堂议事，但他却没有相国的决策权和表决权，这个职务其实也比较尴尬，不管实事。
　　李延庆正准备前去枢密院，一名宦官匆匆跑来，献媚笑道：“李太保，官家请你过去一趟。”
　　“官家现在御书房？”
　　“正是！几位相国也在呢。”
　　李延庆点点头，转身向御书房方向走去，赵构的御书房在垂拱殿，垂拱殿是天子召见大臣的地方，殿不大，但走廊却很长，一直连通到大庆殿。
　　李延庆走进御书房，御书房的外面是一间小议事厅，布置得很简洁，只有一张长长的檀木大桌子，四周摆放着十几把椅子，只见五名相国对坐在桌子两边，却不见蔡京，众人沉默不语，范致虚见李延庆进来，便给他使个眼色，让他坐下。
　　李延庆范致虚身边坐了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讲究，都是随心而坐，范致虚是左相，也没有见他坐左边第一个，倒是徐处仁把左首第一个位子坐了，他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李延庆，又连忙低下头，不知他在想什么？
　　李延庆没有理睬他，而是低声问范致虚，“左相，出了什么事？”
　　范致虚叹了口气，“蔡相公恐怕不行了。”
　　李延庆一惊，前天下船时还好好的，和自己开了个有关帝姬的荤段子玩笑，怎么才两三天就不行了，难怪今天大朝没有见他。
　　旁边高深摇摇头道：“毕竟八十岁的人了，稍有不慎就……他这次坐船南下有累着了，昨天中午又在西湖吹了风，结果晚上就不行了，换了几个御医都摇头，说最多三四天。”
　　李延庆相信他们坐在这里绝不是在讨论蔡京的病情，而是蔡京的位子，要换相了，蔡京也是悲剧，新朝相国当了还不到两个月就到头了。


第0844章 最佳方案
　　“现在东京的疫情如何了？”
　　在等待官家的时候，李延庆岔开了话题，这个时候虽然人人都在想着蔡京，却又不想多谈蔡京之事。
　　“疫情已经控制住了！”
　　范致虚笑道：“上个月，东京下了场暴雨，一连下了两天，眼看五丈河要决堤，大家也顾不上瘟疫了，组织了几万民夫去城北加固河堤，回来后，瘟疫一个都没有染上，事实上，除了最初那几个捉乌鸦的小孩子外，东京再没有发现瘟疫，下了一场暴雨后，瘟疫更是没有了。”
　　李延庆点点头，这也对，雨水可以稀释病毒，再加上汴梁城防备得当，所以最终瘟疫没有泛滥起来，但据他所知，中牟县就很不幸了，全城十万人口死了近一半，还有尉氏县和咸平县，受中牟县的影响，也差不多死了三成的人，整个开封府西部都是一片死寂，这三个县没有病死的人几乎都逃光了。
　　“这次都城南迁，东京那边还有多少人口？”
　　“还有大概十几万人口，这都是不愿意南迁的人，汴梁现在外城已经不用重建，内城就足够了，等我们把文书档案都运走，宫殿封存，估计很多年都回不去了。”说到这，范致虚微微有点伤感。
　　旁边高深及时笑着补充道：“现在汴梁房价便宜得惊人，御街旁的店铺几千贯就可以买下，以前可是要十几万、几十万贯，其他地段店铺更不值钱，一般人家现在都改住宅子，以前想都不敢想，所以还有不少人愿意留在汴梁。”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君主赵构快步走了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赵构摆摆手，歉然道：“刚刚去探望了蔡相公，回来迟了一点，请各位见谅！”
　　范致虚连忙道：“我们也只是稍等了片刻，陛下，不知蔡相公情况如何？”
　　赵构摇摇头，“情况很不妙，昨晚昏迷到现在就没有醒来，朕问了他们家人，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赵构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他当然不能相公们平起平坐，而是位子略高一点，也更宽大，象牙镶金的龙椅，这时，大家都不再随便乱做，都各自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赵构缓缓道：“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但据朕所知，正常的朝务还没有恢复，朕希望这种混乱的网局面尽快结束，大家都说说看，现在还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他看一眼众人又道：“朕希望各位畅所欲言，范相公，你是左相，你先谈谈吧！”
　　范致虚点点头道：“现在刚刚迁都过来，事情千头万绪，很多事情其实都是小事，但影响了朝务的运转，微臣举个例子，昨天微臣想写份奏折，却发现没有墨，连忙派人去外面采购，但买回来的墨却不是我们平常朝务所用墨，让人无从下笔，千人千般墨，好像有点不成体统，这其实是个习惯问题，一百多年来朝廷早已养成了很多习惯或者说规矩，现在一切都打乱了，又要从头开始，很多已经习惯了旧生活的人，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目前我们很多混乱都源于此。”
　　“那依范相国之间呢？”赵构又问道。
　　“依微臣之见，朝廷先成立一个订各种规矩的机构，把各种朝务细则都一一规定下来，陛下再发布诏书，大家都有规可循，不习惯也要习惯，朝务也就顺理运转了。”
　　赵构点点头，“范相公说得有道理，就烦请范相公牵个头，组建一个机构，专门负责制定各种朝务规则。”
　　“微臣明白，今天就着手组建！”
　　赵构又笑着问李纲，“接下来请李相公也谈谈！”
　　李纲起身行一礼，又坐下道：“陛下，现在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朝廷官吏不足，从前朝廷是有几万从吏和工匠，可现在从吏只剩下一千余人，军器监的工匠也不足两千人，其他各局的匠人都寥寥无几，还有进奏院，基本上是一片空白，所以严重影响了朝廷的正常运作。”
　　赵构沉思一下道：“那该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呢？”
　　李纲已经有了一个初步方案，“从吏不足可以从天下各州府、各县中抽调，或者从各州府学以及太学中选择学子充填，至于进奏院，实际上就是一道旨意，关键是他们住在哪里？”
　　李纲的最后一句话引发了众人的共鸣，住房问题成了朝廷所有官员的抱怨焦点，这几天很多官员都在四处租赁房子，或不得不暂时借住在朋友家里，安居才能乐业，现在居不安，朝廷怎么能运转顺畅。
　　众相国都纷纷议论起来，赵构对李延庆道：“李太保，居住问题你最有发言权，你来说说，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李延庆起身向众人歉然行一礼道：“我很抱歉，没有能及时解决大家的生活困难，关于居住，我确实有一个解决方案。”
　　众人精神一振，这可是让他们头疼的第一大问题，所有属下都眼巴巴盯着他们呢！
　　李延庆对赵构笑道：“陛下，微臣前几天给陛下那副钱塘地图还在吗？”
　　“就在朕的御案上！”
　　赵构连忙吩咐小宦官，很快便从里屋的御案上拿来了地图，并用架子将它挂起来，李延庆走到地图前，指着县城和皇城之间一大片土地道：“这片土地大约有两万两千亩，是留给朝廷的备用土地，我建议可以在靠近皇城处修建官舍，就像太学的宿舍，最底的从吏两个人住一间，然后逐渐升级，到七品官员可以住独院，五间房子，这些宿舍都是官方提供。暂时不需要租金，至于进奏院的住房，我们提供土地，他们自己造，当然，修建多大得有规矩，就象刚才范相公说的那样，先立规矩。”
　　“那七品以上官员呢？”郑望之问道。
　　李延庆又指向地图北面，北面也有更广阔的空地，“陛下，各位相公，目前临安地方官府正在修建公租房，同时也在最北面的宦塘河南准备拍卖土地，拍土地的钱用来修建城墙，但不管公租房和拍卖土地，都是在钱塘大街的东面，钱塘大街的西面约两万亩土地没有安排用途，我考虑朝廷可以在这里修建官宅，从一亩到十亩不等，七品以上的官员都能得到官宅居住，但如果想住得更好更大，或者想传承给子孙，那就得自己买地买宅了，据我所知，很多朝廷高官已经买地造宅了。”
　　李纲问道：“修建官舍、官宅当然不错，可朝廷财力窘迫啊！恐怕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
　　李延庆笑眯眯地望向赵构，向家财产排卖的银子都进了内库，还有郑家和朱家为了脱罪，都拿出了天量的白银，也在赵构手中，修建官舍和官宅，赵构当然义不容辞。
　　赵构哪里不明白李延庆的意思，他只得苦笑一声道：“最近内库里是有点收入，这样吧！修建官舍和官宅的钱先由内库垫着，等朝廷什么时候宽裕了，再把钱还给内库。”
　　“陛下圣明！”
　　李延庆笑着夸赞一句，又道：“另外关于李相公的两个充实从吏的方案，微臣更建议从各州州学以及太学中挑选新人，一来学子年轻，有朝气，没有胥吏那些花花肠子，二来他们大多没有成家，朝廷的负担也轻松一点，先让他们住两人间的官舍，等升职后再慢慢改善居住条件，那时朝廷财力也宽裕了不少，现在可以先搭建帐篷住上两个月，然后就可以搬进新居了。”
　　范致虚也欣然笑道：“年轻学子不错，微臣完全赞成李太保的建议，这次南迁移民，多亏三千太学生全力协助，他们可以优先入职。”
　　众人也纷纷表示赞同，赵构点点头，答应了这个方案，众人又商议一下细节，随后由天子赵构下诏书，以新举发解试的方案，向天下各州州学、府学招考三万名优秀学子入朝廷任职。


第0845章 拒绝为相
　　商议得差不多，众相都告辞离去，本来以为今天是要谈蔡京病重换相之事，结果官家提都没提，大家都是精明人，估计官家还没有拿定人选，所以暂时不提这事，其实不光天子赵构不提，众人也不想提，蔡京病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心里都没有准备，众人都在琢磨，怎么才能让蔡京这件事给自己带来利益最大化。
　　李延庆却被留了下来，赵构笑眯眯亲自给他端了杯茶，李延庆连忙摆手，“陛下不必这样，微臣担当不起！”
　　“李太保这两个月着实辛苦，朕也只能以敬茶来表达心中感激。”
　　赵构说得是心里话，他发自内心感激李延庆，李延庆完全可以立大宁郡王成为一个真正的实权者，但他却把机会给了自己，这次剿灭江南外戚之乱，彻底将不满自己的声音打压下去，巩固了自己的皇位，赵构看得出，李延庆是在真心诚意帮助自己，现在自己也需要李延庆的支持。
　　李延庆也知道赵构留自己下来，必然有重要事情商量，他喝了口茶，耐心等待赵构开口。
　　赵构笑了笑道：“主要是朕想和你谈谈帝姬之事。”
　　李延庆一下子泄了气，精神劲全没了，他没精打采道：“陛下千头万绪的国事要处理，这种小事暂时就不要考虑吧！”
　　“这可不是小事啊！对朕而言也是件大事，不过有一点可能对不住你，帝姬出嫁这件事还真不能摆排场。”
　　“陛下别这样说，微臣心里明白，朝廷要用钱的地方太多，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呢，排场太大，陛下会被臣民非议不说，就是微臣的脊梁骨也会被人戳断，还是越低调越好。”
　　赵构点点头，“朕也考虑过了，在排场上稍微小一点，册封上尽量补回来，朕昨晚和皇后商量了一下，择个吉日，用船把帝姬送去太保府。”
　　“一切由陛下做主！”
　　赵构负手走了几步，微微一笑，“娶了帝姬，你就是朕的大舅子了，怎么样，延庆出任右相，接替蔡京如何？”
　　李延庆一怔，他没想到最后绕弯到了这里，其实李延庆也有心理准备，本来赵构最初的意思就是让自己出任右相，自己以资历不足把蔡京推出来，这会儿蔡京又倒下了，赵构当然又会想到自己。
　　说起来李延庆还真不想当相国，他更愿意为政一方，给自己整块地盘，自己小心经营，总比给别人打工强。
　　“陛下，微臣还是那句话，资历不够，而且陛下刚立国，还是找一个老资历的相国更有利于皇权稳固。”
　　赵构还想再劝，李延庆摆摆手，“陛下，这是微臣的心里话，并非推脱矫情，如果陛下真相信微臣的眼光，那微臣就推荐一名右相如何？”
　　赵构见李延庆真的不愿接手相国，便也不再勉强他，“好吧！朕就看看你推荐谁？”
　　李延庆想了想道：“微臣有三个人可以推荐，第一个是老将宗泽，其次是张叔夜，再其次便是微臣的恩师种帅，微臣考虑稳定后方和准备北伐要并举，最好在相国中加上一名军方代表，这三人资历深厚，影响巨大，都可以为相。”
　　赵构负手来回踱步，他认可李延庆在知政堂中加一名军方代表的思路，但选谁为相，他要好好考虑一下。
　　“这件事让朕考虑一下吧！”
　　“那微臣就不打扰陛下了，微臣告退！”
　　李延庆起身要走，赵构却想起一事，对李延庆道：“要不要把徐处仁外放？朕就听你的一句话。”
　　“陛下知道那件事了？”
　　“朕昨晚听皇后说了。”赵构冷着脸道：“教孙无方，纵孙祸害百姓，这样的人朕就不相信他能替朕治理好天下。”
　　“这件事陛下自己决定，微臣没有态度。”
　　李延庆的意思很清楚呢！要处理人可以，但不要把自己卷进去，也就是说不要用这个借口，赵构当然也听懂了。
　　“好吧！朕知道该怎么做了，朕会找一个机会，让人心服口服！”
　　……
　　李延庆从垂拱殿出来，快步向枢密院走去，他现在急于想了解西夏的动静，自从进东京汴梁后，西夏的事情他就丢在一边，快半年都没有顾上问一问了，今天他想到了自留地，便也同时想起了西夏。
　　但李延庆走了还没有多远，就听见后面有人叫他，“李太保请留步！”
　　这声音听得耳熟，李延庆一转身，只见徐处仁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脸上笑得就像菊花绽放一样。
　　“哟！徐相公还没有走？”
　　“这不是在等太保吗？还是太保受官家重视，专门留下来，是不是在商讨新右相之事？”
　　这徐处仁做事情不行，但揣摩心思却是千年老狐狸了，一说就准。
　　“呵呵！徐相公说笑了，蔡公相病得太突然，大家都没有心理准备，现在还说不上什么思路，官家就和我聊聊官舍的事情。”
　　徐处仁走近了，摆出一副低眉怂眼的模样，向李延庆道歉，“太保，家门不幸，我养出一个孽孙……”
　　不等徐处仁说完，李延庆便一摆手道：“这件事已经了结，令孙也得到了应有的教训，徐相公再说这件事，就是我李延庆以势压人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心中愤懑得慌！”
　　徐处仁叹了口气，“我这两天在城内逛了一圈，问了不少乡老，提到徐家，真的是怨恨者多，夸赞者少，想我徐家书香门第，十几个年轻子弟个个低调勤奋，却被一个不肖子弟把名声全毁了，我真的恨不得杀了他，不满太保，我昨天已经找一条船，把那个孽孙送去乡下囚禁了，十年内不准他出门一步。”
　　李延庆淡淡一笑，“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徐相公也不用太揪心，把人管好就是了，徐相公，你来得也正好，要不这官舍和官宅的事情我就交给你了？”
　　不管官舍还是官宅可都是肥差，不光可以大把捞钱，而且在分配官舍上也有利可图，这是让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美差，徐处仁一下子眼睛都红了，搓着手笑道：“李太保，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我这不是怕麻烦吗？若徐相公嫌麻烦，我就让李相公接手。”
　　“千万别！这活儿我接了，也是为朝廷分忧嘛！”
　　徐处仁向李延庆千恩万谢，喜滋滋向知政堂赶去，心里在盘算着修官舍和官宅的章程。
　　可惜徐处仁千算万算，却忘记了一件事，这修官舍和官宅的钱可是从官家的口袋掏出来的，想贪官家的钱，那不是找死吗？李延庆挖了大坑，徐处仁被利益蒙蔽了眼睛，一头便栽下去了。
　　……
　　现在赵构最急迫之事就是把赵福金嫁出去，他很清楚夜长梦多的典故，当初蔡家不就是为了等吉日，结果把蔡衙内的小命等没了。
　　从御书房回来，赵构便把邢皇后找来商议，邢皇后十分体贴夫意，当机立断将出嫁时间定在第二天晚上，次日虽是吉日，但稍微仓促了一点，可要等下一个吉日，至少要一个月了，邢皇后给丈夫做了保证后，便立刻忙碌起来。
　　自从赵构来临安后，赵福金便不在李延庆住了，她也搬来了皇宫，准备自己的婚事。
　　虽然仪式上会非常低调，不事张扬，但嫁妆上却一点也不含糊，赵构索性打开宫中的珍宝库，让赵福金随心所欲挑一百件珍品作嫁妆，她记得李延庆喜欢张择端的画，伸手便将画架上的《清明上河图》给顺走了，又给喜欢瓷器的曹蕴挑了一对柴窑的梅瓶，再挑了几套四大官窑的精品瓷器，让旁边的大内总管康博心中揪紧了，帝姬是什么眼力啊！拿的全是太上皇最心爱之物。
　　除了一百件珍品，赵福金自己也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不过这些嫁妆已先一步送去了李府。
　　所谓婚礼，实际上指的就是黄昏之礼，汉人自古都是夜间出嫁，而江南嫁女大都是乘船走水路，黄昏时分，五艘画舫离开了凤凰山下的皇家码头，驶入西湖，向涌金湾方向驶去。
　　新娘赵福金坐在第二艘船上，由她二姐赵金罗陪伴，另外还有十八名宫女陪嫁，为了彰显尊贵，今天送婚之人是长嫂朱皇后，邢皇后送婚虽然尊贵，但邢皇后是弟媳，稍稍弱了一点，所以由长嫂送婚，既符合礼节，又彰显尊贵，赵金福的生母大刘氏在政和三年便去世了，她一直由郑皇后恩养，所以今天郑太后将作为女方长辈出现在婚礼上。
　　画舫内，赵金福身穿华贵的婚服，头戴霞帔，她白皙的手握住二姐的手，心中有点紧张。
　　赵金罗拍拍她的手笑道：“以你的容貌和性子，李延庆不喜欢你都难，关键是蕴娘的态度，你们相处不错，以后几十年也会和睦下去，你有今天的姻缘，二姐也放心了。”
　　“可是今晚上……”赵福金小声说道。
　　“今晚怎么了，我不是都说了吗？要不我再教你的法子，保证让你们洞房花烛夜美满甜蜜。”
　　赵金罗狡黠一笑，拉开霞帔，附耳对赵福金说了几句，赵福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握紧了二姐的手，“二姐，这话太羞人了！”
　　……
　　从涌金湾的一条小河进去，不到一里便抵达了李延庆的府邸，李延庆府上早已张灯结彩，喜庆洋洋，赵金福虽然是从后门码头上岸，却是从正门进府，一般只有明媒正娶才能走正门，但李家给足了面子，不仅走正门，跨火盆，还要和大妇一样夫妻拜长辈，完全和明媒正娶一样，曹蕴也刻意回避婚礼。
　　在一片笑语声中，临时充当司仪的曹晟高喊道：“婚礼已毕，送新人入洞房！”
　　李延庆手执彩球牵着新娘赵金福缓缓而行，几名宫女掌灯在前面引领，他们沿着长长的红毯走进了赵福金的院子，这里便是洞房，在一片祝福声中众人将糖果、花生、铜钱散向新人，两人携手走进了烛火艳艳的洞房……


第0846章 西北不安
　　熙河路湟州，一支两万人的西夏军正隐蔽地在大斗拔谷中穿行，向东南方向的湟州杀去。
　　宋夏之间的局部战争已经持续几个月，从东京保卫战开始，金国为了阻拦西军勤王，便由金国天子完颜晟亲自写信给西夏国王李乾顺，要求他出兵陕西路和河西地区。
　　李乾顺碍于夏金合约，便下令十万西夏军兵分两路，分别进攻陕西路和熙河路。
　　由于陕西路经略使范致虚已调入京城为相，目前熙河路的主将是都统制刘光世，虽然他父亲刘延庆在江南上了贼船，最终不幸陨命，但朝廷并没有处理他，也是因为边境战事太紧的缘故。
　　西夏军的策略也是很明显，虚攻陕西路，实攻熙河路，西夏军在陕西路只放了两万军队，停停打打，不断牵制着宋军，但在熙河路却放了八万重兵，由晋王李察哥，全力进攻熙河路，李察哥也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夺取熙和路。
　　这两个月，西夏军已经在兰州和会州激战了三次，双方互有胜负，也主要是熙河路宋军兵力不足，只有四万余人，和八万西夏军抗衡十分吃力，不仅熙河路兵力不足，秦凤路和陕西路的兵力也十分紧缺，秦凤路兵力仅一万人，而陕西路的兵力也只有两万五千人，三支军队加起来共八万人。
　　倒也不是西军无兵，关键是李延庆先后带走了七万京兆军，李延庆直属的三万军不说，韩世忠两万军打剩下的一万余残军已经被编入王渊的上四军，成为拱卫临安府的主力。
　　另外还有两万军由曹性统领，在潼关一线镇守，防御河东路的金兵趁虚攻入关中，各支军队都被牵扯，一时也无法支援熙河路的宋军。
　　刘光世的四万军队都已部署在兰州和会州一线，这是西夏军南攻的主战场，宋军已全力以赴，但这样一来，宋军兵力不足的弱点便彰显无疑，西宁州和湟州兵力严重匮乏，驻守湟州的宋军只有两千余人，就驻守在大斗拔谷的南出口。
　　宋军兵力不足的弱点已被李察哥看透，他令庆州王李朝应率五万军佯攻兰州，他自己则亲率两万军借道大斗拔谷南下攻打宋军后方。
　　大斗拔谷实际上是一条河谷，千万年的暗河冲刷，逐渐将祁连山冲出一个缺口，当河水消失后，河谷便成为了峡谷，长达两百余里，从祁连山北麓的张掖延伸到湟州，横穿祁连山，峡谷内山路隘险，行走艰难，最宽处达十余里，最窄处不到一里，时常有猛兽出发。
　　由于路途艰险，连商人也不太愿意走这条路，使大斗拔谷内十分阴冷荒凉，李察哥阴沉着脸走在前面，这次攻打熙河路他并不是很情愿，李察哥更希望攻打陕西路，如果能占领京兆府，西夏的国势将进一步强大，可惜陕西路和秦凤路都是金兵盘中菜，不允许他们染指，西夏军只能攻打熙河路这种肥肉外围的肉皮。
　　在行军两天后，两万西夏军抵达了峡谷的南出口，距离谷口还有十里，军队停止了前行，这时夜幕已经降临，李察哥耐心等待着探子的消息。
　　就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时，探子终于回来了，带来了宋军的情报。
　　“宋军没有扎营，都驻扎在城堡中。”
　　李察哥也知道谷口附近有一座军城，叫做通天堡，但他只闻其名，并不了解城堡的底细。
　　“有多少宋军，探查到了吗？”
　　“回禀王爷，具体人数不知，但卑职观察，城堡并不大，最多能容纳三千人！”
　　李察哥精神一振，又连忙道：“具体说说城堡！”
　　探子想了想到：“城堡比较粗糙，很明显是用附近的石块搭建而成，高两丈左右，周长不到三里，很方正，两座城门，东西方向，四周没有护城河，不过对方城堡建在半山腰，地势比较险要，易守难攻。”
　　其实打不打这座城堡对西夏军都一样，他们没有携带多少后勤辎重，不怕对方截断他们补给线，他们完全可以绕过城堡，直接杀向宋军后背。
　　不过遇城不打不是李察哥的风格，但怎么攻城，作为西夏第一名将，李察哥自有他的谋略。
　　两万西夏军借着夜色掩护，从山谷杀出，直接向百里外的湟州城杀去。
　　通天堡只有两千宋军，不过熙河路的宋军一半以上都是羌人，这也没有办法，军费不足，只能用免除税赋的办法招募羌人，羌人在山地作战还行，体力不错，善于格斗，但弱点也是很明显，那就是训练程度很差，不是他们不训练，而训练没有效果，羌人比较随性，不听从军令，打或不打和军令无关，都是按照他们自己的兴致来定。
　　通天堡的两千宋军都是羌兵，主将叫做左胡，是一名羌人统领，年约三十余岁，是西宁州一个羌人部落的小酋长，加入宋军也有五六年了，但基本上没打过仗。
　　左胡正在军衙内搂着一个羌女喝酒，忽然有士兵来报，“发现一支奇怪的军队，有两万人之多，从大斗拔谷里冲出来。”
　　这个情报顿时将左胡吓出一身冷汗，酒立刻醒了，他推开羌女便跌跌撞撞向城头奔去，左胡虽然没有作战经验，却不是傻子，他心里明白，从大斗拔谷杀出来的军队肯定是西夏军。
　　城头上已站满了守军，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敌军在哪里？”左胡冲了过来，身上甲叶哗哗作响。
　　“在那里！”几名士兵指着远处道。
　　左胡上城稍晚了一点，只看见西夏军的数千后军，在月光下正向南疾速行军而去。
　　“立刻发鸽信去通知兰州！”左胡立刻下达了军令。
　　这时，一名手下低声问道：“要不要派人去山谷看看，或许会有西夏人的补给车队。”
　　左胡点点头，又派出几名探子出城去山谷内探查，宋军军费严重不足，通天城内物资匮乏，无论首领左胡还是普通士兵，对敌军的补给物资都极为向往。
　　天快亮时，左胡得到了消息，一支由三百辆大车组成的后勤车队正向谷口而来，车上满载着羊肉、羊酒、小麦、食盐等等物品，都是通天城最匮乏的物资，将士们听到消息，眼睛都红了，士兵们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吃上肉，早就军心涣散，骤然间听说有几百车的肉食，两千士兵都围着军衙叫喊起来。
　　左胡也没有办法，尽管刘光世严令他不准出城，但架不住军队闹事，再不答应士兵们就要造反了，好在对方护卫军队只有五百人，左胡只得答应了，城堡内顿时一片欢腾，两千士兵仿佛已经看到了点篝火烤羊腿的诱人情景。
　　快到中午时，一支浩浩荡荡的后勤车队终于出现了，三百辆大车排出近一里，都双毛驴拉车，光拉车的毛驴肉就让守军们垂涎三尺。
　　左胡已经拦不住士兵们，他一声令下，“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两千士兵早已按耐不住，大喊一声，从城门冲杀出来，向两里外的车队狂奔而去，护卫车队的西夏士兵见城内守军杀出，他们不慌不忙，向天空连射三支火药箭，然后立刻丢下大车撤退。
　　三支火药箭在空中爆裂，噼啪声传出数里外，左胡在城头上看得清楚，他的脸上不由一抽，忽然意识到不妙，但已经晚了，南面鼓声大作，马蹄声在大地上震动，埋伏在数里外的西夏骑兵如箭一般向城池奔来。
　　奔出去抢大车的两千士兵也发现了不对，调头便向城内奔逃，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数百西夏骑兵率先抵达城门，截断了两千士兵的退路，随即数千骑兵呐喊着向宋军杀来。
　　两千宋军见势不妙，顿时一哄而散，四散奔逃，被骑兵四处追杀，死伤无数，此时左胡知道城堡已经丢失，他立刻奔下城翻身上马，带着十几名手下纵马冲出东城门，向兰州方向奔逃，但他们只逃出数百步，道路南面忽然冲出无数弓弩手，乱箭齐发，将左胡和他的十几名手下悉数射杀。
　　西夏军夺取通天堡只是进攻大幕拉开前的序曲，李察哥率两万西夏军直扑兰州，与此同时，庆州王李朝应率领六万大军全线进攻兰州，刘光世腹背受敌，防御工事完全失去了作用，宋军处于极度劣势。
　　刘光世率四万宋军和八万西夏军在兰会一线决战，宋军兵力只有对方一半，士气低迷，而西夏军却是最精锐的铁鹞子军和质子军，双方力量完全不成正比。
　　宋军在会宁关以西五战五败，损失高达两万余人，刘光世万般无奈，只得率领一万五千残军向渭州方向撤离，熙河路全线失守，大宋西北危急，告急文书通过鹰信向数千里外的临安府送去。


第0847章 临危受命
　　这几日，李府上下颇为忙碌，赵福金和大妇曹蕴早就很熟了，没有磨合期，洞房花烛第二天姐妹五个便去了黄尖嘴茶馆喝茶，以前还是朋友，现在成了姐妹，更是天天混在一起，昨天去宫里接受了册封，曹蕴册封王妃，赵金福封为国夫人，郭师师也是郑太后开口，封为郡夫人。
　　今天上午五人坐船去游了西湖，中午又去黄尖嘴茶馆喝茶，小日子过得极为滋润，连赵金罗也是乐不思蜀，一时半会儿不想回扬州了。
　　倒是李延庆这几天闲得有点发腻，今天一早起来他便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天都有点心神不宁，连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也看得索然无味了。
　　在后世，这幅画是国宝，可在这里，他真没有这种国宝的觉悟，这幅画除了让他回忆一下汴梁的生活外，别的感觉都没有了。
　　倒是赵福金送他的一套官窑茶具让他很喜欢，柴窑烧制的茶壶和茶盘，再配上钧、窑、官、定四大官窑的茶盏，还有一只黑釉建盏，五只茶盏都是官窑极品，是太上皇赵佶的珍藏，被赵金福顺来当嫁妆了。
　　李延庆喝完茶，小心翼翼将一套茶具放回书架，这时，门外有侍女禀报，“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有急事！”
　　“我知道了！”
　　难怪自己一天都心神不宁，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李延庆走到外宅，传话之人是赵构御书房小宦官李福儿，他见到李延庆，连忙上前行礼，“太保，官家请你进宫！”
　　“有说是什么事吗？”李延庆笑问道。
　　“官家没说，不过……”
　　李福儿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好像是西北那边出事了，官家惊得茶盏都摔了！”
　　李延庆点点头，对旁边管家道：“给福哥儿封一百两茶钱！”
　　管家正好手中就有两锭百两官银，直接塞给了李福儿，李福儿顿时千恩万谢，他的月例才五两银子，这来报个信就给了自己百两银子，这就是两年的收入了。
　　李延庆见他收钱爽快，便又笑道：“正好前几天官家封我父亲为柱国，册封的印还没有拿到，烦请福哥儿抽时间辛苦跑一趟，给我父亲送去。”
　　“没问题，我明天一早就送去！”李福儿极为机灵，给宝妍斋的大东主送印，自己会被亏待吗？
　　管家悄悄对李延庆竖起了大拇指，这才叫本事，不声不响，官家身边就有人了。
　　……
　　李延庆来到垂拱殿御书房，李福儿进去通报，快步便出来道：“官家请太保进去！”
　　李延庆走进了御书房，见几名宦官在收拾地上碗盏碎片，应该是自己到来，官家终于克制住了怒火。
　　“微臣参见陛下！”李延庆走进书房便躬身行了一礼。
　　赵构叹了口气，“李太保，刚刚得到消息，熙河路丢了！”
　　“西夏？”
　　赵构点点头，“如果是金国倒也罢了，连西夏也这样趁火打劫，朕担心再这样下去，潼关以西都会失陷！”
　　李延庆沉默片刻道：“西夏不敢打陕西路和秦凤路的主意，那是金国要的地方，所以微臣临去太原前在潼关和蒲津关部署了两万军队，就是为了防止河东路的金兵杀入关中，现在问题不大，可到了冬天就难说了，黄河不再成为天险。”
　　赵构在京兆府呆过一段时间，他知道曹性率两万军队驻扎在潼关和蒲津关，这是为了防止金兵杀入关中，李延庆早就深谋远虑，现在除了李延庆外，赵构还真想不到更适合驻防西北三路的主将。
　　“朕已经下旨封种师道为左相少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范相公升迁右相太宰，刘光世调回中原，出任宗泽副将，西北那边只能让太保去坐镇了。”
　　李延庆没有拒绝，他知道赵构必然会让自己去西北，这就是赵福金嫁给自己的必然结果，只有结了这门婚姻，赵构才可能放心地把西北三路交给自己。
　　李延庆深深行一礼，“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赵构点点头，注视着李延庆道：“朕知道一家人刚刚团聚不容易，朕答应你，只要太保愿意，随时可以把家人接去西北。”
　　“感谢陛下厚爱，家人现在暂时还不能过去，等微臣稳住局面后再接他们过去。”
　　“那方腊余孽怎么办？太保能否推荐一个得力人选？”赵构又问道。
　　李延庆想了想说：“就让韩世忠去剿匪吧！他能力很强，能独当一面。”
　　当天下午，宫里传出旨意，封安阳郡王、太保李延庆为西北三路经略置制使，加御史大夫头衔，赐尚方宝剑，率三万京兆军赶赴西北。
　　随即有又第二份旨意下来，封游击将军韩世忠为都统制，率两万军赶赴衢州，务必剿灭衢州的方腊余孽。
　　……
　　晚餐时，一家人的情绪都有点低落，一家人团聚还不到半个月，又要分开了。
　　曹蕴勉强一笑道：“嫁给这样的人，就得有心理准备，一走就是几年，还不知道他儿子长大后还认不认识他。”
　　“大姐，你在说什么？”师师白了她一眼，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开玩笑也不行啊！
　　“其实我们俩也习惯了，关键是三妹，这才进门几天，对她太不公平了。”
　　曹蕴又对李延庆道：“官人，要不你把福金带在身边，也好照顾你起居。”
　　赵福金连忙摆手，“大姐，我没关系，我和你一起，夫君那边有青儿照顾就行了。”
　　扈青儿小声嘟囔一句，“谁稀罕照顾他！”
　　李延庆笑着安慰众人道：“这次应该只是短暂分手，官家答应让你们一起去西北……”
　　他话还没有说完，立刻被众女一致讨伐，“既然官家都答应了，你为什么不带我们去？”
　　李延庆连忙苦着脸道：“现在那边局势很不妙，西北三路已经只剩下一路半了，虽然西夏不敢侵占陕西路，但也保不住他们下来掠夺人口，形势确实十分严峻，我的意思是，等我稳住了那边局势，再接你们过去，否则大家又得南奔巴蜀了。”
　　说到南奔巴蜀，曹蕴和师师都露出了畏惧之色，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她们再也不想过了。
　　“那好吧！我们听你的安排，但话得说清楚，等局势稳定了就接我们过去！”最后是曹蕴拍板下了结论。
　　……
　　三天后，李延庆率领五千士兵离开临安府北上，他的京兆军主力驻扎在江宁府，李延庆已在三天前便下令军队先一步北上，两支军队在开封府汇合，再向西进发。
　　军队北上的速度很快，五天后，李延庆率领五千军队抵达了开封府。
　　目前开封府尹是太常卿杜充，他同时也是京西北路安抚使，而东京留守则由宗泽出任，宗泽同时兼任京西东路防御使，可以说，整个黄河以南的防御都是由宗泽负责。
　　李延庆的到来让宗泽十分高兴，他亲自前往汴梁南面的赤仓镇迎接李延庆，虽然李延庆只是路过开封府，但对于宗泽而言，他现在急需得到朝廷支持。
　　两人骑马一路缓缓向汴梁城前行，李延庆看出宗泽心情不好，便关切地问道：“老将军好像心情不好？”
　　宗泽轻轻叹了口气，“前几天在博州打了场败仗，好容易占领的城池又全丢了，副都统王孝忠阵亡，损失了五千多人，军队又不得不退回黄河南岸。”
　　李延庆微微一笑，“胜负乃兵家常事，宗老将军又何必太在意？”
　　宗泽摇摇头，“如果只是兵不如人我也认了，可是……对方还是从前河间府的厢兵，哎！让人心中愤懑啊！”
　　李延庆听出了一点端倪，宗泽似乎有难以启口之事，两人沉默走了一段路，李延庆问道：“老将军不妨说一说，看我能帮什么忙？”


第0848章 汴梁隐患
　　“延庆，你能不能说服天子把这个杜充调回临安府，这家伙真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将军不说，我也没法向朝廷开口啊！”
　　“这次我调集两万军队准备攻打大名府，这两万军队中有六千人是河北义军，被我争取过来，积极参与抗金，这些义军写信来请求粮食援助，不知怎么回事，这些来信都落到了杜充手中，杜充不但一颗米不给，还写信回去将这些义军首领大骂一通，骂他们贼性不改，整天就像占朝廷的便宜，义军一怒之下全部撤军，我的后勤重地失去了保护，被河间府南下的三千金兵偷袭得手，后勤辎重全部烧毁，我被迫撤军，结果渡河时被金兵打了个半渡，没有来得及渡河的五千军队全军覆灭，你说这叫什么事？”
　　李延庆算是听明白了，抗金队伍中出了个猪队友，他想了想笑道：“说起这件事，老将军还是有一定责任。”
　　“这话怎么说？”宗泽有点不满地看了一眼李延庆。
　　李延庆却不以为意，笑了笑继续道：“河北的义军本身就不靠谱，各有私心，一句话不顺耳就把官兵坑死，依我看，这些人可以用，但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没有把他们捏紧之前，后勤辎重这种事关成败的军队重器暂时还不能交给他们护卫。”
　　李延庆这话虽然有点诛心，但却说到了点子上，半晌，宗泽长叹一声，“你说得对，我被他们的爱国热情感染，有点失去理性，这次兵败我是有责任。”
　　“老将军也不用太自责，收复河北得一点点来，不能操之过急，我估计没有十年时间，很难磨掉金兵的锐气，首先是要防御，如果能守住中原当然好，就算守不住中原也要保住淮河一线，把金兵的锐气磨掉后再慢慢反击，一步一步收复汉室江山。”
　　“岳飞也是这样劝我，他反对攻打大名府，认为博州还没有站稳脚跟，不能急于求功，我没有听从他的建议，现在想想还后悔。”宗泽叹了口气，眼中充满了歉疚。
　　李延庆连忙岔开话题，“岳哥在做什么？”
　　“他现在是我手下的四个副都统之一，接任王孝忠的位子，另外还有权邦彦、孔彦威和陈淬，这三人都是文武双全，能独当一面，扼守住从郓州到郑州的黄河南岸。”
　　“那老将军手中目前有多少军队？”
　　“大约有八万人，基本上都从河北败退下来的士兵，被我重新整合，战斗力还不错。”
　　两人边说边走，不多时便来到了汴梁城，这时，一队骑兵疾奔而来，为首之人正是李延庆很久未见的老友岳飞。
　　岳飞奔至面前，躬身行一礼，“卑职参见大帅，参见太保！”
　　官名一出，李延庆倒不好亲密招呼了，他微微一笑道：“恭喜岳将军荣升副都统！”
　　宗泽也意识到自己在旁边不妥，打个哈哈笑道：“你们兄弟谈，我回去准备几杯酒，给延庆接风洗尘！”
　　宗泽带着亲兵走了，岳飞这才讪讪道：“我听阿贵说，你要去西北？”
　　李延庆点点头，“西北形势危急，我这也算是临危受命吧！”
　　岳飞也叹口气，“西北局势要比中原复杂得多，延庆要当心西夏和金国联手，被金国抓住机会突入关中。”
　　“我知道！”
　　李延庆不想多提西北之事，又把话题转回来，“说说河北吧！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大帅还是希望渡过黄河，在黄河北岸找个地方站稳脚跟。”
　　“那你的想法呢？”李延庆笑问道：“说说你个人的想法。”
　　岳飞沉吟一下道：“其实我觉得还是要整编河北义军，当初我也是义军之一，大家山头并立，很难意见统一，说难听一点，就是一盘散沙，很容易被金兵各个击破，必须要用一种强有力的手段把他们统一起来，最好还是由朝廷出面，将义军纳入正规军编制，这对抗金非常有利。”
　　“这个方案很好，那有没有向朝廷提出来？”
　　岳飞摇摇头，“杜充不肯答应，驳回了我们的提案。”
　　“为什么？”
　　岳飞叹了口气，“我觉得应该是他骨子里瞧不起抗金义军，他之前在沧州时，就把抗金义军污蔑为乱匪。”
　　“这个杜充现在在汴梁城内吗？”
　　“今天一早就出去了，我们都说他是在躲避你。”
　　“躲避我？”李延庆笑了起来，“为什么要躲避我？”
　　“因为你和大帅关系不错，又是御史大夫，他怕你弹劾。”
　　停一下，岳飞又道：“延庆，我们所有人都希望你能把他调走，他们会严重影响宋军北伐。”
　　李延庆作为知枢密使、御史大夫，他确实有权弹劾杜充，不过他却不会因为个人关系轻易答应涉及高官任免的承诺，尤其他意识到宗泽在这次兵败中也负有一定的责任，太过于信任义军，这件事他需要再考虑再观察。
　　李延庆终于又回到了东京汴梁，此时的汴梁又和他离去时不一样了，外城几乎已经完全拆除，不仅是外北城，连南面的外城也消失了，宗泽实行坚壁清野，凡金兵可以利用的房屋、树林等等他都全部清除，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内城矗立在平原之上。
　　李延庆暗暗摇头，自己能守住东京也是天时地利人和各种因素综合的结果，可以说是调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军民众志成城才最终击败了金兵。
　　而现在很多重要的力量已经消失，如果金兵再次大举进攻汴梁，估计一天都守不住。
　　李延庆进了内城，内城面貌依旧，但明显比从前冷清了很多，一大半店铺都关着门，几家店铺的牌子坠落一半，上面布满了灰尘，加上灰蒙蒙的天空，整个汴梁城透出一种衰败的气氛，难以掩饰。
　　不过听过李都统归来，汴梁的民众纷纷涌上街头，欢迎李延庆进城，街道两边挤满了民众，欢呼声和掌声如雷，李延庆笑着向众百姓挥挥手，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上前问道：“李都统可是重新来坐镇汴梁？”
　　李延庆微微笑道：“西北战事紧张，我奉天子旨意驰援西北，汴梁这边有宗老将军镇守，必能顶住金兵的攻城，大家要相信老将军的能力。”
　　“李都统，早日驱逐鞑虏，恢复河北！”一群河北的移民高声大喊起来。
　　“一定！一定！绝不让大家失望。”
　　在一路的欢呼声中，李延庆来到了昔日的开封衙，这里同时也是东京留守官衙，除了开封府尹杜充外，其余文武官员都出来迎接，宗泽已换了正式官服，迎接李延庆来官衙。
　　李延庆在众人簇拥下进了内堂，他笑问道：“杜府尹怎么不在？”
　　众人对望一眼，少尹杨楠上前禀报：“杜府尹同时也是京西北路安抚使，他今天一早去颍川府视察疫情，恐怕要晚几天才能回来。”
　　“那就算了，你们各自去忙公务吧！我要和宗老将军商议一下军务，各位请吧！”
　　众府官向李延庆行一礼，各自离开了内堂，内堂上只剩下宗泽一人。
　　李延庆淡淡道：“西北局势紧张，休息一个时辰后我就要西行，恐怕无法和老将军饮酒小酌，这杯酒我们以后在河北共饮。”
　　宗泽一竖大拇指，“就冲你这句话，今天这杯酒我就留着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又道：“说说杜充吧！他是府尹，怎么能干涉军务？”
　　“他是府尹不错，但他同时也是河北转运使，卡着军粮和军师物资的脖子，他若不发军粮，我还真的什么事都做不了。”
　　李延庆负手走了几步，又问道：“除了干涉军务，他还有什么别的问题？比如手脚不干净之类？”
　　宗泽想了想道：“有传闻他在处理陈腐粮上不干净，但没有证据……”
　　李延庆摇摇头，“没有证据就暂时放一放，我需要有明确证据的事情。”
　　“明确证据……恐怕暂时还没有，这人很小心，野心也大，不会轻易让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这样吧！我写封信给官家，把事情说清楚，建议官家把杜充调走，然后老将军也暗中收集陈腐粮的证据，如果证据确凿，就算调不走他，我也可以直接弹劾他。”
　　宗泽默默点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着手暗中调查。”
　　……
　　一个时辰后，李延庆率领五千军队离开汴梁出发，李延庆是从西面出城，没有惊动城内的百姓，虽然百姓们对他极为期待，但他心中也难以承受，如果金兵大举南下进攻，汴梁被金兵攻占，他真的难以面对那些对他抱有巨大期待的父老乡亲。
　　李延庆回头又看了一眼汴梁的城墙，低低叹了口气，催马向西奔去。
　　两天后，李延庆率领军队抵达郑州管城县，在这里和王贵、刘錡率领的两万五千京兆军主力汇合。
　　三万军队马不停蹄，继续向西进发……


第0849章 再返京兆
　　自从在东京爆发瘟疫撤军后，这几个月完颜斜也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才平息了军中瘟疫，金帝又令他剿灭河北和河东两地的抗金义军。
　　完颜斜也坐镇燕山府，命令宗翰和宗望二人各自负责剿灭河东路和河北路的起义造反。
　　完颜斜也的都元帅府便是原来的辽国行宫，他现在是皇太弟，原来行宫内的宫女和嫔妃悉数成为他的女人，提前享受三宫六院的帝王生活。
　　上午，完颜斜也正在书房内听取完颜希尹的汇报，完颜希尹是完颜家族中少有文武双全的人，他目前主管河东路和河北路的政务，同时也负责宋朝情报收集。
　　“我得到确切情报，李延庆出任西北三路经略使，目前正率军赶往京兆，估计西北会有战事了。”
　　完颜斜也按了按太阳穴，十分头痛道：“现在正是军力恢复期，打一次汴梁让我们损失惨重，战死连同瘟疫损失了十万人，狼主对我们很不满，如果可以大举动兵，我早就率军横扫宋朝了，时机不对啊！”
　　完颜希尹小声道：“上次我们损失很惨重吗？”
　　完颜斜也叹了口气，“战死者主要是渤海族士兵和契丹士兵，女真人损失不大，但瘟疫女真人死了三万人，狼主为这件事非常恼火，他还要安抚渤海大酋长阿兀那，答应立阿兀那之女为贵妃，他们达成协议，渤海族息兵一年，狼主也有心停战一年，恢复军力，等明年秋天再大举攻宋。”
　　完颜希尹眼珠一转道：“不如让汉兵出战关中，投降了二十几万，不用起来可惜了。”
　　完颜斜也负手走了几步，最终决定道：“就用燕山府的汉兵，河北汉兵还要对付宗泽的军队和河北各地乱匪，另外我写封信给李乾顺，这次西北攻势金夏两国配合作战。”
　　……
　　在阔别京兆府整整一年后，李延庆终于返回了这片深沉厚实的黄土地，李延庆对京兆府一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否则他有也不会把自己的军队称为京兆军。
　　这天上午，军队进入了潼关，曹性率领十几名将领出潼关迎接李延庆的到来。
　　两人哈哈大笑拥抱一下，李延庆捶了曹性肩窝一拳，“听说你当爹了？”
　　曹性在潼关这边养了两个小妾，不久前其中一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这件事让他祖父曹评很不高兴，要知道曹性和高家定了亲，大妇还没有过门，儿子就有了，这让祖父曹评很难向高家交代。
　　曹性苦笑一声道：“那有什么办法，高家规矩大，一定要拖到八月才能成婚，总不能让我儿子一直呆在肚子里不出来吧！”
　　李延庆拍了他一巴掌，“什么规矩大，人家在服丧期，当然不行，算了，我不跟你说，你自己给老爷子解释去，给我说说秦凤路战况。”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西夏军三次进攻凤翔府，都被刘韐率军击退，后来也没有再进攻，双方处于对峙状态。”
　　“你这里和凤翔府有联系方法吗？”李延庆急问道。
　　曹性点了点头，“可以用鹰信联系，不过直接到不了，得在京兆府转一下。”
　　“好！我写一封短信给刘韐，你帮我转给他。”
　　李延当即用薄帛写了一封短信，装在信筒里交给了曹性。
　　在潼关休息了半天，军队继续西行，不过李延庆刘铁率三千军赶赴凤翔府，凤翔府也就是今天的宝鸡，是京兆的西大门，一旦失守，京兆府便会面临巨大的威胁。
　　三千军虽然兵力不多，但他们携带了一千只飞火雷，便足以抵挡西夏军的攻城。
　　李延庆心中清楚，陕西路和秦凤路是金国的菜，西夏军之所以攻打凤翔路，其实是为了巩固对熙河路的占领。
　　与此同时，李延庆又令王贵率七千骑兵赶赴庆州，李延庆心中有一种直觉，自己坐镇西北三镇，完颜斜也那边恐怕会出幺蛾子，潼关和蒲津关必须进入战争状态，防止金兵渡黄河杀来。
　　目前西北三路有宋军十万人，除了李延庆的五万京兆军外，还有陕西路的两万五千人以及秦凤路的两万五千人，从兵力来说，如果是只对一面，基本上勉强够了，但就怕金兵和西夏军东西夹攻，两面作战，军队显得不够了。
　　另外骑兵也是一个大问题，不把熙河路夺回来，养马的地方都没有。
　　李延庆令军队在城外驻扎，他自己率数百骑兵从东门进了京兆城，知府马善呵呵笑着从城内迎了出来，原知府杨绪舟被调去巴蜀，李纲接任了京兆知府，但很快，李纲又被调入东京出任相国，原通判马善便顺理成章地接任知府一职。
　　马善本来就和李延庆关系极好，现在李延庆位高权重，他更需要加倍巴结。
　　“卑职马善参见太保！”
　　马善还想稍微轻松一点迎接李延庆，但李延庆身着金盔金甲，气场太强大，马善立刻被吓软了，上前低眉顺眼见礼。
　　“马通判，好久没见了，不对，现在应该叫马知府了，恭喜高升！”
　　“在李太保面前，我哪里算得上高升，惭愧啊！”
　　“好了！”李延庆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上马说话！”
　　马善受宠若惊，连忙翻身上了马，领着李延庆进城。
　　和去年相比，京兆城内明显热闹了很多，这时，马善低声问道：“听说蔡公相去世了？”
　　李延庆点点头，“半个月前去世，他已八十岁，算是长寿善终。”
　　马善略有些伤感，“可惜不能去送老相公一程。”
　　蔡京去世后恢复了他的爵位鲁国公，谥号忠平，赵构特准备其子孙扶灵回乡安葬。
　　蔡京去世在朝廷已经渐渐淡去，却没想到这个马善还念念不忘。
　　李延庆没有多说此事，他的目光向一片空地望去。
　　李延庆记得很清楚，东城门旁边是一大片空地，荒废了几十年，杂草丛生，野狐出没，但荒地已经消失，建满了房舍，不过修建得很简易，都是用泥土夯制，连门也是用粗陋的木板做成，完全就是一个贫民窟的模样。
　　马善见李延庆一直注视那些泥坯屋，便解释道：“那边都是河东逃难过来的移民搭建，那里原来是慈恩寺的土地，让这些难民临时搭建帐篷，结果人家直接造屋子了，慈恩寺也没有办法，投诉官府也没有用。”
　　“从河东路逃来多少难民？”李延庆问道。
　　“一共逃来三批，超过百万人，不过大都散去巴蜀、汉中、凤翔府等地，留在京兆府大概有三十万人，我们京兆城就有十万人。”
　　李延庆心中一动，这不是很好的兵源吗？他又问道：“三十万人在京兆府做什么营生？”
　　“做什么都有，最多的是佃户，租种别人土地，还有在店里酒楼做伙计，刚开始几个月真的混乱，官府也顾不过来，后来慢慢地自己也顺了，融进了关中，虽然大多过得比较困苦，但好歹有口饭吃吧！”
　　“那为什么种大帅没有想过从难民招募士兵？”
　　马善苦笑一声说：“招募士兵要钱啊！现有士兵的军费都难以筹措，哪里还有余钱招募新兵？”
　　“但我所知，朝廷已经将西北三路的税赋全部用来充作军费，还从巴蜀调来大量钱粮，难道军费还是不够？”
　　李延庆着实有些不解，他并不是信口开河，他做过周密的计算，除了支付军费外，种师道这边应该有余钱招募士兵，以种师道的经验老到，他不会不知道面临东西夹击时兵力不足的痛苦。
　　马善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这个我也不是很了解，我也只是听种大帅提到几句，具体情况真不了解，要不然我请吴参军来和太保谈一谈。”
　　李延庆点了点头，“此事很重要，我需要立刻向严参军了解情况。”


第0850章 扭转被动
　　严参军就是严九龄，太原军衙的左主事参军，太原城破时严九龄等十九人跟随韩世忠的败兵撤到了京兆府，他们也是种师道的老部下，当种师道重建陕西路防御使军衙时，便又全部启用他们，严九龄现任军衙录事参军。
　　听说李太保到来，众人纷纷走出军衙迎接李延庆。
　　这也是令人开心之事，李延庆很担心他们在太原出事，最后却在京兆重新相逢。
　　严九龄升为录事参军，另外两个老熟人张曲和周彦担任左右主事参军，他们三人主管军务并掌控着陕西路两万五千军队的后勤辎重。
　　众人热情地拜见了李延庆，又簇拥着李延庆进了军衙，马善和军务无关，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李延庆在临安府便和种师道交接了军权，他直接坐上主帅交椅，又让几名主要的文职官员坐下。
　　“严参军，我想问一问军费情况，能否简单说一下？”
　　严九龄点点头，陕西路的军费情况，他了如指掌，他起身道：“陕西路军两万五千人，加上镇守潼关的京兆军两万人以及各县维护治安的厢军五千人，一共五万人，按照每人每月十贯钱的俸禄以及衣食开支，那一个月就要五十万贯，一年六百万贯，陕西路的税赋折合钱五百万贯，全部用来支付军费，另外巴蜀去年调给陕西路的军费是三百万贯，实际上军费收入共有八百万贯。”
　　李延庆算是听明白了，他又问道：“除掉六百万士兵军费，还两百万贯的军费是怎么支出？”
　　“这里面内容很多，比如文职军人的俸禄、军马的饲养、刀矛、帐篷、盔甲、火器、投石机等军队物质的制备，其实最大的一块是耗费在北方边境一百多军寨的维修重建之上，去年光这一块就用掉了近八十万贯，加上其他开支，真的没有余钱了。”
　　李延庆也招募过士兵，知道士兵开支之大，宋朝不像唐朝还有府兵制，宋朝完全就是职业军人，每个月都要支付俸禄，养士兵和士兵的家属，战争时期俸禄还要加倍，所以宋朝的军费开始极重，宋孝宗在退位时也叹息着对太子说：“当今天下财赋，以十分为率，八分以上养兵。”
　　宋朝的财政收入绝大部分都用来养兵了，士兵俸禄每月八贯钱，算起来每月六千文钱左右，每天两百文钱，在宋朝属于中等收入，士兵还要吃饭开支、军服军械开支，算起来一个士兵每月开支十贯钱。
　　增加一万军队，每月就要增加十万贯的开支，还有帐篷军马等等杂费支出，十万贯钱还不够。
　　这次李延庆经略西北，天子赵构承诺将巴蜀的税赋全部补贴给他，但巴蜀大半的税赋本来就补贴给了西北三路，全部给他也没有增加多少，李延庆算下来最多也就能增加四到五万军队。
　　“情况我已经知晓，现在陕西路的军粮还有多少？”李延庆又问道。
　　“启禀太保，还有大约四十万石左右。”
　　“才四十万石！”李延庆皱眉来回踱步。
　　他很清楚四十万石军粮听起来多，实际上去掉损耗，最多也只能够士兵食用半年，而且西北地区已经不像唐朝那样温暖湿润，一年两收，宋朝的西北也只有关中地区好一点，可以做到两年三收，其他地方只能一年一收，而且产量不高，一亩地最多收两百多斤麦子。
　　好在现在已是八月，再过几个月就是秋收，李延庆一阵头大，这些事情暂时还是不要考虑太多。
　　“再说说延安府和绥州，西夏军有过境侵犯吗？”
　　严九龄点点头，“有！不过是小规模的骚扰，但如果不防备，小骚扰立刻会变成大规模入侵，西夏在边境上屯了两万军队，种大帅为此十分头疼。”
　　李延庆心里明白，西夏军骚扰陕西路是为了拖住种师道的军队，不让他率军勤王，也不让他支援熙河路，倒未必真的要入侵陕西路，否则对方不会只部署两万人的军队，佯攻陕西路，实占熙河路，这才是西夏的战略。
　　在西进路上，李延庆就反复考虑西北破局的办法，宋军在西北屡屡失利，主要原因并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宋军采取防御策略，任凭西夏军随心所欲的进攻，十分被动，要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最好的破局办法就是主动进攻。
　　……
　　李延庆在京兆府休整了两天，便率领一万五千军队离开京兆北上延安府。
　　种师道在延安府、绥州、保州一线部署了两万五千军队，由副都统张浚统一指挥，张浚兼任延安知府，亲自率一万五千军坐镇延安府，另外两名统制吴阶和吴磷兄弟则分别率五千军驻守绥州和保州。
　　宋军守陕北一线并不是聚守在军营内，而是分散在各处的险关要隘，每处关隘驻扎三到五百人不等，这些关隘都位于险峻之处，易守难攻，平时用鸽信往来，种师道又花了八十余万贯钱对这些险关要隘进行修复，另外，延安府还有一支五千人的支援军队，只要西夏军南下，支援军队会随时出发。
　　这种防御方式当然也有一定的效果，不过西夏军往往采取声东击西的办法，使支援军东奔西跑，穷于奔命。
　　这天上午，李延庆率领两千军队抵达了延安府，早有士兵通知了陕北军方。
　　当李延庆的军队抵达延安府时，张浚亲自出城迎接李延庆的到来，张浚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张浚参见太保！”
　　李延庆的太保只是他的品阶官职，但他的实权官职却是西北三路经略制置使，这便意味着西北三路的军政大权一把抓。
　　“张将军请起！”
　　历史上的南宋抗金名将张浚、韩世忠、刘光世、吴阶、刘錡等人都是出自西军，李延庆看了诸将名单，这支两万五千人的陕北军队中就有张浚、吴阶、吴磷、刘子羽、杨再兴等著名将领，这些名将若使用得当，将成为自己抗击金兵、收复河山的左膀右臂。
　　“多谢太保！”
　　张浚站起身，又给李延庆介绍身后的几名大将，“这是吴阶将军，绥州军使！”
　　吴阶年约三十余岁，身材中等，目光沉静，下颌留着一缕长须，身穿山纹甲，头戴凤翅兜鍪，英武中透出一丝儒雅，他不慌不忙向李延庆行一礼，“卑职吴阶参见李太保。”
　　李延庆微微一笑，“西军吴氏兄弟我已久闻大名，令弟可在？”
　　“卑职吴磷在！”
　　从吴阶身后又转出一人，他模样和吴阶很像，但体型气质却大不相同，长得高大威猛，足足比兄长吴阶高了半个头，体格十分强壮。
　　“不愧是西军猛将，名不虚传！”
　　李延庆赞了一声，又对旁边另一名气质儒雅的大将笑道：“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就是刘子羽将军吧！”
　　刘子羽是秦凤路宣抚使刘韐的长子，年约三十五六岁，文武双全，他和父亲长得颇像，李延庆一眼便认了出来。
　　“在下刘子羽，参见太保！”
　　李延庆又和杨再兴等其他将领一一见面，这才在众将的陪同下进了延安城。
　　军衙内，李延庆先和张浚沟通自己的出兵计划，无论李延庆的身份还是对西夏的作战经历，李延庆在对西夏战役上都有一言九鼎的话语权，之所以和张浚沟通，是给张浚一个面子，这一点张浚心知肚明。
　　不过张浚还是有一点犹豫，“太保要主动进攻西夏，卑职没有意见，卑职就担心金兵那边会不会趁机进攻陕西路？”
　　李延庆微微笑道：“现在是八月，距离黄河结冰还有三四个月，我这一战最多打两个月，时间可以在黄河结冰前退回来，而且我在潼关和蒲津关一线部署了重兵，等我军队北上后，希望张将军放一部分军队在黄河沿岸，防止敌军用皮筏渡河偷袭陕西路，只要部署得当，应该问题不大。”
　　既然李延庆有把握，张浚便不再担心金兵之事，他又问道：“那太保准备率领多少军队北上？”
　　“三万人左右就够了，这次我来延安府，一是来探望陕北边境诸将，另外一个目的是想向张将军借兵七千。”
　　李延庆说得很客气，张浚当然有自己的觉悟，他连忙道：“调兵遣将是太保之权，卑职安敢做主，陕西军队任由太保调遣。”
　　李延庆对张浚的态度比较满意，他点点头笑道：“那就让刘子羽和杨再兴率七千军跟随我北上！”


第0851章 横山西线
　　李延庆虽然人在横山东线的延安府，但他最终决定还是走西线秦凤路进攻西夏，也就是当年童贯十万大军全军覆灭的那条北上之路，穿越横山的葫芦水大峡谷。
　　当年李延庆率军北上走的是东线，穿过虎啸峡后攻打银川城，但因为东线距离兴庆府有一千三百余里，中间还要穿越一片沙漠，路途十分艰险。
　　而横山西线就近得多，距离兴庆府只有四百余里，一旦攻进西夏境内，就能震动整个西夏。
　　但走横山西线一样艰险，赏移口-踏割寨-韦州，三大关隘成为宋军北上的拦路巨石，不过李延庆决策也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横山西线的西夏军驻兵不多。
　　就在李延庆率两千人抵达延安府的同一时刻，刘錡率一万五千军队连夜离开了京兆城，向西北方向的庆州秘密进发，准备和先一步抵达庆州的王贵军队汇合，而从庆州再向北走两百里，就能抵达葫芦水大峡谷。
　　夜幕下，一直千人的宋军正沿着葫芦水大峡谷迅速北上，葫芦水也是一条大河，横穿兜岭形成一道峡谷，这道峡谷比东线的无定河峡谷要宽得多，最窄处也有十几里。
　　这次西夏十万大军兵分两路进攻大宋，主要目标是西面的熙河路，在那边投入了八万人之多，而另一路则只有两万军队，对陕西路实施虚攻骚扰。
　　但这样一来，中间的秦凤路就比较冷清了，西夏军并没有从北面进攻秦凤路的计划，也正是这个缘故，西夏军在横山西线的守军并不多，一共只有八千人，分别驻守赏移口、踏割寨和韦州，其他诸多小的险关要隘基本上都没有军队驻守，宋军没有，西夏军也没有，这便给燕青和张顺率领的情报司斥候军创造了极大的便利。
　　时值八月中秋，暑气已渐渐消去，横山大峡谷内早晚已有了一丝寒意，但树叶却没有落下，到处是潺潺流水和浓密深绿的树林，斥候军非常小心，他们一路昼伏夜行，但一直快到峡谷北面，斥候军都没有看见人的踪迹，倒是有成群的羚羊在峡谷内活动，给了斥候军很大的粮食补充。
　　这天中午，斥候军在一条峡窄的山谷内休息，这条山谷是葫芦水大峡谷内的一条衍生山谷，就像依附在动脉血管上的毛细血管一样，山谷深约十几里，但宽不足十丈，两边是峭壁山峰，头顶上俨如一线天。
　　一千宋军士兵吃罢了干粮，纷纷倚靠在石壁上休息等待，几名斥候已经先一步前去探查敌情。
　　燕青和张顺坐在一块大石前，研究着一幅手绘地图，这幅地图画得很简单，只有寥寥数笔，但十分准确适用，军队需要的一切情报上面都明确地标注出来。
　　“这里距离赏移口只有三里，过了赏移口就出峡谷了，很奇怪，一路过来，居然没有遇到任何西夏军，你觉得是什么情况？”燕青皱眉问道。
　　张顺想了想说：“应该是都统的判断，西夏兵力不足导致，我听说西夏当初和宋军大战，虽然西线童贯惨败，但东线都统和老种经略却屡战屡胜，杀敌无数，使西夏损失惨重，西夏也被迫向我宋朝称臣，但没多久，西夏又在大同府和金兵大战，伤亡了十余万人，都统说西夏外强中干，兵力不足，我觉得很对，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们一路北上都没有遇到西夏军。”
　　“或许你说得对，但并不代表我们就会很轻松，西夏军力不足，必然会集中兵力守住重要的关隘，就不知道赏移口会有多少驻军。”
　　两人都沉默了，赏移口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当年童贯攻打赏移口损失三万军队才攻下，而赏移口的驻军最多只有两三千人。
　　这时，张顺苦笑一声道：“如果赏移口容易攻下，都统就不会派我们过来，我们的优势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燕青笑了起来，自己有点想多了，斥候军的主要作用本来就在于偷袭，要不都统怎么会派他们来。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有士兵禀报，“探哨回来了！”
　　燕青大喜，连忙迎了出去，只见两名探哨士兵快步走来，单膝跪下禀报，“回禀将军，前方敌情已探查完毕。”
　　燕青让人给士兵喝了水，这才坐下问道：“赏移口情况如何？”
　　“回禀将军，赏移口上有一座山寨，我们爬上对面山顶观察，山寨内大概有驻军两千人，看得出防守士兵比较懒散，寨门内只有十几人把守，旁边一座眺望塔内也没有士兵。”
　　“你们的意思是说，敌军并没有发现我们的到来？”
　　“确实没有发现，寨门前长满了杂草，已经很久没有人出来，我们观察了一夜加半天，居然没有看到一队巡哨士兵。”
　　燕青和张顺对望一眼，燕青又问道：“可画了地图？”
　　探哨将一份简单绘制的山寨草图递给了燕青，燕青摊开地图看了半晌，对张顺笑道：“今晚谁打头阵？”
　　张顺撇撇嘴，“之前我们可是说好的，第一战我打，如果你要反悔，我也没有办法。”
　　“可是偷袭山寨我更擅长，你只得擅长水路。”
　　“话不能这么说，我个人虽然更擅长水战，但不代表我手下就不擅长偷袭山寨，我觉得守信更重要，既然我们说好了，就不要再变。”
　　“要不抽签吧！”
　　燕青笑道：“之前我没想到第一战就是赏移口，如果早知道我也不会答应，怎么样，抽签决定！”
　　张顺无奈，这混蛋的任何承诺就不能相信，他也只得答应了。
　　燕青找了两根草，一长一短，捏住下端，对张顺笑道：“抽到长的你就去！”
　　张顺也不细看，随手抽出一根，燕青无奈地张开了手掌，张顺顿时大笑起来，拍拍燕青的肩膀，“何苦呢！反而毁了自己信用。”
　　“滚一边去！”
　　燕青悻悻地坐下，拿起水壶背过身喝水去了，实在不想看到这厮得意的嘴脸……
　　赏移口是葫芦水大峡谷的北出口，同时也是大峡谷最窄之处，两座大山之间最窄处只有一丈，狭窄的河谷长约三里，河水从峡谷中奔腾而过，当然，冬天结冰时可以穿过峡谷而过，但冬天同时也被大雪覆盖，寸步难行，冬天的大峡谷也无从行路。
　　但河谷左面山麓的地形却比较特殊，在山腰处忽然向内收去，使得半山腰上出现一条可以走出峡谷的道路，这条山腰路平坦宽阔，可并行三辆大车，但上山之路却不好走，西夏军便在靠近南面的路口上修建了一座山寨，正好扼断上山之路。
　　山路呈“之”字型盘旋而上，十分险要，西夏军居高临下，使这处山口易守难攻，千余人便可守住山寨，当年童贯率军强攻赏移口，宋军死伤惨重，最后损失了近三万人才攻下赏移口。
　　强攻显然不现实，唯一的办法就是偷袭，自从八年前宋军十万大军在西夏全军覆灭后，宋军再没有出现在葫芦水峡谷内。
　　而且金国大举攻宋，宋王朝连续丢掉了河北、河东，被迫迁都江南，西北三路丢掉了一路半，局势已岌岌可危，宋朝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宋军居然还会反攻西夏。
　　所以赏移口山寨防御松懈也就在情理之中，一更时分，正是夜里最疲乏之时，山寨大门处灯火通明，几根火把燃烧正旺。
　　大门内有十几名守军站岗，士兵们纷纷困顿不堪，各自蜷缩在门口附近的黑暗处打盹，大门旁边的哨塔上也看不见士兵的身影，并非没有士兵，而是士兵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大门前只有两名士兵强打精神着站岗。
　　距离大门数十步外，火光已照亮不到，山路上一片漆黑，夜虫忽然停止鸣叫，只见数十条黑影已悄然靠近山寨。


第0852章 智取敌寨
　　张顺隐藏在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中，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数十步外的敌营，在他身后跟随着五百名精锐士兵，在半里外，作为后援的燕青也率领五百士兵耐心等待信号。
　　眼前的岗哨对于张顺而言和空岗没有什么区别，但张顺需要了解大寨内的敌军布局，探哨之前已经画了一幅草图，现在和实物也能一一对应起来。
　　山道两边都是斜坡，只有山道一条路进入山寨，如果西夏军扼住山道，还真的很难攻打，可惜西夏军的轻敌大意，使宋军已经杀到了眼前。
　　观察了约一刻钟，张顺轻轻一招手，他和两名士兵弯腰飞奔而上，又不时伏在地上，等两名岗哨转身之时再一次靠近，但就在距离大门还二十余步时，大门内忽然传来了猎狗的狂叫声，只见一条被铁链拴住的黑犬拼命扑向大门，狂叫不止。
　　张顺暗叫一声不妙，山寨内居然养有猎犬，他毫不犹豫，低声喝令一声，“射击！”
　　两名手下举弩便向哨兵射去，山寨内的哨兵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回事，还以为一只夜兽从寨门前路过，两人摇摇晃晃向寨门前走来，就在这时，两支毒弩箭“嗖！”地射进寨门，正中两名哨兵咽喉，两名哨兵当即扑倒在地。
　　这两箭便是信号，后面五百名精锐士兵一起向营门扑来，这时，黑犬的狂吠惊醒了正在打盹的士兵，几名士兵发现地上的尸体和外面奔跑的黑影，吓得大喊起来。
　　张顺第一个冲到寨门前，他一跃攀上寨门，翻越进了大寨，两名西夏士兵拔刀向他砍来，张顺大喊一声，横刀劈出，寒光一闪，两颗人头落地。
　　张顺随即又是一脚向大门踹去，只听铁链“哗啦！”声响，大门竟然被粗铁链锁住了。
　　他眼光一扫，见角落里有一柄利斧，张顺拾起利斧，狠狠向大门劈去，手臂粗的木栅栏被劈断，大门轰然被拉开了，外面的五百精锐士兵一拥杀进了山寨内，与此同时，三支火药箭射向山下，火药箭在空中燃烧，发出赤亮的光焰。
　　燕青看见了信号，立刻大喊一声，“杀上去！”
　　埋伏在“之”字拐角处的五百士兵杀了出来，向半里外的山上奔去……
　　此时，张顺率领的五百士兵已经杀进了山寨内，山寨受地形所限，呈长条形分布，宽只有十丈左右，长却有两里，一百座营帐分成两排，整齐地排列在山道上，驻扎了两千名士兵。
　　大部分西夏士兵都在沉睡之中，宋军骤然杀进营帐，很多士兵还没有醒来便被杀死在睡梦中，大帐里传来一片片惨叫声，还有不少士兵手无存铁，吓得跪地投降，宋军不接受投降，一律杀死。
　　张顺按照事先部署，他没有参战，而是率领一百余名士兵直接奔向后营寨门，后营寨门是通往西夏方向的寨门，那边平时没有岗哨，只有送来给养时，大门才会开启，大多数时候都用铁链锁锁住。
　　张顺冲到两里外的后寨门时，这里还是一片寂静，没有被前面的喊杀声惊动，十几名士抢先控制住了后寨门旁边的烽燧，就在张顺刚抵达后寨门时，一名掌管百人的正首领从不远处的大帐内出来小便，他忽然看见张顺等人，顿时大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是你爷爷！”
　　张顺抄起一根长矛狠狠投去，长矛刺穿了正首领的身体，正首领惨叫一声，被钉死在地上。
　　很快，前营的骚乱渐渐影响到了后营，喊杀声越来越近，后营大帐内的士兵纷纷被惊醒，仓惶逃出大帐，向后寨门狂奔而来，但迎接他们的，却是冷冰冰的弩箭和锐利的矛尖。
　　这场偷袭战经历了仅半个时辰便结束了，两千西夏军士兵一个都没有能逃脱，全军覆灭，只留下十几名活口打探踏割寨的情况。
　　此时才刚刚过两更时分，宋军没有停留享受战果，燕青留下两百名士兵守寨，其余八百士兵换上西夏军盔甲，列队向八十里外的踏割寨赶去。
　　……
　　踏割寨依山而建，地势十分险要，它扼守住了宋军北上的必经之路，唯一一条可以走辎重的道路就从山寨前走过，从山寨上可以轻易封锁这条道路，一旦宋军北上，即使军队翻山越岭北上成功，但没有后勤支援，宋军只能是全军覆没的命运，当年童贯就是在踏割寨上中计，被隐藏在寨中的西夏士兵重新夺走踏割寨，截断了后路，大军失去了后勤支援，从而全军覆灭。
　　踏割寨距离赏移口约八十余里，沿途有三座烽燧，这是西夏建立的中线烽燧警报体系，赏移口、踏割寨、韦州、灵州、静州一直到都城兴庆府，烽燧线长五百里，分布着二十六座烽燧。
　　一旦赏移口举火，烽火就能在一个时辰内传递到都城兴庆府，按照燕青和张顺商议的方案，在他们抵达踏割寨前，烽火绝不能燃起。
　　八百斥候军行军速度很快，次日清晨他们抵达并拔掉了第一座烽燧，在午后他们又拔掉第二座封锁，黄昏时分，八百人的队伍终于抵达了踏割寨。
　　踏割寨和赏移口一样，也有两千士兵镇守，但和赏移口不同的是，踏割寨前方是延绵十几里的黄土荒原，唯一的一片森林在宋将刘法阵亡后也被西夏士兵砍伐殆尽，光秃秃的荒原视野十分开阔，踏割寨居高临下，可以清晰地看见十几里远的骆驼岭，如果有活动的队伍也逃不过监视哨兵的眼睛。
　　骆驼岭是一座百余里长的丘陵，外形极像一只骆驼伏卧在黄土高原上，和数百里长的踏割岭并列横卧，中间其实就是十几里宽的谷地。只是因为骆驼岭太平缓，地势不够险要，西夏军没有在这里驻扎，只是山岭上修筑了一座烽燧。
　　夜幕降临时，燕青率领二十名士兵摸到了烽燧下方，烽燧颇像后世的碉堡，呈圆柱型，高约一丈五尺，分三层，最下面一层用来养牲口，中间一层是营房，顶上是柴垛，平时被油布覆盖遮雨，如果发现南方烽燧点燃，士兵会立刻浇上火油，并点燃柴垛。
　　所以烽燧顶上时时刻刻会有一名哨兵站岗。
　　燕青飞出钩爪，钩住了烽燧顶上的石墙沿口，在燕青身后十几步外，三名弩手端着弩箭瞄准了烽燧顶端，一旦上面的哨兵发现钩爪或者听见动静，上前来查看，他们便立刻放箭射杀哨兵。
　　庆幸的是，楼顶的哨兵没有发现异常，燕青一纵身，迅速向烽燧顶上攀去，路过二楼的小窗户时，燕青小心地向里面探望，发现有四名士兵正在聚在一起赌博，灯光昏暗，四人全神贯注，完全没有发现窗外有人在窥视。
　　燕青又继续向顶端攀去，他伸手抓住一块大石，慢慢探头上去，却没有看见哨兵，眼前是一堆被油布覆盖的柴垛，估计哨兵在柴垛的另一边，所以没有发现钩爪。
　　燕青一纵身跳上了烽火顶上，落地无声，他躲在柴垛后向另一边慢慢望去，却发现哨兵正坐在楼梯头看下面的赌博，将一个后背暴露给了燕青。
　　燕青抬手便是一箭短弩射出，正中对方后背，哨兵惨叫一声，从楼梯上滚翻下去，燕青随即上前盖上顶板并反锁，只要顶楼不失，下面闹翻天都无妨。
　　片刻，四名士兵仓惶从烽燧内逃出，却被埋伏在周围的宋军乱箭齐发，射杀在烽燧门口。


第0853章 再夺踏割
　　烽燧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警示标志，如果赏移口有西夏士兵侥幸逃出，那么沿途烽燧必然会点燃示警，但宋军拔掉了最后一座烽燧，踏割寨的烽燧依然没有任何动静，那就说明踏割寨守军还没有发现宋军已悄然临近。
　　在拔掉骆驼岭的最后一座烽燧后，宋军并没有立刻下山，此时还是黄昏时分，踏割寨哨兵的视野还是能看到十几里外。
　　一直到夜幕悄然降临，燕青才下达了出发命令，八百名宋军士兵从骆驼岭下莱，穿过十几里荒原旷野，向踏割寨快步走去。
　　踏割寨和赏移口略有点相似，都是从一道斜坡缓缓上山，不过踏割寨要大得多，依山而建，挖掘了上百口窑洞，官道有两条，一条从山寨中穿过，另一条绕山寨而走，但不管哪一条，都被踏割寨扼守住，无法绕过踏割寨。
　　另外，和赏移口不同的是，踏割寨山脚有一座税署，在和平年代，这座税署负责对往来的商人进行检查收税，但在战争时期，这座税署则变成了前置哨岗，可以对山上的踏割寨进行提前预警。
　　虽然宋军可以干掉骆驼岭上的烽燧，但踏割岭山脚下的税署却无法回避，偷袭税署的风险太大，很可能会打草惊蛇，所以宋军这才使用了乔扮西夏军的办法。
　　斥候军这次北上携带了上百头毛驴，负责背负士兵的给养，又从赏移口寨内缴获了二十几头骆驼，此时毛驴和骆驼都转换了角色，驮着大大小小数百口箱子夹杂在队伍之中，就像一支队伍在护送这支驮着货物的运输队一样。
　　为了降低西夏军的疑惑，张顺率五百士兵藏身在一里外，夜幕是最好的掩护，一里外，看不见任何动静。
　　当三百人护送着毛驴队距离税署还有百步时，税署中养的猎犬便狂吠起来，连同山上的猎犬也跟着叫了起来，宋军已经有过教训，别看西夏士兵吊儿郎当，防御松懈，但他们养的猎犬却尽心尽职。
　　“是什么人？”远处有人大喊起来。
　　燕青给旁边一名部将使个眼色，部将也就是原来的都头，赵构登基后，为了简化军制，军队中全面推行将兵制，实施火、队、营、将、军、大军等六级军制，分别设立火长、押队、部将、统领、统制、都统制为各级军队首领。
　　这名部将姓王，商人出身，常年跟随父亲奔波于大宋和西夏之间，能说一口流利的党项语，王部将催马上前大喊道：“我们是晋王部下，奉晋王之令送私人物品回兴庆府！”
　　或许是因为赏移口和沿途烽燧没有任何警告，税署士兵没有怀疑，片刻喊道：“请上前搭话！”
　　燕青已挥手，三百名士兵护卫着骆驼和毛驴走上前，税署就修建在山道入口旁边，是一座很小的军堡，高约两丈，军堡内有百余人，军堡城墙上插了一圈火把，将周围数十丈内照如白昼，有一名正首领在城头向下探望。
　　正首领看见了骆驼和毛驴队伍，托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这可是晋王的私人物品，他不敢怠慢，又问道：“可有什么凭证？”
　　王部将举起一面金牌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晋王金牌，你认不认识？”
　　正首领得罪不起，反正上面还有把关，自己没必要惹怒对方，他连忙陪笑道：“小人只是例行公事，你们请上山！”
　　燕青使个眼色，三百名士兵护卫着骆驼和毛驴队伍上了山道，蜿蜒向山上走去。
　　望着队伍中大大小小的箱子，正首领暗暗猜测，这些箱子里装的一定是晋王从宋朝掠夺的财宝。
　　正首领当然猜错了，箱子里装的不过是一些石块，只有前面十几头毛驴的箱子里装着十几枚震天雷。
　　这时，军堡上一名士兵低声对正首领道：“好大的架子！”
　　“闭嘴！”
　　正首领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些人咱们惹不起，得罪人的事情让上面去做，快射火箭！”
　　一支火药箭从税署军堡中射向半空，在空中“啪！”地炸响了，释放出一团赤亮的焰火，这是告诉山寨，有队伍上山了。
　　同时也是告诉山寨，来的不是敌人。
　　踏割寨和赏移口同属于韦州静塞军管辖，最高军事首领都是行将，但踏割寨的重要性要超过赏移口，除了正副行将外，还设有茶马监司。
　　山脚下的火药箭已经惊动了山寨，当值是一名佐将，佐将相当于宋军的营部将，佐将的上司是行将，也是踏割寨的最高军事长官，当然，在没有明确事情的重要性之前，佐将是不会轻易惊动上司。
　　佐将站在山寨门前向山道上眺望，不多时便听见了清脆的驼铃声，只见一百多头骆驼和百余头毛驴缓缓而来，燕青再次隐藏了实力，将两百名士兵隐藏在百步外的山道上，只有一百名士兵靠近寨门。
　　“你们是什么人？”佐将高声问道。
　　“我们是晋王部下，送部分晋王的私人物品回京城！”王部将再一次解释道。
　　城楼上的佐将显然不像税署首领那样容易被忽悠，晋王的近卫军不会穿皮甲，至少都是铜甲铜盔，眼前这支军队的盔甲居然和踏割寨中士兵一样，这就有点不合常理了。
　　如果这支军队有问题，那赏移口怎么会没有警报传来，这也显然不符合清理，矛盾的心理使佐将有点拿不定主意。
　　见上面佐将犹豫，王部将又再次举起金牌，“这是晋王金牌，请速开寨门！”
　　佐将只得歉然道：“请谅解，开启南面寨门必须要得到行将准许，我这就去禀报，请稍等片刻！”
　　佐将怕士兵说不清楚疑点，便亲自向寨内奔去，这时，燕青使个眼色，一名士兵狠狠一刀捅向其中一头骆驼，骆驼惨嘶一声，迈开腿向旁边的山道奔去，士兵大喊：“骆驼受惊了！”
　　骆驼的惨嘶和奔跑的动静很大，立刻吸引了从城头上的士兵，与此同时，从另一面，两名士兵迅速奔至寨门下面，紧贴着寨门站立，这里是灯下黑，上面火光猎猎，正下方却一片漆黑。
　　两名士兵动作迅速，从腰间的火折筒中抽出一只火折子，随手一甩，忽地起火了。
　　“下面在做什么？”忽然有士兵发现了下面的火光。
　　士兵点燃了震天雷的短火绳，转身便狂奔，火绳设置时间非常短，仅够士兵跑出五十步外，但也足够了，三十步外便是山坡。
　　燕青和士兵们就在三十步外的山道边上，他们纷纷匍匐在地上，紧紧捂住耳朵，用盾牌挡住头部和身体，只片刻，只听见惊天动地地一声爆炸，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一股黑烟腾空而起。
　　土块和木屑如雨点般噼噼啪啪落下，骆驼和毛驴受惊，争先恐后向山下奔去，燕青慢慢抬起头，只见寨门已经消失了，地上到处是零落的木头和倒在血泊中的士兵。
　　燕青一跃而起，大吼一声：“杀——”
　　百名士兵纷纷向寨门杀去，爆炸就是信号，躲在山道上的两百士兵以及山脚下的张顺军队，一齐向踏割寨杀去。
　　寨中的西夏士兵也被惊动了，纷纷从窑洞里冲出来，汇集到山道上，向下方的寨门处杀去，一场浴血激战在踏割寨中爆发……
　　与此同时，踏割岭上的烽燧点燃了，北方的一座座烽燧也随即燃起火焰，一直向北方的西夏都城兴庆府延伸而去。


第0854章 兵临萧关
　　李延庆率领九千军队一路向西北方向行军，宋军在横山南路修建了一条专门的军道，连接虎口峡和葫芦水峡谷，相距七百余里，反而比从京兆城到葫芦水峡谷更近。
　　四天后，军队抵达了萧关，萧关是两汉乃至隋唐时代防御北方游牧民族的重要关隘，也是关中平原的北部咽喉关隘，山高谷深，地势险要，宋军一直在这里屯兵一千，几年来宋军和西夏军倚靠大峡谷对峙，双方互不干涉，倒也相安无事。
　　李延庆军队抵达萧关之时，王贵的七千骑兵和刘錡的一万五千步兵已经提前一天抵达了萧关，而浩浩荡荡的辎重队伍和李延庆几乎是同时抵达萧关，种师道在京兆北城外建立了一座后勤大营，有五千厢军和五千辆驴车，随时可以运送粮食前往延安府。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李延庆抵达京兆城的第一天，便命令后勤营向萧关运去了两万石粮食和三万担草料，另外还有火器、兵器、火油等物资。
　　李延庆的军队抵达萧关时，正好遇到了从另一条官道北上的辎重队伍，每辆大车由两头毛驴拉拽，大车内满载着沉重的粮草和兵器，草料还稍微好一点，拉粮食和军资的驴车吱吱嘎嘎作响，两头小毛驴口吐白沫，挣命一样向前拖拽，赶车的汉子却毫不怜惜，不时挥动皮鞭狠狠向毛驴背上抽去。
　　李延庆的军队先一步进了萧关，王贵、刘錡以及镇守萧关的统领张宝赶来向李延庆见礼。
　　“斥候营的情况怎么样？”李延庆问道。
　　这是李延庆最关心的消息，如果斥候营失手，那就意味着宋军将付出惨重的代价，无论赏移口还是踏割寨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关。
　　王贵笑道：“那两个家伙怎么能辜负都统的信任，赏移口和踏割寨都拿下了。”
　　“果然厉害！”
　　李延庆赞赏一声，又问道：“现在西夏军有反制吗？”
　　王贵看了一眼刘錡，刘錡连忙道：“暂时还没有听说，不过烽火已经传到兴庆府，估计西夏高层也正手忙脚乱调兵遣将增援韦州。”
　　李延庆淡淡一笑，“可别小看了西夏军，他们应该有预先方案，西夏兵力不足，也只是常规军兵力不足，李乾顺手上还有八万铁鹞子骑兵，那才是西夏军的根基。”
　　“都统的意思是说，西夏会动用铁鹞子？”
　　李延庆摇摇头，“暂时不会，如果我们拿下韦州后，还要继续向北进军，而李察哥的军队还没有及时撤回来，那时铁鹞子就会出来了。”
　　说到这，李延庆又对王贵道：“燕青那边兵力太少，我担心会有失，你可立刻率骑兵赶往踏割寨！”
　　“卑职遵令！”
　　王贵躬身行一礼，转身去调动骑兵了。
　　李延庆又对刘錡道：“步兵就稍微晚一点，等辎重到全后再出发，我从延安府带来七千士兵，还有我自己的两千军，行军都比较辛苦了，你先安排一下他们的食宿。”
　　刘錡点点头，出关去安排军队食宿了。
　　李延庆这才跟随张宝向萧关城头走去，萧关实际上是长城的一部分，这一段长城是隋朝时修筑，历经数百年，缺少修葺，已经显得破损不堪，到宋朝后，宋朝实行的是堡寨策略，修建了无数坚固的堡寨，一部分属于堡寨的长城也跟着得到修葺，萧关就是其中一处极为重要的堡寨，可以说它是秦凤路防御西夏的桥头堡。
　　“张将军有什么话要说吗？”李延庆笑问道，他刚才就发现张宝几次欲言又止。
　　张宝点点头，走上城头指着远处两里外一片破损的城墙道：“太保请看那片城墙，那边是外萧关，原本和我们这里的内萧关是一体，但现在已经完全损毁了。”
　　“为什么会损毁？”李延庆问道。
　　张宝叹口气，“那年童贯全军覆灭，宋军防御一直后撤到三百里外的怀德县，内外萧关都被西夏军彻底摧毁，我们这里的内萧关是年初种帅拨钱重新修筑，但财力不足，外萧关就无法继续修复，萧关内外一体，少了其中一个，防御就要减半，为这件事卑职半年来就没有睡好觉。”
　　李延庆微微一笑，“种帅是故意留一半给我来修呢！”
　　说完，李延庆自己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张宝心中大喜，连忙道：“我们萧关的两千将士就指望太保关照了。”
　　“没问题，我会在年底前把它修好，不过张将军还是称呼我为都统吧！叫太保有点生分了。”
　　“卑职感谢都统厚爱！”
　　李延庆这次坐镇西北，被封了一串官职，其中实权官有两个，三路经略置制使是西北三路的最高政务官，而另一个西军都统制则是西北军最高军事统帅，李延庆在延安府没有纠正张浚叫自己都统，到了萧关这里，反而纠正更低一级的张宝，明显是在笼络张宝。
　　张宝虽然只是统领，但他资历很深，在边疆已经呆了二十年，经验非常丰富，而且他现在也只有四十岁，属于李延庆准备提拔的将领。
　　至于张浚，虽然他是南宋中兴四将之一，但他留在陕西路会成为自己的掣肘，同时也会被自己压制而无法发挥才干，把他调去河东或者中原符合双方的利益。
　　……
　　李延庆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守为攻确实打乱了西夏的战略部署，当韦州方向的烽火传到兴庆府时，李乾顺几乎一夜未睡。
　　西夏最强盛时号称五十万大军，当然，这里面有很大的水份，西夏是全民皆兵，而且朝廷对士兵只提供少量兵器，其余盔甲弓矢都要自己准备，去前线作战也要自备口粮，更不要提什么俸禄。
　　一旦爆发大战就要全民动员，当然很容易凑齐五十万大军，但实际上的常备军不会超过二十万人，否则，西夏就算拥有河套之地，也很难供养这么多军队。
　　前年西夏和金国争夺辽国西京，双方爆发激战，最终以西夏的惨败而告终，西夏军损失近十万人，被迫向金国投降称臣。
　　元气还没有恢复，西夏又看到了宋朝节节败退的机会，李乾顺便出兵八万攻打熙河路，又出兵两万牵制陕西路。
　　现在西夏常备军除了拱卫兴庆府的八万铁鹞子近卫军外，就只有零散分布各军司的两万军队了，李乾顺还真没有军队援助韦州。
　　天刚亮，李乾顺便紧急召集重臣前来兴庆宫商议对策。
　　西夏官制模范唐宋，同时又有一套党项族官职，很多大臣往往都身兼两职，比如尚书令曹价，他是西夏的宰相，同时也出任党项族的祖儒一职，仅次于宁令和谟宁令，宁令是西夏皇帝，谟宁令则是皇室诸王。
　　不过李乾顺崇尚汉人文化，在他的治下，唐宋官职已经实权化，而党项官职则变成了虚职。
　　“陛下，微臣听说李延庆出任西北三路经略使，李延庆急于破局，这县显然是他反守为攻的手段，虽然微臣不得不承认这一手很高明，但也有弱点。”
　　率先说话的是尚书令曹价，李乾顺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什么弱点？”
　　“宋军的弱点也是兵力不足，只要我们从西面攻下凤翔府，就能截断李延庆的退路，他若不想全军覆灭，就必须立刻撤军，这样宋军就不战而退。”
　　“说得好！”
　　李乾顺赞许一声，又对礼部尚书李仁忠道：“仁忠，你说说看。”
　　李仁忠也是皇族，被封为濮王，官任礼部尚书，是李乾顺的心腹，他起身行一礼道：“微臣基本上赞成曹相国的意见，只是微臣担心韦州那边，察卡只有四千军队，能不能守住韦州？若韦州失守，西平州防御空虚，李延庆就一路北上了。”
　　李仁忠的担心也是李乾顺的担心，李乾顺叹口气道：“我也想增兵韦州，但手中已没有多余的军队，除非临时征兵，可这样伤耗太大，要么就动用近卫军，可似乎又还不到那一步，让我很为难啊！”
　　“那就把夏州的两万军队调来韦州！”曹价显然已经有了方案。
　　“那陕西路那边怎么办？宋军会不会又从陕西路那边北上夏州？”李乾顺点到了核心问题。
　　曹价微微一笑，“陛下忘记金国了吗？这个时候完颜斜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插一脚，微臣相信陕西路的宋军会全力防御金兵，不敢北上。”
　　李乾顺恍然醒悟，他不再犹豫，当即下令道：“就依相国的建议，立刻调夏州军队支援韦州，同时令李察哥全力攻打凤翔府！”


第0855章 初攻韦城
　　在萧关休整两天后，李延庆率领两万四千军队继续北上，两天后抵达了踏割寨。
　　让李延庆没有想到的是，夺取赏移口和踏割寨还得了一个意外收获，除了数万石的粮草外，还有五万套宋军兵甲，那是当年童贯全军覆灭时留给西夏军的战利品，军器监送到前线的新盔甲，都还没有拆封。
　　“在干燥的窑洞里封存了那么多年，居然还保持得十分完好，不容易啊！”
　　李延庆轻轻抚摸着素木枪的枪头，上面还有一层油渍，枪头头呈长棱形，棱角分明，角线锋利，锐利的矛尖闪烁着寒光，不愧是大宋军器监打造的精品，后面的枪杆也反复浸油晒干，十分结实，没有一丝裂缝。
　　宋军步兵的枪主要以素木枪和鸦颈枪为主，另外还有一种投掷梭枪，是对付骑兵的利器。
　　张顺在一旁介绍道：“启禀都统，梭枪是装在木箱中，卑职清点过，一箱五十支，一共有三千箱，累计十五万支之多，箱子上还有军器监的封漆，从来就没有打开过。”
　　李延庆点点头，又来到另一座窑洞，这里面放置着五千套铠甲，可惜都是墨漆皮甲，没有浑铜甲和涂金脊铁甲，至于山纹甲和乌锤甲更不用想，那是天龙禁军的装备，除此之外，也只有部将以上才能披挂。
　　“这些皮甲可惜有点硬化了！”张顺抚摸着皮甲遗憾地说道。
　　李延庆捻了一把皮甲笑道：“还行，稍微再鞣制一下，能完好如初！”
　　“都统，这些兵甲都要运回去吗？”
　　“当然要运回去，当后勤辎重队第二次来萧关时，可顺便将这些兵甲运回京兆。”
　　正说着，燕青快步奔来，抱拳行礼道：“启禀都统，探查情报的斥候回来了。”
　　李延庆点点头，对张顺道：“你把所有的兵甲都登记造册，等辎重队到了后就搬物上车，此事很重要，千万不可大意。”
　　张顺脸色一变，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不能去韦州了，他顿时急了，“都统，让卑职去韦州吧！”
　　燕青心中得意，拍拍他肩膀笑眯眯道：“小顺子，军令如山，都统既然说了就不会改，你就认了吧！”
　　张顺狠狠瞪了他一眼，只得无奈低下头，心中恨啊！自己居然变成后勤军了。
　　李延庆却摆了摆手，“踏割寨非常重要，当年童贯就是轻视了踏割寨，才导致十万大军全军覆灭，我不想重蹈覆辙，你无论如何要给我守住踏割寨。”
　　张顺略略有点醒悟，“都统是说，西夏军会来攻打踏割寨？”
　　李延庆微微一笑，“韦城是西夏的战线，踏割寨却是我们的战线，我把军队拉上去，把机会留给西夏人，就看他们来不来咬这个饵，你是护饵人，可别让西夏人真把饵咬走了。”
　　张顺大喜，躬身行一礼，“有卑职在，踏割寨绝不会有任何闪失。”
　　李延庆转身走了，张顺却又笑眯眯拍拍燕青的肩膀，“小燕儿，头功被哥哥拿了，不好意思啊！”
　　燕青脸色有些不好，他哼了一声，“等我拿下韦州，才知道头功是谁的。”
　　“呵呵！咱们拭目以待。”
　　两人习惯性的拌了几句嘴，燕青这才转身跟着李延庆跑去了。
　　……
　　韦城远远算不上是一座大城，只能算一座很小的军城，但它却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坚城，如果说赏移口和踏割寨是都城兴庆府的南入口，那么韦城就是兴庆府的咽喉，过了韦城后便进入河朔平原，非常适合骑兵作战，西夏也是深知地形上的不利，才耗尽国力养了一支八万人的铁鹞子骑兵。
　　韦城位于六盘山的余脉之上，修建在半山腰，背靠一条延绵数百里巍峨山岭，背后的大山就像被刀劈开一样，出现一条长达十余里的峡谷，韦城就位于峡谷口上，直接扼断了北上的通道。
　　这种筑城方式充分体现了西夏人的做事风格，把握住关键之处，所以赏移口、踏割寨和韦城的防御方式都如同一辙。
　　韦城的半山腰也不算太高，距离地面也只有十几丈，但从下向上仰望，那种天空之城的气势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城头上的士兵居高临下，只见密密麻麻的刀光剑戟在阳光下闪亮，想攻下这座城池，不付出惨重代价是绝不可能。
　　数里外，李延庆在数十名将领的簇拥下骑马远远眺望这座城池，以他丰富的攻城守城经验，这座城他有把握在一天内攻下，但攻下这座并不是他的目标，战争在李延庆眼里只是一种手段，是一种逼迫西夏政治妥协的手段，只有把西夏真正打痛了，它才会收回黑爪子。
　　“刘将军看出一点名堂了吗？”
　　李延庆笑着问旁边的刘子羽，刘子羽文武双全，和李延庆有点相似，武艺高强，骑射超群，偏偏文才也厉害，延安府发解试考第三名，只可惜进士没有能考上，否则东京人都会称呼他李延庆为刘子羽第二了。
　　刘子羽凝视着城池，半晌沉声道：“这座城池最多只能容纳五千人，如果西夏援军到来，他们会驻扎在哪里？”
　　“刘将军看得很仔细，那刘将军的意见呢？”
　　“启禀都统，以韦城的险要其实也不需要那么多守军，西夏还派援军过来，只能说他们意不在韦城。”
　　李延庆从斥候那里得到消息，一支两万人的西夏援军已从夏州那边杀来，就停驻在东面五十里外的罗城，正如刘子羽的分析，这么小的城池容不下两万人，那么这支军队的目的就很明显了，要么是想直接和自己决战，要么就是想夺回踏割寨，断自己的后路。
　　“都统，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刘錡在身后低声问道。
　　李延庆微微一笑，“先在韦城对面扎下大营，等待时机！”
　　主帅的军令下达，三万大军开始迅速搭建大营，随军而来的五百辆大车内运载着两千顶大帐，大帐在距离韦城约五里的一片空旷之地搭建起来，三千骑兵和两千步兵赶往西面三十里外的一片森林砍伐树木，不多时，骑兵们将一根根两丈高、碗口粗的木头拖了回来，这是用来围建营栅。
　　黄昏时分，宋军的大营已经搭建完成，两千顶大帐整齐地排列在大营内，四周十几万根木头编成了营栅，又在大营四周搭建了八座眺望塔，放出去数百名巡哨斥候。
　　韦州的主将叫做察卡，是个身材黑胖的中年将领，为人十分阴险狡诈，当年也曾和李延庆打过交道，这些年他屡屡升官，已从一个中低级将领升为韦州军监司监军、静塞军都指挥使，统领赏移口、踏割寨和韦城的八千军队。
　　此时察卡就站在城头，眯眼眺望着数里外的宋军大营，这次宋军以偷袭的方式连夺赏移口和踏割寨，打了察卡一个措手不及，他自身兵力也不多，不敢贸然前去救援踏割寨，只有后来踏割寨逃来的士兵告知，偷袭的宋军不足千人时，察卡才懊悔万分，但为时已晚，踏割寨已经被宋军攻占。
　　察卡知道自己犯下大错，搞不好官职不保，他派人找到自己的后台濮王李仁和，花了两万两银子，才使天子的雷霆之怒平息下来，给他留下一句话，守住韦城，他有功无过，如守不住韦城，让他提头来见。
　　但天子的手谕最后还有一句承诺，如果能夺回踏割寨和赏移口，他将会再升一级。
　　这个承诺让察卡着实有点心动了。
　　说实话，察卡对守住韦城并不担心，韦城坚固险要，西夏立国以来只失守过一次，那是十几年前宋将刘法偷袭得手，如果是光明正大攻城，宋军也未必能攻下韦城。
　　现在察卡考虑的不是守住韦城的问题，而是如何夺回踏割寨，切断宋军的退路？
　　察卡眯眼看了宋军大营良久，便回头令道：“速送信给高会文，他可以出兵了！”


第0856章 枕戈以待
　　夜幕中，宋军营帐戒备森严，一队队士兵在营栅四周巡逻，外围一里范围内也不时出没骑兵巡哨的身影，大营四周都挖了深深的壕沟，撒下不少蒺藜刺，只有从南北两座营门进出才比较安全。
　　营门的地方自然是重中之重，两座城门前都有超过五百名士兵在夜里站岗，两边哨塔上的哨兵也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一刻不敢松懈。
　　今晚当值的主将是统制牛皋，他此时就在北营门处巡视，今天是驻营的第一夜，尤其要防止敌军夜间偷营。
　　牛皋在京兆军中比较低调，在隶属关系上，他属于副都统王贵的部下，虽然为人低调，但他做事却很干脆果断，屡立战功，成为诸多统领中第三个升为统制的大将，仅次于燕青和曹猛。
　　“牛将军，戒备这么紧张，是不是有点大惊小怪了，韦城守军怎么可能出城偷营？”一名部将低声对牛皋道。
　　牛皋摆摆手，“你小子要搞清楚，我们不是为了韦城的军队，而是防御东边那支军队。”
　　“可是如果能外松内紧，说不定还能诱引他们来攻营，这样太紧，他们反而不敢来了。”
　　牛皋轻轻叹息一声，“这个建议王副统也提出来了，但都统另有想法，他不希望敌军来偷营。”
　　“是不是想去踏割……”
　　部将没有说完，牛皋便拍了他一掌，“别胡说八道，这件事情不是该我们问的，好好执行军令就是了。”
　　部将吐了下舌头，不敢吭声了，这时，营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牛皋连忙催马过去，只听哨兵大喊：“是什么人？”
　　“东外围斥候！”
　　“口令！”
　　“长生果！”
　　核对了口令，一名斥候催马疾奔而至，在他营门前翻身下马，守门士兵再次验证了他的斥候牌，这才放他入营。
　　“可是有情报要汇报？”牛皋问道。
　　“启禀牛将军，卑职在三十里外发现敌军主力。”
　　敌军主力应该在五十里外的罗城，现在却出现在三十里，显然是敌军主力有动作了，牛皋连忙道：“你跟我来！”
　　他带着斥候便匆匆向中军大帐而去。
　　此时中军大帐内依旧灯火通明，李延庆站在地图前沉思不语，他在思考自己接下来后续应对，今天一早他接到快报，西夏军加紧了对凤翔府大散关的攻打，西夏军显然是想尽快攻入关中，从后面断自己的退路，西夏并没有退出熙河路之意，说明自己施加的压力还不够，还没有让西夏感到危机。
　　“都统，卑职有点奇怪，西夏既然兵力不足，为何不动员部落出兵？”旁边王贵不解地问道。
　　李延庆微微一笑，“西夏也要考虑国力承受，这些年西夏一直处于战争之中，而且他很大程度上是依靠辽国支持，辽国被灭，和金兵争夺大同府又遭到惨败，应该是西夏的国力承受不住了。”
　　刘錡也笑着补充道：“都统说得没错，西夏不象大宋是中央集权，他们实际上是由各部落组成，就算最大的拓跋部内部也并不是一条心，这几年西夏损失惨重，各部落又得不到利益，当然不会像从前那样乖乖听从朝廷召唤，李乾顺需要拿出对等的利益交换，各部落才会出兵，估计李乾顺就是舍不得拿出利益才没有动员全国。”
　　王贵沉吟一下说：“会不会李乾顺宁可最后让利动员各部落军队，也不肯撤出熙河路？”
　　“有这个可能，而且可能性很大，我们的策略本身也只有四成把握，如果西夏始终不肯撤军，那我们也只能尽可能损耗西夏国力。”
　　三人正说着，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都统，牛统制紧急求见！”
　　“都统，一定是有敌情了！”刘琦率先反应过来。
　　李延庆点点头，“让他进来！”
　　片刻，王贵带着斥候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一礼，“参见都统制，参见刘都统！”
　　“王将军有什么军情禀报？”李延庆笑问道。
　　“启禀都统，这位斥候弟兄发现了敌军动向！”
　　王贵给旁边的斥候押队使个眼色，押队连忙上前道：“启禀都统，卑职和手下在白马沟发现了敌军主力！”
　　李延庆立刻走到地图旁，很快找到了白马沟，位于踏割岭的北端，距离宋军大营约三十里。
　　从这个位置来看，西夏军的目标显然是踏割岭，李延庆和刘琦对望一眼，李延庆又问道：“敌人有多少军队？”
　　“大约一万五到两万人之间，轻兵简行，没有携带辎重！”
　　有没有携带辎重倒不重要，踏割寨距离罗城只有七十里，攻打不下，迅速退回去也不影响军队生存，但如果罗城失守呢？
　　李延庆负手来回踱步，他在考虑如何用最低的代价歼灭西夏军，这时，刘琦又问道：“你们确认对方没有辎重？”
　　“辎重肯定没有随军，但会不会后续送来，卑职暂时不知道。”
　　刘琦摆摆手，让斥候押队退下，这时，李延庆笑着问牛皋道：“老牛有什么想法？”
　　牛皋躬身道：“卑职认为敌军孤军深入，不智之举！”
　　刘琦微微一笑，“牛将军说得对，说到底李乾顺还是有点轻敌了。”
　　李延庆点点头，“我现在考虑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歼灭这支敌军？”
　　“如果想用最小的代价，那就要避免正面诶作战。”
　　李延庆叹口气，“那就得看张顺能否守住踏割寨了。”
　　“都统不妨两头部署！”
　　李延庆沉思片刻，对牛皋道：“我给你三千军队，你务必给我拿下罗城！”
　　“卑职绝不让都统失望！”
　　牛皋接过军令，行一礼转身去了。
　　牛皋当然不会立刻就走，他还要去见王贵，具体协商出兵事宜。
　　李延庆随即对刘琦道：“我们兵分两路，你继续盯住韦城，南面的敌军由我来负责！”
　　……
　　西夏军的援军一共有两万人，由大将高庭义统帅，这支西夏军属于山讹军，也就是由边疆羌胡人组成，擅长于山地作战，以步兵为主，在西夏军的诸多军种属于比较底层的军队，无论装备、训练都比较落后。
　　他们从夏州疾奔七百余里赶来，罗城补充了后勤军粮，休整两天后便向踏割寨杀去。
　　西夏军的意图非常明显，就是要夺回踏割寨，断宋军后路，这个意图是由君主李乾顺提出，虽然高庭义觉得有点不太现实，但他也没有选择余地，只能不折不扣地执行。
　　高庭义唯一能做到的战术，就是趁夜间行军，轻装简行，丢掉辎重的拖累，借助夜色的掩护急速行军，杀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李延庆，李延庆早就猜到了西夏军的策略，部署了强大的斥候，使西夏军的行踪完全暴露在宋军的监视之下。
　　天快亮时，两万西夏军抵达了踏割寨山下。
　　踏割寨北面同样是易守难攻，山道盘旋而上，从山脚到山寨直线大约有三百步距离，如果蜿蜒而上，那至少要走两里路程了。
　　西夏军已经没有时间休息，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大军在抵达山脚后，高庭义便立刻下达进攻命令。
　　山讹军擅长于山地战，也懂得偷袭的手段，高庭义派三百名精锐在残夜的掩护下向山上迅速冲去。
　　张顺已经在三个时辰前便得到了消息，西夏军即将夜攻踏割寨，他率领三千守军早已严阵以待，踏割寨本身的守城武器主要以滚木巨石为主，再辅佐士兵的弓弩和火油、火器。
　　但宋军在攻占踏割寨后也增加了大量的特殊防御武器，也主要是震天雷和蒺藜刺，另外，张顺将战线延伸到山道上，在半山腰处便构筑了工事，派出一千士兵埋伏在山道上。
　　夜幕虽黑，却有几点星光，人影重重，正悄悄向山上摸来。
　　守半山腰的宋军将领叫做张华，是张顺的拜把兄弟，原本姓章，结拜后便改为张姓，是张顺最信任的心腹小弟，虽然才二十余岁，但也曾率领过上千人，目前在宋军中出任部将。
　　张华已经看见了正在蠢蠢上山的西夏军，他冷笑一声，摆摆手，所有士兵伏身在沙袋背后，举起了神臂弩，耐心等待射击的命令。


第0857章 袭取罗城
　　第一批上山的三百西夏军也十分谨慎，他们当然也发现了半山腰的防御工事，他们不敢突击，只能磨磨蹭蹭地上山，更不敢后退，唯一的希望就是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夺取防御工事。
　　宋军的工事分为五道沙袋墙，每道沙袋墙背后藏着两百士兵，张华眯着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西夏士兵，已经进入百步距离了，但张华依然没有下令射击，对方只有数百人，近距离再射击，不会有意外。
　　九十步……八十步……七十步……五十步……
　　对方终于按耐不住，低低吼叫一声，三百士兵骤然发动的冲锋，张华也大喊一声：“射击！”
　　一千名士兵从工事后探身出来，分五次向五十步外的西夏士兵发射了箭弩，一时间，箭如疾雨，向山道上的西夏士兵密集射去。
　　这轮箭射得西夏士兵措手不及，士兵纷纷惨叫中箭，从山坡上滚翻下去。
　　西夏士兵的盔甲也主要以皮甲为主，就连最精锐的铁鹞子骑兵也做不到全部铁甲，只能在要害部位用铁片或者护心铁镜来护卫。
　　山讹军是西夏最底层士兵，所穿的披甲是单层披甲，比较粗陋，盾牌也是简单的木盾，根本挡不住强大的神臂弩箭。
　　弩矢射穿了盾牌和披甲，一时间雪雾弥漫，三百士兵第一轮被便被射杀了一百五十余人，射伤百余人，剩下的五十余名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
　　张华却不给他们机会，下令投掷巨木，数十根巨木砸下，一串串的士兵被砸翻，这时，第一轮射箭的士兵已经上弦完毕，他们探身向山道下方的最后二十几名敌军射去，西夏军士兵应声倒地，最后的一批士兵也全部阵亡。
　　“上去抓几个伤兵回来！”
　　数十名士兵冲出去，将尚未死绝的伤兵全部杀死，只留下三名轻伤敌军带了回来。
　　“立刻带下去审问，我要知道究竟有多少敌人在山下。”
　　“遵令！”
　　几名士兵将敌兵带了下去。
　　这时，张顺闻讯赶到了半山防御线，张华连忙上前向主将汇报了敌军第一次进攻的情况。
　　张顺眉头轻皱，“怎么只有三百人进攻？”
　　“卑职估计敌军是想偷袭，兵力太多容易暴露目标，三百人若能攻到寨门前，我们的很多防御措施就会失灵了。”
　　张顺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说到防御措施，蒺藜刺为什么没有起作用？”
　　“回禀将军，敌军是沿着山道边缘上山，没有走山道中间，到最后时才发动冲击，蒺藜刺那时其实已发挥作用，但我们已经不太关注了。”
　　这时，审问的士兵上前禀报：“启禀将军，敌军士兵已经交代，山下有近两万人。”
　　张顺笑了起来，“果然不出都统所料，韦州的军队还是想夺回踏割寨，可惜他们遇到了我张顺！”
　　张华挺直了腰板道：“将军，卑职有信心不让敌军越过我这一关。”
　　张顺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不能光自己吃肉，也要给别的弟兄一些喝汤机会，敌军若攻得太紧，撤上来其实也无妨。”
　　“卑职明白了！”
　　话音刚落，山脚下便传来了轰隆隆的战鼓声，高庭义投入三千士兵，开始了第一次大规模进攻。
　　……
　　罗城是一座小城，位于韦城以东五十里处，它的战略价值远远比不上夏城和韦城，修建它的目的也是为了给韦城增加一座辅城，用来安置韦城的守军家属，以及存放粮草，高庭义率军奔袭踏割寨，他留下的守军只有一千人。
　　这也是高庭义的决绝，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夺取踏割寨，至于罗城的死活，他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夜幕中，牛皋率领的三千士兵正疾速赶往罗城，五更时分，距离罗城只有三里，牛皋下令全军就地休息，几名斥候飞奔上前去探查敌军情况。
　　尽管已经是五更时分，但牛皋并不着急，他深知磨刀不误砍柴功的道理，必须做好充足的探查准备，他才能一举夺取罗城。
　　半个时辰后，斥候赶回来了，向牛皋汇报他们探查的情报。
　　罗城完全出乎牛皋的意料，竟然是一座民城，而不是军城，城墙只有两丈高，整座城墙是用泥土夯实建成，城门是木制，四周没有护城河。
　　“启禀将军，只有南北两座城门上有百余士兵把守，城墙上没有守军，东西两边更是看不到一个士兵。”
　　牛皋又问道：“城墙可是新筑？”
　　士兵摇摇头，“至少已经修建了几十年，已经非常破旧了。”
　　牛皋心中有点失望，他还希望罗城是一座坚城，使他有一次激战的机会，可没想到罗城竟然是一座破败的民城。
　　几名手下统领了解上司的心情，纷纷笑道：“要不咱们就等天亮后强攻一次，直接撞开城门！”
　　牛皋摇摇头，“不能耽误了都统的计划，现在就破城！”
　　他立刻命令二十几名士兵取四枚震天雷赶往罗城，又命令其他士兵列队出发，向三里外的罗城缓缓开去。
　　二十名士兵分为两组，他们没有去南北城门，而是将目标盯住了东西城墙，用泥土夯筑城墙本身也很坚固，但再坚固的城墙也顶不住岁月的侵蚀，城墙内部已经十分酥松，使外城裂开了十几条数尺宽的大口子。
　　一些调皮的孩子已经能利用自己瘦小的身躯从宽阔的空子里钻进钻出，城门对他们已经没有意义。
　　东城墙的十名宋军士兵借助夜幕的掩护，已经无声无息抵达城下，果然如斥候的观察，城头上没有任何士兵把守。
　　“就是那里！”火长指着城墙上的裂缝低声喊道。
　　几名士兵立刻飞奔上前，将两颗连环震天雷安放在缝隙内，这种连环雷几乎是一起爆炸，但不一定那么准确，所以必须安放在密闭的空间内，以免被炸飞。
　　就在这时，城墙上忽然有人大喊：“城下有敌情！”
　　众人大吃一惊，只听城上有人大喊大叫，火长吃了一惊，当机立断令道：“点火！”
　　士兵刷地甩燃了火折子，点燃了火绳，十名士兵转身便奔跑，他们只要跑出十丈外，匍匐在地，一般便可以躲过震天雷的冲击波，但这次是炸城，必须要跑到百步外匍匐，才不会被城墙波及。
　　这时，城头上已经有上百名士兵奔来，大喊大叫，纷纷向黑暗中放箭，一名宋军士兵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他被一支箭射中了大腿。
　　两名士兵连忙扶起他，跌跌撞撞向前奔跑，只奔出七十余步，后面忽然传来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众人纷纷扑倒在地，用盾牌遮住头部和后背。
　　只片刻，尘土和泥块扑簌簌从天空落下，好一会儿，众人才慢慢坐起身，每个人身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但无暇顾及，都扭头向城池望去，只见城墙被炸开了一道至少三丈宽的口子，两边的城墙都坍塌了，波及两百余步。
　　忽然，西面城墙处再次传出剧烈的爆炸声，一股浓厚的黑烟腾空而起，形成了一道蘑菇云，但很快就消散了。
　　牛皋在一里外一跃而起，大吼一声，“跟我杀进去城去！”
　　“杀啊！”三千士兵呐喊着向罗城疾奔而去。
　　罗城一千守军抵挡不住宋军的进攻，溃不成军，在被全歼了七百余人后，最后二百余人残部逃离城池，向东面撤离。


第0858章 攻寨失败
　　时间无情流逝，转眼又到了次日黄昏，攻打踏割寨的战斗打得异常惨烈，西夏军一共进行了四次大规模进攻，伤亡近五千人，踏割寨依旧没有能攻下来。
　　不过西夏军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宋军设在半山腰的防御工事最终被他们攻下，宋军在伤亡数百人，被迫撤回了本寨。
　　上山的道路已经被震天雷炸得支离破碎，到处是血肉模糊的尸体，西夏军虽然也有震天雷，他们显然不会轻易用在山道上，那会毁掉西夏军上山之路。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西夏军的震天雷和金国的震天雷一样，稳定性不好，十颗雷中会出现五颗哑雷，原因也是一样，引火火药的配方没有掌握，在密闭的空间里，就会出现熄火的现象。
　　高庭义已经有点急了，眼看天快要黑下来，如果再不拿下踏割寨，给了宋军喘息之机，明天就更难攻打。
　　至于夜间进攻，高庭义已经不怎么考虑了，夜间进攻对他们极为不利，宋军在山道上撒了大量淬毒蒺藜刺，白天还能小心翼翼行走，但夜间很容易踩上，偏偏他们又没有办法防备。
　　“传我的命令，前军再次进攻！”
　　“咚！咚！咚~”激烈的战鼓声敲响了，埋伏在半山腰上的三千西夏士兵无可奈何，只得强打精神，继续向山顶攻去。
　　宋军在山道上撒了大量的淬毒蒺藜刺。
　　而山讹军装备落后，大多穿着薄底旧靴，很容易被蒺藜刺刺穿鞋底，好在蒺藜刺淬了毒，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蓝色，容易看到，只要当心一点，一般都不会踩到。
　　可如果天黑下来就看不见蒺藜刺了，现在让他们上山攻寨，他们还有多少机会活着下山，真的就很难说了。
　　每个西夏士兵心中都充满了绝望，但战鼓声的逼迫下不得不上山，不少人也豁出去了，说不定攻下踏割寨，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西夏军在走出蒺藜刺密集区后，便爆发出一片大吼声，“杀——”他们不顾一切地向百步外的寨门杀去。
　　踏割寨内，两千名宋军早已枕戈以待，宋军分为三排，两千张神臂弩冷冰冰地对准了冲来的敌军，张顺面沉如水，眼中闪烁着冷厉的光芒，他完全可以在三百步外打击敌军，但经过一天的鏖战，他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他要让这支进攻军队一个都逃不回去，全死在寨门前。
　　西夏军士兵越来越近，已到寨门六十步外，余晖下，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们狰狞的面孔。
　　张顺终于下达了命令，“射击！”
　　第一排的八百支箭如暴风骤雨射向正奔来的敌军，紧接着第二排射出，很快第三排也射了出来，密集箭雨射进敌群中，顿时惨叫声响成一片，西夏士兵纷纷栽倒，尸体迅速堆积，死伤十分惨重。
　　这时，数十颗震天雷从侧面山顶上凌空飞下，在西夏士兵的头顶上连续爆炸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仿佛连大山都在颤抖，宋军士兵纷纷捂住了耳朵，一时间，硝烟弥漫了整个山头。
　　待硝烟散尽，山道上出现了极其惨烈的一幕，到处尸横遍地，残肢断臂洒满了山道。
　　在队伍前半部分的千余人几乎全部阵亡，不仅如此，山道在多次爆炸后彻底坍塌了，形成了一条三十余丈长的坍塌地陷带，山道消失，西夏军也无从攻山，只得被迫后撤，不少士兵在仓惶后撤中踩中的蒺藜刺，山道顿时响起一片凄厉惨叫……
　　高庭义亲自率领五千士兵列队在山道起点处，准备随时上山支援攻打踏割寨，这时，山道上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爆炸声之猛烈，高庭义猛地抬头注视着山上的硝烟黑云，心中有了一种不妙之感。
　　不多时，有士兵逃回来禀报，山道已坍塌，无法再继续进攻，惊得高庭义目瞪口呆，副将李云密上前劝道：“将军，攻山不利，不如先撤回罗城！”
　　高庭义心中着实不甘心，他回头对两名心腹士兵令道：“你们上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山道坍塌到什么程度？给我查仔细了。”
　　“遵令！”
　　两名士兵行一礼，飞奔上山去了。
　　高庭义虽然事先已想到攻打踏割寨会遭到宋军抵抗，但以自己两万人的军队最终还是能攻下敌寨，最多是代价大一点，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宋军的阻击竟如此犀利，使他们毫无机会。
　　这次他们攻打踏割寨属于远程偷袭，没有携带粮草辎重，携带的干粮仅能支持三天，现在已经过去两天，如果还攻不下踏割寨，他们最迟天亮前回撤，否则军队就会断粮。
　　高庭义暗暗叹了口气，虽然他还抱了那么一丝希望，但他心里也明白，山道被炸毁，攻打踏割寨的可能性不大了。
　　果然，一刻钟后，两名亲兵奔回来禀报，“启禀将军，山道确实被炸毁，至少有三十丈的山道消失，暂时无法再攻打踏割寨。”
　　“可能修复山道？”高庭义不甘心地追问道。
　　“只能搭建栈道，但……至少也需要三四天时间。”
　　“三四天？”
　　高庭义彻底绝望了，军队的粮食只能支持一天，哪里还能等三四天，半晌，他只得长长叹息一声令道：“收拾行装，撤回罗城！”
　　西夏军士兵早已没有战意，听到撤军的命令，士兵们纷纷振作精神，迅速起身列队。
　　两万军队战了一天一夜，已经损失了六千余人，收拾部分轻伤兵，大约还有一万五千人。
　　一刻钟后，大军已集结完毕，高庭义调转马头，率领军队向罗城方向撤退，来时气势汹汹，现在却士气低迷，每个人都只想迅速离去，返回罗城好好休整。
　　好在罗城不远，只有五十里路程，明天天亮时就应该能抵达。
　　从踏割寨到罗城一带属于地形比较复杂的盆地，有低缓的丘陵，有延绵数十里的荒漠，唯一缺少的就是森林和河流，到处是光秃秃的岩石和干枯的荆棘丛。
　　一万五千西夏士兵在茫茫的荒原中行军，北方隐隐可见巍巍大山的身影，越过北方的大山，就进入了西夏的腹地，直接对西夏的核心利益形成威胁。
　　到目前为止，只有刘法一支军队杀进了西夏腹地，不过最后他也不幸遭遇强敌而溃败。
　　这一次宋军连过两道险关，杀到了最后一道险关韦城脚下，能不能再跨过这道大山，目前还没有人敢下这个结论。
　　但宋军却做好了准备。
　　皎洁的月光下，李延庆亲自率领两万军队埋伏在一片低缓的丘陵背后，在他们前面约六十步外是通过罗城的官道，所谓官道其实就是一条稍微平整一点的道路，一样的石块满地，不过对于匆匆赶路的军队而言，这条道使他们脚底很舒服，没有人愿意去走坎坷不平的荒原。
　　渐渐的，西夏军队伍俨如一条黑色长龙，出现在数里外的月光之下，正迅速向这边行军而来。
　　“都统，他们居然没有派探子在前面探查！”曹猛在一旁忍不住兴奋地低声喊道。
　　李延庆冷笑一声，“他们压根就没有想到西夏境内会有伏兵，否则他们也不会只留一千军队守罗城。”
　　说到这，李延庆又回头令道：“去通知王将军，没有我的信号，骑兵不准出动！”
　　王贵率领的八千骑兵隐藏在两里外，这一带地形复杂，高低起伏的土坡正好遮挡住了西夏军的视线，使他们无法发现数里外的骑兵。
　　“传我的命令，军队准备射击！”
　　李延庆一声令下，五千弓弩手刷地举起了神臂弩，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西夏军越来越近，已经走进了宋军的埋伏圈，李延庆耐心地等待机会，由于士兵的体力差异，西夏士兵的行军队伍很长，一万五千人足足有十里。
　　对于伏击的军队而言，最佳位置是打敌军腰部，将敌军一截两断。
　　当西夏军的帅旗出现在伏兵正前方时，时机终于成熟了，李延庆猛然下达了命令：“射击！”
　　“邦！邦！邦！”清脆的梆子声骤然响起，五千弩手同时发射，五千支弩箭如暴风骤雨般地射向前方六十步外的敌军……


第0859章 两战韦城
　　西夏士兵行军疲劳，士气低迷，在宋军猛烈的袭击下，西夏士兵一片大乱，队伍很快便溃不成军，这时，随着两支火药箭在天空炸裂，远处顿时尘土飞扬，大地开始微微颤抖，很快尘土便遮天蔽日，王贵率领的八千骑兵正从两里外铺天盖地杀来。
　　“列阵交战！”
　　“列阵交战！”
　　位于前军的高庭义大声吼叫，喝令士兵列阵抵抗，但此时军心已彻底动摇，士兵开始四散逃命，竟只有千余人响应他的号召。
　　“将军，是骑兵！骑兵杀来了！”一名士兵指着席卷而来的骑兵恐惧大喊。
　　高庭义头皮一阵发麻，他回头看看军队，军队早已四散溃逃，只有千余人跟随自己，他心中长叹一声，大喊道：“跟我撤退！”
　　他调转马头，便带着一千余士兵向罗城方向仓惶奔逃。
　　王贵的骑兵没有顾及他们，他们四下散开，开始在月光下无情地追杀西夏士兵，荒漠上到处是被砍死的西夏士兵尸体，一时间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刺鼻的血腥之气弥漫着整个荒原，远处隐隐传来狼群兴奋地嗷叫。
　　战争在一个时辰后便结束了，西夏士兵绝大部分被宋军骑兵斩杀，只有少数士兵逃离战场，宋军稍微收拾了战场，李延庆率一万余士兵返回韦城大营，王贵则率八千骑兵赶往罗城，接应牛皋的军队。
　　这时，高庭义已经得知罗城被宋军偷袭攻占的消息，他心中又惊又怒，但又十分害怕，也不敢多呆，他派一名士兵偷偷前往韦城送信，自己则率领千余士兵向东面数百里外的夏城逃去，至于半路上怎么解决军粮问题，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
　　韦城的守军是在次日下午得到两万援军全军覆灭的消息，这个消息惊得察卡目瞪口呆，他立刻用一只信鹰紧急向兴庆府报信，同时下令守军严阵以待，他心里清楚，宋军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韦城。
　　夜幕再次降临，李延庆远远注视着黑夜笼罩的韦城，不知今晚是否能叩开韦城的大门？李延庆心中对今晚的战役充满了信心。
　　任何城池都会有防御上的漏洞，攻城的首要因素并不是你拥有多么强大的攻城武器，而在于你是否找到了城池防守上的漏洞。
　　韦城修建在半山腰上，坡高城陡，易守难攻，看起来似乎无懈可击，但对于经验丰富的李延庆而言，他第一眼看到韦城，便发现了韦城防御上的最大软肋，那就是城池太小。
　　韦城的城池周长还不到四里，东西南北各不到一里，这样的小城意味着没有战略纵深，难以抗击敌军的饱和式打击。
　　早在李延庆抵达西夏的同时，十架重型投石机便以拆散零件的方式运到了前线军营内，百名工匠仅用一天的时间便将十架重型投石机安装完毕。
　　借助夜色的掩护，十架重型投石机开始缓缓向韦城方向前行，这种重型投石机高两丈六尺，抛杆长五丈，可以将百斤的重物抛射到两百步外，如果重物减为五十斤，而射程便可达三百五十步。
　　尽管韦城城头上也有十几架微型投石机，但这种投石机的目标主要是攻山的敌人，投掷距离最多五十步，完全威胁不到远处的重型投石机。
　　除非西夏军动用床弩，可就算西夏军动用床弩，宋军也有完善的应对之策，更何况西夏并没有床弩这种最远程的打击武器，最多也只有射程在一百五十步的军弩，在宋军远距离打击面前，西夏军可谓束手无策。
　　宋军将十架重型投石机的位置定在两百步外，在这里仰射，可以轻松地将五十斤的重物投入城内，虽然知道西夏军对两百步外的进攻无计可施，但大将刘子羽依旧下令修筑围挡，所谓围挡就是用沙袋在投石机前面垒起一座沙袋墙，高两丈，长达一里，宋军向上抛射毫无阻碍，但城头向下射击却会被沙袋墙有效阻挡。
　　刘子羽主动请缨，他率领五千军队成为今晚攻打韦城的主力，不过整个攻打方案是由主帅李延庆拟定，刘子羽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既定方案。
　　十架重型投石机在沙袋墙背后吱吱嘎嘎拉开了，投掷钢兜内放进了十枚震天雷，震天雷只是进攻的第一步，目的是摧毁城内的所有石制建筑，真正的打击却是第二步。
　　“咚！咚！咚！咚！”随着一阵激烈的鼓声敲响，宋军士兵点燃了火绳，投石机发射了，抛杆如长臂一般挥出，十颗黑黝黝的震天雷腾空而起，从守城士兵的头顶上飞射而去，分别落入城中。
　　十颗震天雷在城内接二连三的爆炸了，爆炸声震耳欲聋，灰黑色的硝烟腾空而起，在天空连成一片，将整座城池笼罩。
　　紧接着，第二轮又是十颗点燃的震天雷向城内抛去，城内轰隆隆地爆炸，俨如云端中的闷雷从韦城上空滚过，刺鼻的硝烟弥漫了全城，仅仅两轮爆炸，各种用石头和木头搭建而成的房舍便已坍塌了大半，数千士兵惊慌失措，纷纷向墙角奔去，只有躲在墙角，才不会被倒塌的房屋掩埋。
　　宋军足足发动五轮震天雷的攻击，五十颗震天雷几乎将城内所有建筑都夷为平地，连烽火台也在第三轮爆炸轰然坍塌，五轮炸完，西夏守军伤亡近千人这时，宋军开始了第二步打击，火攻韦城。
　　宋军火攻自有其章法，要比金兵火攻东京时聪明得多，三千名弩手手执神臂弩和举盾奔到距离山脚百步外之地蹲下，用巨盾掩护自己，同时用火折子点燃了箭头上的火油，一支支火箭开始燃烧起来，这时，十架投石机迅猛发射了，将十只火油罐向城内投去。
　　这种火油罐是用一种薄皮陶罐，装满火油后重五十斤，这种陶罐最大的特点是不结实，就算从三尺高落地也会碎裂，更不用说是从城外高空抛射。
　　就在十只火油罐腾空而起的同时，三千名弩手一起向城内发射了火箭，这个方案是李延庆制订，他主要是考虑城内或许会有专人负责灭火，当然火箭和火油同时落地，就算有专人灭火也来不及了。
　　就在火油罐向城内飞去的同时，射击的梆子声敲响了，三千士兵纷纷举弩，向城内发射了三千支火箭，大军随即如潮水般向后撤去。
　　三千支火箭俨如夏夜里的萤火虫群一般，铺天盖地地向城内扑去，随即在城内引起了一片火海，城内到处碎裂的陶片和四溢的火油。
　　至于李延庆担心的专门灭火士兵，根本就没有踪影，且不说他们能否在连番爆炸中存活下来，更重要是专门灭火士兵只有经历如东京保卫战那样惨烈的战斗才会有所准备，数十年未经战火的韦城哪里会有这种觉悟，李延庆还是太高看了西夏守军。
　　火油被点燃使灭火失去了意义，随即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大火燃烧了整整一夜，宋军向城内投进了数百罐火油，使整个韦城都被烈火吞没了。
　　次日天亮时，整个小城依旧被黑烟笼罩，但城头上已经看不见一个守军士兵，城头上的数十架微型投石机被烧成了灰烬，城门也大火烧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一副架子支愣在城门前，只要轻轻一拉，就轰然坍塌，不过最终还是省去了宋军的麻烦，天亮没多久，轰隆一声闷响，城门直挺挺地倒下，摔成了碎片，很多还在燃烧的黑炭滚落下山来。
　　大门洞开，使宋军士兵清晰地看清了军城内的情形，军城内乱石成堆，到处一片漆黑，北面的城门也消失了，南北大门对开，强劲的北风吹了进来，空气中到处是黑色粉末，稍不留神，身上就会覆盖上一层黑灰。
　　直到中午时分，刘子羽亲自率领一队士兵小心翼翼进入了韦城，地面还是温热的，但城内早已经没有一个守军，连一件完整的兵器都找不到，不过除了城门消失外，整座军城城墙还算保持完整，震天雷没有落在城头上。
　　不多时，刘子羽派来的士兵向李延庆禀报道：“启禀都统，军城已无一名敌军士兵，城门地面不再滚烫，可以进入！”
　　李延庆点点头，对士兵道：“去告诉刘将军，天黑前将韦城清理干净！”
　　他随即又对王贵令道：“你可率领八千骑兵奔袭西平府，那里没有什么守军，你务必给我占领！”
　　“遵令！”
　　王贵行一礼便奔去部署了，一刻钟后，八千骑兵在王贵和曹猛的率领下离开了韦城，向百里外的西平城疾奔而去，他们在打时间上的擦边球，赌数百里外的兴庆府没有那么快知道韦城陷落的消息，他们必须在西夏高层第二次决策前拿到足够的筹码。


第0860章 东进不利
　　就在李延庆利用韦城没有战略纵深的弱点轻易攻下了韦城的同时，南面的凤翔府也在进行着一场争夺大散关的惨烈战役，大散关位于今天宝鸡市南郊的秦岭北麓，自古被称为“川陕咽喉”，它是关中的西面大门，大散关失守，关中的大门也就洞开了，西夏大军可以随时杀向京兆。
　　但对西夏军而言，大散关还有第二个重要意义，他们要攻打李延庆的后院，迫使李延庆从西夏撤军，说起来双方的目的都是一样，都是希望对方被迫从各自领土上撤军。
　　当然，西夏大军还有另一个选择，大军直接杀向兜岭和杀牛岭，攻下葫芦河谷，断李延庆的后路，但这条北上之路太艰难，要横穿莽莽的六盘山脉，就算士兵可以攀山越岭，但后勤辎重却根本过不去，不仅如此，宋军还在各处险关要隘上部署了数千守军，如果强行北攻，搞不好数万大军就会陷死在莽莽的大山之中。
　　李察哥对这一点非常清醒，他放弃从西面进攻葫芦谷的计划，转而采取了另一个更加现实的方案，攻下大散关，大军杀入关中，逼迫李延庆大军回撤。
　　大散关由西军名将刘韐率一万军队坐镇，刘韐原任秦凤路经略使，当李延庆出任西北三路经略制置使、京兆留守、西军都统制后，刘韐便改任太原府尹、河东路安抚使，不过他暂时无法去上任，河东路还在金国手中，还需要他率军收复，同时，秦凤路形势危急，李延庆要求他继续坐镇大散关，直到局势稳定下来再交接帅印。
　　不仅如此，李延庆还派统制刘铁率三千军队赶赴大散关助战，援军虽然不多，但他们带来了最先进的守城武器，攻城梯的克星——飞火雷。
　　“咚！咚！咚！”大散关外鼓声震天，三万西夏军士兵如潮水般向城头杀来，这是李察哥发动的第三次攻城大战。
　　大散关地势较高，城池用巨石砌成，极为高大坚固，西夏军从低处向上进攻，比较吃力，他们必须使用四丈长的大型攻城梯，这种攻城梯宽达四尺，两边梯梁足有小腿般粗壮，是用质地细密结实的白蜡木制成。
　　三万西夏士兵扛着百架大型攻城梯汹涌向关城杀来，城关上，数千名士兵手执大弓严阵以待，数十架小型投石机也吱吱嘎嘎拉开，西军没有几乎没有震天雷这种犀利的火器，朝廷没有料到西夏军会大举进攻熙河路，而将京兆府和凤翔府的数百颗震天雷全部调去太原和东京。
　　城头上的投石机内放着数十斤重的大石，这种小型投石机抛杆只有一丈，可将三四十斤重的大石抛射到百步外，不过刘铁的到来改变了大散关防御武器偏弱的劣势，他们不仅带来了一千枚飞火雷，还带来了五十颗震天雷，极大地强化了大散关的防御能力。
　　此时，二十颗震天雷已经放入了小型投石机的投兜内，刘韐注视着城下的汹涌奔来的西夏士兵，西夏士兵已经进入了一百五十步内，他立刻喝令道：“弩箭发射！”
　　红旗挥下，一千具神臂弩率先发射了，它们的杀伤距离就在一百五十步到一百八十步之间，西夏士兵大多穿着皮甲，手执长矛，没有盾牌护卫，只有刀盾军才有坚固的盾牌，西夏毕竟只是小国，国力较为贫乏，不可能象宋军那样装备齐全，就算宋军，也只有禁军才装备盾牌，普通的厢军和乡兵也没有装备。
　　一千支弩箭密集射向汹涌杀来的敌军群，奔在前面的士兵顿时纷纷栽倒，伤亡数百人，但数百人的伤亡对于三万大军只是海洋中的一朵浪花，没有任何意义，西夏大军继续向关城奔来。
　　在两轮强弩射击后，五千名奔在最前面的西夏弓弩手终于杀进百步范围内。
　　刘韐见敌军已进入投石机的射程，冷静地下令道：“投石机射击！”
　　城头上绿旗挥动，早已蓄力已久的投石机发动了，士兵点燃了火绳，随着一连串“嘭！嘭！”的投掷声，二十颗黑黝黝的震天雷腾空而起，向百步外的西夏士兵头顶砸去。
　　西夏士兵显然没有经过系统的避炸训练，他们不知道匍匐和盾牌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护自己不被炸伤，更没有专门的观雷兵。
　　西夏士兵面对震天雷的袭击，只能低头猛冲，靠侥幸来逃过爆炸袭击，二十颗震天雷在两里宽的原野上爆炸了，爆炸声惊天动地，硝烟弥漫，原野上惨叫声和哭喊声四起，光直接被炸死的士兵就达上千人，而被四下飞射弹片击中而不幸受伤的士兵更是炸死士兵的数倍之多。
　　一颗震天雷可以分裂成数百块铁碎片，包括外壳本身和里面填的铁粒子，弹片和铁粒飞射，大片大片的西夏士兵被击中而倒下，一轮震天雷的爆炸，伤亡人数超过了三千，西夏士兵着实有点胆寒了。
　　李察哥心急如焚，西夏军已经杀进百步内，绝不能再撤退，伤亡再多也必须硬战下去，他厉声大喝道：“继续进攻，后退者立斩！”
　　“咚！咚！咚！咚！”激烈的战鼓声敲响，数万西夏士兵无法后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冲锋，三千弓弩手率先奔到城下，开始向城头放箭，密集的箭矢射向城头，压住了神臂弩士兵的射击，但三千大弓士兵却站在后面，以抛射形式向下射击，粗大的兵箭如雨点般落下，西夏士兵难以躲避，纷纷中箭，或死或伤，损失十分惨重，西夏弓弩手又被压制住，剩下的弓弩手只得纷纷后撤。
　　以此同时，第二轮震天雷发射了，巨大的爆炸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不断有士兵被炸飞上天，战场上硝烟弥漫，碎肉横飞，血沫四溅，被炸死士兵的死状极为惨烈。
　　李察哥见进攻的士兵已有退意，立刻喝令五百刀斧手上前压阵，后退士兵一律杀死，随着数百名士兵被杀后，西夏士兵再次发动进攻，一万余士兵冲到城下，将一架架大型攻城梯搭上城头。
　　刘铁率领五百名投掷手出动了，他们是专门的飞火雷投掷士兵，投掷技巧十分娴熟，他们点燃了很短的火绳，铜棍随即甩出，被细长铁链拉拽的两颗飞火雷立刻盘旋着向攻城梯飞去，“哗啦！”铁链被梯梁阻挡，立刻左右翻飞，飞火雷紧紧缠住攻城梯，紧接着轰！轰！两声爆炸，攻城梯被拦腰炸断。
　　不仅是一架攻城梯，刚刚搭上城头的上百架攻城梯全部遭遇被拦腰炸断的后果，宋军随即向攻城梯倾倒了火油，用火折子点燃，大火迅速将一百多架大型攻城梯吞没了，西夏士兵目瞪口呆，他们无法再攻城，只得纷纷后撤。
　　远处李察哥看得清楚，百余架攻城梯悉数成了火串，他只得暗暗叹息一声，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撤退！”
　　“当！当！当！”撤军的钟声敲响，早已士气丧尽的士兵如退潮一般撤退了。
　　城头上的士兵顿时响起了一片激动的欢呼声。
　　这场攻防战西夏军伤亡近万人，而大散关却丝毫未损，城上守军只有四十余人受箭伤，无一人阵亡，飞火雷和震天雷在这场战役中创造了辉煌的战果。
　　李察哥也知道无法再夺取大散关，不得不率领大军向会州方向黯然撤退。


第0861章 攻下灵州
　　宋军在攻下韦城后便一路北上，李延庆分兵两路，他令王贵和曹猛率八千骑兵奔袭百里外的西平府，又令刘子羽率三千军攻打西面的鸣沙县。
　　至于西夏在西平府附近还有一些小军城，比如薄乐城、耀武城和平朔城等等，这些小军城实际上是沿途补给点，屯有不少粮草和水源，守军都只有百人左右，可以轻而易举攻下。
　　李延庆随即率领一万大军直扑西平府，只比王贵晚一个时辰。
　　西夏号称五十万大军，但常备军实际上只有二十万，除了李察哥带走的八万主力大军外，还有就是八万镇守京城的铁鹞子军，再就是镇守夏州的两万千军队，以及镇守在韦州-踏割寨-赏移口三地的八千军队，其余一万两千军队则零散地分布在各地的小军城内。
　　越过韦州，就进入西夏的腹地，西夏重兵都屯集在边疆各地，而在腹地各州县的军队几乎没有，只有寥寥数百人负责维持秩序。
　　宋军攻下韦城，等于攻下了西夏的大门，再向北走便是一路势如破竹，连续攻下了鸣沙县、西平府灵州县以及十几座小军城，这天下午，李延庆率一万大军进入西平府。
　　西平府是西夏仅次于兴庆府的第二大府，这里同时是西夏最大的铜银产地和盐产地，西夏从宋朝掳掠来的十余万劳工和他们的家眷都被迫成为矿奴和盐奴，世世代代为西夏采矿、采盐。
　　或许西夏从未想过宋军会攻到西平府，西夏在西平府的驻军只有一千三百人，除了城内看守城门的三百人外，其余一千士兵都部署在矿奴和盐奴的聚居处，负责看守矿奴和盐奴。
　　西平府的州治是西平县，又叫灵州城，曾是西夏旧都，有人口二十余万，主要以部落方式分布在灵州河两岸的大片草原上，灵州城内有八万平民，主要居住贵族以及西夏平民。
　　城内商业繁华，贯穿南北的灵州大街两边布满了密集的店铺，酒馆、脚店、青楼、商铺等等，商铺中又有杂货店、南货店、皮毛店、药材店、珠宝店、印刷店、文书店、丝绸店、布匹店，还有卖肉食菜蔬等食材的各种小摊，一家挨着一家，各种招牌和旗幡挂满大街，显得格外繁华。
　　不过随着宋军攻占了灵州城，城内的繁华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家家户户紧闭大门，灵州大街上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行人，一群群鸟雀在大街上觅食，只有宋军士兵在大街上巡逻。
　　西平府的知府叫做李陶，也是西夏皇族，精通汉语，虽然西夏创立了党项文和党项语，但西夏的读书人和贵族普遍都要学习汉文，府衙位于城北，李延庆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进了府衙内休息。
　　“知府可抓住了？”李延庆笑问道。
　　一名偏将连忙行礼道：“这次是夜间突袭，我们将南北两座城门堵死，结果一个也没有跑掉，知府李陶自然也被抓住了。”
　　“带他上来，我来问问他。”
　　偏将迟疑一下道：“启禀都统，这个知府拔剑自刎，结果被士兵及时救下，但喉咙受伤了，恐怕无法和都统说话。”
　　“那了解情况的官员可有？”
　　“有！主薄白应是名汉人，他了解情况比较多。”
　　“带他来见我！”
　　不多时，两名士兵押着主薄白应前来见李延庆，如果不是因为此人身穿西夏官服，李延庆还真以为他是宋朝官员，他年约三十岁，长得温文尔雅，相貌中没有一点党项人的影子，党项人普遍是高颧骨，男子大多留八字胡。
　　李延庆的威名早已传遍西夏，是大宋继狄青后第二个让西夏人畏惧的宋军主将，听说是李延庆提审自己，白应显得很紧张，双腿微微打颤，他走进大堂便跪下叩头道：“卑职白应拜见都统制！”
　　“你就是主簿白应？”李延庆喝了口茶，淡淡问道。
　　“小人正是！”
　　“你是哪里人？”
　　“小人是夏州人……”
　　李延庆一怔，“原来你不是汉人？”
　　白应连忙解释道：“小人祖父是汉人，神宗年间被掳到西夏，三代人在西夏生活了五十年，小人早已经入籍西夏，不再是宋人了。”
　　“你的汉语说得很好，为什么？”
　　或许是李延庆语气比较缓和，白应惊惧之心渐去，回答也变得从容起来，“小人在西夏太学读书，那里基本上都是说汉语用汉文，而且小人家中都是说汉语，所以小人汉语说得不错。”
　　“西平县有多少人口？”李延庆翻了一下桌上的账册问道。
　　“大约有八千四千人口，一半以上从事商业，还有一半从事农业，在城外种田。”
　　李延庆眉头一皱，“可据我所知，西平府是西夏最大的铜矿和盐产地，怎么没有人从事矿业？”
　　“回禀都统，矿山盐井都是由奴隶开采，他们另册编造，不算在居民人口中。”
　　“都是宋人奴隶？”
　　“大部分都是，也有少部分羌人。”
　　李延庆的目光开始变得凌厉起来，继续问道：“城内可有宋奴？”
　　白应感觉到了李延庆的怒火，他战战兢兢道：“当然也有，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宋奴很便宜，而且不用给工钱，城内几个大户人家几乎都有数百人之众，以女奴为主。”
　　“西平县铜锭库存在哪里？”
　　“一部分在城内，但大部分还在白铜山下的库房中，那里的白铜村也是宋奴最集中之地，差不多有十万人在哪里生活。”
　　李延庆一摆手，令人将白应带了下去，这时，宋军司马柳沛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都统，卑职已经率军清点了城内仓库物质，有粮食二十万石，草料十八万担，还有兵甲约四万副，另外还有铜锭一百二十万斤，银锭五十万斤，已全部清点造册。”
　　“做得不错！”
　　李延庆赞许一声，又对他道：“下面我再交给你一个任务，给我清点全城的宋奴，凡事拥有宋奴的人家，财产全部没收，每个宋奴先给予自由，另外补偿标准事后再决定，全城西夏人押解南下，胆敢反抗者一律诛杀。”
　　柳沛吓了一哆嗦，“都统是要掠夺西平府的人口和财富吗？”
　　李延庆点了点头，“西夏一定从熙河路掠夺了大量人口，到时双方就可以交换了。”
　　“卑职明白了，但卑职需要军队协助。”
　　“我知道，我让杨再兴将军率五千人协助你完成此项任务。”
　　李延庆随即又命人叫来杨再兴和曹猛，对杨再兴嘱咐了几句，给他交付令箭，杨再兴随即和司马柳沛告辞离去了。
　　这时，李延庆又对曹猛道：“西平府除了灵州城的八万人，还有各部落的十余万人口，他们也同样拥有大量财富和宋奴，你可率五千骑兵横扫各个部落，释放宋奴，掠夺所有财富和人口，还是那句话，胆敢反抗者格杀无论！”
　　曹猛激动得大喊一声，“卑职遵令！”
　　李延庆安排完了掠夺计划，他随即率领五千军队离开灵州城，向灵州城东北三十里外的白铜山疾速赶去。
　　……


第0862章 白铜宋奴
　　李延庆打了西夏一个时间差，此时西夏都城可能还没有得到西平府沦陷的消息，从李乾顺得到消息，再派军队南下，大概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李延庆就需要在两天时间内掠夺走西平府的财富和人口，并释放所有宋奴。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李延庆很多事情便必须同步去做，比如宋军攻占灵州城后，王贵随即率领三千骑兵赶往白铜山矿场，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同时抢占矿山下的铜银仓库。
　　白铜山位于灵州城西北三十里，是一座延绵数十里的山体，大山整体呈红铜色，最早叫做赤岩山，大约在十年前，西夏终于发现这里蕴藏在丰富的铜银矿藏，便将赤岩山改名为白铜山，其中白是指白银之意，并从西夏各地迁移十万宋奴和他们家眷充当矿奴，负责采矿冶炼，给西夏带来了大量的财富。
　　李延庆抵达白铜山时，王贵已在三个时辰前歼灭了守卫矿山的一千西夏士兵，夺取了铜银仓库。
　　宋军杀来的消息使白铜矿山沸腾了，十万矿奴和他们的家眷为之痛哭流涕，一些老人更是嚎啕大哭，流落异国他乡十几年甚至数十年，他们终于有机会返回自己的故乡，数万宋奴扶老携幼，长跪在白铜山下，迎接宋军的到来。
　　当李延庆率领五千军队赶到白铜山脚下，士兵们顿时被眼前的情形震惊万分，只见山脚下搭建了数万顶低矮破旧的小帐篷，被高高的营栅包围，虽然帐篷数量巨大，占地却不广阔，一方面是帐篷太小，每顶小帐篷最多占地七八个平方，另一方面就是帐篷之间太密集，两顶帐篷之间只容人侧身走过。
　　狭窄的生活空间带来的必然是环境极度肮脏，污水遍地，整座大营腥臭无比，疾病流行，妇女们容颜枯槁，穿着烂衣破裙，孩童更是赤着身子，在大营内奔跑打滚，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欢喜，不仅他们有了回乡的希望，而且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终于吃到了多年来的第一顿饱饭，汤里也有了一点油腥。
　　李延庆立马在不远处，心情沉重地注视着这座奴隶大营，这时，百余名老者颤颤巍巍从大营内走出，一起跪在李延庆面前，还没等开口，便忍不住伏地恸哭起来。
　　李延庆连忙翻身下马，扶起为首的一个老者，又让亲兵扶起其他老者。
　　李延庆问道：“老丈贵姓，流落西夏多少年了？”
　　老者流泪道：“小老儿姓杨，京兆府人，当年也曾是大宋边军的都头，元佑二年，我们城堡被西夏军击破，所有弟兄都被抓到西夏为奴，至今快四十年了，原以为这辈子都回不了故乡，没想到终于迎来了宋军，小老儿也能安葬在父母身旁了。”
　　说完，老者浑身颤抖，咧开嘴无声地恸哭起来，李延庆将这个瘦小的老者紧紧抱住，他的泪水也忍不住流了下来，“是我们来晚了，让大家受苦了这么多年的苦！”
　　这时，从大营内出来千余名大汉，都跪下道：“我们愿从军为死去的亲人报仇，请上将军恩准！”
　　李延庆点点头，高声对众人道：“大家若想从军，我一定会满足各位的要求，现在当务之急是大家收拾东西返回大宋，一旦西夏铁鹞子杀来，恐怕大家就走不了。”
　　“我们没有财产，只要给点粮食，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粮食会给大家，大家把帐篷带走，沿途也可以遮风挡雨。”
　　众人纷纷回去收拾自己的物品，帐篷开始一顶顶地消失了，这时，王贵带着数十人纵马奔来，在马上抱拳道：“启禀都统，仓库已经占领！”
　　李延庆大喜，连忙问道：“有多少铜银？”
　　“多得难以计数，有司曹正在统计，请都统过去巡查。”
　　李延庆安排统领贡祖文率五千军帮助宋奴准备南下事宜，他自己则调转马头，带领数百亲兵跟随王贵向远处的仓库奔去。
　　西夏军的仓库位于白铜山山脚，紧靠灵州水，是由而三十座大仓库组成的仓库群，仓库是用白色花岗岩大石修砌而成，十分坚固方正，四周修建有围墙，大门两边还各有一座哨塔，看起来戒备十分森严，现在仓库群已经被宋军控制，大门口站满了宋军岗哨。
　　李延庆进了仓库围墙，随即翻身下马，他打量一下仓库笑道：“这么多仓库，应该不光是放置铜银吧！”
　　王贵也笑道：“里面什么都有，有酒有肉，冰冻的牛羊肉就有满满的三大仓库，今天上午刚刚分发了五万只羊腿。”
　　“有兵甲吗？”
　　“有一万副皮甲和配套刀矛，卑职考虑从宋奴中招募一万士兵。”
　　李延庆摇摇头，“一万名士兵太少，至少要招募三万士兵，灵州城内有几万套兵甲，应该够用了。”
　　“卑职明白了！”
　　两人说着便来到了铜银库前，一共由八座仓库组成，其中两座仓库是银库，其他六座仓库是铜库，这时，仓曹司士马文孝上前躬身行礼，“卑职参见都统制！”
　　李延庆摆摆手，“不必多礼，可清点结束了？”
　　“大概清点结束了，有粗铜锭二十万块，每块重五十斤，粗铜就有一千万斤，银锭三万块，每块重二十斤，有六十万斤粗银锭。”
　　这个数量着实让李延庆吃了一惊，六十万斤白银，相当于九百六十万两，就算精炼后也要有八百万两，这个数量着实吓人。
　　李延庆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会有这么多？”
　　“启禀都统，这是三年开采冶炼的存货，西夏一直没有运走，所以积累了很多。”
　　说到运走，李延庆有点为难了，这么多铜银存货，怎么运走？
　　马文孝明白都统制的担忧，便微微笑道：“仓库修建在灵州水旁，当然是为了走水路。”
　　灵州水便是著名的马岭河，发源于贺兰山，一直流入关中，在邠州新平县注入泾水，最后流入渭河，这条河谷也是大宋通往西夏的重要商业通道。
　　马岭河大峡谷在西夏境内原本有一万人驻防，属于夏州都司管辖，目前这一万人已经和夏州军一起被京兆军全歼，如果有船的话，便可以走水路直接运往京兆府。
　　李延庆眉头略皱道：“我知道可以走水路，但河边没有一艘船，怎么运输？”
　　“启禀都统，西夏水路运输一般不用船只。”
　　李延庆顿时醒悟，连忙问道：“可有羊皮筏子？”
　　马文孝笑着点点头，“西夏人早想到了这一点，在五座仓库内塞满了放了气的羊皮筏子，足以组成上千艘大型羊皮筏子运送物资。”
　　李延庆沉思片刻问道：“马莲水似乎水势很急，会不会有危险？”
　　“启禀都统，卑职对那里的水文情况很了解，如果是春夏两季，水流确实湍急，可现在已经入秋，水流已经平缓了很多，羊皮筏子运输物质南下，完全没有问题。”
　　李延庆大喜，这是他听到的最令人兴奋的消息，他立刻对王贵道：“争取到明天天亮前把所有的羊皮筏子都吹足气，另外把粮食和羊肉分给民众，如果有多余的羊皮筏子，则让老弱妇孺乘坐，明天上午出发南下。”
　　王贵连忙躬身答应，“卑职遵令！”
　　安排好了运输工具，八千宋军开始全负荷的运转起来，首先是在奴隶中招募了两万士兵，给他们装备了盔甲和兵器，这支新兵由王贵和杨文艺统帅，李延庆随即又将部分粮食和肉食发放给了近二十万奴隶，保证每家每户都能得到五斗粮食和十斤肉，其余粮食在入关中后再发放给他们。
　　当天晚上，数万名老弱妇孺便坐上羊皮筏子南下了，由贡祖文率五千士兵沿途护卫，第二天上午，宋军将所有的铜银粗锭以及粮食肉食等各种物资搬上了近千艘大型羊皮筏子，由王贵率领两万新兵护卫南下，李延庆则率领三千骑兵返回了灵州城。


第0863章 紧急出兵
　　由于烽燧过早使用，使得烽燧失去了报警的意义，直到宋军夺取西平府两天后，李乾顺才从部分逃来兴庆府的部落牧民口中得到了西平府失守的消息，这个消息令李乾顺大惊失色，他在三天前才从韦城的飞鹰传信中得知两万援军全军覆灭的消息，没想到宋军北上如此之快，竟然在两天前便攻下了西平府。
　　李乾顺连夜紧急召集重臣商议对策。
　　进宫商议对策的还是之前的几名重臣，包括相国曹价、副相国王连凤、濮王李仁忠、卫王李至忠以及兵部尚书英贵和户部尚书焦彦坚。
　　西夏大臣都知道西平府失守意味着什么，他们纷纷要求李乾顺立刻派近卫骑兵，也就是西夏最精锐的铁鹞子骑兵南下夺回西平府。
　　在商议了短短半个时辰后，众人达成了出兵的共识，李乾顺拍案做出决定，令礼部尚书、濮王李仁忠率三万铁鹞子骑兵南下夺回西平府。
　　天刚亮，三万铁鹞子骑兵从兴庆府的西大营蜂拥而出，向两百五十里外的西平府风驰电掣般杀去，三万骑兵激起的黄尘遮天蔽日，官道上马蹄声如雷，很快，西平府失守的消息传遍了京城，西夏都城内风声鹤唳，粮价迅速上涨，带动都城内物价全面上涨，军民上下人心惶惶。
　　兴庆府南面还有静州和顺州，三万铁鹞子骑兵奔行两天后才抵达了灵州城，李仁忠率先赶到白铜山，这是相国曹价再三嘱咐，白铜山仓库中积蓄了三年铜银对西夏十分重要，别的可以不在乎，但数百万斤铜银却不容有失。
　　但结果却让李仁宗彻底失望了，除了八万担草料外，其余所有的物资都被宋军席卷一空，可就算难以拿走的八万担草料也被宋军放火烧毁，变成了一堆灰烬。
　　不仅物资全无，白铜山的二十余万宋奴也逃得干干净净，昔日肮脏拥挤的白铜村也被大火烧成了白地。
　　李仁宗感到异常失落，他派人返回兴庆府向李乾顺汇报，同时率领大军继续向三十里外灵州城杀去，此时李仁宗心中已经隐隐有一种不妙之感，从白铜山的焚烧情况来看，宋军至少在两天前便撤离了，这么快速的撤退，他不敢相信，灵州城还会剩下多少人口和财富？
　　李仁宗帅大军一路南下，沿途遇到几个党项小部落，都呈现一派战争蹂躏过的情形，圈的牛羊都消失了，营帐也被彻底烧毁，人口不见了踪影，几个小部落几乎都遭遇了灭顶之灾。
　　李仁宗长叹一声，率军继续南下，距离灵州城还有五六里，便远远看见城池城门大开，但城外并没有看见任何行人，城门口也没有守军，一切都显得冷冷清清。
　　距离城门越近，那种不妙的感觉就越是强烈，当三万骑兵缓缓入城，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迎接他们的竟然是一座空城，一座座店门大开，各种值钱的物品都被席卷一空，大街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
　　这时，一名老人被士兵搜到，士兵将他带到李仁宗面前，见到李仁宗，这名党项老者便放声痛哭，“人全部被抓走了，财富也被宋军抢光，但凡有一丝反抗就被宋军杀死，天啊！灵州城全完了。”
　　李仁宗被惊得目瞪口呆，半晌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天，最后一批人是前天被押走，几千辆大车把积累的财富全部运走，宋军与土匪何异？”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禀报：“启禀殿下，官仓内全部空了，所有官员都被抓走。”
　　又一名士兵上前禀报：“王尚书府邸也被洗劫一空，地窖的大门被砸开，里面已经空空荡荡，三百余口家人全部被带走。”
　　王尚书府是灵州城第一大户，王尚书曾出任西夏使，在东京呆了二十年，和宋朝关系密切，连它都被洗劫一空，那便意味着全城上下不会再有幸存，李仁宗的一颗心仿佛坠入了冰窖之中。
　　“殿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大将李呈浩低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
　　李仁宗叹息一声，“该做的事情必须要做到底！”
　　李仁宗随即兵分两路，令副将李呈浩率一万骑兵沿灵川水追击敌军，他自己则亲率两万骑兵向韦城方向疾奔而去。
　　……
　　灵州城之所以能成为西夏的商业中心，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从灵州坐船最后能抵达京兆，这对大宗货物的运输具有至关重要的影响，灵州水是上游，在进入横山山脉后被称为白马川，在进入宋境后则改名为马岭河，这条河流在西夏和宋朝都是水势平稳的大河，可以行驶五百石的货船。
　　但在横山山脉中受地形影响，这条河水流湍急，尤其在春夏两季，水势很大时，皮筏子行驶其中就像冲浪一般，很容易失控撞上两岸的大石，只有在秋季，水流变得平缓，白马川也不再像脱缰的野马，而变成一只稍微温顺的毛驴，这时候，大宗货物的运输才成为可能，而且这时候大宗货物运输也只限于从西夏顺流而下到大宋，从大宋逆流而上也比较困难。
　　只有在冬天，白马川彻底结冰，利用大型雪橇才可以将大量的货物运送到北方。
　　但不光是商业还是军事用途，白马川的战略意义都极为重要，宋夏两国在各自的国境险要处修建了大量的堡垒，对西夏而言，最重要的一座堡垒叫做青岗峡军寨，青岗峡是白马川大峡谷的一部分，位于横山山脉的北入口，峡谷两边都是高达数百丈的悬崖峭壁，但在东面峡谷三十丈的山腰处有一片平台，这片平台长约两里，宽约七十丈，相当于后世的两百余米，地势十分平坦，背靠悬崖峭壁，一条小路从后面绕山而下，通往前往夏州的官道。
　　西夏军便利用这座平台修建了一座军寨，叫做青岗峡军寨，正在扼守住了白马川的上方，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青岗峡军寨原本有三百名士兵驻守，属于夏州管辖，前些日子夏州调集军队救援韦州，军寨中的三百名士兵被调走了两百五十人，只剩下五十人镇守山寨，但就在两天前的夜晚，贡祖文率领一千士兵突袭山寨，五十名西夏士兵抵挡不住，军寨被宋军攻占。
　　大量满载老弱妇孺和铜银物质的皮筏以及十余万宋奴已经穿过白马川大峡谷南下，但贡祖文并没有放弃青岗峡军寨，相反，他们修建工事，屯集物资，打起了准备长期占据这座军寨的念头。
　　青岗峡军寨不仅是对付宋军的险关，对付西夏军也同样是一座险关。
　　在军寨背后的山道上，宋军用泥沙袋筑起了一座防御工事，屯集了大量滚木礌石以及火油和震天雷，并在山道撒了大量的淬毒蒺藜刺，贡祖文派一百名士兵负责守后方山道。
　　他自己则率九百名重新加固了西夏人修建的防御工事，防御工事就是用大石砌成的一道矮墙，士兵可以匍匐在矮墙上对下方军队发动攻击。
　　紧靠后方悬崖处有上百间用木头和大石搭建的房子，这是军营和仓库，这天下午，士兵们正聚在空地上吃晚饭，忽然，哨塔上传来了急促的警钟声，士兵们纷纷站起身，很多士兵本能抄起了弓弩，向悬崖边的矮墙处奔去。
　　贡祖文快步走到哨塔前，高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哨塔上的士兵指着远处大喊道：“将军，薄乐城的有连续镜光反射！”
　　薄乐城位于青岗峡谷三十里外，是一座补给军城，是从灵州城南下白马川的必经之城，宋军在那里埋伏了一名乔装士兵，用青铜镜对准青岗峡军寨反射阳光，现在信号传来，便意味着西夏大军正向青岗峡军寨方向杀来。


第0864章 青岗陷阱
　　李呈浩的一万铁骑一路南下，黄昏时分抵达薄乐城，薄乐城原是西夏大军的补给点，但现在粮草都被宋军搜刮一空，军城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这令李呈浩十分忧虑，他们是紧急出兵，并没有携带粮草，全靠沿途的静州和顺州得到补给，结果到了灵州以南，所有的补给来源都消失了，他们在顺州补给的粮草已经不多，最迟明天一早就必须返程。
　　“将军，我们抓到一名探子！”
　　几名士兵将一名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推到李呈浩面前，男子跪下磕头道：“将军饶命，我不是探子，我只是一名逃跑的奴隶。”
　　李呈浩用剑挑开他的衣襟，胸脯上方果然有一个奴隶烙印，李呈浩冷冷道：“你是宋奴？”
　　“小人正是！”
　　“那你为什么不随其他人南下？”
　　“小人的妻儿在兴庆府，大宋已没有亲人，小人不想南下，想回兴庆府，所以半路上逃了出来，求将军饶命！”
　　李呈浩点点头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但我要知道南下的详细情况，白铜山仓库和物资和宋奴都到哪里去了？”
　　“都南下了，用羊皮筏子运送南下，十几万宋奴也跟着走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李呈浩追问道。
　　“两天前就开始南下了，不过走得比较慢，小人是最后一批宋奴，今天中午才从队伍中逃出来。”
　　李呈浩心中大喜，今天中午才经过这里，半天时间步行最多走几十里，而白马川大峡谷长一百余里，骑兵完全可以追上，他又连忙问道：“又多少宋军跟随？”
　　“大概几千人吧！”
　　“都是骑兵吗？”
　　男子摇摇头，“没有骑兵，只有步兵！”
　　李呈浩心花怒放，对男子道：“只要你情报属实，我事后会放你去兴庆府。”
　　男子连连磕头，“多谢将军成全！”
　　李呈浩回头喝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加快速度，务必在天亮前追上敌军！”
　　一万铁骑加快了速度，沿着浅水的河床向峡谷方向追去……
　　夜幕刚刚降临时，军队抵达青岗峡谷，李呈浩抬头凝视山上军寨片刻，上面是黑黝黝的一片，没有一丝光亮，什么都看不清楚，想上山去探查并不容易，至少要绕路四十余里，他们没有时间了。
　　李呈浩只能赌上面已经没有军队驻守，他想了想，对一名手下道：“你率百名兄弟先过去，如果没有异常，点火把示意！”
　　手下接令，率领一百名骑兵向峡谷内奔去，大约一刻钟后，远处七八里外出现了火把的光亮，百名骑兵已经顺利走过了青岗峡军寨。
　　李呈浩稍稍放心，立刻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进峡谷！”
　　一万铁骑发动了，浩浩荡荡向峡谷内奔去……
　　贡祖文在山上注视着峡谷内的西夏骑兵，浩浩荡荡的骑兵足有一万人之多，在矮墙上，九百名宋军已经准备就绪，对付西夏军无非是滚木礌石以及火器，火油在这里没有效果，有铁火雷和震天雷就足以杀戮敌军。
　　骑兵已经过去了一半，贡祖文还没有下令进攻，士兵们都暗暗着急起来，这时，一名部将低声对贡祖文道：“骑兵全速南下，恐怕一天就能追上宋民，不如让他们知难而退。”
　　贡祖文摇摇头，“敌军沿途没有补给，不会走得太远，如果前面再有阻击，骑兵的前后路均被堵截，这支军队就算不被全歼，至少一大半都会交代在这里。”
　　前面会有阻击吗？当然会有，贡祖文令偏将杨度率一千人在十几里外的青岗峡尾进行阻击，除非敌军不要战马，否则他们根本无法越过宋军修建的工事。
　　贡祖文耐心等待着机会，这时，西夏军已经过去了大半，还有最后两千人左右正进入峡谷，时机终于成熟，贡祖文一声令下，“射击！”
　　等待已久的五百宋军弓弩手同时向山下发射了弩箭，与此同时，三百名士兵向峡谷内抛出了铁火雷，铁火雷的火绳特地剪短，防止火器尚未爆炸入水。
　　突来的袭击使骑兵一阵大乱，尽管铁鹞子骑兵是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铠甲，不过西夏真正的铁鹞子骑兵只有三千人，那是真正的甲骑具装，用铁片缀成的人马铠甲。
　　这也是西夏受国力所限，不可能八万铁鹞子都使用铁甲，西夏没有那么多生铁来打制装备，除了三千核心骑兵是铁甲装备外，其余七万七千骑兵都是使用皮甲，这种皮甲在五十步外可以抵御普通弓箭，但绝对抵挡不住宋军的神臂弩，就算使用盾牌，也会连同盾牌一起射穿。
　　五百支神臂弩矢射来，两百余名士兵纷纷中箭，惨叫着从马上落下，突来的变故使最后两千骑兵大吃一惊，他们本能地勒住缰绳，不敢再贸然前进，就在这时，三百枚铁火雷从空中落下。
　　铁火雷始终没有能够成为宋军主流，主要重量偏大，一只铁火雷重达十斤，和四五十斤的震天雷也差不了多少，但威力却比震天雷小得太多，人们宁愿使用震天雷，相反，铁火雷的变种兄弟飞火雷却在守城防御战中大放异彩。
　　今天贡祖文却使用了铁火雷，三百枚铁火雷从空中抛下，除了数十枚坠入水中成为哑雷外，其余二百六十余枚铁火雷都在入水前猛烈爆炸了。
　　铁火雷的冲击波不大，全靠飞溅的铁片和铁钉炸伤人马，一时间峡谷内人仰马翻，惨叫声和惨嘶声不断，战马受惊，纷纷调头狂奔，很多士兵控制不住战马，从马上落下，被后面战马无情践踏，骑兵的伤亡异常惨重。
　　这次宋军携带铁火雷是专门针对骑兵设计，每枚铁火雷内充填了两百颗细小的蒺藜刺，铁火雷爆炸的同时，蒺藜刺也同时布满了峡谷河床，这几乎就断绝了骑兵的退路。
　　两千骑兵乱成一团，李呈浩惊得目瞪口呆，山上大寨内竟然有宋军的埋伏，此时，后军的伏击遭遇使他束手无策，峡谷内的爆炸声格外震响，使已经过了埋伏点的战马也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李呈浩顿时醒悟，大喊道：“把战马耳朵堵上！”
　　士兵们纷纷取出细麻绒，塞进了战马的耳朵，战马稍稍平静下来。
　　不多时，峡谷内的爆炸声渐渐平息了，只有数百名骑兵从峡谷口奔过来，其他骑兵或死或伤，或者战马受惊逃走，两千后军骑兵只有四百余人突围过来，跟上了队伍。
　　李呈浩心中郁闷异常，他回头吼叫道：“那个宋奴在哪里？把他拉来见我！”
　　半晌，一名士兵禀报道：“将军，那个宋奴和后军一起，没有跟过来。”
　　“什么！”
　　李呈浩忽然觉得自己上当了，恐怕那个男子是宋军故意留在薄乐城探子，诱引自己进入青岗峡。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副将英太年低声问道。
　　英太年是兵部尚书英贵的小儿子，今年只有二十出头，武艺高强，骑射了得，是西夏军中的一员猛将。
　　李呈浩心中有点乱，他原计划是南下追赶撤退的物资皮筏和宋奴，当他发现自己被欺骗上当时，他的原计划动摇了，如果再向南追击大半天没有收获，那他们就会面临粮草断绝的危险，士兵和战马都将挨饿，战斗力就会迅速下降。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铁鹞子军的真实战斗力，西夏开国之初成立的铁鹞子骑兵是从千军万马中挑选出的精锐中精锐组成，极为英勇善战，三百骑兵便能所向披靡。
　　但铁鹞子军成立近九十年却从经历过任何战争，今天的铁鹞子骑兵都是由各部落的贵族子弟组成，成为一种象征，被西夏军背后称为“杀气腾腾的花瓶”，暗讽铁鹞子虽然装备精良，却无任何实战经验，和花瓶无异。
　　李呈浩知道铁鹞子战斗力不高，想率军撤退，却又担心回去无法交代，一时间踌躇不决。
　　英太年见主将犹豫不决，心中暗暗鄙视，他便提议道：“不如卑职率军先行一步，看看前面的情况。”
　　李呈浩此时无计可施，便点点头答应了英太年的建议，“你率一千骑兵前行，若有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第一营跟我走！”
　　英太年一挥手，率领一千骑兵向南面奔驰而去，但骑兵只奔出数里，前面便隐隐传来了一片惨叫声，片刻，英太年带着数百骑兵狼狈奔回来，抱拳道：“启禀将军，前面狭窄处宋军修建了工事，箭雨犀利，弟兄们伤亡了三百余人，实在过不去。”
　　这一刻，李呈浩下定了决心，他大喊一声，“全军跟我突围出去！”
　　李呈浩调转马头率先向青岗峡谷外冲去，迎接他的却是宋军早已准备好的一千枚铁火雷和两百枚震天雷。


第0865章 万狮军寨
　　就在李呈浩率领一万铁鹞子骑兵遭遇宋军的伏击之时，李仁宗率领的两万骑兵也抵达了韦城所在的万狮岭下，韦城的背后实际上是一处穿越万狮岭的隘口，隘口长约五里，韦城便修建在隘口的南面，而隘口北面则没有军城，辎重车队可以缓缓上山，穿越隘口前往踏割岭。
　　但让西夏军没有想到的是，宋军在隘口北面临时修建了一座军寨，一面大旗在军寨上方猎猎飞舞，大旗绣着三个大字：“万狮寨”。
　　这是西夏土地上出现的一座新军寨，是一座由宋军建筑并命名的大寨。
　　军寨用粗大的木栅栏包围，整个木栅栏的形状呈梯形，周长只有一里，木栅里面用石块砌了一道一人高的矮墙，士兵可以匍匐在矮墙上向下射击，另外在矮墙后面部署了五十架小型投石机，可以向外投掷巨石、滚木、火油罐和震天雷。
　　在山谷内驻扎了上百座大帐，由两千士兵负手驻守这座临时修成的军寨，即使军寨失守，宋军还可以退守韦城继续和西夏军对峙，原本用来防御宋军的险关要隘，现在却摇身变成了宋军进攻西夏的桥头堡。
　　京兆军的军衙临时设在韦城内，韦城内还有几座没有被炸塌的石屋，位于北城墙下，这几座石屋原本应该是仓库，修建得高大坚固，当宋军攻下韦城时，在仓库内发现了大量的粮食，前面部分粮食已被大火烤熟，一起被烤熟的还有韦城的主将察卡，他自作聪明地躲在仓库内，最终没有逃过死神的搜查。
　　此时韦城内正在全力清扫，数千士兵十分忙碌，将石块和尸骸清理出去，撒上石灰消毒，再临时搭建大帐，而幸存的几座仓库已被清理干净，摆上了桌椅，李延庆负手站在大桌前凝视着桌上的西夏全图，旁边站着十几名大将，每个都保持沉默，唯恐说话打断了主帅的思考。
　　良久，李延庆问刘錡道：“张顺那边有消息吗？”
　　“回禀都统，暂时还没有消息。”
　　李延庆点点头，又对众人笑道：“西平府被攻陷，西夏没有全国动员，而是派三万铁鹞子军南下，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大家都说说看。”
　　王贵沉思一下道：“这是否说明西夏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刘錡摇摇头，“李乾顺很清楚我们的战略目的，是要逼迫西夏军从熙河路撤退，只是他们不甘心，想用最小的代价来击退我们。”
　　李延庆微微笑道：“两位将军说得都有道理，但都略有不足，西夏之所以没有全国动员，是他们的国力无法承受大规模募兵，要从各部落里抽取壮丁组建大军是需要一定的条件，首先要西夏朝廷承担盔甲和军粮，其次要给各部落赋税减免，据我所知，西夏为了争夺辽国西京大同府，动用了国库内的全部资源，结果西夏军被金兵击败，所有物资都落入金国手中，西夏国库空虚，加上宋夏之间贸易断绝，他们空有那么多银铜，却无法和大宋贸易换取物资，再就是金夏之战，西夏军伤亡惨重，各部落对朝廷再度全国动员已颇有微词，说这么多，其实就是一句话，西夏国力匮乏，已经无法和我们爆发大战，一旦我们切断西夏和熙河路的物资补给线路，李乾顺就只能与我们求和谈判了。”
　　众人正说着，一名士兵在门口禀报：“启禀都统，两万西夏骑兵已经抵达山脚。”
　　李延庆呵呵一笑，“大军到现在才抵达，西夏的消息太慢，我们到万狮寨看看去。”
　　众将跟随李延庆走出石屋，纷纷翻身上马，催马向山岭北面的万狮寨缓缓而去。
　　万狮寨由统制将军张卫负责镇守，此时数十架小型投石机已经安置就位，每架投石机由五人负责，其中四人推动绞盘，一人安放投掷物，同时也负责点火，在投石机背后堆放着大量的巨石和滚木，还有火油罐以及震天雷，这两样物品是放置在大木箱内，使用时才从木箱中取出来。
　　两千士兵则举着神臂弩匍匐在矮墙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山下数百步外的骑兵，山下旌旗招展，两万骑兵铺天盖地，俨如一幅巨大的黑色地毯铺在黄土地上。
　　西夏士兵身穿黑漆皮甲，头戴圆盔，后背盾牌，手执长矛，鞍桥上挂着弓箭和马袋，看起来十分有精神，在阳光下显得杀气腾腾。
　　这时，有士兵高喊一声，“都统驾到！”
　　士兵们纷纷闪开一条路，李延庆在数十名的将领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张卫连忙上前行礼，“参见都统！”
　　“张将军辛苦了，不知西夏军有什么动作？”
　　张卫摇了摇头，“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任何行动，既没有扎营，也没有进攻的计划，据卑职观察，西夏军并没有携带辎重，恐怕无法在山下扎营，他们同时也没有携带攻城武器，除了士兵强行冲锋外，他们没有别的攻打军寨的办法。”
　　“那就不用担心了，这些骑兵可是西夏最宝贝的精锐，哪里舍得用来攻城消耗。”
　　李延庆的话引来众人一片笑声，王贵也连忙补充道：“关键是他们还没有携带粮草，卑职估计他们很快就会撤退。”
　　“王将军说得对，没有携带辎重，本身就没有诚意。”
　　这时，一名士兵上前，将一卷鹰信递给了张卫，李延庆问道：“是什么消息？”
　　“启禀都统，是白马川贡祖文将军送来的快信。”
　　“那边情况怎么样？”李延庆也十分关心白马川的宋民撤退。
　　“贡将军说，有一万西夏骑兵南下，在青岗峡遭到了宋军的强力伏击，西夏骑兵伤亡惨重，死者达四千人，其余残军已狼狈北窜，宋军缴获披甲战马两千余匹，战果十分辉煌。”
　　“好！”李延庆夸赞道：“贡祖父将军不鸣则已，一鸣果然惊人，传我的命令过去，给贡祖文将军记大功一件。”
　　众人眼中都露出羡慕之意，刘錡低声道：“铁鹞子骑兵似乎也没有传说中强大，我们也有八千骑兵，要不要和他们一战？”
　　刘錡的建议很有诱惑，但李延庆还是摇了摇头，淡淡道：“胜利不能建立在猜测和侥幸之上，贡祖文是占据了地利才取得辉煌战果，如果我们主动出击，那就是让敌军有发挥自己优势的机会了。”
　　“卑职明白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等敌军北撤后，我们倒可以占据灵州城，逼西夏和我们谈判！”
　　……
　　正如宋军的判断，李仁宗追到万狮岭下便已是强弩之末，他率领的两万骑兵虽然气势浩大，但对攻打万狮岭却束手无策，一筹莫展，用骑兵攻城攻山就如牛头不对马嘴，但要士兵下马攻山，李仁宗却不敢下这个命令，一旦士兵伤亡惨重，军寨又攻不下来，他没法回去向天子交代。
　　更重要是他的军队没有携带辎重粮草，靠一点干粮和黑豆没法支撑太久，可就这样退兵回去，他们一无所获，李仁宗也不知道该怎么向李乾顺交差。
　　李仁宗十分尴尬，颇有点进退两难，这时，一队骑兵疾奔而至，向李仁宗禀报道：“启禀殿下，东路传来消息，李呈浩将军遭遇宋军伏击，损失惨重！”
　　李仁宗大吃一惊，急忙问道：“是怎么回事，损失究竟有多大？”
　　“回禀殿下，宋军控制了青岗峡军寨，李呈浩将军判断失误，进入峡谷内被断了后路，从峡谷突围时遭到宋军火器的猛烈袭击，伤亡极为惨重。”
　　“到底有多惨重？”李仁宗失控地怒吼起来。
　　为首士兵低下头，小声道：“阵亡四千三百余人，伤三千五百余人，只有两千余人全身而退。”
　　“为什么会死伤这么多？”李仁宗揪住士兵的衣襟吼道。
　　“地上有蒺藜刺，头顶有震天雷，还有强劲的弩箭，阵亡的骑兵和战马堵塞了退路，骑兵根本无从躲避，李呈浩将军拼死冲开一条路才逃脱，当时的情形实在太……”
　　“好了！”
　　李仁宗喝住了士兵的描述，他抬头看了看山顶军寨，长长叹口气道：“传我的命令，全军立刻北撤，退回顺州！”


第0866章 黄河水鬼
　　入侵大宋熙河路的西夏军与兴庆府之间的联系主要走黄河水路，从兰州到兴庆府之间的千余里黄河是水势最为平稳的一段水域，非常适合水面航行。
　　西夏的水面交通工具主要以羊皮筏子为主，他们也将羊皮筏子运用到了极致，将一只只吹鼓的羊皮组建成超大型的水面运输工具，可以运载数千斤乃至上万斤的货物。
　　最大的羊皮筏子象座小山一样，满载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在河面上缓缓而行，如果是逆流，也同样需要拉纤。
　　熙河路是今天河湟和陇右一带，在唐朝时属于富庶繁荣的地区，由于气候变化，到了宋朝时，这里已变得十分寒冷，农作物生长缓慢，人口锐减，熙河路已成为大宋人口最少，最为贫穷的地区之一。
　　进攻熙河路虽然是西夏的百年国策，但能熙河路捞到的好处却并不多，除了土地上的利益外，在物资粮食消耗上，反而是负支出，西夏在熙河路的八万大军每天的各种消耗，除了从熙河路攫取一部分外，大部分补给还是要从西夏母国获得。
　　黄河便是西夏输往熙河路军队的最重要补给线，数千艘超大型皮筏源源不断在黄河穿行，保证了熙河路的西夏大军士气和军心稳定。
　　李延庆早在攻下踏割寨后，便派出一支五百人的精锐部队向西进入黄河地区，这支军队以张顺为首领，阮氏三雄为副首领，他们的任务就是破坏西夏和熙河路之间的水路交通，切断西夏对熙河路的物资补给线。
　　这五百士兵是以张顺和阮氏三雄的旧部为主，个个精通水性，擅长水面和水底作战，是京兆军中一支特殊的水上军队。
　　张顺和阮氏三雄进入了位于西夏西南部的西寿保泰军司境内后便潜伏起来，耐心等待出手的机会。
　　这天下午，在会州北面的柔狼山西麓，五百宋军正在一片树林内休息，这里距离黄河约十余里，站在矮岗上便可以清晰地看见黄河内的情形，而且两边地势复杂，军队难行，使得五百水军在这一带神出鬼没，至今没有被西夏军发现。
　　在树林中间的一块大石前，张顺指着地图对阮氏三雄道：“我们已经看到三次空皮筏北上，应该就在今明两天，西夏的物资船队会南下，这一次应该是大规模补给，也是我们的立功机会。”
　　阮氏三雄都赞同张顺的判断，阮小二沉吟一下道：“最近西夏军主力都在兰州，他们会不会把补给后勤大营从会州迁去兰州？”
　　“有这个可能，我们下一步就要转移到会州境内，盯住西夏军的一举一动。”
　　三人正商议着，这时，一名上前禀报，“启禀张将军，三位阮将军，我们派出的探子已经回来了！”
　　张顺就在等探子的消息，他闻言大喜，连忙道：“快让他过来汇报！”
　　不多时，一名斥候士兵快步走了过来，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张将军，参见三位阮将军！”
　　阮小七上前一把将斥候提起来笑道：“我们只关心你的情报，不想听你叙礼！”
　　斥候挠挠头道：“确实有好消息！”
　　“可是敌军的船队南下了？”张顺急问道。
　　“正是！”
　　斥候详细解释道：“大约有八百余艘大型皮筏满载着物资南下，现在应该已经到三十里外，随时会经过我们这里。”
　　阮小五一拍桌子，“那还等什么，按照计划行事就对了！”
　　“等一等！”
　　张顺叫住他，“我们再把计划重新理一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洞？”
　　四人又低声商议片刻，把计划中几个可能性都探讨了一下，这才按照原计划分工而行。
　　……
　　从兴庆府南下的皮筏队是逆流而行，需要人工拉纤，而这一带的黄河东面北有零波山，南有柔狼山，数百里都在山中蜿蜒，拉纤只能在黄河西岸，这就使皮筏运输队必然是靠西岸航行，明确了这些细节，五百宋军便有了清晰的计划。
　　柔狼山西南一角深入黄河内，形成一座半里长、七八里宽的半岛，岛上密布着参天高的黑松林，黄河边矗立着一堆堆礁石，从陆路进入这片半岛十分艰难，要越过柔狼山，至少走两天才能抵达这里，但走水路上岸却轻而易举，这一带数百里都没有人烟，深林中生活着大量的野兽和麋鹿。
　　入夜，山风疾速从水面上掠过，浪花拍打着礁石，山风随即扑进松林，松林起伏，发出呜呜的怪啸声，张顺和阮小五率领三百名士兵潜伏在松林内，耐心等待皮筏队驶来，他们是今晚行动的主力。
　　另外，阮小二和阮小七各率一百人部署在南北各十里外，他们负责拦截漏网的运输皮筏。
　　宋军并不焦急，根据经验，皮筏在夜间不会航行，此时应该停泊在二十里外，大约到五更时分开始出发。
　　半岛内的士兵除了十几名哨兵轮流站岗外，其他都裹着厚厚的毛毯在松树下睡觉，地上是厚厚的松针，不知积累了几百年，十分柔软，士兵们都睡得十分深沉。
　　大约四更时分，一名躲在松树上观察河面情况的哨兵终于发现了远处驶来的船队，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他立刻窜下大树，叫醒了张顺和阮小五，“将军，船队来了！”
　　张顺一跃而起，当即下令道：“让士兵统统起来！”
　　士兵纷纷被叫醒，他们早已准备就绪，扔掉毛毯，每个人身上都穿着黑色的水靠，两边腿上各绑缚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此时船队还在三里外，张顺将众人召集上前，高声道：“我再重申一遍，我们不是来抢夺物资，而是来摧毁物资，让粮草物资坠入黄河中，我们就完成任务，对付皮筏很简单，只要让皮筏失去平衡，皮筏就会倾翻，但物资落水时大家一定要尽量远离，防止被水涡拖进水底，要注意保护自己，大家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回答。
　　这时，有不少士兵脱去了水靠，赤着上身，下身只穿一条短裤，他们觉得赤身入水更加自在，张顺也不勉强，让他们按照自己的习惯行事。
　　众人匍匐在松林边缘，这时，船队出现在一里外，下面是巨大的皮筏，皮筏上货物堆积足有两丈高，主要是粮草、兵器、盔甲、火油和火器等物资，张顺一挥手，宋军士兵纷纷从松林内奔出，躲在一堆堆礁石背后。
　　从兰州到兴庆府的黄河属于上游，宽约三十余丈到百余丈，半岛这一带稍窄，黄河只有四十余丈宽，但水很深，最浅处也超过了两丈，士兵入水就便直接进入了水深处。
　　四十余丈宽也就相当于一百二十米左右，对于这些能横渡长江的士兵而言，这点距离根本不在话下，每个人都能游十几个来回。
　　皮筏队由八百余艘超大皮筏组成，延绵十几里，当皮筏驶过半岛五六里后，士兵们开始无声无息地下水了。
　　每艘皮筏上都有十名士兵押运，但西夏士兵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带荒无人烟的黄河两岸会出现宋军水鬼，士兵们都坐在皮筏上闲聊，两边皮筏较高，使每个人后背都有倚靠，除非站起身，否则大家都看不见黄河内的情形。
　　此时，天还没有亮，黄河两岸一片漆黑，隐隐可以看见东岸的山脉和岸边松林的影子，西岸则是戈壁滩，数千名纤夫正佝偻着腰，艰难地拉拽着纤绳。
　　河面上原本是黑漆水波，但被月光映照，使河面上泛着粼粼白光。
　　张顺率先下水，他深呼一口气，一个猛子便向最大的一条皮筏扎去。
　　一个猛子扎出了数十丈，当张顺从水底冒头时，巨大如小一般的皮筏便出现在他眼前，这是一条超大型的皮筏，满载着三百袋粮食，每袋粮食重达一石，使整条皮筏承载着数万斤之多。
　　张顺仔细研究过皮筏，他知道皮筏最大的软肋在底部，这种超大型的皮筏，底部至少有十几层皮革缝制，非常结实，但再结实也抵不住锋利的匕首切割。
　　这时，不远处的西夏士兵爆发出一片恐惧的大喊，张顺一回头，只见阮小五满脸得意洋洋地从一艘皮筏下钻出，他已经得手了，他身后皮筏上如小山一般的粮食忽然凭空消失了，显然全部坠入水中，使得水面开始剧烈荡漾。
　　张顺潜入水底，双臂轻轻一划，便如一条鱼一般出现在皮筏底部，他拔出锋利的匕首，一刀刺进了皮筏中，奋力向前游去，只听一阵豁拉拉的声音，皮筏底部被他彻底划开了，皮筏上面的数万斤粮食顿时撑破了皮筏底部，就俨如沙漏一般，一袋袋粮食开始扑簌簌落入水中，沉入河底。
　　这时，张顺已经迅速游远，又向另一条皮筏底部游去……


第0867章 被迫谈判
　　到天色大亮时，装满了八百余艘皮筏的粮草军资全部消失在黄河中，连同着数千士兵，都一并死在黄河之中，一些士兵抓住羊皮囊游到岸上，成为这次宋军水鬼突袭的幸运者。
　　数千西夏士兵站在岸上，呆呆地望着水面上打转盘旋的皮筏子，所有皮筏都是底部破裂，物资坠入黄河中，短短一个多时辰，包括二十万石粮食在内的所有物资都损失殆尽。
　　黄河物资坠水事件成为压倒西夏的最后一根稻草，以战养战已经不太现实，除非西夏全面掠夺羌人的牛羊，否则他们根本无法依靠熙河路汉人的粮食养活军队，但掠夺羌人牛羊的后果也十分严重，意味着西夏就算夺取了熙河路也无法立足，这是西夏的国策，争取羌人，掠夺汉民。
　　而西夏运来的粮草物资也被宋军破坏，西夏军的粮食最多只能支撑十天，李察哥万般无奈，只得下令向北撤军，这并不仅仅是他的意思，在此之前，天子已经两次下手谕令军队北撤，应对西平府的危机。
　　李察哥却舍不得占领的大片土地，硬顶着不撤，但现在没有粮食补充，他也不得不撤退了，不过就算撤退，他还是令一万军队占据兰州和会州，如果全身而退，李察哥着实不甘。
　　随着西夏大军北撤，李延庆也放弃了占领西平府的念头，而是令张卫稳守韦城和踏割寨一线，李延庆并没有在西夏过于贪心，而是留八千人守住韦城-踏割寨-赏移口等三大战略要地后，便率领其他军队全身而退，至于西夏兵力空虚的白马川、夏州等地，他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
　　李延庆心里很清楚，他们现阶段的真正敌人是金国，而不是西夏，只有稳住西夏，他们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抗金的大业中去。
　　九月初，西夏户部尚书焦彦坚作为李乾顺的特使来到了京兆府，和李延庆谈判双方撤军以及交换民众事宜。
　　“都统，这个李乾顺倒是很务实，直接派人来京兆和都统谈判。”
　　说话的是主薄唐凯，自从莫俊出任平江知府后，李延庆身边却一直缺一名得力的幕僚，种师道便将自己的幕僚唐凯推荐给他，李延庆任命唐凯为经略府主簿，唐凯看人很有眼光，又是京兆府本地人，李延庆也多听从他的建议。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话虽这样说，但我们还是要及时和朝廷联系，向官家汇报，取得官家的授权，才能和西夏展开谈判。”
　　旁边王贵放下茶碗道：“官家不是很信任都统吗？对都统言听计从。”
　　王贵说这话是有所指，李延庆进京兆府时给天子赵构上书，建议调走开封府尹杜充，任命宗泽为东京留守兼开封府尹，赵构随即批准了李延庆的奏请，调杜充回临安专任太常寺卿。
　　李延庆另外又建议让李纲前往京西两路任安抚使，坐镇山东，赵构也同样从善如流，批准了李延庆的建言，加封李纲为御史大夫、京西两路安抚使，坐镇济南府组织京西两路民众防御金兵入侵。
　　正是这两个建议使朝廷百官都认为李延庆倍受眷宠，王贵当然认为不需要再费时费力向天子禀报。
　　旁边唐凯笑了笑道：“王将军，虽然禀报天子很耗费时间，但这件事还不能越过天子，毕竟是国与国之间的谈判，我们未经天子授权便擅自谈判其实是一种僭越，李乾顺派焦彦坚直接来京兆府和都统谈判，未必没有居心叵测的想法，挑拨都统和官家之间的关系，这个时候我们更需要冷静，不要让朝廷有心人抓住都统的把柄。”
　　王贵连忙摆手，“我只是随口提个建议，这种费脑之事不要问我，你们自己决定。”
　　李延庆便对唐凯道：“你去好好接待焦彦坚，我就不出面了，告诉焦彦坚，请他耐心等候，最多十天，朝廷的授权书就到了，如果他实在等不了，那他也可以去临安谈判。”
　　“卑职明白了，这就去接待焦彦坚。”
　　李延庆又嘱咐道：“记住了，不管焦彦坚提出任何建议，你都不要回答，就说需要朝廷的态度，不要被他误导了。”
　　“卑职心里有数，请都统放心！”唐凯行一礼便匆匆去了。
　　李延庆坐下来喝了口茶，这才笑着对王贵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关于训练新军之事。”
　　王贵苦着脸道：“现在军心有点不太稳，士兵们都担心家人的生活，都统能否尽快安置？”
　　王贵所说的新军就是宋奴军，宋军这次在西平府解救了三十万宋奴回大宋，又从矿工中招募了三万青壮训练新军，由王贵全权负责，但这三万新军的家眷目前居无定所，暂时安置在京兆府北部的几座难民营内，新军士兵训练不安心，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李延庆想了想道：“你回去告诉新军士兵，我打算将这批解救南下的宋民安置在耀州、华州和同州三地，目前官府正在丈量土地，很快就会有具体方案出台，让他们安心训练，官府不会让他们的家人再受苦。”
　　王贵连忙起身行礼道：“卑职明白了，这就回去告诉士兵。”
　　……
　　王贵告辞走了，李延庆负手在大堂内来回踱步，西夏战事已渐渐进入尾声，但由西夏战事带来的诸多烦恼之事也浮出水面，目前最头疼就是难民安置，一部分难民是从熙河路和秦凤路逃来，大概有四五十万人，聚居在凤翔府一带，这些难民倒问题不大，等西夏撤军，他们自然会返回自己家乡。
　　关键是从西夏解救回来的宋奴，现在光西平府救回的宋奴就有三十四万余人，还会再和西夏交换平民，至少还有二十万之众，这五十余万回归人口自然是宝贵资源，但要把他们管理好才能发挥人口的资源优势，否则会适得其反，成为一个长期的不安定因素。
　　这就要求前期安排不能马虎，更不能一刀切割，愿意回故乡的人，首先地方官府要有妥善安置的方案，开荒辟田也好，租种官田也好，必须要给难民一条生路，另外，还有住房问题也要解决好，这一切首先要把制度定下来。
　　现在李延庆深深感到，他现在缺的不是武将，而是得力的地方官，尤其是京兆知府，虽然现知府马善和他的关系很不错，但平心而论，马善的能力还是太差，尤其在处理河东民众上无所作为，出现了很多悲剧，到现在还留下了不少后遗症。
　　比如京兆城内的很多空地都被河东移民强占，导致争夺土地的械斗不时发生，以至于京兆府人对河东难民极为反感，矛盾重重，这就是马善不作为的具体表现。
　　当李延庆在京兆站稳脚跟后，把马善调走就是必然选择了，李延庆已经写信给天子赵构，建议把马善调回朝廷为官，相信赵构不会让自己失望，但接任者却让李延庆一时难以决定。
　　按照李延庆和朝廷达成的协议，西北三路的地方官员李延庆有推荐权，一般由李延庆推荐，再由吏部发文任命，现在推荐权是有了，关键是找一个合适的新知府。
　　这时，堂下有士兵禀报，“启禀都统，延安府吴阶将军求见！”
　　李延庆连忙暂时抛开其他念头，点点头道：“请他进来！”
　　片刻，身穿军服的吴阶快步走进大堂，单膝跪下道：“卑职参见李都统！”
　　“吴将军请免礼，坐下说话。”李延庆满脸笑容请吴阶坐下，又让士兵上茶。
　　吴阶坐下笑道：“李都统率领威震西夏，使我大宋扬眉吐气，卑职只恨自己没有亲自参与，甚为遗憾。”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西夏空虚，我们抓住了机会罢了，怎么样，听说金兵有进攻延安府？”
　　吴阶摇摇头，“谈不上进攻，只是骚扰而已，两千所谓金兵其实都是之前投降金国的大宋厢军，战斗力很弱，夜里乘皮筏子渡黄河过来，企图突袭延安府，结果被我们埋伏包围，两千人一个都没有逃回去，全部扔到黄河里喂鱼了。”
　　“弟兄们伤亡情况如何？”
　　“伤亡三十余人，张副帅说，这是多年来第一次伤亡如此之小。”
　　李延庆心中一动，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沉吟一下便问道：“吴将军有没有兴趣来京兆府出任知府？”


第0868章 知府人选
　　吴阶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卑职是军人，只擅长带兵打仗，对治理地方毫无经验，多谢都统提携，但卑职实难胜任。”
　　李延庆知道吴阶历史上经略川陕，将川陕治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出任京兆知府，肯定胜任，李延庆又劝他，吴阶只是摇头不肯，最后吴阶道：“卑职有自知之明，若出任知府，会误了都统大事，不如卑职推荐一人，都统可以考虑一下。”
　　李延庆见他坚决不肯答应，也不好再勉强，便笑道：“不知吴将军推荐何人？”
　　“卑职推荐成都府转运判官赵开，去年他运送钱粮支援西北三路，卑职和他接触过，此人思路清晰，见解高明，连种帅夸赞他极善理财，是个极为难得的人才，如果他能入陕西为官，必然能成为都统的左膀右臂。”
　　李延庆到听说过赵开此人，在四川推行盐茶新政，虽然极大改善官府收入，但他却屡屡得罪权贵而被贬黜，李延庆便问道：“他现在还在成都府？”
　　吴阶摇摇头，“他年初已被免职，现在汉中出任西县县尉，心情十分苦闷。”
　　李延庆点点头，汉中也属于陕西路管辖，这到很好办，把他调到京兆就是了，如果处理难民事务得力，便可重用，他当即令人携带金字急脚令赶赴汉中，火速将赵开调来京兆。
　　吴阶告辞而去，李延庆随即给天子赵构写信，建议调张浚为河东防御使，主持收复河东，由吴阶出任陕北防御使，建议任命刘韐为和熙河路安抚使，恢复熙河路的民生以及防御，建议调绍兴知府李光为京兆知府。
　　李延庆在太原时，李光曾出任太原通判，才能卓著，尤其擅长协调和处理棘手的民乱，给李延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既然吴阶不肯出任京兆知府，李延庆便决定提名李光来接任京兆知府一职。
　　……
　　三天后，赵开从汉中前来京兆府报到，李延庆随即任命他为经略府幕僚，全权负责西夏宋奴的安置事宜。
　　这次李延庆从西夏带回来三十四万余被北掳的宋奴，包括矿奴和他们家眷二十三万人，以及灵州城宋奴四万人和西平府各部落的宋奴七万余人，为暂时安置他们，李延庆在京兆北面的高陵县设立三座大营，动用帐篷八万顶，用来安置三十余万南归故民。
　　这天上午，李延庆在数百名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高陵县第一营，这里是南归宋民最大的一座临时安置营，住了十五万人口，四万顶帐篷一眼望不见边际，五千军队负责维持秩序，另外又从京兆府学抽调一千名学生协助官府登记造册。
　　李延庆来到大营门前，只见大营门前摆了几大排长桌，数十名官员和学生正在忙碌登记，外面几支队伍都至少排出了三里长。
　　李延庆眉头微微一皱，按理这种登记应该早就结束了，怎么现在还在搞？他心中略略有些不满。
　　李延庆摆摆手，不让士兵惊动登记官员，他独自走了过去，站在一张桌子背后观察情况。
　　“老丈是哪个县的人？”坐在桌前登记之人似乎是一名学生，他不认识身后的李延庆，依旧全神贯注地询问队伍前面一个老人。
　　“后生，我是绥德县人，政和二年被掳去西夏当了盐奴。”
　　“那老丈是准备回乡，还是由官府安置？”
　　老人叹口气，“家乡已经没有亲人，我和儿子都被带回来，不想回家乡，那就由官府安置吧！留在同州和耀州都可以。”
　　“老丈家里现在有几口人？有没有分家的打算？”
　　“我家里有老伴、儿子、儿媳和一个孙子，一共五口人，目前没有分家的打算。”
　　“想加入哪个互助保团？有没有想法。”
　　“没有，只要给我们一块土地种田糊口就行。”
　　“老丈，耀州目前有三百三十个互助保团，要不我给你加入第八十一互助保团，你回去收拾好东西，很快会有士兵来领你过去。”
　　“多谢了！”
　　老人交回一个竹牌，竹牌上是他目前所住大帐号，学子将号码登记在册上，又喊道：“下一个！”
　　李延庆颇有点好奇，便坐下取过竹牌看了看，笑问道：“不是已经登记过了吗？怎么还要登记。”
　　学生苦笑一声道：“是赵官人的要求，他以二十户人家成立一个互助保团，一共成立了三千五百个互助保团，每个互助保团的人家将来都住在一起，将来一起造房，一起耕田，这样就能减轻地方官府的负担。”
　　李延庆暗暗点头，又问道：“难道加入互助保团都由你们指定，百姓没有选择吗？”
　　“不！不是这样，刚才那个老者情况特殊，一般都是十几户人家一起来登记，愿意组成一个保团，不足的部分再由我们指定，每个保团内都尽量安排有老弱孤寡，使他能得到其他人家的帮助。”
　　“这个方案百姓抵触吗？”
　　学生连忙摇头，“一点不抵触，而且深受欢迎，以前没考虑那么细致，很多事情都不太合理，听说赵官人走访了几百户人家后，才拿出了这个方案，我们也觉得不错。”
　　这时，赵开带着一群官员急匆匆向这边跑来，他已经得到经略使前来视察的消息，急忙赶来拜见。
　　几名学生都吓得站起身，李延庆却笑眯眯坐着不动，旁边学生连忙拉他一下，“赵官人来了，快起来！”
　　“没关系，他就是找我的。”
　　“你？”学生狐疑地打量李延庆一下，又挠挠头，一头雾水地问道：“你是谁呀？”
　　这时，赵开和一群官员上前躬身施礼，“卑职参见经略使！”
　　这句话一出，周围学生和百姓顿时一片哗然，站在李延庆旁边的学生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年轻人竟然就是经略制置使李延庆，吓得他连忙后退几步，跪在地上请罪。
　　李延庆把他拉起来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小人叫周立，京兆府咸阳县人，刚才小人不知道……”
　　“这倒没关系，你继续登记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李延庆站起身对赵开和众官员道：“我来视察一下大营，你们尽量不要惊动百姓，我就随便走走。”
　　“卑职明白了，请经略使这边走。”
　　李延庆笑着拍了拍学生的肩膀，“十一月有发解试恩科，范围和前年一样，利用休息时间好好准备一下吧！”
　　学生又惊又喜，连忙起身道：“小人明白了，谢谢大官人。”
　　李延庆呵呵一笑，这才跟着赵开进大营去了。
　　……
　　赵开年约四十余岁，长得十分清瘦，普州安居县人，元符三年进士及第，他极力主张财政改革，改变大宋盐铁茶酒等专卖法中肥私损公害民的不合理制度，被权贵所仇视，屡遭贬黜。
　　年初从成都府转运判官一下子贬为西县县尉，令他有些心灰意冷了，没想到否极泰来，在他人生最低谷之时，忽然被李延庆看中，把他调来京兆，虽然还没有正式任命官职，但希望已经有了，这几天他安置归民格外卖力，在大量调研的基础上提出了很多可行方案，得知了归民的普遍拥戴。
　　像他提出的互助保团方案，几乎是皆大欢喜，可谓神来之笔，不仅归民们有了团队归属感，地方官府也极大减轻了压力，有利于尽快安置归民，也有利于他们尽快融入新的生活环境。
　　大帐内虽然人声嘈杂，但大帐搭建得十分整齐，帐与帐之间颇有间距，显得十分有序，这和他们在白铜村的大营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每座大帐至少有一分地，也就是五六十个平方，一家人住一座大帐也足够宽敞了。
　　“这是卑职写的一份完整安置方案，请经略使过目！”
　　赵开将一份报告提交给了李延庆，“这是卑职昨晚写完，本想今天派人送去京兆，没想到经略使亲自到来，正好给经略使过目。”
　　李延庆接过文卷，又笑问道：“我刚才见排队的人似乎不是很多，是不是大家对互助保团还没有准备好？”
　　“经略使有所不知，卑职将大营分成六个区，大家轮流登记，昨天开始登记第一区，估计明天能登记完，登记结束后把第一区的百姓遣送出去，然后开始登记第二区，这样有序遣送，让接收的地方官府也能从容安置。”
　　这时，李延庆听见旁边一顶大帐内似乎有人在争吵，便笑道：“我们去凑凑热闹！”


第0869章 朝廷使者
　　大帐内似乎是一对父子在争吵，旁边还有十几人劝架，一名中年男子劝道：“有什么事情好好商量，二狗子，你也不小了，怎么火气这样大，居然和父亲争吵。”
　　“魏大叔，明明说好了和你们一起加入互助保团，结果我父亲自作主张，随便官府指定，这个八十一互助保团谁都不认识，我能不急吗？”
　　李延庆一眼认出年轻人的父亲就是刚才在登记处见到的老者，他便给赵开使个眼色，赵开会意，连忙上前道：“除了什么事情？”
　　有人认出赵开，喊道：“是赵官人来了！”
　　争吵的老者连忙上前抹泪道：“赵官人，给我评评理吧！我儿子逼得我不行了。”
　　年轻人顿时跳了起来，“爹爹这话怎么说，我哪里逼你了，分明是说的事情……”
　　赵开脸一沉，呵斥道：“你这么能这样和父亲说话？”
　　年轻人不敢再说了，胀红脸低下了头，李延庆笑道：“估计有什么苦衷，不妨坐下来谈吧！”
　　老者连忙摆上几张小凳子，李延庆和赵开坐了下来，凳子不够，其他人都纷纷坐在地上，李延庆一回头，见角落里放着几张羊皮，便笑问道：“这几张羊皮是军队给的吧！”
　　“正是！每人一张，我们家五口人，分到了五张，非常实用。”
　　羊皮是宋军横扫西平府各部落的战利品，得了五十万张羊皮，李延庆便下令给每个南归的宋人发一张，给他们晚上睡觉时铺用。
　　赵开笑着给众人介绍道：“这位上将军就是西北三路的经略使，也是宋军主帅，你们都应该知道的。”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吓得都纷纷跪下磕头，李延庆瞪了赵开一眼，对众人笑道：“大家请不用多礼，请随意坐，我只是和大家闲聊几句。”
　　众人见李延庆语气温和，面带笑容，惊惧之心这才慢慢消退，姓魏的中年男子心有余悸道：“西夏那边把李都统描绘得很凶恶，让大家都很害怕，现在才知道，原来李都统是如此温和。”
　　“我杀了那么多西夏士兵，对西夏人而言当然是魔鬼了。”
　　众人都一起笑了起来，李延庆又问老者道：“老丈贵姓，为何要争吵？”
　　老者叹了口气，“小老儿姓杨，绥州绥德县人，周围这些都是绥德同乡，本来说好大家一起回故乡，组成互助保团，但我考虑那边太靠近边境，万一再次爆发战争，家人会有危险，我一把老骨头倒无所谓，可孙儿怎么办？所以我今天登记时改变了主意，想留在关中了。”
　　李延庆又对他儿子道：“现在你知道你父亲的一片苦心了吧！”
　　年轻男子低下头，半晌道：“父亲虽然是一片苦心，但我还是想回绥州，大家关系这么好，以后有点困难大家也可以互相帮助，我真的不想和大伙儿分开。”
　　众人也纷纷劝老者道：“杨大叔，我们都不怕，你担心什么呢？再说真的战争来了，你就算在关中也躲不过，还是和我们一起回乡吧！”
　　众人一起劝老者，老者最后终于答应了，“既然大家都这样说，我也回家乡吧！回头我去修改一下，感谢大家的劝说了。”
　　李延庆又笑问道：“大家对以后还有什么想法或者要求？”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赵开笑道：“这个机会可是很难得，大家不要有顾虑，只要是合理要求，李都统都会考虑。”
　　旁边中年男子犹豫一下道：“我说两句吧！小人叫做魏云，被西夏掳去十年，没日没夜地在矿山采矿，可谓暗无天日，受尽了剥削，宋军把我们救回来，我心中已经充满感激，就盼着和家人团聚，按理我不该再提什么要求，但又觉得空手去见妻儿，难以启齿，能不能给我们一点点财物，不说是补偿，只是能给家人一点心意。”
　　李延庆点点头，“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也会在最大程度给大家补偿，我考虑的方案是青苗补偿、土地补偿和免税补偿，青苗补偿就是到明年夏收时，每人每月都有两斗米的基本口粮，让大家不至于挨饿，其次是土地补偿，每个宋民补偿官田二十亩到三十亩，关中地区是二十亩，关中以外是三十亩，再其次就是免税补偿，五年内官府免征税赋，如果是自己开垦无主荒地，那不仅荒地可归自己所有，同时也免五年税赋，最后是慰劳补偿，之前的羊皮算一点心意，另外每人回家时，十岁以上无论男女都会给一只羊作为回乡之礼。”
　　李延庆说完，大帐内众人都激动万分，纷纷给李延庆磕头，李延庆笑着对赵开道：“其实我的意见基本上和你的建议相符，你把我刚才的一番话整理一下，传达每一个南归宋民，让大家都了解，如果大家还有别的合理要求，你也可以提出来，我们探讨后再决定。”
　　赵开连忙躬身行礼，“卑职记住了！”
　　李延庆起身和众人告别，走出了大帐，一群官员跟在他身后，李延庆走了几步，回头对赵开道：“等这件事忙完以后，你出任陕西路转运使，替我好好理顺盐铁茶酒等事务！”
　　赵开心中感动，半晌沉声道：“卑职绝不会让经略使失望！”
　　……
　　巡视了高陵县的归民大营，李延庆回到京兆城已经是黄昏时分，他刚到城门口，主簿唐凯便迎上来禀报，“启禀都统，朝廷使者已到京兆，目前在贵宾驿休息。”
　　李延庆不由一怔，赵构居然派使者来了，他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应该和人事任命无关，没有那么快，很可能是为西夏之事而来。
　　“使者是何人？”李延庆问道。
　　“是新任相国吕颐浩。”
　　原来是他，李延庆当然知道吕颐浩，历史上南宋初年的宰相，之前曾任燕山府路转运使，因郭药师降金而被金国俘虏，后来释放后逐渐被赵构重用，两度出任相国。
　　在一个月前，徐处仁因处置宣州农民抗税不当而被罢相，吕颐浩接任副相之位，封知政事。
　　毕竟是相国到来，李延庆不能过于怠慢，他随即催马向贵宾驿奔去，见都统制到来，驿丞连忙进去禀报吕颐浩，片刻，吕颐浩迎了出来，“居然还要李太保亲自上门，实在惭愧，太保派亲兵来说一声，老朽当去府衙拜见！”
　　吕颐浩很会说话，他资历比李延庆高，官职与李延庆平级，但爵位却低于李延庆，他便将姿态放得很低。
　　李延庆连忙歉然道：“吕相公言重了，相国到来，潼关那边居然没有飞信，否则我会亲自去潼关迎接，是我失礼了。”
　　“这件事不要怪潼关曹将军，是我不让他传信，往来迎送弊端太重，我一向反对，当以身作则。”
　　“吕相公说得有理，我有时间也要清理一下西北三路的官场弊端了。”
　　两人寒暄几句，李延庆便跟随吕颐浩进了内院，在堂上坐下，一名茶童进来上了茶，李延庆笑问道：“临安那边情况如何，官家这段时间还好吧？”
　　“临安现在一天一个样子，五万间公租房已经修建完成，从东京南下的民众基本上都已经安置妥当，就在我出发的前一天，难民营正式拆除，临安的土地买卖极为火爆，连同平江府、绍兴府也跟着兴旺起来，现在朝廷已走入正轨，这次官家派我先去了东京，表彰宗老将军在归德府大败金兵，杀死渡江挑衅的金兵八千余人。”
　　李延庆点点头笑道：“这次是岳飞将军立下大功，先诱敌深入，再火烧战船断其归路，使八千金兵不战而溃，全军覆没。”
　　李延庆当然也知道，这八千金兵也是河北归降金国的宋军，被金兵称为汉军，镇守大名府的完颜宗望不断派汉军骚扰黄河沿岸，虽然不断被宋军歼灭，但也动摇不了金兵的根基，其实李延庆更担心今年冬天，金兵很可能会再度大举进攻黄河南岸，那时才宋朝最严峻的考验。
　　吕颐浩眼中闪过一道忧色，低声道：“还有一事我要告诉太保，十天前种相公不幸病故！”
　　“什么！”
　　李延庆大吃一惊，顿时腾地站了起来，“种大帅已经……”
　　吕颐浩沉重地点点头，“种相公本身年事已高，担任左相后日理万机，身体每况愈下，中秋之夜不慎吹了凉风，一直就病重，多方医治无效，终于去了，官家追封他为卫王，谥号忠勇。”
　　李延庆心中十分难过，种师道是他的恩主，若不是种师道对自己的提携，他李延庆也不会有今天，一时间，李延庆的眼睛不由红了起来。
　　“种大帅安葬在杭州吗？”
　　吕颐浩摇摇头，“官家准送种相公回乡安葬，由侄子种洌护送他的灵柩西归，应该快到潼关了。”
　　李延庆情绪激动，他没有心思再说下去，对吕颐浩道：“有什么事我们回头再谈，我现在就去潼关迎灵！”


第0870章 潼关迎灵
　　吕颐浩吓了一跳，连忙拉住李延庆，“李太保请稍安，种相公病故虽然令人悲痛，但我们还是应以国事为重。”
　　李延庆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坐下，他控制住心中的情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又徐徐问道：“吕相公可是为西夏之事而来？”
　　吕颐浩点点头，“官家非常重视西夏的情况，他听说西夏被迫撤军，愿和我大宋谈判，官家在朝会中忍不住喜极而泣，对百官赞颂太保是大宋的定海神针。”
　　“官家可有旨意给我？”李延庆平静地问道。
　　吕颐浩取出一份手谕递给李延庆，“官家在朝会上下达了旨意，要求我立刻赴京兆参与和西夏的谈判，朝会后，官家又和我详谈，他提出谈判由我代表朝廷主导，不过谈判内容官家要我必须和太保商量，谈判底线由太保来决定。”
　　李延庆明白赵构的意思，国与国之间的谈判，这个面子必须归朝廷，里子却给了自己，也就是谈判底线由自己来决定，这也算是一种两全的安排。
　　李延庆便道：“这次我发动西夏战役目的也很简单，就是为了逼迫西夏从熙河路撤军，我本身也无意攻占西夏的土地，我的底线很简单，恢复宣和四年《宋夏停战协议》中双方已经明确的实控线；其次，西夏必须先从兰州和会州撤军，宋军才会从韦城以及踏割寨撤军，而且西夏从兰州及会州撤军时不准再掳掠汉民；第三，我们抓获了西夏二十七万人口，西夏必须交出二十七万宋人来交换；第四，正式取消大宋给西夏的岁币，这就是我的四条底线，至于西夏提出其他任何要求，我都不会答应。”
　　“我大致明白了，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能否让唐凯也参与谈判，这样我会更了解太保的想法。”
　　“可以，我会安排他跟随吕相公，另外，官家对这次谈判有什么期望？”
　　吕颐浩想了想道：“官家的期望和李太保的第一条底线完全一样，但官家希望和西夏达成新的停战协议。”
　　李延庆摇摇头，“这种协议其实意义不大，只要有机可乘，西夏随时可以撕毁协议，不过官家一定要，也可以提出来，我想应该问题不大，西夏现在也财力枯竭，民困国乏，支撑不住了，他们必须停战休息。”
　　吕颐浩默默点头，这时，他想起一事又道：“李太保提到了几项人事变动，官家都同意了，不久就会有正式任命诏书过来，李光也在前来京兆的途中，过几天就会到。”
　　“那马善在朝廷出任什么官职？”
　　“出任少府寺监，很不错的权职，他应该是升了。”
　　两人又交代几句，李延庆这才告辞，离开了驿馆，他通知了王贵、刘錡等人，连夜带着数十名大将赶赴潼关，迎接种师道的灵柩归来。
　　……
　　种师道的两个儿子已经先后去世，几个孙子也不幸早夭，只剩下长孙种彦崇在世，目前在刘韐手下为将，李延庆已派人去通知，种师道在临安不幸病逝后，便由他的侄子种洌扶灵回乡，返回京兆府南郊的种氏墓园安葬。
　　灵柩由两匹牛拉拽，缓缓驶进了潼关，前面是二十名骑马的卫兵，手执灵幡，牛车后面则跟随着三十名骑兵，一共五十名骑兵护卫着种师道的灵柩西归。
　　在潼关内，所有的建筑都扎上白幡，数千士兵列队站在道路两边，胳膊上系着白布，默默注视灵柩大车进入了潼关大门。
　　这时，李延庆率领数十名西军将领在灵柩跪下，伏地哭泣，他们每个人都披麻戴孝，神情悲痛，种洌连忙上前扶起李延庆，“李都统请起，各位将军请起，感谢大家前来接灵！”
　　说到这里，种洌的声音也开始哽咽起来。
　　李延庆默默走到灵柩前，扶住了灵柩，成为第一个扶灵人，很快，刘錡、王贵、吴阶、刘子羽、牛皋、刘铁、贡祖文等七名西军大将跟随在李延庆身后也成为扶灵人，道路两边摆满了香烛纸钱，祭奠逝去前西军主帅种师道。
　　牛车缓缓而行，八名大将扶在灵柩两边，将这位戎马一生的西军主帅迎回故土。
　　……
　　种师道在返回京兆三天后下葬，包括李延庆、刘韐、刘光世、张浚等重要将领在内的三百多名大将参加种师道的下葬之礼，李延庆亲自读了祭文，祭文是天子赵构亲笔所书，高度表彰了种师道为国为民、忠诚抗敌的一生，追封他为卫王，谥号忠勇。
　　在种师道下葬后，宋金两国的谈判也结束了，西夏完全接受了李延庆提出的四个条件，军队开始从兰州和会州撤军，不再掳掠汉民。
　　与此同时，西夏也开始在兴庆府收集被掳掠而来的宋奴，准备和宋军抓走的二十七万西平府西夏人进行交换，双方签署了新停战协议，规定双方边境恢复到宣和四年的勘定线，西夏在停战协议中承诺，五年内不再进攻大宋，同时正式取消大宋给西夏的岁币。
　　不久，朝廷的一系列旨意下达，为表彰京兆军取得辉煌战绩，朝廷特赏银百万两，绢三百万匹，立功士兵赏田五万顷，当然具体赏赐只能从西夏战役的战利品中来支出，朝廷是拿不出这么多银绢，所有将士皆有升赏，一时间，三军将士一片欢腾。
　　西夏战役结束后，西北三路得到了短暂的休养生息的机会，李延庆积极训练新兵，培养火药、火器工匠，全力制造震天雷、飞火雷等犀利的火器，十月下旬，天子赵构下旨，同意李延庆的家人前往京兆府定居。
　　与此同时，西北三路各州府贴出了通告，今年将举行科举恩科，发解试将于半个月后的十一月初八举行，朝廷省试则于次年三月在临安府举行。
　　李延庆来京兆后住在留守府后宅，京兆留守府实际上是后周时修建的行宫，大宋建立后，便将它改造成京兆留守府，它是京兆等级最高的一座官宅，只有亲王以上才能入住，康王赵构出任京兆留守时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赵构将李延庆封到京兆后，特地指定李延庆居住这座等级最高的官宅，封它为安阳郡王府。
　　这段时间李延庆的亲兵们一直在忙碌地收拾这座府宅，为了王妃的即将到来做准备，府宅占地足有两百余亩，外形象一个“凸”字，其中突出的部分是官衙，占地约五十亩，原本是京兆留守官衙，现在改名为西北三路经略制置府，简称经略府，目前是西北三路的最高军政官署。
　　“凸”字后面的主体便是安阳郡王府，大门是朝东开，和经略府的西大门没有关系了，郡王府占地一百八十亩，光后宅的一面湖水就达四十亩，完全是一座不折不扣的王宫。
　　郡王府位于京兆城南面，离大慈恩寺很近，一条小河从府宅南面流过，小河对岸便是著名的大慈恩寺，一座精致的小木桥跨过河面，四周丛林环绕，格外幽静，郡王府西面部分是经略府，位于朱雀大街上，大街对面便是京兆府衙，而经略府旁边是一座军营，驻扎了李延庆的五百侍卫亲兵。
　　时间已经到了十一月初，京兆地区的初冬时节来临了，京兆府的冬天干燥而寒冷，一般到十一月下旬会下雪，一连几场大雪便会使京兆府的空气变得湿润起来。
　　这些天，京兆城街头格外热闹，再过七八天便是举行发解试的时间，使得京兆城内到处是生机勃勃的年轻士子，学而优则仕，早已深深浸透了汉人的血管，无论是战争时期还是和平时代，科举永远让读书人向往。
　　西城门前，数十名挑菜进城贩卖的农民正高声叫卖，这时，一支由二十辆牛车组成的车队在数百名骑兵的护卫下缓缓进入了京兆城。
　　“娘！这就是京兆城吗？”
　　一个两岁大的孩童站在车窗前注视着头顶高大的城墙，一双乌黑的眼睛格外纯净，曹蕴探头看了看，柔声笑道：“是的，这就是京兆城，我们又回来了！”


第0871章 家眷西来
　　车队沿着朱雀大街走到城南附近，拐进了一条横街缓缓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宅前，曹蕴看了看大门，门头斗梁飞檐，完全就是一座王府大门，屋檐下挂着一块描金大牌子，上写“安阳王府”四个金色大字，下面是九级台阶，光台阶进深就有三丈，两边各蹲着一座威严的石雕大狮子。
　　曹蕴暗暗摇头，这就像王宫一样，她还真有点不太习惯，相比之下，她更喜欢从前曲江边的那座府宅，更富有生活气息，不过曹蕴也知道，丈夫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昔了，从前是京兆同知，而现在已经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自己也是王妃，她也必须要适应新的身份。
　　这时，一名女兵扶曹蕴下了牛车，只听远处一阵马蹄声，李延庆带着数十人正骑马飞奔而来。
　　“爹爹！”刚下牛车的阿莲忽然看见了父亲，激动得向小鸟一样飞奔过去，李延庆连忙勒住战马，翻身下马，蹲下一把将女儿抱在怀中，又将女儿高高举起，忍不住大笑起来。
　　曹蕴眼角带着笑意，轻轻推了一下儿子，“快去叫爹爹！”
　　李璞胆怯怯地走上前，低声小声叫道：“爹爹！”
　　李延庆心中欢喜之极，也将儿子抱在怀中，重重在他小脸上亲了一下，“不错，终于主动叫爹爹了。”
　　这时，扈青儿走上前笑嘻嘻道：“顺利完成任务，特来向大哥交令！”
　　这次李延庆家人西来，扈青儿特地不远千里赶去临安，亲自护卫她们过来，来回奔波数千里，非常劳累，李延庆赞许地笑道：“青儿立下家中第一大功，作为奖励，青儿可以先挑一座自己的院子。”
　　青儿撇撇嘴，“没诚意，明知道我不会跟大姐抢。”
　　曹蕴缓缓走过来笑道：“青儿的奖励我已经决定了，青儿，路上我怎么给你说的？”
　　扈青儿俏脸一红，羞得连忙转身就走，“大姐，我去看看行李！”她找个借口便逃掉了。
　　曹蕴带着郭师师和赵金福上前给丈夫见礼，李延庆在众人面前没有表现得太亲热，他连忙笑道：“大家一路辛苦了，先进宅休息，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郭师师笑着抱过女儿，赵福金则牵着李璞，她们跟随扈青儿先一步向府中走去，曹蕴则轻轻挽住丈夫的胳膊，跟在众人后面进府。
　　“这次我还以为你们会一直乘船过来，没想到最后是坐牛车，关中的路比较颠簸，坐牛车会很累。”李延庆着实有点歉然。
　　曹蕴抿嘴一笑道：“其实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坐船，从临安坐船到东京，本来是要走黄河，但宗老将军说，黄河上会有金兵的哨船，不安全，所以我们便决定坐牛车，过了潼关后又上船，到城北码头才换牛车，实际上这些牛车我们坐了还不到一个时辰。”
　　“这样就好，这些年你们东奔西走，一直没有安定下来，这次来京兆如果不出意外，你们将要住很多年。”
　　曹蕴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低声调笑道：“就怕象上次一样，金兵打来，我们一家老小又得向巴蜀奔逃。”
　　“我保证不会了！”
　　曹蕴嫣然一笑，又道：“汤圆儿这次没有一起来，她带着孩子去了江夏，可能要明年开春后才能过来。”
　　李延庆笑道：“这下王贵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曹蕴眉头一皱，“他又在外面养别宅妇了？”
　　“这个……不好说，我也不好多问。”
　　“你就是在纵容他！”
　　众人说说笑笑，很快便走进了后宅，那一面蓝得像宝石般的湖水让众人忍不住惊叹起来，曹蕴眼中闪烁异彩，这面美奂绝伦的湖水让她一下子便喜欢上自己的新宅。
　　李延庆微微一笑，“我说过，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这里怎么会有一面湖水？”曹蕴惊喜地回头望着夫君，她明显感觉水质和外面河水完全不同，外面河水是绿色，而这里的湖水竟然是深蓝色。
　　李延庆笑着给众人解释道：“这里原本是大慈恩寺的一部分，下面有三口泉水，就因为这三口泉水，所以才有这座行宫，湖面很大，以后大家可以坐船，可以到湖中的赏湖亭小坐。”
　　说到这，李延庆又指着四周的几座大院子道：“这里面有六座院子，都修得精致典雅，各有千秋，大家可以选自己喜欢的院子住下。”
　　“娘！我喜欢那棵大树，我们住那边吧！”
　　阿莲指着一棵长得极为茂盛的大树欣喜叫喊，“树上一定有爹爹说的小精灵，娘，好不好嘛！”
　　阿娘摇着郭师师的衣襟央求，郭师师摸摸孩子头笑道：“让大娘先选！”
　　“没关系，孩子喜欢就好，你们就住那边吧！”曹蕴笑眯眯点了一下阿莲的鼻头。
　　“爹爹，那棵大树有小精灵吗？”阿莲又拉住父亲的手问道。
　　“有没有小精灵我不知道，不过那棵大树住有小松鼠，爹爹看见过。”
　　阿莲欢呼一声，迈开小腿便向院子奔去，两名女兵连忙跟了上去。
　　众人很快便选好了自己的院子，曹蕴的院子在中间，是整座后宅的正院，占地足有八亩，各种楼阁大房就有上百间之多，赵福金和郭师师的院子位于正房两边，大概都是五六亩，小莲看中那株大树其实是在院子外面，是柴周时代栽下，迄今已有一百余年，长得极为高大挺拔，树冠如云，树中枝繁叶茂，就俨如一个独立的世界，不过现在树叶都落了，略显得有点萧瑟。
　　扈青儿也选了自己的一间院子，这间院子实际上还是半成品，房舍已经修好，但院子还没有来得及布置，还是一片草地，这让扈青儿十分喜欢，正好可以用来练武。
　　另外还有一间院子是李延庆的内书房，再有两间稍小的院子暂时空着，以后继母杨氏带李宝妍过来居住。
　　这次西进她们只带了随身物品，其他财物只能等以后再分批运来，当天下午，李延庆叫了太白楼的酒菜，一家人聚在一起，热闹喜庆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入夜，一番恩爱后，李延庆和妻子曹蕴相拥而眠，曹蕴轻轻抚摸着丈夫的头发柔声道：“新年前把青儿纳了吧！”
　　“这就是娘子今天说的奖赏吗？”李延庆笑嘻嘻问道。
　　曹蕴轻轻在丈夫的胳膊上掐了一下，幽怨道：“我在说正事，别嬉皮笑脸的。”
　　“可她是我妹妹啊！”
　　“去！她哪里是你妹妹，你的妹妹在临安呢！人家跟了你这么多年，年纪也大了，该给她一个说法，要不你怎么对得起她死去的父亲？”
　　李延庆沉默了，半晌才道：“她是我军中一员奇将，她也喜欢军中的生活，让她脱去军服，穿上长裙，整天呆在家中，恐怕她自己都不习惯。”
　　“那你就把她带在身边，我们府中都是穿长裙的女人，有一个穿军服的小妾，相信你会更喜欢。”
　　李延庆摇摇头，“其实她可以选择更好的归属，象曹猛、燕青、杨文意这些大将都没有成婚。”
　　“夫君觉得她会答应吗？”
　　李延庆苦笑起来，他也只是说说而已，大家都知道扈青儿迟早是自己的女人，就算扈青儿自己答应，恐怕也没有人敢娶。
　　李延庆便不再矫情，点点头道：“这件事我不管，你来安排吧！看她自己的态度，千万不要勉强，我只是希望她能够快快乐乐地生活，我也能给她死去的祖母和父亲一个交代了。”
　　当天晚上，李延庆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孩童时代，隔壁的胡大娘拿着一个煮熟的鸡蛋笑嘻嘻递给他，“庆哥儿，以后长大后娶我家青儿，大娘天天给你煮鸡蛋！”
　　李延庆欢天喜地刚要答应，胡大叔却如一座黑塔般出现在他眼前，瞪着牛眼大的双目，恶狠狠对他道：“想娶我家青儿，必须要打赢我才行！”
　　李延庆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他怔怔地望着屋顶，孩童时代的点点滴滴如流水般从他心中淌过，不知不觉，他眼中充满了柔情。


第0872章 府学升级
　　次日一早，李延庆来到了经略府，走进大门，主薄唐凯笑道：“都统，刘尚书来了！”
　　刘尚书就是刘韐，他在朝廷的官职是校检兵部尚书，实际差遣官职是在熙河路出任宣抚使，主管熙河路政务，恢复熙河路的民生，他已在上个月将熙河路的防御交给了统制刘铁，自己专心政务。
　　李延庆主管西北三路的军政事务，刘韐当然也受李延庆节制，这次他来京兆府，述职的成份更多一点。
　　李延庆快步走进大院，只见刘韐正坐在池塘前喂鱼，李延庆不由笑道：“刘尚书好雅致！”
　　刘韐见李延庆进来，连忙将鱼食扔进水中，拍拍手笑道：“最近迷上了钓鱼，稍微有点闲暇都会坐在池塘边钓上几杆，看见池塘中鲤鱼肥美，有点手痒难耐。”
　　“既然如此，那就一边钓鱼一边说话吧！”
　　李延庆吩咐手下去找几根钓竿来，几名从事又搬来一张小桌子和椅子，摆放在池塘边，不多时钓竿送来，两人坐下，将鱼饵撒进水中，开始垂杆钓了起来，茶童也飞快奔来，给两人送来了热茶。
　　“现在熙河路的情况怎么样？”李延庆笑问道。
　　“西夏军其实占领熙河路的时间不长，熙河路十五州中，西夏军只过境了湟州、兰州、会州、河州和陇州，其实损失最大的是兰州和会州，兰州十五万汉民逃走了大半，会州也是，商业被破坏殆尽，城内民舍被洗劫一空，秋收也受到严重影响，今年收成锐减三成，没有三五年时间休养恢复元气。”
　　“五年时间太长了，最多免税三年！”李延庆开始和刘韐讨价还价。
　　“三年不行，熙河路本来就贫瘠，老百姓的一点点家当都被抢光了，你总得给大家喘口气，再说，熙河路的税赋本来就无足轻重，还是五年吧！”
　　“宋民从西夏南归才免税五年，你这个只是逃难，我没法说服朝廷，最多免税四年，我不能再让步了。”
　　“呵呵！那就一言为定，熙河路免税四年。”
　　“等等！把话说清楚，不是熙河路全部，而是遭遇兵灾的五个州免税，其他州正常缴纳税赋，最多今年减税三成。”
　　刘韐苦笑着摇摇头，“你呀！整天就知道盘剥百姓，你在西夏得了那么多铜银，就不能让利于民吗？”
　　“西夏的战利品是军费好不好，而且朝廷还要分走一半，再说陕西路和秦凤路百姓都在缴纳税赋，我给兰州、会州等五州免税五年，已经仁至义尽了。”
　　刘韐不想和李延庆争下去，他话题一转问道：“这次我来京兆，主要是为科举之事，我听说朝廷要恩待西北三路，是不是要给我们增加进士名额？”
　　李延庆微微笑道：“别想得太美了，给我们增加进士名额，河北、河东不都得跳起来吗？省试没有变化，恩待我们是指提高京兆府学的地位，和太学一样了，朝廷答应将京兆府学的学生人数提高到三千人，这次发解试就相当于府学的入学考试，将来考过上等上舍生，朝廷将赐同进士出身。”
　　刘韐大喜，“这下熙河路的士子可有盼头了！”
　　熙河路士子已经连续二十年参加省试被抹了光头，二十年来没有一个士子考中进士，朝廷将京兆府学升级为太学，无疑给熙河路的士子们带来荣升进士的希望。
　　刘韐忽然有所感觉，他钓竿一抬，一条肥大的鲤鱼顿时出现在半空中。
　　“哈哈！我先钓上了！”
　　……
　　大唐时代留下宫阙早已在唐末和五代十国的战乱中彻底消失了，原本太极宫的土地上现已生活着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京兆府学也位于从前的宫阙遗址西北角，占地约五百亩，目前有一千名府学生在这里求学，在府学隔壁便是占地两百亩的孔庙和贡院，这次京兆府的发解试就将在贡院内举行。
　　在贡院广场对面有一座酒楼，叫做翰林酒楼，几乎是府学生的专用酒楼，不过这几天酒楼挤满了来自陕西路各地的士子，这也是这次科举的一个特点，允许学子跨州考试，朝廷给了陕西路两千三百个发解试举人名额，经略府并没有分解到各州，改由陕西路统一录取，这就避免了从前陕西路各州众寡不均的弊端，比如京兆府是三十名士子录取一人，而到绥州，七个人就能录取一人。
　　当然，李延庆也给了朝廷充分的理由，战乱导致河东路以及陕北沿边各州的民众大量逃往关中，各州究竟有多少读书人已经很难统计，所以李延庆要求实行跨州科举，也得到礼部的同意，另外考虑到大量河东民众逃往关中，礼部在上次一千五百个发解试名额的基础上增加八百个名额，也算是一种特殊照顾。
　　这个政策的直接结果，便是在京兆府参加发解试的士子占据了整个陕西路的八成，一共有三万多名士子汇聚京兆城。
　　所以瀚林酒楼里不仅有京兆府的士子，还有陕西路其他各州以及河东路的士子，众士子以地域相邀，三五同乡好友聚会，使酒楼内异常热闹。
　　今年京兆府的主考官已经定下来了，由知府李光出任，这几天士子们都在谈论这位主考官的兴趣爱好以及文章风格，考中举人有很多好处，就算省试考不上进士，但至少也能入官衙为吏，谋取一个不错的饭碗，而且还可以进府学继续深造，三年后再考太学，以后也有为官的机会。
　　这时，一名士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大喊道：“重大消息，朝廷已批准京兆府学升格为太学，扩大到三千学生！”
　　这个消息顿时使酒楼内鸦雀无声，随即又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士子们激动万分，作为读书科举人，大家都知道京兆府学升为太学的好处，这就意味从府学出来后有资格为官了，而且学业优异者还能得到同进士出身，京兆府学升级，显然首先将惠及陕西路的士子，让他们怎么能不欢欣若狂。
　　靠窗边一酒桌前坐着六名来自太原府的士子，他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在惊愕之余都皱起了眉头，几人窃窃商议道：“就不知我们河东士子能不能进京兆府学读书？”
　　“应该能吧！”
　　一名稍微年长的士子迟疑一下道：“太原府学一半的教授都加入了京兆府学，太原府学都没有了，让我们去哪里读书？”
　　“别担心了，肯定可以的！”
　　另一名士子笑道：“朝廷追加八百个举人名额给陕西路，不就是给我们河东路的士子吗？既然京兆府学的名额也增加了，当然也有我们份，更何况李太保也曾是我们太原同知啊！”
　　正在商议之时，忽然有士子大喊：“府学门口贴出布告了！”
　　众士子沸腾了，争先恐后冲出酒楼向府学大门奔去，掌柜急得直跺脚，“这帮小兔崽子，把酒钱给我留下啊！”
　　府学大门前的告示牌上贴上两幅最新的通告，一幅是关于府学升级为太学的通告，普通学制三年，另外上舍生追加学制两年，考过上等上舍生的学子将赐同进士出身，授九品官职。
　　另一幅则是报名府学条件，众人当然更关心报名府学的条件，首先是生源范围，西北三路以及河东路的士子皆可就读京兆府学，其次是报名条件有三，第一，必须通过发解试的考试，取得举人资格；第二，通过府学的入学考试；第三，参加过抗金的军人可以直接报名参加入学考试。
　　再次是今年的招生名额，将招生一千人，食宿费用由官府完全负担，每人每月另给五百文钱的补贴，对贫寒子弟极有吸引力。
　　通告挤满了数百名士子，仍有得到消息的士子正从四面八方向府学赶来，对府学的入学要求大家都能理解，毕竟西北三路今年的发解试名额超过了三千人，而府学这次只招千人，当然有必要进行入学考试。
　　只是众士子对军人的优待似乎有点不太理解，似乎军人要抢走原本他们的名额，一时间，告示前议论纷纷，这时，有人高声道：“大家多虑了，那群舞刀弄枪的士兵懂什么学问，能通过入学的士兵简直就是凤毛麟角，经略使只是做出一个爱兵的姿态，实际上对我们没有什么威胁！”
　　众人想一想确实有道理，文武双全之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占不了几个名额，担心渐去，众士子又开始憧憬同进士出身，封九品官的美梦。
　　……


第0873章 京兆解试
　　十一月初八，天还没有亮，贡院广场前便已人山人海，贡院是第一考场，还有一个分考场便是府学，一共三万考生将在这两地参加今年的恩科发解试。
　　陕西路实际上只有三个考点，除了京兆府外，还有就是延安府和汉中府两个考点，不过京兆的考生占据总考生的八成，其余两个考点分别只有两三千人参考。
　　贡院广场上排了十几支长队，考生们正在搜身及验明身份后入考场，大门前点亮了数百盏灯笼，将大门内外照如白昼，十几名监考官员正严格执行考场规矩，不准携带除名卷以外的任何物品，发现挟带书籍纸条者或者抓到代考者，将视情节严重程度处以取消考试资格乃至终身禁考的惩罚。
　　而审卷院的高楼上，主考官李光正负手站在窗前默默注视着广场上的队伍，李光年约五十岁，身材削瘦，颌下有一把灰白色的长须，目光却炯炯有神，他是唐朝汝阳王李琎的后人，作为李唐宗室后代，他内心深处对京兆总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此时此刻，在他脚下应该是太极宫的旧地，一种莫名的情感让他眼睛里变得有些湿润了。
　　这时，副主考张凌慢慢走上前，注视着广场上的考生道：“不知明年他们中会多少人考中省试？”
　　李光连忙将心中情感深藏起来，目光恢复了平常，他淡淡笑道：“我看过陕西路历年前三名的解试试卷，感觉他们在经义和作诗方面比绍兴府的士子还是有点差距，关键还是在启蒙教育上落后，而且西北三路百姓对读书的认同程度还远不如江南，光绍兴府四县参加发解试的士子就达三万人，和陕西路差不多持平了。”
　　张凌笑道：“其实也是因为西北战争不断，百姓总有一种朝不保夕焦虑，所以对读书也不是那么看重了，相反，西北三路武风盛行，西北名门刘氏、种氏、姚氏还有杨氏都是武将世家，文臣倒不多。”
　　李光点点头，“我可以理解，所以历年武举状元都出自西北，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了。”
　　这时，一名考官上前低声道：“府君，时间到了。”
　　李光便回头对众考官道：“时间已到，开始拆封考卷吧！”
　　今年的发解试还是和上届一样，考经义、策论和作诗三门，题目是由礼部拟出，但只针对陕西路，所以陕西路三地考场几乎是同步进行考试，卯时三刻关闭考场大门，同时拆封考卷。
　　随着钟声敲响，发解试考试开始了，此时天还没有完全亮，每个号房中都点着蜡烛，几十条巷子皆十分安静，只听见一片写字的沙沙声响，监考官负手来回踱步，监视着号子里考生的举动。
　　这时，几名考官挑着灯笼走近，身后跟着主考官李光以及经略使李延庆，李延庆是来视察科举考试，对于主管军政的经略使而言，科举是他治下极为重要的政务之一，作为最高政务主官，巡视科举是他必须履行的职责。
　　……
　　眼前熟悉的一幕让李延庆又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他参加科举的那一刻，号房坐着的仿佛是神采飞扬、思如泉涌的自己，而隔壁却坐着一个考试作弊的大胖子，李延庆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容，郑胖子已经快两年未见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
　　李延庆没有说话，在考场里巡视了一圈，这才和李光来到了审卷院，审卷官纷纷上前见礼，李延庆和众人打了招呼，又对两名副主考笑道：“虽然李府君是主考官，但他可不能因此耽误了政务，还得多多辛苦两位。”
　　“这是应该的，李府君尽管去忙政务，等在最后一天来把把关就是了。”
　　李光苦笑一声对李延庆道：“经略使应该向朝廷反映一下，真不需要州府主官来做主考，让学正来做主考其实最合适。”
　　李光做主考官倒不是李延庆指定，而是朝廷的最新规定，各种州府官衙最高政务官员必须出任发解试主考官，以彰显朝廷对这次科举的重视，但这一条遭到各地官员的普遍不满，主考官最迟必须要提前五天入审卷院，与外界隔绝，等发榜后才能出来，这至少要和外界隔绝半个月，对政务确实影响很大。
　　不过抱怨归抱怨，各地主官还不敢违背朝廷的意志，陕西路也差不多，但李延庆却有变通之术，李光只做名义上的主考，他最多只在审卷院中呆一天，并不影响政务，至于朝廷会不会有所不满，李延庆却管不了那么多，一句战时状态便可堵住礼部那帮家伙的嘴。
　　从贡院出来，李光叹了口气道：“这次应该把延庆府的考生也一并迁到京兆府来。”
　　“李府君此话是有所指吧！”李延庆淡淡笑道。
　　“其实经略心中应该也很清楚，黄河眼看要冰冻了，黄河将不再成为天险，这次宋军逼和西夏，经略认为金兵会无动于衷吗？”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金兵已经攻占了河北和河东，下一次发力目标应该是中原、山东和陕西路，从常理来分析，金兵是应该对陕西路发动进攻，但据我得到的情报，金兵并没有在太原集结军队，倒是大名府已经集结了十万大军，之前八千金国汉军渡河南侵其实是一次试探，我觉得金兵在中原地区没有突破之前，暂时还不会对关中发动进攻，不过正如你所言，绥州和延安府有可能会成为金兵进攻的目标，其目的是为了牵制住我们。”
　　“经略会出兵支援中原吗？”
　　“看情况吧！如果中原形势危急，出兵再所难免。”
　　这时，李延庆若有所感，他忽然抬头向天上望去，虽然是清晨，却早已乌云低垂，只见白色的雪花正纷纷扬扬从天空落下，“啊！竟然下雪了。”李延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冬天下雪不很正常吗？”李光不解地问道，他长期在江南，对京兆府的气候确实不了解。
　　李延庆摇摇头，“往常都是十一月下旬才有第一场初雪，今天还是初八，初雪便来了，恐怕黄河要提前结冰了。”
　　李延庆眼中出现了一丝担忧，他又抬头向天空望去，只见纷纷扬扬的雪片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大，一串串雪球如扯絮般地落下，天空也变得灰暗了，渐渐的，远处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了，风开始呼啸起来，这竟然是一场暴雪来袭。
　　……
　　石州大宁黄河东岸，这里是典型的黄土高原的地形，沟壑纵横，地表破碎，一条浑浊的支流常年裹夹着大量的泥沙向黄河咆哮着奔去。
　　这条支流叫做昕水，在黄河众多支流中它只能算作一条小分支，不过一场当暴雪席卷黄河两岸后，四周变成了白茫茫的世界，昕水也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流速变得极为缓慢，扔一根木头下去，几个时辰，几乎还在原地。
　　十几名金兵站在岸边正用长索试探水面下方的情况，当他们扔下去的大树干始终无法探底时，他们终于得出了结论，表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浮冰，但河水还在流动，关键是河水下层似乎已经冻结实了。
　　黄河的水文情况比较复杂，往往是河面先结冰，但下面还在流动，还有就是表面结冰，底下也结冰，但中间层还在缓流，所以确定中间层究竟有多深，就是探查河水结冰情况的关键了，按照经验，也不用去探查黄河，只要探查支流也能判断出黄河的情况。
　　“把长枪递给我！”
　　一名金兵大喊，他们虽然戴着金兵的脱浑帽，但他们却说着一口十分流利的汉语，不用说，这十几名金兵又是汉兵，投降金国的宋军士兵。
　　当金兵铁骑席卷河北和河东时，大量宋朝禁军投降金兵，沦为金兵鹰犬，他们不仅承担勘察、运输、后勤等脏活累活，还要替金兵试探进攻，最终难逃全军覆没的命令。
　　金兵首领拿着长枪慢慢下了河岸，一直站在河边，探出长枪向河面刺去，长枪刺透了河面上的一层薄冰，继续深入，但只刺进半尺，长枪便刺不下去了，他一连换了几个位置，都是同样的情况。
　　金兵兴奋大喊：“河底已经冻结实了，今天晚上，整个河面都要冻实了。”
　　很快，黄河各地的结冰情报以鹰信的方式从黄河北岸各地发往燕山府。


第0874章 秦桧归宋
　　西夏被宋军逼和震动了金国高层，使金国高层意识到了南下战略中隐藏的危机，宋军已经从最初的一战即溃中渐渐恢复元气，如果再让宋军继续恢复元气，金国的南下战略很可能会遭遇强硬抵抗，金国高层一致认为，必须将宋军恢复的苗头迅速扼杀。
　　经过三天的密集协商，最终由金国皇帝完颜晟拍板，将金国原计划的休养两年改为一年，提前到今年冬天发动南下战役。
　　金国召集女真、契丹、渤海、高丽等部族大军近二十万人，又动员燕山汉军和河北汉军十五万人，共计三十五大军，诈称五十万大军发动南下攻势。
　　由皇太帝完颜斜也为都元帅，准备分兵三路进攻宋朝，由完颜娄室为西路军主将率军八万进攻陕北和关中，完颜宗翰为中路军主将，同样率八万大军进攻中原，完颜宗望为东路军主将，也率八万大军进攻山东。
　　完颜斜也则率十万大军坐镇燕山府，指挥并随时支援三路大军的进攻。
　　金兵的三路大军分别以太原府、相州和大名府为后勤重地，在黄河结冰后吹响了南下的号角。
　　燕山府东宁行宫内，皇太弟完颜斜也站在一幅巨大的木制地图前沉思，地图是由数百名工匠耗时一年用木头雕成，非常形象直观，只是可惜目前只制作到长江一线，可就算如此，整座木雕已经占据了大半个房间。
　　完颜斜也非常了解宋朝的情况，目前临安小皇帝赵构令李延庆、宗泽、李纲三名主战派重臣坐镇陕西、中原和山东一线，从抵抗的意志上看，这个决策本身没有问题，但实施效果就未必会令人满意了，关键还是时间。
　　宗泽在中原备战近一年，准备比较充分，而李延庆刚刚战胜西夏，士气正旺，西路军是最难啃的硬骨头，相对而言，京东两路防御使李纲刚刚上任，战备还没有头绪，东路反而是最容易突破。
　　“郭将军怎么看？”完颜斜也问旁边的郭药师道。
　　郭药师目前出任燕山留守，但他的军权悉数被完颜斜也夺走，郭药师实际上已经被架空，偶然会被完颜斜也请去询问军事，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府中借酒浇愁，虚度时光。
　　完颜斜也从骨子里不信任这个反复无常的大将，叛辽叛宋，他总有一天还会叛金。
　　郭药师心中虽有不满，却不敢有任何表露，他低下头道：“卑职建议主攻东路，若宗泽救援山东，大军便可直接南下中原，一举攻占汴梁，至于西路，卑职建议分兵两路作战。”
　　“怎么分兵两路作战？”完颜斜也颇有兴趣地问道。
　　“卑职建议一路攻延安府，形成南下之压，迫使关中宋军不敢轻举妄动，另一路则从孟津过黄河，突袭洛阳，扼断函谷关，使宋朝西军无法救援中原。”
　　“梁先生的意见呢？”完颜协议又问旁边的梁方平。
　　梁方平目前是完颜斜也的重要幕僚，他以汉人的视角为完颜斜也出谋划策，往往能让完颜斜也茅塞顿开，因此也深得完颜斜也的重视。
　　“卑职从原则上同意郭将军的建议，但卑职还要补充两点，请都元帅斟酌。”
　　“先生请说！”
　　梁方平捋须道：“目前宋军战力最强的军队是西军，卑职建议西路追加军队，至少增加到十二万军队，方能全面压制住西军，这是其一，其二是进攻时应虚实结合，不能一味靠武力解决，必须考虑长远，有时候谋略运用得当，可抵十万雄兵。”
　　完颜斜也眼睛一亮，笑道：“想必先生应该已经胸有成竹了。”
　　梁方平微微一笑，附耳对完颜斜也低语几句，完颜斜也连连点头，“果然是妙计！”
　　完颜斜也负手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你觉得谁做这个说客最合适？”
　　梁方平淡淡一笑，“卑职觉得秦桧最合适！”
　　……
　　在宋朝和金国的两次谈判中，秦桧和张邦昌是第一次谈判时被金兵扣押，一年多来，两人一直和太上皇赵佶被软禁在燕山府，而另一个皇帝赵桓则被送去金国旧都黄龙府软禁。
　　当天下午，秦桧被带到了东宁宫，经过了一年多的关押，秦桧显得颇为憔悴，他负责伺候养马的小兵，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长期营养不良，使他面有菜色，他走到完颜斜也面前行一礼，“参见都元帅！”
　　完颜斜也看了他一眼道：“梁先生给你说了吗？”
　　秦桧叹口气，默默点了点头，就在刚才梁方平告诉他，都元帅准备在他和张邦昌之间挑一人放回宋朝，将来金国会全力扶植，使之成为金国在宋朝的利益代言人。
　　梁方平也明确告诉他，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如果他拒绝，那就由张邦昌南下，而他则送去黄龙府陪伴赵桓，终身不会再有回国机会。
　　秦桧当然知道所谓的利益代言人意味着什么，但他踌躇良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他无法忍受被囚禁的孤寂，也无法忍受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他做梦也渴望能回到家中，有娇妻美妾环绕，有锦衣玉食铺陈，寒冬季节可以坐在温暖的书房内，而不是赤手去清理已结冰的屎尿。
　　完颜斜也便道：“既然答应，那投名状何在？”
　　旁边一名金兵将秦桧亲手写的投名状交给完颜斜也，所谓投名状就是秦桧的供状，他自愿为金国的利益代言人，在大宋为金国的利益服务，并签字画押，如果秦桧一旦反悔，金国就会将它公诸于天下，让秦桧身败名裂，这就是秦桧的把柄，让他不敢有二心。
　　完颜斜也接过投名状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你还需要什么帮助？”
　　秦桧犹豫一下道：“卑职想见一见太上皇，若能得到太上皇手谕，卑职就能立身于朝廷。”
　　“可以，你今天就去见他！”
　　……
　　太上皇赵佶也被软禁在东宁宫内，他被软禁在宫内的西北角，原来的辽宫的马房所在地，住在原来马夫住的院子里，占地只有半亩，一间书房，一间寝房，还有一间起居房，另外还有一间下人屋，一名辽国老妇人负责照顾他的起居，然后还有一座很小的院子，院子角落种了一棵老槐树。
　　赵佶每天在书房里坐一坐，然后在院子里转一圈，书籍和文房四宝都要靠他自己赚钱来换取，完颜斜也颇喜欢他的字画，便让他用字画来换取自己喜欢的书籍以及笔墨纸张。
　　秦桧走进院子里，却见太上皇正蹲在墙角津津有味地看着什么，秦桧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跪下，“微臣参见太上皇陛下！”
　　“哦！是秦舍人，这两群蚂蚁打架很有意思，这黑头大将军居然打不过赤头元帅。”
　　秦桧听得有点瞠目结舌，堂堂的太上皇居然蹲在墙角看蝼蚁打架，他小心翼翼道：“微臣有事情找陛下！”
　　赵佶瞥见秦桧手中拿着一个包裹，也顾不得看蚂蚁打架，连忙问道：“包裹里是何物？”
　　“启禀太上皇陛下，是一点宣纸！”
　　赵佶顿时大喜过望，上前便将包裹接过，连声赞道：“好！好！朕终于有纸可用了。”
　　赵佶也不管，拿着包裹快步向书房走去，秦桧只得起身跟了上去。
　　赵佶的书房很简陋，一张大桌子，一把椅子，靠墙一挂书架，里面零零星星放着几十册书，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泥土，屋角放着一只火盆，书房里还不算太冷。
　　赵佶兴致勃勃摊开一张纸，准备写几个字，秦桧忍不住又道：“微臣明天要回大宋，陛下有什么话要微臣带给官家吗？”
　　赵佶愣住了，神情渐渐变得沮丧起来，好一会儿才道：“你回去告诉九郎，让他好好爱民，做一个好皇帝，再告诉他，生活要节俭，军费不要吝啬。”
　　停一下，赵佶又道：“让他最好尽快和金人谈判，让朕早点回去养老。”
　　“陛下要想回去，恐怕首先得为官家正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佶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陛下，官家登基至今，尚未得到陛下的认可，如果陛下早日认可官家帝王，相信官家会积极想办法营救陛下回归。”
　　赵佶冷笑了一声，“你意思是说，朕不认可他登基，他就不管我这个父亲？”
　　“陛下，微臣肺腑之言，只有微臣才能明白陛下的艰辛，才会由衷地希望陛下早日回归。”
　　良久，赵佶叹了口气，“也罢！朕就写一份手谕，你带回去给他吧！”
　　……


第0875章 三个半人
　　自从种师道不幸病逝后，知政堂空出了左相之位，这个相位被众多大臣虎视眈眈，目前有争夺潜力的大臣包括礼部尚书范宗尹、枢密同知李回、中书侍郎朱胜非，吏部尚书黄潜善、户部侍郎汪伯彦、太常卿杜充等等。
　　不过天子赵构却迟迟没有任命新的左相，使朝廷内部分猜测纷纷，几个竞争对手也暗中较力，想方设法拖对手的后腿。
　　之前赵构托吕颐浩征求了李延庆的意见，但李延庆没有对此明确表态，随着朝廷渐渐步入正轨，李延庆对朝廷的影响力也渐渐减弱，这个时候，李延庆知道关于相国的任何表态都会为自己在朝廷中树立政敌。
　　不过金兵来势汹汹的进攻极大地分散了朝廷和百姓们注意力，天子赵构的心思也完全被即将燃起的战火占据，每天都在紧张地询问各地战备情况，似乎已经遗忘了任命左相国之事。
　　这天傍晚，礼部尚书范宗尹的府宅前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他上前向门房躬身行礼道：“请禀报范尚书，就说故人秦桧求见！”
　　门房见他虽然衣衫破烂，但知书达理，气质颇为儒雅，但也不敢轻视，连忙道：“你稍等片刻，我去禀报管家。”
　　门房匆匆去了，不多时，一名少年男子迎了出来，此人是范宗尹的长子范庆，才十四岁，年初刚进太学读书，秦桧曾出任太学学正，范庆当然知道他是朝廷的御史中丞，被金兵掳走。
　　范庆惊讶望着秦桧，“秦中丞怎么变成这般落魄？”
　　“哎！一言难尽，请问令尊可在？”
　　“我父亲在，请秦舍人先随我去沐浴更衣。”
　　半个时辰后，秦桧沐浴后换了一身新衣，又吃了一顿饱饭，这才跟随范庆来到书房。
　　“请中丞稍等片刻，我进去禀报父亲。”
　　范庆走进书房去禀报，秦桧心中有点忐忑不安，毕竟他的理由不太充分，现在就看范宗尹能不能帮助自己，范宗尹是秦桧的同窗好友，秦桧在前年出任御史中丞时，范宗尹出任侍御史，是秦桧下级。
　　但靖康之乱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范宗尹因和康王赵构私交极好，而深得赵构的信赖和重用，南渡后连升四级，从六品的侍御史升为二品的礼部尚书，甚至比李延庆的升官速度还快，和王黼有得一拼。
　　现在作为老上级，秦桧不得不放下架子，来求自己从前的下属。
　　片刻，范庆出来道：“秦中丞，请进吧！”
　　秦桧走进了书房，范宗尹笑呵呵迎了上来，握住秦桧的手关切问道：“会之，你怎么会在临安？”
　　秦桧叹口气说：“这次金兵攻打中原，我被强征到完颜宗望的大帐做文书，我被派去卫州黎阳清点粮草，半路上找机会逃出来，一路逃过黄河，要饭才来到临安。”
　　“原来如此，不过秦兄去卫州，难道没有金兵跟随吗？”
　　“当然有，是监视我的四名金兵，我夜里趁他们熟睡时逃出，幸亏黎阳离黄河很近，否则我真逃不过黄河。”
　　“原来如此！”
　　范宗尹请秦桧坐下，又让丫鬟上了茶，他喝了一口热茶道：“不知秦兄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暂时还没有打算，原本是想回家去探望妻子，但因为身负重任，所以先赶来临安来面见天子。”
　　“秦兄身负什么重任？”
　　秦桧压低声音道：“是太上皇给官家的一封亲笔手谕，我一直藏在身边，我太上皇的嘱托，这次一定要见到官家！”
　　说着，秦桧取消腰带，放在桌上道：“手谕就藏在腰带中！”
　　……
　　皇宫北望阁内，赵构颤抖着手打开了父皇的手谕，父皇的手谕中正式承认他登基为帝，这个手谕非常寻常，对于任何一个皇帝而言，即位是否正统关系到他的帝位的稳定，对赵构也不例外，虽然赵构登基得到太后的认可和百官拥戴，但他还缺乏一个传承，他的父亲太上皇并没有认可他，他的皇兄也没有正式退位，赵构没有经历过储君一贯，在某种形式上，他的登基并不十分合法。
　　如果严格计较起来，他现在应该属于摄政王性质，皇兄尚未退位，他只是代皇兄暂理天下事。
　　这个时候秦桧拿来了父皇同意他登基的手谕，这无疑就是承认他登基的合法性，对赵构至关重要，所以赵构激动得双手发抖，有了这份手谕，他就可以安心坐皇帝位了。
　　“父皇现在情况如何？”赵构又问秦桧道。
　　秦桧跪下含泪道：“太上皇住的是马夫的院子，微臣的职责是伺候东宁宫马夫，给他们倒屎倒尿，同时还清扫马厩，最初金人是打算让太上皇喂马，臣等坚决反对，宁愿所有的事情都接下来，也不能让太上皇受此屈辱，后来金人改变主意，便把太上皇软禁在马夫的院子里，不准出门一步，只有臣等偶然去看看太上皇，陪他说说话。”
　　旁边几个大臣都听得面面相觑，太上皇会有这样惨吗？
　　赵构却泪如雨下，掩面痛哭道：“只恨朕不能以身代父皇受苦，朕痛彻心扉也！”
　　众臣连忙劝道：“陛下保住了大宋社稷，这对太上皇也是最大的安慰，只要陛下励精图治，早日击败金兵，便能迎太上皇归朝。”
　　众人纷纷相劝，但赵构还是心如刀割，痛哭不止，几名重臣都恨恨瞪了秦桧一眼，这个混蛋说这些话做什么？
　　这时，范致虚冷冷问道：“不知秦中丞是怎么回来的？”
　　秦桧连忙又将他半路逃脱的故事说了一遍，文官或许不是很了解，但高深在军中呆过，他觉得这里有点蹊跷，首先，黄河北岸金兵巡哨密布，防御森严，如果秦桧能逃过金兵巡哨不控，那宋军斥候岂不是能更轻而易举地突破封锁吗？其次，在黄河冰面上走过，如果没有特殊防寒保护，那可是要冻死人的，秦桧又是怎么过的黄河冰面？
　　高深听出了破绽，便问道：“秦中丞能不能再详细说一说，我们想了解一下细节。”
　　秦桧心中暗暗叫苦，他知道自己要被戳穿了，这时，赵构摆摆手，“你们不要为难秦中丞了，他能带回父皇的手谕，就是立下大功，朕相信秦中丞心系大宋，绝不愿为胡虏卖命！”
　　秦桧感激万分，含泪磕头道：“陛下英明，若臣投降了金国，就不会受那么多苦，尊严遭受践踏。”
　　赵构点点头，对众人道：“各位爱卿都退下吧！朕想和秦中丞再单独聊一聊，了解一下父皇的情况。”
　　众人行一礼，纷纷退下去了，赵构又仔细询问了父皇和皇兄的情况，尤其当他听说父皇蹲在墙角看蚂蚁打架为乐，他便忍不住再次潸然泪下。
　　“秦爱卿对金国情况比较了解，你不妨说说看，金人最怕我大宋哪些人？”
　　秦桧想了想道：“微臣听完颜宗望说过，金人最怕大宋的三个半人，第一个当然是陛下，陛下绝不妥协，率领天下军民抗金，使大宋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刻，金国最怕之人，非陛下莫属。”
　　赵构脸上露出会心的笑意，“保卫大宋社稷是朕的职责，不过能让金人害怕，也足以让朕欣慰，不知其他两个半人是谁？”
　　“第二个便是李太保，金兵几次大败都是折在李太保手中，他们从骨子深恨李太保，同时也十分畏惧他，第三个便是种师道，种师道经验丰富，在军中威望极好，有他坐镇宋军，宋军军心不乱，种相公不幸病逝，金人额手相庆，另外半个便是杜充。”
　　“杜充？”
　　赵构一怔，“怎么会是他？”
　　“微臣也不太清楚，是完颜宗望亲自对微臣所言，应该是杜充在河北为官多年，在河北官场威望很高，金人应该是有点担心杜充影响河北官场，引起河北后方不稳，所以完颜宗望很怕他出现在前线。”
　　“居然还有这种事情？”赵构着实感到十分疑惑。
　　“微臣只是随口说说，不能影响陛下的决策，请陛下不要把微臣的话放在心上。”
　　“朕当然明白！”
　　赵构笑着点点头，“秦爱卿先回去和家人团聚，再把身体养好，朕以后会好好重用。”
　　秦桧感激涕零，“陛下厚恩，微臣感激不尽！”
　　秦桧告辞走了，赵构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还在想杜充之事，赵构知道秦桧说得不错，杜充确实在河北官场人脉很深，当初他任命杜充为开封府尹、京西两路安抚使，就是看中了杜充在河北的影响力，只是杜充和宗泽矛盾很深，自己为了不影响抗金大局才把他调回临安。
　　现在看来，把杜充调回来其实并不明智，宗泽掌管军事不错，但政治上较弱，如果宗泽和杜充能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倒真的能从军事上和政治上打击金人。
　　这就需要自己给两人划定明确的权力界线，使两人互不干扰，这样，两人就不会再发生矛盾。
　　赵构想把杜充调出临安其实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左相之争，赵构已经想好让吕颐浩为左相，范宗尹入知政堂为副相，这是赵构认为最好的方案。
　　但问题是范宗尹只有三十岁，宣和三年才中进士，资历太浅，别人倒没有提出这个问题，可杜充就是抓住这一点不放，让赵构十分被动，如果把杜充调走，就给范宗尹入相扫清了障碍。
　　沉思良久，赵构决定还是要和杜充好好谈一谈，即使不调回开封府，但也要把杜充调离临安，赵构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就意味着杜充在左相的争夺中率先出局。


第0876章 肤施防御
　　京兆府的科举在一场突来袭来的暴雪中艰难进行，经历了三天的考试和五天的评卷，科举终于发榜，两千三百余名士子榜上有名，考上了发解试。
　　但科举中榜的喜悦却被战争的阴云冲散，这几天京兆城的街头巷尾都不再谈论科举，大家都神情凝重，讨论着即将爆发的战争，一时间，金国大将完颜娄室成了京兆人关注和讨论的焦点。
　　经略府内，李延庆却坐在桌案前全身贯注地批阅京兆府学提供的三份考卷，战争的警钟声虽然骤然敲响，但李延庆并不希望战争影响到科举和府学招生，在李延庆看来，这两件事都是百年大计，关系到西北三路的未来，只要金兵一天没有攻入关中，那就一天也不会影响科举和府学招生。
　　“李知府，我看还是选第三份试卷吧！前两份太难，我们也要考虑到五百多名军人参考府学。他们的学识比士子们是要稍微弱一点。”
　　李光坐在一旁微微笑道：“关键是府学只录取一千人，可发解试通过者就有两千三百人，如果有八成的人报考府学，这就要淘汰一半，试卷过于简单恐怕会造成选拔的困难，不如卑职提一个折中的方案。”
　　“李知府请说！”
　　“卑职建议拿出两百五十个名额专门给军队，用第三份试卷考试，五百军人考试也是两人中录取一人，剩下的七百五十个名额给举人们，去掉一心想参加省试的士子，差不多也是两个半人录取一人，他们用难度最大的第一份试卷，这样双方的利益都能保证，经略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李延庆沉思片刻，便笑着点了点头，“这是个两全的方案！”
　　“那就这么定了。”
　　李延庆将三份试卷递给李光，以后的事情就拜托李知府了，争取早日让第一批学子入学。
　　李光沉默片刻问道：“经略要去延安府了吗？”
　　李延庆点点头，“金兵在石州黄河东岸屯兵三万，都是金国的精锐之军，金兵应该很快要对延安府发动进攻。”
　　“会有难民逃往关中吗？”李光担忧地问道。
　　“可能会有，延安府、鄜州、坊州、丹州会有一部分民众逃往关中，我们要做好准备。”
　　李光心中叹息一声，西夏南归的三十几万宋民安置才刚刚开始运转，又要多出几十万难民，关中怎么承受得住。
　　“关中有没有可能会被金兵突破？”
　　“我只能说都有可能，金兵的目标就是关中，但我们只要守住延安府，金兵就不敢孤军深入。”
　　李延庆站起身笑道：“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相信金兵一定会饮恨陕西路！”
　　……
　　一个时辰后，李延庆便率领三万京兆军离开关中，走洛水道赶往延安府。
　　因为受下雪的影响，金兵攻打宋朝的进度也并不快，这次攻打陕西路并不是金兵的重点，但牵制住李延庆的京兆军才是金兵的战略目标，所以对陕西路的进攻，金兵分兵两路，一路是攻打陕北，主要是针对延安府和绥州，另一路是直接南下，从孟津渡黄河，突袭洛阳，切断函谷关，使西进无法援助中原。
　　攻打中原和山东才是金兵这次冬季战役的真正目标。
　　虽然是为了牵制京兆军，但金兵还是对攻打陕北下了血本，从大同府调动三万精锐骑兵南下，准备对延安府发动猛烈进攻。
　　目前陕北宋军主将是副都统吴阶，早在两个月前，李延庆便开始对这场战争做准备了，他下令将散居延安府各地的民众都迁移到延安府府治肤施县，包括延川、延长、临真、门山、甘泉五县的二十万民众都悉数撤往肤施城，同时将绥州和延安府各险关要隘的军队和物资都撤退到肤施县，这实际上是在对延安府实施坚壁清野。
　　另外，李延庆坐镇陕西路后，他便下令对肤施城、京兆城、鄜城、潼关和蒲津关进行大修，将城墙加高加固。
　　李延庆的战略思路非常清晰，打造中心坚城，以宋军擅长的城池防御战来对阵金兵，避开金兵的骑兵优势，同时大量训练乡兵，提高乡兵自保能力，他在坐镇陕西路后，便将这一战略思路贯彻得十分彻底。
　　目前延安府大概有人口三十万人，基本上都生活在府治肤施县周围五十里范围内，在三十万人中组建了八万联防乡兵，加强弓箭和长枪的训练。
　　安平镇是延安府防御圈内最东面的一座大镇，距离肤施县约五十里，包括周围村民大约有三千人，安平镇训练了五百名联防乡兵，装备还算不错，身穿涂墨布甲，头戴范阳帽，每个士兵有一支长矛和一副弓箭，有的士兵还配备的自制短刀。
　　布甲最早出现在唐朝，是用织法细密的布帛制成，但制作工艺并不简单，先刷了十几层土漆，再用油反复浸泡后晒干，它的坚韧程度不亚于皮甲，涂墨布甲一直是中原军队的装备防具，经历了唐朝和五代的大量制作，在京城军器监库房有大量积压，李延庆将至少五十万副布甲运到京兆府，重新刷漆后就能使用。
　　警报早已发出，安平镇的百姓纷纷向肤施县撤离，只有五百联防乡兵留下，他们对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并不畏惧金国骑兵。
　　统领这五百名乡兵的主将是一员宋军部将，名叫郑平，鄜城人，是一个有着十几年军龄的老兵，几个月前因攻打踏割寨立功，才从押队升为部将。
　　郑平得到的任务就是率领这支乡军骚扰金兵的后方，打击金兵的搜粮队。
　　中午时分，五百名乡兵正蹲在一条山沟休息，头顶上忽然有哨兵大喊：“远处有情况！”
　　正在打瞌睡的士兵们纷纷站起身，郑平奔上头顶的小山坡，向远处望去。
　　只见远方白雪皑皑的原野里，一条粗壮的黑线正向这边疾速而来，从黑线的规模来判断，大约有三千人左右，看得出都是骑兵，再向后看，便没有更多大部队。
　　队伍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郑平终于看清楚了，来的果然是金国骑兵，他立刻喝令道：“立刻放鸽信通知县城，发现了金兵先锋，约三千骑兵。”
　　几只信鸽扑棱棱飞上天空，向肤施县方向飞去……
　　肤施县是延安府府治所在地，也是整个陕西路北部最大的县城，周长三十余里，在和西夏的长期战争中，肤施县一直是宋军的后勤重地，经营了近百年，肤施县经历三次重修，城墙变得高大坚固，尤其三十年的第三次重建中，引入清水河挖掘了护城河，使得肤施县也被宽阔的护城河包围。
　　李延庆坐镇京兆府后，耗钱五十万贯，再一次对肤施县内部进行了改造修葺，在县城内修建了大量的难民房舍，目前肤施县城内几乎看不到豪门大户，延安府的大户人家都迁去了京兆，使得县城内基本上都是两间一户或者一间一户的小户人家，这种改造使肤施县从之前可容纳三十万人口，增加到了可容纳五十万人口。
　　延安府之所以成为抗金的桥头堡，主要原因在秦晋之间的通道，黄河将秦晋之间隔开，从延安府以南便是著名的秦晋大峡谷，两岸都是高山，就算是冬天黄河结冰，军队也很难穿越这些险峻的山脉，只有在秦晋大峡谷的南部有一个缺口，便是著名的蒲津关，所以秦晋之前的交通往来要么走南部的蒲津关和潼关，要么就走北面的延安府。
　　延安府自然就成了金兵进入陕西路的北部重要通道，另外从地缘战略而言，金兵攻占了陕西路北部，就打破了目前宋夏之间的僵持状态，很容易产生变局。
　　李延庆也是看透这一点，才以点带面，将宋军在陕西路北部的防御中心缩减到一个点上，这个点就是肤施县。
　　宋军只要牢牢控制住这座城池，就像人身体上的恶性肿瘤，军事力量可以随时从这个点扩展到整个面，金兵也是一样，如果他们不把肤施县这个点拔掉，就会被宋军截断后路，最后腹背受敌而败亡，所以肤施县是金兵无法绕过去的一道坎。
　　目前肤施县除了吴阶率领的一万五千军队外，刘錡也率一万军赶到了县城，使县城内的驻军达两万五千人，另外还有五万联防乡兵，还有肤施县以及从延安府各地撤回来的三十万百姓。
　　另外李延庆亲率两万军驻扎南面百余里外的鄜城，和肤施县遥遥呼应。
　　城内正热火朝天地修建防御工事，城头上架几百口大锅，不断烧水，当水烧温后直接泼在城墙上，很快便凝结成冰，这是冬天守城的重要优势，在东京防御战时，一寸厚的冰层足以抵抗震天雷的爆炸，同时也使攻城变得十分困难。
　　城头除了烧水外，宋军还在城头部署了三百多架火砲，用来发射震天雷，这种火砲可将四十斤重的带长铁刺的震天雷射到一百步外，这种带长铁刺的震天雷是对付攻城巢车的利器，至于攻城梯，有飞火雷来对付便足够用了。
　　两万五千军队和五万联防乡兵将肤施县的防御打造成铁桶一般。
　　城头上，刘錡正远远凝视着东面，他刚刚接到了手下部将郑平用飞鸽送来的鸽信，敌军前锋约三千骑兵已出现在五十里外，金兵终于杀来了。


第0877章 甘泉陷阱
　　这时，吴阶带着数十人匆匆跑来，急声问道：“刘将军，听说有紧急军情？”
　　吴阶才是延安府的主将，刘錡虽然官职上和吴阶平级，但他是援军，他不能喧宾夺主，李延庆特地叮嘱过他，刘錡心中对这一点很清楚。
　　刘錡点点头道：“接过安平镇的鸽信，他们发现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先锋，正向我们这边杀来。”
　　吴阶沉思片刻道：“刘将军觉得这三千骑兵的任务会是什么，突袭肤施县，夺取延安府吗？”
　　“有这个可能，但我认为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征粮，如果突袭失败，他们会在延安府各地抢掠粮食，为后面的三万大军到来做准备。”
　　吴阶冷冷笑了起来，“恐怕他们会失望了！”
　　突来的三千金国骑兵是从大同府调来，他们还没有和宋军交战的经验，这支骑兵的首领是一名谋克，也就是千夫长，名叫派当海，是女真部族中有名的勇士。
　　这支骑兵的任务正如刘錡和吴阶的推测，是打算突袭延安府，但在他们过黄河时，完颜娄室得到了肤施县的情报，延安府已进入战争状态，完颜娄室便知道突袭延安已不太可能，他又改变命令，命令派当海在延安府各县掠夺粮食和牲畜。
　　派当海一连攻进了延长县和延川县，却发现两座县城都是空城，没有一个县民，也没有一粒粮食，甚至连城中的野狗都没有看见，两座县城都是一片死寂。
　　这让派当海有点不安起来，如果他在延安府四周再一无所获，莫说无法完成主将交给的任务，恐怕连他自己的军队都要断粮了。
　　冬天进攻有利有弊，有利一面是黄河冰冻，失去了防御天险，对于以骑兵为主的金国而言，这一点至关重要，但弊端也很明显，那就是北方草木枯瑟，骑兵需要携带大量草料，军队也需要携带口粮，所以派当海手下骑兵虽然只有三千人，却带来六千匹马，除了三千匹战马外，还有三千匹驮马，负责驮运草料和干粮。
　　可就算自带干粮，也只能坚持三到四天，他们必须及时得到补充，否则还是会出现断粮的危机。
　　“千夫长，去南面看看吧！那边可能会有人口。”一名熟悉延安府的女真向导高声对主将。
　　派当海犹豫了一下，问道：“南面有县城吗？”
　　“有！甘泉县就在南面三十里外，那边比较富裕，人口稍多，应该能搞到粮食。”
　　派当海又回头问道：“粮草还能支持多久？”
　　“干粮还能支持三天，但草料最多只能再支持两天。”
　　犹豫良久，派当海最终下定了决心，“去甘泉县！”
　　众人调转马头，向南面疾奔而去，在雪原上奔跑不快，当他们抵达甘泉县城时，天已经快黑了，此时天寒风劲，冻得士兵们直打哆嗦，这时，几名士兵从城内奔出，兴奋大喊道：“将军，我们在一户人家找到了不少草料和粮食。”
　　派当海顿时精神一振，连忙问道：“城内可有居民？”
　　“没有居民了，但他们似乎逃走匆忙，很多财物都没有拿走，很多人家可能存有粮食。”
　　派当海大喜过望，立刻喝令道：“大军进城，给我仔细搜索全城，财物可归自己，粮食统一上交。”
　　三千士兵听说财物归己，顿时精神百倍，纷纷争先恐后抢进城去。
　　很快夜幕便悄然落下，城内热闹异常，不少士兵都找到了财物和粮食，伙夫开始做饭，让三千士兵饱餐一顿，一天的行军让士兵们都疲惫不堪，各自找了空房间便倒头睡觉，很多士兵还抱怨没有女人陪寝，一更时分，全城都安静下来，只有城头上有少量巡逻士兵在来回巡逻。
　　城外从远处出现了数十个小黑点，正悄悄地向县城南北两座城门靠拢，在更远处的南面一片树林内，李延庆正冷冷望着远方的城池，甘泉县就是一个鱼饵，成功地将三千骑兵钓住了，下面就是杀鱼的时刻。
　　“传令弓弩手，全部押上！”
　　一万名弓弩手从南北两个方向向两座城门奔去，这时，先一步抵达城下的数百名士兵开始向城内发射火药箭，这种火药箭属于引火火药，能迅猛燃烧，宋军事先在城内很多屋顶上都放置了干草，随着火药箭射进城去，城内很快便起火了。
　　这时，城上的巡逻守军也开始大喊大叫起来，宋军数千支神臂弩冷冷地指向城门洞，数百名士兵不断将火箭射进城内。
　　城内已是火光熊熊，浓烟弥漫，大火迅速蔓延，埋藏在大街上的火油也被点燃了，城内三千金兵士兵乱成一团，人喊马嘶，士兵们惊恐得大喊大叫，第一批士兵向北城门狂奔而去，“第一营射击！”
　　一千支箭如暴雨般射进城门洞，顿时一阵人仰马翻，百余名奔在最前面的骑兵和战马纷纷中箭倒地，这时，第二营的一千支箭又向城内射去，紧接着第三营，仅仅三轮疾射便将最初企图逃出城的数百金兵全部射倒，很快，大量没有骑马的士兵向城门哭喊着逃来，但迎接他们的却是一轮又一轮暴风骤雨般的弩矢，几乎没有一个士兵能逃出城门，要么被大火吞没，要么死在宋军的弩矢封锁之下。
　　天渐渐亮了，甘泉县城内依旧烟雾弥漫，大部分明火都熄灭了，只有城池东北还有几座建筑在燃烧，三千金兵没有一个人能逃出城，但南城那边倒有六百余匹战马逃出来，成为这次战役宋军的战利品，而城内的金兵就算躲过烈火和箭矢，也躲不过毒烟的熏炙，就算躲在地窖里，也同样会窒息而亡。
　　一直到中午时分，五百名宋军开始进城探查情况，半个时辰后，士兵们陆续从城内出来，为首部将上前向李延庆禀报道：“启禀都统，城内所有建筑物已被烧毁，焦尸无数，再没有一个活口。”
　　李延庆点点头，“将尸体全部集中起来焚烧，防止疫病出现！”
　　“遵令！”五百士兵再次进城处理尸体。
　　下午时分，斥候传来消息，黄河西岸出现了数万金兵，金兵主力已渡过黄河，向延安府方向杀来。
　　李延庆再次下达命令，传令驻扎在洛交的军队撤出鄜州，向坊州方向转移。
　　……
　　中午时分，阳光照耀在皑皑白雪之上，白得发亮的雪堆在阳光下显得刺眼，完颜娄室不由眯起了眼睛，从骨子里来说，完颜娄室是不赞成在冬天发动战争，他在对辽国作战中有着丰富的经验，他深知冬季作战给军队带来的巨大压力，打南方还稍微好一点，可在北方的大雪中作战，无论补给、行军和攻城都十分困难，根本就发挥不出金国骑兵犀利的奔击作战优势。
　　但战争部署的决议是金国最高大酋长会议上做出，由天子批准生效，任何一个金国将领都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前锋那边有消息了吗？”完颜娄室不满地问道。
　　派当海率领的三千人昨天进入延安府便失踪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着实让完颜娄室深感恼火，不知是派当海擅自率军深入敌境，还是这支三千人的军队已经被宋军全歼。
　　从常理判断，前者更有可能，毕竟这是三千骑兵，就算被宋军歼灭也会有少量骑兵逃出，不可能一个不剩。
　　完颜娄室怀疑派当海邀功心切，直接率骑兵杀进鄜州了，如果是那样，自己要不要派军队前去接应？
　　完颜娄室着实拿不定主意，很快，有士兵回禀他，还是没有前军的任何消息，完颜娄室只得低低叹息一声，率领三万大军向肤施县方向杀去。


第0878章 攻城不利
　　这次金兵攻打延安府以两万女真骑兵和一万契丹步兵为主，完颜娄室的任务是牵制住陕西路的京兆军，拖住李延庆无法救援中原。
　　但如果他的军队连延安府都攻不下来，自然也无法南下，完颜娄室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在安排军队之时，也带上一万擅长攻城的契丹士兵。
　　另外还有两万汉军驻扎在黄河东岸，随即可以过黄河前来支援，完颜娄室实际上是带了五万军队入侵陕西路北部。
　　大军在次日清晨抵达了肤施城下，大军驻扎在距离县城约三里外的一片高地上，这次金兵也携带了后勤辎重，防备森严，没有给宋军任何偷袭的机会。
　　营栅开始安装，一顶顶大帐出现了，四周不断有骑兵来回巡逻，完颜娄室则带着数百名骑兵以及十几名将领在城池不远处观察县城。
　　县城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种瑰丽的色彩，俨如来到了远古神话中的水晶城，城墙至少高三丈，城头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完颜娄室注视着城楼，半晌对身后的大将们道：“看见没有，城楼是新修建的，这说明城墙也翻新不久，宋军准备很充分啊！”
　　完颜娄室是第二次说到宋军准备充分，第一次是发现延安府坚壁清野，所以县城乡村皆空无一人，粮食牲畜都找不到，让他心生感叹，今天他第二次叹宋军准备充分，这便给身后大将们一种信心不足的感觉。
　　“副帅太高看宋军了吧！”旁边万夫长完颜泼乞有些不以为然道。
　　完颜泼乞也是从大同府调来，基本上没有参加过和宋军的作战，但他知道数十万宋军在河北一战即溃，根本不堪一击，所过州县望风而降，短短几天金兵就占领了河北，使他骨子里对宋军轻视，所以完颜娄室此时态度凝重，完颜泼乞就觉得主将是长宋军志气，灭自己威风。
　　完颜娄室轻轻哼了一声，“你以为宋军将领都是无能之辈吗？”
　　完颜泼乞顿时胀得满脸通红，抱拳道：“卑职请令，明日为主攻大将，若攻不下城池，卑职愿受军法惩处！”
　　完颜娄室点了点头，“既然你主动请缨，那我就成全你！”
　　……
　　契丹步兵的扎营效率很高，短短两个时辰便将大营安扎完毕，完颜娄室随即又下令河东的两万汉军运送粮食前来大营，并在黄河两岸建立补给线。
　　次日天刚亮，金兵大营内便敲响了轰隆隆的战鼓声，营门大开，完颜泼乞率领一万契丹步兵以及五千女真骑兵缓缓向北城开来，他们携带了数百架攻城梯和十架攻城巢车，还有简易的攻城槌。
　　完颜娄室则亲自率领五千骑兵压阵，完颜娄室当然不是意气用事，他也需要攻打肤施县，占领整个延安府，这样才能以延安府为根基牵制关中的宋军，使李延庆不敢率军去援助中原。
　　当然，都元帅完颜斜也也考虑到了攻打延安府不利的可能性，所以又令完颜昌率军五万攻打洛阳，切断大宋西北和中原的军事联系。
　　一万契丹族步兵已经抵达肤施城一里外，集结成一个巨大的方阵，在他们身后五千骑兵，五千骑兵当然不会上去攻城，但他们会以射箭方式掩护契丹族金兵的进攻。
　　完颜泼乞挥剑一指城头，大吼道：“进攻！”
　　“咚！咚！咚！”战鼓声骤然敲响，第一批五千契丹族金兵高举盾牌呐喊着向城池冲去。
　　士兵在旷野中奔跑，携带着上百架攻城梯如潮水般向城池涌去，城头上有一万守军，具体作战指挥由副都统刘錡负责，两员大将吴磷和杨再兴负责城墙的北段和南段，而吴阶则负责总协调。
　　“弓弩准备！”
　　刘錡一声令下，城头上令旗挥动，五千弓弩手刷地举起了守城大弓，箭尖稍微斜向上，守城大弓最大的优势是可以离开城垛，在城头后方向外抛物线射击，城下的弓箭反击也伤不了弓弩手，而靠近城垛是大盾短矛手，和顺着攻城梯爬上城头的敌军士兵作战。
　　另外，城头上的三百架火砲也已准备就绪。
　　肤施县城头上原本安装了两百架小型投石机，但在进攻西夏的战役中，两百架小型投石机被李延庆带去了西夏，城头上该用火砲，其实火砲的射击距离和小型投石机差不多，而且火砲更适合精确打击，比如射击巢车，在火砲进行适当改装后，也一样能投射火油桶，所以这次防御吴阶便没有再用投石机，而是使用三百架大型火砲。
　　除了弓弩和火砲外，刘錡还带来了一千名火雷手，专门负责投掷飞火雷，这是对付攻城梯和云梯的杀手，这几个月，京兆军又造出了五千枚飞火雷，这次保卫延安府就带来了两千枚，足以摧毁金兵所有的攻城梯。
　　其实对付攻城梯的办法还有很多，宗泽那边是直接用火油倾倒，点火焚烧，另外冬天用冰壳保护了城墙，可以直接扔下震天雷爆炸，震天雷炸不透城墙冰壳，却能将攻城梯炸得粉碎。
　　转眼间，五千金兵冲到了城下，城头上弓箭发射，密集如雨点般的兵箭向城下射去，尽管金兵都有盾牌防护，但还是不断有士兵被兵箭射中，惨叫着倒地。
　　这时，北城头上的一百架火砲发射了，将上百颗震天雷向城下射去，城头士兵纷纷发一声喊，紧紧捂住耳朵蹲下，城下只听见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硝烟弥漫着战场，战场上到处是残肢断臂，随处可以听见痛苦的惨叫声和呻吟声。
　　但震天雷只是重挫了前面的一千余士兵，在金兵激烈的战鼓声，后面的金兵抬着攻城梯冲过战场，向城墙狂奔而至，一架架攻城梯搭上了城头，金兵一跃跳上攻城梯，举盾向上方冲去，城头上，滚木礌石翻滚着砸下，直接将十几名士兵砸下梯去。
　　飞火雷在这时发动了，宋军在使用飞火雷上积累了不少经验，飞火雷的出手时机最好在敌军刚刚搭上梯子之时，如果梯子上爬满敌军，会导致敌军的身体挡住飞火雷盘旋，使它的铁链子无法在攻城梯上缠绕而导致失败。
　　所以对火雷手而言，捕捉时机极为重要，当很多攻城梯刚搭上城头，士兵还没有来得及登梯，飞火雷便抛出了，盘旋着的飞火雷缠上攻城梯，只瞬间便“轰”地爆炸了，强大的爆炸力顿时将攻城梯炸为两段，紧接着数十桶火油取代滚木礌石从城头上砸下，火把也跟着扔了下来，城下顿时变成了一片火海。
　　完颜娄室见出师不利，便下令暂时撤军，“当！当！当！”退兵的钟声敲响，进攻的金国士兵又如退潮般地后撤了。
　　第一次攻城，金兵伤亡了两余千人，损失一百五十架投石机，金兵不得不退回来，商量对策后再战。
　　……
　　大帐内，完颜娄室铁青着脸听完了远程探子的汇报，他终于知道三千骑兵的下落了，甘泉县城前晚被烧成了白地，在城中过夜的三千骑兵一个都没有能逃出来，全部死在大火之中。
　　加上今天第一次攻城的伤亡，战争才刚刚开始，损失便超过了五千人，尤其是三千精锐女真骑兵的消失，使完颜娄室痛彻心扉，一个个勇猛善战的骑兵，竟然死在大火之中。
　　完颜娄室又想到今天上午的攻城，心中着实沮丧，他对攻下肤施县已经没有多少信心了。
　　这时，谋士陈广兆低声献计道：“大将军，其实肤施县是否攻下对我们的计划并没有太大影响。”
　　“此话怎么说？”
　　“我们的目标是牵制住关中宋军，我们完全可以不理睬肤施县，大军继续南下，只要军队攻入鄜州，关中的宋军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而且探子说鄜州并没有军队驻守，这对我们是机会。”
　　“可肤施城的宋军断我们后路怎么办？”
　　“很简单，留五千骑兵看住他们，只要宋军敢出城，骑兵便可随时出击！”
　　完颜娄室负手来回踱步，这个方案其实也是可行，他探子来报，宋军只是在延安府坚壁清野，南面的丹州、鄜州和坊州都没有实施，也就是说军队只要杀入鄜州，能及时得到补给。
　　完颜娄室又走到地图前，仔细研究南下线路，从陕北南下关中主要有两条线，一条是东面的洛水线，沿着洛水大峡谷南下，另一条是西面的马岭河线，沿着马岭河-泾水峡谷进入关中。
　　完颜娄室对自己的军队还是很有信心，在攻城不利的情况下，谋士陈广兆计策给完颜娄室打开了另一个种思路，想到鄜州和坊州并没有宋军驻扎，他真的有点动心了。


第0879章 关键人物
　　就在完颜娄室率五万大军攻入陕北延安府的同时，金国也随即发动了冬季战役，二十万金国大军分三路渡过黄河向中原和山东方向发动了猛攻。
　　其中完颜昌从孟津渡过黄河，率领五万大军围攻洛阳，洛阳府同知、老将姚古率两万宋军死守洛阳，在金兵攻城第三天，完颜昌诈死佯退，姚古手下大将副都统焦安节邀功心切，出城追击金兵，陷入金兵埋伏，焦安节和一万宋军战死，洛阳军心动摇，姚古率军放弃洛阳南撤，洛阳随即失守，函谷关也被金兵占领，截断了西军救援中原之路。
　　中路军由完颜宗望率八万军从卫州过黄河南下，首先突破宋军在黄河南岸修筑的防御线，攻占了滑州，完颜宗望随即率军杀入开封府，猛攻汴梁，老将宗泽一方面死守汴梁，另一方面派心腹大将岳飞率五千军偷袭滑州，在白马县大败留守滑州的金兵汉军两万人，金兵主将高大保被岳飞所杀，完颜宗望担心后路被断，不得不北撤回滑州。
　　与此同时，宗泽写信给河北各路义军首领，要求他们起兵抗金，一时间，河北各地抗金起义风起云涌，完颜宗望被迫派大将完颜银术可率军三万返回河北，残酷镇压河北各地义军。
　　虽然进攻中原的金兵受挫，但进攻山东的金兵在完颜宗翰的率领下却连败宋军，京东路都总管胡直孺及其二个儿子在郓州战死，济南知府刘豫在关键时刻投降金兵，导致正在青州和金兵鏖战的宋军失去后援，全军溃败，都统制隋师元在乱军中阵亡，金兵势如破竹，短短数天内便占领了京东两路全境。
　　京西两路安抚使李纲被迫带着数千残军被迫向宿州方向撤退。
　　此时完颜斜也抵达了滑州大营，完颜宗望走进大帐，跪地向都元帅完颜斜也请罪，“卑职攻打中原不利，特向都元帅请罪！”
　　完颜斜也淡淡一笑，“你只是攻打开封府不利，和中原并没有关系。”
　　完颜宗望不知主帅的意思，低头不语，完颜斜也又道：“挞懒攻下洛阳后，又派大将阿里刮向攻下了郑州和颍昌府，宗翰也派大将迪古、迪虎兄弟夺取应天府、徐州和亳州，中原只剩下开封府一地，你好好想想，为什么拿不下开封府？”
　　完颜宗望低声道：“不是拿不下开封，而是拿不下汴梁一地。”
　　“好吧！就算是汴梁，那你说原因在哪里？”
　　“城池的防御太坚固是一方面，另外宗泽不断派军骚扰卑职的后路，使卑职无法全心应战。”
　　“宗泽也知道派兵骚扰后路，拖你的后腿，那你为什么不想办法拖宗泽的后腿？”
　　完颜宗望犹豫一下道：“卑职找不到机会。”
　　“错了！你有机会，但你没有抓住。”
　　完颜斜也负手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汴梁城内并不是每个宋朝高官都想死守到底，也不光是宗泽一个人说了算，杜充就是一个软弱妥协之人，你要创造条件，让杜充感到绝望，然后再给他一线生机，他就会主动放弃汴梁，至于宗泽，他抵抗意志再强烈，也得听朝廷的安排，遵天子的旨意。”
　　“卑职……明白了！”
　　完颜斜也看了他半晌，最后摇摇头道：“算了，这件事你做不好，我来安排，你只管把周围所有的州县都攻下，让汴京成为一座孤城。”
　　“卑职遵令！”
　　……
　　杜充刚刚才出任开封府尹、河北两路安抚使，天子赵构给他承诺是做完这个任期，封他为知政事入相，正是得了这个承诺，杜充才勉强答应重新返回开封府。
　　但此时，杜充为他的决定懊悔万分，君子不立于危墙，他却使自己陷入险地，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传来，让他深深感到了金兵的强大和宋军的软弱无力，以及对自己的命运无法掌握。
　　杜充也想过逃离汴梁，但金兵四面八方的存在又使他不敢冒险离开汴梁，这些日子，杜充惶惶不可终日，却又无计可施。
　　这天下午，杜充独自一人在府中饮酒，外面不断传来民夫训练奔跑的喝喊声，令杜充极为厌烦，宗泽不听自己的劝告，强行在汴梁推行军民令，下至十四岁少年，上至六十岁老翁，皆要编入军队训练，这是要全城军民与汴京共存亡的姿态。
　　这时，门外有老管家禀报，“老爷，外面有客人找，说是老爷的故人。”
　　“故人？”杜充眉头一皱，“叫什么名字？”
　　“他说叫陈然。”
　　杜充一惊，陈然不是河间府通判吗？还是自己出任河北转运使时一手提拔的心腹，他怎么来了？
　　杜充心中疑惑，但还是连忙道：“请他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士快步走了进来，笑眯眯抱拳道：“明公别来无恙乎？”
　　杜充上下打量对方，只见他气色很好，长得也胖壮，完全没有颠仆流离官员的面黄肌瘦，杜充便惊讶问道：“文清，这两年你在哪里？”
　　陈然微微笑道：“当然是在河间府，我现在是金国的河间知府。”
　　杜充腾地站起身，厉声问道：“那你怎么会在汴梁？”
　　“兄长稍安勿躁，请坐下听我慢慢说，我其实是为帮助兄长而来。”
　　杜充慢慢坐下，哼了一声道：“说吧！想怎么帮我？”
　　“我只问兄长一句话，杜兄想不想入临安为相？”
　　杜充微微愣住了，半晌他摇摇头道：“现在命都快保不住，哪里还有别的想法？”
　　“兄长想回临安还不简单吗？我一句话，兄长就能顺利回临安，没有任何人敢拦截兄长。”
　　陈然话音刚说完，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老管家急声道：“老爷，张虎率人上门，说老爷府中有奸细，要进来搜查！”
　　陈然顿时脸色大变，急抱拳道：“请兄长救我！”
　　“你别怕，我是开封府尹，是朝廷户部尚书，一个小小的统领敢来搜查我的府邸？”
　　杜充让老管家带陈然去内宅女眷房中躲藏，这才不慌不忙走出去。
　　在府门外率军等候的张虎正是李延庆的心腹，因为宗泽缺少精干的情报头子，向李延庆求援，李延庆便将张虎介绍给他，被宗泽任命为情报营统领，率一千人搜查城内的奸细。
　　张虎不负宗泽的期望，一连端掉了七个金兵的情报窝点，基本肃清了城内的金兵奸细，得到宗泽的高度评价。
　　张虎知道杜充不可靠，便派人暗中监视杜充的府邸，就在刚才，张虎得到快报，杜充府上来了一名可疑之人。
　　这时，杜充慢慢走了出来，冷冷问道：“张将军有什么事？”
　　“刚才有人汇报，有不明人士混入府尹家中，卑职担心府尹安全，所以特来查看。”
　　“如果张将军真是担心我安全，我多谢了，可如果张将军是另有企图，哼！我一定会让宗泽给我一个说法。”
　　张虎淡淡一笑，“这么说，府尹的府上确有客人？”
　　“我没有什么客人，但也不想让别人来打扰，你走吧！”
　　张虎倒不好强行搜杜充的府邸，而且他也不能肯定进去之人是不是奸细，或者只是想逃避军民令，毕竟杜充是朝廷高官，把他得罪很了会影响到宗帅。
　　张虎便抱拳行一礼，“打搅了！”
　　他带着人转身走了，杜充哼了一声，让老管家关上大门，张虎走不远便低声吩咐手下道：“给我好好监视住杜充的府邸，若有人出来立刻抓捕！”


第0880章 退兵条件
　　杜充回到了书房，又让老管家把陈然请来，问道：“你是完颜斜也派来说服我？”
　　陈然微微笑道：“其实都元帅是想和杜尚书谈一谈彼此的合作。”
　　“怎么合作？”杜充已隐隐动心了。
　　“都元帅可以命令金兵撤出开封府，只要杜尚书在一天开封府，金兵就不会进攻开封府，保证杜尚书圆满完成这个任期，同时都元帅会再送一个功劳给杜尚书，让杜尚书能够登上相国之位。”
　　杜充点点头，“开出的条件很吸引人，那需要我做什么？”
　　“只要杜尚书做两件事，第一，把宗泽调离汴梁，比如调去收复山东等等都可以，只要他离开汴梁就行，第二个条件，请把河北各支义军的详细情况提供给我们，就这两个条件。”
　　杜充负手走了几步，问道：“你刚才说有一个功劳送给我，是指什么？”
　　陈然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杜充，淡淡道：“这是河北十四个知州给大宋官家的联名信，我们委屈求全，忍辱负重，只是为了保百姓不受金人涂炭，但我们心怀大宋，只要王师挥师河北，我们一定会揭竿而起，响应朝廷，恢复大宋社稷！”
　　杜充接过册子顿时愣住了，他当然知道这些人都是口是心非，是刻意炮制出来的一本册子，只是完颜斜也为了扶持自己为相，居然下这么大的血本，难道他真以为自己会成为金国的内应吗？
　　杜充摇了摇头，“我虽然很想为相，但我不可能投降金国，完颜斜也恐怕打错主意了。”
　　“不！不需要杜尚书投降，金国只是想多一条后路，假如有一天金国不想和宋朝打仗了，想和宋朝划江而治，都元帅希望宋朝朝廷中有这么一个相国支持和谈，这是都元帅的原话，我不会欺骗兄长。”
　　杜充半晌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道：“我怎么知道完颜斜也是不是在骗我，他真的不要开封府？”
　　陈然笑了起来，“都元帅没说不要开封府，只是晚两年而已，只要杜尚书在开封府一天，金兵就不会进攻，相对而言，都元帅更希望杜尚书为相国，孰轻孰重，都元帅心里有数，不过，如果杜尚书自己放弃开封府南撤，都元帅就会随时取开封府。”
　　陈然又取出一封信递给杜充，“这是都元帅的亲笔承诺书，还有他的大印，希望杜尚书能抓住这个机会。”
　　杜充沉思良久，终于点头道：“我可以试一试！”
　　他又对陈然道：“估计外面有人在监视，你暂时不要出去，等我调走宗泽，你就安全了！”
　　杜充随即写了一份奏折，上报朝廷，“他愿率军镇守东京汴梁，愿意以性命担保守住东京汴梁，他推荐宗泽紧急接任李纲的京东两路宣抚使，率军收复山东。”
　　杜充派心腹连夜赶往临安，将自己的奏折送往朝廷。
　　……
　　金兵大举进攻中原、山东和陕西，着实震动临安朝野，朝中百官很快便分化为两派，一派以范致虚和高深为代表，坚决要求招募天下之勇士抗击金兵，收复中原和山东，另一派则以黄潜山和汪伯彦为代表，主张与金兵议和，防止金兵继续向淮河进攻，另外还有大量中间派，以吕颐浩、郑望之和范宗尹为代表，他反对议和，但也反对直接对抗金兵，而是主张军队回守淮河一线。
　　三派各不相让，在朝中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不过有一点，三派的意见达成了惊人地一致，那就是追究洛阳守将姚古和京东两路宣抚使李纲的责任。
　　姚古被罢免都统制之职，贬黜为广州通判，由刘光世接任都统制之职，率洛阳残军防御邓州和唐州，准备随时北上洛阳。
　　李纲虽有主官之责，但毕竟上任时日不长，不能把兵败责任强加在他身上，天子赵构主张稍加惩处，接受李纲辞去相位，改任观文殿大学士。
　　这天下午，天子赵构在御书房召见了范致虚和高深。
　　“朕今天接到了李太保的紧急飞鹰传信，陕西路目前虽然也遭受金兵入侵，但李太保有信心守住陕西路，击溃入侵的金兵，李太保的意思是说，他会在用陕西路来牵制住东部金兵南侵，希望朝廷不要轻言后撤，不到迫不得已，不能退守淮河一线。”
　　范致虚和高深对望一眼，两人都深感振奋，目前朝廷中间派占据了上风，主张避开金兵锋芒，放弃中原和山东，退守淮河一线，虽然主张议和派被大臣们纷纷抨击，但他们主战派也颇遭非议，最主要一点就是批评他们不切实际，会把最后一点兵力都消耗殆尽，最后连淮河一线都保不住。
　　没想到军方威望最高的李延庆居然也是主战派，范致虚连忙道：“陛下，金兵这次南下时机选得并不好，一是刚进入冬天，对粮草物资都消耗巨大，其次是金兵南下也并没有完全准备好，主要是受西夏被迫求和的影响，才临时决定发动南下攻势，他们的实力已发挥到极限，再向南走已经不可能，况且还有西军在陕西路牵制金兵，使金兵不敢大举南侵，这个时候，如果我们主动放弃中原和山东，使金兵得到喘息之机，恐怕金兵下一步就是以中原和山东为根基，大举进攻淮河，我们淮河一线能抵挡得住吗？如果防不住，我们是不是又要退守长江一线？”
　　高深也道：“陛下，就算我们心理防线是在淮河，但我们也绝不能轻易把底线表现出来，要想保住淮河底线，就必须在上面一层拼命，否则我们的底线就会有被进一步突破的危险。”
　　赵构点了点头，“两位爱卿的一片苦心朕都能明白，其实朕也是不希望直接退到淮河，不到最后一步不能轻易言退，汪伯彦和黄潜善的软弱让朕深感失望，而中间派的本质其实也是软弱，朕同样很失望，但多亏李太保的紧急来信，让朕看到了一线希望，朕想和二位商议一下山东一线的抗金部署。”
　　“陛下有什么想法吗？”范致虚问道。
　　赵构从桌上拾起一本奏折道：“这是兵部杜尚书派人从东京汴梁送来的一份奏折，他也主张绝不言和，向朕建议宗老将军移师山东，抗击山东的金兵，他的理由是宗老将军长期知济州事，对山东的情况很熟悉。”
　　范致虚和高深对望一眼，都感觉到这个方案不妥，目前东京能保住不失，就是因为有宗泽坐镇，一旦宗泽被调走，汴梁还能保得住吗？
　　范致虚沉吟一下问道：“如果宗老将调去山东，那谁来守东京汴梁？”
　　“杜尚书主动请缨守汴梁！”
　　高深大吃一惊，“他怎么能守得住？”
　　赵构微微笑道：“朕刚开始也是觉得不现实，但杜尚书的理由确实有点道理，东京汴梁之所以金兵攻不下，主要原因还是当初李太保在汴梁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守城方案，宗老将军守住东京也执行这套方案的结果，杜尚书表示，他也同样会严格遵守李太保制定的守城方案，愿意以性命担保守住东京汴梁，朕觉得与其派人去汴梁，不如就用熟悉汴梁的杜尚书，让宗老将军转战山东。”
　　范致虚沉默片刻问道：“陛下决定了吗？”
　　赵构点了点头，“朕意已决！”
　　“既然如此，那微臣二人也只能支持陛下的决定！”
　　当天下午，宫中传出旨意，封宗泽为签枢密院事、京东两路经略制置使，率东京两万军以及山东一万残军共计三万军队转战山东，又任命杜充为东京留守，主持东京汴梁抗金事宜，同时任命统制岳飞为东京四壁防御使，协助杜充守卫东京。
　　……
　　太原城被金兵攻占了近两年，目前城内还有近二十万人口，金兵长期在太原驻兵八万人，另外还有三万汉军驻扎河东路各州，这次金兵发动进攻宋朝的攻势动用了各地的驻军，驻扎太原的军队也悉数被调动，连同从大同府南下的部分金兵一起分兵两路，一路由完颜昌率领南下攻打洛阳府，另一路完颜娄室率领攻打延安府。
　　太原城便空虚下来，只剩下五千常备军负责守城和维持秩序。
　　在太原北城附近有一家酒楼，叫做醉月酒楼，在金兵最初攻占太原后曾经关门了几个月，今年三月又再一次开门营业，生意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不过它的酒颇烈，也常有金兵跑来痛饮。
　　掌柜已经不是从前的老掌柜，而是一个年轻的新掌柜，新掌柜姓关，十分精明能干，而且也能说会道，在他的经营下，就算来喝酒的金兵也不好意思赖账，酒楼还是能勉强维持着不多的盈利。
　　傍晚时分，醉月酒楼内人声鼎沸，这是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刻，这时，一名男子快步走进酒楼，他看了一眼大堂内的情况，给站在柜台后面关掌柜使个眼色，自己穿过后门出去了，半晌，关掌柜才慢慢离开柜台，向后院走去。
　　关掌柜推开一间小屋门，只见刚才那个男子正站在桌前，用削尖的鹅毛笔在一幅薄绢上写着什么？
　　“有确切消息吗？”关掌柜问道。
　　关掌柜全名叫做关林，是京兆军设在太原情报点的头目，这个男子是一名情报斥候，他负责调查太原金兵的情报。
　　男子把写好的薄绢递给他，“立刻发往延安府，这是太原金兵的最新情报，城内只有一千女真士兵和四千汉军士兵，太原附近再没有任何驻军。”
　　关林看了一遍情报，便取出一支红色的小信筒，将薄绢卷好塞进去，用蜡封口，随即找来一名酒保，将信筒递给他道：“速去城外，把鹰信发往延安府，记住，是发往延安府！”
　　“我明白了！”
　　酒保收好信筒便骑上一匹毛驴离开了酒楼，向北城外而去。


第0881章 洛交县城
　　完颜娄室并没有立刻南下，他又等候了两天，等两万汉军赶到肤施县后，这才令完颜泼乞率八千骑兵驻守肤施县大营，他自己则率四万大军南下鄜州，向关中方向深入进击。
　　两天后，金兵兵不血刃占领了鄜州州治洛交县，并在官仓内缴获了三万石粮食，令完颜娄室喜出望外，有了这批粮食为后盾，他的底气更加充足，他令汉将张凤率一万汉军为运粮后军，他自己率三万军继续南下，挥师坊州。
　　坊州是关中的北大院，一旦占据了坊州，就等于闯进了关中的外围大院，再南下就是关中的北大门耀州，将对关中形成直接威胁。
　　但就在完颜娄室信心百倍南下两天后，又一场强烈的暴风雪从北至南席卷整个陕西路，这才是姗姗来迟的陕北冬大雪，前一场大雪是意外，而这一场大雪才意味着陕西路的寒冬来临。
　　从鄜州北部的洛交县到坊州北部的中部县约有四百里距离，这里地处渭北黄土高原的沟壑区，山高坡陡，官道修建在半山腰上，也就是著名的秦直道，一边是莽莽黄龙的山脉，另一边则是百丈深谷，下方就是洛水大峡谷，方圆三百里内没有一户人家，更没有小镇或者县城。
　　如果是其他季节，大军可以沿着平坦的秦直道疾速向南行军，最多三天就能走出洛水大峡谷，抵达中部县，但现在是要命的冬天。
　　完颜娄室没有考虑到季节对行军的影响，行军两天后，他发现大军无法再继续南下，大面积的雪崩封锁了直道，雪崩延绵三十余里，积雪最厚处足有五尺深，淹没到的人的脖子部位，根本无法再前行，但要调头向回走，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了，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风雪席卷而来，将三万金国大军封困在洛交县以南约两百里的山道上。
　　山道上一顶孤零零的大帐内，完颜娄室气得拍桌大骂谋士陈广兆，“别给我再说你是什么狗屁本地人，连大雪封路都不知道，你还好意思自称本地人？若我军队走不出山道，我第一个拿你祭旗！”
　　陈广兆低下头不敢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道：“卑职并没有欺骗将军，山道虽然会积雪，但从来就没有无法通行这种情况，最多是踏雪而行，行军速度慢一点……”
　　“放屁！难道我是瞎子，看不懂积雪吗？”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的意思是说，这次严重积雪是雪崩造成，一般不会有雪崩，除非是人为故意引发。”
　　完颜娄室目光陡然收缩，“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宋军故意引发雪崩，封锁我们南下道路？”
　　“其实卑职想说，宋军是故意诱敌深入，李延庆就算撤离洛交县，也不可能留下三万石粮食给我们，他宁可把粮食分发给城中百姓，他显然是故意留给我们，才让我们没有粮食之忧，继续南下。”
　　“哼！你这叫什么，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事后诸葛亮，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当时你怎么不说，现在你什么都想到了，我呸！给我滚出去！”
　　陈广兆吓得抱头鼠窜而走，完颜娄室一阵心烦意乱，他走到大帐门口，望着外面寒风呼啸，裹夹着大雪纷飞，眼前是白茫茫一片，十几步外便什么都看不见，这个时候绝不能行军，会很容易失足掉下深沟。
　　完颜娄室叹了口气，只有等雪停后再慢慢撤军了。
　　……
　　洛交县是鄜州州治，也是仅次于肤施县的陕北第二大城，城池周长约三十里，人口近二十万，和延安府的坚壁清野不同，鄜州基本上没有什么防御工事，除了宋军曾经在这里短暂驻军外，其他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军事迹象，百姓的生活也十分平稳祥和，完全没有战争的气氛。
　　当金兵占领洛交县后，并没有在洛交县过多停留，只休整了一天，大军又继续南下，只留下汉将张凤率一万汉军驻守洛交县，负责给前往坊州的金兵提供后勤支援。
　　汉军就是投降金兵后的宋军，军纪普遍不好，短短一天的时间，洛交县城内几乎所有的商铺都被汉军再次洗劫，而就在前一天，金兵已经洗劫了全城，杀人放火，奸淫妇女。
　　在金兵南下后，张凤再次放纵士兵抢掠全城，当城中钱财不足以满足汉军士兵的欲望后，他们便将欲望的目标投向了女人，一时间，哀嚎声、哭喊声响成一片，成群结队的汉军士兵挨家挨户抢掠财物，奸淫妇人，使平静祥和的洛交县仿佛陷入地狱。
　　暴风雪的强烈袭来才终于使驻扎洛交县的汉军士兵稍微安静下来，一万士兵们躲在军营内喝酒赌博，数百名年轻妇女被他们掠到军营淫乐，尽管很多输钱红眼的士兵还想去民居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搜到藏匿的金银，不过天气太恶劣，十几步外便看不见道路，他们只要骂骂咧咧地忍住一夜，把怒火发泄在抓来的女人身上。
　　寒风呼啸着掠过县城上空，鹅毛大雪如扯絮般铺天盖地落下，天地间灰茫茫一片，十几步内便看不见道路，在县城北城门附近，有一座废弃的城隍庙，杂草丛生，到处是残垣断壁，平时这里野狐和寒鸦聚集的场所，但此时，数十名黑影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燕青站在破败的大门前，神情严峻地注视着数十名手下，一共四十人，全部都到齐了，这是宋军撤退时留在城中的四十名精锐士兵，个个武艺高强，作战经验十分丰富。
　　四十名士兵并没有集中在一起，而是以各种身份藏匿在县城内，约好的时间就是今晚一更时分。
　　“启禀统制，弟兄们全部都到齐了！”一名部将向燕青抱拳道。
　　燕青点点头，对四十名士兵道：“金兵残暴，涂炭县城，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怒火万丈，现在是该我们向他们复仇之时，我们的任务是夺取北城门，让城外的军队入城，今晚将是一场血战，就让敌人的鲜血来洗去我们心中的仇恨吧！”
　　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仇恨的目光，他们这两天目睹了太多的惨剧，但军人的责任让他们将仇恨压在心中，很快，他们即将迎来复仇一刻。
　　燕青快走进大殿，带着几名士兵挖开了大殿内的土层，从里面挖出三只大木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是四十套铠甲和兵器，众士兵纷纷上前，穿戴上了自己的兵甲，很快又在大殿上列队集结，此时，换上了兵甲的士兵顿时杀气腾腾，虽然只有四十人，但杀气却仿佛超过数百人。
　　“外面下着暴风雪，为防止误伤，我们需要设立口令，口令就四个字，破城杀敌，大家记住了吗？”
　　“破城杀敌！”四十人齐声大吼，将屋顶上栖息的数十只乌鸦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燕青一挥手，便带着四十人投入了风雪茫茫的世界。
　　……
　　李延庆率领的两万军并没有南撤关中，而是退到丹州，当金兵主力中计南下后，李延庆随即率领两万军队向洛交县扑来。
　　按照他交代燕青的时间，他们将在今晚两更时分进攻北城，由燕青率领精锐里应外合，夺取北城门。
　　此时，李延庆率领的两万士兵已经抵达洛交县北城外，大军暂时藏身在一片茂密的松林内，松林内没有风，稍微不是那么寒冷，两万士兵包裹着老羊皮，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李延庆站在树林边，注视着外面风雪交加，他们距离县城只有一里，但已经看不见一里外的城池，之前，李延庆已派出二十几名斥候前往城下去探查情况。
　　“还有多少时间？”李延庆回头问道。
　　“已经不到一刻钟！”
　　一刻钟就是后世的半个小时，从时间算，燕青在城内该动手了，李延庆随即令道：“全军集结，准备作战！”
　　士兵们纷纷站起身，跺脚抖落身上的雪花，往手心呵着热气，用力搓着快要失去知觉的双手，树林充满了激动和期待的临战前气氛。
　　……


第0882章 兵困雪道
　　北城门处大约有一百余名士兵把守，但暴风雪的夜里没有几人站在城门处，绝大部分士兵都钻进城楼睡觉，只有五六名士兵蜷缩在城洞内，裹着毛毯瑟瑟发抖。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几名睡意模糊的金兵慢慢睁开眼睛，只见十几名高大魁梧的黑影走进了城洞。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士兵睡眼惺松问道，他还没有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但回答他的却是一把寒光闪闪的战刀，只见寒光一闪，为首士兵的人头骨碌落地，鲜血喷溅出来，刺鼻的血腥气味迅速弥漫了整个城洞。
　　其他士兵惊得魂飞魄散，但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十几名士兵冲上前，捂住他们的嘴，锋利的匕首割断了他们的喉咙。
　　只片刻，六名守城士兵全部被杀死，燕青一挥手，三十几名士兵迅速向城头奔去，已经几名士兵上城，向城楼内喷了大量的迷烟，一百多名熟睡中的士兵彻底陷入了昏睡。
　　这时，燕青带着三十几名士兵奔上城头，燕青对一名部将道：“进去把所有敌军全部杀死，不留活口！”
　　部将立刻带着二十名士兵捂住口鼻进了城楼，只片刻，一百余名金兵全部在昏睡中被杀死，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
　　宋军士兵动作迅速，缓缓推动被冻得结实的绞盘，这里连接着大门上的铁门栓，随着铁门栓被吊起，城门开始吱嘎嘎开启了，外面没有吊桥，十几名斥候士兵就躲在城外。
　　“情况如何？”一名斥候押队问道。
　　“请速禀报都统，北城门已经拿下！”
　　十几斥候立刻点燃了照亮火棒，这其实是一种焰火，穿透力很强，尽管风雪交加，但一里外依旧能清晰地看见。
　　李延庆立刻喝令道：“杀进城去！”
　　两万宋军士兵俨如山洪暴发般从松林中汹涌奔出，向一里外的县城北门杀去。
　　此时，县城北门已经被李延庆派出的斥候控制，而燕青则率领等候在城外的五百名手下率先向城内军营奔去。
　　军营位于城东，几乎占据县城两成的土地，最多可以驻军三万人，军营四周有围墙包围，还设立了十几座岗哨，只有一座大门可以进出，由于风雪太大，军营门前也没有多少守军，哨塔上更是看不到人影，这种天气在哨塔上站岗也没有意义。
　　燕青担心过早惊动军营，并没有动手，而是将五百士兵严密布控在军营大门外，防止金兵突围，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警钟声，巡逻的金兵还是发现了异常，在南城头上敲响了警钟。
　　“当！当！当！”警钟声响彻全城，军营内也纷纷骚动起来。
　　这时，马蹄声如雷，曹猛率领三千骑兵率先杀到了军营，他大喊一声，三千骑兵如一阵狂风般冲进军营，开始无情地针对金兵进行一场残酷的杀戮……
　　天渐渐亮了，肆虐了一天两夜的暴雪终于停止，阳光重新洒向大地，洛交县城也开始沸腾起来，人们敲锣打鼓迎接宋军的归来。
　　在主干大街上跪满了三千被抓的战俘，每个人都被捆住手脚，跪在地上，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四周人山人海，无数受害人哭喊着要扑向被捆绑的士兵，但被人拉住了。
　　“杀死他们！”全城百姓一起怒吼起来，吓得被俘士兵瑟瑟发挥，很多士兵瘫软在地上，痛哭流涕恳求饶命。
　　在广场中央已经堆放了七千颗人头，这是昨晚被宋军杀死的七千名金兵，他们的人头被堆放在一起。
　　李延庆站在高台冷冷对被俘士兵道：“你们都曾经是宋军，投降了金人，如果你们只是为了活命，我也不会杀你们，可以放你们回乡，但你们却变成了野兽，象金人一样屠杀自己的同胞，奸淫自己的姐妹，你们罪恶滔天，只有彻底杀光你们这些野兽，才能保护更多的弱小，我李延庆要拿你们和金兵的人头昭告天下，侵犯我大宋同胞，我李延庆会比你们还残酷，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说完，李延庆厉声大喝：“杀！”
　　三千名士兵高举战刀，狠狠向跪在地上的战俘劈去，三千颗人头落地，四周数万民众一片惊呼，但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
　　当清晨的阳光照耀在洛水道的山路上时，三万金兵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士兵们激动得跳了起来，风雪停止，意味着他们终于有了生还的希望。
　　完颜娄室却比士兵更加心急，他的军队最多只能带五天口粮，他便规定洛交县的汉军士兵每两天必须运送一次军粮，保证金兵随身干粮不能低于三天，但现在三天已经过去，本来昨天就应该送来的军粮却踪迹皆无，现在返回洛交县至少还要花两天时间，何况又下了暴雪，道路恐怕更加艰难，完颜娄室尤其担心雪崩。
　　“立刻集结回撤！”完颜娄室还不等帐篷收拾完，便急不可耐地下令了集结出发命令。
　　金兵很快集结出发，在白雪皑皑的山道上，一条长达十几里的黑线正艰难地前进，大雪已深至膝盖，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何况要走近两百里才能返回洛交县，而金兵只剩下两天半的口粮。
　　中午时分，前方的半空传来了一连串的闷雷声响，大地微微有些颤抖，令金兵们都面面相觑，天空明明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怎么会有雷声？
　　完颜娄室忽然脸色一变，大喊一声，“不好！”
　　他想到了一个最可怕的事情，一定是宋军在用震天雷引发雪崩，完颜娄室猛地回头向山望去，只见山上的积雪开始淅淅索索向下滚落。
　　完颜娄室顿时惊得头皮都要炸开，他急得颤声大喊，“要雪崩了，快后撤！”
　　金兵们也顿时明白过来，惊恐万分地向后狂奔，一时间，数万金兵争先恐后，士兵们哭喊连天，互相践踏，不断有一群群士兵被挤下山崖，在下坠中发出绝望的惨叫声，坠入百丈深的峡谷内。
　　数十名亲兵纵马在前面开道，不断劈砍挡路的士兵，带着主将骑马狂奔。
　　这时，雪崩终于在爆炸引发的山体震动中发生了，宽达数百丈、长约十几里的积雪向下倾泄而来，这一刻，人在狂暴的雪崩下俨如蚂蚁般渺小，在一片惨叫声中，积雪重重砸在山道上，又接下滑向百丈深的峡谷内，一时间雪沫弥漫，呛得人呼吸不过来，完颜娄室跳下马，连奔数十步，一头扑在雪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完颜娄室慢慢睁开眼睛，他居然没有被大雪淹没，再回头，发现大雪就堆积在他身后十几步外，战马和后面的百余名亲兵都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身后的两万多名士兵。
　　这时，几名士兵将惊魂未定的完颜娄室扶起，“大将军，雪崩已经结束了！”
　　完颜娄室慢慢站起身，茫然地看了看军队，只剩下七八千人，他们呆的区域也只能不到二十里宽的一段山路，前后都被雪崩封死。
　　完颜娄室的心变得比冰雪还要寒冷，仅仅被震天雷爆炸波及，就坍塌了十几里的积雪，那么前面不知还有多少里的路段被大雪淹没。
　　“大家一起来努力，看看能不能把道路清理出来！”
　　所有金兵眼中都露出了绝望之色，堆积在道路上的积雪至少有两人高，宽达两丈，一个人清理一堆雪就至少要一天的时间，何况这是几十里的积雪，根本就不可能。
　　这时一名亲兵指着山上道：“大将军，如果能翻过山，或许能找到别的出路！”
　　绝望中的完颜娄室忽然又看到一线希望，他连忙大喊道：“陈先生人在哪里？”
　　这会儿完颜娄室又想到谋士陈广兆了，陈广兆是目前唯一熟悉附近地形的人，他喊了半晌，却没有人回答。
　　“陈先生好像在逃跑时坠下山崖了。”一名士兵小声回答。
　　完颜娄室呆了一下，只得对十几名士兵道：“上山顶去看看！”
　　积雪虽然滑落，但山上依旧结了厚厚的冰层，十几名士兵费了一个多时辰才爬到山顶，远处的景象顿时让他们惊呆了。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冰雪世界，在数百里范围内，大地上到处是一道道巨大的裂谷，积雪之下不知道是平地，还是巨大的陷阱，根本就无路可走。


第0883章 挥师太原
　　就在宋军里应外合夺取洛交县的同一时刻，肤施县的两万宋军也在风雪的掩护下，对三里外的金兵大营发动了火攻，烈火借助风势迅速席卷了整座大营，受惊的战马冲出军营四散奔逃，八千金兵或被大火烧死，或被埋伏在四周的宋军杀死，最终无一生还。
　　两天后，李延庆率领两万军队抵达了肤施县，和吴阶、刘錡的军队汇合，吴阶和刘錡上前躬身施礼，“参见都统制！”
　　“敌军大营如何了？”
　　“启禀都统，敌军大营已被火攻烧毁，五千金兵悉数被全歼，缴获战马近八千匹！”
　　“怎么会多出三千匹？”李延庆不解地笑问道。
　　“一半是战马，一半是驮马，对方的战马养在西北角，离大营较远，我们弟兄拉跨营栅后，大部分战马都及时跑出来，没有被大火波及。”
　　“这个收获不错，八千匹战马，骑兵数量和斥候数量都会大大增加，这次记你们大功。”
　　吴阶和刘錡大喜，“多谢都统制夸奖！”
　　这时，刘錡又问道：“请问都统，南下的金兵情况如何？”
　　“盘踞在洛交县的一万汉军已被全歼，完颜娄室的主力军队被困在洛水道上，大雪封路，只等春天去给他们收尸。”
　　“万一他们突围出来怎么办？”吴阶有些担心道。
　　李延庆微微笑道：“这一点我已经考虑到了，我留了三千军驻扎在洛交道的入口，坊州那边也留了三千军队防御，就算出来也是一群鬼，但相信我的判断不会错，他们出不来了。”
　　“都统，那我们下一步……”刘錡和吴阶期待地问道。
　　李延庆笑了笑，“我给官家写了一封信，保证利用陕西的局势牵制中线和东线的金兵，既然已经承诺，就得办到，两位认为牵制金兵最有利的办法是什么？”
　　“攻打太原！”吴阶脱口而出。
　　李延庆点点头，“正是如此，河东路十万金军一半去了洛阳，一半进了陕西路，现在河东路对我们虚席以待，我们何乐而不为？”
　　刘錡也激动道：“若能攻打太原，必能震惊天下，重挫金兵的南下战略，这是振奋大宋军心士气的妙招，都统，下令吧！”
　　李延庆看了一眼众人又道：“咱们可不能像金兵这样仓促进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同时也不能让金兵断了我们延安府的后路，我们必须准备妥当后再出发，不急这一时！”
　　旁边王贵连忙道：“虽然需准备充足才行，但兵贵神速，怕金兵反应过来就麻烦了，不如卑职率五千军先行，最后能直接夺取太原城，以免夜长梦多。”
　　李延庆想了想，王贵的建议也有道理，虽然河东空虚，但金兵在大同府还有三万骑兵，如果三万骑兵迅速南下，还真会抢在宋军前面占据太原，他不可不防。
　　“既然王将军主动请缨，那我给你一万军队，步骑军各五千，带五天干粮，给我拿下太原！”
　　王贵大喜，连忙抱拳道：“卑职绝不辜负都统的期待，一定拿下太原！”
　　旁边刘錡和吴阶都十分懊悔，早知道自己先开口就好了，看来做人还得脸皮厚一点才行。
　　王贵和曹猛随即率领一万步骑兵离开肤施县，先一步向河东方向进发……
　　李延庆在五天前接到了太原的紧急鹰信，太原只有五千守军，太原府四周没有任何驻军，正是这封鹰信改变了李延庆的战略，他不得不以牺牲洛交县百姓的代价引金兵入瓮，最终将河东路的五万金军陷死在陕西路，使李延庆能腾出手，全力进攻太原以及河东路，以围魏救赵之策牵制住正在大举进攻宋朝的金兵主力。
　　完颜斜也很担心西军会东援，为此他制定的战略是夺取洛阳，卡位函谷关，使西军无法杀到中原，但完颜斜也怎么也没想到，完颜娄室大军竟然会失陷在洛水道，使空虚的太原府毫无防备地呈现在李延庆面前。
　　太原城的金兵主将叫做完颜忽鲁，年约五十岁，是一名谋克千夫长，他是完颜娄室的同母异父之兄，这次金兵尽起河东路之军去攻打洛阳府和延安府，使得太原城空虚，目前只有一千女真士兵和四千投降汉军。
　　完颜斜也和完颜娄室都从未想过宋军此时还能反攻河东路，否则太原驻军也不会如此之少。
　　入夜，完颜忽鲁和往常一样在城头上巡视一圈，然后便溜回府邸喝酒，完颜忽鲁嗜酒如命，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为了这个弱点，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不止一次狠狠训斥他，但完颜忽鲁始终难改嗜酒的毛病，也导致他一直没有能得到重用，他兄弟完颜娄室战功累累，成为金国的名将，出任征宋副都元帅，金国河东路总管，相比之下，完颜忽鲁还只是一个区区的千夫长。
　　来宋朝后，完颜忽鲁迷上宋朝的好酒，使他整日沉醉于酒中不能自拔，完颜娄室也劝不了兄长，所以这次河东金兵西征和南征都没有带完颜忽鲁，就唯恐他贪杯误了军中大事，而是把他留在太原。
　　太原城除了完颜忽鲁外，还有名汉军副将叫做杨克，他原是姚古的部将，出任井陉关守将，太原失守后，杨克便率四千守军投降了金国，被任命为汉军谋克，率四千汉军协助完颜忽鲁维持太原城内秩序。
　　太原城也经历了大雪袭城，相比陕西北部的暴风雪，太原城的大雪稍微温柔一点，积雪最深处也只齐人的小腿，不过寒冷的天气使人很容易生出怠倦，士兵们都早早地躲回军营烤火休息，没有几个人愿意在寒冷的大街上巡逻，杨克体恤士兵，减少了一半的巡逻量，将每晚十支巡逻队减少为五支，这也是因为夜晚几乎没有行人的缘故。
　　杨克来到城头上，只见一群群士兵在城头烤火取暖，他没有喝止，只要不躲去睡觉，在城头烤火取暖也属于允许的范围。
　　“可有什么异常情况？”
　　一名士兵起身行礼，“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可疑情况？”
　　驻守城头的士兵只有四百人，基本上每边城墙上一百名士兵，留守的五千人可不是为了守城，而是为了维持秩序，只是军队出于一种习惯性地派人驻守城头。
　　杨克点点头又问道：“忽鲁将军来过了吗？”
　　士兵们眼睛里都带着古怪的笑意，“他来过了，又急匆匆走了！”
　　杨克摇了摇头，他还没有见过这么嗜酒如命的金国大将，完颜娄室让自己和他搭档，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别光顾着烤火，还是要巡逻巡逻，听见没有？”
　　“卑职遵令！”
　　杨克也只是说说而已，他也不想在城头上多呆，稍稍查看后便转身下城去了，士兵们又继续烤火闲聊，没有人真的起身去巡逻，只是说说而已，没有人会当真。
　　……
　　此时，在太原西城数里外，王贵率领军队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这次宋军进军十分神速，从延安府到太原府相距八百里，宋军仅用三天时间便杀到了太原。
　　士兵们在一片树林内休息，王贵则远远眺望着太原城，曹猛在一旁低声道：“城头上没有发现守军，不如直接登城！”
　　王贵摇摇头，“没看见守军不等于没有守军，他们很可能聚在一起烤火喝酒，攀城容易被发现，还是震天雷炸开城门！”
　　“可炸城容易惊醒沉睡的金兵，如果是偷袭，说不定睡梦中就把他们解决了。”
　　王贵撇了撇嘴，“一千女真士兵和四千汉军而已，难道我们一万精锐之军还怕了他们？还是说你曹猛的锤头变软了？”
　　曹猛顿时胀得满脸通红，怒道：“我什么时候怕过金人，不信我们比一比，看这次谁干掉的金兵更多？”
　　王贵笑着拍拍他肩膀，“你若赢了，我把首功让给你。”
　　曹猛大喜，“那我们一言为定！”
　　……


第0884章 围魏救赵
　　两更时分，宋军士兵休息了足够的时间，可以发动攻势了，二十名抬着一枚巨大的震天雷向西城奔去。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从威力强大的震天雷问世后，很多重要城池的城门都纷纷加厚，或者用铁皮包裹，太原的城门就是在去年重新增厚，原本两寸厚的城门变成四寸，外面包上一层铁皮，钉上近百枚大圆钉，连门栓也换成生铁，用普通的震天雷已经无法炸开城门。
　　但震天雷也随之衍生出了很多种类，比如战场上的投掷震天雷，里面灌了大量淬毒细铁钉，对士兵和战马的杀伤力更大。
　　再比如水战震天雷，这种震天雷和攻打巢车的震天雷一样，在外壳上装了几枚锋利的长钉，用火砲直射而出，震天雷可以直接钉在船体上。
　　还有就是防水型震天雷，这种震天雷的顶端有个锥体，开口像鼻子一样，弯曲朝下，可以使火绳在锥体内燃烧，即用水泼，火绳也不会熄灭，特别适合用作水上的木筏漂雷。
　　再有就是针对城门加厚而研制出的增强型震天雷，又叫超级震天雷，这种震天雷非常实用且有针对性，体积更大，铁壳更厚，爆炸后的冲击力会更加强大，冲击力是原来的三倍，重量也达八十斤，也是原来的两倍，这种增强型震天雷就是为了爆破城门和城墙。
　　今天宋军使用的就是这种增强型震天雷，这还是宋军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
　　二十名士兵奔过结冰的护城河，贴着城墙向城门处快步而去，很快，他们抵达城门外，宋军士兵在地面上用匕首挖了三个小坑，将三角支架的三只脚放入坑内，前端牢牢顶住城门，将八十斤重的震天雷慢慢放在支架的木板上，外形就像一个巨大的土豆，黑黝黝的外壳略显粗糙。
　　这时，统领关胜已率领一千士兵慢慢靠近城门，他们穿着白色的斗篷匍匐在雪地上，距离城门只有两百步。
　　城门前，为首士兵抽出火折子一甩，火折子顿时燃烧起来，他们点燃了火绳，二十名士兵立刻调头沿着城墙狂奔，跑出百步便一头扑在雪地上，用手紧紧捂住耳朵，这种增强型震天雷的声音也是原来的数倍，在试验时有不少士兵的耳朵失聪，过了差不多半个月才慢慢恢复听力，紧紧捂住耳朵已成为所有士兵的共识。
　　只片刻，“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城门处炸响，大地在颤抖，一股灰色的浓烟腾空而起，竟然形成了一朵蘑菇云，破碎的木屑四处飞溅，最大一块木头飞出两里外，落在曹猛的战马面前。
　　关胜慢慢抬头，只见城门出现了一个巨大黑洞，城门被炸飞一般，只剩半扇城门挂在空中。
　　他大吼一声，“杀啊！”
　　一千名士兵一跃而起，向两百步外的城门冲去，关胜奔跑极快，第一个冲进了城门，但太原是战略大城，每座城门都是瓮城，也就是说宋军炸开的只是外城，里面还有内城。
　　瓮城占地约两亩，四周都是高墙，只有两座城门相通，如果金兵控制得力，即使宋军攻进了外城，金兵也能利用守城优势扳回局面，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弩射和火攻，尤其是火攻，将瓮城变成火海，宋军就不得不退出。
　　不过注定今晚的胜利是属于宋军，守西城的一百名金兵就在城门上方烤火或者睡觉，巨大的爆炸使一半人被当场震死，另一半人则被震晕过去。
　　宋军攻进瓮城时，瓮城上竟无一名士兵把守，数十名士兵用绳索攀上城头，打开了内城门，一千宋军呐喊着冲进了城门，外城的吊桥也被缓缓放下，远处马蹄声如雷，五千骑兵在曹猛的率领下，向城门席卷而来，直接杀进了太原城内。
　　曹猛挥舞大锤一马当先，却迎面遇到十几名金人骑兵，为首一员大将手持长枪，正是汉将杨克，他依然穿着宋军的顺水山纹甲，但头上却戴着金人的圆盘貂帽，曹猛大怒，“背祖狗贼，还不下马受死！”
　　他催马疾奔，抡起大锤便呜地一声砸去，杨克见对方来势凶猛，速度疾快，刺枪已来不及，只得举枪托架，只听“当！当！”两声巨响，一对八十斤重的八棱紫金锤先后重重砸在枪杆上，杨克惨叫一声，双膀尽折，长枪也飞了出去，他调转马头便逃，曹猛反手一锤，正砸中他的后脑，“啪！”一声，头骨粉碎，脑浆四溅，杨克落马惨死。
　　他的十几名亲兵调头便跑，却被曹猛追上，一锤一个，悉数砸死。
　　“杀啊！”
　　五千宋军骑兵的战马在大街上疾奔，马蹄击打着青石板，马蹄声比刚才的震天雷还要声势壮观，仿佛整个太原城都在地动山摇。
　　太原城的百姓都被惊醒，家家户户都在议论纷纷，既有宋军杀来的惊喜，也有对战争的担忧。
　　金兵大营就在县城中部，震天雷爆炸已经惊醒沉睡中的五千士兵，但主将完颜忽鲁却在醉酒中鼾睡不醒，副将杨克却又不知所踪，金兵无奈，只得仓促出营迎战，很多士兵连盔甲都来不及披挂，胡乱穿上布衣便奔出营门，女真士兵几乎都是髡发，头顶光秃，两根细细的辫子垂在肩头，很容易辨认。
　　尽管汉军心中胆怯，畏缩不敢应战，但一千女真士兵却十分强悍，嘴里哇哇大喊，手执长矛向宋军骑兵冲来，曹猛却冷笑一声，厉声喝道：“放箭！”
　　曹猛虽然号称京兆军第一猛将，但他才二十岁出头便被提拔为统制，却并不仅仅因为他的勇猛，他同样具有敏锐的思路和清醒的头脑，狭窄的街道难以发挥骑兵高速机动和冲击力强的优势，相反，陷入长矛步兵阵中反而容易造成骑兵的大量伤亡。
　　曹猛发现了对方的劣势，居然大部分士兵都没有披挂盔甲，这不就是现成的箭靶吗？他当机立断，喝令射箭。
　　骑兵在马上张弓疾射，像走马灯似的轮换射箭，箭矢一轮又一轮，数千支箭如暴风骤雨般射向密集的女真士兵群，女真士兵没有皮甲抵挡，也没有盾牌，一片片士兵被射倒，哀嚎声响彻大街，不少后面的汉军士兵也纷纷中箭，金兵顿时一阵大乱，没有了主副将领，军心便迅速失控了，首先是汉军士兵，他们发一声喊，调头向东面奔逃。
　　但王贵却率领五千步兵从后面包抄，截断了汉军士兵的退路，两千名弓弩手排成三排，一起向奔逃而来的士兵放箭，箭如疾雨，奔逃中的士兵纷纷栽倒。
　　凶悍的女真士兵在惨重的死伤面前也崩溃了，剩下四百余名士兵又逃回了军营，两千骑兵在曹猛的率领下冲进了军营……
　　李延庆率领两万大军仅仅只比王贵和曹猛的先头部队晚一天抵达太原，李延庆大军是在次日下午抵达太原城，军队没有入城，而是在城外扎下大营。
　　在刚刚扎下的大帐内，王贵和曹猛赶来向李延庆汇报作战情况。
　　“在夜攻太原的战斗中，宋军士兵阵亡七十四人，伤一百三十五人，杀死女真士兵近千人，汉军士兵两千八百余人，俘获一千余人，另外还有千余汉军士兵逃入民居，我们军队正在全城戒严搜查。”
　　“可抓到什么重要人物？”李延庆又问道。
　　“除了抓到主将完颜忽鲁外，另外还抓到十几名金人文官，其中有一人都统一定会感兴趣。”
　　“是什么人？”
　　“此人叫完颜宗雅，女真名叫做斛鲁补，据说是金国天子完颜晟儿子，奉命来巡视河东路，正好人在太原，被我们抓住了。”
　　李延庆顿时有了兴趣，问道：“此人现在哪里？”
　　“被关押在太原府府衙内，此人性子很烈，两次要寻死，都被士兵阻拦了。”
　　李延庆冷笑一声，“真想寻死的话，嚼舌也可以，我去会会他。”
　　李延庆随即带着数百名亲兵，和王贵、曹猛一起进了太原城。


第0885章 女真王子
　　太原城内此时还在实行戒严，街上到处是巡逻的骑兵，关胜和花荣率领五千士兵正挨家挨户搜查藏匿在城内的金兵，目前已抓到了八百余人，关押在军营内等候处置。
　　和两年前相比，太原城破旧了很多，尤其北城附近几乎都成了废墟，金兵杀入太原后纵火烧城，北城一带的建筑几乎都被烧毁，至今没有能恢复。
　　当年李延庆坐镇太原时，太原城内有居民一百多万人，后来一部分人被疏散去了关中和巴蜀，也有不少大户迁移去南方的荆湖两路，在金兵攻破太原后，造成了大量民众伤亡，加上这两年人口不断流失，太原城现在的人口只有二十万出头，只有最鼎盛时的两成。
　　尽管现在是戒严状态，但也看得出城池内冷冷清清，店铺破败，百业萧条，很多建筑都出现了破旧失修的状态，整个城池显得阴沉压抑，大宋的繁华早已不复存在。
　　李延庆来到太原府衙，在一房间临时牢房里，李延庆看到了这个被俘的金国王子，完颜宗雅年约三十岁不到，身材矮壮，一脸的大胡子看起来颇有气势，他原本闭着眼睛坐在床头，当李延庆进来时，他忽然睁开眼睛，射出凌厉目光，冷冷道：“你没有资格和我交谈！”
　　对方一口流利的汉语倒有点出乎李延庆的意料，李延庆淡淡道：“我就是李延庆，有资格和你谈话吗？”
　　完颜宗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沉默半晌道：“如果要杀我就早点动手吧！请把我的人头送给父亲，他会感激你。”
　　李延庆冷笑一声道：“你不用试探，我可以明着告诉你，我不会杀你，我可以用你来换回几名大宋王子，相信你父亲会很乐意和我做这笔生意。”
　　完颜宗雅摇了摇头，“我父亲希望我能像勇士一样死去，那样我才能有尊严。”
　　“你想死吗？”李延庆冷冷问道。
　　完颜宗雅沉默了，尽管他一直想寻死觅活，但在真正能决定他生死的李延庆面前，他却不敢再轻言生死。
　　李延庆注视他半晌，最后道：“没有哪个父亲愿意看见自己儿子的首级，在你父亲眼中，宋朝的王子如同垃圾，在我眼中，金国的王子也同样和垃圾一样，这个生意不会有什么阻碍，相信明年春天你就能得到自由。”
　　说完李延庆转身便快步离去了。
　　……
　　京兆宋军攻占太原的消息在三天后传到了完颜斜也耳中，这时进攻中原的金兵已暂时撤回相州，东京留守已由杜充出任，宗泽被迫无奈，只得率三万军队进攻应天府，反攻东路金兵。
　　“砰！”
　　大帐内传来重重的破碎声，又是一个花瓶被完颜斜也摔碎了，帐外站岗的十几名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他们能感受到都元帅的震怒。
　　“无能！败类！死不足惜的王八蛋！”房间里又传来完颜斜也的咆哮大骂。
　　完颜宗望快步来到大帐前，只见完颜阇母、完颜宗弼、耶律余睹和梁方平低头站在帐前，他问道：“出了什么事，都元帅怎么会如此震怒？”
　　完颜阇母叹了口气，“太原被京兆宋军攻占了。”
　　完颜宗望顿时吃了一惊，“怎么会？那完颜娄室的军队呢？”
　　“完全没有完颜娄室的消息，我们怀疑那支军队已经被宋军全歼了。”
　　“这……这不可能，里面可是有最精锐的两万女真骑兵，刚从大同府调来，宋军不可能战胜这支军队。”
　　完颜宗望坚决不肯相信完颜娄室的军队已被全歼，但他又无法解释宋军为什么会占领太原城。
　　这时，大帐内传来完颜斜也疲惫的声音，“你们都进来吧！”
　　几人走进王帐，完颜斜也的王帐占地足有三亩，顶高三丈，是金国最大的营帐之一，在大帐中间摆放着大宋木雕地图，此时完颜斜也就铁青着脸站在地图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地图上的太原城。
　　“都元帅，究竟有多少宋军攻占了太原？”
　　完颜宗望这个疑问很重要，太原城的大军悉数发出，目前城内只有五千人守城，宋军出一支奇兵也能占领太原，如果只是奇兵攻占太原，那问题还不大，完颜娄室军队应该还在陕西路和宋军激战，这种偷袭行为还上不了台面，不必太放在心上。
　　但如果是宋军主力攻占了太原，那问题就严重了，完颜娄室的军队很可能已经被全歼。
　　完颜斜也半晌冷冷道：“就是你最担心的情况，李延庆亲率大军攻占了太原，宋军至少在三万人以上，消息确切。”
　　完颜宗望呆住了，半晌喃喃道：“娄室军队难道真被全歼了吗？”
　　“那边的情形我们也不知道，现在我只想知道太原城该怎么办？如果不把太原城夺回，一旦入春，河东路很可能会失守，我们无法向天子交代！”
　　这时，梁方平在一旁道：“事情或许没有我们担心的那样严重！”
　　完颜斜也一转身，注视着梁方平问道：“此话怎么说？”
　　“都元帅，卑职认为李延庆攻打太原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牵制我们大军南下，防止我们对淮河一线发动进攻，我认为从他本意来看，他并没有长期占据太原的打算。”
　　“梁先生说李延庆没有长期占据太原的打算，有什么依据吗？”
　　“依据就在双方的实力，现在金国处于攻势，实力占据上风，宋军处于守势，实力不济，这个时候李延庆贸然向河东出击，他如果没有相应的实力作后盾，他是无法在河东路久留。”
　　完颜宗望不赞成梁方平的判断，他摇摇头道：“如果我们不去争夺，李延庆绝不会退出太原，相反，他会源源不断得到宋朝的支持，从而在河东一线和我们对峙，我相信他们绝不会再轻易撤回陕西路，梁先生，在战场上，我比你更了解李延庆。”
　　梁方平无语了，完颜宗望又对完颜斜也道：“战争就是实力的碰撞，宋军占领太原，我们就必须把它夺回来，卑职愿率八万中路军杀向河东路，和李延庆决一死战！”
　　完颜斜也缓缓道：“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们不能擅自改变金国的战略，中原我们一定要夺取，你的军队不能后撤，我还有十万后备军，就由他们负责夺回太原。”
　　完颜斜也又对完颜宗弼道：“我给你五万大军，一个月内夺回太原，你可能办到？”
　　完颜宗弼连忙躬身道：“卑职不会让都元帅失望！”
　　完颜宗弼行一礼，匆匆回去制定计划，这时，完颜斜也叹了口气对完颜宗望道：“你知道吗？宗雅被宋军俘虏了，我真的没法向天子交代！”
　　两人都沉默了，良久，完颜宗望道：“卑职还是建议派人去陕西路，调查娄室是怎么回事？是死是活，怎么会没有消息！”
　　“我已经派人去了，很快就会有消息，但现在你不要管太原和陕西路，这件事我操心就行了，你把精力放在攻打中原上，首先配合宗翰将宗泽的军队给我全歼了，我们必须要尽快结束中原战役。”
　　“卑职明白了！”
　　完颜宗望也告退了，完颜斜也负手走到木雕地图前，半晌自言自语道：“李延庆还真是一大隐患，不先除掉他，我金国始终无法攻灭宋朝。”
　　梁方平微微一笑，“虎虽猛，但无爪无牙的老虎就是病猫了，只要李延庆没有了军权，他对金国就没有了威胁，等这场战役结束后，大帅可以施反间计，让宋王朝把李延庆调回临安。”
　　“你说得对，这件事不能急，我们从长计议！”
　　……


第0886章 紧急朝议
　　七八名骑士在黑咕隆咚的夜色中纵马疾奔，耳边的风呼呼作响，马蹄击打着地面，激起滚滚黄尘。
　　马上骑士穿着皂色公服，为首公人后背一只用红缎子包裹的信筒，缎子有五个大字，“金字急脚令”，后面几名随从手中甩着铃铛，“叮当！叮当！”清脆的铃声在官道上传得格外远。
　　不多时，金字急脚令的送信队伍便一路疾奔赶到临安城北的余杭门前，为首骑士向城头大喊，“我们是平江府赶来的金字急脚速递，有紧急军情要上报，请立刻开城门！”
　　金字急脚速递有夜间入城的特权，但他们的理由让人摸不着头脑，城上士兵问道：“苏州有什么军情？”
　　“不是苏州，是苏州接到西北橙色军情鸽信，夜间无法用鸽信转发，只能由我们紧急赶来送信。”
　　橙色军情是最高级别的军情，一刻也不能耽误，城门立刻缓缓开启，吊桥放下，几名送信急脚速递公人催马奔进了临安城，甩动着铃铛，“叮当！叮当！”向南面的皇宫方向疾奔而去。
　　……
　　天还没有大亮，文武百官便乘坐牛车和轿子，骑着马匹从四面八方赶去临安宫上早朝，天子赵构是个比较勤奋皇帝，坚持早朝制度，风雨无阻，不过最近的早朝却让大臣们都有点心情沉重，中原和山东的战事吃紧让大家绷紧了心弦，生怕一早来到宫中就听见某某军队被全歼，州县失陷的消息。
　　右相范致虚和往常一样，卯时两刻进了宫门，不过他发现今天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大庆殿广场上三三两两的大臣们聚在一起说着什么，言语和表情都颇为兴奋。
　　“潘御史，出了什么事？”范致虚向距离他最近的侍御史潘亮问道。
　　潘亮连忙上前行礼，“启禀相公，有消息在传，宋军已经攻占了太原府，不知是真是假？”
　　“怎么可能？哪有军队会飞去太原？”
　　范致虚刚说完，却猛然醒悟，难道会是李延庆的京兆军？
　　他又连忙问道：“这个消息是从哪里传出？”
　　潘亮摇摇头，“下官也不清楚，只是听人这样说。”
　　这时，大庆殿前传来的低沉的钟声，“咚！”这是召集钟敲响了。
　　百官纷纷向玉阶前走去，只见殿中少监朱恽高声道：“传陛下口谕，今天大朝取消，改为小朝，请从三品以上官员到垂拱殿参加朝议。”
　　广场上顿时议论纷纷，取消大朝，一定是有重大事件或者紧急军情发生，难道宋军真的夺取了太原府？
　　百官都不肯散去，依旧站在广场上等待消息，这时，高深出来对百官笑道：“大家都回各自朝房做事吧！”
　　有人大声问道：“高相公，传闻是真的吗？宋军夺取了太原府？”
　　高深微微一笑，“我可以告诉大家，传闻是真的，是昨天半夜得到的消息，京兆军李都统在三天前已率军攻下了太原府。”
　　广场上顿时一片欢腾，百官有人激动得互相拥抱，也有人捏紧拳头挥舞双臂，纵情的大声欢呼。
　　范致虚欣喜若狂，这就是李延庆之前所说的，他会从后方牵制金兵，使金兵无法南下淮河，果然成功了，攻下太原，确实会极大牵制住金兵南下的步伐。
　　不过范致虚心中也有点疑惑，李延庆不是在陕西路和完颜娄室的军队激战吗？这么快就歼灭入侵陕西的数万金兵？
　　范致虚很想知道细节，便转头向垂拱殿走去。
　　垂拱殿是官家平日处理政务、召见众臣之所，又叫常朝殿，位于临安宫第二座大殿宁福殿的南面，是一座小宫殿，比起空旷的大殿来说，它就显得比较小巧温馨，后半部分是御书房，前半部分便是召开小朝会的议事堂。
　　二十几名从三品以上重臣都来到了殿中，找到各自的位子坐下，范致虚问旁边的高深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高深苦笑一声道：“昨晚虽是我当值，当我也只接到平江府转来的鸽信，信中内容比较简单，就是说李太保率三万军队攻取了太原城。”
　　“那陕西路的金兵呢？有没有提到？”范致虚又急声问道。
　　“语焉不详，只是说困于鄜州。”
　　“等等！是困在哪里？”范致虚忽然听出了端倪。
　　“鄜州！”高深肯定地说道。
　　范致虚之前曾出任陕西六路经略使，在陕西路呆了一年，他对陕西路的情况非常了解，鄜州不就是洛水大峡谷所在地吗？难道是……
　　这时，有侍卫高喊一声，“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站起身，只见天子赵构脚步轻快地从御书房中走出来，摆摆手对众人笑道：“让各位爱卿久等了！”
　　赵构坐下笑眯眯道：“今天是朕半个月来最舒心的一天，什么缘故相信大家也知道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天大的好消息，恭喜陛下了。”
　　赵构点点头，又轻轻叹一声，“只可惜是一份鸽信，只有几十个字，很多细节无法了解，朕尤其想知道进攻陕西路的金兵情况如何？心中也放不下啊！”
　　范致虚微微笑道：“微臣倒可以为陛下解忧！”
　　“范相公知道？”
　　“微臣曾任陕西六路经略使，对陕西路的情况比较熟悉，微臣可以分析一下，不过需要一份陕西路的地图。”
　　“朕御书房就有！”
　　赵构急忙吩咐两名宦官，“速去取来！”
　　两名宦官飞奔而去，片刻连同木架子和地图一同抬来，范致虚让宦官把木架放在殿中间，正对着天子赵构，大臣们纷纷围上前，从两侧查看。
　　范致虚用木杆指着地图笑道：“陕北是黄土山岭地区，沟壑纵横，地表破碎，山峦众多，从陕北进入关中比较困难，自古以来就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西面的马岭河-泾水谷道，北方胡骑杀入关中基本上都是走这条路，另一条是洛水谷道，也是通过洛水峡谷进入关中，不过这条道的谷底不好走，秦朝始皇帝就在山腰处修筑了秦直道，至今可以使用，从延安府可以顺着直道南下进入关中，首先明白了这两条道，对下面的分析就至关重要了。”
　　范致虚又问赵构道：“请问陛下，鸽信中是否有一句话，金兵困于鄜州？”
　　赵构点头，“确实有这句话！”
　　“这就是关键了，鄜州在哪里？请大家看，就是东面的洛水道，如果能把金兵困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金兵被困在秦直道上。”
　　“就算困在直道上，难道就不能突围吗？”左相吕颐浩不解地问道。
　　“左相国问得很对，难道是宋军在直道两端修建了工事，使金兵无法突围了，如果是这个原因，那么李延庆也不敢挥师去攻打太原，毕竟只要金兵拼命，还是有突围的可能，所以我猜测，必然是另外一种金兵无法突围的情况。”
　　赵构忍不住问道：“什么情况？”
　　“陛下，微臣所说的情况就是大雪封路。”
　　“啊！”四周众臣一片惊呼。
　　范致虚淡淡一笑，又继续道：“延安府有句俗语，叫做风雪下关中，小心把命送，指的就是直道上遇到大雪封路，会进退两难，尤其是遇到雪崩，基本上就是九死一生了，所以鸽信说，金兵被困于鄜州，微臣就推断，金兵一定遇到大雪封路，甚至遇到雪崩，才会被彻底困住。”
　　“那金兵能逃脱吗？”赵构又问道。
　　范致虚摇摇头，“如果真遇到雪崩，逃脱肯定是不可能了，能不能活到明年春天，只能看天意了。”
　　众人这才明白其中的奥妙，在兴奋之余，大家又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应对？
　　赵构在台阶上负手走了几步，对众人道：“朕希望李太保能一直能守住太原，就不知道我们该怎么援助京兆军，大家都说说吧！”
　　临安府尹曹俨起身道：“陛下，我们和金国之战，实际上打的就是国力，京兆军能否一直坚持下去，就看是否有充足钱粮物质以及兵源来支撑，兵源微臣相信京兆军能解决，关键还是钱粮物质，微臣建议调整李太保的职权，尽快实施川陕一体，以巴蜀的物资钱粮来支援陕西路抗金。”
　　高深也应和道：“曹府尹的建议非常正确，当初李太保出任西北三路经略使，主要是考虑应对西夏危机，现在西夏危机已经解决，李太保也从对抗西夏转为对抗金国，实施川陕一体确实有必要。”
　　“范相公的意见呢？”赵构又问范致虚。
　　范致虚点点头，“微臣认为可行！”
　　紧接着吕颐浩和郑望之也表示赞同，除了新相国朱胜非前往荆襄巡视，而另一个新相国范宗尹表示需要再议外，六个相国中四个已经表态赞成，也就意味着知政堂通过了这个方案。
　　赵构便下旨道：“既然如此，就免去李延庆西北三路经略使之职，改任川陕经略使，同时兼任河东路防御使，另任命刘韐出任熙河路经略使，秦凤路转运使张所升任秦凤路经略使。”
　　赵构随即又下了第二道旨意，将四川两路各州府库钱粮立刻运送关中，支援陕西京兆军抗金大业。
　　同时为了防止金兵突破淮河防御线，夺回中原和山东，赵构又封张浚、刘光世、王彦、岳飞和韩世忠五人为都统制，各率精兵在淮河以及中原地区抗金。
　　为了解决兵力不足的难题，赵构特地颁发了自募令，准许各路抗金将领自行募集军队，所募军队人数交兵部备案，并由枢密院统一监管。
　　这也是为了解决朝廷财力困难，无力募兵而采取了临行性应对措施，不少大臣认为这会导致武将拥兵自立的危险，但赵构在权衡利弊后，还是决定以抗金大计为重，允许各路抗金将领自行募集军队。


第0887章 太原募兵
　　李延庆在夺取太原府后，又立刻派关胜和花荣各率三千士兵前去镇守娄烦关和雁门关，防御大同府的金兵南下。
　　这次李延庆一共只率三万人偷袭太原城，在派了六千人去防御娄烦和雁门关后，他手中的军队立刻就有点捉襟见肘了，招募守城军队便成了迫在眉睫之事。
　　在李延庆抵达太原城的第二天，李延庆便派人在太原府各县以及太原城内公开招募五万新军，同时在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外设立募兵点，招募愿意保家卫国的抗金义士。
　　虽然招募告示写得很热血，又利用了李延庆在太原的巨大声望，当然会在一定程度上激发百姓们从军抗金的热情。
　　但另一方面现实又很残酷，人们不可能只靠一腔热血去参加抗金，一百多年来，大宋当兵是为了赚钱吃粮已经深入每个大宋人的骨髓，若没有俸禄，最多当几个月的民夫就算给面子了。
　　要想招募新军，得按规矩来，每月十贯钱或者二两银子，这是目前最低的募兵标准，还得保证吃饱穿暖，以前稍低一点，那是因为不用打仗，现在当兵已成高危职业，俸禄自然水涨船高。
　　一早，李延庆在数百亲兵的簇拥下来到了太原城东约十里处的汾河岸边，金兵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巨大仓城，几乎把河东路各州的粮草物资都集中在这里，这里同时也是金兵攻打洛阳府和延安府的后勤重地。
　　此时，两万宋军正利用大车和雪橇转移粮草物资入城，他们必须赶在金兵杀来之前，把所有的物资粮草全部搬入城内，成为太原城长期坚持的基础。
　　仓城目前的主管官员是经略府主薄陈东，陈东已经不再是太学领袖，他被朝廷封为七品武德郎，并主动要求在李延庆的军中为文官，出任经略府主薄，这次跟随李延庆北上延安府，又随军来到太原城，主管后勤物资以及粮草。
　　听说都统到来，陈东连忙带了几名随从出来迎接，李延庆笑问道：“物资已经核实完毕了吗？”
　　“回禀经略，八成物资已经核实完成，还有就是部分战鼓、军旗、帐篷等物资没有核实完，再给卑职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应该就全部完成了。”
　　李延庆笑了笑又道：“那些物资你慢慢核对就是了，我今天是来了解粮草、银钱和兵甲火器的情况。”
　　陈东连忙问道：“经略是听取报告，还是实地查看？”
　　李延庆微微笑道：“听取报告太枯燥了，还是实地查看比较好。”
　　“既然如此，请经略随卑职前往仓库。”
　　众人簇拥着李延庆走进了仓城，一边走，陈东一边介绍道：“太原仓城周长约十里，由一百二十二座大仓库组成，主要分为三大部分，粮草库、兵甲火器库和物资库。”
　　“那应该怎么区分？”李延庆笑问道。
　　“经略请看那里！”
　　陈东指着正对面的四十几座仓库道：“这些仓库的大门都涂成黑色，表示他们是物资杂货库，象银钱、生铁、布帛、帐篷、战鼓、大旗以及军毯、羊皮等等物资都集中在这里，大门上方有编号，甲字开头的表示银钱库，兵甲库是红色大门，甲字头是表示铠甲库，乙字头是弓弩库，钱粮库是黄色大门，各大类都集中在一起，一目了然。”
　　李延庆现在最关心的就是银钱，这关系到他能招募多少军队，他毫不犹豫走进了甲字开头银钱库，李延庆走进这座仓库是银锭库，银锭都是成箱放置，几乎都是官银，二十五两一锭，每箱四十锭，也就是一千两白银。
　　“一共有多少箱？”李延庆望着堆积如小山一般的箱子问道。
　　“一共五百五十箱，其中五十箱是黄金，五万两黄金，五十万两白银。”
　　“这么巧的数量，难道金兵一直没有动用过吗？”
　　陈东微微欠身道：“卑职询问过以前管库，也查看过账簿，金兵从河东路掠夺的金银远不止这些，但只给太原府守军留下五十万两白银和五万两黄金，其他全部运去了燕山府，只是金兵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动用过这些金银。”
　　“那铜钱有多少？”李延庆又问道。
　　“铜钱是五百万贯，都是小贯钱，没有会子之类的纸钱。”
　　李延庆心中盘算了片刻，五万士兵一个月的俸禄就是五十万贯钱，五百万贯可以支持十个月，何况还有金银，至少老兵可以后发，基本上够用了，这让李延庆稍稍松了口气。
　　“那粮草有多少？”这也是一个关键问题，虽然李延庆知道帐上记录还有四十万石粮食，但李延庆更关心实盘数。
　　“实际盘点下来，粮食有四十五万石，其中五万石是民仓粮，暂时寄存在这里，草料三十万担，基本上和帐一致。”
　　手中有钱，军队不乱，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有了钱粮保证，至于兵甲、火油、火器等战备物资，李延庆心中就不是那么紧张了。
　　不过李延庆还是有一个比较大的遗憾，那就是太原仓库没有火药库存，连火药原料都没有，全部运去了燕山府。
　　……
　　从仓城出来，李延庆又问一同巡视仓城的刘錡，“还需要多少时间才把钱粮物资搬进城？”
　　“启禀都统，我们正在动员全城百姓一起帮忙，如果再增加几万新兵帮忙，卑职有信心三天内把所有物资粮草全部搬进城。”
　　李延庆点点头又问道：“城内军营够放置吗？”
　　“光靠军营肯定不够，不过城内空置的房宅很多，卑职把军营附近的三十座空置房宅全部征用了，拆除院墙连在一起，基本上就够用了。”
　　李延庆想了想道：“新兵需要抓紧时间训练，搬运还是多请百姓帮忙，我看军械所仓库堆积了很多拆房的大梁，利用它们可以制作不少简易的大雪橇，用来搬运粮食很实用。”
　　“都统说得有道理，卑职会尽快落实。”
　　快到西城门时，刘錡告辞，匆匆去落实招募百姓和制作简易雪橇之事去了，李延庆则返回位于城内的军衙。
　　路过西城门时，只有城门排满了长队，一共排了五列队伍，每一支队伍都至少长达一里，目测至少超过一万人在这里报名从军。
　　报名点就位于西城门外，这里是全城的四个报名点之一，由一名部将率领三百士兵负责这里的报名事宜，又请了十几名年轻文士负责登记，报名流程很简单，先是目测，看年龄、身高、体重，只要不是老弱病残，目测就能通过，第二是简单的体能测试，通过测试就能登记从军了。
　　体能测试也很简单，三十斤石锁举过头顶五下，再跑两里一个来回，一般只要稍微劳作的人几乎都能通过测试，除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否则举三十斤的石锁，一般人真不在话下。
　　这时，五十几名测试跑步的男子正狂奔跑来，一口气奔过了终点，不过后面有三名年轻男子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过终点时几乎瘫倒在地上。
　　负责招募的部将立刻沉下脸道：“这三人淘汰，其他人可以去登记！”
　　三人连忙求情，“将军请通融一下吧！”
　　有都统站在旁边，三人再求情也没有用，部将态度坚决道：“肯定不行，你们体力太差，根本就不是当兵的料。”
　　这时，李延庆走上前笑着解释道：“这位将军是为你们好，体力不行，打起仗来，你们恐怕会第一个阵亡。”
　　“我们都是读书人，平时锻炼比较少，只要稍微训练一下，体格就能上去。”
　　李延庆摇摇头，“读书人也不像你们这样子啊！”
　　“我们是原来太原府学的学生，太原府学解散后，我们一直找不到事情做，又要养家糊口，只好给人抄书度日，日子着实过得很窘迫，没法子了才来当兵。”
　　李延庆想了想道：“既然是府学学生，那也可以做点别的事情，不一定非要当兵，这样吧！仓库那边在招人记账，你们可以去试试看，若考核通过，也能挣钱养家。”
　　三人犹豫一下，为首男子小心翼翼问道：“请问这位将军，如果去管仓库，能获得京兆府学的军方名额吗？”
　　李延庆这才明白他们的真正目的，原来是想走捷径进京兆府学读书，他们头脑倒是活络，可怎么感觉有点心术不正。
　　李延庆也不揭穿他们，便冷冷道：“养家糊口可以，作为军队文职申请府学名额也可以，不过是有条件的，至少要在军队中呆满两年才行！”


第0888章 风险测试（上）
　　在两年前的太原防御战中，李延庆以充分的准备和震天雷的犀利歼灭攻城金兵四万余人，创造宋金战争中第一次大胜。
　　后来王鼎接手太原防御，也沿袭了李延庆的防御思路，同样使金兵数月攻不下太原城，金兵也损失惨重。
　　金兵最后攻下太原城，还是在夜间偷袭，利用震天雷的威力炸开了城门，最终攻下太原城。
　　前车之鉴，李延庆不可不防，从仓库回来，李延庆随即来到太原军器场，这实际上是金国设立的兵甲打造中心，除了燕山府外，其次就是大名府和太原府各有一处。
　　在军器场干活的工匠约三百余人，都是从前的宋朝官方兵器匠，约四百余人，在这里打造刀枪，制作铠甲，宋军攻占太原后，这些军器匠又转而为宋军效力，只是更加卖力，整个军器场内热火朝天，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目前军器场由跟随李延庆大军前来的京兆火器监管事郝武负责，郝武就是郝二，他兄长叫做郝文，兄弟二人跟随李延庆多年，是制造和研发火器的核心人物。
　　“你兄长研发火铳的进展如何？”李延庆笑问道。
　　自从三年前李延庆将研发火铳的任务交给郝大后，郝大几乎整个心思都沉浸在火铳的研发上，失败了无数次，但他依旧锲而不舍。
　　郝武苦笑一声道：“上次都统提出用竹筒做铳身已经成功了，但实用性太差，最多两次就毁坏了，兄长还是决定用生铁或者熟铜来打造，火药已经成功，发火药可以利用震天雷的燃烧药替代，关键还是铳身的锻造，原本是采用两片半圆熔合成一个圆筒，但使用十几次后还是会开裂。”
　　“那为什么不采用震天雷砂模的办法，一次性浇铸铜管？”
　　震天雷的外壳就是一次性浇铸，先用粗砂做成内外两层模子，将铜水浇入两层模子之间，把砂模敲碎后，就能得到一个完整的震天雷外壳，这个技术已经成熟，临安府和京兆府的火药局每天都能做一百多个外壳，郝大郝二是震天雷的始创者，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办法。
　　郝二解释道：“这个办法后来也用了，但做出的铜管外壳厚度不均匀，杂质也多，很容易炸膛，一名工匠的左眼就因此被炸瞎，所以现在又改用先平展锻造生铁片，反复锻造把杂质去除干净后，再弯曲成管状，接缝处浇上铁水熔合，不过想法是很好，但总会出现这样那样事先意想不到的问题，不过问题在不断解决，已经快要成功了。”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我很期待第一支火铳早日问世。”
　　两人说着，很快便走进了军器场，军器场占地足有两百亩，分为五座大院子，中间是总仓库，围着总仓库有五座工场，若从天空向下看，布局就像一朵五瓣花。
　　李延庆和郝文从弩院穿过，弩院内神臂弩和军弩都暂停制造，一百多名工匠正全力以赴制造投石机，宽阔的院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四十架重型投石机的半成品。
　　做一架好的投石机至少要两年时间，工序就在抛杆的制作上，一般是用长长的竹片胶合而成，再用布细细裹缠三道，再浸透油晒干，反复十几次，再刷十道油漆，再晒干，要耗时两年才能完成一根抛杆的制作，做成的杆韧性极好，很难折断。
　　不过庆幸的是，当初太原城的二百多架投石机被金兵下令销毁后，抛杆却被工匠们保留下来，现在只要用巨木搭个架子，装上抛杆就能使用了，几天时间就能完成上百架重型投石机的制作。
　　“孙匠头，现在有多少架投石机了？”郝武走上前笑着问一名老者道。
　　老者一回头，却看见了李延庆，连忙上前跪下行礼，李延庆笑着摆摆手，“孙管事请免礼，说说现在的进度？”
　　孙管事起身道：“现在是第三批投石机制作，前面两批已经做好八十架，王统制已经拉去检验了，再过两天这批就能完成，那时就有一百二十架投石机，我们的目标是造两百架，保证每面城头都有五十架。”
　　李延庆笑道：“还得再追加十几架作为候补替换用。”
　　“请都统放心，我们除了修理弩外，就是全力制造投石机，我们还有两根特别长的抛杆，准备造两架超巨型的投石机，射程达五百步，对金兵有足够的震慑力。”
　　李延庆顿时想起东京城那三架最大的投石机，发挥了巨大作用，可惜宋军撤回内城时无法搬走，便浇上火油将它烧毁了，想起这件事，李延庆就颇为遗憾，现在居然又有可能出现这种超级投石机，着实令李延庆感兴趣，他连忙道：“你说的超巨型投石机很重要，要尽快着手制造。”
　　“小人明白，今天就开始备料。”
　　巡视了弩场，李延庆来到了总仓库，他在城外仓库视察时没有发现震天雷，后来才得知，金兵的火器是存放在军器场的仓库内，不过太原府没有火药匠，存放的火器都是从外面送来。
　　郝武带着李延庆来到仓库，来到仓库东北角，打开一扇小铁门，“启禀都统，金兵的震天雷都存在这里，一共有三百二十五枚！”
　　李延庆走进房间，只感觉房间内阴森森的，光线很暗，不过还算干燥，宽大的房间内摆放着几十排铁架子，上面整齐的放着数百枚黑黝黝的震天雷。
　　“这不是我们震天雷！”
　　李延庆一眼便认出这些震天雷和宋军震天雷不一样，外形很圆，口子形状也不同，显然是金人自己铸造的震天雷。
　　“这是金国第二代震天！”
　　郝武笑着说道，他堪称震天雷的第一专家，对各种震天雷了如指掌，他笑道对李延庆解释道：“以前金兵的震天雷是继承辽国，也是从西夏那里学来，粗陋不说，哑雷很严重，十颗震天雷至少有一半是哑雷，而且皮薄，爆炸的威力也不大，后来金国又仿造我们的震天雷，就是现在这种，里面的结构很像了，而且成功率也提高高，卑职试验过，十颗能炸响七颗，不过威力还是只有我们的一半。”
　　“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情况？”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原因还是和从前一样，金兵没有掌握燃烧火药的配方，震天雷里火药始终无法充分燃烧，我们的铁壳太厚，他们的火药就炸不开，他们只好用薄壳，甚至陶瓷壳，威力当然就会减弱很多，而且里面没有火绳固定器，用抛射的话，落地后极容易导致火绳偏离，从而变成哑雷，而且如果火绳太短，就会在空中提前爆炸，这就是金兵不怎么使用投掷震天雷的原因。”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但当初太原被金兵攻克，金兵用的就是震天雷炸开城门。”
　　“用他们自己的震天雷炸不开太原城门，他们肯定是用我们的震天雷。”
　　“那就去试验一下，还是要亲眼目睹才行。”


第0889章 风险测试（下）
　　太原城门已经全部更换了新城门，用加厚一倍的木头为底，外面包一层铁皮，巨大的铁制门栓也重达数百斤，必须从城头开启。
　　宋军这次炸开城门，用的是八十斤的巨型震天雷，威力是从前的数倍。
　　用原来的震天雷应该已经炸不开城门，但基于金兵上次攻破太原城的先例，李延庆几乎可以肯定，这次金兵前来攻打太原城，一定还是会用震天雷来炸城。
　　所以必须通过实践试验才能得出准确的答案，他之所以能守住太原和汴梁，就在于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试验就安排在北城，北城内大片都是空地，不会影响到普通居民的生活，军队已临时将北城戒严，不准行人通过，同时也告之全城，军队将试验火器，请居民勿慌乱。
　　李延庆站在北城外一百五十步处，注视着几名士兵在远处城门处摆放震天雷，首先试验的金兵的震天雷，几名士兵迅速跑开，躲在一块掩护的大石背后，但过了好久，却没有任何动静。
　　“哑雷！”
　　郝武挥手大喊，第一颗雷就遇到了哑雷，李延庆暗暗摇头，金国在制造水平上还是和宋朝差得远。
　　紧接着又换了一颗雷，依旧是哑雷，直到第三颗雷才终于爆炸了，爆炸声巨大，一股黑烟腾空而起，李延庆催马奔上去，只见大门上有一片黑色，插满了细小的铁片，但大门依旧丝毫无损。
　　李延庆心里有数，又令道：“换我们原来的震天雷！”
　　众人再次离开，几名士兵点燃火绳后立刻躲在大石背后，捂住了耳朵，就听见震耳欲聋的一声爆炸，一股更大的浓烟腾空而起。
　　片刻，众人返回城门处，只见左面城门一角有点变形了，被气浪冲击波冲得凹陷进去，李延庆眉头皱成一团，对郝武以及王贵一班大将道：“虽然一次爆炸没有炸开城门，但如果金兵用连续爆炸的方式，还是会炸开城门，也就是说，震天雷是我们防范第一大威胁。”
　　王贵想了想说：“卑职建议成立一支专门的军队，千余人左右，他们专门负责防范金兵用震天雷进攻。”
　　李延庆点点头，“这个方案不错，这支特殊的防爆军队就交给你全权筹建了。”
　　……
　　新兵招募就进展异常神速，短短两天时间，京兆军便在太原府招募了五万新兵，五万新兵中有三万都是从前的宋军士兵，要么是厢军，要么是禁军，在宋军溃败后，他们都各自逃回家中，出于各自的原因，他们又重新披上了盔甲。
　　新兵训练由刘錡总负责，第一天集结，五万新兵站在广阔的校场上，五万新军分为五个方队，整齐地排列着，新兵没有穿涂墨布甲，而是穿着统一的皮甲，这是辽兵的皮甲，存在太原仓库中，有十余万套之多，不少金兵也穿着这样的皮甲，为了和金兵区别，宋军统一将皮甲和头盔都涂上黑漆，和原来的赤黄色皮甲完全不一样了。
　　李延庆站在高台之上，一杆宋军的黑龙军旗在他头顶猎猎飞舞，李延庆高声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是第二次披上战甲，也许有人需要挣钱养家，也许有人是想报仇雪恨，但不管你们是出于哪种目的，但在现在你们和我一样，都将面临过国破家亡，沦为异族奴隶的命令，唯有拿起武器保卫家园、保卫父母妻儿，唯有拿起武器和金兵拼个你死我活，这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有人说，金兵强悍，骑兵犀利，我们宋人不是对手，这话有一点道理，但也并不完全正确，我们有自己的优势，我们有威力强大的震天雷，有守城神器飞火雷，我们还有千千万万不甘被奴役的热血男儿，这就是一个人的你……”
　　李延庆取出一支筷子，轻轻一下子便折断了，“个人的力量是如此脆弱，在金兵的铁骑下难以生存，但把千万个你集中起来……”
　　李延庆取出一把筷子，用力也无法折断，“变成现在的你们，站在这里五万名将士，你们集体的力量变得强大无比，金兵就无法再击溃我们，相信我们一定会坚守住太原城，不会再让金兵踏进一步！”
　　五万名士兵心潮澎湃，李延庆极富感染的演讲下，忍不住振臂高呼起来。
　　……
　　接下来便是残酷而高负荷的训练，尽管大部分新军都是第二次披上战甲，其余士兵也大部分参加过弓箭社和乡兵，都有不错的军事素养和训练基础，但此时需要做的事情是要让他们脱胎换骨，摒弃从前的一些恶习，特别是培养集体精神，这对新兵们尤其重要。
　　五万士兵在校场上分成数十队训练阵法，喊杀声震天，这时刘錡走到李延庆身边道：“今天王贵找到我抱怨，说士兵们都被抓去当运夫去了，新兵又在训练，城头连安装投石机的人手都没有。”
　　“物质还没有运完吗？”
　　“还剩下一点，主要是帐篷、油漆、战鼓之类杂物，再搬运一天就差不多了。”
　　“有多少民夫在协助搬运？”
　　“大概三万人左右。”
　　“那就让士兵先回来吧！剩下物质请民夫协助搬完，我还有几件事需要你帮忙。”
　　“请都统吩咐！”
　　“一是将大营搬进城内，北城一带不错，空旷、居民少，可以再拆除部分建筑，这样大营就能搭建起来，第二件事出动一万士兵，协助太原府各县百姓全部搬入城内，现在已经在行动了，但动作太慢，需要加快进度，我希望三天内全部搬迁入城。”
　　刘錡迟疑一下道：“这会不会使太原城变得太拥挤？”
　　李延庆摇了摇头，“一共只有十余万人口，加上现在城内居民也才三十万，太原城至少容易六七十万人，远远谈不上拥挤，主要很多新兵是从各县招募，需要把他们家眷搬进城，免除后顾之忧。”
　　“卑职明白了！”
　　“另外，还有就是反奸细，我估计太原城内有不少金国奸细，我担心他们里应外合帮助金兵破城，必须要把这些奸细挖出来，这个任务我交给张顺，只是张顺可能人手不足，需要你的协助。”
　　“卑职一定会全力支持。”
　　“就这三件事，其他守城细节问题我来考虑！”
　　……
　　隆冬时节，太行山也被大雪封路了，井陉、滏阳陉、白陉都被大雪堵塞，就算军队过去，辎重物质也无法运送。
　　完颜斜也最终选择了一条远路来反攻河东郡，令完颜宗望全面接管完颜昌占据的中原地盘，完颜昌则率五万军队调头北上，返回河东路，夺回太原城。
　　这其中在选择路径上耗费了不少时间，当完颜斜也最终做出让完颜昌北上的决定时，宋军占领太原城已经过去了五天。
　　绛州汾水东岸，一支五万人的金兵正浩浩荡荡疾速北上，这支军队由两万骑兵和三万步兵组成，两万骑兵是女真骑兵，三万步兵由两万契丹族步兵和汉军步兵组成，主将正是金国名将完颜昌。
　　完颜昌年约四十岁，十几年前便跟随完颜阿骨打南征北战，为建立金朝立下了赫赫战功，但同时，他手上也是血债累累，完颜昌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十几年来，他手中淌满了契丹族、奚族千千万万无辜百姓的鲜血，在攻下太原后，为泄私愤，他放纵士兵屠杀了数万太原无辜民众，是金国中出了名的刽子手。
　　这次完颜昌回攻太原并非他的本意，尤其都元帅完颜斜也命令完颜宗望的军队接替他占领的地盘，更是让他不满，但他也没有办法，完颜斜也不仅是都元帅，更是皇太弟，在南征决策上，他说一不二，任何敢违抗他军令的人，都会被严惩并赶回女真部落。
　　夜幕渐渐降临，愤懑中的完颜昌直接令大军开进曲沃县内休息，曲沃县内顿时一片哭声、喊声、惨叫声，直到半夜渐渐平息来，次日一早，五万大军继续北上，丢下一个被蹂躏得满目疮痍的县城。
　　就在大军刚出发不久，汉军万夫长刘彦宗便催马赶了上来，“副帅，有太原城消息！”
　　完颜昌勒住战马，“是鸽信还是快报？”
　　“是快报！”
　　“带送信人来见我！”
　　片刻，一名送信探子快步上前，在完颜昌面前单膝跪下行礼，“启禀副帅，卑职从太原府赶来报信！”
　　“太原城有多少宋军？”
　　这是完颜昌最关心的问题，太原城宋军数量关系到他夺回城池的难易程度。
　　“启禀副帅，一共来了三万宋军，但有六千军分别去守雁门关和娄烦关，目前城内驻军有两万四千人，不过宋军正在招募新军，到目前为止已经招募了五万新军。”
　　完颜昌没有把新招募的士兵放在心上，对他而言，新兵一战即溃，不用耗费心思，他听说只有两万四千宋军，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主将是何人？”完颜昌又问道。
　　“就是李延庆！”
　　这个消息顿时让完颜昌又惊又喜，金兵数度败在李延庆手中，使金兵上下谈李色变，完颜昌心中极为不服气，他只恨自己没有机会与李延庆对阵，这次居然李延庆就在太原，完颜昌心中立刻战意沸腾，很不得立刻插翅飞往太原，和李延庆大战一场。
　　“传我的命令，大军加快速度，给我昼夜行军，三天后必须抵达太原！”
　　……


第0890章 铲除内患
　　凌晨时分，数百名宋军士兵包围了位于东门附近的一家客栈，宋军得到举报，这家客栈有异常，张顺很快便发现了异常所在，这家客栈没有一个客人，连同掌柜伙计在内只有三人，但他们却采购了大量粮食和羊肉，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家客栈还隐藏着其他人。
　　很快，张顺又发现了另一个可疑此处，这家客栈背后有座院子，没有门也没有路，和客栈似乎也没有关系，这样的结构实在不合常理。
　　在监视三天后，宋军探子确认院子里面藏有来历不明的人，和客栈有着极大的关系，张顺当即决定，捣毁客栈，抓捕可疑人员。
　　夜色中，一名士兵飞奔而至，对张顺低声道：“客栈三楼房间内有灯光映出，但被窗帘挡住！”
　　这个时候还亮着灯，肯定不是干什么好事，张顺对副将阮小七笑道：“咱们俩分工，你带人上三楼抓捕，我去后院！”
　　“言而无信，难怪燕青不喜欢和你共事！”阮小七撇撇嘴，对张顺的出尔反尔着实鄙视。
　　“回头首功给你，这下可以了吧！”
　　“好像我很想要这个首功一样，不过既然你有诚意，那兄弟我就不多说了。”
　　张顺呵呵一笑，立刻回头令道：“出击！”
　　命令下达，数百名士兵从四面八方向客栈扑去。
　　宋军士兵撞开了客栈大门，立刻兵分两路，一路由阮小七率领，冲上三楼，另一路则由张顺率领，向后院扑去。
　　客栈后院里空空荡荡，并没有想象中的小门和外面一座院子相联，张顺目光落在墙角的柴房上，他一指柴房，两名士兵一脚踢开柴房门，冲了进去。
　　“将军，这里有扇小门！”
　　他们终于找到了和后面院子相联的小门，士兵们撞开门冲进了隔壁院子，上百名士兵也翻上高墙，举弩对准了院子里的房间。
　　这是间很方整的院子，占地约又一亩，沿着院墙修建了一排五六间屋子，这时，正好一名男子开门出来，他一眼看见士兵，顿时惊得大喊起来，“有敌情……”
　　不等他喊完，为首宋军士兵抬弩便是一箭，男子惨叫一声，仰面倒地，他的惨叫声顿时惊醒了房间里的人，他们纷纷大呼小叫起来，张顺冷冷令道：“放箭！”
　　百名士兵顿时乱箭齐发，密集的弩箭从窗户射进房间内，房间内惨叫四起，士兵们射了两轮箭，房间内便没有了生息。
　　院子里的士兵这才冲进房间，片刻，从房间里抓出几名躲藏在床下没有中箭的男子。
　　“将军，是女真人！”
　　几名男子帽子被扫掉，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和两边的小辫。
　　士兵们很快又从几间屋子里抬出四十具尸体，连同被抓的三人，一共有四十三人，士兵又从地窖里搜出了数百副兵甲，可以装备近五百人。
　　张顺转身回到客栈，掌柜和三名伙计都被阮小七带人从楼上揪了下来，“顺哥，居然搜到几千两银子，赏给弟兄们吧！”
　　张顺脸色十分严肃，无心和阮小七开玩笑，他喝令左右道：“不管你们用什么审讯手段，必须让他们立刻交代，太原城内到底有多少藏匿的金兵，我们要在天亮前找到这些人！”
　　张顺发现搜到兵甲居然有数百副，一种直觉告诉他，藏匿在太原城内的金兵绝不止四十三人。
　　……
　　天刚亮，张顺赶到了军营中军大帐前，对门口的亲兵道：“请转告都统，就说我有紧急事情禀报！”
　　大帐内，李延庆正坐在桌前写信，一封是给潼关的曹性和京兆城的刘子羽，尤其他要提醒刘子羽，要让驻守商州武关的三千宋军提高警惕，防止金兵从邓州北上商州，偷袭武关。
　　另一封信是给延安府的吴阶，同样要求他提高警惕，不可疏忽大意，同时要派人关注洛水道金兵的情况。
　　信当然不是派人去送，而是用信鹰飞往京兆府和延安府。
　　他刚放下笔，这时，亲兵在门口禀报道：“启禀都统，张顺将军有急事禀报！”
　　“让他进来！”
　　片刻，张顺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一礼，“卑职幸不辱命，已完成任务！”
　　李延庆微微笑道：“抓到了多少金兵？”
　　“我们在四个点抓到了三百五十名金兵，其中女真人二十六名，其他都是金国汉军。”
　　说到这，张顺又取出一份名单递给李延庆，“这是在四方客栈内找到的一份名单，应该是宋军的金兵奸细，一共八十人，请都统过目。”
　　李延庆不奇怪，他们公开招募士兵，里面没有混入金兵奸细才怪，他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名字具体到了队的级别中，可以按名册抓捕。
　　“城内怎么会有四百多名金兵？”
　　李延庆有点不解，不久前太原城还属于金国控制，他们有必要在城内埋伏这么多自己人？难道他们已经预先知道太原要失守？这显然是不可能，所以才让李延庆有点想不通。
　　张顺躬身道：“卑职已经审问到了原因。”
　　“原因是什么？”
　　“这四百余金兵是完颜娄室的内务军，负责抓捕太原府的宋军细作，他们不在军营，平时就伪装成各种身份混迹在太原府市井中，所以当我们攻下太原城后，他们摇身一变，就成了金兵藏在太原府的细作，其实是同一种身份的正反两面。”
　　“这个解释很有意思，同一种身份的正反两面，简而言之，他们从猫变成了老鼠，是这样吗？”
　　“正是这样！”
　　李延庆点点头，“抓到他们非常重要，否则战事一起，他们就会城内配合金兵攻城，形势就不妙了，赏每个参与行动的士兵五两银子，首功者记功三转，其余记功一转。”
　　军队中讲究积功升官，每立战功一次，军中司马会视功劳大小记功一到两转，积累到十二转时，就能升官一级，或者是获得不菲的赏赐。
　　李延庆给了首功者记功三转，显然是非常重视这次行动。
　　“多谢都统升赏！”
　　李延庆想了想又问道：“他们和完颜昌联系过吗？”
　　“联系过，前两天他们派人南下去送信，向完颜昌汇报了我们的情况，完颜昌知道他们这支军队存在。”
　　李延庆若有所思，他负手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张顺道：“不要懈怠，可继续深挖，另外把他们的鹰信或者鸽信了解清透彻，我需要发一封信给对方主将！”
　　“卑职明白了！”张顺行一礼，退下去了。
　　李延庆又将名单递给亲兵，“把这份名单交给王贵将军，告诉他，不能放过一个奸细，但也不要冤枉一个无辜！”
　　“遵令！”
　　亲兵拿着名单匆匆走了，李延庆站起身，负手走到大帐门口，他们军营位于北城，距离北城墙两百步，可以清晰地看见城头上的投石机，一架架投石机像巨人一样矗立在城头，这一刻，李延庆心如明镜，如果他这次坚守住了太原，他便将彻底改变宋金两国的命运。
　　……
　　两天后，完颜昌率领五万大军过了介休县，进入了太原府境内，宋军斥候立刻发现了这支金国大军，将一份份详细的情报送往太原城。
　　跟随金兵一同北上的，还有强征的八万民夫，他们运送着大量的粮草物资，在介休县建立了金兵的后勤补给重地。
　　介休县战略地位极为重要，在介休县以南三里处修建了阳凉北关，这座关隘是河东路中部鼠雀谷的入口，扼守住阳凉北关，几乎就掐断了太原府和河东路南部各州的陆路联系，在鼠雀谷南面，还有一座阳凉南关，两座关隘一南一北，守住河东路的中部要害。
　　当然，河东路南北大宗物资的运输都是依靠汾水完成，金兵把后勤基地放在介休县，也是怕宋军夺取介休县，从而掐断他们的退路。
　　但完颜昌却没有想到，李延庆之所以没有占领介休县，就是希望金国大军北上，让他们饮恨在太原城下。
　　“咚！咚！咚！”天光刚亮，太原南城头的守军便隐隐听见远处传来的皮鼓声。
　　士兵们纷纷站起身，向远方凝视，只见远处十里外隐隐有战旗在风中飘舞，金兵主力在宋军占领太原城的第八天，终于杀来了。


第0891章 夜袭南城
　　早有士兵飞奔下城，向主将李延庆汇报军情。
　　不多时，李延庆和一群大将纷纷走上城头，向远方眺望。
　　“都统，金兵怎么会从介休县方向杀来？”王贵有些不解问道。
　　李延庆微微笑问道：“哪年冬天，你为什么走孟津渡过黄河？”
　　王贵挠挠头，“好像是冬天大雪封了井陉和滏阳陉，太行山过不去……哈！我明白了，金兵过不了太行山，只好绕远路从晋南北上。”
　　李延庆笑了笑道：“这支军队是完颜昌的军队，从洛阳杀回来，应该有两万女真骑兵，两万契丹军和一万汉军，战斗力骑兵比较厉害，契丹军和汉军也就一般了。”
　　刘錡迟疑着问道：“都统说他们今晚会偷袭南城，这个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就看完颜昌吞不吞这个诱饵了。”
　　……
　　金兵在南城十里外扎下了大营，完颜昌则率领千余骑兵前来查看太原城的情况，和延安府肤施县一样，宋军在太原城外面加了一层厚厚的冰壳，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烁着瑰丽的色彩。
　　但完颜昌却皱起了眉头，这种冰壳给他用震天雷攻城会带来巨大的阻力，会严重妨碍他的攻城计划。
　　这时，万夫长完颜忒里道：“不如让汉兵试探攻一下城，看看城头的防御情况怎么样？”
　　完颜昌道：“强行攻城只是下策，最好能用谋略夺城，否则我们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另一名万夫长阿忽也道：“不知太原仓城的情况如何？那边粮草物资颇多，我们是否派人去看看？”
　　“这个就不用去看了，宋军攻占太原已经有八天，八天时间足够他们把东西运回城内，现在我们也不缺物资，我只是考虑该怎么夺城，都元帅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太原，我就怕我们付出巨大的代价，却夺不下城池，被人耻笑了去！”
　　正说着，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亲兵禀报，“启禀副帅，介休县送来鸽信！”
　　完颜昌连忙道：“把鸽信拿给我看！”
　　“这封鸽信必然是昨天太原城发给介休县，一定是内应有消息了。”
　　完颜昌也知道太原城内有一支特殊的金兵，装扮成普通百姓藏匿于城中，宋军破城后，这支队伍必然没有暴露，之前在绛州，他们还给自己送来情报，完颜昌就期待这支军队能够里应外合，配合自己攻下太原城。
　　完颜昌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最后落款日期果然是昨天，他对二名万夫长笑道：“城内伏兵约我们今晚三更时分偷袭南城，他们会打开城门，以举火为信！”
　　“恐怕宋军已有准备，夜里夺城不会那么容易吧！”
　　完颜昌冷冷道：“凡事都有风险，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不做，不管是否夺城容易，总归要试一试才知道，如果今晚我们能夺下太原，下次见到都元帅，我的腰板就能挺直一点了。”
　　……
　　当天晚上，完颜昌率领一万契丹步兵和一万女真骑兵埋伏在太原南城三里外，这时已快到三更时分，夜里格外寒冷，外面是白雪皑皑的原野，两千女真骑兵就集结在一片房舍背后，利用房舍的掩护注视着南城门。
　　这支两千人的骑兵是突袭军队，一旦城门开启，他们将以最快的速度杀进城，为后面大军的杀入创造条件。
　　城头上很安静，有士兵在来回巡逻。
　　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了喊杀声，还有刀剑相击的声音，惨叫声凄厉，在夜晚传得格外远。
　　完颜昌骤然挺直的身体，目光专注地盯着城头，心中紧张得怦怦直跳，他一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了。
　　很快，惨叫声渐渐消失，只见城头出现了一堆火，城门开始吱嘎嘎开启，吊桥慢慢放下。
　　城内伏兵已经成功了，完颜昌不再犹豫，拔出剑喝道：“出击！”
　　两千骑兵骤然出动，如一股铁流般冲向城门，在两千骑兵后面是一万契丹族步兵，他们手执长矛和战刀狂奔，他们才是攻占城池的主力。
　　两里距离转眼便到，两千骑兵已如箭一般冲进了城内，一万步兵也冲到了百步外，这时，完颜昌忽然发现不对，城头上虽然点燃火堆，却看不见城内伏兵的身影，而且别的城头也没有援军向这边赶来，城头上安静得可怕。
　　当完颜昌意识到不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梆子声，城头上伏兵站起，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向狂奔而来的金兵射去，金兵措手不及，大片大片被射倒，惨叫声随处可闻。
　　与此同时，吊桥开始拉起，城门吱嘎嘎关闭了，城洞内忽然火光大作，烈焰熊熊燃烧起来，向挤满骑兵的瓮城内席卷而去。
　　瓮城两边箭如疾雨，射向下面的骑兵，烈焰腾空，无情地吞噬着惊恐万分的骑兵，但骑兵已经退不出去，烈火和箭雨封锁的城洞，南城的瓮城很大，足以容纳三千人，但两千骑兵在其中还是稍嫌拥挤，此时整个瓮城都被烈火吞没了，瓮城内俨如地狱一般，一片鬼哭狼嚎，凄厉的哭喊声、惨叫声使很多宋军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不敢再看。
　　五千弩手手执神臂弩向城外的步兵放箭，奔在前面的三千多名步兵被悉数射杀，后面步兵调头狂奔逃命，远处的完颜昌惊得目瞪口呆，他张大嘴，久久都合不拢，眼睁睁的看着南城大门再度关闭，吊桥重新拉起。
　　这次偷袭金兵落入李延庆布下的陷阱，损失了两千骑兵和三千步，俨如狠狠迎头一棒，打得金兵士气低落。
　　尤其完颜昌，骄傲的内心遭到了重挫，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他在军中的威信，这次偷袭，使完颜昌再也不敢轻视宋军，也打乱了他的计划，一时间，他不敢轻易发动攻城战了。
　　……
　　对于“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理解，完颜斜也并不输给宋朝军队，虽然金兵入侵宋朝之初普遍实行以战养战，靠掠夺来实施补给，但随着金兵几次在攻城战中惨败后，南征主帅完颜斜也已经意识到粮草补给的重要性，他开始着手建立金兵的粮草补给体系。
　　虽然本质还是掠夺百姓的粮食，但已经从金兵的单兵掠夺转为战领区官府的有计划掠夺，由占领区官府再征集民夫和大车给前线的金兵运送粮草。
　　在鼠雀谷狭长的官道上，一支由数千辆大车组成的粮车队正浩浩荡荡向北进发，积雪早已被大车压得稀烂，夜里又结了冰，使道路格外地坎坷不平，运输艰难。
　　在队伍中间，一辆由两头毛驴拉拽的大车正吃力地前行，大车上的草料堆积像小山一样，下面坐两人，一个老者和一名年轻男子，年轻身穿短衫布衣，眉眼间略有几分清秀，身材虽然不高，但还是显得十分有力灵活。
　　“年轻人，你从前是军人吧！”老者笑眯眯问道。
　　年轻人正是燕青，作为情报斥候首领，他奉命收集金兵的后勤粮草情况，他从乘坐的这辆草料大车是从晋州洪洞县出发，运往介休县。
　　燕青心中暗吃一惊，没想到老者居然看出自己军人的身份，他笑问道：“老丈如何看出来？”
　　“你虎口上布满老茧，这是练武的痕迹，你走路姿势和普通民众不同，一看就知道训练过。”
　　燕青呵呵一笑，“我在老家参加过弓箭社，我们那边人基本上都训练过。”
　　“你是大名府人吧！”
　　“老丈这也听得出来？”
　　老者点点头，“我去过大名府，小哥的口音我听得出。”
　　燕青叹口气，“大名府已经在前年被金兵占了，我们逃到河东，没想到河东也被金兵占了，这兵荒马乱，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老者苦笑着摇摇头，“没办法，只能忍耐，再顺从一点，勉强活下去吧！”
　　这名一名汉军士兵走过来吼道：“你们在说什么？”
　　老者连忙陪笑道：“我们在担心大车能不能坚持到介休县，这路太难走了。”
　　“难走也得走，想活命就给我闭嘴，不要胡乱议论！”
　　“军爷，小人明白了。”
　　士兵重重哼了一声走了，老者向他背影重重啐了一口，“出卖祖宗的狗腿子，什么玩意儿！”
　　燕青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几名手下也在另外几辆大车上，这次他带领十名手下从晋州混入了运粮队伍，他们的任务倒不是烧毁粮草，而是弄清金兵这次运送了多少粮食，可以让五万大军坚持多久。


第0892章 试探攻城
　　运粮大军艰难北上，两天后终于抵达了介休县，介休县人口不多，只有三万余人，金兵将县民全部驱赶到城南，将城北划为仓库区，修建了高墙，里面搭建了数千顶大帐，各种粮草物资都堆放在大帐内。
　　护卫介休县的军队由五千汉军和一千女真士兵组成，粮草物资卸在仓库前的广场上后，运粮队伍便随即离开了县城，由汉军士兵将粮草搬运入军营，普通百姓不准靠近仓库，金兵在高墙百步外画了一条红线，不准任何人逾越这条红线，否则格杀无论。
　　在城南一座民宅内，燕青和十名手下坐在房内休息，燕青给了老者五两银子，老者已经千恩万谢走了，老者实际上已经猜到了燕青的身份，却掩护他进了县城。
　　这时，一名手下快步走进了院子，燕青迎上前问道：“怎么样，找到同乡了吗？”
　　这名手下姓王，绛州人，他有一个同村人在金兵的汉军中担任营将，燕青便考虑加入汉军，以金兵的身份混入仓库内。
　　手下行一礼道：“我找到人了，他答应我可以带三个人从军，他说金兵控制很严，不允许汉将擅自招募士兵，汉军士兵必须由女真人来招募，他最多只能安排四人。”
　　燕青点点头，“四人也足够了。”
　　他回头对副将李应道：“李将军带他们三人加入金兵，务必要混入仓城内。”
　　李应答应了，他有些不解地问道：“我听说里面仓库都是大帐，其实就算不用加入金兵，也可以一把火烧掉，不需要这么费力吧！”
　　“这是都统的命令，我们必须执行！”
　　停一下，燕青觉得自己口气有点生硬，便笑着解释道：“这次都统攻占太原，主要是想利用太原来牵制金兵南下，要让太原城成为消耗金兵有生力量的主战场，引金兵不断来支援，牵制住金兵无法南下，为南面的军队集结争取时间，所以这次都统让我们暂时不要破坏金兵的后勤，避免金兵做出不得不放弃太原的决策。”
　　李应连忙躬身道：“卑职明白了，多谢将军解惑！”
　　燕青又笑道：“说不定太原战事有点吃力时，都统就会下令要我们破坏敌军后勤了。”
　　李应点了点头，“如果有命令下达，卑职会随时出击！”
　　……
　　金兵在遭遇偷袭陷阱三天后，完颜昌终于从极度郁闷中慢慢走出来，他也知道再不有所行动，士气就会不断下滑，而一次激烈的大战，无疑是提升士气有效手段。
　　天刚亮，三万金兵便出现在东城外，在队伍的最前面，两支万人方队杀气腾腾，盔甲在阳光下映出暗血色的光泽，长矛俨如森林一般密集，矛尖闪闪发光。
　　一支方队是来自燕山府的汉军士兵，由汉军万夫长刘彦宗率领，而另一支方队是契丹族军队，由金兵大将阿里忽统帅。
　　完颜昌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城头上的投石机，他已经没有最初的自信，完颜昌开始担心自己的军队太少了一点，他不可能把女真骑兵投入到攻城战中，这样一来，他手中可用的攻城军队也只有两万七千人，完颜昌开始考虑要不要将河东路各州的汉军士兵都调来太原，除去守介休县的五千人，他可利用的攻城士兵又可增加一万人。
　　“副帅，时辰差不多了！”一名将领小声提醒完颜昌。
　　完颜昌点点头，喝令道：“擂鼓！”
　　一百面威风大鼓“咚！咚！”的敲响了，这种大鼓直径足有一丈，架在大车上，敲响起来震天动地，具有极其的感染力。
　　鼓声就是进攻的命令，两万军队发动了，他们扛着数百架攻城梯，呐喊着向城池奔去，士兵铺天盖地，激起漫天尘土。
　　李延庆就站在东城头上，冷冷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金兵，金兵在防护震天雷上并没有多大的进展，只知道倒地抱头，但他们却不知道宋军的震天雷也在与时俱进，针对金兵的抱头倒地也有了反制手段。
　　金兵已经进入了一百五十步内，这是重型投石机的杀伤范围，李延庆当即下令，“投石机进攻！”
　　两边各有八名士兵推动绞盘，四丈长的抛杆吱嘎嘎压了下去，城墙后四丈左右搭建了一座高达三丈的木台，比城墙略低一点，上面站着一百二十名士兵，也就是每架投石机后面站着一人，他们是专门给投石机的投兜内安放大石或者震天雷，同时负责点火和下令发射。
　　另外还有三名士兵在下面用滑轮拉拽吊篮，将震天雷或者巨石运上木台，四十斤重的震天雷放进了投兜，士兵随即用火折子点燃了火绳，火绳迅速燃烧，燃烧到红色刻度记号时，士兵大喊一声，“放！”
　　城头上的抛杆猛地挥了出去，接二连三地将一百二十颗震天雷向金兵头顶抛去，金兵中有专门的望雷手，他们看见震天雷向头顶射来，便大喊道：“趴下！”
　　四周士兵纷纷趴倒在地，用盾牌挡住头，但宋军的震天雷已经针对金兵防御手段又有了改进，震天雷在距离地面一丈左右的空中猛烈的爆炸了，每一颗雷中有数百枚淬毒碎铁片，当震天雷爆炸后，淬毒碎片便向四面八方射去。
　　当冲击波和震天雷本身的外壳碎片无法杀伤敌人时，宋军便指望雷体中充填的淬毒铁片能发挥左右，尤其是空中爆炸，碎片的打击范围便扩大到方圆十丈内。
　　碎铁片无孔不入，穿透极强，击穿了防护皮甲，趴在地上的金兵纷纷被碎铁片击中，痛苦得闷叫起来，当然，如果碎片只是皮肉伤，影响倒不大，但这是淬毒铁片，毒液随铁片进入体内，这种毒性不会立刻发挥，但它随着血液流转而进入全身，往往在奔出数百步后就会发作了，让人浑身无力，连奔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一轮爆炸结束后，金兵纷纷站起身，继续向城头冲击，这时，第二轮震天雷再次向金兵头顶上飞来，又在距地一丈的空中爆炸了，密集的淬毒铁片飞射向四周的金兵……
　　当三轮震天雷爆炸后，攻城金兵进入五十步内，城头一万名弓弩手举起了守城大弓，一支支近四尺长的兵箭搭上了大弓，弓弦拉满，三棱锋镝上闪烁着冷光，密集箭矢如雨点般向城下射去。
　　这种守城大弓的射程不远，只有六七十步，士兵是在城头中部单膝跪地发射，箭矢呈抛物线射向城下，箭矢虽然射程不远，但箭矢很重，又从高处抛射下来，杀伤力绝不亚于神臂弩，完全可以射穿金兵的皮甲。
　　震天雷不断地在金兵头顶上爆炸，黑烟笼罩着战场，城头兵箭密如疾雨，嗜血锋镝无情射向敌群，攻城金兵死伤惨重，这时，开始有士兵的毒性发作了，浑身酸痛无力地跪在地上，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恐惧得大喊大叫，或者挣扎着向自己阵地爬去，但没有爬几步，便被兵箭射穿了身体，将他们钉死在地上。
　　汉将刘彦宗发现了越来越多士兵中毒的迹象，他立刻奔到完颜昌面前道：“副元帅，士兵们好像有异常，先收兵吧！”
　　完颜昌冷冷道：“不可功亏一篑，给我继续攻城，不惜一切代价上城！”
　　“只是无谓的死伤太惨重了，有必要先退下来。”
　　“战争伤亡很正常，不准后退，擂鼓！”
　　完颜昌面无表情，语气中没有一丝怜悯或者同情，他就像面对一群蝼蚁的生死。
　　刘彦宗心中一阵恶寒，完颜昌为什么不让女真士兵攻城？他根本就没有把汉军的生死放在心上，他也知道求情无用，只得含恨退了下去。
　　皮鼓声再次轰隆隆地敲响了，完颜昌逼迫军队继续攻城，一架架攻城梯搭上城头，但还不等士兵冲上梯子，城上便飞下来两颗黑影，击中攻城梯，迅速缠绕在梯梁上，只听轰的一声爆炸，攻城梯顿时被炸成两段，一群正要上城的金兵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仓惶失措。
　　战争是在高度对抗和高速机动中进行，金兵举盾苦苦抵御头顶上的锋镝，同时寻找机会攀城，当攀城之路被封杀时，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考虑的时间，纷纷调头撤退。
　　李延庆目光如炬，城下金兵的混乱让他看到了机会，他立刻喝令道：“手投震天雷！”
　　这是宋军早就演练过多次的战术，他们也测试过，震天雷炸不开城墙上厚厚的冰壳，却对城下的士兵有着巨大的杀伤力，五百名士兵点燃了五百颗震天雷，一起向城下抛去，城头上的宋军士兵纷纷蹲下，紧紧捂住了耳朵。
　　这时，数百颗震天雷落入城下惊慌的人群中，混乱中的金兵来不及趴下，在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地动山摇，数千名金兵在爆炸声倒下，即使没有被爆炸波及，但千千万万淬毒的铁片四下飞溅，靠近城边百步内的金兵无一幸免。
　　完颜昌脸色苍白，他们缺乏有力的攻城武器，在宋军犀利防守武器的攻击下，攻城竟然成为一边倒的屠杀。
　　完颜昌无奈地长叹一声，“撤军！”
　　“当！当！当！”撤军的钟声终于敲响了，金兵如潮水般撤退，这场攻城战，两万攻城金兵伤亡过半，损失十分惨重。


第0893章 故技重施
　　在接下来的几天内，金兵没有发动攻势，完颜昌写信向完颜斜也紧急求援，要求支援重型攻城武器，与此同时，完颜昌下令河东路南部各州的驻军赶赴太原府参战，河东路南部各州驻军以汉军为主，人数约一万五千人，其中五千人驻扎在介休县，保卫后勤重地，其余一万人主要负责剿灭民间的抗金队伍，以及维持地方秩序。
　　虽然完颜昌也知道抽空地方军队会有隐患，但现在他也顾不得考虑太多，他的任务是攻打太原府，地方维稳之事还是交给完颜斜也去考虑。
　　在强攻太原城惨败后，完颜昌也暂时放弃了人海式进攻方式，开始采用另类攻城方式，用策略和巧力攻城，宋军的震天雷威力强大，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手中也有三百颗宋朝的震天雷，完全可以发挥作用。
　　完颜昌和其他金兵将领一样，对金国自己制造的震天雷深恶痛绝，弃之若履，相反，他们都喜欢宋朝的震天雷，实用、稳定、威力巨大。
　　入夜，数十名金兵在夜色掩护下，悄悄向北城方向靠拢，当初金兵夺取太原城，用的就是夜间偷袭，用震天雷炸开了太原北城门，金兵杀入城中得手。
　　现在，完颜昌又想故技重施了，虽然太原的四座主城门都是瓮城，但城池还是有弱点存在，那就是太原的水门。
　　几乎所有的大城都会有水门，便于漕运和大宗物资运输，太原城也不例外，太原的水门位于城池西北角，和西面的汾水有一条漕河相通，因为冬天的缘故，河水都已结冰，水门也暂时停止了使用。
　　但水门却是进入太原城的一条捷径，里面没有瓮城，只有两道手腕粗细的铁栅门，城门高八尺，如果把两道铁栅门炸断，连骑兵也能杀入城内。
　　这个方案是汉军万夫长刘彦宗提出，得到了将领们的一致支持，谁也不希望自己的部曲在攻城战再惨遭损失了。
　　具体执行方案是二十名汉军士兵，他们武艺高强，动作敏捷，在两里外，五千名女真骑兵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爆炸声响起便杀向城门。
　　二十名士兵动作迅速，一会儿弯腰奔跑，一会儿匍匐在地，距离城墙越来越近。
　　城头上，宋军戒备十分警惕，北城头上有一千名士兵巡逻，他们分为十队，紧靠着城墙边巡逻，另外还有数百名士兵站在每一个城垛口上，监视着城外的任何动静。
　　北城头上当值今晚的大将是统领杨文意，他是刘錡的部下，这时，他匆匆赶到北城的西北角，有几名士兵指着不远处道：“刚才看见有人影在下面奔跑！”
　　“你们都看到了吗？”杨文意问道。
　　几名士兵点点头，“我们都看到了，大约有十几人到二十人左右，这会儿他们都趴在地上不动。”
　　杨文意立刻意识到可能有敌情，他一方面派士兵去通知刘錡，同时又紧急调一千士兵火速赶赴北城支援。
　　城下二十名金兵也发现城头有士兵在聚集观察下方，他们顿时感到不妙，只得趴在地上，不敢再向前奔走，再向前走就进入宋军神臂弩的射程范围，在没有确切把握前，他们不敢暴露自己的身影。
　　这时，刘錡也匆匆赶到北城的西北角，其实他听说在西北角发现异常，便立刻猜到了金兵的目标，必然是奔着水门而去，想炸开水门，杀入城中。
　　杨文意指着远处道：“远处两里外似乎有伏兵，弟兄们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声。”
　　刘錡凝神向远处望去，只见远处有隐隐黑影晃动，确实有埋伏。
　　“向都统汇报了吗？”刘錡问道。
　　“已经派人去汇报了。”
　　刘錡想了想道：“先不要打草惊蛇，等都统来了以后再决定。”
　　不多时，李延庆也闻讯赶来，刘錡迎上前低声向李延庆汇报了士兵的发现，又道：“很显然，对方是想故技重施，炸开水门，打开进入城内的通道。”
　　李延庆沉思一下道：“会不会是声东击西？目标是其他地方。”
　　“可能性不大，那样反而会暴露他们的企图，不过既然都统担心，可以加强各处戒备。”
　　李延庆点点头，“一是加强戒备，第二是堵死他们从水门进来的可能，有没有什么办法增加第三道门？”
　　刘錡想了想道：“最好是用巨石来堵门，但巨石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准备好，卑职可以先用巨冰块从里面将水城门封死，使金兵就算炸断铁栅栏也无法入内。”
　　李延庆笑道：“可以先把巨冰块准备好，但不要急着封门，等金兵第一次爆炸后再封门。”
　　刘錡忽然醒悟，“都统是想将计就计？”
　　李延庆冷笑道：“既然他们记不住教训，我就让他们的教训再深刻一点。”
　　……
　　城下伏在地上的士兵足足趴了半个时辰，浑身都要冻僵了，城头上的守军才渐渐散去，让二十名士兵都长长松了口气。
　　“头儿，要不要再继续前进？”几名士兵问道。
　　为首金兵看了一眼后面的骑兵，对一名手下道：“你回去问一下，看上面要不要再继续了？”
　　这名士兵慢慢的抽身退回去，不多时，回去报信的士兵又回来了，伏在地上对首领道：“阿里忽将军斥责我们胆小没用，耽误了太多时间，他让我们先去水门边，如果宋军没有异常，那就点爆震天雷，如果我们被发现，那就放弃行动，还警告我们，不准擅自放弃行动，否则会将我们斩首！”
　　首领有点为难，什么叫没有异常呢？刚才就是发现有异常才去禀报，说得底，金兵还是不甘心放弃，还居然怀疑自己谎报军情，他暗暗一咬牙道：“那就上吧！”
　　二十名士兵又爬起身疾速向水门奔去，这一次他们没有被宋军发现，几乎是一口气奔到城下，贴身靠在城墙上，二十名金兵一共带了三颗震天雷，里外铁栅门各一颗，另外一颗是备用。
　　炸水门比较容易，金兵带了一个布兜，先绑缚在铁栅栏上，然后将震天雷放在布兜内，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异常。
　　这时，点火金兵看了一眼首领，只要点了火，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首领向四周仔细观察片刻，确定没有异常，便点了点头，点火士兵甩燃了火折子，点燃了震天雷的火绳，二十名纷纷向两边奔逃，跑出数十步便趴在地上，他们不能跑远，还得去炸里面的铁栅门。
　　只片刻，震天雷轰然爆炸了，城墙也随之晃动，一股浓烟腾空而去，中间夹杂着大量的冰屑，爆炸力是如此之强烈，几乎整扇铁栅门都连根断掉，飞出去了十几丈远。
　　爆炸声就是信号，远处金兵万夫长阿里忽大吼一声，“杀啊！”
　　“杀啊！”
　　五千女真骑兵骤然发动了，五千骑兵如大潮奔腾，铺天盖地杀来，一千完颜部的近卫骑兵一马当先，向一支锋利的长矛，杀向太原城西北水门。
　　按照计划，当女真骑兵奔到一里外时，第二声爆炸就应该炸响，这时，水门方向又传来了一声剧烈的爆炸声。
　　阿里忽心中大喜，水门一定被炸开了，他嘶声大吼，“杀进太原城！”
　　水门前，二十名金国汉兵尸骸遍地，第二颗震天雷爆炸并不是他们引发，是城头扔下一颗震天雷，正好落在他们他们中间，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瞬间便爆炸了，将二十名士兵全部炸死，身体被冲击波和弹片撕碎，死状极为惨烈。
　　这时城内宋军正迅速搬运大冰块，巨大的冰块从冰窖里运来，其实早已准备好，就一直摆放在水门旁边，当第二颗震天雷爆炸后，宋军立刻将巨大的冰块塞进了城洞内，随即关上了里面一道铁栅门。
　　就在铁栅门刚刚关闭，五千骑兵已经杀到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外，就在这时城头上长臂挥出，数十枚震天雷从城头飞起，向骑兵群头顶飞来，数十颗震天雷在骑兵头顶上一连串的爆炸了，淬毒的铁片向四面八方密集迸射，巨大的爆炸声使战马受惊，骑兵人仰马翻，不计其数。
　　与此同时，城头上赫然出现了密集的士兵，举起神臂弩向骑兵发射，暴风骤雨半岛的箭矢射向骑兵群，五千骑兵伤亡极为惨重，女真骑兵吓得魂飞魄散，后面的骑兵纷纷调头，向北方亡命逃窜。
　　站在远处观战的完颜昌悔恨交加，心仿佛在滴血，他再也忍不住，大吼一声，狠狠一拳砸在大树上。
　　仅仅短暂的两轮攻击，女真骑兵便伤亡两千三百余人，大部分伤者都是被淬毒的铁片击中，在痛苦的煎熬中，这些骑兵最终也难逃一死。


第0894章 民怨沸腾（上）
　　五天后，完颜昌的求援信送到了大名府，“攻城连续失利，伤亡惨重，兵力不足以继续维持攻城，恳求都元帅派兵增援，若卑职尚在洛阳，不至于如此之败也……”
　　一封带着怨气的求援信让完颜斜也拍桌大骂，众将纷纷劝说完颜斜也冷静，完颜斜也摇摇头对众人道：“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无非是让他退出洛阳，返回太原攻城，他心中就怨念如此，难道我完颜杲就必须顺着他的心意来？”
　　完颜希尹劝道：“挞懒一直是个很骄傲的人，这次进攻太原遭遇重挫，可能让他心态有些失衡，所以信中有些怨言，其实也能理解，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派遣援军，必须尽快夺下太原，否则天子那边真的很难交代。”
　　完颜斜也长长叹息一声，负手走到窗前，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的雪堆，就在昨天，天子的旨意送到大名府，先是对他们夺取中原西部和山东地区表示赞赏，但随即又责怪他们丢失了太原，并责令他们尽快夺回太原，否则会影响到全局。
　　“这就叫牵一发而动全身！”完颜斜也低低叹了口气。
　　完颜斜也当然明白天子旨意中所说“影响全局”的含义，河东路东接河北、西靠陕西、南接中原、北抵漠北，可以说是大宋北部的核心地带，战略意义极其重要，金国攻打宋朝，首先便是进攻河东路，拿下河东路，进攻宋朝的计划几乎完成一半了。
　　而河东路的核心就是太原府，太原府就像一盘棋的棋眼，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对完颜昌再不满，也不能不管。
　　“军队可以增援，但完颜昌要的重型攻城武器，让我一时去哪里找？”
　　完颜希尹沉吟一下道：“卑职记得真定府仓库里好像有，不如找梁方平来问问，他比较清楚。”
　　完颜斜也立刻派亲兵去找梁方平，不多时，梁方平匆匆赶到了都元帅大帐，躬身施礼道：“请都元帅吩咐！”
　　“我记得梁先生原来是河北两路转运使，应该熟悉河北的情况吧！”
　　梁方平不知完颜斜也问这句话的意思，犹豫一下道：“还算比较熟悉！”
　　“完颜昌在河北损兵折将，现在向我求援，要求支援兵力和重型攻城武器，军队可以增加，但我手中也没有重型攻城武器，现造也来不及，刚才兀室说真定府有不少重型攻城武器，是真的吗？”
　　梁方平点点头，“确实有不少，投石机、火砲、床弩、巢车、云梯、攻城梯等等攻城和守城武器都有，卑职半年前去巡视仓库时亲眼所见。”
　　完颜斜也大喜，但他随即又想到一件麻烦事，怎么把这些大型攻城武器运到太原去？再走洛阳绕路实在太遥远，也太艰难。
　　他又问道：“梁先生，现在真的没办法走井陉吗？”
　　梁方平道：“现在井陉被大雪封路，正常情况下确实不好走，若不是特殊情况，最好不要走井陉。”
　　完颜斜也听出梁方平话中有话，连忙问道：“那特殊情况下就可以走吗？”
　　“卑职所知，自宋朝开国以来，凡是下了大雪，井陉就停止东西往来，不过历史上曾有先例，北周大将独孤信曾征发二十万百姓清理井陉积雪，十天内打通，北周军队由此杀入北齐，打了北齐一个措手不及。”
　　完颜斜也负手走了几步，他当即立断道：“打通河北与河东之间的通道已急不可缓，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们二人，以最快的速度强征三十万人从东面着手，完颜昌在河东也征集二十万人从西面动手，十天之内给我打通井陉！”
　　……
　　井陉是太行八陉中唯一可以走辎重大车的通道，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冬天也并非不能走，但如果遭遇暴雪，就会出现大雪封山的困境，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耐心等到开春后再恢复太行山东西两地的往来。
　　今天的两场暴雪使井陉数十里山道上出现了大量的积雪，堵塞了井陉通道，但太原府的严重局势使得金兵必须打通井陉，完颜斜也下令从真定府、赵州、定州、邢州等三州一府强征三十万民夫赶赴井陉疏通雪道，以此同时，完颜昌也在河东路强征十五万民夫，从西面疏通井陉。
　　一时间，河北、河东民怨沸腾，揭竿抗金的百姓此起彼伏。
　　晋州霍邑县，这里是鼠雀谷南面的起点，是一座夹在大山间的小县，东靠霍山，西望姑射山，山地众多，耕地奇缺，霍邑县百姓靠山吃山，大多以采药和狩猎为生。
　　粮食缺乏使霍邑县人口不多，全县人口仅两万余人，大部分散居各处，县城人口只有数千人。
　　天刚亮，县城西面的刘家村便沸腾了，都保正刘雍带来一个消息，知县已贴出告示，刘家村所在的白水乡必须出壮丁三千人，自带干粮去井陉集中，分解到刘家村，至少要出一百二十名壮丁。
　　在村口祠堂内，十几名男子正愤怒地质问都保正，“前些日子金兵强征粮食和车夫，我们被抢走一半的口粮，使妻儿老母不得不在寒冬里挨饿，全村仅有的十辆大车也被征走，现在村中男子连同老人孩子一起也才六十四人，要我们出一百二十名壮丁，怎么出？还要只带干粮，难道是要让我们妻儿父母都饿死吗？”
　　都保正刘雍苦笑道：“是张知县强压下来的数额，我也没有办法，听说人数不够可以捐出钱粮来抵数，一个壮丁算二十贯钱，或者算两石米。”
　　“放屁！”
　　刘氏五兄弟中的刘大怒吼道：“我们全村现在也只有三十名壮丁，还有九十人算一千八百贯钱吗？谁拿得出这么多钱，简直就是不要人活了。”
　　“是上面压下来的，若不干的话，金兵可能会来镇压，会杀人的！”
　　“逼急了我们也会杀人！”
　　刘三挽起袖子喝道：“大哥，不要和狗官讲道理了，拿出刀子把他们都宰了，我们去太原投奔李都统去。”
　　其他二十几名青壮都一起大吼起来，“我们是宋民，不是金国奴隶！”
　　都保正刘雍吓得一哆嗦，“各位哥哥别拿我撒气，我也是被张狗官逼的，若凑不齐钱粮和青壮，我自己也小命难保。”
　　这时，刘大一举手，“大家安静，听我一言！”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刘大问道：“县城内可有金兵？”
　　刘雍连忙摇头，“各地士兵都被抽调去太原府打仗了，县里只有二十几名衙役，没有士兵。”
　　刘大对众人道：“我们想过平静日子，想必已经不可能了，我建议联合其他各乡村的青壮一起去县城里找知县要说法，若不给我们说法，我们就杀了那个狗官，去霍山里当义军去！”
　　众人纷纷赞成，他们把都保正关押起来，各自回家拿了猎刀和弓箭，三十余人在刘大的率领下去各村召集义军，怒火早已燃遍了白水乡，他们一呼百应，很快便聚集了数百名猎户，浩浩荡荡向县城开去。
　　沿途不断有人参加他们的队伍，抵达霍邑县城时，参加反抗征夫的义军已达一千三百余人，刘氏五兄弟成为了他们的首领。


第0895章 民怨沸腾（下）
　　霍邑知县叫做张保，原本是县里的无赖地痞，年约四十岁，长得十分肥胖，他几年前进县衙当了一个衙役，当金兵杀来时，霍邑知县、县尉都弃官而逃，张保却发现了机会，跑出城去迎接金兵，完颜昌见他熟悉县里情况，便让他做了霍邑知县。
　　张保忠心耿耿地执行金兵各种征夫派粮，同时，他也利用执行金兵各种任务的机会大饱私囊，这次金兵给霍邑县下了征集五千个青壮的名额，张保便看到了发财机会，他把五千名额改成八千人，凡完不任务成的乡可以用钱来抵数，一个名额二十贯钱，这多出来的三千名额，一次便能给他赚六万贯钱。
　　县衙内，张保心情极好，正搂着新小妾喝酒作乐，新小妾原是临汾县百花楼的魁首，被他用五百两银子买回来做了自己的小妾。
　　“乖乖的哄爷开心了，莫说一套宝妍斋的脂粉，就是临安城的小宅我也给你买一座去，那时宝妍斋的香水、胭脂随便你用。”
　　“哟！老爷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临安城的小宅都买得起了？”
　　“老爷我马上要发一笔大财，几天后你就躺在银子里睡觉吧！”张保越说越得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一名衙役在门口急声禀报道：“县君，出事情了，有很多刁民正朝县衙而来。”
　　张保顿时吓了一跳，连忙道：“来了多少人？”
　　“听说有千把个人！”
　　张保心中害怕了，赶紧出来吩咐道：“你让弟兄们把县衙大门堵住，不准刁民进来，就说我一早到临汾县去了。”
　　衙役答应一声，转身要走，张保又叫住他道：“你赶紧让周麻子骑马去临汾县求救，让李知事立刻发兵来救援！”
　　霍邑县原来也有五百驻军，但驻军已被抽调去太原府了，整个晋州只有州治临汾县还有一千乡兵，镇压刁民只能向临汾县求救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喊声，张保吓得一哆嗦，钻进桌子下，大喊道：“你还不快去！”
　　衙役头子匆匆跑出去了……
　　这时，县衙外已经迅速聚集了七八千人，除了白水乡的一千多人外，还有其他两个乡的近两千人，他们也被刘大等人带动，浩浩荡荡跟来县城，还有就是县城内的居民数千人，金兵和张保的残酷盘剥压榨，早已导致霍邑县民怨沸腾，这次强征全县大部分民夫去井陉，终于将人们压抑在心中的怒火释放出来了。
　　七八千人将县衙团团包围，刘大手执一杆大枪，指着县衙内的二十几名衙役喝道：“把张保那狗官叫出来说话！”
　　刘大武艺高强，在霍邑县名气很大，衙役们都认识他，衙役头子蒋全喊道：“刘大，你不要乱来，你这样聚众闹事，可是犯法的。”
　　刘大气得呵呵大笑，“你这个蒋黑心，死到临头了还嘴硬，赶紧把张保那狗官叫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否则休怪哥哥我今天心狠手毒！”
　　蒋全色厉胆薄，他战战兢兢喊道：“刘大，你确实很猖狂，告诉你，张知县一早去临汾了，有种你们去临汾抓他！”
　　“大哥，张狗官去临汾了，我们该怎么办？”刘家几个兄弟七嘴八舌道。
　　刘大眉头一皱，“应该不可能，都保正说上面要求三天之内征集完民夫，这个关键时候张保怎么会离开？”
　　刘五脾气暴躁，当即大吼，“那就冲进县衙去把他抓出来！”
　　就在这时，后面一阵骚乱，众人回头，只见十几名后生押着一个衙役走来，刘大认识这个衙役，是张保的心腹手下，叫做周麻子。
　　“这是怎么回事？”
　　“刘大哥，这个周麻子要去临汾县搬救兵镇压我们，在城门口被弟兄们拦截住了。”
　　众人大怒，雨点般的拳头向周麻子打去，刘大连忙拦住众人，冷厉地盯着周麻子，“是张保让你去的？”
　　周麻子哭着求饶，“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临汾搬兵，是张保逼我去的，我不去他就要杀我全家……”
　　“别说这些屁话，张保现在在哪里？”
　　“他就在县衙内！”
　　周麻子保自己小命要紧，要和顾不得张保，便把什么都供出来了，“这次强征民夫，上面要我们霍邑县征集五千人，他擅自增加到八千人，每个人算二十贯钱，他个人就要赚六万贯钱，还有上次强征粮食，他私下把官仓的两千石粮食卖了，然后全部摊到大伙儿头上，他至少从中赚了两万贯钱。”
　　周麻子的话顿时像一根导火索，数千百姓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他们捡起石头雨点般地向县衙门口的二十几名衙役砸去，衙役狼狈万分，急忙将县衙大门关上。
　　在一片怒吼声中，一支支火把扔向县衙，县衙被点燃了，衙役们纷纷逃出来，跪地磕头求饶，这时，知县张保带着小妾从后门逃跑，小妾倒是逃掉了，但张保因身体太肥胖而被愤怒的民众追上，最终被民众们乱棍打死。
　　刘大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在霍邑县拉起抗金大旗，他一呼百应，晋州、汾州、泽州、弘隆府等地民众纷纷响应，赶来投奔刘大，短短几天时间便聚集数万人，他们攻下弘隆府上党县，夺得数万石官粮，迅速成为河东路最大的一支抗金义军。
　　李延庆也得到了消息，急令正在介休县的燕青赶往上党县，收编这支抗金义军。
　　……
　　燕青留下副将李应继续在介休县收集情报，他自己则带着五名手下赶赴上党县。
　　上党县城头上插满了宋军的黄龙大旗，刘大和他的手下虽然不堪金兵压迫，奋起举旗抗金，但他们的目标还是十分迷茫，夺取上党县只是因为这里有粮食，可以让士兵们吃饱饭，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刘大心中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上午，刘大正坐在临时军衙内听取一名文吏汇报仓库清点情况，刘大现在最苦恼之事就是他们五兄弟都不识字，根本看不懂各种文书，也不知道该怎么治理军务，他只能从县衙中挑选几名还算本份的文吏替自己做事。
　　这时，一名手下飞奔跑来禀报，“刘大哥，城外来了几名骑马之人，说是奉李都统的命令来和大哥商谈。”
　　“啊！”刘大惊得站了起来，在几天前他还只是一个小猎户，李延庆对他而言如同神一般的存在，现在李延庆居然派人来了，让他在惊喜之余，又有点心慌意乱，连忙道：“快请他们进城！”
　　停一下，他又道：“还是我自己去！”
　　他披上一件外袍，便跑进院子翻身上马，催马向城口奔去。
　　北城门外立着几名骑兵，正是燕青和他的四名手下，他们穿着便服，但马匹确实货真价实的战马，加上气宇轩昂，训练有素，让人一看就能猜出他们的身份。
　　这时城门开启，刘大快步迎了出来，“几位兄弟可是从太原过来？”
　　燕青翻身下马，抱拳笑道：“在下燕青，京兆军斥候营统制，奉李都统之令特来见刘将军！”
　　“哈哈！我哪里是什么将军，粗人一个，让燕统制见笑了。”
　　燕青见他身穿一副上等的顺水山纹甲，但头上却戴着一般乡兵常戴的皮盔，确实显得有点不伦不类，燕青心中也忍不住好笑，又道：“刘将军谦虚了，我家都统非常赞许刘将军爱国抗金的义举，又担心义军顶不住金兵的剿杀，所以令我来协助刘将军。”
　　“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欢迎燕统制到来。”
　　刘大十分热情地将燕青让进城内，两人骑马并肩缓行，燕青打量一下城中的情况问道：“军队似乎暂时还没有军营？”
　　“确实没有军营，弟兄们都暂时住在县城西面，都住挤在一些空民宅内，比较混乱，主要是我们没有兵甲帐篷之类。”
　　“我也看出来，很多守城的弟兄还拿着木棍、锄头，更不用说盔甲，刘将军，这才是目前最需要解决的紧迫问题。”
　　“如果李都统肯支持我们，我们也愿意成为京兆军一员。”刘大含蓄地表达了他愿意跟随李延庆的意愿。
　　燕青微微一笑，“李都统是大宋枢密使，任何抗金的义军他都会支持，首先刘将军需要明白，李都统并没有私心，他只是希望刘将军能效忠大宋，效忠朝廷，倒并不是想收编刘将军的军队。”
　　刘大脸一红，半晌道：“我确实很敬仰李都统，如果能成为他的手下，是我莫大的荣幸。”
　　“一定会有机会，不过当务之急，是要我们一起把这支军队先建立起来。”
　　两人很快来到临时军衙，燕青笑道：“我先去了解一下士兵和军粮的情况，然后我们晚上再细谈。”
　　刘大连忙让两名心腹陪同燕青去调查军队和仓库，这时，他的几个兄弟却闻讯赶来。
　　“大哥，李延庆派人过来，是要摘我们的桃子吗？”刘三为人耿直，有话藏不住，直接把事情挑明了。
　　几个兄弟都望着刘大，刘大摇了摇头，“你们想得太多了，李延庆若想招募军队，只要他振臂一呼，以他的声望，必定响应者如云，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人家才不会稀罕我们。”
　　“那他派人来做什么？”几个兄弟异口同声问道。
　　“当然是来帮助我们，他担心金兵杀回来，把我们剿灭了，所以他派燕将军，你们可别小看这个燕将军，人家可是京兆军斥候营统制，比知州的官职还高。”
　　刘二摇摇头，“管他是什么官，要想让我们服气，他得拿出真本事来。”


第0896章 收复义军
　　入夜，临时军衙的大堂上，燕青和刘大以及其他八九名主要将领商议军务。
　　“对一支军队而言，最重要是三样东西，地盘、钱粮和装备，有地盘就有根基，以后无论钱粮供给，还是兵源补充都不会断，钱粮更是军队生存的基础，大家心里都明白，我就不细说了，今天我查看了军队和仓库，目前军队有四万人，按每人每月消耗五斗粮食来计算，一个月就要消耗两万石粮食，可现在仓库里只有三万石粮食，最多维持一个半月，大家要考虑一个半月后，正好是青黄不接之时，我们又从哪里去弄粮食？”
　　刘大沉默片刻道：“燕将军的意思是说，我们军队人数偏多了。”
　　燕青点点头，“军队在于精而不在于多，金兵的强大，你们不可能和金兵打城池攻防战，更不可能打阵地战，你们的出路在游击战，金兵来围剿，你们就上山，然后寻找金兵的软肋四处突袭，打得金兵防不胜防，这才是你们的生存之道，所以我第一个建议就是裁军，保留五千军队，其余三万五千人全部劝说回家。”
　　“才五千！”众人惊呼起来，“太少了吧！”
　　“一点都不少，要知道去年整个陕西路的军队也才三万人，不是招不到军队，而是养不起，现在一个士兵每月的军俸最少是八贯钱，三万人每月就是二十四万贯，你们五千人每月也要四万贯钱，别告诉我们，你们的士兵都不要钱。”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还真没有想过，自己军队的士兵还要俸禄，不是吃饱饭就可以了吗？
　　这时，刘大叹了口气道：“燕将军说的是对的，每个士兵都是家中的顶梁柱，家里都指望他们挣钱养家，如果他们没有收入，那他们家人怎么生活？这样的军队支撑不了多久，现在是因为军队刚刚开始，还没有谈到钱的问题，很快新年将至，我估计那时就要提到钱了，可我们手中只有几万贯钱，拿什么支撑军费？”
　　众人都沉默了，刘大道：“那就听从燕将军的安排，裁减军队，只留五千人，把钱粮分发给大伙儿，让他们各自回家。”
　　“可是把钱粮都给了散伙士兵，留下来的士兵怎么办？”刘三快人快语，又忍不住问道。
　　刘大目光投向燕青，这个问题连同兵甲装备一起，他希望燕青的能解决。
　　燕青微微笑道：“其实我很奇怪，你们从晋州起兵，为什么没有打州治临汾县？”
　　众人都有点脸红，他们没有打临汾县是因为那边有一千驻军，虽然是乡兵，都其实都是正规军队，兵甲武器很先进，不是他们这些木棍锄头能比，他们就害怕还没有打仗，士兵就跑光了，虽然不肯承认，但他们心里都明白，自己军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刘大干笑一声道：“或许是因为上党县有粮食吧！当时最急迫就是解决吃饭问题。”
　　众人纷纷应和，燕青淡淡一笑，“根据我们最新得到的情报，临汾县还有一部分军队物质和钱粮，虽然大部分都运去了介休县，但临汾县剩下的钱粮物质已经足够五千军队消耗一两年时间。”
　　刘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色，连忙问道：“燕统制觉得我们需要出多少军队才能夺取临汾县？”
　　燕青微微一笑，“只要抓住敌军的要害，我略施小计便可夺取临汾县，不需费一兵一卒！”
　　……
　　临汾县拥有目前河东路南部唯一的一千军队，而且还是金兵，原因就是临汾县是河东路的物资中转站，金兵在这里修建了大量仓库，这次金兵将大量物质运到介休县，就是从临汾县仓库内调出。
　　临汾县是一座大县，有人口近二十万人，县城周长三十里，除了知州知县外，还有一个人也是这座县城的主导者，此人叫做王丰，原本是晋州团练副使，主管晋州的一千乡兵。
　　金兵攻占河东路后，王丰也和其他军队将领一样，率军投降了金兵，不过他没有得到升职，依旧出任晋州团练副使，掌管一千乡兵，完颜昌的事情太多，要任命的官员也太多，连知州都没有换完，更不用说考虑王丰了。
　　所以便出现了一件颇有讽刺意味的事情，王丰依然担任宋朝的官员，却是向金国效忠，这就叫宋帽金衣。
　　王丰年约四十五六岁，娘子姓贾，是原来河东转运副使贾俅的妹妹，王丰也就是抱上贾俅的大腿才从一名小小的狱丞升为团练副使，主管晋州牢城营和一千乡兵。
　　王丰是出了名的惧内，他娘子贾氏也是出了名的河东狮吼，据说王丰自从娶了贾氏后，二十年来便再也没有机会碰别的女人。
　　碰不了别的女人也就罢了，但王丰还是有一个心病，他娘子贾氏给他生了三个女儿，但就是没有儿子，而且王丰自己也没有兄弟，两代单传，自从他妻子无法再生育后，身后无子嗣就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贾氏也自知理亏，为了弥补丈夫，几年前从贾氏家族中抱了一个婴儿来当儿子，王丰如何肯干，虽然惧怕妻子，但他还是把婴儿送了回去，再不济也可以从王氏家族中找一个继子，怎么能领养贾家的孩子？
　　这天中午，燕青带着几名手下乔装成商人进了临汾县，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燕青便派人去打探消息，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次日上午，燕青带着两名手下来到城西一条小巷中，见左右无人，他留一人放哨，自己和另一名手下翻墙进了一家小院，不多时，门吱嘎开启了，燕青和一名手下闪身出来，燕青手上多了一口柳条箱子，快步离开了小巷。
　　中午时分，团练副使王丰发疯一般地奔到小巷，直接冲进了院子，大堂上，一名年轻女人正坐在桌前哀哀痛哭，王丰一把抓住女人大吼：“我的平安郎到哪里去了？”
　　这个女人是三年前王丰私养的小妾，两年前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这事十分隐秘，连王丰妻子贾氏也被瞒在鼓里，只有王丰的长女曾来照顾过这个女人坐月子，王丰长女嫁给太原府判官冯辉，而就是这个冯辉向京兆军情报营出卖了老丈人王丰的秘密。
　　“我也知道！”
　　小妾抽抽噎噎道：“来了两个男人，抢走了孩儿，把奴家和仆妇打晕过去。”
　　“你有没有告诉他，那是我的儿子？”
　　“我说了，男子笑着说，就因为是老爷的儿子才抢走！”
　　王丰一下子愣住了，对方居然知道孩儿是自己的儿子，不可能啊！他又抓住小妾的手，“你有没有泄露过秘密？”
　　“没有！我从来不敢乱说，两个仆妇更不敢出去说，我们若泄露了秘密，夫人能不知道吗？”
　　王丰想想也对，自己娘子极为敏感，若消息在临汾县泄露，她一定会知道，那么是谁泄露了自己的秘密？
　　王丰冷静下来，想了想又问道：“除了孩儿被抢走，还丢了什么值钱的东西，盗匪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
　　“没有！我的指环、手镯和一对金钗都在桌上，他们看都不看一眼，更没有碰我一下。”
　　小妾的首饰是王丰花了几百两银子打造，对方居然没兴趣，那就说明对方就是冲着自己的儿子来，他们一定有所图谋！
　　王丰开始四下查看，这时，他忽然在门背后发现一张纸条，被一把小刀钉在门上，王丰吓了一跳，连忙拔掉小刀，小心翼翼把纸条取下来。
　　他急忙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黄昏时分在小宋村村口酒馆见，只准一人前来，否则你儿子性命难保。”
　　下面没有落款，王丰倒松了口气，对方只是用儿子来胁迫自己，情况倒还不是很严重。
　　他又对小妾道：“平安郎没事，花点钱就行了，这件事切不可说出去，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了，老爷自己小心！”


第0897章 援军杀至
　　王丰离开了小妾居住的巷子，他心事重重，没有回军营，而是骑马出了城，直接来到了城北数里外的小宋村，村口有家小酒馆，叫做小宋酒馆，王丰直接走进酒馆，找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酒保连忙上前招呼，“官人要吃点什么？小店有自酿的梨酒，还有一些野味。”
　　“来一壶酒，再炒几个小菜。”
　　“官人稍等，马上就来！”
　　酒保快步去厨房了，王丰打量一下酒馆，没有单间雅室，就只有房间里的四张桌子，目前只有自己一个客人，他又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黄昏时分了。
　　不多时，酒保送来酒菜，王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闷闷不乐地喝了起来。
　　他喝了几杯酒，忽然若有所感，一回头，只见一个男子坐在自己身后的桌子前，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王丰血涌头顶，站起身冲了过去，一把揪住年轻男子，“快还我的儿子！”
　　“王将军，你这样的态度可是拿不回儿子。”
　　“卑鄙无耻，竟然用这种手段来威胁我！”
　　男子冷冷推开他，“你我是敌人，用这种手段对付，已经够仁慈了！”
　　王丰颓然坐下，半晌嘶哑着声音问道：“你们是宋军？”
　　“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宋军了？”
　　“哼！投降的人多得是，不光我一个。”
　　“好吧！”
　　男子语气平静地说道：“那就谈谈你儿子，你应该知道，要想拿回你儿子，必须付出代价。”
　　“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很简单，带着你的军队去一趟霍邑县。”
　　从临汾县到霍邑有两百余里，步行北上要两天时间，来回也要四天，王丰沉思良久，忽然醒悟，“你们想要临汾仓库里的钱粮物资！”
　　男子缓缓点头，“正是如此！”
　　“可是你们运不回太原。”
　　“这个你就别管了，率军离开四天，我就把儿子还给你，我燕青言出必行！”
　　“你是……燕统制？”
　　燕青点点头，王丰沉默了，过了好久他才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不想给金兵做事，如果我把军队带去关中，李都统……会接纳我吗？”
　　“如果你指望升官，我觉得不可能，但如果你要求不高，应该问题不大，不过这件事等你回来后再说。”
　　王丰答应了，“好吧！希望我什么时候出发，我随时可以离去。”
　　“如果王将军可能的话，明天一早就带兵离去，等我们离开时，儿子会送还你小妾。”
　　……
　　次日一早，王丰以鼠雀道闹匪患为由，率一千士兵北上剿匪，就在一千乡兵离开临汾县半天后，刘大率领五千义军杀至，同时还带来了一千多辆驴车，义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临汾县，金兵任命的晋州通判在逃跑时被义军射杀。
　　义军攻占了临汾仓库，刘大下令义兵当场换装，士兵们都穿上了皮甲头盔，有了战刀和长枪，还有大量弓弩箭矢，五千士兵兴奋异常，开始大量搬运仓库里的钱粮物资。
　　仓城内，士兵们正忙碌地搬运粮食和物资，刘大走到燕青身边道：“我刚才去了一趟县衙，知县答应帮我们再动员一千辆大车，这样钱粮物资就差不多一趟搬完了。”
　　“你准备把这些钱粮兵甲放在哪里？有考虑过吗？”燕青平静地问道。
　　“希望燕统领能给我们指一条明路！”
　　刘大彻底对燕青心服口服了，果然是不费一兵一卒就夺取了临汾县，得到了大量的钱粮物资，将完全改变他们的命运，使刘大五兄弟对燕青充满了感激。
　　燕青微微一笑道：“李都统认为你们不宜以城池为根基，在金兵强大的攻城武力面前，你们支撑不住，李都统建议你们上太行山建立根基，以太行山之辽阔广袤，金兵将对你们无可奈何，有一天，你们将成为一支奇兵！”
　　“我明白了，这次粮草物资我们直接运去太行山，另外，在训练军队方面，也请燕统领能帮助我们。”
　　燕青点点头，“我让副将李应将军带三个弟兄跟随你们上山，他无论作战还是训练的经验都很丰富，以后就由李应将军协助你们。”
　　……
　　河东路强征的民夫最终只有八万人，但河北路强征的民夫却有二十万之众，近三十万人日以继夜地清理井陉中的茫茫积雪，终于在第十天打通了井陉道，使被积雪堵塞的井陉道恢复了畅通，早已等候在真定府的五万金兵在大将完颜宗弼的率领下，押送着大量的攻城武器前往太原府。
　　完颜宗弼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金兀术，是完颜阿骨打的第四个儿子，年约三十岁，武艺高强，胆勇过人，猿臂善射，尤其善于用兵，他参加过第一次攻宋，跟随叔父完颜斜也一路势如破竹南下，斩关夺隘，在真定府，他曾以五千女真铁骑大败五万宋军，为金国立下赫赫战功。
　　不过当今金国天子完颜晟却不是很喜欢他，这次金兵大举攻宋，完颜斜也原本打算让完颜宗弼率领攻打陕西路，却被完颜晟换成了完颜娄室，使完颜宗弼坐了冷板凳，这次完颜斜也令他率五万援军前往太原府，完颜宗弼早憋足了一口气，只想一举夺回太原城，让轻视他的天子叔父亲眼看到自己的能力。
　　三天后，五万大军终于抵达了太原府，自从偷袭水门失败后，完颜昌便意识到以血肉之躯攻城，只会让他的军队死伤更加惨重，他索性按兵不动，耐心等待援军到来。
　　当完颜宗弼大军抵达军营时，完颜昌出营迎接完颜宗弼的到来，他心中有点不太高兴，都元帅虽然派了援军过来，但同时又派了军中地位高过他的完颜宗弼过来，意图十分明显，显然是想让完颜宗弼取代自己攻打太原城的主导地位。
　　“兀术到来，我终于可以卸下担子歇歇了。”完颜昌挽着完颜宗弼的胳膊走向中军大帐，脸上的笑容十分干涩虚伪，任何人都能看出他言不由衷。
　　宗弼微微笑道：“恐怕会让六叔失望了。”
　　完颜昌虽然年纪不大，但辈分却很高，他是完颜阿骨打的族弟，自然就是完颜宗弼的叔父了。
　　他听出完颜宗弼话中似乎另有深意，便连忙问道：“那都元帅的意思，太原城下一步该怎么打？”
　　“都元帅说，李延庆很善于集中力量守城，如果只攻一面城墙，会正中李延庆下怀，所以这次我过来负责攻打北城，而由六叔继续攻打东城，谁第一个攻破太原城，那功劳就归谁。”
　　完颜昌大喜过望，原来不是来取代自己，是来和自己竞争的，竞争他也不怕，他刚从河东路南面抽调了一万余汉军前来充实军队，使他的兵力又恢复到四万人，只要有大型攻城武器，他也有信心攻下太原城。
　　“那就请兀术和军队先休整三天，装配好攻城武器，我们后天开始攻城！”
　　……


第0898章 战火再起（上）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城墙上，新的一年来临了，今天是新年旦日，也是建炎二年到来，一大早，城内响起了鞭炮声，家家户户开始祭祖。
　　金兵驻扎在南城十里外，整整二十天都没有再攻城。
　　二十天虽然对太原百姓是难得的平静时光，但对守城的宋军而言，却是难得训练机会。
　　五万新兵昼夜不停地在军营内集训，辛劳和汗水浸泡着他们的训练，使他们一天天的脱胎换骨，逐渐变得强大起来。
　　二十天时间，也使宋军的防御工事变得完善起来，最明显是城墙后面的木架子拆除了，这是为了给投石机装震天雷而搭建的木台，工匠们继续改良投石机，将投石机从后装式改成了侧装式，这样就能移动抛杆，将抛杆折转九十度角，士兵在城头上直接将震天雷放入投兜。
　　天刚亮，李延庆便带着士兵上城巡视，他来到北城墙，北城的主将是王贵，副将是他的老搭档曹猛和牛皋，三天前，金兵在北城外和东城外重新修筑了大营，这就意味着金兵将对北城和东城发起进攻。
　　李延庆也做出了相应调整，北城主将由王贵出任，率两万军驻防，而东城主将是刘錡，同样率两万军驻守。
　　王贵见李延庆上城，便迎上前笑问道：“延庆今天不在大帐内祭祀一下先祖吗？”
　　“我在寅时已给母亲灵位上了香，京兆城那边娘子也会去寺院上香，至于祭祀先祖，就让父亲去忙吧！”
　　“我也一样，给母亲上了香，先祖有祖父他们在江夏祭祀，我就不管了。”
　　王贵的母亲也在抵达江夏不久便因病去世了，他每年也会和李延庆一起在新年祭祀各自的母亲，李延庆拍拍王贵的肩膀笑道：“今天新年，休息一天吧！”
　　王贵却摇了摇头，“昨天晚上，金兵的投石机已经出营测路了，我估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金兵的新一轮攻势就要开始，实在没法子休息。”
　　正说着，一名亲兵连忙拉了一下李延庆，“都统当心脚下！”
　　李延庆这才发现自己就站在城边，十分危险，他连忙向里面走了几步。
　　一般面朝城内的城墙叫做女墙，城垛比较矮，为了应对金兵的投石机，宋军特地将北城和东城上的女墙做了改造，主要是用铁锤将女墙的城垛打掉了，使得城头上的内侧没有了矮墙防护，这样的好处显而易见，无论是石块还是震天雷，若击中城头，就直接借助惯性滑落到城内，而不会在城头上停留。
　　当然，不利的一面也有，主要是士兵不小心就会失足掉下城去，这就要靠士兵们自己当心了。
　　“看来金兵援军来势汹汹，他们投石机是什么型号，看出来了吗？”
　　“目测也是重型投石机，好像比我们的稍高一点。”
　　李延庆苦笑一声道：“这一定是真定府的库存投石机了，当年我来真定府稽查库存时，发现他们投石机保养得很好，我还特地表彰管理仓库的官员，可没想到最后却便宜了金人，真是有点讽刺啊！”
　　“都统不必沮丧，金兵有投石机又怎么样，咱们见得多了，根本就不惧他们。”
　　这时，迎面走来了一队女护兵，格外的英姿飒爽，正在城头上忙碌的士兵们纷纷慌乱起来，向这支女兵投去了警惕的目光。
　　女兵们上前向李延庆行一礼，她们有两个职责，一个是战前检查战备情况，另一个就是大战时救助伤兵。
　　招募女兵进入军队，虽然在朝廷中引起的争议至今尚未平息，但所有的士兵都衷心拥戴这个决定，女护卫的及时救助大大降低了伤兵的死亡率，这是经过无数次战斗验证过的事实。
　　实际上，冷兵器时代直接被杀死的士兵并不是很多，绝大部分士兵都是受伤不治而死，一个是流血过多，一个就是伤口感染，这是号称致伤兵死亡的两大杀手。
　　但女护兵出现后，她们会及时用盐水给士兵伤口消毒，同时敷上止血膏后迅速包扎，这便使伤兵的两大致死杀手不再像从前那样猖獗了，伤兵的死亡率直线下降了八成。
　　京兆军的一千女兵在战场上救助了大量伤兵，用实际行动赢得了京兆军上上下下的尊敬。
　　目前宋军中就只有李延庆的京兆军和韩世忠的淮南军中招募了女兵，分别由女将扈青儿和梁红玉统领。
　　迎面走来的女兵首领叫做王琼，是一名部将，京兆府人，她今天率领五十名女兵负责检查城头的备战情况，并会当场纠正存在的隐患。
　　她向李延庆行一礼道：“启禀都统，到目前为止，卑职已发现了八处隐患，都一一纠正，最严重的一起隐患是震天雷没有装箱，十二枚震天雷直接放在地上，而且地上就有溢油，只要有一点火种，后果不堪设想，我已向刘副都统汇报了此事，要求惩处责任人。”
　　李延庆点点头笑道：“王将军辛苦了！”
　　王琼又行一礼，便带着女兵们继续巡视稽查，走了十几步，她们又发现一架投石机上没有工匠的检修章，她们立刻让士兵再度确认，这架投石机到底有没有检修？
　　王贵望着她们背影笑道：“都统怎么会想到让女兵来巡查战备？”
　　李延庆淡淡道：“女人更加细心、不徇私情，而且被女人查出问题很丢面子，相信所有士兵都不敢大意，在我看来，她们非常合格！”
　　李延庆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闷雷般的战鼓声，“咚！咚！咚！咚！”战鼓声低沉而密集。
　　李延庆脸色一变，喝令道：“敲响警钟！”
　　“当！当！当……”
　　城头上的警钟也激烈的敲响了。
　　一队队士兵迅速向城头上奔来，操作的投石机的士兵也迅速到位，除了北城和东城外，敌军进攻可能性不大的西城和南城也各有五千士兵守卫。
　　目前太原城一共有七万五千军队，除了两万五千军作为后备支援军外，其余五万大军已全部上城，刀枪出鞘，弩矢上弦，震天雷已经放入了投石机的铁兜内，城头上方长枪如林，杀气腾腾。
　　正如宋军的判断，金兵的目标果然是太原的北城和东城，金兵的北面军营和东面军营方向几乎同时敲响了战鼓，两支军队开始在远处集结，大型攻城器身影也在远处隐隐可见。
　　这次金兵一共从真定府运来大小三百架投石机，巢车八十架，火砲二百六十架，还有攻城槌和铺壕车，所谓铺壕彻就是逾越壕沟时所用，大车上运载着已经事先制作完成的木排，可以迅速在壕沟上架起一座木桥，其实用肩挑手抬也一样快，反而更加灵活，这种铺壕车的实战意义并不大。
　　对宋军威胁最大的还是投石机，完颜昌骑在马上，狞笑着望向远处的东城墙，在他身后是一百架重型投石机，运来时都是零件，金营中的工匠用三天时间装配完成。
　　投石机底盘很大，四周有大木轮，在平地上可以缓缓推行，主轴高大两丈，也就是六米，像一排怪兽军矗立在原野上，长长的抛杆长达五丈，可以将五六十斤的巨石抛掷到两百五十步外。
　　而城头上的投石机则受环境限制，投掷距离最远只有两百步，这便使金兵的投石机稍稍占据了上风。
　　但对付金兵的投石机，宋军也并不是没有办法，一是制作超巨型投石机，放在城内投掷，可将震天雷投掷到五百步外，只是这种超长抛杆宋军目前只有三根，最多也只能制作三架超级投石机。
　　第二种办法便是利用床弩，床弩的射程也达五百步，穿透力极强，宋军火药匠设计了一种长筒型的火药管，用皮纸层层包裹，绑缚在弩箭上，当它射中对方投石机后，会迅速爆炸，虽然爆炸威力不大，但对投石机的一些关键零件会产生很大影响。
　　不过最有效的还是被动式防御，比如宋军敲掉了面朝城内一侧的城垛，除非金兵的震天雷落地就爆炸，否则就会直接冲下城去，而在城下则挖了一条深深的土坑，无论火球还是震天雷都会坠入土坑中。
　　另外就是城墙，万幸的是，现在还是严冬，宋军继续加厚了城墙上的冰层，使城墙正面的冰层厚达一尺，用榔头狠狠敲下去就是一个白印，冻得结结实，用百枚震天雷连续爆炸，也炸不碎冰壳，更何况里面的巨石城墙。
　　金兵的投石机轰隆隆的移动上前，在两百五十步的石灰线前停下，金兵的目标是城头上的宋军，他们对城墙和城内没有任何兴趣。
　　这时，李延庆下达了疏散令，北城头和东城头上的士兵纷纷向西城和南城疏散，两座主战城头上只留下五千士兵，与此同时，原本部署在城头上的火砲也迅速撤下去了，震天雷和火油更是不能留在城头。
　　就在宋军刚刚疏散完毕，金兵的投石机骤然发射了，东城外的一百投石机率先发射，一百颗震天雷腾空而起，向太原东城头射来，宋军士兵发一声喊，纷纷趴在城垛下，用盾牌遮挡住头部和其他身体要害部位。


第0899章 战火再起（中）
　　投石机远不像后世大炮那样能精准控制落地，两百五十步外，震天雷要精准落在两丈宽的城头，绝不是一件容易之事，一百颗震天雷只有三成落在城头上，其他震天雷要么砸在城墙上，要么就越过城头，落进城内。
　　而落在城头上的震天雷也并非及时爆炸，控制爆炸点没有技术，完全靠火药匠的经验来确定，宋军制造的震天雷，所用的火绳是标准的三尺，其中大概一尺是雷体内，另外两尺是外面，在决定某场战役的前夕，火药匠才会在火绳上做出发射刻度标记，燃到这个刻度时便可以发射，基本上就能保证不会提前爆炸，或者延迟太久爆炸。
　　但这个小窍门是宋军的专利，目前宋军中只有五名火药匠能做出精准判断，这五名火药匠目前都在京兆军中，而金兵完全由发射手自己决定，没有了精准控制，结果可想而知，击中城头的三十枚震天雷全部没有落地爆炸，而是直接冲下城，落入城内的深坑内，在深坑内爆炸了。
　　太原城外和城内同时爆发出一片爆炸声，如响雷在接连不断地炸响，浓烟弥漫，不等硝烟散去，第二轮震天雷再度发射，城头上的宋军紧紧捂住耳朵，趴在城垛下，等待金兵发威结束。
　　这次金兵带来了八百枚缴获的宋军震天雷，加上原有的两百余枚，金兵手中的震天雷超过一千枚，不过却顶不住金兵的挥霍，一轮发射，就耗去了两百枚，一千枚震天雷也只够发射五轮。
　　完颜昌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在爆炸了两轮后，他下令两千士兵推动攻城车向城门发动了进攻，准备利用压制住宋军的机会，用攻城槌撞开城门。
　　一架攻城车被士兵们推拽着轰隆隆向城门驶去，攻城车有八个轮子，两边各四个，上方有顶棚，粗大的木架上用铁链子挂着一根巨大的攻城槌，槌体长三丈，是用千年巨木制成，槌头装着生铁，撞击力格外强悍，一击撞门，便有万斤之力，再坚固的城门也会被撞开。
　　这时，金兵投石机向城头发动了第三次进攻，攻城车也疾速推进，距离城门只有三十步，前面的吊桥已被炸毁，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层，攻城车加快速度，向护城河的冰层上驶去。
　　就在这时，城头上的宋军士兵向城门前方抛吓了几支火把，护城河前五十步内轰的燃烧起来，烈焰腾空，大火燃烧迅猛，这是宋军为了防止金兵趁机用攻城槌撞击城门，提前埋下了火油，攻城车和四周金兵立刻陷入了火海之中。
　　“轰隆！轰隆！”埋在地下的两颗巨型震天雷爆炸了，巨大的冲击波将攻城车炸成两断，飞出数丈远，周围的两千士兵还没有从烈焰中挣脱出来，便悉数死在巨型震天雷猛烈的爆炸中。
　　而恰好这时，金兵发动了第四轮震天雷攻击，在城内一连串的爆炸后，战场上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浓浓的硝烟在城池上空飘荡。
　　硝烟已散去，城门前方七十步左右出现了一个大坑，大坑两边躺满了被炸碎的尸体残骸，鲜血染红了泥土，巨大的攻城车底座被炸成两断，仰面朝天，攻城槌也甩到一边，将数十名士兵压成肉饼。
　　虽然有四轮震天雷的狂轰滥炸，但太原城依旧魏然屹立，八百颗震天雷投向城头，但只有不到十颗在城头上爆炸，数十名宋军士兵受伤。
　　但金兵也有收获，那就是城头上几乎一半的投石机都被损坏，需要修复后才能使用，两座城楼被炸得粉碎，在城楼上消失了，城内距离城墙百步内更是千疮百孔，到处被炸得泥土翻飞，深坑里布满了壳体铁片。
　　金兵没有再发动第五轮震天雷投射，他只剩下不到三百枚震天雷，不敢再肆意浪费了。
　　这时，金兵换成了巨石攻击，一块块巨石装入投石机，黑压压石块向城头砸去……
　　完颜昌和完颜宗弼几乎是同时投入了一万军队，向城头发动了进攻，铺天盖地的士兵向城墙冲去，完颜昌投入了从河东路南部调集来的一万汉军士兵，同时令两千女真骑兵为监战兵，但凡有人退回，立斩不赦。
　　完颜宗弼则投入了一万名奚人步兵，奚人凶悍勇猛，战斗力很强，完颜宗弼憋足一口恶气，一定要赶在完颜昌之前先杀进太原城。
　　没有了震天雷的威胁，城头上宋军也开始活跃起来，大量宋军士兵开始从西城和南城回归，火砲和床弩也重新推上城头，李延庆下令暂时停止了投石机的使用，在检查修复好之前，他不允许士兵强冒风险使用。
　　率先发射的是宋军的床弩，一支支四尺长的大弩强劲地射向敌军的投石机，大弩上包扎着火药管，不断在投石机四周爆炸，虽然这种火药管只相当于一个大炮仗，但里面却参杂着不少锋利的铁片，投石机的皮带或者抛杆被铁片击中，出现破裂，很容易导致投石机的毁坏。
　　东城头上，两百支大弩箭从床弩射出，噼噼啪啪地射向一百架体型巨大的投石机，一轮箭雨后，成效初现，五架投石机坍塌了，紧接着第二轮大弩矢再次密集射出……
　　李延庆此时站在北城上，目光冷厉地注视着铺天盖地杀来的一万金兵，他回头喝道：“弓箭手准备！”
　　五千弓箭手半蹲在城墙上，拉开大弓，冰冷的箭尖以三十度角略略斜向上，李延庆一声令下，“射击！”
　　梆子声响起，五千支兵箭腾空而起，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密集如蝗虫一般向下面的金兵射去金兵纷纷举盾相迎，但穿透力强大的兵箭还射穿了无数士兵的盾牌，前面的士兵们纷纷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士兵却没有停步，继续向前猛冲。
　　“准备——放！”
　　第二轮兵箭如雨点般落下，士兵再一次人仰马翻。
　　同时的情况也出现在东城，但士兵们的反应却大相径庭，一万汉军本来就千般不愿上战场，士气十分低迷，他们装备也差，一大半士兵都没有配备盾牌，当城头的兵箭如冰雹雨点般落下时，一排排士兵哀嚎着倒地，后面的士兵吓得胆寒心战，双腿发抖，很多士兵调头便逃。
　　完颜昌早就知道汉军士兵士气低迷，但他需要这支军队为先锋去吸引宋军的火力，来掩护他真正的行动，他比完颜宗弼有经验，深知攻城的艰难，只有在激战中趁机用震天雷炸开城门才是他的目的。
　　他在这支军队杀上去后，又派出两千女真骑兵在后面督战，这时，第一批士兵调头逃回，他们遭遇了比箭雨凶狠十倍的督战军，两千督战骑兵大声叫骂，手中战刀毫不犹豫地砍向逃回的士兵，片刻间便杀死了数百人，汉军士兵被杀得胆寒了，只得调头继续向城墙冲去。
　　城头上，王贵也低低骂了一声，这些士兵甘愿为异族鹰犬，死也活该了，这时，攻城的金兵已杀到城下，远处的投石机也停止了进攻，王贵当即喝令道：“火砲射击！”
　　黄旗挥下，士兵点燃了火绳，待燃烧到红色刻度时，城头上的两百架火砲几乎是同时发射，将两百颗震天雷向城下射去，震天雷没有落地便在头顶上爆炸了，这些汉军士兵没有经过防范震天雷的训练，震天雷爆炸后密集的弹片向四下迸射，里面还有无数淬毒的铁片，顿时惨叫声连成一片，城墙下五十步到百步内的士兵几乎无一幸免，都或多或少被铁片击中，伤亡超过两千人。
　　完颜昌大怒，又投入了五千汉军士兵，大吼道：“擂鼓催战！”
　　“咚！咚！咚！”
　　鼓声大作，战场上的汉军士兵被逼迫着前赴后继向城头杀去，迎接他们的是无情的兵箭和震天雷的杀戮……
　　在混乱中，有三十名契丹士兵带着震天雷正迅速向城门奔去，但立刻被城头上的观雷兵发现了，按照王贵的建议，李延庆在军中设立了一千人的观雷兵，他们的任务并不是射箭打击敌人，也不是站在城头和敌军鏖战，而是负责观察并防范敌军在混乱中用震天雷炸城。
　　不仅东城有数百名观雷手，北城也有，城门是他们防范的重点目标，城下三十名敌军反常地向城门狂奔，怀中抱着冬瓜一般黑色震天雷，当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目光。
　　不等这三十人靠近城门，数百名士兵举起弩箭向他们射去，这三十名敌军猝不及防，被乱箭射倒一大半，几颗震天雷也脱手而出，滚落在护城河的冰面上，后面五名士兵冲上前抱起震天雷继续前冲。
　　就在几人刚奔到城下，城头上百桶水连续泼下，几名士兵顿时被浇成落汤鸡一般，手中的震天雷也湿透了，火绳无法再点燃，几名士兵绝望地扔掉震天雷，转身便逃，但跑出没有几步，箭矢从后面密集射来，五名士兵惨叫着被射倒，当即毙命……
　　火砲又连续向城下射出了两轮震天雷，在人群中连续爆炸，头顶还有暴风骤雨射下的兵箭，东城外的战场已成了屠宰场，成了绞肉机，汉军士兵被强行驱赶冲锋，一批批地死在城下，他们死亡的代价，便是为了完颜昌所期待的，毫无可能成功的偷袭。


第0900章 战火再起（下）
　　与此同时，攻打北城的战役也到了最激烈之时，完颜宗弼事先做了很多功课，尤其忌惮宋军的飞火雷，他听取了宋人工匠的建议，将攻城梯的下方都钉上木板，使飞火雷无法再缠绕柱梁，这样便破掉了飞火雷最关键的一个战点，而飞火雷本身的爆炸力并不强，如果不是紧靠攻城梯，它的暴炸力是无法摧毁梯子。
　　一架架攻城梯钩住城垛，奚人士兵奋勇攀上，和守在城垛的宋军士兵激战在一处，双方都不断有士兵被枪矛刺中，惨叫着跌下城去。
　　在激烈的喊杀声中，宋军的飞火雷接二连三的失败了，大将杨文意急向李延庆汇报情况。
　　“再试一次！”李延庆指着一架攻城梯道。
　　立刻有火雷手挥动铜棒，飞火雷盘旋着向攻城梯飞去，非常精准地击中了攻城梯，但飞火雷却没有能缠住梯子，直接落了下去，在地面上轰地爆炸了，攻城梯却完好无损。
　　“这帮混蛋，居然学聪明了！”
　　李延庆骂了一声，立刻令道：“传我的命令，停止飞火雷攻击，改用火油焚烧！”
　　用火油焚烧也是对付攻城梯的一个办法，但没有飞火雷的效果好，就算梯子烧着了，也不容易被烧断。
　　另外，用震天雷轰炸也是不错的办法，不过这样对震天雷耗费太大，宋军守太原城迄今已经消耗了近千枚震天雷，存货已不足五百枚，大部分都是对付巢车的长钉雷和八十斤重的爆城雷，普通的投掷雷只剩下百枚出头。
　　而京兆府的补给迟迟无法送来，太原城内缺乏硝石，无法自造，在这种情况下李延庆只能尽量不轻易使用震天雷，可以用守城弓来射杀城下敌军。
　　一架攻城梯前，几名宋军士兵将一名凶悍的奚人勇士挑翻下城，而下面的敌军还没有接上来，这时，攻城梯最上方便出现了一个空挡，早等在一旁的宋军士兵将一桶火油泼了下去，将下面几名士兵和攻城梯一起浇满了黑漆漆的火油。
　　宋军的火油来自于延安府，这里的火油品质高，杂质少，易于燃烧，而且还能在水面上燃烧，在隋唐时期便开采用来照明，便是赫赫有名的高奴油，五代时将这种火油简单过滤后便开始大量用于战争。
　　攻城梯上的金兵被泼上火油，立刻惊恐地大叫起来，这时宋军扔下了火把，立刻将火油点燃了，两名士兵顿时成了火人，惨叫着不顾一切地跳下城去。
　　这时，又有两桶火油从城头泼下，整个攻城梯都被点燃了，火油堆积在地面，熊熊燃烧起来，渐渐攻城梯吞没了。
　　完颜宗弼在远处观战，他的攻城梯破掉了对方的飞火雷，令他暗暗得意，但宋军随即使用火油烧梯，很快便使金兵陷入颓势，完颜宗弼摇摇头，喝令道：“巢车上！”
　　“呜——”低沉的号角声吹响，矗立在投石机后面的十辆巢车开始轰隆隆前进了，巢车并不是从真定府带来，而是完颜宗弼带来的工匠在太原府制造，巢车高达三丈，体型巨大，用笔直的松木来做骨架，外面用木板简单包住，下面巨大底盘上安装了四个大轮子，巢车里面便是直通梯，可以直接上城。
　　二十几金兵站在巢车顶上，他们面前是一块厚重的木板，上面开了洞，既可以看见城上的情形，也能防御宋军箭矢，在靠近城头时将长木板放下，搭上城头，便成为一座非常便利的上城天桥。
　　毕竟这些巢车是宋人工匠制造，在很多细节方面体现出了宋人工匠的智慧，比如，按照标准的巢车制造工艺，应该再用两层熟牛皮覆盖在外面，但工匠一时找不到熟牛皮，他们便将圆木一锯为二，直接将半根圆木钉在巢车正面，这样，就算是床弩大箭也射不穿巢车。
　　太原北城外地面平整，原本的麦田早已被踩得结结实实，巢车在平整的地面上行驶迅速，很快便进入了百步内，这时，宋军的床弩开始发射了，一根根大箭呼啸着射向巢车，但作用不大，大箭也射不穿厚厚的木头。
　　当为首一辆巢车进入五十步时，火砲骤然发射，将一颗震天雷射向巢车，这便是宋军专门对付战船的长钉震天雷，简称长钉雷，两船交汇时发射，它外壳上的三根长刺可以牢牢钉在船身上，但宋军迄今也没有用在水战上，倒是巢车和船体相似的结构使它已经发挥了两次作用。
　　不过金兵从背后看不到长钉雷的发射，也看不见它能钉在巢车身上，还以为震天雷是从顶上落进了巢车内部，当然，巢车靠近城墙时，是可以用这一招，找力大强壮的士兵将震天雷直接投进巢车内，不过李延庆不会给巢车靠近城墙的机会。
　　震天雷准确地击中了巢车正面，长长的铁刺插进了木头，震天雷没有落地，火绳已经烧进了铁雷体内，当巢车又向前走了两步，震天雷便惊天动地的爆炸了，顿时碎木四射，顶上的二十余人被剧烈的冲击波炸飞上天，待硝烟散去，第一座巢车竟然被炸去一大半，只剩底座和小半截巢车，事先站在巢车内的金兵也被炸死殆尽。
　　紧接着，后面的九座巢车也如法炮制，先后被炸毁，完颜宗弼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叹口气道：“传令撤军！”
　　“当！当！当！”的钟声敲响，正在攻城的金兵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就在这时，李延庆下达了发射命令，宋军的八十架火砲追发了八十颗巨型爆城震天雷，巨型震天雷落在人群爆炸，城头宋军士兵纷纷捂住耳朵蹲下，巨型震天雷的爆炸令城墙也跟着晃动，剧烈的爆炸震得士兵们心都要停止跳动了，金兵在最后一轮爆炸中竟然死亡数千人。
　　东城的完颜昌攻城无术，也被迫下令撤军。
　　发生在正月初一的太原攻城战以金兵的惨重伤亡结束了，这场大战，从清晨打到黄昏，攻打北城的金兵伤亡了九千四百余人，而攻打东城的金兵则伤亡了一万四千人，而受伤者很难治愈，大多都会不治身亡，但太原依旧被宋军牢牢控制在手中。
　　不过不利于太原城的阴云也悄然出现，守城宋军得不到军事物资的补充，在几次大战中大显神威的震天雷已将用尽，这就意味着后期的大战将会愈加惨烈。
　　……
　　落日的余晖笼罩着大地，太原城晶莹剔透的冰城墙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瑰丽夺目，城头上，女护兵在忙碌的救助伤员，实际上在战争激战之时，她们的身影便出现了，将重伤兵搬运下城，送到临时医疗营内救治。
　　今天的激战宋军也伤亡两千余人，东城有数百人被震天雷炸伤，还有敌军弓箭的射击也伤亡数百人，而北城士兵的伤亡主要来自于在城头和攻城金兵激战，伤亡了上千人，不过和金兵的伤亡比较，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在金兵撤回十里外的军营后，宋军打开了城门，牛皋率领三千多名士兵开始清理战场，主要是将战死者的金兵尸体集中起来焚烧深埋，防止出现疫病，同时收集盔甲兵器以及回收箭矢。
　　在一天的激战结束后，李延庆也着实有点疲惫不堪了，但他还是强打精神来到临时军营探望伤兵。
　　临时医疗营位于城北的晋阳大街旁，距离城墙约五百步，原本是太原厢军的训练校场，占地五十余亩，现在宋军在校场内搭建了百余顶大帐，最多可以容纳五千名伤兵，不过现在只有一千多名伤势稍重的士兵在接受救治，伤兵营内显得并不拥挤。
　　三十几名军医在忙碌给伤兵们治伤，伤兵大部分都是外伤，包括箭伤、刀伤等等，不过也有士兵不治身亡，当李延庆走进伤兵营时，正好看见扈青儿带着十几名女兵抬着五副担架出来，担架上的士兵已经被白布全身覆盖住了，这就意味着士兵已经阵亡，不过李延庆发现这五人似乎都是女兵。
　　“青儿，她们是怎么回事？”李延庆上前问道。
　　扈青儿摇了摇头，有些伤感道：“这五个姐妹都是激战中救助士兵受伤，一人是被长枪刺穿腹部，重伤不治，另外四人都是在同一颗震天雷的爆炸中受重伤，三人是身上碎片过多，流血止不住，还有一人身上没有伤，估计是被爆炸震碎了内腑，城头很多士兵都是被当场震死，她当时还有口气，被送来不久就去了。”
　　“现在有多少伤兵不治而死？”
　　“到现在为止，加上他们五人，一共有六十四人，都是重伤难救。”
　　这五名女兵都是在梁山时便跟随扈青儿，平时情同姐妹，多年来大家一起生活、训练，感情十分深厚，早上看着她们还好好的，现在却生死相隔了，扈青儿的情绪显得低沉，李延庆凝视她片刻，便柔声道：“把她们好好安葬了吧！”
　　扈青儿默默点了点头，带着女兵走了，李延庆望着她背影走远，这才快步走进了伤兵营。


第0901章 夜色如水
　　这是一顶巨帐，里面至少躺了五六十名伤兵，他们都已经得到救治，止住鲜血，洗净了伤口并包扎起来，绝大部分士兵都已性命无忧，各自躺在一张小床和周围的同伴说说笑笑。
　　当李延庆进来时，大部分伤兵都没有发现，他们继续开着玩笑，他们开玩笑的对象当然是一个个青春美丽的女兵，这是男人的本性，谈论总离不开女人，但众人都有分寸，不会说得太下流不堪，毕竟这些女兵都救了他们的性命，大家心中都怀有一份感激。
　　即使有个别士兵说得性起，口出秽言，也会因触犯众怒而被其他士兵严厉制止。
　　一名亲兵刚要大声喝喊，李延庆急忙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惊扰众人，但已经晚了，亲兵已经喊出了声音，众人纷纷回头，这才发现站在帐门口的统帅，吓得众人纷纷要站起身。
　　李延庆连忙摆手笑道：“都是身上有伤，不要起来，就这么躺着，我来探望大家，可不是来让大家见礼！”
　　一名老兵歉然道：“实在不要意思，躺在都统面前，失礼之处还请多多谅解！”
　　李延庆觉得这名老兵有点眼熟，打量他一下笑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姓严，也是相州人。”
　　老兵感动道：“都统说得没错，小人严平，相州临漳县人，跟随都统已经五年，现在王贵将军手下出任部将。”
　　部将也就是原来的都头，属于中低级将领，李延庆见他腿上包着纱布，便关切地问道：“哪里受伤了？”
　　严平有点不好意思道：“腿上一枪，屁股上中了一箭，都是皮肉伤，无大碍。”
　　众人都笑了起来，一名士兵道：“女护兵要脱他的裤子包扎，他拉着裤子死活不肯，女兵脸羞得通红……”
　　李延庆也笑了起来，“前面不脱也行，后面用刀把裤子割开就是了。”
　　众人再次大笑，严平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就是用这个办法解决的，否则我将来回家要被媳妇骂死！”
　　大帐内笑声一片，李延庆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又对众人道：“大家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如果能解决，我现在当场给大家解决。”
　　大帐内一片寂静，过了片刻，一名士兵小心翼翼道：“启禀都统，卑职是高宠将军部下一名押队，卑职被一块震天雷铁片击断了腿骨，军医说治好后可能会变成瘸子，如果那样我就只能退伍了，但不知朝廷对因伤退伍的士兵有没有什么安置？”
　　众人一起竖起了耳朵，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大家都知道阵亡有抚恤，但因伤退伍却似乎没有什么说法，主要是从前大部分重伤者都会死亡，活下来的伤兵基本上都是轻伤，基本都能重新上阵，所以朝廷对伤兵不是太关注，现在伤兵增多，很多伤兵都无法再上战场，只能选择退伍，这个时候退伍待遇就成大家关心的焦点。
　　李延庆点点头，“这个问题很好，也很及时，这位弟兄是哪里人，姓什么？”
　　“启禀都统，卑职叫做张兴，大名府人，不过现在父母妻儿都已迁到荆州安家，估计暂时不会回大名府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伤兵退伍的抚恤我已经拟好了条例，准备这次大战结束就报朝廷批准执行，你们应该干得上，我就以这位张兴兄弟为例子来简单说一说，大家会立刻明白。”
　　李延庆又问士兵张兴道：“首先我要知道你从军多久，立功多少转？”
　　“卑职从军三年，立功共计七转，如果这次能算立功，那就是八转。”
　　“那因为立功得了多少土地赏赐？”李延庆又问道。
　　“按照一转赏五亩，卑职现在应该有四十亩的赏赐。”
　　李延庆点点头，又继续道：“大家因伤退伍回乡，一般都是得土地抚恤，因为平时大家都有俸禄，所以抚恤中只有土地没有钱，然后按照受伤程度每月会得到不同等级的粮食补助，直到终老，这位张兴如果是腿瘸退伍，算是轻伤残，没有丧失劳力，那每月可以得基本的粮米补助，每月一斗米，然后加上三年从军，每从军一年得十亩土地，那就是三十亩，八转功勋，每转同样抚恤五亩，这就是四十亩，再加上你平时立功得的四十亩土地，加起来你回荆州时，地方官府一共要给你一百一十亩土地，另外再加每月一斗米的补助，现在明白了吧！”
　　虽然听起来比较复杂，但李延庆解释得很简单，众人都听懂了。张兴连忙抱拳道：“卑职感谢都统解释，完全听懂了。”
　　李延庆又笑道：“这几年当兵你也应该攒了点钱，我劝你回去后全部买成土地，以后就是一个小地主了，另外，地方官府如果不按规定履行抚恤，你可直接到京城枢密院击鼓告状，枢密院有专门管理伤兵退伍的机构，他们会帮你讨回公道。”
　　“多谢李都统！”
　　这时，众人又问了七八个问题，大多是关于太原能不能守住，李延庆笑道：“我就一并回答吧！希望大家有信心，我们城内有充足的粮食物资，更重要是我们的总兵力已超过城外金兵，又有坚城防御，金兵是无论如何也攻不下太原城，我估计下一步他们不会再攻城，而是会围城，只要开春前我们能坚守住城池，胜利最终会属于我们！”
　　李延庆的话引起了士兵们一片激动的鼓掌声。
　　……
　　李延庆目前住在一座官宅内，这座官宅也是当初他在太原时的住处，他去东京汴梁后便是一直空关着，金兵占据太原后，这座占地二十亩的官宅便成了都元帅完颜斜也的府邸，不过完颜斜也还从来没有住过一天，但并不妨碍官员们为讨好完颜斜也而将府邸布置得富丽堂皇，完颜斜也喜欢金饰和瓷器，于是光黄金就耗去了数万两，各种名贵的官窑瓷器汗牛充栋。
　　李延庆到来后，里面各种黄金饰品变成了军费，名贵瓷器成了他的私藏，他也喜欢瓷器。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住在军营内，今天他有点放心不下扈青儿，便来到了这座他很少居住的官宅，扈青儿倒是经常住在这里。
　　李延庆走进扈青儿的院子，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但天还没有黑尽，天穹下还略有点微光，只见她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的大石上，正呆呆望着院子里的几个雪人。
　　李延庆望着她削瘦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怜爱，便来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扈青儿身体微微一颤，她也轻轻依偎进李延庆的怀中，低声哭泣起来。
　　“我们的青儿杀人如麻，今天怎么忽然看不透生死了？”李延庆在她耳边笑道。
　　“胡说！”扈青儿泪眼朦胧地白了李延庆一眼，“人家哪里杀人如麻了，人家杀的都是该死的坏人。”
　　停一下她又难过道：“这几个姐妹今年都二十几岁，虽然她们说不想嫁人，但我还是在张罗着给她们找个归宿，没想到一颗震天雷便夺取了她们的性命，虽然见惯了生死，但心中还是忍不住伤感。”
　　李延庆柔声劝道：“既然她们走上了从军这条路，阵亡沙场就是正常的归宿，她们应该有心里准备，逝者已去，我们活着的人应该好好的活下去才对。”
　　扈青儿抹去了泪水，轻轻叹口气，靠在李延庆肩头，她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如果不是这场太原之战，自己应该在几天前就嫁给了大哥。
　　曹蕴早就定好了日子，新年前夕李延庆收扈青儿入房，在他们赶赴延安府作战的前一天晚上，曹蕴已经接下了扈青儿奉的茶，也就是正式承认她是自己的姐妹了。
　　事实上，早在她还是幼儿之时，她父亲和祖母就已经有心把她许给庆哥儿，只是她母亲嫌弃庆哥儿家太穷，坚决不肯答应，这门亲事就没有谈成，后来她渐渐懂事，尤其李大哥把她和祖母从牢城营救出后，她一颗心便牢牢拴在李大哥身上，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再跟随别的男人。
　　“李大哥，你还记得当年祖母临去世前把我叫进屋里去吗？”
　　李延庆心中一动，他这才注意到扈青儿对自己称呼已经变了，由大哥变成了李大哥，虽然只增加了一个字，但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这折射出她心态的转变，已经不再视自己为兄了。
　　其实李延庆对接纳扈青儿入房，心中还是有点不太适应，他从小就把扈青儿当做自己妹妹，这些年他明知青儿对自己的情谊，却装作什么不知道，眼看青儿已经二十岁，李延庆再也无法回避，他也知道扈青儿不会再嫁别人，与其让她悲苦一生，不如自己转变心态，所以在妻子的一再督促下，他才终于答应了。
　　自从那晚妻子当着自己和全家的面接了青儿的奉茶，那么名义上青儿就已经是自己的小妾了，只是当时仅有小妾之名，尚无小妾之实，李延庆还需要时间来慢慢调整从兄到夫的心态。
　　李延庆笑了笑，“我当然记得！”
　　“你想知道祖母最后对我说了什么？”
　　李延庆没有说话，扈青儿鼓足勇气低声道：“祖母叫我记住，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让我生生世世跟着你。”
　　李延庆愕然，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这时，扈青儿慢慢抬起头，闭上了双眸，李延庆望着夜幕中她饱满微颤的双唇，心中再也忍不住，捧起她的脸，低下头重重吻了上去。


第0902章 偷运军资
　　清晨刚到卯时，精准的生物钟便将李延庆从沉睡中唤醒，他这才感觉到青儿还伏在自己身上熟睡，他轻轻抚摸着青儿光洁的脊背，想着昨晚激烈的床榻大战，李延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像野猫一样的扈青儿昨晚给了他无穷的刺激和满足，他心态已经彻底转变，从内心深处接受了青儿成为自己的女人。
　　这时，青儿的发梢刺激了李延庆的鼻子，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青儿其实在五更时就已经醒了，只是她舍不得离开夫郎的怀抱，所以才赖在他身上不动，想到昨晚自己的第一次竟是那么疯狂，她心中也羞涩万分，此时夫郎打了个喷嚏，她再也无法装下去，便嗯了一声，似乎已经醒来，“呀！我怎么在……”
　　她慌忙要下去，李延庆却搂住她的腰，笑道：“早礼还未行，怎么能离去！”
　　说完，不等她起来，李延庆便翻了身，扈青儿心中情火炽热，她紧紧搂住夫郎的脖子，咿咿呀呀地迎合起来……
　　两番征伐，青儿丢盔卸甲，一败涂地，彻底瘫软在夫郎怀中，好一会儿，她弱弱道：“大哥……”
　　李延庆拍了她一记，“还叫大哥……”
　　青儿涌起一股甜蜜，便搂住夫郎的脖子，在他耳边娇声道：“夫郎，我的好夫郎！”
　　李延庆心中的火蓦地又燃烧起来，这时，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地骨碌碌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自己昨天竟然没有吃晚饭，一念起来，他顿时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有力气再次征讨。
　　青儿“嗤！”一笑，起身道：“青儿去给夫郎端早饭！”
　　“好！先吃早饭再吃青儿。”
　　扈青儿窸窸窣窣穿上衣服，又在夫郎脸上重重亲了两下，咯咯一笑，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李延庆也坐起身，穿上了衣服，这时天色已经微亮，几只早起的鸟儿在院子的一株腊梅树上觅食，空气清新拂面，想到昨天战场上的大胜，李延庆心情格外舒畅。
　　这时，青儿端着两盘热腾腾的包子和一壶热汤快步跑来，“夫郎，快趁热吃！”
　　李延庆也着实饿得不行，他笑着走进内堂，坐下便大吃起来，他指包子含糊不清道：“青儿，你也吃一点。”
　　“我不想吃！”青儿轻轻噘嘴道。
　　李延庆见她有些不高兴，便笑问道：“怎么了？”
　　“好好管一管你的那些亲兵，刚才见到我都叫我夫人！”青儿忿忿道。
　　李延庆哈哈大笑，“这也没错呀！”
　　“不是这个！”
　　扈青儿忍不住在李延庆胳膊上掐了一下，“昨天他们还叫我扈将军，今天就改口叫我夫人了，难道……难道昨晚之事他们都知道了？”
　　李延庆这才哑然失笑，原来这小妮子脸皮薄，怕别人笑话，他伸手在她俏脸上捏了捏，“我回头就叫他们闭嘴，另外，你以后要不要跟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部将？”
　　扈青儿犹豫一下，低声道：“我还是想在女兵营，感情上丢不下她们。”
　　李延庆点点头，“也好，那我就把女兵营划给我直辖，其实也是一样。”
　　“谢谢夫郎！”扈青儿乖巧地施个万福礼。
　　李延庆笑道：“吃完早饭我们一起去军营，今天事情很多，恐怕晚上无法回这里了。”
　　两情欢愉虽然美妙，但现在还是战争期间，必须节制，作为身系万千人命运的主帅，李延庆更清楚自己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
　　就在太原城下激战正酣之时，在距离太原城南面约百里的榆次县芙蓉镇附近，一支由五十名精锐士兵组成的特殊队伍正在空旷小镇上休息，芙蓉镇所有的居民都已迁入太原城内，小镇只剩下空空当当的房屋和一些不值钱的家具物品，粮食更是一粒也没有。
　　这五十名士兵是从京兆府过来的宋军斥候，执行一次特殊任务，和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三百头毛驴，每头毛驴身上有两只火药桶，这是配制好的震天雷火药，一桶火药重五十斤，按照一枚震天雷填入十二斤火药的标准计算，那一桶火药可以制造四枚震天雷，六百桶火药就能制造两千四百枚震天雷，完全能缓解太原震天雷已近罄尽的严峻局面。
　　十天前，李延庆便意识到震天雷将出现不足，他立刻发鹰信到京兆，要求京兆府组织运送一批火药前来太原城，这支五十人的队伍从蒲津关进入河东路，沿着黄河东岸北行，到达石州后转道向西进入太原，跋涉了整整十天才抵达芙蓉镇。
　　要进入太原城并不容易，太原城外围都被金兵控制，虽然金兵大营在太原城的东面和北面，但金兵依然在太原城四周五十里部署了大量的巡哨，这也是进攻方的优势，一旦被金兵巡哨发现，金兵队伍就会迅速杀至。
　　士兵们在一间无人的酒馆大堂上喝水吃干粮，旁边一张小桌前，三名带队的正副将领正在商议进太原城的对策。
　　负责这次运送任务的主将叫做吴海凌，是一名斥候营统制，原是燕青的部下，另外两名副将分别叫做焦望和罗石，都是部将，除了他们三人外，其余五十名士兵也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不仅武艺高强，经验丰富，而且都能独当一面，除了这五十三名精锐斥候外，还是十五名负责赶驴的士兵，术有专攻，他们这十五名士兵或许在作战和收集情报方面差一点，但在照顾牲畜、驱赶毛驴方面却都是行家里手，他们十五人负责管理三百匹毛驴，最终顺利抵达太原府。
　　之所以要组成一支这么精锐的队伍，实在是他们运送这批物资战略价值太大，尤其每一桶火药中还有一包特殊的引火火药，那就是金夏两国始终做不成功震天雷的关键，一旦落入金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金兵很可能就会研究出这种引火火药的配方，从而造成真正的震天雷。
　　所以他们得到的另一条命令便是，一旦他们被金兵包围，立刻点燃火药桶，宁可同归于尽也绝不能让一桶落入金兵手中。
　　“老吴，我觉得还是夜走突围比较好，从西面过去，派两拨弟兄为前哨，如果发现金兵探子，由他们负责干掉，这样我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太原西城。”
　　吴海凌沉思片刻道：“这个方案虽然可行，但不是最佳，可以作为备用，我们最好想想，还有没有最好的方案。”
　　这时一直沉默的副将罗石小声道：“我也倒有一个想法。”
　　“你说，什么想法？”
　　罗石缓缓道：“不是说金兵的后勤大营在介休县吗？我相信一定有运送后勤物资的车队前往太原，如果我们劫持一支车队，冒充押运的汉军士兵……”
　　“妙计！”
　　不等罗石说完，吴海凌便重重一拍桌子道：“即使金兵巡哨发现我们不对，那时我们距离太原城已经很近，完全可以在金兵大队赶来之前抢入太原城，此方案可行！”
　　焦望也补充道：“还可以先派人和城内联系，请都统派人前来接应，或者引开金兵的注意力。”
　　……


第0903章 瞒天过海
　　金兵对太原城外围的警戒部署得十分严密，他们在太原城五十里内投入了三千名巡哨骑兵，组成六十支巡哨队布防太原城外围，也是为了防止太原城获得粮草支援，所以就算在夜间赶路也难逃巡哨士兵的监控，罗石提出瞒天过海的方案是一个胆大且可行的计策。
　　从介休县前往太原城方向的官道上，一支由两百辆牛车组成的队伍正缓缓北上，车上满载着草料，这是一支运送三万担草料的队伍，目前地是金兵的北大营，大车和车夫都是从民间征用，两边跟随着两百名押运士兵，都是汉军士兵，为首是一名汉军都头，他手执大枪骑在马上，目光冷漠地望着前方。
　　金兵已经在介休县和太原府之间建立了后勤补给线，不断有络绎不绝的物资车队往来于官道上，给金兵大营源源不断地补充着粮草物资。
　　这支运草料的队伍规模比较小，所以护卫也不多，只有两百士兵，如果是大型的粮食运输队，护卫队伍会超过千人。
　　此时他们距离太原城还是八十里，在抵达太原城南十五里时，那边有一条向北的分道，他们将在那里折道向东再向北行走。
　　大车上的草料都堆积如山，两根长索呈十字型将草料固定在大车上，大车摇摇缓缓走得十分缓慢，为首都头见太阳已经落山，左边有片树林，便大喊道：“去树林边休息！”
　　士兵们走了一百余里，早已疲惫不堪，休息的命令下达，众人便纷纷向树林奔去。
　　士兵们奔至树林内纷纷脱去盔甲，扔掉兵器，裹上老羊皮，找个干燥的地方坐下，士兵路上都已吃过干粮，他们疲惫不堪，倒头便睡，车夫们则喂了各自的毛驴，便聚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啃着干粮，窃窃议论着最新战局。
　　这些车夫都是胆小怯弱的平头小民，金兵强征他们的大车和人力，分文不给，连新年也不能回家祭祀祖先，他们心中当然不满，但又不敢在士兵面前表露出来，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但如果说他们不关心战局也不对，毕竟河东战局关系到他们每个人的切身利益。
　　“听说金兵攻打太原城不利，伤亡了数万人，太原城连根毛都没有拿下来。”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太原城是谁在镇守，当年李都统镇守太原城时，我们是八万民夫之一，那个场面激动人心啊！每个人都只恨可效力的地方太少，要不是我年纪大了一点，我也有资格上城作战了。”
　　“老张头也参加过太原保卫战？”众人看这名老者的目光都变了，充满了敬意。
　　老者有点得意道：“当时我和儿子都参加了，我儿子还上城操作投石机，我负责运送箭矢火油，那一桶桶的火油，一捆捆的箭，现在想起来，还是那么令人热血沸腾。”
　　老者闭上眼睛，充满了对美好往事的追忆。
　　“老张头，给我们讲讲那场大战吧！”
　　一名年轻人羡慕道：“我听父母说，那场大战金兵死了四万多人，最后惨败北退，我才知道咱们的军队也能战胜金兵。”
　　“李都统就没败过，东京两场保卫战，金兵伤亡也是五六万人吧！始终没有把东京城攻下。”
　　“喂！”远处传来了汉军首领的大吼，“统统闭嘴，不准聚集，给我睡觉去！”
　　众人只得暗骂几句，各自走开了。
　　就在树林深处，五十名宋军斥候已悄然到位，他们从中午开始就在远远跟踪这支运草料车队，这支队伍规模很小，正好适合他们。
　　吴海凌一招手，把两名副将叫过来，低声对他们道：“歼灭这支军队不难，关键是不能漏网一人，你们两人各带十名兄弟在南北埋伏，截住漏网之鱼，我率三十名弟兄正面动手。”
　　两人都点点头，罗石问道：“几时动手？”
　　吴海凌抬头从树梢看了看月色，便道：“现在快一更时分了，咱们就一更时分动手，你们反正听到惨叫就对了，记住了！活口我负责来抓，你们围剿时一个活口不能留，下手狠一点，否则会害死我们的。”
　　“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
　　罗石和焦望各带十名士兵向树林外绕去埋伏，吴海凌又对三十名士兵道：“等会儿下手，尽量用暗杀哨兵的手段，等他们发现时，估计已经死掉一半了，那时你们再全力格杀，不留一个活口。”
　　暗杀哨兵的手段就是捂嘴割喉，众人一起点头，吴海凌又让士兵收拾装备，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一摆手，三十名士兵便跟随着他向树林边缘无声无息摸去。
　　士兵们都经过严格的训练，下手十分狠辣，三十人动作迅速，几乎都是一个手段，伸手捂住嘴，锋利的匕首同时在喉咙上狠狠一划，鲜血喷出，然后起身扑向另一人，只留下断喉者慢慢挣扎着死去……
　　只是在兔起鹘落的短短时刻，两百名汉军士兵已被杀死一半，终于有几名士兵醒来，看见了恐怖的一幕，忍不住狂叫起来。
　　汉军士兵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爬起身，但等待他们依旧是无情而残忍的杀戮，甚至不用再捂嘴，匕首一挥，鲜血便从喉咙里喷出，士兵捂着喉咙跪地倒下。
　　宋军斥候眨眼又杀掉了六十人余人，剩下的三十余人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向树林外逃去，但迎接他们的是外围宋军士兵无情的射杀。
　　短短一炷香时间，树林内便安静下来，两百名汉军士兵全部被杀。
　　这时，吴海凌快步走到两百名车夫面前，对一群吓得瑟瑟发抖的车夫道：“我们是李都统手下的宋军斥候，不会伤害你们，我会带你们进太原城，让你们恢复自由！”
　　车夫们惊魂稍定，这才纷纷答应，这时，一名士兵跑来禀报道：“启禀统领，少了一人，敌军的首领不见了。”
　　吴海凌一惊，这可麻烦了，他喝令道：“去树林里搜，绝不能让此人逃掉！”
　　士兵们纷纷奔进树林，就在这时，一名老车夫重重咳嗽几声，他望着吴海凌，向身旁猛使眼色，吴海凌心中一动，顺着老者目光望去，只见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儿男人，约三十余岁，身材魁梧，相貌凶恶，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只见他目光朝下，自始至终不敢看自己，而且他的衣服也不对，居然穿着一身白色中衣，这么冷的天气，没有谁会脱衣服睡觉。
　　吴海凌上前拍了拍男子的肩膀，“你出来一下！”
　　那男子手中忽然出现一把匕首，狠狠向吴海凌胸口刺来，吴海凌早有防备，一把捏住他手腕，转身一个大背摔，将男子从他头顶摔过去，摔出一丈多远。
　　男子挣扎着要爬起身，两边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牢牢按住，捆绑起来。
　　吴海凌一脚踢开匕首，蹲在他面前冷冷道：“逃掉的首领应该就是你吧！”
　　“放开我，你这个王八蛋！”
　　吴海凌揪住他衣领狠狠抽了两记耳光，“把他带下去审问，让他尝尝抽筋剥皮的滋味。”
　　抽筋剥皮是最残酷的审讯方法，树林深处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不多时，一名士兵出来道：“启禀统领，他全招供了，没有口令，凭军令和令箭过关。”
　　这时，吴海凌也找到了押运令箭和军令，他便对一群车夫笑道：“我们辛苦一下，早点进太原城吧！”
　　车夫们纷纷向各自的大车走去，这时，十五名宋军士兵也赶着三百头毛驴过来汇合了，吴海凌让手下换了汉军士兵的军服和皮甲，将火药桶藏在草料下面，便继续押送着运送草料的车队连夜上路，向八十里外的太原城驶去。


第0904章 突围入城
　　队伍在进入距城五十里范围后，巡哨的金人骑兵明显变多了，远处不时望见骑兵队的身影，甚至官道上也有女真骑兵，从他们身边疾奔而过，却没有人询问这支运粮队，或者是灯下黑的缘故，宋军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行走，反而没有人关心了。
　　大约行到距离城池三十里处，对面尘土和雪沫飞扬，一支规模颇大的金兵骑兵队正迎面驰来，只片刻，一支五百人的女真骑兵奔至眼前，为首是一名长相凶恶的女真将领，他忽然停住战马，指着队伍大声喝问着什么？
　　他说的是女真话，没有人能听懂，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难道队伍哪里出现了破绽了吗？
　　这时，罗石低声提醒主将吴海凌道：“把令箭和军令给他看看！”
　　吴海凌点点头，连忙取出令箭和军令递上，高声道：“我奉命送军粮物资去北大营！”
　　女真将领瞥了一眼令箭和军令，他对这个显然没有兴趣，而是继续指着士兵呵斥，众人面面相觑，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时，从金人骑兵中出来一人，用汉语说道：“阿素将军在说，护卫这么多物资草料怎么只有五六十人，万一半路上遇到宋军，会损失惨重，说你们太大意了。”
　　吴海凌这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他连忙解释道：“我们也说护卫太少，但柳将军说我们运送草料不需太多护卫，把护卫留给运送兵甲的队伍！”
　　宋军的火药桶已经藏在草料堆下面，三百头小毛驴也担了草料，完全就是一支运送草料的队伍。
　　士兵用女真话翻译过去，女真将领顿时指着南面破口大骂，虽然听不懂他在骂什么，但众人都能猜到，他在骂那位介休县的汉人主将柳大六。
　　女真将领又对吴海凌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旁边士兵翻译道：“阿素将军让你们提高警惕，若遇到宋军立刻发射火箭，他会及时来援，另外，他会上报副帅，严惩你们柳将军的疏忽大意！”
　　这时，女真将领一挥手，五百骑兵跟随他向南疾奔而去，片刻，便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弥漫在空气中的雪沫和尘土久久未散去。
　　吴海凌笑道：“其实我还真担心他细看军令，军令上虽然没有士兵人数，但有货物交割数量，大车两百辆，草料三万担，这三百头毛驴就无法解释了。”
　　“上面都是汉字，这种粗人估计也看不懂，他当然也不会让手下看，显示自己无知，所以将军一点不用担心。”
　　焦望也笑道：“我还真希望他派五十名骑兵跟随我们一起，这样我们又能赚五十匹战马了，多好的事情，可惜啊！”
　　众人一起大笑，他们加快了速度，不多时便看见了远处的太原城。
　　这时，车夫张老头指着前面的道路分岔对吴海凌道：“将军，每次运输物资，到前面路口时我们就须向东走，如果再向北走就会被怀疑，这个地方将军要小心了。”
　　吴海凌问道：“这里距离城池还有多远？”
　　“还有大概十五里！”
　　“那就要加快速度了。”
　　吴海凌立刻对士兵和车队大喊道：“大家辛苦一点，加快速度，我们冲过去！”
　　“驾！驾！”车夫们挥动长鞭，车队陡然加快了速度，一时间，官道上尘土飞扬，运输队伍浩浩荡荡向城池方向奔去。
　　这时，不远处忽然射出了几支火箭，直飞天空，在天空闪过刺眼的火光，数里外的一座光秃秃小土坡上出现了几名金人骑兵，他们驻马望着这边，看他们盔甲应该就是刚才那支骑兵队。
　　看来他们还是被怀疑了，刚才那名女真大将看似粗鲁，实际上十分多疑，还是不放心他们，便派人暗中跟踪。
　　吴海凌当机立断，大喊道：“加快速度！”
　　车夫们都发疯一般地抽打着毛驴和骡子，拼命向城池奔跑，这时，一辆大车重重颠簸一下，忽然向路边倾翻大车上的草料撒泼出去，藏在马车下面几桶火药也滚落出来。
　　几名士兵连忙上前解开大车，把拉车的骡子扶起来，又拾起火药桶，继续沿着官道狂奔，距离城池还有七八里时，后面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士兵们回头，顿时大吃一惊，只是远处尘土飞扬，数里外一支女真骑兵正向这边疾速追来。
　　这支女真骑兵首领正是刚才的千夫长完颜阿素，他奔出二十余里还是感觉不对，一辆大车配一名士兵是都元帅定下的规矩，这么多后勤运输队，柳大六从未违规，怎么会在这支运输队伍上不讲规矩了，他不怕完颜宗弼责罚吗？
　　越想越觉得可疑，他便派了几名手下暗中跟踪观察，他自己也停止南下，等待士兵的消息，果然不出他所料，士兵发火箭报警了。
　　完颜阿素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气得暴跳如雷，立刻率领骑兵追赶，他一定要将这支欺骗他的宋军队伍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远远的，完颜阿素也看见了运草料的车队，他激动得大吼：“冲上去，给我斩尽杀绝！”
　　五百女真骑兵狂呼乱叫，猛抽战马，渐渐就要追上了，吴海凌暗暗叫苦，难道自己这次真要栽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官道两边忽然出现了数千宋军士兵，就像莫名从地里冒出来一样，之前居然没有半点征兆，数千宋军士兵刷地举起了神臂弩，前排半跪蹲下，一起瞄准了狂奔而来的女真骑兵。
　　吴海凌大喜过望，嘶声喊道：“我们援军到了，大伙儿加把劲啊！”
　　众人也精神大振，再次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宋军士兵都披着白色的老羊皮，和两边雪地融为一色，确实不容易发现，金兵直到奔近五十步时，完颜阿素忽然发现了官道两边的宋军，他大惊失色，大喊道：“速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阵梆子声响起，数千支弩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五百骑兵，骑兵们虽然都有盾牌，但盾牌是背在身后，还有水壶、箭矢等物品压制着，取下盾牌并不方便，何况已经来不及。
　　弩矢疾雨般的射进了骑兵群，顿时人仰马翻，为首完颜阿素连中二十余箭，身如刺猬一般，当场气绝身亡。
　　当一轮密集的箭雨射出后，五百骑兵只剩下后面的数十人还在马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调头便狂奔逃命，宋军也没有追赶，上前简单收拾了战场，将未死的士兵杀死，战马和兵甲牵回城去。
　　这时，为首将领上前笑道：“吴统领，还认识我吗？”
　　吴海凌顿时认出了对方，原来是统制高宠，他连忙翻身下马行礼，“末将参见高将军，感谢高将军及时救援！”
　　“都统一直在担心你们，所以派我来接应你们。”
　　高宠又笑问道：“这次带来多少火药？”
　　“一共六百桶，共计三万斤。”
　　“真是雪中送炭啊！都统一定欢喜得紧，快随我入城。”
　　高宠令士兵断后，护卫着车队向数里外的城门而去。
　　李延庆亲自等候在城门，震天雷是目前公认的最犀利的火器，但把这种火器威力发挥到极致的只有京兆军，它也是李延庆以最小代价守住太原城的关键，八天前他用鹰信通知京兆府想办法送点火药过来，等了数日后，终于等到了火药到来，着实令李延庆喜出望外。
　　吴海凌三人上前见了礼，李延庆大大夸赞众人一番，无论官兵每人皆记大功一次，同时赏银五十两，以对他们这次冒险运输关键物资的褒奖，众人皆大欢喜，跟随士兵下去领赏休息。
　　这时，郝二走上前打开一桶火药细看片刻，神情凝重地对李延庆道：“卑职还以为是尚未配制的火药，没想到都是配制好的火药，居然还有引火火药，看来京兆府还是考虑不够周全，倘若落在金人手中，后果真的很严重，下次请都统务必要说清楚，不能运送配制好的火药，尤其不能运送引火火药，太危险了。”
　　李延庆点点头，“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没有给他们说清楚，想想还是有点后怕，也多亏这支队伍的首领机智能干，突破封锁把火药送来，所以我才会重赏他们。”
　　郝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道：“下一步就是打造外壳，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只要生铁原料充足，一天就能浇铸上千只外壳，请都统等候好消息。”
　　太原仓库内存放着数百万斤生铁，这也是金兵从河东路各州收刮来的战略物资，因为运送不便，所以暂时存放在太原仓库内，没想到最后成了宋军的战利品。
　　有了充足的生铁原料，制造震天雷外壳便容易得多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我期待好消息早日传来。”


第0905章 多言取祸
　　金兵在正月初一进攻太原惨败后，完颜斜也立刻传令太原府，暂停对太原的攻打，他令完颜阇母率两万军赶赴太原，换回了完颜宗弼。
　　完颜斜也暂时放弃对太原的攻打，却集中军队全力攻打京东两路，正月初六，宗泽在濮州佯败，完颜宗望率军追赶，宗泽却令大将孔彦威率五千军绕路过黄河偷袭开德府金兵后勤重地，杀敌一万余人，烧毁粮草辎重无数，完颜宗望惊恐回军，被宗泽率军乘势追杀，大败金兵，杀敌近两万人。
　　宗泽率四万大军在京东两路连战连胜，夺回了徐州、海州、单州以及应天府等地，金兵士气低迷，加上金兵在太原屡攻不下，完颜斜也忧心忡忡，已有放弃这次南攻的想法。
　　大帐内，完颜斜也眉头紧锁地望着地图，一个李延庆，一个宗泽，竟然成了他南下战略的两只拦路虎，难道这一关自己真过不了吗？
　　良久，他叹口气问梁方平道：“先生也说一说，现在我该怎么打破这个僵局？”
　　梁方平沉默片刻道：“李延庆和宗泽都是智将，以谋略取胜，而宗望将军猛则猛矣，谋略却稍逊，卑职还是从前的态度，要想破这个局，还得从谋略着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都帅得攻其弱点才有所斩获。”
　　“那他们的弱点又分别在哪里？”
　　“大帅，李延庆的弱点在京兆府，只要京兆府危急，李延庆就无法在太原府久呆下去，至少他本人会撤离太原，没有了李延庆的太原就像没有了灵魂，迟早会被我们攻下，至于宗泽，其实之前都帅一直在布局，怎么后来又放弃了？”
　　完颜斜也微微一怔，他想了想，脱口而出道：“先生是说杜充？”
　　梁方平微微笑道：“正是此人，宗泽和李延庆不同，宗泽在宋朝的地位远比不上李延庆，没有李延庆那种超然独立的地位，朝廷官员没有人敢批评李延庆，但宗泽就不同，他的死对头是杜充，杜充在朝中人脉很深，杜充完全可以通过朝中人脉打压宗泽，只要我们给杜充创造条件，再许他重利，卑职相信，宗泽必毁在杜充手中。”
　　完颜斜也冷笑道：“这就是宋朝所谓的文官误国了，只管权力争夺，只管一己私利，却不顾国家生死。”
　　“这不是都帅所期待的吗？”
　　完颜斜也摇摇头，“这是金国所需要，对我却未必，我个人还是喜欢和一些忠勇之臣打交道，沧海横流，方见英雄本身，否则我这一生也未免太落寞了。”
　　梁方平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有点不好再说下去，完颜斜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误伤了眼前这位幕僚，便笑道：“先生已不再是宋臣，自然不在我谈论之列。”
　　“多谢都帅理解，卑职还有一个建议，请都帅斟酌考虑，只是……这不该是我建议的范畴。”
　　“先生尽管畅言，我自会斟酌。”
　　“卑职建议用宗弼代替宗望。”
　　完颜斜也负手走了几步，又沉思片刻，回头问道：“说说你的理由！”
　　“其实卑职刚才已经说了，宗望将军猛则猛矣，却谋略稍逊，破这个局需要谋将，卑职觉得宗弼将军更合适。”
　　梁方平当然不会忘记完颜宗望曾对自己无礼，在关键时刻，他不介意在背后捅上完颜宗望一刀。
　　完颜斜也点了点头，“其实先生说得有道理，在谋略上，宗望是要逊宗弼一筹，好吧！就听先生的建议，换宗弼为主将。”
　　完颜斜也随即令道：“让宗弼来见我！”
　　不多时，完颜宗弼匆匆来到大帐，他从太原已经来回几天，心情一直不好，在太原只经历了一战就换将了，令他心中异常憋屈，他还是觉得都元帅对自己有偏见，完颜昌不知败了多少次，却不换他，自己稍遇挫败就要换将，这未免对自己太不公平。
　　“参见都元帅！”完颜宗弼上前行一礼。
　　完颜斜也看了他一眼问道：“对付宗泽，你有什么建议？”
　　完颜宗弼一怔，他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当然他也想过这件事，只是都元帅问得太突然，让他一时没有思想准备。
　　完颜宗弼沉思一下道：“卑职觉得要针对性的布局，充分防备宗泽的优势。”
　　完颜斜也倒有点兴趣了，又问道：“那你认为宗泽的优势在哪里？”
　　“卑职认为宗泽的优势在于善于抓住一切机会，穿插灵活，利用了各种地形，这原本是骑兵的优势，却被宗泽充分发挥了。”
　　“如果你是主将，你该怎么办？”完颜斜也继续追问道。
　　“如果是卑职为主将，卑职不会给他各个击破的机会，以步兵为主力，步步为营，以骑兵为分支，从四面包抄，宗泽军队绕得过步兵，却绕不过骑兵，卑职以为这样作战，宗泽就无计可施了。”
　　完颜斜也缓缓点点头，“从现在开始，你接替宗望为中原主将。”
　　……
　　入夜，梁方平独自坐在自己的大帐里小酌，投降金国那么多年，他一直喝不贯金人的奶酒，他还是喜欢喝清酿米酒，滋味更加绵甜悠长。
　　梁方平端起一杯小酒一饮而尽，想到今天建议用宗弼换掉了宗望，报了完颜宗望对自己无礼的一箭之仇，他心中格外痛快。
　　梁方平虽然深受完颜斜也重视，但他也知道，自己恐怕在完颜斜也心中的地位并不高，想到今天完颜斜也那番话，他心中着实不舒服，难道自己在完颜斜也心中就是奸臣吗？
　　这时，梁方平忽然感到一股冷风，他一抬头，只见完颜宗望站在帐门前，冷冷地看着自己。
　　“原来是宗望将军，稀客！稀客！”
　　梁方平连忙起身行礼，完颜宗望冷哼一声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我是有勇无谋之将？”
　　梁方平心中咯噔一下，他知道要坏事了，他连忙陪笑道：“宗望将军何出此言？”
　　完颜宗望上前一步，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梁方平不由后退两步，“宗望将军，你喝多了。”
　　“我是喝多了，我居然被免去了南征主将之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要从主将地位中出局了，宗弼取代了我，就因为你梁方平的一句话，宗弼是智将，而我完颜宗望不是，结果我的地位就被剥夺，你很厉害啊！一个汉狗而已，居然也能主导我的命运。”
　　完颜宗望说一句，走一步，一直将梁方平逼到帐脚，梁方平惊得脸色发白，瑟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勉强道：“我为公论也！”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这句话顿时令完颜宗望勃然大怒，完颜揪住他脖领吼道：“你再敢说自己是公论？你分明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在背后放我暗箭，都帅还夸你左膀右臂，我今天就折了他的左膀右臂！”
　　完颜宗望心中恨极，抓住梁方平瘦小左肩用力一捏，“咔嚓！”一声，左肩骨顿时被捏碎断了。
　　梁方平痛得惨叫，他顺手乱抓，正好抓到一把镶嵌宝石的纯金匕首，这是赵佶的随身匕首，落到完颜斜也手中，又赏给了梁方平，梁方平眼看对方又向右肩抓来，情急之下，他甩掉刀鞘，狠狠一刀向完颜宗望捅去，这一刀正捅在完颜宗望的肚子上。
　　完颜宗望只觉一阵剧痛，他慢慢低下头，不可思议望着肚子上的匕首，他眼睛猛地瞪圆了，恶狠狠道：“你竟然要杀我！”
　　他一把掐住了梁方平的脖子，梁方平头脑已是一片空白，一种潜意识告诉他，只有杀了完颜宗望才能活命，他本能地拔出匕首，又是一刀刺进完颜宗望肚子里，但第三刀已经没有机会了，完颜宗望怒吼一声，猛地用力，拧断了梁方平的脖子，梁方平当场气绝身亡。
　　完颜宗望扔掉尸体，无力地坐下，眼前一阵阵发昏，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完颜斜也带着十几人冲进了大帐，梁方平的亲兵跑去报信求救，等完颜斜也赶来时，已经晚了，一死一伤。
　　“这……这是怎么回事？”完颜斜也怒吼起来。
　　完颜宗望无力地苦笑一声道：“让都元帅失望了！”
　　说完，他一下子晕了过去，完颜斜也连忙大喊，“还不快给他包扎！”
　　几名亲兵顿时手忙脚乱地给完颜宗望止血包扎伤口，又将他抬回大帐，这时，一名士兵上前摸了摸梁方平的鼻息，完颜斜也急问道：“还有救吗？”
　　士兵摇了摇头，完颜斜也恨得狠狠一拳砸在小桌上，顿时把小桌子砸得四分五裂。


第0906章 仓皇弃逃
　　次日，完颜宗弼正式出任征南副都元帅，取代完颜宗望为中路军主将，完颜宗弼随即率十万大军杀向黄河对岸的滑州。
　　滑州防御使韩汝是杜充的女婿，刚刚上任便遇到金兵大举南下，韩汝吓得手足无措，急令亲兵赶赴汴梁向杜充求救，但就在求救士兵刚走，韩汝放弃滑州带着八千军向南撤退。
　　杜充接到求救信顿时大惊失色，急令防御使岳飞率军赶去滑州救援，岳飞无奈，只得率两万军队赶赴滑州，他的军队刚到封丘县，便遇到了韩汝的溃兵向南逃窜。
　　岳飞抓住一名溃逃的将领细问，将领恨声道：“韩汝带着小妾和几车财物南撤，行走太慢，昨晚被五千女真铁骑追上，弟兄抵挡不住，被金兵骑兵击溃。”
　　“那韩将军呢？”
　　“不知道，应该死在乱军之中了。”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动起来，溃兵们大喊：“金兵铁骑杀来了！”
　　岳飞也看见了远处的金兵战旗，他知道这时候撤退，宋军必然会被金兵追上杀溃，他大喊道：“列铁桶大阵迎战！”
　　岳飞这两个月一直在训练士兵，为了对付骑兵，岳飞研究了几种阵型，铁桶阵就是其中之一，铁桶阵就是圆阵，大军结成圆形大阵，内外共有四到五层，其中最外层为弩兵，先远距离射击敌军，当敌人骑兵杀近时，弩兵退入内层，由第二层和第三层的长枪兵迎战骑兵，第四层为投矛手，用短矛投杀外围的敌军骑兵。
　　这种铁桶大阵最大的优势在于士兵不会腹背受敌，永远以正面对面敌军，但弱点也很明显，一方面是行动比较迟缓，远远跟不上高速机动的骑兵，另外一个弱点就是士兵太密集，假如金兵携带震天雷之类的火器，会造成宋军士兵大量伤亡。
　　所以岳飞也有针对性布兵，这种铁桶阵只适合骑兵作战，一旦敌军步兵主力杀来，大阵就要改成雁行阵了。
　　两万士兵迅速结成两个铁桶大阵，并列在官道两边，等待着敌军骑兵到来。
　　五千骑兵先锋军渐渐奔近了，这支女真骑兵由万夫长拔离速率领，昨晚他们击溃了八千宋军，斩杀主将韩汝后，骑兵休息了两个时辰，随即又再次南下，一路追杀溃败逃跑的宋军，却没有想到遇到了另外一支宋军。
　　拔离速勒住战马，好奇地望着前面的宋军大阵，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列阵成圆形的军队，着实有点意思。
　　“哪位将军上去一战？”拔离速回头问五位千夫长。
　　一名千夫长在马上欠身道：“卑职愿意一试！”
　　“好！击溃宋军，记大功一件。”
　　千夫长大声喝令道：“第四营，跟随我杀上去！”
　　他挥舞狼牙棒纵马疾奔，后面一千骑兵紧随其后，他们俨如一支犀利的长矛，向三里外的宋军疾奔而去。
　　宋军已经枕戈以待，当敌军骑兵杀来，两座大阵的阵型立刻发生了变化，就像鸡蛋剥掉外壳一样，外围的三千弩兵向前奔跑，密密麻麻排列半月形面对敌军，三千弩兵半蹲着，举着神臂弩对准了杀来的骑兵。
　　只片刻，骑兵冲进了一百五十步内，岳飞大喊一声，“射击！”
　　梆子声急促敲响，第一排一千名士兵发射了，强劲而密集的弩矢射向远处的骑兵群，金兵纷纷举起牛皮大盾，伏在战马上疾奔，这种盾牌非常坚固，一百五十步左右可以抵挡住神臂弩的弩矢。
　　但如果进入百步内，盾牌就挡不住了，这也是历史上宋军的神臂弩成为辽夏金士兵最头疼武器的原因，士兵的盾牌和铠甲都挡不住神臂弩的强劲射击。
　　密集的箭矢啪啪啪的射在盾牌上，还是有不少战马中箭，扑倒在地，马上骑兵也跟着倒地，很多骑兵被后面的马蹄踏中，当场被乱马踩死。
　　第一排射完，立刻蹬弦装箭，这时第二排和第三排的士兵先后发射了，数千支密集的弩矢射进了骑兵群，此时金兵已经奔进百步内，盾牌挡不住强劲的弩矢，纷纷被弩矢洞穿，骑兵们惨叫着中箭落马，第一轮射箭骑兵只伤亡四五十人，但第二轮开始，伤亡人数骤增，三排箭射罢，骑兵已伤亡三百五十余人。
　　岳飞见敌军骑兵来速太快，已经无法再射第二次了，他立刻喝令道：“弩兵退回，长枪兵准备迎战！”
　　大阵中战鼓声敲响，弩兵迅速撤退，纷纷退进了铁桶阵中心，这时两座大阵的四千长枪兵列枪而出，密集得不透风雨。
　　最外围一层实际上是长矛，长矛坚硬，而长枪韧性更好，更加灵活，所以用长矛来迎接骑兵的硬冲撞才是理想的兵器。
　　黄尘滚滚，剩下的六百五十名骑兵选择了西面的大阵，呐喊着向宋军大阵杀去。
　　为首的千夫长已经看出宋军长矛密集阵透出了杀机，在距离大阵还有二十步，他忽然向后做了一个手势，数百金兵就像迎面被被刀劈成两半一样，向两边迅速分叉，他们没有正面冲撞宋军，而是向两边绕圈，寻找突破口。
　　这时，岳飞大喊一声，“短矛投掷！”
　　靠近外圈的近千名宋军士兵猛地将短矛向二十余步外的女真骑兵投去，这种短矛长只有五尺，重不过三四斤，身高力大的士兵可以投出三四十步，在近距离内杀伤力极大，除了重甲步兵外，没有任何铠甲和盾牌能抵挡，是对付骑兵的一种犀利武器。
　　千根短矛形成一片密集的矛雨，向疾奔的女真骑兵刺去，这阵矛雨来势凶猛，女真骑兵躲闪不及，纷纷被投矛刺中，一阵人仰马翻，士兵惨叫着跌下马来，瞬间金兵伤亡便超过百人。
　　事实上用弩射也一样有效，甚至效果更好，只是岳飞自从排练矛射后，还从未在实战中使用，他想亲眼看一看矛射的效果。
　　这时，远处的主将拔离速见宋军阵型厉害，骑兵会吃大亏，他立刻喝令道：“速令他们撤回来！”
　　“当！当！当！”钟声敲响，剩下的数百骑兵调转马头撤回主阵。
　　为首千夫长上前抱拳道：“卑职无能，未能冲破敌阵！”
　　拔离速摆摆手道：“这种大阵留给后面的步兵去对付，我们继续追杀溃兵！”
　　他喝令一声，四千多女真骑兵绕过了岳飞的圆桶大阵，继续向东京汴梁城杀去。
　　岳飞暗叫不妙，立刻令道：“列小方阵回城！”
　　他率领两万军队出城救援滑州军队，城内兵力只有五千余人，如果杜充部署不当的话，很可能会被金兵偷袭得手，他必须立刻撤退回城。
　　但岳飞又不能令士兵列队跑回城，那样无法抵抗女真骑兵的强力冲击，他必须要随时保持作战状态，这种情况下，小方阵是最好的选择。
　　两万宋军步兵迅速变换阵型，变成了方阵，士兵们十人一排，向汴梁方向疾奔而去……
　　就在岳飞奉命赶去滑州救援不久，杜充便接到了滑州濮阳的鸽信，是他女婿韩汝在撤退前发送的一份鸽信，他在信中告诉杜充，金兵已更换主将，完颜宗弼率十万大军向开封府杀来，这次开封府危若覆卵，铁定保不住了，他建议杜充放弃汴梁，率领军队向南撤退，保存有生力量。
　　这份鸽信顿时让杜充慌了手脚，尽管完颜斜也给过他承诺，只要他在就不会攻打汴梁城，但杜充怎么可能真的相信这种所谓的承诺，他心里很清楚，对方只是想把宗泽调走，最终目的还是夺取东京汴梁，现在金国十万大军压境，他更不敢相信完颜斜也的承诺。
　　杜充一面派人去把岳飞追回来，另一面则集结军队，如果岳飞的军队赶不回来，他只能选择撤离了。
　　随着溃退士兵不断向汴梁城涌来，杜充的压力越来越大，这时，他得到消息，一支近五千的骑兵出现城北二十里处，杜充目瞪口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岳飞的军队为什么没有赶回去，还是已经被金兵全歼，或者是他派去的人根本就没有找到岳飞。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金兵到来的消息俨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杜充终于崩溃了。
　　他不敢抵抗，便带着五千士兵打开南城门，向南方奔逃而去，在率军离开东京汴梁的同一时刻，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向朝廷交代，他放弃东京汴梁的理由是防御使岳飞擅自率军出击，导致汴梁城内兵力空虚，无法抵御金兵的进攻。
　　至于是他强令岳飞去滑州接应自己的女婿，才导致岳飞无法及时赶回汴梁，这个已经不重要了，在官场潜规则中，下级就是用来背黑锅的，恰好杜充就是一个精通官场潜规则的人。
　　拔离速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拿到夺取东京汴梁的大功，当他率骑兵杀到东京汴梁时，城门大开，汴梁城内已经没有了守军。


第0907章 大势难挽
　　步兵当然无法也骑兵的高速奔行相比，半天后，岳飞率领军队赶回东京汴梁时，却得知杜充已放弃汴梁南逃，汴梁已被金兵占领。
　　这个消息使岳飞俨如五雷轰顶，他简直无法相信，城内还有五千军队，动员百姓也会迅速得到数万人相助，无论如何也能坚持到自己赶回来，没想到杜充居然被几千骑兵吓破了胆，岳飞心中着实难受之极。
　　他凝视着数里外的汴梁城，久久不语。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副将徐庆低声问道。
　　“不能把汴梁就这么让给金兵，我们必须要将它夺回来！”
　　“可是金兵主力已离我们不远，就怕时间上来不及了。”
　　岳飞紧咬嘴唇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试一试！”
　　“既然将军已经决定，那就干吧！”
　　岳飞转身走到高处，他举起手，所有士兵都安静下来，一双双目光注视着岳飞，神情异常坚毅的岳飞对众人高声道：“各位兄弟，杜留守临阵脱逃，将汴梁拱手让给了金兵，但我们决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我们要把汴梁从重新夺回来，那怕付出性命也决不退缩！”
　　众士兵被主将的坚定所感染，他们激动起来，一起振臂高喊：“决不退缩！”
　　取得了共识，众士兵开始行动起来，首先就是取木造梯，这个比较难，汴京四周被宋军坚壁清野，三十里内看不到一棵大树，但办法也有，那就是将外城废弃的民居拆除，取房屋大梁和其他木头制造简易攻城梯，两个时辰后，两万宋军造成了近一百架简易攻城梯，勉强可以用来攻城。
　　岳飞望着城头升起的金国大旗，他心中仿佛在滴血，他拔出战刀大吼一声，“兄弟们，把汴梁城夺回来！”
　　两万士兵发出一片呐喊，他们兵分两路，扛着简易攻城梯如潮水般向北城和东城冲去，但迎接他们的，却是金兵从城头投出来的数以百计的震天雷，杜充罪恶深重，他在仓惶弃城南逃时竟然没有下令拔掉震天雷的火绳，给金兵留下了近千枚震天雷，成为了金兵守城的利器。
　　……
　　完颜宗弼率领十万大军正向汴京城扑来，为首是三万女真铁骑，烈马如海潮奔涌，在茫茫的中原大地上奔驰，三万骑兵冲毁一切，践踏一切，披靡一切，雪沫和尘土混合在一起，遮天蔽日。
　　十万大军已经杀过了封丘县，但三万铁骑的速度更快，距离东京汴梁城已不足五十里，正继续向南疾奔，这种三万骑兵组成的毁天灭地的气势，恐怕连汴梁城都会踏为齑粉。
　　岳飞留了一队斥候在陈桥镇一带监视北方金兵主力，这队斥候由二十名骑兵组成，几名骑兵正聚在一起谈论着战局，这时，他们忽然感觉大地开始颤抖起来，众人脸色一变，纷纷站起身，这是他们十分熟悉的感觉，只是大量骑兵疾速奔来才会有这种震动。
　　“你们快来看！那是什么？”
　　有士兵在远处山坡上大喊，众人连忙翻身上马，向远处山坡奔去，他们冲上山坡，所有人的脸上顿时大变，只见远处一条黑线出现在十几里外，正向这边疾速奔来，这条黑线至少宽达十里，骑兵人数有数万人之多。
　　“我们走！”
　　为首斥候首领大喊一声，二十名骑兵立刻调转马头向汴梁城狂奔而去……
　　汴梁城外爆炸声不断，两万宋军拼命攻打城池，城内虽然只有四千多金兵，但由于宋军攻城梯严重缺乏，而无法形成多点进攻，加上金兵大量使用震天雷，宋军伤亡惨重，攻城梯也被炸毁近半。
　　岳飞不断指挥着士兵攻城，此时他也心急如焚，从时间上算，金兵主力快要杀到了，而汴梁城却始终攻打不下，最让岳飞心急的是，他们制作的简体攻城梯已经损毁大半，只剩下不到三十架，攻城的希望正一点点流逝。
　　“启禀将军，南城偷袭失败，刘将军不幸阵亡！”一名士兵跑来沉痛地向岳飞汇报。
　　岳飞的心仿佛坠入寒窟，他最后一线希望就是统领刘喜能够率三百人偷袭南城得手，没想到居然失败了。
　　“为什么？”岳飞心痛的问道。
　　士兵叹口气道：“我们想攀绳上城，但对方早有准备，他们在我们快上城时，忽然割断了绳索，十几条绳索都同时断裂，弟兄们全部坠城，刘统领也不幸坠城身亡。”
　　“那其他兄弟回来了吗？”
　　士兵默默点头，“大家都回来了。”
　　就在这时，北城边上又传来一连串的爆炸，爆炸声震耳欲聋，只见十几梯攻城梯被炸得粉碎，攻城梯上面的宋军士兵纷纷惨叫着坠城。
　　“将军，有紧急情报！”
　　身后有士兵大喊，岳飞一回头，只见自己派出的一队斥候正向这边疾速奔来，一边奔跑一边挥手大喊：“敌军主力杀来了！”
　　他们片刻奔至眼前，岳飞上前喝问道：“什么情况？”
　　“启禀将军，金兵三万骑兵已经杀来，距离这里最多只有二十里，请将军速速定夺！”
　　岳飞呆了一下，他猛地回头向汴梁城望去，眼中流留出极为痛苦之色，牙齿将嘴唇都咬出了血，万般无奈，他只得痛苦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家立刻向东撤离！”
　　岳飞的军队已经伤亡四千余人，剩下一万五千余人最终无法夺回汴梁城，被迫向东迅速撤离，退出了战场。
　　半个时辰后，完颜宗弼率领三万铁骑抵达了汴梁，完颜宗弼并没去追赶岳飞军队，而是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入城仪式，这便意味着宋军坚守了近两年的汴梁城终于被金兵攻克。
　　……
　　汴梁城的失守，成为中原战役的一个转折点，完颜宗翰率领八万金兵从北面南攻，完颜宗弼率领十万大军从西面东进，以主力大军的阵地战和骑兵高速奔行的机动战相结合，向驻守徐州的宗泽军队步步进逼。
　　此时宗泽攻打单州不利，陈淬率领的一万军队在单州单父县以东遭遇到了完颜宗翰亲自率领的两万骑兵伏击，宋军被金兵骑兵击溃，几乎全军覆灭，主将陈淬只带着不到千余人逃回了徐州。
　　单州的惨败和汴梁失守使宗泽意识到战局日益对宋军不利，为了保存兵力而不被金兵全歼，宗泽不得不做出一个痛苦的决定，放弃京东两路，南撤楚州，在楚州一线抗击金兵。
　　宗泽大军南撤，使金兵再也任何阻碍，在短短十天内，十余万金兵席卷整个中原和山东，包括京东西路的徐州、海州、单州、应天府、归德府以及京西北路的蔡州、陈州、颍州、颍昌府、汝州、唐州、邓州等等数十个州府全部落入金兵手中。
　　一时间，临安朝廷震动，要求追究兵败责任的呼声响彻朝野。
　　这天晚上，门下侍郎黄潜善正在书房看书，这时，门外有管家禀报，“老爷，府门外来了一人，好像是杜充之子，说有要事求见老爷！”
　　黄潜善放下书想了想便笑道：“带他去外书房稍候，我换一身衣服就来！”
　　不用说，黄潜善也能猜到杜充为何事而来，杜充丢掉了汴梁城，令朝野愤怒，一定是杜充让儿子来走自己的后门，替他求情，替杜充求情不是不可以，就看杜充能拿出什么诚意了。
　　黄潜善换了一件衣服来到外书房，正在房中焦急不安等候之人是杜充的长子杜蒿，他见黄潜善走进书房，连忙上前跪下行大礼参拜，“恳请世叔无论如何救救我父亲！”


第0908章 两方求情
　　黄潜善心中暗暗得意，从杜蒿的态度他便可以判断出，自己可以从此事中捞取最大的利益。
　　他假惺惺地将杜蒿扶起，“贤侄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他让杜蒿坐下，又让人见茶，杜蒿却心急如焚道：“我父亲绝非想放弃汴梁，只是防御使岳飞擅自率军出击，汴梁被金兵偷袭，如果不及时撤离，最后五千人也将全军覆灭，金兵十万大军压城，父亲才不得不放弃汴梁，事出有因，还望世叔给官家解释。”
　　黄潜善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我记得令尊在朝廷还有不少同窗故旧，贤侄有没有多去跑一跑？”
　　杜蒿黯然，父亲在朝廷中人脉是不少，可在这件事上却没有一人愿意替父亲出头，甚至避自己如蛇蝎，他也知道黄潜善不是善茬，不到万不得已自己也不会求到他的头上，现在已经没办法，若父亲倒了，杜家也就完了。
　　但杜蒿也知道，自己若表现出无路可走，这个黄潜善也不会帮自己，就算答应帮忙也会狮子大开口，杜蒿只得低声道：“找了不少人，也有父亲的好友表示愿意帮忙，但他们的话语权毕竟较弱，不能和世叔相比，这件事还得请世叔帮忙。”
　　黄潜善喝茶沉默不语，俗话说不见兔子不撒鹰，空口白牙，不见利益，谁会帮你的忙？
　　杜蒿想了想道：“父亲愿意全力推荐世叔为相！”
　　黄潜善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他狠狠瞪了杜蒿一眼，这种条件亏他有脸说出来，从前杜充是竞争相国的有力候选人不错，如果那时他这样表态，自己还真的会考虑考虑，可现在，莫说相国，杜充能被贬为庶民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还居然表态愿意把相国之位让给自己，他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说这话，让个屁啊！
　　黄潜善冷着脸道：“你父亲这次确实闯了大祸，居然把东京汴梁丢了，要知道太庙还没有完全迁移到临安，他把太庙让给金兵，令朝野哗然，官家震怒，你说让我怎么帮他？”
　　杜蒿哭丧着脸解释道：“确实是事出有因，父亲绝不是故意放弃……”
　　黄潜善不想听下去了，摆摆手道：“现在官家在气头上，谁劝也没有用，除非是你能买通宫里人，或者让整个知政堂帮你爹爹说话，否则，谁也没有办法。”
　　“可是……世叔是官家最信任之人，连世叔都不肯帮忙，哪里还有谁能帮我爹爹。”
　　黄潜善心中大骂这个杜蒿愚蠢，非要逼自己明着说吗？
　　无奈，黄潜善沉吟一下道：“这样吧！我替你找一找宫里的侯公公，他负责官家起居，或许能说上几句好话，不过侯重恩此人很贪，你们杜家得准备拿出重礼才行。”
　　杜蒿战战兢兢问道：“需要多少银钱？”
　　“不是钱的问题，侯重恩喜欢收藏名家书法，我记得你父亲书房里收藏有五幅名家大作，就把它们作为礼物送给侯公公吧！”
　　杜蒿呆住了，那五幅书法是父亲最心爱之物，有褚遂良、颜真卿和虞世南的真迹，那他们杜家的镇宅之宝，把它们拿出来，自己怎么向父亲交代？
　　他想了想道：“我家里还有一些白银，要不我拿一万两银子，不！三万两银子，请世叔替我打点。”
　　黄潜善呆了一下，杜家居然有这么多银子，着实令他没有想到，当然，黄潜善绝不厌恶银子，既然对方主动提出来，他也不客气了。
　　黄潜善干笑两声道：“贤侄可能没懂我的意思，五幅书法只是给侯公公，另外，宫里人也需要打点，几万两银子是必不可少的，光有书法不行，而只有银子也不行，两样不可缺一，贤侄明白了吗？”
　　杜蒿半晌没有吭声，如果能挽救父亲的命运，书法给也就给了，银子他也不吝啬，就怕钱财都花了，却办不成事，父亲非要被气死不可。
　　黄潜善脸一沉道：“如果贤侄信不过我，那我也没有办法了，你先回去吧！看在和你父亲多年的交情上，我会尽力而为，至于宫里的关系，我就没法打点了，这事恕我无能为力。”
　　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杜蒿也没有选择余地了，他只得叹口气道：“好吧！只要事情办得成，我一定把画和银子如数奉上。”
　　“不行！”
　　黄潜善断然拒绝，“不能等事后再送，必须先把礼送到，这是做事的规矩，否则事情肯定办不成，我动用自己的人脉，鞍前马后奔跑，如果贤侄要感谢我，我们可以事后再说，但五幅书法和三万两银子，今晚就要送进宫里去，你先把东西送来，我来想办法。”
　　杜蒿被逼得没有办法，底线也只得一退再退，但最后一道底线他却不能退了，他严肃地注视黄潜善道：“东西我今天就送来，但希望世叔能答应我，让我父亲能平安渡过此劫。”
　　黄潜善眯眼一笑，“贤侄放心吧！只要礼送够了，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杜蒿告辞走了，但他却没有听懂黄潜善最后一句话的意思：礼送够了才能办事，如果事情办不成，那一定是礼不足，那是杜家诚意不够，和他黄潜善就没有关系了。
　　……
　　就在杜蒿低声下气去求黄潜善的同一时刻，秦桧的府中也来了一名特殊的客人，目前秦桧官任礼部侍郎，朝廷给他配了一座三亩的官宅，这还是得到天子的特殊优待，目前只有从三品以上的官员才配了官宅，秦桧是因为带回来太上皇的手谕，才得到了天子赵构的特殊器重。
　　书房内，一名身材高胖的中年男子站在光线暗处，目光冷冷地看着坐在桌后正在看信的秦桧，信是完颜斜也写给秦桧的亲笔信，内容很短，要求秦桧务必保杜充过关，秦桧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已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但他还准备看第四遍，事实上，从第二遍开始，他就在借用看信来掩饰内心的震惊。
　　秦桧当然知道自己是完颜斜也安插在大宋朝廷的一颗棋子，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要求发挥作用了，他出任礼部侍郎才几天啊！
　　秦桧目光又迅速瞥了一眼暗影处的男子，这个男子他依稀有点眼熟，似乎是某个茶馆的掌柜，没想到他竟然是金国安插在临安府的探子。
　　沉吟一下，秦桧心中渐渐冷静下来，对男子淡淡道：“信我已经看了，请替我回复，我会尽力而为。”
　　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句话也不说，转身便快步离去了，秦桧连忙走到门口，高声喊道：“送客！”
　　秦桧没有去送客，他又关上房门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他心中很乱，自己刚刚才立足朝廷，完颜斜也就开始用他了，这有点打乱了秦桧的计划部署。
　　目前知政堂是主战派占据明显上风，中间派居其次，主和派在知政堂内还没有出现，算上朝廷各个重臣，也只有黄潜善和汪伯彦两人为主和派代表而已，这个时候秦桧当然不可能跳出来当主和派，他本想抱住主战派的大腿，把自己先贴上的主战派的招牌，然后再逐渐转为中间派，这有利于他仕途发展。
　　但偏偏完颜斜也将杜充这件事扔给他，如果他公开为杜充求情，那岂不是让人看透他秦桧的本质吗？
　　心中虽然有怨念，但秦桧也知道这件事他又不能不管，秦桧负手来回踱步，苦苦思索为杜充的解脱之策。
　　这时，秦桧已经意识到，杜充恐怕和自己一样，也是完颜斜也打算安插在大宋的一颗棋子。


第0909章 重责轻罚
　　次日早朝结束后，秦桧匆匆来到了垂拱殿御书房，只等了片刻，一名小宦官将他领去御书房，秦桧找个机会摸出一颗金瓜子递给了小宦官，“拿去喝杯茶！”
　　“太谢谢秦侍郎了。”小宦官欢天喜地收起金瓜子，虽然只有一钱重，但也相当于一两银子，五六贯钱呢！
　　秦桧又笑着问道：“御书房还有何人？”
　　小宦官向两边看看，便小声道：“范相国和吕相国都在，黄尚书也在，好像在讨论如何处置杜充。”
　　秦桧心中一跳，怎么这样巧，正好在讨论杜充一事，不多时，小宦官把秦桧领到御书房大门前，让秦桧稍等，他自己进去禀报了，片刻，小宦官出来道：“秦侍郎，官家宣你进去！”
　　秦桧整理一下衣冠，这才快步走进了御书房，他刚进御书房，便感到一阵凛迫的气氛迎面而来，只听范致虚语气愤怒地说道：“简直是卑鄙无耻，自己胆小放弃汴梁逃走，还想把责任推给岳将军，难道岳将军去救援他杜充的女婿是擅自行动？分明是他把岳将军逼出去，导致城内兵力空虚，听说金兵杀至便吓得落荒而逃，陛下，杜充误国后果极其严重，责任重大，杀他也不足以赎其罪恶，请陛下下旨严惩。”
　　旁边吕颐浩劝道：“范相公不用太激动，此事最好还要等详细调查结果出来再做决断，我们固然不希望岳将军受到冤屈，但也要给杜留守一个解释的机会。”
　　赵构点点头，又问黄潜善，“黄尚书的意见呢？”
　　黄潜善干笑一声道：“微臣的想法和吕相公一致，还是调查结果出来后再说。”
　　黄潜善哪里肯真的替杜充说情，在他看来，延缓一缓，放在以后再处置，就已经对得起杜家送他的重礼了。
　　“好吧！这件事朕就再等一等，朕会给杜充一个解释的机会，如果真是他的责任，朕绝不轻饶。”
　　范致虚见天子的意志已经没有最初那样坚定，他心中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起身告辞了，吕颐浩和黄潜善也先后告辞，这时御书房里只剩下秦桧一个大臣，他一直保持着沉默，仿佛对杜充事件没有任何态度。
　　赵构负手走到窗前凝视着窗外，良久，他叹息一声道：“父皇若在临安，不知会不会对朕感到失望？”
　　秦桧微微笑道：“陛下，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只是需要谨慎处理。”
　　赵构一怔，回头问道：“秦爱卿此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岳飞率军出击必然是杜充的授意，甚至是逼迫，不管滑州防御使是不是杜充的女婿，杜充都有责任派兵去救援，他事后却把责任推给岳飞显然是站不住脚的，退一万步说，不管岳飞是不是擅自出击，但作为最高指挥官，杜充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有道理！”
　　赵构点点头道：“那谨慎处理又是什么意思？”
　　“陛下，杜充是文官，并没有什么带兵打仗的经验，他听说十万金兵杀来，不害怕是不可能的，或许他认为汴梁确实保不住了，为保存实力率军撤退，在当时看是一个明智之举，只是因我们和杜充所处的位置不同，我们在安全的大后方，对杜充弃城南逃当然很愤怒，可如果守城的不是杜充，而是别的大臣，微臣相信结果还是一样。”
　　“其实朕也明白，当时的情况一定很混乱，城内的兵力空虚，岳飞情况不明，又有金兵十万大军杀至，他承受不住压力撤军也情有可原，但东京汴梁非常小可，朕把东京托付给他，可是他却……他实在太让朕失望，太让朕愤怒了。”
　　“这就是微臣劝陛下谨慎的缘故，大家都知道当时情况守不住汴梁，但撤军后却受到朝廷严惩，微臣担心，以后恐怕就没有文官肯替陛下守城了，若把城池都交给武将，陛下放心吗？”
　　秦桧终于找到了替杜充脱罪的突破口，先承认杜充的责任，但又证明杜充情有可原，最后抛出杀手锏，你今天处理了杜充，以后哪个文官还敢替你卖命了。
　　赵构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一下子愣住了，他沉思良久问道：“那依秦爱卿，该怎么处置这件事？”
　　秦桧等到了机会，他小心翼翼道：“陛下，我们首先需要表彰岳飞的忠勇，同时要公开批评杜充的无能和怯弱，微臣的意思是说，责打杜充的板子要高高举起，但最后却要轻轻落下，微臣相信，文臣们会从内心深处体会到陛下的悯臣之心。”
　　赵构显然动心了，他摩挲双手沉思半晌，眉头终于松开，赵构笑问道：“秦爱卿今天见朕有什么事吗？”
　　秦桧当然不会说自己就是为杜充之事而来，他微微欠身道：“微臣今天特来向陛下汇报各地发解试的情况。”
　　……
　　数日后，调查结果出来，御史陈祚弹劾杜充贪生怕死，弃守东京汴梁，导致中原全军败溃，同时弹劾杜充保护河北义军不力，导致河北各地义军皆被金兵剿灭，死伤惨重，建议朝廷两罪并处，严厉处罚杜充。
　　但最后的处罚结论却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天子赵构下旨，以错判敌情，决策失误为由，免去杜充东京留守之职，虽然胆小怯弱，弃城南逃，但杜充不肯献城求荣，不失忠君之心，降职为五品中散大夫，出任明州造船使，令其在明州打造战船，将功赎罪。
　　同时，赵构下旨表彰岳飞忠勇爱国，恪守本职，为收复东京而死战，虽未成功，但勇烈之心可嘉，特升其为正四品忠武将军，封都统制，令其率军三万守荆襄一线。
　　赵构的旨意完全接受了秦桧的建议，嘉奖岳飞，对杜充重责轻罚。
　　就在朝中众人议论此次事件最大得益人为岳飞时，秦桧心里却明白，他才是这次事件的最大得益人，他摸透了赵构的内心，最终直接赢得其信任，他相信不久，自己又将高升了。
　　……
　　正月二十，也就是中原大战结束的第五天，金国南征都元帅完颜斜也率十万大军抵达了太原，对完颜斜也而言，无论中原战役打得再精彩，金兵取得的战役再辉煌，也比不上太原失守给他带来的压力和焦虑。
　　太原的宋军就像一根毒刺一样，插在他的后背，令他寝食不安，昼夜难宁，所以当中原战役刚结束，完颜斜也便亲自率领大军抵达了太原府。
　　此时太原府大军云集，除了原本在太原府和宋军对峙的六万金兵外，又来了十万大军，使金国在太原府的总兵力达到了十六万人之多，完颜斜也已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太原城。
　　太原城内战云密布，李延庆两次发布动员令，动员全城所有的年轻男子和妇人都参与守城防御，一时间应者如云，全城二十万人中，除去八万老幼病弱，其余上至五十岁老者，下至十五岁少年，近十万男女都编入了战时民团，负责后勤饮食、运输物资、照顾伤兵，所有工匠也编入了工匠营，参与各种守城武器的制作。
　　李延庆比谁都清楚太原城在整个战局中的重要性，可以说只要牢牢控制住太原城，金兵就无法继续向江淮进犯，宋金两国的交战就只会集中在中原、河北以及山东一带，南方就能保住。
　　也正是抱着死守太原的决心，李延庆也孤注一掷，全面动员军民共守太原。
　　清晨，身着顺水山纹甲、头戴凤翅兜鍪的李延庆正站着城垛前凝视北方，良久，他对身边的副将刘錡道：“我想放弃娄烦关和雁门关，你觉得如何？”
　　刘錡当然知道李延庆并不是信口开河，他有这个想法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刘錡沉思半晌道：“其实金兵打通井陉后，大同的援军意义就不大了，娄烦关和雁门关也失去了战略意义，确实有必要考虑这两支宋军的去向。”
　　李延庆叹了口气，“恐怕再过半个月，黄河就要开始解冻了，那时他们退回陕西路也不再容易，我担心完颜斜也会集中兵力全歼他们，用来鼓舞太原金兵的士气，我还是决定让他们放弃雁门关和娄烦关，退回陕西路去守延安府。”
　　“卑职明白了，这就安排鹰信，通知他们立刻撤退。”
　　刘錡行一礼便匆匆走了，刚才刘錡提到鹰信，倒让李延庆想起一事，他立刻吩咐左右，“让张顺来见我！”
　　不多时，张顺匆匆跑上城，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参见都统制！”
　　“信鸽之事查得如何了？”
　　信鸽之事可能涉及到城内有漏网奸细，目前宋军和外面往来都是用信鹰，而不再用信鸽，但就在前天下午，有士兵在城头发现一只鸽子飞入城内，这件事引起李延庆的高度重视，他令张顺全权负责调查此事。
　　张顺抱拳道：“卑职已有初步眉目，请再给卑职一点时间，今天中午前给都统一个结果。”


第0910章 一叶知秋
　　张顺虽然在主帅面前下了保证书，但他心中的底气其实并不足，为追寻这只飞入城中的信鸽，这两天他耗费了大量人力排查，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昨天傍晚他才得到一个线索，有人在城西五林巷附近听见过鸽子的咕咕叫声。
　　张顺连夜派出五十名士兵，在五林巷附近寻找鸽子的鸣叫，直到天快亮时，才终于找到并锁定了声音来源。
　　张顺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派人暗中盯住了这座有鸽鸣的院子，在向李延庆汇报后，张顺立刻行动了。
　　五百名士兵将院子四周团团包围，这是一座很普通的民居，占地约三亩，看起来像一户中产人家，四周显得十分冷清，周围的年轻人和中年人都参加了民团，老人和孩子也尽量深居简出，大街小巷内看不见一个行人。
　　观察了片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张顺一挥手，几名士兵轻巧地翻越过围墙，进了院子，片刻，士兵打开了后院门，向张顺招招手，张顺快步走上前问道：“发现了什么？”
　　“我们发现了那只鸽子！”
　　张顺精神一振，随即带着大群士兵走进后院，只见院子一角有座小木屋，有士兵从木屋里取出一只大鸟笼，鸟笼应该是罩着黑布，但现在已被扯开了，里面赫然正是一只鸽子，张顺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只很健壮的信鸽。
　　“进屋里搜查了吗？”张顺立刻问道。
　　“已经有弟兄去了。”
　　很快，几名士兵从屋子里押出一名老者，老者身材瘦小，头发灰白，但精神却很矍铄，他见到张顺便扑通跪下，“将军，小人不是奸细，只是一个商人。”
　　张顺立刻听出他口音不对，不是正常的发音，他仔细打量一下老者，忽然问道：“你不是汉人？”
　　“小人，小人……是党项商人。”老者胆怯地低下头，他知道在大战期间，自己一个异族人带着信鸽出现，有嘴也说不清了。
　　张顺听说他是西夏人，心中愣了一下，立刻令左右道：“给我仔仔细细搜查，一个角落也不能放过。”
　　老者再次磕头哀求，“将军，小人真是西夏商人，一直在太原做生意，已经在太原呆了十几年，周围邻居都能证明，这座宅子也是小人十年前买下的。”
　　“你如果真是西夏商人，我倒不为难你，等我证明了你的清白后，我自然会放了你，不过你先给我解释，这信鸽是怎么回事？”
　　张顺一指旁边的鸽笼，信鸽在笼子里扑棱棱一阵煽动翅膀，又焦躁地鸣叫起来，它被关得太久，非常渴望能飞上蓝天。
　　老者低头道：“小人是皮毛商人，汉名叫做李归原，党项名叫做那蒲朵，是兴庆府人，十五年前小人来太原后便定居下来开店，我兄弟在兴庆府负责收货，这信鸽是我们兄弟二人联系消息用的。”
　　“你不知道宋军已发布了禁鸽令吗？”
　　“小人知道，在禁鸽令发布的当天，小人便将信鸽放回兴庆府，但前几天我兄弟得到一个重要消息，又把发鸽信给我了。”
　　“什么重要消息？”
　　“只是……一个商业消息。”
　　“说！”张顺瞪了他一眼。
　　老者无奈，只得解释道：“今天北方草原爆发雪灾，大批羊被冻死，导致羊皮价格暴跌，我兄弟让我去一趟辽东，多收购一些小羊皮。”
　　这时，搜查的士兵出来，向张顺躬身禀报道：“在他家中没有发现可疑之物，在几间仓库里发现大量老羊皮，足有几万张之多，从他的账簿和信件来，他应该是个毛皮商人。”
　　“小人就是一个毛皮商人，那些羊皮都是几年的囤货。”
　　士兵又将一卷鸽信递给张顺，里面是党项文，翻译过来就是老者说得那个消息，这让张顺心中着实深感失望，看来这老者确实是一个商人，而不是自己期待的金国探子，但他又不能指鹿为马，强指认老者是金国探子，那样做他会被都统重罚。
　　张顺忽然一动，居然有几万张羊皮啊！他连忙问道：“今年羊皮应该很畅销，你为什么不卖？”
　　老者苦笑一声说：“这些羊皮我哪里敢拿出来，只要被金兵发现，马上就会被抢走，如果宋军要，我可以便宜点卖给你们。”
　　张顺点点头，这也算是一个收获吧！新兵正好缺少保暖的军毯，这些老羊皮可以发挥作用。
　　张顺立刻让士兵去向都统制汇报，请李延庆过来看一看，是否收购这些羊皮他做不了主。
　　不多时，李延庆带着十几名亲兵匆匆赶到五林巷，张顺向他汇报了查获信鸽的经过，李延庆点点头，夸奖了张顺几句，又去查看了堆满几间屋子的老羊皮，他回头问李归原道：“羊皮的市价多少？”
　　“小羊皮八百五十文一张，普通羊皮五百五十文，老羊皮要一千文一张，这是去年十一月的市价，现在已经没有市场，也就没有市价了。”
　　这当然是铁钱的价格，如果是铜钱，价格会便宜一半，只是现在北方市场上几乎已看不到铜钱，都是铁钱，金银铜钱都压了箱底，人们不肯拿出来，而且物价一天一变，根本没有一个准，李延庆也能理接受对方的要价，不过他有点奇怪。
　　“怎么小羊皮反而贵？”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启禀经略使，小羊皮主要是量少，另外，女人的保暖中衣内都要缝制小羊皮，还有女靴也要用小羊皮，所以小羊皮的价格贵，而且在南方非常抢手。”
　　李延庆点点头，“这些羊皮我都要了，你说个价格吧！”
　　李归原犹豫一下道：“经略使能付银子吧！”
　　“可以，不过要按一两白银兑五千文的北方价算。”
　　现在各地银价不一，一般是北方银价贵，南方银价低，现在淮河以南都统一了银价，按照临安的银价，一两白银兑三千文。
　　而朝廷去年夏天颁布新钱法，凡大宋治下，一律以足陌为准，也就是说一贯钱一千文，从前一贯钱是七百七十文，叫做省陌，因为银价暴涨，使钱制比较混乱，朝廷索性统一了钱制。
　　临安的官价是一两银子三千文，到中原地区，官价没有了，只有市价，一两银子兑四千文，太原和河北银少钱贱，加上战乱不断，一两银子更是值五千文，这是铜钱的兑换比例，如果是铁钱，银价还要翻一倍。
　　李延庆微微笑道：“那就这样定了吧！我也不要你的优惠，就按照去年十一月的市价，一两银子买十张老羊皮，这个价格如果可以接受，我们生意就成交。”
　　李归原心中十分痛苦，在临安可是三张羊皮就能换一两银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货物是军队急需之物，所以他嘴上说优惠，实际上是想卖个高价，不过痛苦归痛苦，李归原也知道只能接受这个价格，至少这还是市价，如果是金兵，一文钱都不会给自己，直接征用。
　　他叹了口气道：“那就这样吧！我一共有三万张老羊皮，换取三千两银子，不过经略使能否派兵保护我的安全？”
　　李延庆淡淡一笑，“只要你在太原城一天，就没有人敢动你，如果你觉得银子太多不便携带，我可以给你兑换成三百两黄金，白银和黄金你自己可以选。”
　　李归原想了想，“那就黄金吧！”
　　黄金便于携带，而且西夏黄金更加贵重，在黑市上一两黄金可以换到十五两白银，自己更加不吃亏。
　　谈完了生意，李延庆又把李归原请到大堂上，他拿着那封鸽信问道：“信中说北方草原发生严重雪灾，为什么却让你去辽东收购小羊皮？”
　　论战略思想，李延庆要比张顺强上百倍，李归原随口一句话，张顺没有听出问题，却被李延庆一下子便把握住了问题的实质，辽东！
　　“回禀经略使，这是我兄弟说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去辽东，应该是我兄弟从一些商人口中得到了什么消息。”
　　商人一向是消息最敏锐的一个群体，西夏一直和辽国有大量商业往来，辽国灭亡后，这种商业往来又在夏金之间延续，这个李归原的兄弟必然得到了什么消息。
　　李延庆更感兴趣是辽东的情况，如果辽东爆发雪灾，那金国也不可避免，一个国家受了严重天灾，还拿什么来支撑大规模的战争？
　　如果辽东爆发雪灾的消息属实，战争就不会延续多久了。
　　想到这，李延庆便嘱咐李归原道：“你继续发信给你兄弟，把辽东情况问清楚，有回信后立刻向张将军汇报。”
　　“小人明白了！”
　　李延庆随即返回官衙，他也需要让临安方面协助他了解辽东的情况。


第0911章 决战太原（上）
　　在北城外的一座高坡上，完颜斜也在一群大将的簇拥下远远眺望着三里外的太原城，他已经看了无数件关于太原城的战报，对这座城已经了如指掌，但到了现场，他还是被这座如同水晶般的城池震撼住了。
　　战场上到处是各种攻城武器的残骸，一个个大坑上布满了血迹，虽然阵亡者的尸体已经被收拾，但各种触目惊心的景象依旧能看出这里曾经爆发了多么惨烈的大战。
　　“城内宋军到底有多少人？”
　　完颜斜也回头问众大将，“谁能告诉我一个明确的数字？”
　　众人纷纷低下头，谁也没有一个肯定的数字，完颜斜也不满地哼了一声，最后目光落在完颜昌身上，“挞懒，你攻城时间最长，你来说说吧！”
　　完颜昌只得硬着头皮出列道：“启禀都帅，卑职估计五到六万之间，但李延庆本身兵力不多，最多两万人左右，后来招募了一批新兵，可能有三万人，所以卑职估计在五六万人左右。”
　　“你这个估计还不算离谱，那你能不能再判断一下守城宋军还有多少震天雷？”
　　这个问题顿时让完颜昌张口结舌，他怎么可能知道宋军还有多少震天雷，这时，完颜昌的部将，万夫长耶律马五躬身道：“启禀都帅，卑职或许能推测一二。”
　　“哦？说说你的理由。”完颜斜也颇有兴趣地问道。
　　“在最后一次大战时，城上宋军投掷出一种威力很大的震天雷，据卑职观察，那应该是用来炸城的震天雷，而并非常规的投掷震天雷，所以卑职判断城内的震天雷应该存量不多了。”
　　耶律马五的回答勉强能让完颜斜也接受，他又继续追问完颜昌道：“我们原来的仓库有多少火药存货？”
　　这个完颜昌倒很清楚，他立刻回答道：“我们从前的太原仓库内没有一点火药，所有火药都运去了燕山府。”
　　“那这段时间城内宋军有没有得到过补充？”
　　这个问题十分犀利，让在场所有大将的脸上都露出了羞愧之色，完颜斜也似乎明白了什么，顿时怒道：“难道宋军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得到了补充？”
　　完颜斜也尤其怒视完颜昌，完颜宗弼不在，完颜昌就是职务最高的将领，也是最高责任者，太原城目前金兵的状态奇差，士气低迷，军心涣散，令完颜斜也心中十分不满。
　　完颜昌连忙在马上欠身道：“请都帅息怒，虽然有过一次意外，但未必是都帅担心的事情，当时是一队宋军劫持了一支押送草料的队伍，冒充汉军混过了诸多巡哨，但最后被我们一支巡哨队发现，只是宋军出城救援，才使得拦截失败，不过根据逃回来的士兵禀报，就只有两百辆大车的草料，并没有发现其他货物，所以卑职判断，这应该是一支军队护送朝廷特使去太原城，或许宋国朝廷想封赏李延庆什么的。”
　　完颜昌解释得很清楚，让完颜斜也想起了临安的情报，宋朝天子改封李延庆为川陕经略使兼河东路宣抚使，难道就是为了把这个升官的旨意送给李延庆？
　　完颜斜也认为不太可能，但完颜昌的话又让他一时找不到漏洞，他只得哼了一声，调头回营。
　　对于老对手李延庆，完颜斜也知之甚深，金兵的几次惨败都折在李延庆手中，尤其最后一次，军队中居然出现了严重的瘟疫，最后死了数万人才结束。
　　完颜斜也从心理上畏惧李延庆，所以他大军抵达太原城，迟迟没有发动攻城战，就是想尽可能多的了解城内的情况，寻找到宋军的破绽，但到现在为止，他依旧找不到可以进攻的漏洞，李延庆将太原城打造成铁桶一般，令他无懈可击，完颜斜也心情着实沮丧。
　　刚回到大营，立刻有巡哨士兵前来报告，宋军已从雁门关和娄烦关撤军，军队向西而去，不知所踪。
　　“我知道了！”
　　完颜斜也摆了摆手，对这种情况他没有兴趣了，宋军从娄烦关和雁门关撤军，只能说明李延庆已经准备就绪，就等待自己攻城了。
　　完颜斜也负手站在木雕地图前，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逃避总不是办法，该打的仗还得打。
　　……
　　“咚~咚~”中午时分，金兵大营内鼓声大作，四座营门大开，四万军队列着方队从大营疾步走出，浩浩荡荡向北城进发。
　　这次金兵出动了两万女真军，一万契丹军和一万奚人，每次遇到死伤重大的战事，金兵都是将别的部族推到前面，已经引起各部族的强烈不满，为了安抚其他部族，完颜斜也这一次派出了两万女真精锐，这支女真军队身穿契丹人打造的铁甲，头戴圆盔，手执大盾和单手短矛，装备十分精良。
　　他们将负责主攻城池，另外一万契丹军负责弓箭掩护，而奚人则是攻城前锋，其实也就是战争中的炮灰，他们将承受宋军最犀利的开头反击，只有当奚人攻到城墙下，后面的两万女真人才会发动正式进攻。
　　四万大军在两里外列队排开，长矛如林，刀光闪烁，四万大军杀气腾腾，等待着进攻的号角声。
　　在金兵正式进攻之前，他们推出了八十架巨型投石机，这是金兵在大名府制造的攻城武器，本来是用来攻打东京汴梁，没想到金兵竟轻易的攻占了汴梁，使这些巨型投石机在中原失去了用武之地，被金兵搬到了太原。
　　“都帅，我们为什么不同时进攻东城？”完颜昌有些不解地问道。
　　“暂时没有那个必要！”
　　完颜斜也冷冷道：“多点进攻只是在对方兵力不足时才采用，现在宋军兵力充足，不管进攻那一边都会遇到最强烈的反击，况且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投石机，集中兵力攻打北城，攻上城也就胜了。”
　　一架架巨型投石机在旷野里轰隆隆行走，每一架前面由二十头健牛拉拽，后面有上百名士兵推动，巨大的木轮子缓缓滚动。
　　八十架巨型投石机在三百步线处固定住，有士兵在前面安装了巨大的木制挡板，这是为了防备宋军的床弩攻击，这还是从宋军那里学来，这种木制挡板用圆木钉成，厚达半尺，再强大的床弩也射不透，这样一来，巨型投石机只露出半截身子，大大减弱了床弩的打击力度。
　　金兵巨型投石机用的并不是震天雷，在此之前他们用震天雷攻城已经耗费了八百枚，效果却很不好，完颜斜也不想再重蹈覆辙。
　　况且金兵手中的震天雷已经不多，只剩下不足五百枚，虽然金兵在夺取汴京时曾缴获了上千枚震天雷，可惜都在对付岳飞军队攻城时消耗殆尽了，偏偏这种最犀利的武器金国又造不出，完颜斜也便将手中的震天雷当做宝贝一样收藏起来。
　　巨型投石机用的是巨石，完颜斜也的目标是摧毁城头的投石机，减少金兵进攻时的伤亡。
　　城头上，两万宋军已经部署到位，神臂弩手、守城弓手、投雷手、观雷手、长矛手、器械操作手等等兵种各施其责，李延庆目光凝重地注视着远处缓缓驶来的巨型投石机，回头喝令道：“将震天雷送去西城和东城！”
　　城头的震天雷都是放在大木箱内，一只大箱子放九枚投掷震天雷或者四枚爆城震天雷，木箱上有盖子，每只大木箱放在一辆木拖车上，可以随时拉走，李延庆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将一千五百枚震天雷和三千桶火油送走。
　　这时，王贵走上前低声道：“我估计对方会用巨石，用火油和震天雷的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李延庆面无表情问道。
　　“完颜斜也和我们打了无数交道，在东京汴梁他就用火油进攻过，结果失败了，震天雷更没有用，况且他们还造不出，而且这种巨型投石机至少要在三百步外，正好投中城头的可能性不大，我觉得完颜斜也的目标应该是打击我们的投石机，其目的是为他后面的四万大军攻城做准备。”
　　李延庆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的一百二十架投石机，他也觉得王贵的分析比较正确，打了这么多交道，失败了无数次，金兵也应该明白了，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未必有用，用巨石反而是简单同时有效可靠的攻城武器。
　　这时，八十架巨型投石机已安放完毕，一名千夫长骑马疾奔至完颜斜也面前高声喊道：“启禀都帅，投石机已准备完毕！”
　　完颜斜也点了点头，下令道：“开始投射！”


第0912章 决战太原（中）
　　每架投石机都有四十名士兵推动绞盘，八十架投石机吱吱嘎嘎拉开了，阳光穿过投石机巨大的躯体，将长长的身影投在地面上，十几名士兵在奋力拉拽长达六丈的抛杆，三名士兵将一块重达八十斤的巨石放入投兜，这时，投射的战鼓声轰隆隆敲响了。
　　“发射！”金兵千夫长一声大吼。
　　长长的抛杆纷纷弹出，将一块块重达八九十斤的巨石向城头砸去，空中出现了无数小黑点，凌厉地向城头飞来，城头士兵发一声大喊，纷纷蹲下躲避。
　　“轰！”
　　一块巨石击中了城垛，巨大的撞击力将城垛击得粉碎，顿时碎石乱飞，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乱石打得头破血流，一名士兵惨叫一声，他的胳膊被一块拳头大的石块击中，强大的冲击力立刻将他的臂骨击断，巨石击中城垛后随即弹起，余劲未消，掠过士兵们头顶向城内飞去。
　　巨石带来的冲击尚未在士兵们心中消退，紧接着不远处也传来一片大喊，一块巨石击中了城头一架投石机的底座支架，将四根底柱之一击成两段，投石机顿时不稳了，摇摇晃晃，在士兵们的一片呐喊声，轰然倒在城头上，士兵纷纷躲闪，但还是有两名士兵起身不及，被压在投石机下，生死不知。
　　城头下接二连三的巨石飞来，或砸中城墙，或飞过城头，到处是“砰！砰！”的撞击声以及士兵们的叫喊声，投石机也遭到了巨大的破坏，城头上的一百二十架投石机在三轮巨石投射后便被摧毁了三成。
　　不过巨石要正好砸中城头却不是那么容易，从城下向城头投石进攻，从直线是砸不中城头，除非是高仰角投射，以抛物线方式投来，且力量不轻不重，或许能有几块巨石能正好命中，可要大量巨石砸中城头，几乎不可能。
　　投石机比城头宋军投石机的威力强大，这是金兵的优势，他们也充分发挥这项优势，这轮投石机大战足足抛射了十五轮，当投石机接二连三出现故障后才作罢。
　　这时，一名千夫长赶来向主帅完颜斜也汇报了观察情况，金兵也搭建了三座高台，比远处的城墙略高，站在高台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城头上被破坏的情况。
　　“启禀都统，宋军至少八成以上的投石机都被摧毁！”
　　完颜斜也点了点头，进攻的时机成熟了，他当即下令道：“进攻！”
　　“呜——”低沉的号角声吹响，一万奚族士兵爆发出一声大吼，开始整齐地向城池进发，队伍中扛着上百架大型攻城梯，这种攻城梯比从前的攻城梯至少宽三倍，重达上百斤，梯子下方用木板钉死，这是为了防备宋军的飞火雷攻击，梯子间的横档也不再是圆棍型，而是方形，便于士兵上梯时蹬踏。
　　在上百架攻城梯中，有十架攻城梯比较特殊，它们下盘巨大，这是金兵根据在真定府缴获的飞梯而设计，这种攻城梯下方有滑轮，两根长绳紧扣梯子顶端。
　　后面数百士兵奋力拉拽拉拽两根长索，梯子便会直接竖起，搭在城头上，更重要是，梯子上已经事先攀附了数十名士兵，当梯子搭成城头时，数十名士兵便立刻向城头发动攻击，尤其最上方的几名士兵可以直接飞跃上城头，故名飞梯。
　　这种飞梯的使用是金人攻城的一大进步，大大缩短了金兵攀城的时间，使战争更加惨烈。
　　金兵在用投石机进行了十五轮攻击后，北城上的投石机确实遭到了巨大破坏，至少八成以上的投石机被巨石砸中，破坏程度各有不同，但宋军都无法再使用投石机对前进的士兵进行远程打击。
　　宋军的攻击起点从两百五十步缩减到一百五十步，这是神臂弩的有效杀伤射程，李延庆已经不再指望投石机，在敌军停止投石攻击，改成步兵进攻后，他立刻下令将震天雷和数百架小型投石机推运到南城，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数千士兵推着一架架小车和带着轮子的小型投石机在城头奔跑。
　　这种移动式小型投石机高度只有一人多高，大约七尺左右，相当于后世的两米出头，抛杆长两丈，可将四十斤重的震天雷抛掷到百步外，或者将八十斤的巨型震天雷抛射到五十步外。
　　宋军在积累了多次防御经验后，早已找到了杀伤力最强的战术，那就是当敌军密集攻打到城下时，集中使用巨型震天雷轰击，一次性便能杀伤数千人，威力极其强大。
　　这时，一万奚族金兵加快步伐奔跑起来，紧接着后面的一万契丹弓弩军也开始奔跑，但两万女真族士兵依旧按兵不动。
　　奚族士兵渐渐进入一百五十步内，李延庆当即下令，“弩兵射击！”
　　三千手执神臂的士兵开始向城下放箭，“嗖！嗖！”一片密集的破空之声，三千支弩矢如一阵疾雨般射向奔跑而来的奚族金兵。
　　奔跑中士兵更容易被强劲的弩矢射透，队伍中一片片士兵被射倒，但金兵依旧前仆后继地向前冲击，很快他们便冲进了百步范围内。
　　王贵急道：“都统，下令用投石机吧！”
　　李延庆注视着远处的另外两支万人队伍，那才是金兵的主力，他和完颜斜也斗智斗勇，既然完颜斜也一心想摧毁投石机，那就成全完颜斜也，造成一个投石机已被摧毁的假象，让完颜斜也投入更多的兵力来受死。
　　李延庆坚定地摇了摇头，“投石机还不到时候，传我的命令，守城弓准备！”
　　城头上三声急促的大鼓声响起，这是守城弓准备的信号，五千名弓兵站在城头后方，刷地举起了守城大弓，拉开了弓弦，箭尖四十五度角向上。
　　李延庆眯眼望着敌军冲进了五十步内，他立刻下令道：“射箭！”
　　梆子声骤然响起，五千弓兵一起发射，五千支弩箭如密集的蝗虫一般射向城下汹涌杀来的金兵。
　　沉重而锋利的兵箭如雨点般落下，它们的杀伤力一点不亚于神臂弩，在神臂弩和守城大弓的双重打击下，一万奚族金兵在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内便伤亡了近两千余人，尸横遍地，惨嚎声不绝。
　　这时，一万契丹金兵冲上来，他们是弓弩手，排列成数排，一起向城头上放箭，万箭齐发，形成了乌云般的箭云向城头飞去，强大的箭雨压制住了城头的神臂弩，给攻城的奚族金兵创造了机会。
　　奚族金兵作战悍勇，尽管遭遇了守城宋军强大的弓弩打击，伤亡惨重，但他们依旧将一架架攻城梯竖起，士兵们奋勇向上攀登，城头上，一万两千宋军士兵守住了垛口，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一串串金兵被砸得滚翻落地，但立刻又有士兵疯狂杀上，宋军也不断伤亡，惨叫着从城头摔下去。
　　这时一阵巨响，十架飞梯的底盘顶住了城墙，数百士兵在后面大吼着奋力拉拽绳索，原本平躺着的巨大攻城飞梯迅速被拉拽竖起，飞梯上挂满了士兵，足有三四十人之多，攻城飞梯正以最快的速度向城墙扑去。
　　“都统，快下令用震天雷吧！”
　　王贵从北城东面疾奔过来，几乎是央求地对李延庆道：“敌军攻势太猛，又有新式攻城武器，我们需要用震天雷！”
　　李延庆注视着十架飞梯，依旧摇了摇头，“十架飞梯动摇不了我的意志！”
　　“可他们攻上城了！”
　　只见一架飞梯轰然靠上城墙，数十名士兵直接从飞梯跳上了城头，王贵指着那架飞梯大喊：“他们杀上去了！”
　　李延庆一把揪住王贵的衣领怒喝道：“你他娘的被金兵吓破了胆是不是？他们有几个人，你有多少人？”
　　王贵呆了一下，脸上顿时变成了猪肝色，他大吼一声，挣脱李延庆的手向城头奔去，“给我杀，上来多少宰杀多少！”远远听见王贵的吼声。
　　李延庆摇了摇头，王贵已经是副都统，堂堂的从四品左威卫将军，可那种争强好胜的性格从小到现在却一点都没有变过。
　　飞梯虽然攻城有优势，但毕竟数量稀少，只有十架，攻上城头的两百多名金兵只片刻便被城头上的宋军斩杀殆尽，没有一个能存活下来。
　　这时，完颜斜也基本上已经能判断出，城内的震天雷确实不多了，否则在攻城这么激烈之时不会不使用，完颜斜也一颗心稍稍放下，他回头厉声喝令道：“第三军、第四军出发！”
　　“咚！咚！咚！”
　　震天的鼓声敲响了，一直站立在阵前的两万女真士兵开始发动，他们队列整齐，手执大盾和单手矛，杀气腾腾地向城池小跑奔去。
　　城头上，李延庆的眼睛眯了起来，完颜斜也终于将两万精锐的女真士兵派出来了，李延庆深知杀死女真士兵对金国的压力，契丹人、奚人、汉人死得再多，金国都不会有半点怜惜，但女真士兵不同，各个女真部落会给金国统治者带去巨大的压力，会逼迫金国统治者不得不做出某种改变。
　　城头上依然厮杀激烈，一架架攻城梯被推到，又一架架竖了起来，箭矢射击，滚木礌石砸下、火油燃烧，各种手段都用上了，金兵死伤惨重，但依旧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这时，两万女真士兵冲进了距离城墙百步内，头顶上箭雨铺天盖地射来，女真士兵纷纷举盾抵挡，迅速形成一片盾的海洋，但还是有不少女真士兵防备不及，被无孔不入的箭矢射中。
　　两万女真士兵发一声大喊，向城墙奔跑，如万马奔腾，气势骇人。
　　李延庆冷冷望着越来越近的两万女真士兵，下令道：“震天雷准备发射！”


第0913章 决战太原（下）
　　三百架小型投石机开始准备了，每架投石机由八人负责，其中六人负责推动绞盘，另外两人负责装弹，这一次不是石块，也不是普通的投掷震天雷，而超大型爆城震天雷。
　　李延庆也是在上一次战争中因为普通震天雷不足而使用了超大型爆城震天雷，他才无意中发现这种爆城震天雷的杀伤力更强，尤其在密集人群中爆炸，巨大的冲击波使五十步内无人能幸免，就算匍匐在地上也一样躲避不过。
　　为此，这次新制造的震天雷中，一半以上火药都用来制造爆城震天雷。
　　但超大型震天雷也有缺陷，那就是投掷不远，毕竟八十斤重的铁疙瘩，必须要重型投石机才能投到两百步外，而小型投石机最多只能投掷到五六十步外。
　　随着牛皋一声令下，三架小型投石机吱嘎嘎拉开了，八十斤重的超大震天雷安放在弹兜内，抛杆立刻被沉重的弹兜压弯了。
　　李延庆依旧在注视着城下的女真士兵奔跑，此时攻城的金兵依旧是以奚族士兵为主，契丹士兵则部署在距离城墙约三十步一线的范围内，五十步一线则迅速由女真士兵聚集，他们聚集在五十步到七十步这个范围内，士兵们越来越多，几乎都要到位了，此时他们正在紧张的重新列队，尚没有意识到危机已经来临。
　　“可以发射了！”李延庆冷冷下达了射击命令。
　　“咚——咚——”
　　沉闷的大鼓声缓缓敲响，随即三色令旗挥舞，牛皋大吼一声，“点火！”
　　士兵纷纷用火折子点燃了震天雷的火绳，待火绳燃至壶口，三百架投石机几乎同时发射，三百颗黑黝黝的巨大震天雷向城外女真士兵头顶上飞去。
　　完颜斜也突然发现了无数小黑点从城头飞起，向城外飞射而去，他一下子惊得胆寒心裂，脱口大叫一声，“不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三百颗超大型的爆城震天雷在密集的两万女真族士兵群中爆炸了，几乎所有城头上的宋军都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包括正和敌军交战的宋军士兵也放弃了作战，捂住耳朵趴在地上。
　　很多正在城头上厮杀了奚族士兵都意外地回头观望，而城下射箭的一万契丹族士兵是第一个发现密集的震天雷抛下，除了极少反应敏锐的士兵惊恐万分地捂耳蹲在地上外，其他士兵都没有反应过来，绝大部分女真士兵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淹没了士兵的惨叫声，大地在剧烈晃动，浓烟腾空而起，迅速弥漫了大地，整个战场都安静下来。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城头上宋军士兵才慢慢抬起头，搭在城头上的百余架攻城梯消失了大半，就算还有十几架攻城梯，梯子的奚族士兵都已不见，爆炸声和晃动使他们站立不足，纷纷掉下城去，城下硝烟还没有散尽，地上尸体遍布，到处可见破碎的人体，地上出现了数十个大坑，鲜血已将泥土染成红色。
　　绝大部分士兵都被冲击波震碎内腑而死，就算没有死的士兵也被震晕过去，远处观战的金兵高级将领们都已目瞪口呆。
　　这时，李延庆高声喝令道：“全体弓弩手准备！”
　　“咚！咚！咚！咚”密集的战鼓声敲响，八千名弓弩士兵纷纷举起弓弩瞄准城下，被震晕的士兵开始爬起身，这时，城头上的兵箭如雨点般射下，侥幸逃过震天雷爆炸的士兵也难逃兵箭的密集射杀。
　　远处完颜斜也如梦方醒，大喊道：“鸣金收兵！”
　　“当！当！当！当！”急促的收兵钟声敲响，数千士兵惊恐奔逃，城头上万箭齐发，士兵一片片惨叫着摔倒……
　　这是一场可以列为史册的战役，宋军用三百枚最先进的超大型爆城震天雷一次性炸死了三万余金兵，包括前后攻城阵亡的士兵，完颜斜也投入了四万士兵只有两千余人逃回，其余三万八千人全部战死在太原城下。
　　这一场大战后，金兵在太原城下已累计阵亡了近八万人，完颜斜也再也没有攻打太原城的念头，他也没有下一步的计划，金兵就驻扎在太原城以东三十里外，大营延绵二十里，就这样和太原宋军对峙，耐心地等候春天的到来。
　　……
　　时间渐渐到了二月初，河东路和陕西路的冰雪开始融化，黄河也开始解冻，冰盖上布满了裂缝，大块浮冰顺着河水缓缓漂移，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陕西路各地也开始冰雪消融，被冰雪堵塞了近两个月的洛水道也终于由于雪水融化而打通了。
　　这天上午，从洛水道深处走出一队衣衫褴褛的士兵，队伍约百余人，互相扶持着，跌跌撞撞向路口走来，看得出他们体质极为虚弱。
　　宋军已经在洛水道北口上修建了一座军城，驻军两千人，并封锁了洛水道，这时，哨塔上的一名士兵忽然看见了远处走来的队伍，他立刻敲响了警钟。
　　“当！当！当！”警钟在旷野里回荡，惊动了军城中的宋军士兵。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宋军士兵向向山谷入口处本来，为首大将贺宁也骑马疾奔而来，贺宁是副都统吴阶的部将，奉命把守洛水道北入口，他很清楚洛水道里有什么，原本等雪再融化一点，他就率军进入洛水道，没想到被困在洛水道中的金兵居然有人出来了。
　　贺宁和所有宋军士兵一样，惊讶地望着这支鬼一样的军队，只有不到两百人，正蹒跚着向这边走来。
　　“将军，他们走过警戒线了！”一名士兵小声提醒道。
　　贺宁顿时醒悟，厉声大喊道：“站住，否则放箭了！”
　　百步外的金兵向这边无力地摇晃着白旗，纷纷停下脚步，贺宁再次大喊：“把兵器放在地上，退回去！”
　　金兵纷纷放下兵器，慢慢后退，贺宁使了个眼色，数百名宋军士兵冲上去，将兵器缴械，又将这两百余名金兵包围，贺宁催马上前，喝问道：“为首是何人？”
　　担架里一名双颊深陷的中年男子慢慢举起手，声音异常虚弱道：“我是……完颜娄室！”
　　两万多人的军队被困了两个月，粮草断绝，全靠杀马度日，但就算马匹也无法满足士兵的生存需要，就在被围困第一个月后，马匹已剩下不到两千匹，求生的欲望迫使完颜娄室不得不对自己人下毒手，他派手下在夜间人为制造了雪崩，将他的一千心腹和主力大军彻底断绝联系，而大部分马匹都在他这一边，被隔离的金兵全部冻饿而死，他的一千士兵却得到全部的战马为粮。
　　可就算这样，疾病和寒冷还是夺取了大部分人的性命，只剩下不到两百人坚持到最后。
　　贺宁大喜过望，他一边急派人赶去延安府向吴阶汇报，另一方面又让军医给完颜娄室调治，这是宋金开战以来，宋军所抓获的职务最高的金兵大将，对宋军而言价值连城。
　　吴阶得到消息，他也毫不犹豫，立刻用鹰信向太原城的李延庆汇报此事……
　　太原城经略府，李延庆将刚刚接到的鹰信转示众人，众将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被困了两个月的金兵居然还能有人活下来，简直不可思议。
　　“应该说还是有可能的。”
　　李延庆笑道：“这支军队中毕竟有一支骑兵，和我猜想的一样，他们靠杀马度日，苦熬了两个月，终于熬出头了，活下来的人确实也是命大，不过完颜娄室能活下来，对我们却是好事，我们有了和金兵讨价还价的基础。”
　　王贵眉头一皱问道：“都统，难道我们要和金兵议和吗？”
　　李延庆摇了摇头，“不是我们要和金兵议和，而是金兵要和我们议和，不过不是和我们，而是和朝廷，我已得到明确的消息，去年到今年金国爆发雪灾，牛羊被冻死过半，西夏那边也是一样，金国国力已经撑不住和宋朝交战了，我相信金朝内部议和之声已占据上风。”
　　刘錡也道：“其实我们可以和金兵继续战下去，议和对我们未必有利。”
　　李延庆笑了笑道：“我们是依靠坚固的城池和威力巨大的火器才勉强和金兵对峙至今，如果是原野里和金兵激战，我们几乎没有取胜的机会，所以我们也需要训练，也需要厉兵秣马，而且我们头顶还有条毒蛇，随时会来偷袭我们，收复河山不急这一时，我沉下心来，耐心和金兵打持久战。”
　　刘錡和王贵都默默点头，他们明白都统的意思了。
　　这时，李延庆对旁边主薄唐凯笑道：“可能要烦请唐先生回一趟临安！”
　　金兵已经放弃对太原的包围，从包围改为对峙状态，事实上，太原城已经打通了和京兆府的通信道路。


第0914章 介休出击
　　介休县金兵后勤大营，这里原本有驻军一万人，是完颜昌从河东路各地抽调而来的汉军，在完颜斜也大军到来后，又增加了一万金兵驻防，新来的金兵以燕地汉军为主。
　　虽然燕地汉军和河东汉军虽然都是汉人，语言面容都一样，但他们却从骨子里瞧不起汉军，他们认为自己是辽人，故国被灭，他们不得已才成为金国的臣民，而这些汉军明明是宋军，有自己的国家，却投降了异族，甘为鹰犬，令人不齿。
　　正是这个缘故，燕地汉军和河东汉军泾渭分明，绝不往来，界线划得很清楚。
　　燕青从上党县回来后，便化名为卢青，通过关系加入了河东汉军，成为一名伍长，下面五人都是他的斥候营手下，这天，军营轮休，燕青和往常一样来到县城的交河酒馆，这座酒馆里的一名酒保是他的手下，专门负责和太原城传递消息。
　　燕青找了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片刻，酒保匆匆上前来打招呼，“请问军爷要吃点什么？”
　　“来一壶酒，几个小菜，要两盘肉，其他就不要了。”
　　酒保给他使个眼色，笑道：“军爷请稍候，马上就来！”
　　酒保转身走了，燕青从酒保的眼神中便知道，今天一定有重要消息。
　　不多时，酒保给他送来酒菜，在菜盘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烧营”，燕青一眼便认出，这是都统的笔迹，他心中一阵激动，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烧营当然不是指烧军营，而是火烧后勤大营，燕青已经筹谋良久，就在等最后的命令。
　　燕青喝了几杯酒了，便随手将刀放在桌上，起身走了，走出去没有多远，酒保从后面追来，“军爷慢走，你的刀忘记了。”
　　“看我这记性，居然把吃饭的家伙给忘了。”
　　他接过刀，刀明显变轻了，酒保给他使个眼色，燕青会意，接过刀便扬长而去。
　　回到军营，燕青一路打招呼，很快便来到自己帐中，他向外看了看，这才取下刀细看，这种刀就是普通士兵用的直刀，和他的刀几乎一模一样，但刀把部位明显轻了很多，燕青拔出刀把，里面是长长的空管，放着三把做工极为精巧的小火石锁，这种火石锁是京城赵良火器铺制作，就像就是的打火机一样，单手就能打燃火，使用非常便利。
　　这是燕青早就安排手下定制这种特殊的刀，也是因为后勤仓库内守备极严，要严格搜身三次才准进入，想带火石蒙混进去根本就不可能，燕青只能从随身兵器上做文章。
　　下午，一名手下跑来禀道：“我给马老五他们说好了，今晚我们替他们当值，下次再换回来！”
　　燕青点点头，轮到他们当值要十天之后了，时间上恐怕来不及，最好今晚就动手，燕青也是雷厉风行的人，之前都统没有命令，他只能等待和忍耐，现在接到都统命令，他立刻便动手了。
　　“去把他们几个都找回来，我们商议一下！”
　　……
　　燕青他们今晚当值是后半夜，也是从三更时分起到天亮，三更时分不到，燕青率领五名手下来到了仓库群大营，和他一起到来的还有其他五百人，他们都是后半夜的当值士兵。
　　仓库群原本为一体，但自从燕山府汉军到来后，便分成了南区和北区，南区由河东路汉军负责守卫，而北区则由燕山府汉军守卫，中间隔了一条木栅栏，两支军队各司其职，互不往来。
　　仓库大营门口有三道岗哨，三道岗哨都要搜身，除了兵器外，不准带进去任何物品，至于携带点火之物，一旦查获就是死罪。
　　燕青和五名手下经过严格搜身后便进入了仓库大营，仓库大营占地约三百亩，有两百座各种仓库组成，这里的仓库群一直就有，并不是临时搭建的帐篷型大营，而是木制结构，燕青他们负责南区守卫，也就是粮草库，北区是军资库，由燕山府汉军士兵把守，正常的值勤是双方各出一千人，其中五百人负责外围，另外五百人负责仓库内巡逻。
　　燕青在这里呆了快两个月，早把仓库了解得的烂熟于胸，他们负责草料七号库和八号库的看守，进入岗位后，六人开始迅速行动了。
　　燕青用一把备用钥匙打开七号库的小门，众人进入仓库内，仓库内一捆捆的草料堆积如小山一般，从开战到现在，基本都没有用过，他们抬开仓库西北角的一块大青石板，挖开上面的泥土，下面露出一口大箱子，里面有十几只火油袋，这是他们一个月前就准备好，那时仓库还没有分南区和北区，很容易从内部搞到火油。
　　众人将火油袋背负在身上，每人三袋就是三十斤，燕青将三把火石锁分给众人，又对他们道：“我们分头行动，点火后在栅栏处集结，大家动作要快，遇到异常情况要果断处置。”
　　众人一起点头，六人立刻分为三队，两人一队，六人分头而去。
　　由于是内部士兵操作，他们非常熟悉军队情况，汉军普遍士气低迷，军心不振，仓库内巡制度形同虚设，燕青知道当值交接后，士兵们会纷纷找地方睡觉，绝不会认真负责在仓库群中巡逻，反正外围有军队把守，他们这些内巡士兵有没有都无所谓。
　　一刻钟后，最南面的一号仓库率先起火了，那也是一座草料仓库，仓库内火势不明，但浓烟却从仓库中滚滚喷出，紧接着第二座仓库也起火了，几乎是接连而来，南面的四十几座仓库都先后起火，火势迅猛蔓延，在夜间强劲南风的吹拂下，火势很快连成一片，木制建筑更如火上添油，很快便被烈火吞没了。
　　“当！当！当！”警报声响彻仓库群，一队队士兵从军营奔来，迅速加入到救火的队伍之中。
　　这时，北面仓库的三座仓库也被点燃了，这是火油仓库，它的火势更加骇人，不是发生燃爆现象，吞没了附近的几座仓库。
　　两万金兵乱成一团，到处是吼叫声和斥骂声，黑暗中人影奔跑，将一盆盆水泼向仓库，俨如车水杯薪，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数千士兵正在集中抢救最北面的两座粮库，里面存放有两万石粮食，这是唯一没有着火的仓库，但火势随时会蔓延，这两座仓库迟早会被烈火吞没，抢救这两座仓库的粮食几乎成了金兵目前唯一有意义之事。
　　这时，燕青带着五名手下已趁乱悄悄离开了仓库，脱去军装后奔向原野，他们不能再呆下去，明天天亮后，金兵必然会严惩当值士兵，他们还是走为上计。
　　这场大火，金兵存放在介休县后勤大营内的三十万石粮食和二十万担草料全部被焚烧殆尽，包括两万桶火油和不少盔甲帐篷也被大火烧毁，次日晚上，消息便传到了太原。


第0915章 被迫撤军
　　金兵大营在太原城东南方向四十里处，将从前的东大营和北大营合二为一，大营延绵二十余里，驻扎了十余万大军。
　　但自从二十天前的攻城惨败后，金兵便偃旗息鼓了，完颜斜也深知攻下太原已不太可能，他无心继续攻城，而是保持一种对峙状态，等候完颜娄室的消息。
　　完颜斜也当然已知晓完颜娄室被困在洛水道，只是黄河已经解冻，他赶去救援已经来不及，况且被困了两个月，完颜娄室生存的希望已极为渺茫，能不能还有一线生机，就看这几天冰雪融化情况。
　　大帐内，完颜斜也负手来回踱步，心情显得颇为烦躁，旁边完颜昌小声道：“都帅，如果我们不去救援，恐怕狼主那边难以交代啊！”
　　这也正是完颜斜也烦恼之处，按理他应该去援助完颜娄室，就算做做样子也应该去，但完颜斜也在十天前才得到确切消息，那时黄河已经处于解冻边缘，完颜斜也担心救援大军去了陕西路就回不来了，为将者，不仅要考虑进军，更首先要考虑撤退，如果一场战役只能进不能退，那这场战役必败无疑。
　　完颜斜也沉默片刻道：“只能说我们得到消息的时间太晚，如果能早知一个月，相信我一定会派兵杀进陕西路。”
　　完颜昌暗暗摇头，漂亮话谁都会说，当时就算不知道完颜娄室被困在洛水道，但至少也知道他们身陷陕西路，那时为什么不派军队去？说到底是完颜斜也不想派兵去救完颜娄室，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的话又有什么意思？
　　完颜昌心中虽然不满，却没有吭声，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都帅，李延庆派人给都帅送来一封信！”
　　完颜斜也一怔，立刻问道：“信在哪里？”
　　“已经送来，在卑职手中。”
　　“还不快拿进来！”
　　帐帘一掀，一名完颜斜也的亲卫快步走进，单膝跪下呈上一封信，完颜斜也接过信便急不可耐地打开了，他细细看了两遍，脸上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完颜昌就站在一旁偷偷观察完颜斜也，他见完颜斜也先是吃惊，随即又十分恼怒，目光又渐渐凝重起来，他知道这封信的内容非同小可。
　　“都帅，出什么事了？”完颜昌忍不住小声问道。
　　完颜斜也长长叹了口气道：“李延庆说完颜娄室还活着，带着幸存的两百余人向宋军投降了。”
　　完颜昌顿时倒吸一口气冷气，只剩下两百人，当初完颜娄室可是率领四万大军西征啊！难道都已全军覆灭了吗？
　　“那李延庆怎么说？”完颜昌急忙追问道：“他提了什么放人条件吗？”
　　“他说完颜娄室和完颜宗雅都送去临安了，如果想索回他们，可让金国派特使去临安谈判。”
　　“他这是什么意思？”
　　完颜斜也沉默一下道：“我估计他在暗示我们，宋金两国可以谈判了。”
　　完颜昌顿时怒道：“谈判！可能吗？”
　　完颜斜也却很平静，他沉吟片刻道：“是否要谈判，并不是你我能决定，也不是他李延庆能决定，现在我们的问题是，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李延庆倒是给我们一个建议。”
　　“他说什么？”
　　“他建议我们大军回撤河北。”
　　“什么！”
　　完颜昌彻底愤怒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坐稳太原了吗？他算什么东西，居然让我们撤军，请都统给卑职三万军队，看卑职如何夺取太原。”
　　完颜斜也冷冷看了他一眼，“那你先告诉我，你用什么办法来应对宋军的巨型震天雷？”
　　完颜昌半晌恨恨道：“现在太原没有冰雪外壳，也未必敢在五十步投射震天雷。”
　　“哼！”完颜斜也重重哼了一声，“你随便去找个城池做实验，就直接在城下爆炸震天雷，你看能不能把城池炸塌了？”
　　完颜斜也多次做过类似的试验，普通震天雷对城门有作用，但对城墙，只有安放在城墙内才有效果，普通震天雷气浪冲击较弱，主要靠爆炸后的铁片和铁钉伤人，虽然超大型的震天雷确实威力巨大，但五十步外，相信依旧对城墙没有任何影响，完颜斜也和李延庆交战已久，对震天雷的性能已有充分了解。
　　完颜昌却不甘心就这样撤退，他抱拳道：“我们有巨型投石机，这是我们的优势，我们可以向城头投掷火油，或者向城门重击巨石，都帅，我们完全利用这个优势来打击李延庆的嚣张气焰，现在言撤军，卑职认为太早了一点，而且我们没法向狼主交代。”
　　这时，外面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有亲兵在帐外禀报，“启禀都帅，介休县紧急报告，仓库大营遭遇敌军火攻，损失惨重。”
　　“什么！”
　　连完颜斜也也惊得脸色大变，急令道：“进来汇报！”
　　从帐外进来两人，一个是帐外亲卫，另一个便是从介休县赶来送信的士兵，士兵单膝跪下道：“宋军探子混入汉军，趁当值机会放火烧仓，损失异常惨重。”
　　“到底有多惨重？”完颜昌一把揪住报信兵的衣襟，忍不住大吼起来。
　　报信兵战战兢兢道：“主要是粮草基本上被烧毁，只抢救出两万石粮食，另外三万桶火油和两万副盔甲被烧毁，其他损失基本上就没有了。”
　　连粮食都烧没有了，这还不严重吗？
　　完颜斜也心中杀机顿起，立刻对亲兵道：“拿我剑去介休县，将柳大六和耶律穆的人头砍下来见我！”
　　这两人一个是河东路汉军首领，一个是燕山府汉军万夫长，若不杀他们，难解完颜斜也心头愤怒。
　　“遵令！”
　　亲兵接过宝剑走了，这时，完颜斜也回头对完颜昌道：“你现在明白了吧！李延庆为什么敢建议我们撤军，把我们粮草都烧了，我们还能在这里呆多久？”
　　完颜昌沉默片刻道：“如果撤军去河北，那河东路南部怎么办？拱手让给李延庆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虽然丢掉了太原城，但并不代表河东路南部也没了，而且河东路南部十分富庶，是粮食重要产区，放弃它确实太可惜了。
　　完颜斜也负手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完颜昌道：“我给你两万精锐骑兵，再加上介休县的两万汉军，你率四万人驻守河东路南部，一旦情况不妙，要立刻撤军去洛阳，或者撤军去河北，你可能办到？”
　　完颜昌知道这时都元帅最后的决定了，他点点头道：“卑职一定会守住河东路南部，绝不会让都元帅失望！”
　　完颜斜也看了他半晌，又再三嘱咐道：“我并没有让你死守河东路，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撤退，这并不丢脸，被宋军围歼，那才是我担心之事。”
　　完颜昌冷笑一声，“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
　　……
　　次日一早，完颜斜也将两万精锐骑兵交给完颜昌，两支金兵随即分兵两路，完颜斜也率十万大军走井陉返回大名府，而完颜昌则率两万骑兵南下介休县，整顿介休县的两万守军后，大军随即南下晋州，驻扎在临汾县，由于军粮和草料严重不足，完颜昌又强制向河东路南部各州征粮二十万石，草料二十万担。
　　此时正是青黄不接之时，百姓十分困难，金兵的征粮令一下，顿时民怨沸腾，愤怒的民众纷纷揭竿而起，绛州的王大庆、隆德府的刘大、蒲州的李忠、泽州的廖小利等等义军迅速形成了势力，其中以隆德府刘大的势力最大，有兵力近一万人，驱逐了知府和各县县官，号召百姓抗争到底。
　　完颜昌大怒，令汉军统制赵文辉率一万汉军去镇压盘踞在上党县的刘大。


第0916章 上党为饵
　　刘大催马奔下城墙，忧心忡忡地向校场跑去，前两个月他刚刚在太行山上建立了根基，十天前又被李应催促着下了山，重新在上党县竖旗声讨金兵，虽然投靠他的破产农民如蚁聚集，但刘大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样张扬，必然成为金兵第一个镇压的目标。
　　果然不出他所料，就在刚才他接到消息，一支金兵正向上党县浩浩荡荡杀来。
　　刘大催马奔到校场，校场内喊杀声震天，李应身穿盔甲，正在训练刚刚招募的五千新兵。
　　李应是燕青的部将，在宋军中官任斥候营统领之职，也就是从前的偏将，他受命指导刘大的义军，这其实是李延庆吸取了宗泽的教训，宗泽没有能把河北义军整合，导致河北义军失控，最后被完颜宗望悉数剿灭，所以当河东路出现抗金义军后，李延庆第一件事就是要控制这些义军，听从自己的命令，为自己所用。
　　这件事由燕青的情报营负责，燕青手下的五名统领已率人奔赴各地，指导各地义军抗金。
　　“李将军！”刘大在校场门口挥手大喊。
　　李应回头看了一眼校场门口满脸焦急的刘大，便将训练交给一名手下，他催马迎了上去，奔至近前，李应翻身下马笑道：“可是金兵向上党县杀来了？”
　　刘大愕然，“李将军怎么知道？”
　　李应微微一笑，“我也刚刚接到燕将军的鸽信，所以知道一点情况。”
　　刘大最佩服燕青，能不费一兵一卒便让自己将临汾仓库搜刮一空，简直比诸葛亮还厉害，他急忙问道：“燕将军怎么说？”
　　“燕将军说，一万金兵正向上党县杀来，让我们拒城严守！”
　　“啊！”刘大呆住了，一万金兵，自己怎么可能抵挡得住？
　　他顿时心慌意乱道：“这样的话我们必须立刻撤退入山！”
　　李应摇了摇头，“这次是我们都统制的命令，要我们坚守上党，并击溃这支金兵。”
　　“可是对方有一万军队啊！”
　　李应笑了笑，“我们也有援军，马上就会到来。”
　　刘大顿时大喜过望，“有多少援军？”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飞奔跑来禀报，“刘将军，北城外来了一支军队。”
　　李应淡淡一笑，“应该是援军到了，我们看看去！”
　　他和刘大翻身上马，向北城门奔去，北城门外来了一支两百人的宋军，带着五辆全封闭的驴车，除了为首的部将外，还有一名中年文士跟随他们一起到来。
　　这支军队属于京兆军中火器营，火器营有士兵约一万人，在西夏战役后成立，主将是统制贡祖文，除了京兆军著名的三雷（震天雷、铁火雷、飞火雷）外，还负责其他火器使用，如引火箭、火鹞子等等，在延安府新成立的观雷军也属于火器营管辖，另外随着震天雷的使用范围逐渐细化，火器营的编制也开始细化了。
　　这时大门开启，只见李应和刘大从城内骑马奔出，为首部将连忙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下行礼，“末将侯京，参见李统领！”
　　侯京是火器营的将领，李应认识他，李应笑道：“都统真是照顾我们，竟然把侯将军派来了。”
　　“多谢李将军夸奖，还有严先生也来了。”
　　严先生便是同行的中年文士，经略府录事参军严九龄，他被李延庆任命为隆德府知府，这次是跟随前来上任。
　　李应连忙上前给严九龄见礼，严九龄呵呵一笑，把李延庆的任命书递给他，李应顿时大喜，“太好了，终于有了知府，我们可以解放了。”
　　李应现在兼管府衙杂事，整天有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来找他，搞得他焦头烂额，现在终于有知府，怎么能不让他喜出望外。
　　严九龄微微笑道：“我也只是暂时兼任，正式出任还得要朝廷任命。”
　　严九龄入仕二十年，各种经验十分丰富，因为不是进士出身，前十几年都是衙门小吏，自从认识李延庆后才一步步走上官阶，现在是从七品的朝散郎，他这个级别最多出任赤县令，李延庆却任命他为知府，也明着告诉他，吏部的手续后补，这就意味着他将从目前的从七品一跃升为正五品。
　　严九龄并不是第一个获得这样的殊荣，之前的刘方从正八品升为从五品的鄂州知事，莫俊从正七品升为从四品的平江知府，都是属于破格提拔。
　　严九龄目前还没有朝廷的正式任命，他当然需要谦虚一点。
　　这时，刘大慢慢走上前，望着一百五十名宋军士兵惊愕地问道：“李将军，这就是……援军？”
　　侯京呵呵一笑，“我们不是援军，援军在驴车里呢！”
　　他打开车门笑道：“刘将军不妨过来看看！”
　　刘大慢慢走上前，只见车厢内整齐地摆放着数十枚黑黝黝的，俨如冬瓜一样的铁疙瘩，每个铁疙瘩头顶上还有一卷粗绳。
　　“这是什么？”刘大茫然问道。
　　“这就是震天雷，我不是给士兵们都训练过吗？”李应走上前笑眯眯道。
　　“啊！这就是李将军所说天下第一火器？”
　　李应点点头，“这就是天下威力最大的火器，它投出后，每个士兵必须捂住耳朵趴在地上。”
　　刘大一脸震惊，轻轻抚摸着黑黝黝的铁壳，李应又问道：“有多少震天雷？”
　　侯京走上前道：“一共三十枚，都是投掷型震天雷，另外还有两百四十枚飞火雷，对应我带来的一百二十名投雷手。”
　　这次侯京一共带来一百五十名火器营士兵，其中一百二十人为投雷手，另外三十人负责控制震天雷。
　　李应带众人进了城，他先领严九龄去府衙接管隆德府政务，随即带着侯京来到军品仓库，在仓库外的广场上摆放着十架火砲，用油布盖着。
　　这是义军在搬运临汾县仓库物资时发现的，也一并运回了上党县。
　　李应拍拍火砲笑道：“已经找工匠修缮过了，看看还能不能用？”
　　侯京上前仔细查看这十架火砲，它们属于中型火砲，能将普通型震天雷投出去五十步远，差不多够用了，侯京最后点点头道：“基本上都能用，不过居然是神宗年间制造，也够古老的。”
　　“主要是保养得不错，铁弩机上都抹了油，没有一点锈迹。”
　　刘大在一旁道：“用它投掷震天雷，会不会伤及城墙？”
　　“不会！”
　　侯京笑道：“除非是挖出一块城砖把震天雷塞进去，否则震天雷炸不塌城墙，已经试验过多次，不会有问题，不过五十步外爆炸对士兵听力会有影响，要及时掩耳。”
　　“这个我们已经训练过，今明两天会再轮训一遍！”
　　……
　　次日中午，上党县城头上敲响了急促的警钟声，一队队义军士兵纷纷向城头奔去，这些义军在临汾县得到大量兵甲补给，每个士兵都身着皮甲，头戴铁盔，手执制式长枪，或者手执弓箭，他们在临汾县没有得到军弩，只得到三千副守城弓，李应从新接收的义军中挑选三千人，组成弓兵。
　　经过近两个月的训练，最初的五千义军已经初步有军队的模样了，但新接收的五千义军还是属于民团性质，不能用于直接作战，只能作为二线士兵，主要用于弓兵。
　　上党城虽然不是大城，不过它紧靠太行山，有大量石材，城墙都是采石筑成，历经百年依旧十分坚固，城池周长约二十里，城头上大约宽一丈，最宽处有一丈五尺，只能摆放中部火砲，大型火砲就无法安放了。
　　五千士兵奔上西城头，除了两千长枪兵外，还有就是三千弓兵，十架火砲由两百名士兵负责，三十名火器营士兵主管震天雷的安放和点火，另外一百二十名投雷手，每人带着两套飞火雷，站在城垛后，等待着敌军开始攻城。
　　只片刻，一万金兵如一条黑色的长龙，从远方官道浩浩荡荡向上党县城奔来。


第0917章 一战击溃
　　赶来镇压隆德府造反义军的金兵是一万河东路汉军，他们最初是宋朝河东路南部各州的厢军，金兵占领河东路后，他们纷纷投降，被改编为河东路汉军，由河东路都指挥使柳大六统帅，柳大六也被任命为汉军万夫长、都统制，地位颇高。
　　太原战役爆发后，这支军队被调到介休县负责镇守金兵的后勤重地，但柳大营没有能保住介休县粮仓而被完颜斜也下令处斩，这支军队便改由柳大六的部将赵文辉统帅，主将编制也被降级，从都统制降为统制，军队的级别也由汉军三级降为汉军四级。
　　以此对应，士兵的军俸也普遍被削减三成，伙食、住宿等福利待遇也相应被降低，盔甲也从牛皮甲被降为涂墨布甲，这是金兵的奖惩制度，是对他们没有守住后勤大营的惩罚。
　　一般而言，汉军分为四个级别，原辽国境内的汉人从军一般都是一级汉军，而宋朝禁军投降则属于二级汉军，宋朝厢军投降则属于三级汉军，四级汉军主要是原来的乡兵。
　　但就金兵的等级而言，汉军的级别还是在最下面，低于女真士兵、渤海高丽士兵和契奚士兵，排列在最下面，而这支被严惩的军队又属于底层中的最底层，最直接的待遇是，月俸一贯钱，没有战利品分配权，每日给糙米半斤，腌菜一碟，住宿也是五十人住一顶大帐，穿布甲，戴皮盔，没有盾牌、弩箭，仅契丹长矛一杆和匕首一把。
　　他们负责军队中的脏活累活，镇压农民造反的事情也丢给他们，每个汉兵额头上都有刺字，一旦逃跑被抓住，当即斩首，正因为畏惧这一点，这些士兵尽管士气低迷之极，还都不敢轻易逃跑，就算逃到宋境，也会因为额头上的刺字抬不起头来，他们只能混一天算一天。
　　军队奔到上党城下，赵文辉抬头打量县城，县城没有护城河，城墙也不高，他回头喝令道：“军队集结！”
　　一阵鼓声敲响，一万汉军迅速集结，赵文辉骑在战马上对一万士兵高声喊道：“对方只是造反的农民，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你们给我打起精神来，如果剿灭这支造反军队，我们可以恢复为三级汉军，待遇又和从前一样，我承诺你们，攻破县城后，你们会得到所期待的好处！”
　　他的训话迅速传遍了全军，所有士兵眼睛都亮了，虽然他们没有战利品分配权，所有战利品必须上缴，但并不代表他们得不到好处，所有士兵心里都明白，他们的好处是指女人和可藏匿的小件财宝，主要是金银和首饰，女人可以就地享用，宝石珍珠以及小锭金银都能藏匿起来，军法兵根本搜不到。
　　本来气息奄奄的汉军士兵在得到主将的承诺后，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激动起来。
　　赵文辉知道自己军队的士气难涨易灭，好容易涨了起来，必须抓紧时间，他来不及让士兵们的休息，拔刀一指城池大吼道：“攻城！”
　　……
　　“咚！咚！咚！”进攻的战鼓声敲响了，一万金兵呐喊着向两里外的城池冲去。
　　这次金兵带了五十架普通攻城梯，足以攻破这座被泥腿子们占领的城池。
　　城墙上，李应大喊道：“弓箭手准备！”
　　城头上大旗挥舞，三千名弓手立刻摆出了射箭的姿态，他们都是刚刚才接收的义军，只训练了两天，他们不需要练习准头，只要把箭往城下射去便可，他们训练的内容只有一个，什么时候准备，什么时候放箭，然后是放箭的姿势，放箭的角度。
　　大旗挥舞便是准备的命令，他们需要摆好射箭的姿势，然后等待放箭的命令，放箭的命令就是梆子声响起。
　　弓兵站在城墙后排，站在城垛口的是两千搏击士兵，他们是上次造反的义军，从四万人中挑出来的五千人，基本都是从前的宋军士兵，又经过近两个月的严格训练，已经成为合格的士兵。
　　另外还有五千士兵则排列在城门口，由刘氏五兄弟率领，随时准备杀出城去。
　　一万金兵铺天盖地杀来，声势十分壮观，令城头士兵都紧张起来，紧紧捏住了手中的长枪，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城头上参加过无数次战斗的宋军士兵都暗暗摇头，长途跋涉而来，没有休息就攻城，他们体力怎么承受得住？
　　侯京低声对李应道：“金兵太轻敌了！”
　　李应微微一笑，“或许他们认为义军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可以迅速击溃，所以不需要做太多准备。”
　　“那我们几时投射震天雷？”
　　“等他们聚拢上来再投射，一举将他们击溃！”
　　两人定下了策略，耐心地等待着敌军上前。
　　金兵越奔越近，已经进入百步内，李应依旧没有下令发射箭矢，当金兵奔跑进入五十步内时，李应大喊一声，“射箭！”
　　梆子声骤然敲响，三千弓手纷纷向城下放箭，他们基本上都是以六十度的斜角射向天空，一时间箭矢如雨，向城下铺天盖地射去，城下金兵没有盾牌抵挡，身上的布甲顶不住兵箭的抛射，纷纷惨叫中箭倒地，第一轮发射便射倒了五百余人。
　　城头上的弓手们听见了城下的惨叫声，个个兴奋得浑身发抖，又继续张弓搭箭，向城下射击。
　　数千金兵已攻至城下，一架架攻城梯搭上了城头，就在这时，躲在城垛后的投雷手出手了，他们点燃火绳，抛出了飞火雷，一只只飞火雷盘旋着向攻城梯飞去，迅速缠绕在攻城梯主柱上，随着一颗颗飞火雷轰然爆炸，攻城梯顿时被炸断了，无法再继续攻城，这些汉军士兵都是第一次上战场，从未见过飞火雷，顿时都呆住了。
　　这时，李应见一万金兵基本上已聚拢城下，他下达了发射震天雷的命令。
　　“砰！砰！砰！”
　　一连串的撞击声响，十颗震天雷腾空而起，向五十步外的城头下飞去，城头上的义军士兵看见震天雷发射，纷纷趴地掩耳，这时，十枚震天雷在金兵的头顶上爆炸了，密集的淬毒铁钉射向周围士兵，铁钉穿透了士兵们的布甲，射进体内，城下士兵顿时凄厉地惨叫起来。
　　紧接着，侯京下令发射第二轮和第三轮震天雷打击，战场顿时浓烟弥漫，惨呼声响彻原野，数千没有伤及的汉军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调头便逃。
　　西城门轰隆隆开启了，刘大厉声大吼道：“出城杀敌！”
　　五千士兵从城内杀出来了，他们挥动刀枪，向已经被吓破了胆的金兵席卷杀去……
　　一万汉军士兵从前都是厢军，投降金兵后也没有上战场的机会，他们都从未见过震天雷发威。
　　这一刻，所有士兵都被吓得魂不附体，军心溃败，他们只想逃得越远越好，刘大五兄弟率领五千士兵杀出城来，汉军士兵走投无路，纷纷跪地投降，被杀死不计其数。
　　这场战斗只经过了一个时辰便宣告结束了，士兵们欢天喜地打扫战场，押送战俘，这时，刘大带着两名战俘找到了李应，竖起大拇指笑道：“援军果然厉害！”
　　李应微微笑道：“其实这些震天雷不算什么，只是这些金兵太差劲了。”
　　“哼！一群宋人败类而已。”
　　李应又问两名战俘，“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鸽奴，负责向临汾县发放鸽信，我们还缴获了两对信鸽！”
　　李应大喜，他原本是打算派人去临汾谎报军情，现在有了鸽信就更加万无一失，他连忙问两名鸽奴，“必须要你们主将的亲笔写信吗？”
　　“不需要亲笔写信，但需要鸽信印章，在他的马袋中一个小木盒子里。”
　　敌军主将赵文辉已经被炸身亡，战马也死了，刘大不等李应吩咐，立刻奔了出去，片刻拿来一只马袋，从里面找到了一只小木盒。
　　李应接过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枚很细小的印章，“是这个吗？”
　　两名士兵点点头，“就是它，但一次要发两份。”
　　李应立刻写了两封同样鸽信，盖上印章，在鸽腿上系紧，两只信鸽扑棱棱飞上天空，盘旋两圈后向临汾县方向飞去。


第0918章 引金入瓮
　　完颜昌在次日中午收到了鸽信，信中内容令他又是恼火，又是惊讶，“上党县有贼匪数万，卑职军力疲弱，恐难相敌，但闻上党县有粮二十万石，得之可解军中之急，恳求速派大军支援。”
　　“萧将军怎么看？”完颜昌把信递给了萧伯松。
　　萧伯松是新任燕山汉军万夫长，他原是奚人贵族出身，金兵攻破辽国上京时，他率三万军投降，被完颜阿骨打封为猛安，这次跟随完颜斜也征宋，当完颜斜也愤怒斩杀燕山汉军万夫长耶律穆后，又任命他为新万夫长，跟随完颜昌驻守河东路。
　　萧伯松为人谨慎，颇有决断，完颜昌对他十分信任。
　　萧伯松看了看鸽信，又沉思片刻道：“河东路汉军士气低迷，军心不稳，估计这才是赵文辉的忌惮，他害怕再度失败而被副帅严惩，所以不敢攻城，这才向副帅求援。”
　　“哼！”完颜昌重重哼一声，极为不满道：“连一群造反的农民都打不赢，他们还能做什么？”
　　“副帅请息怒，卑职听说这支造反军队曾洗劫过临汾县军资仓库，估计他们装备不错，而且人数众多，至少有几万人，赵将军的军队对付他们确实有点困难。”
　　这句话提醒了完颜昌，他顿时想起了这件事，确实是被隆德府的叛军夺走了大量粮草物资，当时他进攻太原正急，无暇顾及此事。
　　“看来上党县有二十万石粮食是真的了。”
　　“应该是真的，卑职听说临汾仓库可是有大量粮草。”
　　完颜昌负手来回踱步，他最近就是为强征粮食一事焦头烂额，农民到处造反，官员弃印逃跑，到现在连一万石都没有征上来，如果能找到现成的粮食，他又何必这么大费周折。
　　“我们出兵去上党县！”完颜昌终于下定了决心。
　　完颜昌当即率领两万骑兵赶往上党县，萧伯松则率一万燕山汉军驻守临汾县。
　　之所以出骑兵，是因为完颜昌担心赵文辉的军队支撑不了多久，用骑兵便可以在三天内赶到上党县。
　　两万骑兵由一万女真族士兵和一万渤海族士兵组成，他们骑术都十分娴熟，在官道上风驰电掣般奔行，临汾县位于一片盆地之中，四周环山，中间平川，向东行走约百里便进入太岳山区。
　　军队在太岳山区至少要走一天，出了太岳山区后便进入了隆德府地界，隆德府也是一片盆地，西面是太岳山区，而东面便是巍巍太行山，上党县便夹在这两条大山脉之中。
　　当天晚上，两万骑兵在盘秀山脚下的一片松林中宿营，士兵们奔行了一天，着实疲惫不堪，他们喂了马匹，便将毯子往身上一裹，倒头呼呼大睡。
　　完颜昌却睡不着，他起身带着十几名亲兵在四周巡视，不断有外围的巡哨士兵向他躬身行礼。
　　“有异常吗？”完颜昌问道。
　　“启禀副帅，四周非常安静，没有任何意外情况发生。”
　　完颜昌心中有点不安，按理应该有情况发生才对，至少也应该有猛兽悄悄路过，怎么能一点情况都没有呢？
　　完颜昌又向四周望去，两边是黑黝黝的大山，在沉沉夜幕中只剩下巨大的黑影轮廓，他们实际上从下午开始便在太岳大峡谷中穿行，要再走三十余里才能走出太岳大峡谷。
　　他们目前所在的位子是峡谷最宽阔之地，宽达十几里，峡谷内树林密布，一条浅浅的小溪穿谷而过，两边是陡峭的大山，左边这座大山叫做盘秀山，方圆百里，东麓风景极为秀丽，而南麓则是岩石峭壁。
　　完颜昌着实不放心，又加派了一百名巡哨在外围巡逻，他这才返回松林休息。
　　一更时分，在距离金兵驻营地以西约二十里外出现了一支黑压压的军队，为首主将不是别人，正是李延庆，李延庆令刘錡继续镇守太原，他自己则率三万军秘密离开太原，一路南下进入晋州。
　　当初他留下刘大这支军队，其实就是想把它当做一个诱饵，金兵在河北残酷围剿义军，几乎已经将数万义军绞杀殆尽，没有遭遇任何有力的抵抗，金兵从骨子里轻视民间抵抗。
　　李延庆便可以利用这种轻视让刘大的义军引金兵入瓮，尤其刘大军队所在的上党地区更是山脉众多，大峡谷随处可见，正是对付金人骑兵的有利地形。
　　李延庆大军在前天便埋伏在太岳山区，他放过了赶往上党县镇压刘大义军的河东路汉军，他对这种乌合军队没有兴趣，他在耐心等到敌军主力的到来。
　　李延庆原计划是钓两条不错的鱼，河东路汉军和燕山府汉军，却没有想到居然钓到了一条大鱼，完颜昌亲自率领两万骑兵前去攻打上党县，这让李延庆心中充满了期待。
　　在两万骑兵离开临汾县东进的同一时刻，李延庆便接到了情报，他迅速进行部署，在太岳大峡谷内有三处比较适合骑兵驻营的地方，李延庆派兵在这三处都进行了部署，没想到金兵选择了第二处目标盘秀谷宿营。
　　宋军在树林内也搭建了一座行军帐，此时大帐内灯火微明，李延庆站在桌前注视着地图，这是斥候之前绘制的一幅大峡谷地图，金兵驻营的盘秀谷是重点地段，绘制得也格外详细，李延庆注视片刻，忽然眉头微微一皱，抬头问站在一旁的斥候，“盘秀谷那边的溪流有多宽多深？”
　　“启禀都统，宽约一丈，深只齐脚踝。”
　　看样子和这边差不多，他随即令道：“让牛皋将军来见我！”
　　片刻，牛皋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参见都统！”
　　“牛将军请起！”
　　“谢都统！”
　　牛皋站起身来到小桌前，李延庆指着地图西面道：“你可率三千人迅速赶往鹅颈谷，将溪流给我断掉，三更之前必须做完此事。”
　　“卑职遵令！”
　　牛皋见李延庆没有别的吩咐，立刻告辞离去了。
　　鹅颈谷位于西面十里外，是一座通过北面的峡谷，李延庆率领大军就是沿着这条峡谷南下，鹅颈谷很窄，最窄处只有十丈，小溪便是从北面流下来，流经鹅颈谷，如果在鹅颈谷把溪流切断，那么盘秀谷那边的小溪就没有水了。
　　此时在盘秀谷东西两端，有数百名宋军士兵正在树林中涂抹火油，盘秀谷虽然宽达十几里，但到处是树林，一旦起火，根本就无处可逃，只有向东或者向西突围，向东有王贵率领的一万军队在谷口外等候，向西则有李延庆的大军在二十里外等候，实际上，两万金国骑兵已经被宋军包围在盘秀谷内了。
　　时间渐渐过了两更，行军帐已经撤除，李延庆骑在战马上注视着西面，这时，有士兵奔来禀报，“启禀都统，溪水已经断流！”
　　“果然神速！”
　　李延庆暗暗赞一声，随即下令道：“可以点火！”
　　三支火箭腾空而起，这就是点火的信号，埋伏在距离敌军约五里外的宋军立刻开始点火了，他们拿着火把奔跑，点燃上百处火点。
　　这时，松林内的巡哨金兵也发现了异常，溪水竟然断流了，巡哨士兵大为恐慌，急奔去向完颜昌禀报。
　　“什么！溪水断流？”
　　完颜昌一阵愕然，这是什么缘故？他稍稍清醒，顿时意识到不妙了，立刻站起身高声令道：“传我的命令，所有士兵立刻上马！”
　　这时，有巡哨疾奔回来大喊：“起火了，东面燃起大火！”
　　由于山谷内风力强劲，而且吹得是东风，使得东面的浓烟吹到了金兵的宿营地内，树林内浓烟弥漫，两万骑兵纷纷在睡梦中被呛醒，士兵们惊恐万分，纷纷翻身上马，连裹身体的毛毯也顾不上了，战马也感受到了危险，纷纷扬蹄嘶鸣。
　　“副帅，现在怎么办？”一名千夫长大喊道。
　　“先离开松林，去南面看看！”
　　完颜昌率先催马向南面奔去，两万骑兵纷纷调转马头跟随，大军在从林中奔跑，天空都变红了，远方树林传来可怕的噼噼啪啪声响，那是大树燃烧的声音，令人心惊胆战。
　　盘秀谷宽达十几里，金兵原本是在最北面松林内宿营，他们又逃到了最南面寻找出路，但不管南面和北面的树林，都被大火点燃了，根本就没有出路。
　　完颜昌额头上汗珠滚滚落下，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应该在刚刚起火之际突围，现在有点晚了，但除了突围之外，他们也无路可走。
　　完颜昌一咬牙对万夫长完颜忒里道：“我们分头突围，你率一万骑兵向东突围，我率另外一万骑兵向西突围，如果突围成功则转道去洛阳，沿途劫掠补给！”
　　“遵令！”
　　完颜忒里大喊一声，“第二军跟随我向东突围！”
　　他一马当先，第二军的一万渤海籍骑兵纷纷催马跟随他奔行。
　　金兵的两万骑兵兵分两路，一路向东，一路向西，待完颜忒里走远，完颜昌则振臂大喊一声，率领一万骑兵向来路疾奔冲去。
　　能不能突围成功，就在此一举。


第0919章 收复河东
　　熊熊烈火将整个山谷都吞没了，火借风势，风借火威，烈焰腾起足有三十丈高，将两边山崖上的藤蔓也点燃了，火势蔓延极为迅速，短短一刻钟内，十余里长的盘秀谷都变成了火的海洋。
　　李延庆率领近两万士兵在二十里外望着漫天的火光，感受着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他们前面两里范围内都没有树木，这是东面吹来的穿山风被烈火烤热了，带着一股股令人心悸的烟火气息。
　　在他们面前筑起了一道宽约两丈的挡马泥袋墙，防止金兵冲过火海突围，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李延庆立刻意识到这是有金兵突围了，他大喝一声，“弓弩手准备！”
　　“呜——”
　　低沉的号角声吹响，排列成两排的五千名神臂弩手唰地举起了强弩，对准了峡谷东面，这时，两千多名骑兵如鬼魅般从东面冲来，个个被烟火熏得漆黑，为首穿着银甲金盔的大将，正是副统帅完颜昌，他的金盔在夜色中依然清晰可见。
　　李延庆一伸手，“拿我的铜弓来！”
　　一名亲兵将铜弓递给了李延庆，同时又递给他一支铁箭，李延庆搭箭上弦，猛地拉开铜弓，眼睛微眯，他的箭瞄准了金盔下的面门，手一松，铁箭如闪电般射向为首的完颜昌，这一箭来得极为迅猛，一眨眼便到了眼前。
　　完颜昌刚从火海中逃出，双目酸涩，他只看到一个黑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只觉额头上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完颜昌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当场阵亡，李延庆的箭就是命令，五千弩手同时发射，箭如疾雨，射向百步外的金兵，金兵纷纷中箭落马，他们不可能再回头，剩下的数百士兵大声吼叫，拔刀向宋军杀来，宋军士兵依旧冷静的放箭，数百金兵还没有杀到挡马墙边，便已全部落马阵亡，一阵热风吹拂而来，山谷内再没有一个金兵活口，只剩下千余匹战马不安躲避在山崖下。
　　“去收拾战场，不留一个活口！”
　　李延庆下达了命令，两名统领各带五百士兵奔向战场，杀死重伤未死的金兵，收拢马匹，掩埋尸体。
　　这一场大火足足烧了两天两夜才因一场大雨的到来而熄灭，这场大火使一万五千金兵无法逃出而惨死，另外五千人虽然逃出大火，却逃不过宋军的截杀，也同样死在宋军的乱箭之下，两万金兵全军覆灭，连完颜昌也惨死在李延庆的铜弓铁箭之下，这是金国发动南攻以来阵亡的最高级别将领。
　　驻守临汾的萧伯松得到消息，他当机立断，立刻率军南下，利用皮筏从孟津渡过了黄河。
　　就在太原战役结束短短一个月内，李延庆便发动了对河东路南部的战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歼完颜昌的三万金兵，除了萧伯松的一万燕山汉军反应迅速而逃脱外，整个河东路从雁门关以南已再无一个金兵。
　　完颜斜也无奈，只得上书金国皇帝请罪，这次源于去年十一月开始的南征，虽然在中原地区和山东获得胜利外，但在陕西路和河东路遭遇惨败，金兵损失了十三万军队，包括六万女真族士兵，副帅完颜昌阵亡，另一名副帅完颜娄室被俘，连金国的三王子完颜宗雅也落在宋军手中，这样的损失和夺取中原、山东地区相比，实在是过于惨重。
　　完颜斜也自知功不抵过，便正式向金国朝廷辞去征南都元帅一职，完颜斜也同时建议金国暂停南征，巩固已占领地区。
　　此时金国辽东以北和上京府也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雪灾，牛羊损失惨重，国力空虚，也无力再发动南征，金国皇帝完颜晟和其他金国重臣一致同意了完颜斜也的建议，派完颜希尹和萧仲恭为正副特使，出使临安议和。
　　……
　　李延庆率领京兆军在太原和临汾大胜，已收复河东路全境的消息传到了临安，使饱受中原、山东沦陷痛苦的朝野俨如严冬里吹来了春风，朝野上下一片欢欣鼓舞，消息迅速传开，整个临安府都为之沸腾了。
　　京城百姓载歌载舞，欢庆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天子赵构兴奋异常，他深知收复河东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宋军在北方和西部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资本。
　　欣喜之余，赵构当即下旨，册封李延庆为晋王，升太傅，赏黄金万两，所有参战将领皆官升一级，赏上田三百亩到千亩不止，每个士兵赏良田五十亩，立有大功者另行封赏。
　　就在消息传来几天后，从长江水路过来的战俘船也抵达了临安，送来了完颜娄室和完颜宗雅二人，过了没多久，李延庆又送来了另外三名女真部的猛安万夫长。
　　三人是完颜昌的女婿浦察鹘拔鲁和两个儿子完颜斡带、完颜乌达补，三人是从盘秀谷东面突围时被王贵抓俘，王贵深知三人的重要，便没有杀害，而是活捉交给了李延庆，李延庆随即派人将他们押往临安。
　　很快，大宋朝廷便得到了消息，金国已决定议和，金国特使正在赶往临安的途中。
　　这天的早朝争论得格外激烈，按照金国惯例，完颜娄室等五名女真贵族战俘可以和金国进行交换，换土地，换人口，或者换相应的宋朝贵族，但在具体交换方面朝廷却出现了明显分歧。
　　大庆殿内，刚刚升为礼部尚书的秦桧正慷慨激昂，强烈要求将五名战俘换回在金国饱受折磨的大宋百姓，“微臣也曾不幸在金国为奴，深知为奴者的艰辛，苦寒着薄衣，赤脚走雪地，食不如犬，劳累胜过弱驴，女人还要蒙受羞耻，除了肉体折磨外，更有身心上的折磨，行走大街不能抬头，逢女真人必拜，被斥为宋奴，数十万百姓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王师北上，将他们救回家乡，五名女真贵族皆为万夫之长，可换五万百姓回乡，陛下，国以民为本，应先体恤百姓之苦啊！”
　　秦桧虽然言辞激烈，情义深沉，但他的号召却并没有得到太多大臣的响应，朝廷中近七成大臣都是同一个诉求，要求将二帝换回。
　　右相范致虚出列道：“陛下，我大宋子民以孝立身，以纲常五伦为社稷之本，天地君亲师，我们立于天地之间，当敬君、敬亲、敬师，二帝既为大宋之君，又为陛下父兄，他们不幸被敌国掳掠，饱受摧残，令大宋将士无颜，令朝野百官惭愧，现有机会将他们赎回，我们为何还要犹豫？陛下，宣旨吧！”
　　数十名朝臣纷纷出列响应，“陛下，范相国精忠之言，也是出自臣等肺腑，迎回二帝是我们君臣的责任，请陛下下旨吧！”
　　除了七成大臣要求迎二帝，以及秦桧等少数大臣要求换回百姓外，另外还有以高深为首的部分大臣则建议换回淮北五州之地，使淮河一线的战略压力得到减轻。
　　赵构着实为难，最后他给殿中少监孙启使了个眼色，孙启立刻敲响了云板，同时大声喊道：“请注意朝会秩序，不可乱君臣之礼！”
　　云板声响起，大殿内这才渐渐安静下来，赵构缓缓道：“各位爱卿的心情朕能理解，朕当然恨不得立刻就能迎回父皇和皇兄，但谈判自有规则，我们不仅仅要迎回二帝，还应争取更多的利益，所以请各位爱卿暂时忍耐，不用急这一时。”
　　大殿内没有了反对之声，赵构又道：“今天的早朝就到此结束，请知政堂各位相国商议谈判主副使人选，尽快报给朕，散朝！”
　　散朝的钟声敲响，百官恭送天子从侧道离去，大家这才三三两两离开大殿。


第0920章 秦桧北使
　　“高兄！”范致虚在后面喊住了正要离开大殿的高深。
　　高深停住脚步，微微笑道：“今天范兄似乎有点激动啊！”
　　“不是我激动，你没看出来官家的态度有点模糊吗？”范致虚意味深长道。
　　高深点点头，“这样说起来，好像是有一点，官家似乎在对迎回二帝之事上有点不太热衷。”
　　范致虚叹口气道：“官家的心情其实我们都能理解，他登基时间不长，而且先帝并没有退位，在法理上依旧是大宋君主，太上道君皇帝虽然承认了官家登基，但也只是一张纸条而已，并不是正式诏书，可退一万说，就算先帝归来，官家把皇位让出，他也应该不计个人荣辱迎回二帝，这是为人子为人亲应该做的事情，我们决不能因为官家眷恋皇位就放弃迎回二帝的机会。”
　　高深笑了笑道：“说句良心好，官家的能力确实比先帝要强，至少在抗金上他没有优柔寡断，态度坚决，对李延庆的支持和信任也是一如既往，这才击败了西夏，收复了河东，逼迫金国不得不放弃南征计划前来议和。”
　　“这个我们都知道，官家让位给先帝也只是说说而已，百官们当然一致支持官家继续治理天下，但必能因为皇位而放弃迎回二帝，那无论在道义上，还是伦理上都站不住脚，会成为官家身后之耻。”
　　高深点点头，“只要解决了名份问题，我相信官家会同意范相公的方案。”
　　“那高相公还是坚持战俘换土地，不肯接受二帝回归吗？”范致虚注视着高深道。
　　范致虚之所以一定要说服高深，是因为他知道，高深的态度就是李延庆的态度，高深其实是李延庆在知政堂的利益代表，如果高深不肯改口，恐怕迎回二帝之事还会有波折。
　　高深微微一笑，“范相公言重了，我并非不同意迎回二帝，只是在侧重方面不同，我主要是先考虑安全问题，如果能用五名战俘换回海州、邳州、宿州、亳州和颍州等五州，将极大减轻淮河一线的战略压力，当然，如果我们有更多的筹码和金兵交换，我也会建议迎回二帝。”
　　“高相公的意思是，也支持迎回二帝！”范致虚目光热切地注视高深。
　　“对！我是支持，只是我主张先赢得安全，再迎回二帝。”
　　范致虚点点头，他现在知道李延庆的态度了，原则上支持，但不是主要诉求，这也没有关系，就看具体怎么谈判了。
　　高深又笑道：“光说服我还不够，还有秦尚书也不是很热心迎回二帝啊！”
　　“他是有私心！”
　　范致虚冷笑一声，“他不是高相公那样为国考虑，我怀疑他在逃回大宋一事上说了谎，所以他才不希望二帝回来。”
　　“有没有私心还不能确定，但也有人支持他的观点，先以民为主。”
　　“那些只是少数，可以不用考虑，关键是，我希望知政堂的意见一致，只要我们朝廷文官一心，官家再怎么不情愿，最后他也只能妥协！”
　　……
　　赵构忧心忡忡回到御书房，他负手在房间里长吁短叹，他着实没有想到议和会出现这么一个结果，绝大部分百官竟然强烈要求迎回二帝。
　　迎回太上皇他没有意见，那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但迎回皇兄赵构却十分不情愿，皇兄名义上还是天子，并没有退位啊！皇兄回来不就意味着大宋将出现两个天子吗？
　　赵构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李延庆派人送回战俘时同时给他的一份奏折，奏折中详细汇报了陕西路之战和太原之战的始末，但赵构此时要看的并不是奏折，而是夹在奏折的一封信，李延庆在信中只写了一句话，“一个中心为忠，两个中心为患。”
　　短短的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让赵构异常震动，他当然很清楚李延庆是什么意思，他也不会忘记皇兄登基时，父皇是怎么千方百计夺回皇位，大宋形成了两个中心，后患无穷，一旦把父兄迎回来，也必然会出现这个后果。
　　赵构从高深的表态上就知道李延庆从内心不同意将二帝迎回，只是涉及到道义，他也不能公开反对，所以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自己。
　　赵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李延庆不敢公开反对，难道自己就能吗？要知道自己就算贵为天子，也顶不住文官集团的强大压力。
　　赵构不由叹了口气，便将李延庆的奏折放回了抽屉，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秦尚书求见！”
　　“宣他进来！”
　　赵构对秦桧的印象极好，在杜充一案中，他别具慧眼替杜充说情，保住了文官为帅的传统，这次秦桧极力主张用五个战俘换回被掳之民，虽然在朝廷中应和者寥寥，但也显示出他对自己的忠心，光凭这份忠心就值得自己重用。
　　片刻，秦桧匆匆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秦爱卿有什么事吗？”
　　“陛下，微臣是主动请缨而来。”
　　赵构一怔，“主动请缨做什么？”
　　“陛下，从今天朝堂情况来看，迎回二圣几乎已是必然，微臣估计金国也不会太反对，所以微臣觉得有必要先派人去金国面见二圣，把有事情提前处理好，这样即使二圣归来也不会让朝纲陷于混乱。”
　　赵构眼睛一亮，这是一个好办法，既然无法避免父皇和皇兄归来，那么就提前预防，让皇兄主动写退位诏书，让父皇以正式诏书承认自己的帝王，这样就算两人回来，自己将他们严加监视，也能在最大程度上避免皇位危机出现。
　　赵构对秦桧十分赞许，能在关键之时替自己出谋划策，排忧解难，可谓股肱之臣也。
　　“只是秦爱卿身为尚书，前去燕山府，会不会有危险？”
　　“陛下，既然金国有诚意议和，就不会为难臣下，如果陛下不放心，可以先免去微臣尚书之职。”
　　赵构点点头，“你说得对，如果金国有诚意，就不会为难朕的使者，免去尚书之职就不必了，你可放心前去，若金国胆敢为难你，他们别想让完颜宗雅回去了。”
　　……
　　当天下午，知政堂拿出了谈判方案，以范致虚为谈判主使，高深和吕颐浩为谈判副使，并有各部郎中和枢密院官员为谈判成员，静候金国谈判使者的到来。
　　与此同时，赵构又命秦桧为秘密使者，以送春衣为借口，前往燕山府和辽东探望自己的父皇和皇兄。
　　秦桧坐船走海路北上，数日后抵达沧州，随即被数百金兵押送前往河间府，之所以秦桧被送往河间府，是因为完颜斜也正好在河间府巡视。
　　两天后，秦桧骑马抵达了河间县，被金兵押进了府衙。
　　完颜斜也这段时间一直在河北各地巡视，既然金国已决定和宋朝议和，那巩固现有的占领区便成为完颜斜也的头等大事。
　　首先是需要恢复秩序，禁止金兵随意侵占民财和杀戮宋民，其次需要安抚各地官员，提高他们的待遇和俸禄，让他们安心为金国效力。
　　完颜斜也的根本目的还是希望河北等地恢复正常生产，为金国统制提供税赋，尤其在金国本部受灾的情况下，河北和中原地区的税赋就显得十分重要了。
　　这时，一名亲兵进内堂禀报，“都帅，人已经带到了。”
　　“让他进来！”
　　片刻，秦桧匆匆走进内堂，跪下行礼，“微臣秦桧参见完颜都元帅！”
　　完颜斜也见他态度恭敬，不由满意地点点头，摆手道：“坐下说话吧！”
　　“谢都元帅！”
　　秦桧在一旁坐下，完颜斜也让人上茶，他笑了笑道：“在杜充之事上你做得很好，令我十分满意。”
　　秦桧叹口气，“杜充仕途已绝，再想东山再起已经不太可能了。”
　　“杜充以后怎么样其实我已不太关心，我只是说你遵从我的命令行事，对这件事我很满意。”
　　“为都元帅效力是卑职的荣幸！”
　　完颜斜也又道：“你混得不错，短短半年不到就荣升礼部尚书，我希望你能再进一步，早日进入宋朝的知政堂。”
　　“卑职也是向这个方向努力。”
　　“那说说看，你这次北上的目的是什么？”
　　“回禀都元帅，朝廷百官一致要求迎二圣回归，可官家担心二圣回归会影响他的皇位，所以卑职主动请缨北上，想让二圣出一个正式声明，放弃皇位。”
　　完颜斜也冷笑一声，“就这么自信吗？以为金国一定会放这两个父子皇帝回去？”
　　秦桧沉默片刻道：“如果为金国的大业着想，卑职建议把他们放回去。”
　　“为什么？”完颜斜也目光锐利地盯着秦桧。
　　秦桧不慌不忙道：“卑职心里很清楚，只要这两人回去，他们必然会成为大宋内患之根！”


第0921章 缔结和约
　　在河东大战结束后，李延庆一直在忙碌安抚河东各地百姓，同时清算投降金兵的各州县官员，不过河东各地官员也并不是全部要清算，也要区分具体情况。
　　主要是根据民意，这是最真实可靠的依据，比如金兵派粮派人，当地官员是否积极配合，不顾民众死活强征粮食和人力，这样的官员一定会被追究罪责，如果已经逃掉则在各地张榜通缉，没有逃掉的官员首先免去官职，然后进行审讯，关进牢城营还算是幸运，如果是罪大恶极，那就要公开处斩，没收其一切家财。
　　短短半个月内，李延庆便下令公开处斩了十三名县官和州官，免去三十四个知县、县尉等职，所缺官员从军中调文职官员充任，象严九龄出任隆昌知府，张曲出任知晋州事，唐凯出任知汾州事，另外还有数十名参军和司士出任知县或者县尉之职。
　　按照李延庆朝廷达成的默契，河东防御使和太原知府由朝廷任命，各州府的主次官由李延庆推荐，名单由吏部提交天子批准后任命，而知县、县尉一级则直接由李延庆任命，报吏部备案。
　　四月中旬，新任太原知府张叔夜和河东防御使张浚上任，接手了李延庆临时兼任的知府和防御使之职，李延庆将太原府招募的五万军队交给张叔夜和张浚，他自己则率三万京兆军返回京兆府。
　　这天上午，李延庆率领三万大军撤离太原城返回京兆，二十几万太原百姓倾城而出，将李延庆和他的军队送到二十里外，太原新任知府张叔夜也出来送别李延庆。
　　张叔夜望着远处依依不舍的百姓叹息道：“老弟给了我太大的压力，我真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太原百姓接受我？”
　　李延庆微微笑道：“明公太过谦了，以明公的人品和能力，一定能胜任，相信太原百姓很快就会忘记我。”
　　停一下，李延庆又道：“不过我有三个建议给明公，也算是我的经验之谈。”
　　张叔夜肃然道：“李经略请说！”
　　“第一是不要相信金人，就算将来宋金达成什么协议，明公都要时时刻刻提防，太原对金国至关重要，如果有机会夺回太原，金国是会毫不犹豫撕毁协议。”
　　张叔夜点点头，“我也知道金人无信，多谢经略忠告，我记住了。”
　　李延庆笑了笑又道：“第二个建议就是要守住井陉，我留给明公的三百枚超大型震天雷，至少两百枚要放在井陉，井陉是金兵杀进河东路北部的唯一通道，只要守住井陉，太原城就安然无恙。”
　　张叔夜虽然是太原知府，但他同时也兼任太原同知一职，实际上就掌管了太原府的军政大权，而张浚的河东防御使职权范围并不包括太原府，他主要是负责镇守河东路南部各州。
　　张叔夜默默点头，李延庆又道：“第三个建议就是要依靠太原民众，真正抵抗金兵意志最强的并不是军队，而是太原府民众，要依靠他们，发动他们，那么太原府一定会守得如铁桶一般，让金兵无懈可击。”
　　“李经略的金玉之言我已铭记于心，若太原遇危，还望李经略能及时派兵来救援。”
　　李延庆点点头，“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会以最快速度赶来救援！”
　　这时，远处传来送行百姓的大喊，李延庆催马上前，向数十万百姓招手，十几名白发老者颤颤巍巍走上前，跪在李延庆面前，将一只装满泥土的陶罐高高举起，高声喊道：“这是李经略守住的土地，请李经略不要忘记他，当它再遭灾难时，李经略一定要来挽救它！”
　　李延庆连忙翻身下马，接过陶罐交给亲兵，又扶起一众老者道：“请各位老人家转告太原的父老乡亲，我李延庆身体里同样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液，他们的痛苦如我亲受，我绝不会再让太原父老乡亲们遭受金兵的蹂躏。”
　　“李经略保重！”
　　“各位父老保重！”
　　李延庆翻身上马，向数十万百姓挥挥手，调转战马向西疾奔而去，在一边保重的呐喊声中，李延庆的身影渐渐和三万大军一起消失在远方。
　　……
　　建炎二年八月，经过三轮的艰苦谈判，宋金两国达成了五年停战协议，从五月初一开始至五年后的四月二十九日，宋金双方不再进行交战，双方维持目前各自的控制疆域，宋朝不承认金国目前对大宋疆土的占领，金国也无意将占领之地交还金国，但出于停战诚意，金国承诺不在海州、邳州、宿州、亳州和颍州等五州驻军。
　　另外，宋朝将俘获金国战俘悉数交还金国，金国也将送还太上皇和先帝赵桓以及一众王子大臣，宋朝将以辽国的岁币交付金国，而金国同意将掳掠到辽东和上京的所有宋朝民众遣返回乡，作为金国治下的宋地平民。
　　战争终于停止，宋朝迅速进入休养生息阶段，而金国也腾出手开始征讨漠北各部，人口和兵力不足的矛盾开始显现出来，金国不得不从中原抽兵北撤，这样对中原的控制也随之减弱。
　　为了解决对中原的控制问题，完颜斜也、完颜宗翰以及完颜宗弼便联合上书，建议以宋人治宋，金国皇帝完颜晟接受了三人的建议，封前济南知府刘豫为齐王，在汴梁建齐王府，管辖山东和中原地区，又封高庆裔为冀王，在河间府建冀王府，管辖河北两路，完颜斜也依旧坐镇燕山府，遥控中原各地。
　　建炎二年九月，太上皇赵佶和先帝赵桓以及一众王子抵达了江宁府，赵构派范致虚、吕颐浩、高深、郑望之、朱胜非、范宗尹等六名相国赶赴江宁府，迎接二圣南归。
　　直到踏上江宁府那一刻，赵佶和赵桓才终于放下心，他们终于回来了，父子二人忍不住抱头痛哭，刚任江宁知府的驸马曹晟忙前忙后，将一行人安顿在江宁行宫，这时，范致虚、高深等六相赶到江宁府，君臣见面，又是一番抱头痛哭。
　　行宫书房内，太上皇赵佶接见了范致虚和吕颐浩二人，在赵佶称帝时代，范致虚就曾经出任相国，只是后来范党案发，范致虚被贬去巴蜀，而吕颐浩也是哲宗时代的老臣，两人的资历深厚，赵佶也认可他们二人为左右相国。
　　但赵佶心中也有三大不满，一是不满他从前信任的宠臣一个都没有保留，第二个不满是儿子赵构没有亲自来江宁府迎接自己，第三个不满是李延庆封为晋王。
　　李延庆封安阳郡王他承认，那是他父亲神宗皇帝的遗旨，毕竟李延庆是第一个攻入燕山府的宋将，种师道不肯接受郡王，由李延庆来接替也是名至实归，但晋王属于亲王，非直系皇族不能册封。
　　李延庆娶了帝姬，最多只能算外戚，哪有资格册封为异姓亲王，就算再立下大功也不行，坏了列祖列宗留下的规矩。
　　其实赵佶诟病李延庆册封亲王也只是一个借口罢了，真正对李延庆不满的原因，还是秦桧在燕山府密告他，李延庆不支持迎他回宋，显然李延庆是坚决站在自己儿子那一派，这让赵佶心中十分恼火。
　　不过这几年的不幸经历也使赵佶的城府更深了，他心中的三大不满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他笑眯眯对范致虚二人道：“朕很清楚皇儿在担心什么，国不可能一日无君，同样，国也不能一日有二君，两个都是朕的儿子，朕作为太上皇有责任解决这件事，之前秦桧已经把皇儿的顾虑告诉了朕，所以朕决定在江宁府正式下旨，承认官家为大宋君主，同时改封恒儿为北王，明天将在江宁府行宫举行简单的退位仪式，请六位相国作证。”
　　范致虚和吕颐浩对望一眼，两人心中大喜，官家派他们六人前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既然太上皇做主，那这件事就算圆满解决了，不过先帝没有随同太上皇一起接见他们，想必他心中还是有芥蒂，范致虚又小心翼翼问道：“那先帝的意见呢？”
　　赵佶一挥手，冷冷道：“他兄弟肯接他回国就已经是念手足之情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他的意见不重要，一切由朕做主！”


第0922章 旧态萌发
　　如果李延庆此时看见赵桓，一定会认不出他来，赵桓被掳去金国短短一年多时间就仿佛老了二十岁，两鬓斑白，眼角布满了皱纹，甚至比他父亲赵佶还要显得苍老，而且背还有点驼了，和他登基时的俊秀雅致、壮志满怀相比，完全就像变了一个人。
　　赵桓一路南下便十分沉默，和他父亲一路的谈笑风声相比，他显得很阴沉，极少说话，也很少抛头露面，甚至六位相国赶来江宁，他也不想见面。
　　赵桓来到父亲房间，跪下行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赵佶冷着脸问道：“六位相国从临安府跑来觐见，你为什么不见见他们？”
　　“儿臣……不太想见他们。”
　　“为什么？”
　　赵桓沉默了，他不知该怎么回答父亲，半晌道：“就是不想见而已。”
　　“你怕被他们耻笑？”
　　赵桓没有说话，但父亲明显说中了他的心思，他脸色有些不自然起来。
　　“儿臣只是……只是觉得不太自在。”
　　赵佶点点头，脸色变得柔和起来，“这也难怪，毕竟你才是由太子即位的嫡正天子，说起来你九弟这一年多临时掌管朝政，最多只能算是摄政王，或者监国，但没有办法，他建立了新朝，掌握了军队，我们父子二人都得看他脸色生活，否则我们会过得很惨，朕希望你能面对现实，不要被自己的情绪左右。”
　　停一下，赵佶见左右无人，又压低声音道：“这次他不肯来江宁府见我们，就是因为我们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如果我们不把此事解决，恐怕我们连临安都去不了，直接被他送去某个荒山野岭养老，那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心狠着呢！”
　　赵桓浑身一震，连忙低头道：“儿臣听父皇的安排！”
　　“既然如此，明天我们就举行一个简单的退位仪式，然后朕册封你为北王，让六位相国作证，这样我们就能去临安了。”
　　赵桓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之色，浑身微微发抖，但他很快他冷静下来，小声道：“儿臣没有意见了。”
　　赵佶看得清楚，他知道长子心中不甘，但现在他们必须低头，他便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大丈夫能屈能伸，该忍的时候就地忍，你九弟暂时没有子嗣，朕找机会再说服他，让他立谌儿为太子，也算是补偿你的委屈。”
　　赵桓心中冷笑一声，一旦九弟有了儿子，他怎么可能再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但此时赵桓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得黯然答应了。
　　次日一早，由赵佶主持，六位相国以及曹晟等官员见证，在江宁行宫内举行了一个简单的退位仪式。
　　也就是父子二人在宋太祖牌位前叩首，先由赵佶讲述前因后果，然后赵桓在太祖牌位前表达自己愿意以退位支持九弟为帝的意愿，最后由赵恒亲笔写下退位诏书，在太祖灵位前供奉后，再由太上皇、赵桓本人以及六位相国签字画押，仪式结束。
　　至此，赵佶算是接受了赵桓的退位请求，正式宣布他退位，并册封他为北王。
　　然后由驸马曹晟带着退位诏书先一步骑马赶往临安，六位相国则陪同赵佶父子乘船前往临安。
　　……
　　西湖皇家码头上，赵构翘首等待已久，他的表情十分丰富，既有期待激动，但眼中也有一丝担忧和不安，毕竟是他的父兄，沦落金国惨遭折磨，无论从感情上还是道义上，他都希望父亲能早日归来。
　　眼中的担忧不安却又在情理之中，自古皇家无亲情，这话虽然有点过分，但在天下唯一的皇位面前，从古至今发生了多少父子反目，手足相残的悲剧，赵构也是性情中人，在皇权面前又岂能免俗？
　　尽管曹晟在昨天已经皇兄的退位诏书送来，可赵构心中还是愁云难解，若退位诏书若有用，父皇当初就不会找到自己了。
　　在赵构身后站着数百名大臣，尽管赵构从内心深处不希望这些大臣出现，但场面上的事情他还得做足，不能让臣民抓住他的把柄。
　　和赵构亦喜亦忧相比，大臣们却个个心情激动，二圣的归来意味着大宋不再蒙受巨大的耻辱，每一个人都深感扬眉吐气。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数百名大臣开始激动起来，伸长脖子向西湖内望去，只见一支船队正快速向码头驶来，为首大船前端雕着龙首，应该就是太上皇的坐船。
　　龙船缓缓在码头停下，两名宫女将太上皇赵佶从舱内扶出，赵构快步奔上船，跪在父皇面前便放声大哭，“儿臣不孝，让父皇受苦了！”
　　赵佶也泪流满脸，抱着儿子久久不语，这时，赵桓也出来了，兄弟二人再次抱头痛哭，岸上一众大臣看见，无不潸然泪下。
　　这时，赵佶被扶上岸，数百名大臣纷纷跪下，三呼太上皇万岁，赵佶心中异常感动，含泪上前将十几名老臣一一扶起，“朕能再见众卿，此生无憾矣！”
　　这番话让在场的老臣们都忍不住痛哭起来，赵构再三劝慰父皇，亲自扶他上了马车，赵桓却没有和大臣们见礼，早早上了马车，拉上车帘，马车跟随着父皇的大车缓缓驶去。
　　赵佶回到皇宫，和自己的嫔妃们见了面，自然又免不了一番伤感，足足休息了三天，赵佶才渐渐恢复了太上皇的心态，传旨让儿子赵构来见自己。
　　赵构虽然贵为天子，但在父皇面前，他却只能站着，这让赵构心中着实不舒服，但又深感无奈。
　　赵佶喝了口茶，点点头道：“不错，临安的水质很好，比东京梅园的水还好，这一点朕深感满意。”
　　“父皇若喜欢虎跑泉，以后就给父皇专用。”
　　赵佶点点头，“这样最好，朕倒不是稀罕这泉水，而是感动皇儿的孝心。”
　　“这是儿臣的理应做的事情，不知父皇在宫中可习惯？”
　　“虽然宫室稍小一点，但比起朕在燕山府住的马房，却又是天壤之别了。”
　　赵构吓得连忙跪下，“儿臣有罪，让父皇受苦了，儿臣明天就开始给父皇修建宫殿！”
　　赵佶心中冷笑一声，这个儿子就需要常常敲打才行，他呵呵一笑，“现在战争刚停，百姓困苦，修建宫殿以后再说吧！说实话，朕更愿意住在西湖边，而不是住在山上，你看看哪里有空的府宅，朕想搬进去住几天，最好不要扰民。”
　　“儿臣会尽快安排！”
　　赵佶喝了一口茶又道：“你皇兄想住在长生观也由他吧！暂时不要再劝他，反正也不是真的出家，让他心中找个寄托，对他也是好事。”
　　皇兄想去道观居住，不过是做个出家的姿态而已，赵构心知肚明，不过这样也好，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朝廷也不会太尴尬，就算父皇不说，他最后也会默认。
　　“儿臣遵旨！”
　　这时，赵佶沉吟一下道：“你是天子，很多问题必须考虑周全，朕虽然已不问国事，但有些事情朕还是有必要提醒你。”
　　赵构心中一震，果然来了，嘴上说不问国事，却要提醒自己，这不就是干政吗？
　　赵构心中虽然不满，他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得低头道：“儿臣经验不足，难免会犯错误，有父皇在一旁指点，儿臣一定获益非浅，也是大宋之幸也！”
　　儿子谦虚的态度让赵佶还算满意，他便不慌不忙道：“皇儿怎么看李延庆？”
　　赵构一怔，父皇的第一刀竟然是砍向李延庆，他迟疑半晌道：“李延庆是国之栋梁，大宋功臣，这次宋金议和成功，也是因为他攻下了河东路，牵制住了金兵南下，金国不得不暂时停战。”
　　赵构含蓄地提醒父皇，“若没有李延庆，父皇你可是回不了大宋。”
　　赵佶当然听懂了儿子的暗示，他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立刻又平静下来，淡淡道：“堂堂的帝姬怎么能为次妻，你做事也是荒唐！”
　　“父皇，李延庆之妻是曹家嫡女，不可轻废，再说这件事父皇自己也曾答应过他的。”
　　赵佶愣住了，“朕几时答应过他？”
　　赵构犹豫一下道：“父皇……前年北上之前，可是给过他书面承诺？”
　　赵佶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好像是给过李延庆一个书面承诺，答应把一个女儿嫁给他，他顿时有点恼羞成怒，“朕是答应过他，可没说让帝姬做妾。”
　　“父皇，其实也不是妾，至少对外也是王妃。”
　　“算了，朕不跟你计较这件事，和朕担心的事情相比，这只是小事，可以不去管他。”
　　说到这，赵佶用指头敲了敲桌子，“朕担心他拥兵自立，这才是大事！”


第0923章 微服出巡
　　父皇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惊得赵构目瞪口呆，李延庆拥兵自立！
　　作为天子，赵构怎么可能不考虑这种事情，当初让李延庆坐镇西北时，赵构就反复考虑过这种可能，事实上让谁去都会有拥兵自立的风险，但能够挽救西北危亡局面，也只有李延庆。
　　后来把李延庆的妻儿送去京兆，黄潜善和汪伯彦都劝过自己，最好把李延庆妻儿扣在临安为人质，但李延庆真有拥兵自立的野心，他会在意妻儿吗？
　　赵构索性大度地将李延庆的妻儿送去京兆，既然已经表现对他的信任，索性人情就做到底，他李延庆真顶着天下之大不韪而拥兵自立，那也会被天下人唾骂。
　　这件事太敏感，赵构一直不准百官提及，没想到父皇第一刀就是针对李延庆的拥兵自立。
　　沉默良久，赵构缓缓道：“西夏攻占熙河路，秦凤路已失守近半，金兵对陕西路虎视眈眈，整个西北三路岌岌可危，李延庆力挽狂澜，击败西夏，逼迫西夏从熙河路撤军，面对金兵的西攻，他利用天气和地形，将五万入侵陕西路的金兵困死，又在太原城下大破金兵，先后歼灭金兵八万人，不仅挽救了西北，也挽救了大宋，如果他有心自立，朝廷根本管不住他，但他却把河东路的军权交出，由朝廷委派张叔夜和张浚坐镇太原府及河东路，父皇，儿臣由此推测，李延庆并无拥兵自立之心。”
　　赵佶冷笑起来，“你居然把希望寄托在他本人身上，你是忘记了祖训，忘记了唐朝安史之乱和藩镇割据的教训……”
　　“儿臣没有忘记！”
　　赵构忍不住打断父皇的教训，“儿臣从未忘记过先祖定下的制度，只是被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如果不这样做，西北三路早已被异族所占，哪里还有机会去考虑大臣拥兵自立？”
　　赵佶沉默了，过了良久，他冷冷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收复了大宋山河，儿臣会把李延庆调回来，封他高爵，并让他子子孙孙享受荣华富贵，也算是奖励他对大宋的贡献。”
　　赵佶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享受荣华富贵哪有南面称孤道寡爽快！”
　　赵构心中顿时警惕起来，父皇这句话是在说他自己吗？
　　赵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无意中泄露了内心的秘密，他继续道：“不能等收复山河后在做，必须要及时换人，趁现在宋金议和，索性把李延庆调到中原去，让文官去坐镇陕西路。”
　　“多谢父皇的建议，儿臣一定会仔细考虑此事，把它稳妥解决！”
　　赵构敷衍地答应了父皇，他心如明镜，宋金达成停战协议的基础就是李延庆坐镇西北，如果李延庆调离西北，金兵会毫不犹豫撕毁协议杀进陕西路，只有李延庆坐镇陕西路，才能保西北无恙，保河东路无恙。
　　其实对赵构而言，李延庆是否拥兵自立还真不是问题，自己只要控制住他的财源，他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倒是眼前这个父皇才回来三天就开始插手国事了，这才是真正值得他警惕之事。
　　赵构走了，赵佶目光却阴沉不定，李延庆之事不过是他的一个发力点，他真正的目的还是想重新登基复位。
　　要想废掉儿子，首先需要铲除儿子的党羽和支持者，李延庆就是第一个目标，他也是儿子的最大支持者。
　　但儿子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和自己周旋，不肯听从自己的意见。
　　赵佶何等老辣，就算儿子敷衍他，他也知道自己该从哪里着手。
　　赵佶当即写了一份手谕，招来一名心腹侍卫，低声对他道：“辛苦你跑一趟成都，把这份手谕交给曾知府！”
　　……
　　赵构返回御书房，随即令人把临安府尹曹俨找来，不多时，曹俨匆匆赶到御书房，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曹爱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
　　赵构笑眯眯问道：“老爷子身体如何？”
　　“他身体很好，我们也没想到他居然很适应临安府这边的气候，有些老病居然也有减轻的迹象。”
　　“这是好事啊！对他好，对你们曹家也好。”
　　官家这句话意义深刻，曹俨心知肚明，曹家内部实际上早已经不是一条心了，老爷子在，曹家表面上还能维持团结，若老爷子去了，曹家各房恐怕就是各走各的路，各烧各的香了。
　　“多谢陛下关心，我们也希望他老人家能长命百岁！”
　　赵构点点头又道：“朕今天找曹爱卿来是有一件事情想商量一下，太上皇不想住在山上，想住在西湖边，看看西湖边上有没有现成的大宅子，风景好，且很幽静的官宅。”
　　曹俨想了想道：“官宅最大只有五亩宅，超过二十亩的私宅也不到十座，而且都住人了，不管官府在西湖边倒有几块地，如果修建快一点，两个月就能造一座大宅。”
　　赵构看看时辰，现在还不到中午，他便笑道：“今天正好有时间，朕和你一起去实地看看，选一块好地造宅。”
　　曹俨吓了一跳，“陛下……陛下是要微服出游吗？”
　　赵构呵呵一笑，“朕又不是第一次出去，再说坐船出行，问题不大。”
　　曹俨听说是坐船出行，这才松了口气，他连忙道：“卑职去安排一下，让民船先离开西湖。”
　　“这倒不用，朕不想扰民，有侍卫船跟随就行了。”
　　大宋皇帝在亲民这一点上做得非常不错，和天子共游西湖，在别的朝代不可想象，但在宋朝却是很正常之事。
　　赵构的龙船离开了皇家码头，在曹俨的指引下向东北方向驶去，湖中有不少游玩的民船，见戒备森严的龙首船出现，民船纷纷回避，虽然侍卫船并不驱赶民船，但与天子的龙首船争道也很不妥当，大家都自觉地让开了水面。
　　不多时，龙首船便渐渐接近了西北方向，临安府在西湖的东北角有大片土地，准备用来修建官宅以及官舍。
　　“陛下，那里就是了！”曹俨指着远处岸上的大片空地道。
　　赵构首先看了看湖水，眉头就略略一皱，这一带的湖水比较暗，似乎水底的淤泥被带起来，染黑了湖水。
　　曹俨有点尴尬，连忙解释道：“这里是漕河的航道，夜里大量船只经过，影响了湖底的淤泥，不过卑职已经在考虑禁止货船进入西湖，改道走西泾河，把那边河道疏通就可行了，最迟年底完成。”
　　赵构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京城一般都需要大量物资，漕运是免不了的，他又向岸上望去，只见岸上土地很平坦，远处正在修建大量房舍，那里应该就是中低级官员的官宅和官舍了，且不说这一带根本就没有任何风景可言，连繁华的商业中心也不是，在这里造宅，档次就明显低了。
　　更重要是，让太上皇和中低级官员为邻，实在不妥，赵构摇摇头道：“这边风景太差，不考虑。”
　　“陛下，西湖风景好的两个地方，一个是凤凰山和螺髻山之间的小汤湾，还有就是夕照山脚下，小汤湾那块也是官府的，可以考虑在那边修建一座别宫。”
　　中书省和枢密院都在小汤湾，把父皇的别宫修在那里，那不就是让父皇直接控制知政堂吗？这种蠢事赵构怎么可能去做，他沉吟一下道：“去夕照山看看！”
　　夕照山在西湖的西面，正对涌金门，夕照山脚下林木参天，泉水潺潺，布金禅寺就修建在夕照山半山腰上，船只靠近夕照寺，望着浓郁的大片树林，一股清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赵构忍不住赞道：“这里简直是神仙住的地方。”
　　“陛下，这里确实很好，而且土地价格非常昂贵，比南御街两边的地价还贵，而且现在根本就买不到了。”
　　“可以谈谈嘛！这边是谁的土地？”
　　曹俨犹豫一下道：“这一带靠西湖边的土地都是李延庆父亲所有。”
　　赵构笑了起来，“是你的亲家，宝妍斋的大东主吗？”
　　曹俨点点头，“正是他，他在三年前就买下这边的土地，非常有眼光，那时这边的土地才十贯钱一亩，现在一亩至少要万贯钱了，涨了千倍。”
　　“那我们就去和他谈谈，他是你兄弟的亲家，他儿子是朕的姊夫，都有亲戚关系，这个面子他应该给吧！”
　　“微臣也觉得可以谈！”
　　这时，赵构忽然发现树林中有大片府宅，顿时有了兴趣，便笑道：“那边有座宅子，我们去看看。”
　　说完，赵构便吩咐船只靠岸，船只在一处新建的码头上缓缓靠岸，赵构和曹俨下了船，在数十名侍卫的严密保护下向百步外的宅院走去。
　　这座宅子占地约五十亩左右，修建在山脚下，但地势较高，站在窗前就能越过大树看到波光粼粼的西湖，距离湖边也只有百步左右，宅子显然是新建，白墙黑瓦，极为清丽脱俗，四周鸟鸣婉转，从一片翠竹中穿林而过，台阶正对大门。
　　“若能住在这里，朕都不想回皇宫了！”
　　赵构连声赞叹，又让侍卫去叫门，他想进去看看。
　　片刻，小门开启，里面是个头发半白的老者，侍卫向这边指了指，给老者说了几句，老者吓了一跳，连门都没有关便跑回去了。
　　还不等侍卫回来禀报，大门便开启了，一名身着青色襕衫，头戴幞头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曹俨一下子认出了他，居然是李延庆的父亲李大器。
　　“陛下，他便是李延庆的父亲。”
　　赵构点点头，缓缓走上前笑道：“李员外住得好悠闲啊！”
　　李大器也吓了一跳，居然是曹俨陪同天子来了，他连忙上前跪下行大礼，“小民李大器拜见皇帝陛下！”
　　赵构虚托扶起笑道：“快快请起，延庆是朕的姊夫，员外也是朕的外戚长辈，不必行此大礼！”


第0924章 慈恩上香
　　赵构走进了这座清雅脱俗的大宅，李大器在前面给他介绍，“这座宅子一个月前才刚刚完工，实际上是给延庆修建，他们在矾楼附近有一座宅子，不过那座宅子偏小了一点，还不到十亩，而且只是普通府宅，和他目前的身份有点不符，所以我便这里给他修建一座宅子，比较幽静，也比较低调。”
　　“呵呵！原来这里是晋王府，朕还真没想到。”
　　赵构心中略有一丝失望，他还想着把这座宅子买下来给父皇养老。
　　李大器没有看出天子眼中的失望，依旧兴致勃勃给赵构介绍，“这座宅子的特点是中间是精华，两段是辅助房舍，像厨房、牲畜棚，库房、下人房以及护卫房都在两侧，而中间的四十亩便是主人房，前面是主堂、会客房、起居房、餐堂、外书房等等，后面便是花园和内宅，亭台楼阁、小桥曲廊，应有尽有……”
　　赵构越看这座宅子就越是喜欢，非常精雅舒适，相信父皇一定非常喜欢，他便向曹俨使了个眼色。
　　曹俨会意，当赵构在一座小亭内喝茶休息时，曹俨便把李大器叫到一边，低声道：“李员外能不能另外再给延庆造一座府宅？”
　　李大器一怔，“这是为何？”
　　曹俨便将今天天子微服出巡的来意说了一遍，又叹口气道：“官家也是人子，他为了让受尽磨难的太上皇住得舒适一点而东奔西走，这份孝心令人可嘉，现在官家唯一看中就是这座府宅，让太上皇能在这里颐养天年，官家愿意出高价买这座府宅，员外能不能体谅官家的一份苦心而割爱？”
　　李大器着实有点为难，他倒不是舍不得一座宅子，而是这座宅子是他手中最好的一块土地，他当然想留给自己的儿子，不过现在是官家来求自己，想到官家的一片孝心，李大器也颇为感动。
　　他沉思片刻道：“这样吧！这座宅子是延庆的府宅，就当他孝敬自己的丈人，而且太上皇也是我的亲家，让亲家住这里，我没有话说，我另外找地方再修建一座府宅。”
　　曹俨大喜，连忙赶去向官家汇报，赵构笑道：“占了晋王的宅子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还要免费奉送，这可要不得，让李员外估个价，我加两成买下，可不能让李员外吃亏。”
　　曹俨劝道：“陛下，太上皇毕竟和李员外是亲家，有买卖关系不太好，而且李员外说得也对，这是延庆的府宅，孝敬给自己的丈人也算是天经地义。”
　　赵构迟疑一下道：“可这样我很难为情！”
　　曹俨想了想道：“不如这样，陛下也赐一眼皇家山泉给李员外，这样就是礼尚往来了。”
　　赵构觉得这个办法也不错，便笑道：“好吧！朕就把凤凰山东麓的流芳泉赐给李员外，算是这座宅子的一点回礼。”
　　在临安府的二十大皇家名泉中，流芳泉排名第五，本来是留给太上皇享用，但太上皇却看中了排名第一的瑞石泉，这眼流芳泉赵构便顺手赏赐给了李大器。
　　搞定了别宫，赵构便告辞离去了，李大器一直将赵构送到码头，李大器犹豫一下问道：“请问陛下，延庆最近有没有回临安的计划？”
　　赵构微微一笑，“按照惯例，他应该进京述职，不过西北的事情太多，而且又是在前线，他需要将诸事安排妥当后才能成行，所以在时间上朕不作限制，现在已是十月，严冬将至，朕估计他要到明年开春恐怕才能成行。”
　　李大器行一礼道：“小民明白了，这座宅子今天就可交给宫中，太上皇随时可以过来居住。”
　　赵构见曹俨和几名侍卫已经先上了船，便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大器，低声嘱咐道：“速派人把这封信送给延庆。”
　　李大器吓了一跳，连忙收下信，“小民下午就派人去京兆。”
　　赵构倒不是不相信曹俨，而是父皇准备接见的老臣名单中，曹家老爷子排在第一个，赵构担心曹家会被父皇拉过去。
　　……
　　十月的关中已进入了晚秋，在十月的云雾之下，关中大地上的颜色已慢慢褪去，太白山峰顶已盖了初雪，平原上也已披上一件枯涩的大衣，天空中一堆堆深灰色的迷云，低低地压着大地，森林里那一望无际的树木都已光秃，老树阴郁地矗立着，让褐色的苔藓掩盖住他身上的皱纹，无情的秋天剥去了他们浓绿的外衣，它们只好枯秃站在那里。
　　但城池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秋收的喜悦还没有从人们脸上消退，对新年的期待又跳进了人们的眼中，主妇们开始在市场上巡睃便宜的年货，男人们则在为年底的一份体面收入而拼命干活，孩子们也开始数着日子盼望着新年，他们的新衣服、压岁钱、炮仗还有正月十五的灯会等等，穷人家的孩子在那一天也能美美的大吃一顿。
　　对于京兆城内的各大寺庙而言，新年也是香火钱入账的日子，大户人家几乎都会在新年前后来还原许愿，所以离新年还有两个月，各大寺庙已经开始筹备各自的法会了，那是吸引香客最有效的手段。
　　大慈恩寺今天却山门紧闭，山门前扫得干干净净，十几名沙弥和数十名士兵站在门口，不断地将前来上香的香客们劝回，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大慈恩寺今日有贵客临门，暂停接待一日，明日准时开启山门，万望香客谅解。”
　　大慈恩寺内不时有穿着红白两色武士服的女侍卫在各个角落出没，警惕地巡视着四周的动静，今天是晋王妃带着几个姐妹特地来大慈恩寺上香，王妃曹蕴和次妃赵福金在三个月前都怀了身孕，三个月内需在家里静养，三个月后则可以出门散心了。
　　所以曹蕴和赵福金便约好，可以上街时便一起来寺院为孩儿祈福，恳求佛祖保佑孩子平安健康，今天是良辰吉日，一家人便选在今天来到了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是唐高宗李治在当太子时追念母亲长孙皇后而修建，占地广阔，气势恢宏，是大唐王朝的皇家寺院之一，唐末时寺院毁于战火，现在的寺院是在原址上重建，无论规模还是僧众都远不能和大唐时代相比，在京兆城它也不是最大的寺院，曹蕴选择大慈恩寺上香，是因为王府离这里很近，就隔一条小河。
　　寺院住持智光大师带着十几名长老陪同四位夫人来到大雄宝殿，智光大师合掌笑眯眯道：“王妃除了祈福外，应该还有求子吧！”
　　任何一个寺院都希望香客有所祈求，有祈求就有许愿，有许愿就有还原，尤其是王妃这样的大香客，住持更是希望她能在佛祖面前多一些许愿，但话不能说得这么直接，求子就是最好托词。
　　大慈恩寺也是王府的供奉寺院，曹蕴每年会捐香油五百斤，曹蕴点了点头，“晋王子嗣偏少，今天来也是希望腹中骨肉是两位少郎，若能实现愿望，我们一定在还原时重重感谢。”
　　“阿弥陀佛，王妃心诚，一定会感动佛祖，请上香吧！”
　　曹蕴带着赵福金进了大殿，师师和扈青儿也跟在后面进了大殿，师师要为女儿的平安健康祈求佛祖保佑，而青儿也希望自己能早怀身孕，她已在上月被册封为三品郡夫人，当然，在兵部的封赏册中，她又以扈三娘的名字升为正五品宁远将军，在京兆军中由女兵营统领升为女兵营统制。
　　这是扈青儿的两个身份，她不想放弃军职，但又渴望为夫郎生一个孩儿，正好遇到停战，她便希望这段和平时期能早怀身孕。
　　四人在香案前先敬了香，随即四人在佛祖面前跪下，她们合掌磕头，默默地向佛祖许下了各自的心愿。
　　“求佛祖保佑，保佑女子腹中骨肉生为少郎，为李氏繁荣烟火。”
　　“求佛祖保佑，保佑女子诞下麟儿，求佛祖保佑父皇身体健康，保佑皇兄平安康宁。”
　　“求佛祖保佑小女莲儿无病无灾，快乐长大，保佑女子和夫君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头顶三尺大佛当知，你若使我夫君神勇，让我早怀身孕，我必修僧房百间，为汝重塑金身！”


第0925章 贺兰老剑
　　虽然宋朝的京兆城已经没有当年长安城的东市和西市，宋朝早已拆掉了坊墙，沿街皆可开店，不像唐朝那样必须有指定的市场，使宋朝的经济更加发达，商业也更加繁荣。
　　不过除了沿街店铺外，宋朝也有商业集中之地，瓦肆便充当这种角色，它更加后世的综合体，吃喝玩乐集中在一起，但比后世综合体更加庞大，更加丰富多彩。
　　京兆城有六大瓦肆，其中西城万家湾瓦子便是京兆城最大的一座勾栏瓦肆，占地约三百余亩，有各种店铺上千家，西北角还有一座蹴鞠球场，还有可容纳数千人的歌棚，眼看要到新年，万家湾瓦子内行人如织，各家店铺叫卖着来自天南地北的各种货物，热闹异常。
　　李延庆和往常一样在瓦肆内随意而行，他可不是微服出行，他虽然是川陕经略使，是陕西路的最高军政长官，但他也和普通官员一样，有正常的生活，逛逛街，去酒楼喝一杯，或者去茶馆坐坐什么的，都是很正常的事情，百姓也没有因为他是最高主官而对他特别畏惧。
　　宋朝是典型的市民社会，官民之间的鸿沟并不是很深，民不畏官，官不欺民，在宋朝已是很寻常之事。
　　李延庆头戴硬角幞头，身穿一件白色的襕衫，腰束革带，手执一柄折扇，典型的读书人打扮，他虽然身材比较高大，但相貌却很普通，换一身寻常的人打扮，街上行人还真没有人认出他就是李经略，和李延庆同行的还有新任经略府主薄曹叶，曹叶是曹俨之子，三年前完成太学学业，赐同进士出身，出任黄州官学助教，因京兆府学升级为太学，需要大量的教授，曹叶便从黄州调到京兆，出任经学教授。
　　但因为李延庆手下大量官员去河东路上任，经略府严重缺人，曹叶便被调到经略府出任主簿一职，从黄州时的从九品文林郎升为从七品朝散郎，也算是升官有术。
　　曹叶性格开朗，做事稳重，又是曹家子弟，深得李延庆器重，每次出行都会把他带在身后，他就相当于后世的秘书一职。
　　身后不远处跟着几名亲兵随从，若遇到什么麻烦事，还得他们冲上去。
　　“官人今天还是去广济米铺？”曹叶笑问道。
　　五天前，李延庆听到管家抱怨，说米价涨得太快，他便自己跑到这座瓦肆的一家米铺里买米，价格上涨了五成，原因竟然是有谣言说宋夏要重新开战，引起百姓恐慌屯粮，导致粮价普遍上涨，李延庆一方面让官府避谣，另一方面令张顺严查谣言源头。
　　现在谣言已经平息，所以李延庆今天又特地来看看粮价。
　　“只能说顺便看看吧！”
　　李延庆笑道：“不能什么事情都要我过问，否则知府就该罢官免职了。”
　　“经略说得对，这些小事插手太多也不是好事情。”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呯砰嘣嘣的炮仗爆炸声，很多人都跑了过去，“好像是有新店开业了！”曹叶笑道。
　　最近几个月确实有不少店铺开业，主要是宋军夺取了河东路，使陕西路有了安全保障，商人们首先考虑的是安全，当安全问题解决后，商业便迅速恢复过去的繁荣。
　　今天开业的是一家皮毛店，店铺名字叫做“贺兰老剑”，确实比较夺人眼球，而且这个名字就让人猜到，这家店可能和西夏有关。
　　李延庆顿时有了兴趣，要知道西夏货物中除了毛皮、牲畜、药材、葡萄酒外，西夏的兵器和马具也极为有名。
　　闻名后世的物产就有金饰鞍、冷锻甲和夏国剑，西夏的铸剑术曾一度是天下之最，连大宋天子的佩剑都是西夏宝剑，西夏的马鞍虽然没有好契丹鞍那么有名，但也是做工精致，非常注重骑士的感受，骑在马上更加舒适，能长途跋涉。
　　另外西夏的铁甲也很有名，铁鹞子披挂的冷锻甲更是名震天下，这主要是西夏使用一种大型的立式双扇风箱，能使炉火温度更高，打造出的铁器质量更好。
　　不过西夏铁矿石产量很低，大宋又对西夏实施生铁禁运，所以西夏剑和铠甲的质量虽高，但产量极低，在西夏只有贵族才能佩戴，另外冷锻甲也只有西夏天子的三千核心卫队披挂。
　　所以李延庆看见这家店铺居然叫做“贺兰老剑”，深感奇怪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要知道贺兰几乎就是西夏的别称。
　　店铺大门上用红色彩缎扎成了各种绢花，几名伙计正在热情地招呼客人，这几年战争不绝，人们普遍缺乏安全感，兵器的生意确实不错，只要不买卖长兵器和军弩等禁品，官府也不干涉。
　　李延庆颇有兴趣地走进了店铺，店铺的布置和一般的兵器铺没有区别、架子上，墙上挂满了各种刀剑弓矢，虽然叫做贺兰老剑，李延庆却没有看见一把来自西夏的宝剑。
　　这时，掌柜迎上来陪笑道：“客官要买什么？”
　　李延庆打量他一眼，见他并不是党项人，而是一口川音，地地道道的汉人，便笑道：“既然叫做贺兰老剑。这里可有夏国剑？”
　　“有是有，只是量很少，价格很贵，所以没有摆出来。”
　　“可以拿出来看看吗？”
　　掌柜犹豫一下，还是和伙计从柜台下抬出一口箱子，旁边几名客人听说有夏国剑，纷纷围拢上来。
　　箱子打开，里面取出了八口宝剑，剑鞘是木制，外面缝制一层华贵的豹皮，剑长适中，李延庆拾起一把剑，抽出一半，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剑刃寒光闪闪，他在试剑木桩上轻轻一击，剑身便没入木桩。
　　“好剑！好剑！”李延庆连声赞道。
　　其他客人亲眼看见宝剑的锋利，纷纷上前抢剑，掌柜一把按住木箱盖子，高声道：“我丑话说在前面，这剑价格昂贵，丢了我赔不起，要想看剑，我们去里面谈！”
　　“掌柜，这剑多少钱一把！”
　　李延庆把剑还给掌柜，他还想看看另外七把。
　　“这是正宗的夏国剑，我家东主也费千辛万苦才运到大宋来，五百两银子一口，一文不让！”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两千五百贯钱，如果是铁钱就要五千贯，还要市面少见的白银，谁买得起，众人纷纷摇头，便转身散去，待众人都走了，李延庆这才对掌柜笑道：“我们去里面谈谈吧！”
　　“官人有兴趣？”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掌柜立刻将李延庆请进了里屋。
　　李延庆从箱子里一把把试剑，每把剑都锋利异常，令他爱不释手，李延庆笑道：“这八口剑我都要了，价格稍稍让一让，如何？”
　　掌柜呆住了，半晌才迟疑问道：“客官八口剑都要？”
　　“这种夏国剑是可遇而不可求，既然被我遇到了，我怎么能放过呢？”李延庆笑道。
　　掌柜沉思半晌道：“如果客官肯付黄金，那就四百两银子一口，这是最低价格。”
　　李延庆也知道西夏黄金值钱，如果自己付黄金，实际上就变成了六百两银子一口，这也是赚两国金价差异，但能把黄金运回西夏，这倒是个大本事，宋夏两国都严禁金银出境，抓住就要杀头。
　　不过对方居然能把西夏严禁出口的夏国剑运到大宋来，确实有点本事。
　　他点点头，“那就三百二十两黄金，我回头就让人送来。”
　　他给两名亲兵吩咐一声，两人立刻本回去了。
　　李延庆便坐在店里等候，掌柜给他上了一杯茶，笑问道：“听口音，官人似乎也不是京兆人？”
　　“我是河北相州人，现在天下大乱，大家都在背井离乡。”
　　“是啊！西夏去年遭受百年罕见的雪灾，各地损失惨重，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掌柜是党项人？”李延庆试探着问道。
　　掌柜摇摇头，“我是汉人，在西夏生活了几年时间，今年才来京兆。”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我想再定一百把夏国剑，有没有可能办到？”
　　掌柜连忙摇头，“夏国剑在西夏也很难买到，更不用说走私到大宋，这个恕我不能答应。”
　　李延庆又笑道：“西夏四大禁品，夏国剑、冷锻甲、竹牛角、贺兰马，我都有兴趣，我们是不是可以合作？”
　　掌柜起身把门关上，低声道：“夏国剑和冷锻甲被皇宫控制，基本上搞不到，但竹牛角和贺兰马倒有点可能，如果官人肯用黄金交易，我们来想想办法。”
　　竹牛角是一种叫做竹牛的角，只产于西夏，是制弓的最好原料，交给良匠造弓，一石弓就能达到三石弓的杀伤力，西夏没有好弓匠，宋朝有最好的弓匠，却没有这种竹牛角，所以大家都想方设法用走私来解决。
　　至于贺兰马，又叫山马，可以在山中奔行的战马，也是极有战略价值，尤其对斥候非常实用，被称为斥候之宝。
　　李延庆点点头，“这两样，你能弄到多少货？”
　　掌柜想了想道：“现在我不能回答官人，过几天吧！官人再来一趟，或许我就有消息了。”
　　这时，两名亲兵提来了两包，三十二锭黄澄澄的金子，李延庆把黄金推给他，“我们成交！”
　　望着黄澄澄的金子，掌柜笑眯了眼睛，抱拳道：“相信过几天，一定会有官人感兴趣的消息。”
　　李延庆告辞而去，他不再逛市场，直接回到了经略府，派人将张顺找来，对他道：“万家湾瓦子有一家新开的兵器铺，叫做贺兰老店，你派得力手下盯住们，我怀疑他们向西夏偷运生铁。”
　　这种走私禁品都是相互的，他们既然能把西夏的禁物运到大宋，那也能把大宋的禁品运去西夏，大宋对西夏第一禁运之物就是生铁。


第0926章 曹蕴之忧
　　中午时分，十几名顶级刀剑工匠被士兵领到经略府的一间屋子里，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八把宝剑，剑鞘已去掉，每一把剑都寒光闪闪，异常锋利。
　　李延庆指着桌上的宝剑对工匠们笑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夏国剑，西夏严禁流入大宋之物，我今天偶然得到，确实很不错，你们都来看一看。”
　　工匠们听说这八口剑居然就是赫赫有名的夏国剑，顿时大感兴趣，纷纷上前细看，或拿着宝剑试锋口，或者观察它的锻纹，每个人都看得格外仔细。
　　这时，一名老工匠道：“禀报都统，这宝剑虽然锋利，但我们大宋也能打造出来。”
　　李延庆摆了摆手，对众人道：“大家可能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当然知道干将莫邪、湛卢太阿都是我们中原名匠打造，我们的铸剑术肯定要比西夏高，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西夏能把这种高等级的宝剑当做兵器大量打造，这个秘密在哪里？我们打造一口真正的好剑都要经年累月地消耗时光，如果我们找到一种方法，用几个时辰就打造出这样的宝剑，我们的军队就能大量装备，这对提高军队的战斗力将起到巨大的促进作用。”
　　众人都明白了李都统的意思，不是要打造出良剑，使宝剑能制式兵器化，而是要大量打造良剑，掌握了夏国剑的锻造方法，或许就能实现这个目标。
　　李延庆又道：“以前朝廷打造了厚脊战剑，对刺穿敌军盔甲作用极大，以后士兵都要佩戴一把厚脊剑，我看夏国剑就非常适合，所以我希望大家能仿造出来，这八柄剑就给大家研究。”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他们都是顶级工匠，个个都是铸剑行家，至少有一半是从东京的军器监过来，在铸造兵器方面有着极高的权威。
　　为首老者向李延庆抱拳道：“启禀都统，光靠分析样品有一定的作用，至少能了解到剑的材质，但如果不知道对方的关键工艺，就怕仿造出的夏国剑也是形象而神不像，让都统失望。”
　　李延庆微微笑道：“我可以告诉大家一点情报，西夏工匠铸造兵器非常注重炉温，他们是用石炭冶炼，其次他们的风箱很大，是大型立式双排风箱，比我们两个人还要高，最优质的石炭河东路那边有，比西夏的石炭好得多，我会安排人大量送来，至于大型风箱我也没有见过，你们自己想办法。”
　　众工匠大喜，都统这一席话就已经泄露了西夏工匠的关键秘密，他们一起躬身道：“我们会尽快拿出让都统满意的厚脊剑！”
　　送走了工匠，李延庆拿着留下来的一把夏国剑返回了府宅，这时，曹蕴她们已经从慈恩寺回来了，李延庆让丫鬟把妻妾们都请来内堂，他有事情要宣布，众人说说笑笑走进内堂，曹蕴笑问道：“夫君已经定下来了吗？”
　　李延庆点点头，“肯定要去了，今天给大家宣布一下。”
　　“大姐，宣布什么事情？”赵福金低声问道。
　　“夫君要出趟远门，大概要一个月时间。”
　　“啊！又要打仗吗？”众人都吃了一惊。
　　“不是去打仗，大家听夫君说吧！我就不泄密了。”
　　众人满心疑惑地坐下，丫鬟给她们上了茶点和茶，李延庆笑着对众人道：“大家都知道我出任川陕经略使，但到目前为止，我还从未去过巴蜀，很惭愧，是个不称职的经略使，正好这段时间把陕西路这边堆积的事务都解决了，所以我打算去巴蜀巡视一个月。”
　　听说是去巴蜀，众人一颗心落下了，接着大家又开始说起几年前去巴蜀那一次，那一次颠簸坎坷，格外不顺，不过扈青儿却似乎有心事，不停地望向李延庆。
　　入夜，李延庆用热水烫了脚，上床躺下，曹蕴睡在他身边笑道：“这次去巴蜀，把青儿也带着吧！”
　　“家里有两个大肚婆，我觉得她还是留下比较好。”
　　“哪里大肚婆了，这才三个月呢！”
　　曹蕴娇嗔着把丈夫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看，肚子哪里大了？”
　　李延庆摸着摸着，方向就变了，曹蕴红着脸拉开他的手，“不行，孕期不能行房事，医师再三叮嘱过的。”
　　李延庆笑嘻嘻道：“医师只是说头三月和后三月吧！中间可以的，没关系，我小心点就是了。”
　　曹蕴无奈，只得依了他，好一会儿，李延庆有点疲惫地躺下了，“青儿自己的意思呢？”
　　“她当然想跟你去，要不然我怎么会说这件事。”曹蕴收拾好了身体，换了一身中衣重新躺在丈夫身边。
　　李延庆懒洋洋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放心我，要在我身边安插一个探子。”
　　“去！我有那么无聊吗？你在外面要找女人我不管，但别给我领回家来就行了。”
　　李延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好吧！就让青儿一起去，这件事明天再说，我先睡了。”
　　不多时，李延庆便沉沉睡去，曹蕴却有点睡不着，前天汤圆儿跑来向她哭诉，她丈夫王贵又在外面拈花惹草，领回来一个大肚子女人，这已经是第四个了，还振振有词，要传宗接代，据说他在外面还养有女人，汤圆儿都要崩溃了。
　　不过汤圆儿说漏了一句话，说是王贵急愤中脱口而出，“都统也在外面养女人，曹夫人都没有反对，你整天吃什么干醋？”
　　这让曹蕴暗暗吃了一惊，难道自己丈夫真在外面养了女人吗？
　　这件事在没有证据前还不能伸张，得给青儿说一说，让青儿暗中观察一番。
　　……
　　次日一早，李延庆刚刚来到经略府官衙，张顺便匆匆赶来，“都统，那家兵器铺的底细已经摸清楚了。”
　　李延庆愣了一下，这么快就摸清楚了？
　　“你确定自己没有被误导？”
　　张顺摇摇头，“他们在京兆招募了两名伙计，卑职就从这两名伙计着手，问出了这家兵器铺的背后东主。”
　　李延庆索性放下笔，十指交插在一起，饶有兴致地问道：“他们是什么来历？”
　　“和几年前的黑党项有关！”
　　黑党项是李延庆初任京兆同知时镇压的一支叛乱部落，他们原本生活在庆州一带，不过前年已经举族迁去了熙河路的河湟一带，在那边为宋军养马，他们养的河曲马已是京兆军的重要战马来源。
　　“这家兵器铺的后台是黑党项？”李延庆有点怀疑。
　　“准确说是黑党项的一个分支，首领叫做西壁俦，生活在兰州北部的黄河南岸，名义上是畜牧为生，但实际却干着走私禁品的买卖。”
　　“做什么违禁品买卖？”
　　李延庆语气有点冷了，他知道西夏现在国力衰弱，急需很多战略物资，尤其是生铁十分渴求，西夏官府收购生铁的价格是大宋市场上的十倍，为了获得生铁而不择手段，甚至把牲畜卖到大宋后，直接把铁钱运回去熔化。
　　李延庆对西夏实施了十分严厉的生铁禁运，胆敢走私生铁去契丹，一旦被查获，立斩不赦，今年以来已经杀了上百名冒险走私生铁的商人。
　　不仅宋朝对西夏实施生铁禁运，连金国也严禁运生铁到西夏，生铁对金国也同样是紧缺的战略物资。
　　张顺沉声道：“到目前为止，他们做的是走私金银的买卖，把宋朝黄金运到西夏兑换成白银，又把白银运到大宋兑换成黄金。”
　　李延庆点点头，大宋一两黄金兑十两白银，官价和黑市价都一样，但西夏一两黄金却最多能兑到十五两白银，这就是五成的利益，很多小商人都在暗中做这个生意，但宋夏两国都严禁金银出境，所以只能做走私的买卖。
　　如果只是走私金银倒也罢了，但李延庆怀疑他们还是要做生铁走私，否则他们开兵器铺做什么？
　　“你继续派人监视他们，最好派人成为他们的伙计，切实掌握他们动向，我担心他们会大规模走私生铁，如果真是那样，你要及时阻止，绝不准一斤生铁流入西夏。”
　　“卑职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李延庆又笑着摆摆手，“你别急着走，听我把话说完。”
　　张顺连忙静下心继续听下去，李延庆又笑道：“黑党项的走私具有两面性，那家店铺的掌柜也答应搞竹牛角和贺兰马给我们，我们也要利用这个渠道搞到我们需要的东西，尤其是贺兰马，对斥候营的作用很大，最好我们能搞到几百匹贺兰马，所以你一方面要破坏他们走私生铁，但又不能让他们察觉，必须让他们继续走私贺兰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顺想了想道：“那为何不明着让他们和宋军合作？”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他们真的搞生铁时，你再视情况行动，这件事我不多管，就交给你了。”
　　“卑职遵令！”
　　张顺这才行一礼匆匆走了。
　　等张顺离去，李延庆又负手走到地图前，他目光注视中原地区，刘豫的齐国已经成立了，说明金国国力已经不支，不得不推出代理人替他们剥削中原。
　　现在京兆军的当务之急是要在中原地区建立庞大的情报网，等过了两年灭了西夏后，自己就能回过头收拾伪齐了。


第0927章 另有目的
　　这时，有士兵在门口禀报，“王副统和赵使君来了。”
　　“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王贵和赵开先后走了进来，目前赵开出任陕西路转运使，负责筹办京兆军的钱粮物质。
　　两人见了礼，李延庆笑着请他们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
　　“王副统，说说现在民团的募兵的情况？”
　　由于李延庆太原府招募的五万军队交给了张叔夜，他返回京兆府后便着手在陕西路也招募五万新兵，并筹建十万民团，招募新兵由刘錡负责，两个月前已基本上完成了，民团则进展较慢，到现在连一成都没有完成。
　　王贵叹口气，“还是那个问题，正规军士兵可以免税，还有每月六贯钱军俸，民团士兵心中很不平衡，光给免税还不行，他们要求至少每月两贯钱，否则很难招募到民团士兵。”
　　民团士兵也就是预备役军人，一旦京兆军兵力不足，就会抽调从军，不需要训练，他们平时就利用空余时间进行了大量训练，基本上已经是准正规军。
　　如果每月两贯钱，那十万民团就是二十万贯钱，这个数额很大，李延庆又向赵开望去。
　　赵开面露难色，朝廷已经把巴蜀三路的一千万税赋全部给了西北三路，陕西路就独得六百万贯，平均每月五十万贯，但光新招募的五万士兵，每月就要三十万贯的军俸，还有之前的京兆军，也是每月三十万贯，这就是每月六十万贯的固定军费开支了，陕西路自身的税赋很低，只能靠几座银矿的额外收入，但所有的财政收入不能只用来养军，还要关注民生，还要基本的官吏薪俸开支和政务开支，还要大笔武器军备开支，现在就已经入不敷出了，哪里还拿得出每月二十万贯的军费。
　　赵开只得苦笑一声，对李延庆道：“这件事只能和朝廷商量，看朝廷能不能每月再支援我们三十万贯军费？”
　　李延庆摇摇头，“我前些日子和官家进行了鸽信往来，官家说最多给我们一些特殊的权力，但钱粮还得我们自己想办法。”
　　“要么就只能压榨巴蜀三路，但现在巴蜀百姓的税赋也很重，压得他们喘不过气，若再加军费，恐怕就会造反了。”
　　李延庆没有接话，他沉吟一下道：“今年上半年的税赋成都府路好像还没有缴解给我们，我记得没错吧！只有梓州路和夔州路送来的。”
　　赵开点点头道：“按理应该八月份就送来，我已经连催两个月了，他们只得答应马上就送，可到现在还没有给。”
　　“看来我得亲自跑一趟了。”
　　李延庆随即对赵开道：“后来出发去巴蜀，赵使君一起去吧！”
　　“卑职没问题，且容卑职先回去把事情安排一下，后天跟随都统南下。”
　　赵开的官衙里还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解决，他便行一礼，先告辞走了，这时，李延庆对王贵冷冷下道：“调集一万骑兵在蓝田县等候，随即听候我的命令！”
　　……
　　两天后，李延庆踏上了巡视巴蜀的路程，这是他第一次前往巴蜀，当然也是他出任川陕经略使以来第一次南下。
　　朝廷任命李延庆出任川陕经略使，更多是出于财政上对陕西路的支持，以巴蜀的钱粮来支撑陕西路的西北中心地位，并不是把巴蜀划入他李延庆的势力范围，他只是巴蜀名义上的最高政务官，自始至终，巴蜀的官员也并没有向他汇报过什么政务。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路途不便，但更重要是朝廷对巴蜀从未放手，这一点李延庆心知肚明，他虽然主管川陕政务，但却不能真的把手伸进巴蜀，那就会成为朝廷大忌了。
　　巴蜀由于封闭的自然环境，在天下大乱之际很容易出现独立的趋势，所以便有天下未乱而蜀先乱，天下已治而蜀未治的说法。
　　自古以来，中央朝廷都对巴蜀在行政上采取分治的手段，两汉分为西川和东川，隋唐则分为山南西道和剑南道，在宋朝也分为成都府路、梓州路和夔州路三个大的行政区，就算到后世，也要把巴和蜀分开，成立各自的行政区。
　　李延庆走子午谷南下，三天后抵达汉中南郑县，汉中地区属于利州路，算是进入巴蜀了。
　　李延庆这次只带五百女兵南下，但这只是公开部分，而在此之前，燕青已率领五百最精锐的斥候军先一步分散进入了巴蜀。
　　另外和他一同南下的官员除了主薄曹叶外，还有就是陕西路转运使赵开了。
　　这次李延庆南下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催促钱粮，要求成都府路尽快把上半年赋税转运到陕西路，这也是朝廷定下的国策，以巴蜀三路的全部财力支援西北三路。
　　另外，朝廷已决定在巴蜀三路推行盐茶改革，增加税赋收入，但却迟迟推行不下去，地方阻力太大，有点不了了之的迹象，新朝廷在临安刚刚成立一年多，中央权威远远不如东京的北宋朝廷，所以地方官府完全可以不理睬朝廷的某些决定，朝廷也无可奈何。
　　但盐茶改革推行不下去的后果却直接影响到了西北三路的切身利益，李延庆就无法袖手旁观了，这次南下他不仅要催促钱粮，而且还要用强力手段推动盐茶改革。
　　赵开却不看好李延庆的巴蜀之行，当初他就任成都府路转运使，就是为了推行盐茶改革而被巴蜀官场排斥，最终被贬到汉中当个小县尉，李延庆这个外来户又怎么动得了盘根错节的巴蜀官场利益？况且朝廷并不支持李延庆对巴蜀官场管得太多。
　　“赵使君能不能给我说说巴蜀盐茶改革之事？”李延庆和赵开骑马并肩而行，微微笑问道。
　　赵开笑了笑道：“经略可知巴蜀有个说法叫做穷庙穷和尚富方丈，这句话怎么理解？”
　　“是不是指百姓穷、官府穷，但官员却很富？”
　　赵开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其实不光官员富，还有地方豪绅也富可敌国，巴蜀盛产盐、茶、生铁、糖和酒，这几种物产都是巨大的税源，按理应该由官府专卖，也就是由盐铁司和茶酒司主管，又直接隶属于朝廷计司，各州府不能插手，但元丰改制后，削弱三司，把计司职权归属户部，各州府的户曹司也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盐铁司和茶酒司，年长日久，巴蜀这边的盐铁司和茶酒司已名存实亡，地方主官拿到专卖权，自然会千方百计为自己揽财。”
　　“能不能举个例子说说？”
　　“就拿酒来说，官府掌握酒曲，然后酒曲卖给正店酿酒，正店再把酒卖给各家酒馆，但正店由谁来指定？当然是官员的三姑六婆开正店，然后官府低价卖曲饼给正店，正店酿酒后再高价卖给各家酒馆，酿酒之利大半就被正店拿走了，其实就是被各个官员得到了，盐也是一样，少数大盐商拿走了暴利，官府和众多小盐商无利可图。”
　　“那当时你打算怎么改革呢？”李延庆又问道。
　　赵开苦笑一声道：“所谓改革其实就是重新分配利益，我当时在成都府路打算发行酒曲引和盐引，取消正店和大盐商的控制权，所有酒馆都能直接向官府买酒曲引自己酿酒，所有小盐商也可以向官府买盐引后直接去盐场提货，正店和大盐商就无法从中获利，结果这个方案提出来不到三天，就有人举报我的手下在粮仓损耗上做手脚，中饱私囊，御史来查了一个月，抓了不少人，却始终找不到我谋私的证据，但还是弹劾我负主责，把我贬去汉中，我提出的盐茶改革也就不了了之。”
　　李延庆笑道：“其实你的想法和我一致，这次我去巴蜀，就是打算重建盐铁茶酒使司，把专卖权重新从地方官府手中夺回来，使君觉得可行吗？”
　　“方向是对的，可就怕朝廷不力啊！我听说朝廷也发现弊端，要求巴蜀三路推行盐茶改革，但地方官府根本就不睬，朝廷也没有办法，毕竟太远，朝廷权威也不够，对地方官府控制不力。”
　　李延庆摇摇头，“我不是要把茶酒司交给朝廷，而是由京兆军进行军管，用军队的力量强行推行。”
　　赵开吃了一惊，实行军管，那朝廷那边怎么交代，但一转念，他便明白了，李经略并不是鲁莽之人，一定是已经得到了官家的许可，否则他不会拖到现在才去巴蜀。
　　赵开沉思片刻道：“军管只是一种保护手段，具体实施还得让文官来执行，以免被朝廷抓住把柄，对经略的名声不利。”
　　李延庆微微一笑，“我已经和官家谈妥，在巴蜀三路设立都转运都使司，下设盐茶提举司和仓漕提举司，隶属于川陕经略府，五年后将都转运都司交给朝廷，这次官家也会派御史来成都府协助我。”
　　“原来经略已经和官家沟通好，卑职还白白担心了。”
　　李延庆笑道：“正如你所言，军队只是保驾护航，具体还得由文官来实施，都转运使由我兼任，赵使君就出任副都转运使，负责具体事务，使君能接受这个烫手的职务吗？”
　　赵开哈哈一笑，“只要经略把棒子上刺统统削掉，我愿意为经略舞好这根大棒。”
　　李延庆脸色露出淡淡的笑意，棒子上的刺可不是能轻易削掉的，这次巴蜀之行，恐怕意味着一场血雨腥风了。


第0928章 成都知府
　　中午时分，李延庆的军队抵达了汉中府南郑县，知府刘寿山、通判肖云以及团练副使张涛带着十几名官员出城迎接李延庆的到来。
　　汉中府虽然行政上属于梓州路，但在军事上却由陕西经略使府管辖，李延庆翻身下马，将战马递给亲兵，走上前笑道：“刘知府，肖通判，我们好久不见了！”
　　“确实好久不见了，那时李经略使还是京兆同知，这一晃就过去四年了。”
　　“感谢汉中官府和汉中百姓对京兆军的支持，这次我南下既是巡视，同时也是为了感谢大家，也算是一次感恩之旅。”
　　“经略大人太客气了，作为属下，支持京兆军是我们份内之事。”
　　众人又寒暄几句，李延庆便在一班官员的陪同下进了城，扈青儿率领五百女兵进驻汉中军营。
　　李延庆来到府衙内堂坐下，一班官员陪同两边，谦让好一会儿，知府、通判和团练副使才勉强坐下，众人一边喝茶，一边简要的汇报军政事务。
　　这时，李延庆问团练副使张涛道：“汉中府目前有多少厢军？”
　　“回禀经略使，大概有一千人左右，分布在三个县内，主要负责剿匪和维持秩序。”
　　李延庆点点头，又问道：“我记得上个月经略使下文，要求巴蜀三路的两万厢军都要来京兆府集训，有部分州府的厢军来了，有的没有来，汉中府好像也没有来，这是为什么？”
　　张涛脸上顿时露出尴尬之色，他看了看知府刘寿山，刘寿山连忙道：“张团练本来是准备带军队北上参训的，但洋山县那边忽然出现一股盗贼，张团练便率军去剿匪了，所以就没有去成。”
　　李延庆当然知道这个刘知府在信口开河，找借口都不会，洋山县哪里会出现什么盗贼，无非是他们怕自己夺了地方主官的军权，扣住厢军不让回来。
　　李延庆也不说破，只淡淡道：“训练对士兵们很有好处，夔州路几个州的厢军回去后都普遍反映不错，不仅军纪得到增加，士兵的体质和素质也和从前不能比，完全就像换了一支军队，反正只集训半个月，张团练最好明天就带兵出发。”
　　张涛又看了一眼刘寿山，刘寿山点点头，张涛连忙起身行一礼，“卑职遵令，明天就带弟兄们去京兆府集训。”
　　李延庆随即又去郊区探望几户河东路逃来的难民，询问他们生活情况，又嘱咐刘寿山和肖云要关心逃民，随后李延庆又参观了仓库，询问了今年的税赋情况，休息一夜，次日便率军启程南下。
　　就在李延庆率军刚走，刘寿山立刻将一只鸽信飞往成都府。
　　……
　　成都府是巴蜀地区政治中心，土地肥沃，人口众多，物产丰富，成都府路包括成都府、绵州、汉州、茂州、简州、眉州、嘉州等等十三个州府，人口数百万，是大宋目前仅次于江南东路和两浙路的税赋重地。
　　成都知府叫做曾秀麟，出身彭州大族，是宰相章惇的女婿，元符二年进士及第，在朝廷资历极深，政和五年曾出任礼部尚书，政和六年在派系斗争中失利，被蔡京弹劾，被贬到成都府出任通判，宣和二年正式出任成都知府至今。
　　巴蜀一向是太傅梁师成的地盘，曾秀麟也是梁师成的心腹，赵桓登基后，童贯、王黼、李彦被杀，蔡京退仕，梁师成被发配岭南，朝廷已无位高权重之臣，曾秀麟是巴蜀本土官员，又以他数十年的从政资历成为了巴蜀三路事实上的地方官领袖。
　　曾秀麟政治意识极为敏锐，在朝廷中也有同盟，左相吕颐浩便是他政治同盟，当康王赵构即位后，他是地方官府中第一批上表称贺的地方主官，李纲被罢相后，天子赵构有意提升他为副相，但被他婉言谢绝，并支持朱胜非为相国。
　　而当太上皇从金国返回后，他又是第一个上书慰问的地方官，赵佶被他的忠心深深感动，他由此进升为正二品特进。
　　李延庆被封为川陕经略使，曾秀麟也虚与委蛇，一方面积极表态全力支持京兆军抗金，另一方面却暗中抵制李延庆落实巴蜀三路的管辖权，正是在他的授意下，巴蜀三路各州的知州们都不把政务报告交去经略府，而是直接上报朝廷，使李延庆这个川陕经略使名存实亡，依旧只有陕西经略使的实权。
　　曾秀麟这两天有点心神不宁，他已经知道李延庆南下巡视的消息，他也知道李延庆为什么南下，成都府路上半年的三百万贯税钱和七十万石粮食到现在还没有解押去京兆府，李延庆名义上是来巡视巴蜀，但真正目的想必是来兴师问罪吧！
　　税钱和粮食都在成都府的仓库内，但曾秀麟并不想就这么交给陕西路。
　　“倒是谁在难为谁？”
　　官房内，曾秀麟喝了一口茶对转运使张吉冷冷道：“他要抗金我们全力支持，一文钱也不会少给他，但现在宋金签订了五年合约，还要像去年那样支持陕西路，我觉得就没有必要了，我们也要修桥修路，也要办学，也要支付官员俸禄，如果把全部税赋都给他，我们怎么办？所以要谈一谈，以后只给一半，另一半交给朝廷也好，留作自用也好，总而言之，我们不可能再象从前那样无条件支持他了。”
　　张吉陪笑着说道：“宋金协议是从五月份开始，而这次的钱粮是整个上半年的税赋，卑职的意思是说，这一次先给他们，下一次再商量。”
　　“我知道，给他们也无妨，但在给之前必须先讲好章程，以后怎么给，不把以后的事情说好，这一次我就不会给他。”
　　张吉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李延庆那么强势的人，得罪了可不是好事了，恶人要自己去做，又不肯给自己一个变通的办法，事情很棘手啊！
　　张吉犹豫一下，又硬着头皮道：“卑职听说朝廷派温御史来成都，如果卑职不给，就违背了官家和朝廷旨意，就怕御史会弹劾卑职。”
　　“这或许是官家的意思，但未必是朝廷的态度，据我所知，朝廷为这件事也是争论不休，知政堂的意见是三比三，而且太上皇希望我们能恪守原则。”
　　“太上皇？”
　　张吉愣住了，难道太上皇也插手这件事了。
　　他见曾秀麟的目光透着得意，便忍不住低声问道：“莫非太上皇和府君有联系？”
　　曾秀麟得意一笑，“你以为呢？要不然我会和他李延庆撕破脸皮？”
　　曾秀麟又起身拍拍张吉的肩膀，“放心吧！我手上有太上皇的手谕，不会让你被御史弹劾。”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成都府通判许庆微快步走进内堂，对曾秀麟笑道：“府君，汉中府的鸽信到了！”
　　曾秀麟精神一振，连忙道：“快拿来我看！”
　　这必是汉中知府刘寿山给自己的鸽信，曾秀麟很想知道李延庆在汉中府都问了什么问题？
　　曾秀麟打开写得细细密密的鸽信，仔细地看了一遍，他点点头对张吉和许庆微道：“他果然是来催钱粮，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他还提到了厢军去京兆府集训一事，我们的厢军去了吗？”
　　许庆微笑道：“这件事我记得洪指挥使请示过府君，当时府君说如果别的府州都去了，那成都府也可以去。”
　　“那别的府州都去了吗？”
　　“有部分去了，但大部分都没有去，据我所知，连距离京兆府最近的汉中厢军都没有去。”
　　曾秀麟呵呵笑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们急什么，等别的州府都去了，我们成都府厢军再去也不迟！”
　　“可我们需要找一个理由！”张吉又小心翼翼道。
　　曾秀麟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这个张吉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需要什么理由，没有时间就是最好的理由。
　　但他怕张吉担心太多，便随口敷衍道：“理由千千万，咱们运钱粮北上不是需要厢军吗？所以没法去集训，这个理由怎么样？”
　　“好！好理由。”
　　许庆徽和张吉交口称赞，三人一起大笑起来。
　　曾秀麟心中却有点狐疑，只带五百女兵南下，这个李延庆在搞什么名堂？


第0929章 各耍心机
　　黄昏时分，李延庆的队伍抵达了距离成都县约五十里的蚕此镇，再向前走便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李延庆随即下令军队在小镇上驻营休息。
　　军队带有简易行军帐，很快便在小镇外面的空地上搭起了军营，李延庆却对小镇颇有兴趣，趁着驻营的空档，他带着扈青儿和两名亲兵不紧不慢向小镇走去。
　　蚕此镇其实也不算小，只是比较分散，镇东和镇西之间还分布大片稻田，李延庆驻军之地在镇东，而小镇的繁华之地却在数里外的镇西。
　　不过镇东也有一座客栈，两座酒馆和一家杂货店，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李延庆见一家院子开着大门，便信步走了进去，却见院子里一对老夫妻正在编竹器。
　　“官家要买竹器么？”老者热情地迎了上来。
　　老者说一口纯正的川音，不过还能听懂，李延庆见竹器编得不错，便笑道：“可以买上几个，不过老丈能不能先给我一碗水。”
　　“老婆子，快去倒水！”
　　老妇人起身去倒水了，老者又拿出几张竹凳子热情地请他们坐下。
　　“听官人口音，应该是北方人吧！”
　　“我是河北相州人。”
　　“难怪长得那么高大。”
　　老者又看了一眼穿着紧身盔甲的扈青儿笑道：“女娃子从军还是比较少见的。”
　　扈青儿脸冷了下来，她不喜欢别人拿她从军之事开玩笑，李延庆呵呵一笑，岔开话题，“老丈就是编竹器为生吗？”
　　老者摇摇头，“编竹器只是为了给儿子补贴一点家用，种田太辛苦，生活压力大啊！”
　　这时，老妇人端了一壶水和几只大碗出来，她对扈青儿温和地笑了笑，又继续编竹器去了。
　　扈青儿连忙给李延庆倒了一碗水，李延庆端起碗喝了口水，点点头道：“水质不错，很甘甜。”
　　“我们这里井水儿很好，慢点喝，壶里有的是！”
　　扈青儿过去找老妇人挑选竹器，李延庆却很随意地和老者闲聊。
　　“我看这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物产也丰富，怎么会日子难过？”
　　“哎！税赋太重了，除了田税免役钱外，还有抗金军费，每个人头一贯钱，我们家六口人，一年就要六贯，而且现在都是讲足贯，相当于以前的八贯钱，至少要养四头大肥猪才够交抗金军费，听说陕西路的军费都压在我们巴蜀身上，日子过得苦啊！”
　　李延庆沉默片刻问道：“那家里的盐茶开销大吗？”
　　“盐茶酒一直就很贵，现在我都是自己上山去采野茶，但不准卖，酒也是，自己酿果酒喝，也是不准卖，卖了就要坐牢，盐没法子，一斗盐要几百文，只好省着点吃。”
　　这时，扈青儿挑了二十几只竹器，亲兵付了钱，直接挑着竹器跟随李延庆回营了。
　　“老头子，你刚才乱说话，那个年轻人好像不是一般人，那个女娃子是他的随从，我看得清楚，连头盔都是用银子做的。”
　　老者心中也有点懊悔自己说得太多，但他依旧嘴硬道：“没啥子关系，我说的大家都知道，又不是哪样秘密！”
　　话虽这样说，但他还是连忙关了大门，给老妇人使个眼色，两人收拾东西躲进里屋去了。
　　……
　　李延庆几乎是沉默着返回大营，他第一次听说还有抗金军费这个税目，每人每年一贯钱，成都府路有五百万人口，那每年至少征收五百万贯钱，而去年成都府交给经略府的钱是六百万贯，也就是说，除了抗金军费外，别的税赋只有百万贯，这可能吗？
　　田税、户税、商税、免役钱，更不要说官府专卖的盐茶酒糖生铁等等生活物资，光这些日常生活物资的专卖收入至少都要一千万贯以上，这些钱到哪里去了？
　　李延庆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或许就是曾秀麟的把柄。
　　……
　　次日中午，李延庆队伍抵达了成都县，知府曾秀麟、通判许庆微、转运使张吉以及都指挥使洪兆年等等数十名官员出城迎接川陕经略使、晋王李延庆的到来。
　　曾秀麟年约六十岁左右，身材高胖，精神矍铄，脸上随时随地都挂着笑容，而且很善于控制话题，从城门口到府衙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在说，其他官员只是带着一丝礼貌的笑容，没有一个人打断曾秀麟的话插嘴。
　　也由此可见曾秀麟的强势，在成都府乃至成都府路，他都是说一不二。
　　……
　　众人在府衙坐下，李延庆指着赵开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们陕西路转运使赵使君，想必大家都认识吧！”
　　众人脸上都露出尴尬之色，曾秀麟干笑一声道：“赵使君又遇伯乐，可喜可贺！”
　　赵开冷冷哼了一声，“曾知府对赵某的关照，赵某一直铭刻于心。”
　　曾秀麟脸上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他连忙转开话题笑着问道：“这次李经略来成都是为了何事？”
　　“三件事！”
　　李延庆微微一笑道：“第一件事是我正常的巡视，作为川陕经略使，到现在才来巴蜀三路，已经让我很惭愧了，这次我主要是探望大家。”
　　众人纷纷笑道：“我都在说等李经略到来，一定要罚酒三杯，作为迟迟不来巴蜀的惩罚。”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感谢大家厚爱，若有机会，我一定会自罚三杯给大家赔罪，不过恐怕公务在身，不能饮酒，下次有机会吧！”
　　“李经略的第二件事情是……”
　　“第二件事是关于地方厢军去京兆集训一个月，大家也知道，我不太过问巴蜀政务，这也是官家的意思，让我侧重主管军事，作为主管军事的经略使，厢军集训是我今年必须摇完成的任务，成都府路有八千厢军，怎么样，给其他两路带个头吧！”
　　曾秀麟其实对军队训练并不感兴趣，既然李延庆承认自己只管军不管政，这个面子曾秀麟就得给李延庆，如果自己一口回绝，恐怕下个议题就很难谈下去了。
　　而且这次李延庆只带着五百女兵南下，无形中便使他放松了警惕。
　　想到这，曾秀麟点点头，对都指挥使洪兆年笑道：“既然是李经略今年要完成的任务，咱们当然要支持，洪指挥使安排一下吧！这几天就把厢军送去京兆府，争取过年前回来。”
　　“卑职明白了，马上就安排。”
　　李延庆又笑道：“反正这几天军队也要护送钱粮北上，正好就在京兆府训练了。”
　　大堂上立刻鸦雀无声，半晌，转运使张吉才苦笑一声道：“不瞒李经略，钱粮之事有点难啊！”
　　李延庆冷冷看了一眼曾秀麟，“曾知府，现在已经是十月份了，可上半年的钱粮还没有解送给我们，贵府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曾秀麟干笑道：“李经略有所不知，这件事我们很为难，因为宋金议和，朝廷认为没有必要把巴蜀的钱财全部转运去西北，现在这件事朝廷争论得很厉害，我们想等到有结论后再启运。”
　　“我可没有听说过要减少钱粮，官家从未告诉过我，宋金议和就可以减少军费，莫非曾知府收到了官家的圣旨？”
　　“官家的旨意倒没有收到，不过太上皇的旨意却收到了，要求我们减半向西北三路供应钱粮。”
　　李延庆一怔，“什么！”
　　曾秀麟点点头，“太上皇虽然已经退位，但他依旧在指导天子治国，他的旨意我们地方官不敢不从，请李经略理解我们的难处。”
　　李延庆沉吟良久道：“这样吧！你先把上半年的钱粮押解给我，然后我向官家请示，咱们以官家的正式旨意为准，如果官家也决定削减钱粮，那我也只能接受，曾知府，这个方案不过份吧！”
　　曾秀麟咬了一下嘴唇道：“要不我先给一半，另一半欠着，等官家的旨意到了再定。”
　　李延庆摇了摇头，继续讨价还价道：“宋金谈判是五月份，那么五月份之前的必须全给，之后两月的可以先给一半，就算太上皇也不能违反宋金协议吧！”
　　“那好吧！就这样定了，先押解两百五十万贯钱，五十万石粮食去京兆府，剩下的我们听朝廷的安排。”
　　曾秀麟还是有信心，他相信在这件事上，官家一定斗不过太上皇。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李延庆起身呵呵笑道：“我的军队休息半天，明天一早继续去梓州路巡视，钱粮就麻烦曾知府安排了，尽量这两天就上路，眼看要过年了，可还欠着军费，军心已经有点不稳了。”
　　曾秀麟欣然笑道：“没问题，今明两天准备一下，最迟后天就上路，八千军队顺便一起去京兆府集训。”


第0930章 御史张山
　　李延庆返回了军营，众人将李延庆等人送出府衙，随即又来到曾秀麟的官房商议对策，张吉有些惊讶这件事居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他摇摇头道：“我还以为会大吵一场，甚至撕破脸皮，没想到李延庆这么容易就妥协，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通判许庆微笑道：“我估计是两个原因，一是李延庆没想到曾府君会有太上皇这个杀手锏，让他措手不及，其次应该就是他自己说的原因，眼看要过年了，还欠着军俸，所以他也急了，要先搞一部分钱粮回去解决燃眉之急，如果和府君撕破脸皮，恐怕连一文钱都得不到。”
　　曾秀麟点点头，“许通判说得不错，后一个原因才是正理，否则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巡视巴蜀，先拿到一部分钱粮，然后再寻求官家支持，他一定会让官家来压我们，此人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张吉顿时有点担心道：“恐怕官家十有八九会听从他的意见，如果官家不肯让步怎么办？”
　　曾秀麟狠狠瞪了一眼这个胆小的转运使，不高兴反问道：“张使君就这么对老夫没有信心？”
　　“不敢！卑职只是……想考虑周全一点。”
　　“那是你太小看太上皇了，官家登基名不正言不顺，最多只能是摄政王，他如果和太上皇发生矛盾，太上皇完全可以废他另立新君，相信在这件事上，官家不敢和太上皇对抗……”
　　说到这，曾秀麟压低声音道：“我索性就告诉你们实话，其实是太上皇要动李延庆，我只不过是在秉承太上皇的旨意罢了。”
　　众人都吃了一惊，这里面居然涉及皇位斗争，众人不觉有点头皮发麻，张吉更是急道：“李延庆是西北三路稳定的关键，如果他被调走，西北三路是要出大问题的。”
　　曾秀麟冷冷看了他一眼，“李延庆以异姓封亲王，已经是官场大忌，他又拥兵十几万盘踞西北三路，有自立的趋向，太上皇岂能容他，削弱他钱粮供应只是在警告他，如果他不知好歹，朝廷就会完全断了他的钱粮供应，然后将他调回京城。”
　　众人沉默了，张吉心中却有点不以为然，如果真到那一步，李延庆岂会坐以待毙，一定会率军杀入巴蜀，太上皇太想当然了，这个曾秀麟也有点自以为是。
　　不过这个想法张吉当然不会说出来，他心中倒有点警惕起来，这件事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参与太多为好。
　　“那还要送粮北上吗？”都指挥使洪兆军急问道，他是曾秀麟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头脑比较简单，基本上就是曾秀麟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当然送，我们也要给官家一点面子，和李延庆说好的事情我们就严格遵守，尽快把钱粮送去，以免被他抓住把柄，说我们动摇他的军心。”
　　“那卑职这就回去安排军队！”
　　洪兆军行一礼就匆匆走了，张吉也将借口要调运钱粮先走一步。
　　官房里就只剩下曾秀麟和许庆微两人，许庆微小声道：“府君要小心这个张吉啊！”
　　“我早看出来了，此人胆小怕事，更重要是他不是蜀人，和我们不是一条心。”
　　“要不要把他控制起来？”
　　曾秀麟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把他逼急了反而会将他到李延庆的阵营，这样吧！派人去监视他，如果他真有背叛我的意图，再抓他不迟。”
　　“卑职明白了。”
　　停一下，许庆徽道：“卑职担心我们征收抗金军费一事被李延庆知晓，他就会发现里面的漏洞。”
　　曾秀麟摆摆手，“这个无妨，他不知道我们究竟征了多少，光凭猜测是没有意义的，只要把账册封存好，随便他去说，我们不承认就是了。”
　　许庆徽竖起大拇指，“还是府君高明，早早把各州县的账册收到成都府路封存，让李延庆发现问题也找不到着力之处。”
　　曾秀麟得意地捋须一笑，“我进入官场的时候，他恐怕还没生下来，居然想和我斗，他还太嫩了一点。”
　　“卑职建议派人跟踪他们，了解他们一举一动。”
　　曾秀麟冷冷哼了一声，“这个不用你说，我早已经派人跟踪他了，不光是他，京城来的张御史也要盯住，我怀疑他不是来复核发解试那么简单。”
　　……
　　今年春天的科举出了一件事，梓州有两名考生学识水平极为低劣，不仅书法粗陋，诗考甚至还交了白卷，结果当然是名落孙山，不过这件事最终却传到天子赵构耳朵中，令天子震怒，月初他下旨令侍御史张山带着两名监察御史赶来梓州复核去年发解试的情况，显然是怀疑梓州发解试作弊。
　　张山也是御史台的老官了，李延庆出任侍御史之时，他时任监察御史，曾跟随李延庆去河北调查战备不力一案，赵构让他这时候来巴蜀，却是另有深意。
　　风云聚会巴蜀，李延庆要解决军费不足问题，准备改革盐茶专卖，太上皇赵佶为了打压李延庆，暗中挑唆曾秀麟削减支持陕西路的军费，曾秀麟为了个人利益也积极响应太上皇。
　　赵构则为了对抗父皇插手朝务，更加需要李延庆的支持，同时也要打击父皇对地方官府的渗透，他全力支持李延庆铲除曾秀麟，作为回报，便支持他对巴蜀实施盐茶酒榷卖改革。
　　四方势力在巴蜀暗斗，使巴蜀风云际会，隐隐已有山雨欲来之势。
　　这天下午，张山坐着马车和往常一样前往梓州考试院复核考卷，当马车刚刚在大街上转弯进入一条巷子时，车门忽然开了，挤进来一名黑衣男子，顿时吓了张山一跳，“你是什么人？”
　　来人抱拳微笑道：“张御史不必紧张，在下燕青，是李经略使帐下斥候营统制。”
　　“你是李经略的人？”
　　“正是！”
　　张山听说是李延庆的人，他顿时一颗心放下，这时，燕青取出一封信递给张山，张山打开信看了一遍，又问道：“经略使现在哪里？”
　　“他在目前合州调查秋收情况，准备随时杀回成都。”
　　张山点点头，“你回去告诉李经略，可以从抗金军费税着手，成都府路有不少官员向朝廷告状，官家也很关注这件事。”
　　“但现在问题是，我们在成都府路没有可信赖的地方官员。”
　　“这个不是问题，我已经给李经略准备好了。”
　　张山从马车取出一个纸袋递给燕青，“这里面是三名官员的资料，这三人都可以用。”
　　“多谢张御史！”
　　燕青接过纸袋，又问道：“御史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别的就没有了，你转告经略使，请他务必谨慎小心，曾秀麟在巴蜀势力太大，光曾家就有上千名武装家丁，若被曾秀麟嗅出味道，他会狗急跳墙的。”
　　“我记住了，张御史自己小心，已经有人在暗中监视。”
　　说完，燕青直接从马车跳上旁边的院墙，闪身便消失不见了，张山顿时吓一跳，谁在监视自己，他连忙探头向马车后面望去。


第0931章 人心难测
　　李延庆离开成都府已经七天了，而发往京兆府的钱粮也在五天前由八千厢军护卫下启程了，成都府官场这几天也恢复了平静，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暂时结束了，至少在新年前不会有什么问题。
　　黄昏时分，通判许庆微匆匆赶回家中，他要换一身衣服，晚上，成都大盐商刘大膀儿要请他吃饭，当然也是要给他算一算账，这一年他该分得多少钱？
　　许庆微是茂州汶县人，政和十一年进士及第，一直便在蜀州为官，三年前从老家茂州通判升为成都府通判，他跟随曾秀麟已快十年，算得上是曾秀麟的心腹，也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许庆微刚回到府中，看见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便知道家里有客人在等自己，临近年关，他的客人特别多，基本上都是各家商人来拜访他，成都府衙的各种开支都是半年一结账，六月结账一次，然后十二月结账一次，所以在结账前的两个月，各大商家的东主都跑来了。
　　不知今天又会是谁？不过现在过来似乎早了一点，至少要到十一月下旬来才有意义。
　　许庆徽刚走进家门，他的妻子林氏便快迎上来，“老爷，有客人找！”
　　“我知道，让他们改天再来，我晚上还有事。”
　　“老爷，不是商人，说是关系到我们身家性命。”
　　许庆徽愣住了，这是什么话，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他半晌问道：“人在哪里？”
　　“在外书房！”
　　许庆徽想了想，便快步向外书房走去，刚走到门口，便见一名年轻文士从房间里走出，很是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请问阁下是……”
　　“在下曹叶，川陕经略府主薄。”
　　许庆徽顿时想起来了，一直跟随在李延庆身后那个年轻人，他顿时吸了一口冷气，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心中惊疑不定，“你……你有什么事？”
　　“许通判不必紧张，在下来是谈一笔生意，就算买卖不成，但情谊还在嘛！”
　　许庆徽心中稍稍平静，回头让妻子把大门关上，又嘱咐一句，“让管家去一趟德庆楼，刘膀儿在那里等我，就说我身体不适，改天再和他喝酒。”
　　他妻子满心疑惑地走了，许庆徽又一指书房，“我们进去谈。”
　　两人走进书房，书房角落还站着一名身穿随从服饰的男子，戴着一顶大斗笠，腰佩宝剑，估计是曹叶的随从保镖，许庆徽走进书房便道：“我丑话先说在前面，让我背叛曾知府，我恐怕办不到。”
　　“为什么办不到？”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许庆徽猛地回头，盯着站着墙角的随从，眼睛慢慢瞪大了，只见随从负手从墙角光线暗处走出，慢慢摘下了斗笠，相貌一下子清晰了，赫然正是李延庆。
　　许庆徽呆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李经略不是……不是在梓州吗？”
　　李延庆微微一笑，“那是另一个‘李延庆’，你眼前这个才是货真价实。”
　　“啊！”
　　许庆徽惊呼一声，曾秀麟一直派人盯着李延庆的动向，原来……原来那个是假冒的，真正的李延庆已经潜回成都府了。
　　李延庆坐下，一摆手笑道：“许通判请坐！”
　　许庆徽双腿发软，无力地坐下，整理了好一会儿心绪，这才问道：“不知经略使找我有什么事？”
　　李延庆笑道：“连杯茶都没有，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许庆徽连忙起身出去叫茶，片刻，他妻子端了一壶茶进来，给许庆徽使个眼色，许庆徽又跟她出去，“出什么事了？”
　　“管家出不去，前后门都有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不准我们家任何人出门。”
　　许庆徽顿时明白了，李延庆是怕自己派人去给曾秀麟通风报信，他心中叹了口气，“不能出去就算了，等他们走了再说。”
　　“老爷，不会有事吧！”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是朝廷命官，他不会乱来的。”
　　妻子忧心忡忡走了，许庆徽这才走回书房，坐下问道：“经略使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李延庆放下茶碗，不慌不忙道：“我需要抗金税的所有账簿。”
　　许庆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李延庆果然是要拿这件事做文章，他连忙摇头道：“我不知道什么账册，账册应该在各州官衙，经略使找我做什么？”
　　李延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问道：“嘉州峨眉知县许庆安是你胞弟吧？”
　　“没错，他是我的兄弟，他出了什么事？”
　　李延庆将一份文书扔到桌上，“这是你兄弟写给御史台的举报信，举报曾秀麟巧立抗金税名目，搜刮百姓，中饱私囊，时间是今年二月，你自己看看吧！”
　　许庆徽摇摇头，“他虽然是我兄弟，但这件事是他擅自所为，与我无关。”
　　“是吗？”
　　李延庆眼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可你兄弟亲口告诉我，是你让他写这份举报信。”
　　李延庆又取出一封信，在许庆徽面前晃了晃，“这是你写给兄弟的亲笔信，里面的内容就是要他举报曾秀麟，如果这封信落在曾秀麟手中，你觉得他会怎么收拾你？”
　　许庆徽面色刷地变得惨白，他没想到兄弟那边什么都招了，他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延庆微微笑道：“你不用担心，刚才曹叶不是说了吗？我们来是想和许通判谈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李延庆紧紧注视着他，目光变得肃然起来，“你助我扳倒曾秀麟，我向官家推荐你为成都知府，许通判，这不就是你让兄弟告发曾秀麟的真正目的吗？如何，这笔买卖做不做？”
　　许庆徽叹了口气，“我原来是有这个想法，可前不久我才知道，他手中真的有太上皇的旨意。”
　　“我知道，官家也知道，所以官家给我密旨，要我拿下曾秀麟，许通判，官家和太上皇之间，你更相信谁？”
　　许庆徽满头大汗，李延庆这是在逼他站队了，如果有可能，他谁都不想选。
　　李延庆淡淡道：“官家和太上皇的权力斗争已经开始了，所有的地方主官都要站队，你不是第一个，曾秀麟也不是，江宁府、平江府、绍兴府，陕西路、河东路都已明确表态站在官家那一边，难道你还想投靠已经不得人心的太上皇吗？”
　　许庆微浑身一震，他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李延庆若把自己的信交给曾秀麟，就算自己一百个表忠心，曾秀麟也不会饶过自己。
　　他终于咬牙道：“我知道曾秀麟把哪些账簿藏在哪里？”
　　……
　　曾秀麟去年一共从成都府路征收了三百八十万贯抗金军费，但他在给朝廷的赋税报告中却没有列出此项收入，而是只有成都府路的六百万贯税赋，并全部解送去京兆府，这笔三百八十万贯的抗金军费就不知所踪了。
　　不管曾秀麟有没有把这笔钱中饱私囊，还是他用来修桥修路，大发奖金之类，但他擅自向百姓征税，欺瞒朝廷、欺君罔上的罪名却坐实了，而且数额巨大，性质严重，何况许庆徽证实，这笔税钱中至少有一百万贯被曾秀麟兑换成白银，送进京城去了，不用说，肯定是用来收买朝中大臣，或者在京城中买地造宅。
　　但曾秀麟在京城人脉很深，又有太上皇替他撑腰，若没有确凿证据的话，根本扳不倒他，那批账簿是征税的原始记录，还经办人签章，还有详细的征税名册，一旦找到它们，证据就确凿了。
　　许庆微为了彻底扳倒曾秀麟，还把曾秀麟另一个大罪招出来了，非法组建私人武装，大量藏匿兵甲弓弩，这就是涉嫌造反，一旦查实，神仙也救不了曾秀麟。
　　入夜，燕青率领五百斥候营精锐手下抵达了成都府青城山脚下。


第0932章 夜夺证据
　　青城山自古是蜀中著名的道教圣地和风景名胜地，以“青城天下幽”而闻名于世，青城山方圆数百里，位于成都府、彭州和蜀州三州交界处。
　　曾秀麟的家乡在彭州崇宁县，正好就是青城山北面，他家是彭州大族，随着曾秀麟在巴蜀权势滔天，曾家成了蜀中第一豪门，几乎占据了崇宁县一大半的良田，并且买下部分青城山北面山麓，修建了一座方圆三十里的山庄，起名鸣鹤山庄。
　　为了维护豪门利益，曾家不可避免的建立了庄丁武装，经过十几年的不断完善，曾家已经拥有一千名庄丁，曾家也用心培养家族子弟，十几年来，不仅出了不少考中举人的文士子弟，也培养出了号称“曾门十虎”的十名武艺高强的曾氏子弟。
　　有自己的武装家丁，加上曾家几乎垄断了成都府的盐茶酒等专卖，财源滚滚，使曾家不断破禁，暗中大量购买了顺水山纹甲、乌锤甲等顶级盔甲，以及神臂弩、火药箭等严重违禁的军器，甚至还从羌人手中购买三百多匹战马，使曾家庄丁成了一支战斗力很强的私人武装。
　　不过曾秀麟也怕被有心人向朝廷告发自己，所以他命令家人将一千武装家丁分散到崇宁县、导江县和郫县三县中的九座庄园中去。
　　鸣鹤山庄人数最多，有三百名武装家丁，由曾门十虎中老五霹雳虎曾海和老六断门虎曾淮率领，许庆微告诉李延庆，征收抗金军费的所有账册、名册和缴税记录都藏在这座山庄内。
　　一更时分，燕青率领五百士兵沿着山麓进入山庄，今晚和燕青搭档的是统领李应，李应在收编刘大义军以及歼灭完颜昌之战中立下大功，连升两级，现在已是从五品游骑将军，不过他在军中的职务还是统领，据说京兆军很快要进行军制改革，就是将统领和统制再细分三级，李应要么就是一级统领，要么就是三级统制。
　　“燕哥，你说曾家干嘛要装备山纹甲、神臂弩这种严重违禁之物，他们就算穿布衣拿木棍也没有人敢惹啊！是不是太有钱了，烧得慌。”
　　燕青撇撇嘴，“这些地方豪门在一个地方称王称霸习惯了，便以为自己是老子天下第一，什么朝廷禁令，根本不就放在眼里。”
　　“别人不懂，但曾秀麟应该懂啊！据说他还当过礼部尚书，他怎么可能不懂朝廷规矩，我估计这老小子还是有造反的野心，假如大宋真被金兵灭了，这老小子会不会趁机自立为蜀王？”
　　“闭上你的乌鸦嘴，别胡说八道！”
　　李应吐了一下舌头，大宋被灭这种话还真不能乱说。
　　众人动作迅速，沿着山麓迅速向山脚下走，这边都是无人区，白天或许有家丁巡逻，但到了晚上就没有人了。
　　这时燕青一举手，众人纷纷停下脚步，他们此时位于一片树林中，距离山脚已不到百步，山脚下是大片草地，足有上千亩之多，这是为了养马而专门种的草地，在距离山脚约两里的草地上有两片建筑，一片修建得很雅致，应该是主人过来游玩时的住处，另一片是比较整齐的排屋，应该就是军营了。
　　两片建筑相距约两里，在两片建筑的正中间有一座三丈高的木哨塔，上面隐隐有火光，一定有哨兵在上面观察，除了哨塔外，再也没有看见其他巡哨。
　　李应低声对燕青道：“当心有獒犬！”
　　燕青点点头，这是他们攻打西夏时的经验教训，哨兵很少时，往往是因为养有极为敏锐的獒犬。
　　“我让去吧！”
　　李应盯着远处的哨塔，笑了笑道：“我有经验！”
　　燕青点了点头，李应随即从路边摘了野草，挤出汁液涂满了全身，他动作异常迅速向山下奔去，远远听见他的声音传来，“点火为号！”
　　李应奔至山下，他身上的味道已经变成了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他甚至獒犬的嗅觉，数里外就能闻到生人的气息，但对最熟悉的泥土和青草却没有兴趣。
　　燕青注视着草地上李应的行动，时而匍匐不动，时而快如狡兔，燕青不由暗暗点头，不愧是十几年的老斥候，每走一步都有章法。
　　半个时辰后，李应已经贴身站在哨塔下，从哨塔的宽度，他便推断出这是一座双人哨塔，不过上面应该只有一个人，连巡哨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两人在哨塔上。
　　他动作迅速地攀上哨塔，哨塔上果然只有一人，背对着他，不断打着哈欠，李应一跃跳入塔箱，不等哨兵反应过来，“咔吧！”一声，他便拧断了哨兵的脖子。
　　他随即取出火折子，迎风一甩，火折子便燃烧起来，立刻又灭掉，再燃烧再灭，一连三次，把信号传给了山上。
　　李应爬下哨塔向主人奔去，很快便和燕青以及二十名士兵在高墙外汇合了，燕青一声令下，士兵动作迅速，搭着人梯接二连三地翻进了高墙内。
　　众人个个都是高手，迅速在后花园地奔行，只见一扇花窗内若隐若现有灯光透出，燕青从窗户边缘向房间里窥去，顿时吓了他一跳，一对男女正在大床上行苟且之事，女人看起来至少有四十余岁，男子却很年轻，墙边竖着一杆黑黝黝的大铁枪，至少重四五十斤。
　　“六郎，庄园里众多年轻小娘你不要，为何偏偏喜欢我这老货？”
　　“年轻的早玩腻了，你这个老骚货更有味道！”
　　“若被三老爷看到，不剥了你的断门虎皮才怪。”
　　“那你跑来做什么，不就是来勾引我吗？”
　　……
　　两人在房间里浪语不断，燕青已经猜到里面男子是谁了，曾门十虎中的断门虎曾淮，这小子枪法得到名师真传，一套五虎断门枪颇为厉害，所以外号断门虎，此人从来都是枪不离手，若打起来，就算干掉了他，自己弟兄也会伤亡不少，更关键是他应该知道账簿藏在庄园哪里？
　　这时，李应向燕青诡异一笑，从后背抽出一根长长细竹管，燕青顿时大喜，吹迷药确实是个好办法。
　　李应取出一包迷药，倒进竹管里，轻轻向房间里吹去，这种迷药就像花粉一样，无色无味，颗粒极少，在空中飞舞，很容易被屋里人吸入。
　　片刻，只见屋子里男人道：“我头有点晕，快扶我一下。”
　　燕青和李应对望一眼，两个撞开窗子向屋里扑去，屋子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随即其他士兵也冲进去，将摔倒在地上的曾淮牢牢按住，他从不离身的大铁枪也被燕青夺在手中。
　　“你们是什么人？”
　　曾淮年约三十岁出头，长得十分彪悍，他原以为是进来捉奸的，所以也没怎么反抗，当他发现不对，已经被牢牢捆住。
　　“你们是什么人？”曾淮大骇问道。
　　“识相的就告诉我，账册藏在哪里？我饶你一命。”
　　“你们……你们是李延庆的人！”
　　曾淮忽然醒悟过来，前几天他听说李延庆来成都府了，今天一早大伯还派人来特地叮嘱他，找个机会把账册全部烧掉，他本来打算明天让庄丁出去拉练，然后把账册一把火烧掉。没想到晚上李延庆的人就来了。
　　曾淮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说吗？”
　　这时，地上裹着一床被子的女人弱弱道：“我知道在哪里，你们……饶我一命。”
　　这妇人是曾淮三叔的小妾，原本是个娼女，被曾淮三叔赎回来做小妾已经十几年了，去年她和喜欢老女人的曾淮勾搭上，就常常来山庄私通，今天却被燕青等人撞到了。
　　曾淮大怒，“臭婆娘，你胆敢说出来，看我怎么杀……”
　　他话没有说出来，燕青便反手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你已经没价值了，去死吧！”
　　曾淮蜷缩成一团，鲜血喷满了全身，很快便断气了。
　　燕青蹲在中年妇人面前，用带血的匕首在她眼前一晃，冷然道：“你不想死就老老实实带我们去，我饶你一命，你若胆敢欺骗我，就和他去做同命鸳鸯吧！”
　　妇人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点头，燕青站起身喝道：“把衣服穿上带我们走。”
　　妇人哆嗦着穿上衣裙，带着燕青等人向内宅走去。


第0933章 连夜抓捕
　　主人住的宅院内十分安静，没有一个人，原本有一个看宅的老人，也被曾淮赶去军营那边了。
　　“曾淮的随从没有跟来吗？”燕青打量着四周问道。
　　这时，女子已经发现他们不是强盗，而是官兵，她心中的恐惧才稍稍消退一点，“他从不会带随从来这边，都是一个人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密室？”
　　“六郎带我进去过，向我炫耀里面的黄金，我看见了很多账册，放在铁架子上。”
　　女人带他们走进一间书房模样的房间，她在墙上摸了片刻，只听“咔！”一声，书橱向旁边移开了几寸，“入口就在背后！”女人指着书橱道。
　　李应上前推开书橱，背后露出了一扇铁门，燕青取出从曾淮衣服里找到的一串钥匙，一把把尝试，只片刻，“咔吧！”一声，铁门被打开了。
　　燕青一把抓住女人向里面走去，如果里面有机关暗器，就是这个女人先死。
　　还好，里面没有任何机关，密室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长宽各三丈，高有近两丈，四周墙上都是大块青石，这是用青石砌成的密室，没有一间窗户，但又有透气孔，并不觉得气闷，设计得非常巧妙。
　　士兵点燃了几盏油灯，燕青一眼便看见放在墙边的几排铁架子，铁架子堆满了账簿，燕青一掌砍在女人的后颈，女人顿时晕厥过去。
　　他对两名士兵道：“把她带到房间去捆绑起来，嘴堵上，就别管她了。”
　　两名士兵将女人架了出去，燕青走到墙边随手翻了翻名册，上面一行行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后面还有手印，正是征税的原始登记簿，果然是军费征收记录，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了，旁边还有各地官府编造成册的账簿，上面有入库以及支取记录。
　　这些账簿名册足有两百多本，燕青命令士兵把它们装进大箱子里，这时，李应在里面喊道：“统制，请过来一下。”
　　燕青快步走过去，只见屋角堆满了大铁皮箱子，一口箱子已经打开，里面装满了黄澄澄的金锭，至少是十斤一块。
　　燕青毫不犹豫对两边目瞪口呆的士兵们道：“这些都是我们的军费，是弟兄们俸禄，谁也不准有贪念！”
　　李应暗叫一声惭愧，他也差点被这些黄金迷住了，还是统制眼界更高，他这才对燕青彻底服气了，能在几万两黄金面前面不改色，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
　　“那这些黄金怎么搬走？”
　　燕青见黄金至少有二十几大箱，他便对众人道：“我们先把账册带走，回头干掉庄园里的武装家丁，然后再来运走黄金也不迟！”
　　众人封死了木盖，将几大箱账册抬走，随即关闭了密室铁门，新迅速离开了宅院。
　　……
　　虽然燕青没有杀那个中年妇人，但并不代表燕青心慈手软，在随后发动的对山庄庄丁的突袭中，五百斥候营士兵大开杀戒，将熟睡中的三百名武装庄丁悉数杀死，并运走了藏匿在庄园内的五万两黄金。
　　百名士兵在后面押送黄金缓行，燕青则带着四百名士兵携带账册疾速行军，在五更时分赶到了成都县。
　　成都县城门尚未开启，夜色依然深沉，北城门上只有几个当值的乡兵在来回巡逻，由于成都府路各州厢军已经前往京兆府，各州县只有少量的乡兵负责开启关闭城门。
　　成都县内也只有两百乡兵负责看守四门，另外还有一百多衙役负责维持治安。
　　守城的数十名乡兵尚在熟睡中，只有三名乡兵打着哈欠在城头上来回踱步，这时，他们发现城外来了一支队伍，便高声问道：“城下是什么人？”
　　“我们是许通判请来庆贺新年的表演队伍，请速速开城！”
　　城头乡兵听说是许通判请来的人，他们不敢怠慢，连忙跑去向团练禀报，团练姓王，就在城楼内睡觉，他听说现在才刚到五更，距离开城的卯时还有一个时辰，便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不好去打扰许通判休息，让他们在城外休息一个时辰吧！卯时准时开城门。”
　　他话音刚落，一名士兵跑来禀报，“许通判来了！”
　　王团练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跑下城，只见通判许庆徽带着二十几名手下正站着城门口，手中的火把将城门处照得灯火通明。
　　王团练连滚带爬上前行礼，“卑职不知通判到来，有失远迎。”
　　二十余人当然都是李延庆的手下，此时李延庆就站在许庆徽身后，他向许庆徽点了点头，许庆徽立刻沉下脸训斥道：“城外的人奔波几百里，大老远赶来，我们却连最起码的礼貌都没有，你还想不想干下去？”
　　王团练心中着实郁闷，夜不开门是朝廷定下的百年规矩，除了紧急军报外，一律不准开启城门，怎么到了许通判这里就变成了没有礼貌，而且他心中也有点奇怪，外面的人刚来，许通判就到了，难道他们是约好时间的吗？
　　心中虽然疑惑，但他却不敢多说，连忙道：“卑职正准备去请示通判，通判就到了。”
　　许庆徽心中大骂，要不是李延庆担心惊动曾秀麟，这帮守城的乡兵一个都活不成。
　　他怒斥道：“既然如此，还不赶快开城！”
　　王团练无奈，只得下令开城，城门吱吱嘎嘎开启了，燕青率领四百名士兵冲进城来，王团练呆了一下，这分明是军队啊！哪里是什么表演队伍。
　　这时，燕青向李延庆单膝跪下汇报情况，王团练一眼认出了刚才站在许通判身后之人，竟然是经略使李延庆，他彻底呆住了。
　　许庆徽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不想死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王团练一个激灵，连连点头，“卑职明白，多谢通判提醒。”
　　李延庆已经查看了账册，他向许庆徽招招手，许庆徽上前仔细查看了这些账册，点点头道：“没错！就是它们，一件不少，非常齐全。”
　　李延庆冷冷道：“既然如此，那就动手抓人！”
　　……
　　四百名士兵迅速开始了行动，他们分为两队，一队扑向曾秀麟的府宅，另一队则扑向曾家位于成都县城内的族宅，那里住着曾秀麟的几个兄弟，是曾家控制成都府茶酒专卖的据点。
　　两座府宅相距并不远，都位于城北，相距不过百余步，这两座宅子是成都县最大的两座府宅，光曾秀麟的官宅就占地超过三十亩，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池鱼，各种雕梁画栋，极尽奢华，里面住着曾秀麟和他的十几个妻妾。
　　曾秀麟有四子两女，长子是眉州乐山县知县，次子和三子在夔州路出任县丞和县尉，只有小儿子还在临安太学读书，次子和三子和他住在一起，另外两个女婿也在巴蜀为官。
　　或许曾秀麟是纵欲过度的缘故，五更时分他会准时起夜泻肚，这个老毛病已达十年之久，折腾得他苦不堪言，无论怎么调治都没有用，在某种程度上，曾秀麟一心想给儿子和家族铺好后路，对自己的前途已经不是太在意，都和他的这个老毛病有关系。
　　今天的五更泄格外严重，折腾得曾秀麟头昏眼花，他也睡不着了，索性半躺在书房内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乱，隐隐有人哭喊，曾秀麟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快扶我起来！”
　　两名小丫鬟连忙上前将他从卧椅上扶起，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在院子里响起，管家上气不接喊道：“老爷，出事情了！”
　　曾秀麟打开门，不满地喝问道：“慌什么慌，好好说！”
　　“老爷，外面来了很多军队，已经杀进来了。”
　　曾秀麟顿时大吃一惊，“哪里来的军队！”
　　这时，院子外脚步声骤然响起，只见数十名士兵从各个方向冲进了院子，瞬间便将曾秀麟团团包围，管家被拖了出去，两个小丫鬟躲在曾秀麟身后吓得瑟瑟发抖。
　　曾秀麟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线，他隐隐已经猜到了原因，不由咬牙切齿道：“李延庆在哪里，让他见我！”
　　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鼓掌声，只见李延庆从院门外走了进来，“不愧是在官场混了几十年，果然头脑敏锐，一下子便想到了！”
　　“李延庆，你再搞什么名堂？”
　　“我在履行职责而已！”
　　“职责？”
　　曾秀麟冷笑一声，“你的职责居然跑到我家里来了。”
　　“谁让我是川陕经略使，谁又让你是成都知府呢？我当然有权力管你，曾秀麟，你应该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我不明白！”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你擅自在成都府路征税，欺君罔上，荼毒百姓，中饱私囊，涉嫌坐贪三百八十万贯国财民资，你说我有没有权力抓你？”
　　“你说的是抗金军费吧！前后只征收十几万贯，我全部已经送去京兆府，和我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李延庆淡淡一笑，“很不好意思，我的军队刚刚从鸣鹤山庄回来。”
　　曾秀麟的脸色刷得变得惨白，浑身开始颤抖起来，他忽然大吼一声，“许庆徽，你这个王八蛋！”
　　他眼前一黑，顿时晕厥过去了。
　　李延庆一摆手，“把他带走看管起来，彻底搜查他的府邸！”
　　士兵们上前将晕过去的曾秀麟抬上了马车，两百士兵开始彻底搜查曾府，这时，李延庆见天色已渐渐亮了，便下令道：“发鸽信给京兆府，令王贵立刻率一万骑兵南下！”


第0934章 孤注一掷
　　天刚亮，搜查曾氏族府的士兵传出消息，在曾氏族府地下仓库内发现银锭近百万两，黄金两万两，各种珠宝玉石不计其数。
　　天亮后，曾秀麟被抓、曾府被查抄的消息不胫而走，曾秀麟在成都府为官多年，物价飞涨，百姓税赋沉重，民怨已深，他被抓的消息使成都府的百万百姓人人拍手称快，尤其抄查出来的巨额财富更是成为成都府各方议论的焦点。
　　一大早，转运使张吉便赶到府衙投案认罪，李延庆倒没有为难他，请他到内堂坐下，张吉原是合州知事，赵开两年前被罢免后他才接任成都府路转运使，他本身和曾秀麟一案关系不大，但他包庇曾秀麟，替曾秀麟隐瞒朝廷，这才是他的重大过失。
　　“张使君在曾秀麟擅自征税一案中确实有重大失职，这不可否认，肯定要承认一定的罪责，但罪责的大小就看张使君的态度，如果能配合经略府把曾案办好，那么我可以替张使君求情，尽管从轻发落，当然，如果继续对抗查案，继续包庇曾秀麟，替他隐瞒罪责，那么张使君也会成为此案的主犯，孰重孰轻，请张使君自己选择吧！”
　　李延庆说话很客气，语气也尽量柔缓，但话语的内容却很重，张吉抹了一下额头上汗，诚恳说道：“卑职并非愿意和曾秀麟沆瀣一气，之前做了很多违心之事也是被迫，曾秀麟在巴蜀势力太强大，敢和他叫板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卑职也只能隐忍等待机会，卑职早已详细记录了这几年曾秀麟和曾氏家族在成都府路肆意侵占税赋和民间财产的各种事实，请经略使过目。”
　　说完，他将厚厚一叠文书交给李延庆，李延庆翻了翻，许庆徽也给了他一份揭发曾庆麟罪行的记录，和张吉所言大同小异。
　　李延庆点点头，又对张吉道：“许通判也写了一份针对曾秀麟各项罪行的控诉书，我建议他改成奏折，直接向朝廷举报，你这份也是一样，改成奏折向朝廷举报，这样很多事情你就能撇清了，另外，你担任转运使这两年如果有什么涉及茶酒盐榷卖的不当收入，请立刻交给府衙，我就不追究了。”
　　张吉心中凛然，他忽然明白了李延庆的真正目的，查曾秀麟只是手段，他真正的目标是茶酒榷卖制度改革，难怪他会把赵开一起带来。
　　“卑职没有不当收入，但卑职的兄弟也开了一家酿酒正店，这两年赚了不少酒钱，这该怎么办？”
　　李延庆沉思片刻，这个张吉是副相朱胜非的同乡，两人也是儿女亲家，曾秀麟当初就是为了拉拢时任吏部侍郎的朱胜非才推荐张吉为转运使，自己要达到目的就不能把打击面放得太大，况且张吉已经迅速向自己站队了，协助自己打击曾秀麟，该保就得保了。
　　想到这，李延庆笑道：“这个收入并非贪赂所得，只是制度上的漏洞使某些人迅速致富，以后我会堵住这个漏洞，让你兄弟好好提高酿酒的技艺，以后就得靠手艺吃饭了。”
　　李延庆言外之意就是不追究过去，张吉松了口气，他心里明白，这是因为自己及时投靠李延庆的缘故，曾家就不会那么好运气了，过去得到的好处估计都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这时，士兵在堂下禀报：“启禀都统，燕将军有紧急消息要汇报。”
　　“让他进来吧！”
　　李延庆又对张吉道：“回去立刻写奏折，越快越好，最好一式两份，一份上报朝廷，另一份交给张御史，我会在最后的报告中替你说情，尽量让你免罪。”
　　张吉心中感激不尽，千恩万谢走了，这时，燕青匆匆走上堂，单膝跪下行一礼道：“启禀都统，监视曾家的弟兄发来消息，曾家的庄丁正在迅速集结，恐怕要来成都抢人。”
　　李延庆冷笑起来，曾家真是人才辈出啊！唯恐曾秀麟不死，自己还在考虑京兆军南下的借口，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他立刻对燕青道：“就让他们来，等他们杀到成都府城下再给我一举歼灭。”
　　燕青顿时明白了，都统这是希望曾家把事情闹得更大一点，他低声道：“要不卑职在城里面再替他们宣扬宣扬，要百姓都知道，曾家的军队要杀来了。”
　　李延庆摇了摇头，“这个不是你的事情，你们只管及时传递情报和准备战斗，城内的事情由官府来安排。”
　　燕青知道自己莽撞了，连忙认错，“卑职知错！”
　　“去吧！随时向我汇报他们的动向。”
　　“遵令！”
　　燕青匆匆走了，李延庆随即吩咐道：“请许通判来见我！”
　　不多时，通判许庆微匆匆赶来，行礼道：“请经略使吩咐！”
　　“许通判，有件事恐怕有点麻烦了，可能需要你的协助。”
　　“什么事情？请经略使尽管吩咐。”
　　李延庆叹口气道：“我没想到曾家会如此丧心病狂，我刚刚得到消息，曾家正在集结庄丁，恐怕要杀来成都府抢人。”
　　“什么！”
　　许庆徽惊得目瞪口呆，“曾家疯了吗？”
　　“曾家没有疯，他们训练大量庄丁恐怕就是为了这一天，现在成都府路的厢军都北上送粮去了，我手下只有五百士兵，形势十分危急，我想立刻在城内招募一万民团守城，不知是否可行？”
　　许庆徽何等精明，他立刻意识到李延庆准备拿这件事做文章了，一旦曾家庄丁杀来，就坐实了曾家造反了罪名，所谓招募民团也只是做做声势，或者是为京兆军南下找借口。
　　“应该没有问题，光成都府就有百万民众，几乎家家户户都藏有刀剑，经略使只要招募有从军经历的，让他们自带兵器。”
　　“那这件事就交给城内各保正去做，他们熟悉各家情况，很快就能完成招募。”
　　“下官这就去安排！”
　　许庆徽匆匆下去了，李延庆负手来到大堂台阶前，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自言自语道：“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点吧！”
　　……
　　曾秀麟被抓，曾家在成都的府宅被查抄的消息通过鸽信在一个时辰后便传到了崇宁县曾氏族府，使曾府上上下下炸了锅，曾门十虎中的首虎曾怀武、次虎曾怀强、三虎曾怀彪强烈要求带领曾家庄丁赶往成都府救回曾秀麟，而以曾秀麟的堂兄曾怀玉为首的另一批人则主张转移财产，赶赴京城打通关系。
　　六虎曾淮被杀，三百名庄丁在熟睡中被宋军屠戮殆尽，五万两黄金被抢走，每一件事都击穿了曾家的底线，最终曾氏族会达成了共识，以影响力最小的方式救回曾秀麟，以免被李延庆杀人灭口，同时让曾怀玉带一万两黄金赶赴京城打通关系。
　　曾门十虎并非都是同辈，前三虎是长辈，后七虎是晚辈，啸天虎曾怀武、入海虎曾怀强和吞云虎曾怀彪才是曾门十虎中的主导者，也是曾家武装家丁的统领。
　　对他们三人而言，家族的族老会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在族老会做出决定之前，曾怀武便下令各庄园的家丁紧急向崇宁县集结，不管家族其他族人是否反对，他们都要带人去吧家主曾秀麟抢回来。
　　但他们唯一需要说服的便是曾秀麟的三弟曾秀芳，曾秀芳掌握曾氏财权，曾怀武需要银子犒军，就必须得到曾秀芳的支持。
　　“三哥，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无论我们搏与不搏，李延庆都绝对不会放过家主，绝不会放过曾家，在鸣鹤山庄的杀戮就已经证明了他的决心……”
　　曾怀武年约四十岁，是曾家武装家丁的实际掌握着，曾秀麟之所以让他来掌握曾家的武装力量，主要就看中了他的决断力，他能在关键时刻做出重大决断。
　　当然，曾秀麟所认为的重大决策是指当宋朝被金国灭亡后，曾怀武能坚决支持自己在巴蜀建立曾氏王朝，不过今天曾怀武的决断，却是动员曾家的一切力量和李延庆对抗。
　　其实曾怀武也并不愚蠢，他知道家主必定活不成了，曾家也会被剥夺一切，曾家与其在屈辱中求生，不如拼个鱼死网破，那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三哥，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李延庆手中只有数百人，只要我们能夺回家主，再得到太上皇的支持，我们曾家还有翻盘的机会，否则你我的下场都很惨。”
　　曾秀芳叹了口气，“你知道带兵去成都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们赢了，那就是清君侧，家主会成为新的三川经略使。”
　　“可如果我们输了呢？”
　　“三哥，就算我们不出兵，结果也是一样，我们拥有一千士兵，拥有那么多兵甲军弩，这就是谋反的证据，在李延庆眼中，出兵和不出兵又有什么区别？”
　　曾秀芳浑身一震，曾怀武又道：“我们并非毫无胜算，三哥别忘了，我们在成都府还有一支秘密军队，由宁叔率领，他们目前就藏身在城内，将和我们里应外合，我相信一定有机会。”
　　良久，曾秀芳终于点点头，“好吧！我不管你们了，想要多少钱你都可以开口，你要冒险一搏，那就去吧！”
　　曾怀武要的就是这句话，要想让士兵为了自己卖力，金钱的激励切不可少，“我要七万两银子！”曾怀武道。
　　曾秀芳取出一块玉牌递给他，“凭这块玉牌可以支取十万两银子。”
　　曾怀武接过玉牌便转身快步离去了。
　　……
　　下午时分，曾怀武重赏了七百名全副武装的家丁，便带着其他曾门八虎以及七百名士兵浩浩荡荡向成都府方向杀去……


第0935章 姗姗来迟
　　成都城内已经乱成一团，曾家还闭门讨论是否出兵去救家主之时，曾门十虎率军向成都杀来的消息已传遍全城，曾家招募军队的小道消息早已在两年前便已是人人皆知，但一般老百姓看不懂，对此也不感兴趣，而看得懂且感兴趣的人，却在曾秀麟的淫威下不敢有任何表态。
　　相反，普通百姓对曾门十虎却十分感兴趣，曾门十虎的所作所为一直是成都百姓谈论的焦点，今天又杀了谁家的儿子，昨天又抢了谁家的女儿，隔三岔五便会有类似的消息传出，使曾门十虎的凶名早已刻进了成都百姓的骨子里。
　　所以当曾门十虎率军向成都杀来的消息顿时让成都百姓陷入一片恐慌之中，传言曾门十虎率一万曾家军杀向成都，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天还没有黑，成都各大米铺便出现了抢米风潮，成都米价从斗米三十文瞬间涨到斗米六十文，不仅是米价，银价也随之暴涨，黑市银价从之前的一两银子兑换五千文钱，一下子涨到一两银子兑换八千文钱，很多豪门大户开始携家带口离城南逃。
　　整个成都城内风声鹤唳，充满了大战即将来临的恐惧。
　　曾秀麟被关在府衙中的一间小屋子里，两名士兵贴身监视着他，曾秀麟醒来后也不说话，就躺在床上默默地望着窗外，此时他心中充满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悲凉，充满对自己疏忽大意的懊悔，如果他能早看透李延庆这头狼，就不会让八千厢军北上了，他心中更充满对那些背叛自己的人的恨意，如果自己还有机会，他一定会将许庆徽、张吉这些人碎尸万段。
　　不过曾秀麟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线希望，这一线希望就是太上皇，他相信太上皇一定想控制巴蜀，说不定太上皇会亲自来巴蜀巡视，只要太上皇想用自己，什么欺君罔上，什么坐贪民财，这些统统都不是事。
　　这时，外面传来一片愤怒的喊叫声，曾秀麟想起来了，府衙对面好像是弘升米铺，这是出了什么事？
　　他终于转头看了看两名监视他的士兵，“外面出了什么事？”他冷冷问道。
　　一名士兵快步出去了，不多时回来对他道：“米铺又涨价了，涨到斗米百文，买米的人很愤怒，所以都叫喊起来。”
　　曾秀麟一怔，这才短短两天，米价就暴涨到斗米百文了，三倍还不止啊！这是出了什么事？
　　他忍不住又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米价上涨这么迅猛？”
　　这时门外传来了李延庆的声音，“是因为你们曾家十虎率领七千军向成都杀来，引起了全城恐慌。”
　　李延庆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看来你们曾家很有钱嘛！居然养得起七千军队。”
　　“你胡说！”
　　曾秀麟顿时激动起来，大吼道：“你血口喷人，曾家什么时候有军队要杀来？”
　　这时，御史张山从李延庆身后走出来，解释道：“李经略并没有说错，曾家的军队已经杀到成都县以北三十里外，具体有多少人还不知道，整个全城都在为此恐慌。”
　　曾秀麟俨如一脚踩空，坠入进了万丈深渊，他心中充满了绝望，如果真是这样，就算太上皇也保不住自己了。
　　他颤抖着手指着李延庆大吼道：“你……你明明可以阻止，可你……你是故意把事情闹大，要置我曾家于死地，是不是？”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坏，之前我下令将鹤鸣山庄的庄丁全部处死，就是想警告曾家不要乱来，但曾家并没有把我的警告放在心上，这是曾家自寻死路，与我何干？”
　　“那你究竟想要什么？你说，你开出价码来，我都答应你。”
　　李延庆还是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我找你，而是张御史要提审你，你有什么不服可以向张御史辩解，说不定官家最后还会饶你一命。”
　　说完，李延庆向张山点点头，转身便扬长而去。
　　张山在曾秀麟对面坐下，平静地说道：“曾知府，我们就从抗金军费这件事说起吧！官家很重视这件事，特地飞鸽传书过来，令我务必查清真相。”
　　……
　　李延庆从府衙出来，直接上了北城墙，招募的一万民夫已经进入了各自的位子，他们几乎都曾是禁军士兵，李延庆开出了月俸六贯铜钱的价码，就相当于十二贯铁钱，颇令人动心，报名十分踊跃，短短一个时辰便招募满了一万民团士兵。
　　民团士兵被要求自带装备，因此装备各式各样，有的穿顺水山纹甲，有的穿皮甲，有的穿涂抹布甲，但也有不少人穿着布衣，只戴一顶头盔，兵器也是花样繁多，有长矛、长枪、还有大刀铁棍，有人佩剑，也有人佩刀，有的人拿军弩，更多是拿着弓箭。
　　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愿意长期从军，将成为京兆军驻扎在成都府的一支军队。
　　五百女兵也和御史张山一起赶回了成都城，她们将战马交给了燕青的五百斥候军，这就是李延庆的一个先手，燕青五百斥候扮作各种身份分散来巴蜀，并没有骑马，但五百女兵却骑着斥候军的战马前来，在关键时刻将战马交还给斥候军，斥候军立刻变身为一支强大的骑兵。
　　而五百女兵也有任务，她们分兵两路，一半人负责守卫四座城门，另一半士兵则负责看守曾秀麟和他的族人，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尽管李延庆并没有把曾家的武装庄丁放在眼里，但他在另一方面还是很谨慎，成都县城内生活着近五十万人口，曾家在城内有大量店铺产业，雇佣了数千伙计，难保其中有人对曾家忠心耿耿，在混乱中帮助曾家浑水摸鱼。
　　所以李延庆做了两件事，一是把曾秀麟和他的族人都关押在府衙内，同时严格保护府衙的安全，二是解散乡兵，将四座城门的控制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至于燕青则率领五百骑兵藏匿在城外，准备给曾氏家丁一个迎头痛击。
　　……
　　曾家的军队直到两天后才姗姗来迟，原因是曾门十虎嫌七百人太少，又在附近州县招募了不少地痞无赖，使曾家军兵力达到了两千人，穿上皮甲，头戴头盔，手执长枪战刀，使军队的声势陡然增加，黄昏时分，这支军队抵达了成都县城北面。
　　城头上敲响了警钟，正在城下休息的民团士兵纷纷奔上北城头，城头上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同样的杀气腾腾。
　　三虎曾怀彪望着城头上的士兵，有些担忧地对大哥曾怀武道：“大哥，城头上军队不少啊！”
　　曾怀武不屑地哼了一声，“是李延庆刚刚招募的民夫兵，很多人连盔甲都没有，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不用担心。”
　　老二曾怀强凑上前道：“不知宁叔那边是否已准备好了。”
　　曾怀武微微笑道：“我已经接到宁叔的消息，今晚三更时分动手，到时我们佯攻北城门，他们会从西门突围，老三，你带八虎和九虎去西门接应，成败与否就在此一举。”
　　曾怀彪激动起来，挺直腰板道：“我明白了，请大哥放心，一定会万无一失。”


第0936章 消息泄露
　　曾怀武说的宁叔叫做王宁，是曾家各大产业的大执事，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为曾家服务了四十年，对曾家忠心耿耿，曾家上下都尊称他宁叔。
　　他一般都在巴蜀各地巡视，这次曾秀麟被抓捕时，他正好就在成都府，当曾府被搜查的消息传出来，王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鸽信通知崇宁县曾家，随即他便沉匿下来。
　　他昨天已经和曾怀武联系过了，从原则上讲，他支持曾怀武的抢人计划，王宁是个很务实、很冷静的人，他很清楚李延庆对曾家动手的目的，就是要控制巴蜀财源捞取军费，而曾家则控制了最富庶的成都府路近四成的财源，这是双方不可调和的矛盾，李延庆必然会置曾秀麟于死地，夺取曾家的全部财富。
　　只有曾秀麟活下去，才有机会获得太上皇的支持而扳回这一局，否则人死茶凉，什么都完了。
　　三川货行位于武侯祠附近，这是曾家的水运商行，曾家在岷江上有三支四百艘货船组成的船队，还有五座专用码头以及沿途近百座仓库，光船夫和水手就有千余人，都是由三川货行负责总调度。
　　此刻，在三川货行内的一间院子里，王宁正在对三名武师进行任务分配，王宁是个干瘦的小老头，须发皆白，但精神极好，说话中气十足。
　　“时间是今晚三更，我们目标只有老家主一人，其实曾氏族人可暂时不管，得手后立刻向西门撤离，这里面就有两个关键环节，攻打府衙和夺取西城门。”
　　王宁刷地在桌上摊开一张府衙平面图，“这是府衙的地图，根据我们最新情报，老家主就被关押在这里！”
　　王宁一指其中一间已标注为红色的小屋，又继续道：“这里离府衙的西侧门较近，所以我们必须从西侧门攻进去，幸运的是，你们的对手都是女人。”
　　三名武师都惊讶地对望一眼，怎么会是女人？
　　王宁微微笑道：“李延庆为了麻痹家主，这次南下只带了五百女兵，这五百女兵都是护兵，就是抢救伤员那种，算不上正式士兵，她们包扎伤口很擅长，但格斗射击她们就差得远了，这也算是李延庆的作茧自缚。”
　　因为消息隔绝的缘故，王宁并不知道鹤鸣山庄的事情，否则他绝不敢说李延庆只带了五百女兵南下。
　　三名武师都是曾家培育出来的家将，个个武艺高强，对曾家十分忠心，他们手下各有五十名死士，负责保护曾家的产业，曾怀武真正寄托希望的，并非七百名庄丁，而是藏匿在城内的一百五十名死士。
　　王宁又继续道：“李延庆只有五百女兵可以依靠，而且这五百女兵部署分散，在府衙只有两百人，西门只有六十人，而我们是一百五十名精壮死士，难道还干不过二百六百名娇滴滴的娘们？”
　　三人立刻精神振奋起来，王宁这番话就像给他们打了鸡血一样，立刻让他们信心十足，他们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严肃军纪，不准对趁机女兵实施奸淫，以免贻误时机。
　　“这个计划要严格保密，除了心腹外，一律不准外泄！”王宁又再三嘱咐。
　　“遵令！”三人起身行一礼。
　　王宁笑着摆摆手，“下面我们再继续商议细节方面的安排。”
　　……
　　天刚擦黑，大街上就冷清下来，令小孩不敢夜啼的曾门十虎已带兵出现在北城门外，这给城内百姓带来极大的震撼和恐慌，天一黑便家家关门闭户，店铺也早早的收摊打烊，乌云密布，灯光昏黑，使成都县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李延庆此时就站在北城楼上观察下面的曾家军，黄昏时分，他亲眼一睹曾家庄丁的“风采”，坦率说，其中七百人还算不错，队伍整齐，盔甲鲜亮，看得出训练有素，不过这支军队始终缺少一种东西，李延庆最终也明白了，他们缺少真正的杀气。
　　别看他们现在杀气腾腾，那其实只是表象，真正的杀气是骨子透出的凶悍之气，这是要经过血腥战争的考验才会具有，巴蜀之地自大宋立国就没有经历战争，在温室里培养出来的曾家庄丁怎么可能拥有真正的杀气，除了盔甲兵器都是顶级以外，其他看不出有任何可取之处。
　　而且李延庆还观察到另一个细节，曾家庄丁没有携带攻城武器，他们当然也不会有震天雷，那他们拿什么攻城，砍一根大树充当攻城槌吗？恐怕他们连护城河都过不了。
　　那么他们凭什么来夺取曾秀麟？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一定是内应，城内的人替他们打开城门，那么这内应在哪里？有多少人？
　　李延庆正在沉思之时，有士兵禀报：“许通判来了！”
　　李延庆回头，只见通判许庆徽正匆匆赶来，他后面似乎还跟着一人。
　　许庆徽现在完全和李延庆站在一条船上，他甚至比李延庆更急切想扳倒曾秀麟，甚至比李延庆更急切想灭了曾氏满门，一旦曾秀麟缓过气，第一个要收拾的不是李延庆，而是他许庆徽。
　　“经略使，有重要情况！”还没有走到近前，许庆徽便高声喊道。
　　“许通判，有什么发现吗？”李延庆迎上前笑道。
　　“王团练，你来说！”
　　许庆徽把身后的王团练拉了出来，王团练相当于后世的民兵队长，李延庆解散了乡兵，王团练便失业了，不过他却有了另一种想法，李延庆组建一万人的民团兵，这里面该有多大的机会？
　　他心痒难耐，却又知道自己缺乏投名状，直到刚才，一个绝好的机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王团练躬身行礼道：“我族公在秘密召集曾家死士，准备今晚行动，对经略使不利。”
　　李延庆大喜，他就在担心这件事，转机就来了。
　　“你族公是何人？”他连忙问道。
　　“我族公叫做王宁，是曾家产业的大管事，他刚才找到我，让我召集乡兵，今晚和他一起行动。”
　　旁边许庆徽解释道：“这个王宁在曾家地位很高，曾家养了一群打手，号称死士，专门负责保护曾家产业，就是归这个王宁掌管，我以为他在外地，没想到他居然就躲在成都府内。”
　　“这群死士有多少人？”李延庆又问道。
　　“有一百五十人！”王团练道。
　　“那他们今晚有什么具体计划，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王团练摇摇头，“他都不肯说，只是让我召集乡兵，能召集多少算多少，行动前他会通知我。”
　　看来这个王宁还是很谨慎，不肯透露任何细节，李延庆想了想又问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没有告诉我，但猜很可能藏在三川货行，那里是他们的老巢。”
　　李延庆立刻招手让两名亲兵过来，他对王团练道：“你带我的人去三川货行看一看，有消息立刻禀报。”
　　“卑职明白了！”
　　王团练带着两名亲兵匆匆下城去了，许庆徽心有余悸道：“要不是王团练及时通报，我还真不知道王宁居然在城内，很危险啊！”
　　李延庆笑问道：“这个王团练和王宁是什么关系，他居然会出卖他？”
　　“虽然叫做族公，其实没什么关系，都姓王而已，经略使解散了乡兵，王团练没事做了，便想在经略使手下找点事情做。”
　　李延庆点点头，“只要为我效力，我都不会亏待他，若今晚他立功，我让他在成都民团内做个统领。”
　　许庆徽走了，一刻钟后，两名亲兵来报，“我们已经发现死士的踪迹，他们确实就藏身在三川货行内，王团练找到了给三川府供应饭食的酒楼，酒楼掌柜说，他们这两天连续大量给三川货行送饭，每顿都在两百份左右。”
　　李延庆略一沉吟，既然不知道对方的计划，那就只能先发制人了。


第0937章 先发制人
　　时间渐渐到了夜里的一更正时，也就是半夜十二点，一支百余人的女兵在扈青儿的率领下，正沿着一条小巷疾速奔跑，她们每人手执短矛，后背军弩，这些士兵虽然是女人，却个个身体健壮，四肢有力，奔跑起来的速度和力量完全不亚于男子，在最后还跟着两个长得像熊一般高大强壮的男兵，每人背着一只大包袱，呼哧呼哧地跟在女兵后面奔跑。
　　这种雄壮身材的士兵往往来自于京兆军一个特殊军种，那就是投雷手，投雷手有两种士兵，一种身材矫健灵活，负责飞火雷的投掷，另一种就是雄壮如熊，力大无穷，他们便是负责震天雷的投掷，在实战中，往往需要精准投掷震天雷，比如将震天雷准确投入巢车内部，投石机和火砲都不行，只有靠人力。
　　在京兆军中有三百名这样的震天雷投掷手，他们能精准地将四十斤重的震天雷投掷到三十步外，这次南下，就有三名投雷手跟随燕青先一步抵达成都府，他们每人携带了一颗投掷型震天雷。
　　不多时，百名女兵穿过小巷抵达了三川货行，三川货行占地约有五亩，四周被高墙包围，离货行还有二十几步，众女兵都蹲在小巷内，扈青儿翻身跳上屋顶，只见她双手一甩，两把飞刀如闪电般射向两棵大树，两个黑影随即从树上栽落，这是南墙外的两个哨兵，早已被李延庆的亲兵发现，由扈青儿出手收拾掉。
　　两名哨兵都是咽喉中刀，刀上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两人痛苦得蜷缩成一团，片刻便死去了。
　　扈青儿回头一招手，两名投雷手沿着梯子爬上屋顶，扈青儿指着三十步外的货行中庭对投雷手道：“那边有棵大树处就是中庭，把飞火雷投进去，你们两人一人投入中庭，另一人再稍微远一点，投入中堂。”
　　按照经验，如果晚上有行动，士兵都会集中在一处等待时间到来，而能容纳一百五十人的地方，一般都是中庭加上中堂，这已经成为惯例，王宁和死士应该也是一样。
　　既然有人逃脱出来，也会有女兵在外围阻击。
　　两名投雷手默默点头，心中开始计算方位，这时，扈青儿向下面挥了挥手，一百余名女兵立刻捂住耳朵，跪在地上，这也是一种有效保护自己的姿势。
　　两名投雷手甩燃火折子，随即点燃了火绳，两名投雷手都经过残酷的训练，看过一眼的地形都会深深刻在心中，他们从墙头跳下，奔跑了几步，猛地将手中震天雷向半空中掷去……
　　就在他们点燃火折子之时，躲在西面墙上的一名暗哨发现了火光，立刻跳下墙向中庭奔去。
　　中庭地上坐满了身穿黑色夜行衣的死士，包括中堂内也坐满黑衣人，此时距离他们出发还有大半个时辰，他们和城外约好三更时分攻打西城门，那么攻打府衙就必须提前半个时辰，这样才能赶得上。
　　王宁心中有点担心，他担心攻打西城的力量不足，傍晚时分特地去找了王团练，希望他尽量招募乡兵协助自己，王团练是由曾知府提拔，平时称呼自己为族公，按理应该比较可靠。
　　如果王团练能召集到百余人加入自己，那今晚就有八成的可能性成功了，虽然有点冒险，但王宁犹豫良久，还是走出了这一步。
　　但现在王宁却有点后悔了，这个王团练功利之心很重，他会不会为了上爬而出卖自己？但后悔也已来不及，如果王团练真有出卖自己的迹象，那必须尽快杀了他。
　　就在这时，有人在院中喊道：“不好，外面发现了火光！”
　　王宁心中一惊，这时，怎么回事？
　　他心中忽然意识到不妙，大声喝令道：“立刻离开这里！”
　　黑衣死士们纷纷站起身，准备离去，就在这时，两颗巨大的圆铁疙瘩从空中飞来，一颗落在院中，砸中了一名士兵，士兵惨叫一声倒地，另一颗则飞进了中堂，吓得堂内的黑衣人纷纷躲闪。
　　王宁惊讶地望着两颗巨大圆铁疙瘩，还冒着烟，这是何物？
　　就在这时，两颗铁雷猛地迸射出一道红光，几乎是同时爆炸了，惊天动地的两声爆炸在城中回响，顿时将全城百姓都惊醒了，大家都担忧之极，这是什么声音？难道十虎已经杀进了城了？
　　两颗震天雷将三川货行的建筑全部震塌了，几乎被夷为平地，周围的民居也受到影响，榻了十几间屋，浓烟腾空而起，弥漫在货行上空。
　　就在爆炸刚停，扈青儿大喊一声，“上！”
　　女兵们纷纷从地上爬起，向三川货行的四周冲去，举起了军弩，对准了坍塌得一塌糊涂的散乱建筑。
　　足足等了一足香，却没见一个人冲出来。
　　扈青儿立刻喝令道：“收弩，出矛！”
　　女兵又重新背起军弩，改为左手执盾，右手握短矛，从四面八方向货行内部走去，经过一道门，几名女兵顿时捂住嘴，她们看到了极为血腥的一幕。
　　……
　　李延庆很快便得到了消息，三川货行内的近一百六十人全部被炸死，没有一个活口，王宁也死在冲击波下，是被震碎内脏而死，大部分黑衣人都是这样死去。
　　李延庆随即下令道：“举火！”
　　城头上点燃了火堆，这就是发动攻击的信号，此时躲在数里外树林内的五百斥候骑兵早已急不可耐，忽然有人大喊：“城头点火了！”
　　燕青拔出刀大吼一声，“出击！”
　　五百骑兵冲出了树林，向两里外的曾家庄丁杀去，战马在旷野里风驰电掣般奔跑，强健的马蹄在地面上奔跑敲打，效果如千军万马，五百将士如烈火一般奔腾着、咆哮着，向还在茫然不知的两千私军乱匪席卷而去。
　　曾怀武还在惊讶城中传来的闷雷声，巨大的爆炸声传到城外，就俨如远空闷雷声炸响，但他也知道，这不是雷声，应该是火器的爆炸声，宋军也有不少老式火器，如霹雳雷、火蒺藜等等，这种火器虽然也有巨大的响声，但杀伤力并不强大，惊吓的作用更大一点。
　　但曾怀武却不知道京兆军拥有的逆天火器震天雷，这时，老三曾怀彪带着八虎和九虎从西门奔来，曾怀彪惊恐地对大哥曾怀武道：“宁叔死了！”
　　“什么？”
　　曾怀彪指着八虎手上的一颗人头，“那是城头丢下来的，好像是宁叔的首级。”
　　曾怀武上前一把夺过首级，他一眼认出，果然是宁叔的人头，他顿时大吼一声，恼羞成怒地将首级狠狠向地上砸去，宁叔被杀，意味着他的计划彻底失败了，他们怎么可能攻得进成都。
　　这时，士兵们忽然又听到了另一种声响，轰隆隆的滚过地面，地面还在微微颤抖，大家不安地向四面望去。
　　“那是什么？”有士兵忽然指着远处大喊。
　　曾怀武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地面一片乌云正滚滚而来，尘土飞扬，极有节奏的轰隆声越来越近，分明就是马蹄之声。
　　“骑兵！骑兵杀来了！”
　　士兵们恐慌地大叫起来，曾怀武大喊道：“不要慌乱，给我列队作战！”
　　他的命令只对七百庄丁有效，招募来的一千多地痞无赖却不听他的指挥，他们根本不知道还会遇到战争，当官兵的战马如风驰电掣般杀来时，一千多名无赖地痞立刻崩溃，他调头便亡命奔逃，丢盔弃甲，一切影响他们逃跑的东西都统统扔掉，只恨爹娘少给他们生了两条腿。
　　地痞无赖的逃跑严重影响了庄丁的士气，也开始有庄丁跟着逃跑，逃跑这种事情具有极强的从众心理，谁都不想死，只是没有人敢带头，只要有一人带头逃跑，就会立刻影响到周围人的情绪，一定就会有第二个人逃跑，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然后越来越多。
　　曾怀强大怒，一连杀数名逃跑的庄丁，大吼道：“出钱养你们，不是让你们临战逃跑的！”
　　这一声怒吼震住了不少准备逃跑的庄丁，不少人又羞愧拾起了地上的长枪，但这时，骑兵已经杀到百步外，马上的斥候士兵纷纷举弩放箭，数百支箭矢射向正在集结的庄丁，庄丁措手不及，纷纷惨叫着倒下，竟伤亡了八十余人。
　　同伴凄厉的惨叫声顿时让庄丁们再次醒悟过来，他们要面临一场血腥的杀戮，他们死在这里了。
　　后排的庄丁纷纷丢掉兵器转身便逃，在京兆斥候军距离庄丁还有五十步时，扑面而来的浓烈杀气终于使剩余的庄丁崩溃了，庄丁开始争先恐后逃跑，恐惧得大喊大叫，这个时候逃跑已经晚了。
　　斥候军分成了十队，开始在旷野里肆无忌惮地屠杀逃跑的庄丁和地痞无赖们。
　　曾怀武被燕青一箭射中左肩落马，被随即奔来的战马踏碎胸膛而死，老二曾怀强和老三曾怀彪都死在乱军之中。
　　这一战斥候杀戮到底，一直追出五十余里，将最后的七虎曾汉和十虎曾沱追上杀死，才完成这场一边倒的屠杀，除了数十名地痞无赖跳进江中逃脱外，其他近两千人全部被杀戮，无一活口，连同之前死在鸣鹤山庄的六虎曾淮在内，曾门十虎全部死在斥候军手中。
　　经过这一战屠杀，成都府第一豪门曾家彻底败落，再也没有起来的机会。
　　当天晚上，听说曾门十虎全军覆灭的消息后，被囚禁在府衙内的曾秀麟自知难逃此劫，他便用撕开的布襟在窗上自缢而死。


第0938章 朝野非议
　　曾秀麟之死终于使这件大案尘埃落地，李延庆随即令赵开负责清理曾家各地的财产和库存银钱，三天后赵开便拿出了一份财产清点，里面列支的财富令人瞠目结舌，堪称富可敌国，曾秀麟在成都任知府的十几年时间内为曾家攫取了数以亿万计的财富，仅十几年来垄断盐酒茶三项的收益就达数千万两白银之多。
　　除了大量的房产和土地外，曾家的店铺有数以千计，涉及盐、茶、酒、粮食、油、布匹、绸缎、生铁等等民生必须之物，另外还开了大量的酒馆、青楼、赌馆、银铺、客栈等等，还有码头、仓库、船队、车队、矿山等等产业，几乎成都府路赚钱的行业曾家都有涉足，而且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店，甚至在京城临安还拥有十几座占地十亩以上的宅子。
　　李延庆一边看着清单，一边摇头，难怪当初范致虚告诉自己，宋朝财政困难，很难支撑数十万军队的军费开支了，财政为什么困难。
　　一方面是赵佶毫无节制的挥霍，另一方面就是大量像曾秀麟这种把持地方大权的官员肆无忌惮地利用制度中漏洞为自己家族牟利，财源就是那么多，被地方官切走大半，给朝廷的自然就少了，当然，最终盘剥的还是百姓。
　　“没想到一个知府居然富可敌国，太令人吃惊了。”
　　赵开在一旁笑道：“这也是成都府路富庶了几百年，别的地方可没有那么多油水。”
　　“听说还抄出来不少信件？”李延庆放下清单问道。
　　赵开将厚厚一叠信交给李延庆，“这是朝廷大臣们写给曾秀麟的信件，主要的都在这里。”
　　李延庆接过信件，第一封就是左相国吕颐浩写给曾秀麟的信，他点了点头，吕颐浩的信一共有七封，延续了三年时间，李延庆有点怀疑吕颐浩的成功上位恐怕和曾秀麟在财力上的支持有关。
　　曾秀麟能在一个位子上坐了十几年没动，这里面必然付出了大量的真金白银。
　　“这些信回头再想想怎么处理？”
　　李延庆将信收了起来，又继续谈清单中的财产，“你觉得这些店铺该怎么处理比较好？”他向赵开问道。
　　赵开想了想道：“除了码头、仓库、船队、车队以及矿山，这些资产应该由官方经营，其余店铺都公开拍卖，价高者得，拍卖的钱财用来补充军费不足，另外，京城的房产卑职建议交给临安府处理。”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把搜查到的黄金、白银、铜钱以及拍卖所得一分为二，一半交给朝廷，毕竟朝廷军费也困难，另外一半作为西北三路的军费，我们一切都公开，不怕朝廷派人来查。”
　　“卑职明白了，那么接下来就是着手榷卖制度改革吗？”
　　李延庆笑了笑，“榷卖制度改革一定要搞，但最好请朝廷也派大员来参加，这件事涉及利益太大，我需要再给官家写一封信，争取得到官家的支持。”
　　“卑职明白了，卑职这段时间就全力忙碌拍卖之事，榷卖改革暂时放一放。”
　　李延庆微微一笑，“那就辛苦赵使君了！”
　　……
　　三天后，王贵率领一万骑兵赶到了成都，李延庆将一万骑兵和新招募的一万士兵混合成两万军队，让他们驻扎在成都府路各州府，驻军之事顿时使民间议论声大起，大家都在猜测，经略使李延庆以后是不是要长住成都了。
　　不出意料，李延庆在成都府的行动引发了朝廷的轩然大波，对李延庆的各种非议成了朝廷关注的焦点，按理，李延庆是川陕经略使，是巴蜀三路最高军政长官，当然有权过问政务，只是抓捕知府曾秀麟这种激烈的官场斗争却十分少见，引发了朝廷文官集团对李延庆的普遍不满，连太上皇赵佶也两次召见天子赵构，向他施压，要求他下旨令李延庆立刻放人，并离开巴蜀。
　　中午时分，在清风楼一间雅室内，右相范致虚正和副相高深对坐闲聊，说是闲聊，实际上范致虚想从高深这里摸到李延庆的底线。
　　“范相，这件事的反响我觉得有点诡异。”
　　范致虚微微一笑，“哪里诡异了，说来听听。”
　　“李延庆出任川陕经略使是我的提议，我并没有削减他权势的想法，我的本意也是希望他把巴蜀三路的政务也抓起来，官家也是这个态度，但为什么最后李延庆只能管军，政务却不能插手，这又是谁的指示，范相从未提过，官家也没有这个意思？”
　　“这应该是吕相公提出来的，减轻李延庆的事务，让他全力抗金，这是吕相公的原话，官家原则上也同意了，只是没有正式形成旨意。”
　　“这应该是曾秀麟的态度吧！”
　　高深冷笑一声道：“不准川陕经略使插手政务，朝廷又鞭长莫及，他真的成巴蜀的土皇帝了。”
　　“高相公看问题不要那么偏激嘛！关键还是李延庆自己也没有时间，从他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对河东路的政务更有兴趣。”
　　“现在的问题是朝廷的态度，这么明显的大案子，朝廷居然还不少人在朝会上抨击李延庆，说他伸手过长，好像这些抨击人都忘记了，李延庆可是川陕经略使，曾秀麟是他的下属，上级追查下级责任不很正常吗？擅自征税三百八十万贯，还中饱私囊，而且证据确凿，这么严重的大案这些人视而不见，偏偏去指责李延庆管得太多，难道这还不诡异，倒底是谁在给他们撑腰？”
　　高深的语气十分严厉，范致虚只得苦笑一声，这种事情没办法说破，但两人心里都明白是谁在支持曾秀麟，除了太上皇还会有谁？
　　范致虚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件事其实是太上皇和官家在争夺巴蜀的控制权，太上皇先笼络了曾秀麟，李延庆一定是在执行官家的指示，扳倒曾秀麟，现在曾秀麟被抓，太上皇当然愤怒着急。
　　范致虚沉思片刻道：“这件事我估计已经有结果了，我们再耐心等等，张御史的奏折应该很快就送来了。”
　　两人喝了口茶，这时，一名随从在门口禀报道：“启禀两位相国，知政堂送来急件，说巴蜀有紧急奏折送来，请两位相国立刻回去。”
　　范致虚和高深对望一眼，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巴蜀的斗争结果终于来了。
　　……
　　知政堂气氛肃然，六位相国正襟危坐，张御史从成都送来的报告正在郑望之手上，他是最后一个看这份报告的人。
　　御史台当然不是向知政堂负责，他们是直接向天子提交报告，不过报告对象若涉及到朝廷重要官员，一般在向天子汇报的同时，也要抄送一份给知政堂。
　　“大家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首先开口的是范致虚，他问得很有水平，不是问对这份报告有什么看法，报告是御史台调查的结果，不应该由他们来质疑，所以范致虚只是问曾秀麟这件事。
　　吕颐浩叹了口气，“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一直以为曾秀麟是个清廉正直的人，怎料到他居然……居然……哎！我要向天子请罪，我看错人了。”
　　吕颐浩表态很及时，大家都知道他是曾秀麟的后台，他如果不尽快撇清自己，一旦这件事在朝廷发酵，恐怕他会被牵扯进去，毕竟证据确凿，而且人也死了，太上皇是不会保一个死人，没有太上皇的力保，曾秀麟这个案子会淹死很多人。
　　高深冷笑一声道：“今天朝会还有人在抨击李经略使多管闲事，若不是李经略顶住压力查办此案，恐怕曾家真要天下第一豪富了。”
　　高深的讥讽使吕颐浩和范宗尹的脸色十分尴尬，范致虚连忙咳嗽两声，把话题岔开，“现在的问题是后续该怎么处理？一个是大量钱财和产业，还有一个城都新知府，再一个就是这个案子要不要深入查下去？这三件事是接下来要做的，大家表个态吧！我总结一下，就作为我们知政堂的意见上报给天下。”
　　范致虚对高深笑道：“高相公先说吧！”


第0939章 改投门庭
　　高深不慌不忙道：“我看报告中最后写有处置方案将由川陕经略使提出，不如具体怎么处置，我们再等几天，等李延庆报告送来后我们再做讨论。”
　　范致虚摆摆手，“李延庆的处置只能算地方官府的意见，作为中央朝廷，我们也需要拿出自己的方案，到时两个方案求同存异，相冲突之处再由官家裁决，或者由朝廷辩论决定，再或者就是大家坐下协商，方式有多种多样，总之一句话，我们要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利益。”
　　众人纷纷表态，作为朝廷的最高权力机构，知政堂有责任提出一个一揽子的解决方案，以作为朝廷的态度。
　　高深无奈，也只得赞同了范致虚的建议。
　　御书房内，赵构听完了范致虚和吕颐浩的汇报，又仔细看了他们草拟出来的一份处置建议书，他沉吟片刻道：“成都府那边宜熟不宜生，新知府任命朕已经同意了李延庆的建议，升任原通判许庆徽为新任知府，朕准备这两天就通知政堂。”
　　吕颐浩着急道：“曾秀麟犯下如此大的罪恶，作为通判，许庆微怎可能清白无辜？就算他和曾秀麟无瓜葛，至少也应等调查清楚后再任命，这样仓促任命，微臣担心朝中大臣们不服。”
　　范致虚却暗暗叹息，官家确实稍显急躁，不过他也能理解，太上皇已经插手部署，如果不及时将新知府定下来，被太上皇抢先推荐，官家恐怕就不好回绝了。
　　但任命许庆徽确实不妥，反而容易被太上皇抓住把柄，在这件事上，范致虚也有心帮助一下天子，他便躬身道：“陛下，成都虽然宜熟不宜生，但吕相公确实说得有道理，不管许庆徽再清白自律，但他也有知情不报之过，这种情况下最多是维持他的原职，让他继续出任通判，而不宜带病提拔，微臣推荐临安府少尹韦琎出任成都知府，此人能力很强，刚正严明，尤其擅于处置混乱局面。”
　　赵构确实担心父皇会要走成都知府的任命权，若父皇开了口，自己还真无法拒绝，李延庆推荐许庆徽，显然许庆徽比较可靠，不过范致虚说得有理，用许庆徽为知府属于带病提拔，父皇会拿这个借口压自己，韦琎也是李延庆的人，让他出任成都知府比较妥当，父皇也无话可说。
　　赵构沉吟一下，便接受了范致虚的建议，“就任命韦少尹为成都知府，即刻生效，明天一早赶赴成都上任，许庆徽继续出任成都通判，但他协助破曾秀麟案有功，可以进阶一级。”
　　“微臣遵旨，陛下，还有关于赃银……”
　　不等吕颐浩说完，赵构便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关于曾秀麟赃银处置，等李经略报告到来后再议。”
　　范致虚和吕颐浩碰了个软钉子，不得不告退离去，赵构一个人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心中着实不安，他知道父皇一定会找自己索要知府之职，他该怎么回绝？
　　不过让赵构没想到的是，父皇并没有找他，毫无音讯，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声，赵构也想过，难道是因为父皇住在西湖边，对这边的情况不了解了吗？
　　但他立刻就否认了自己愚蠢想法，那怎么可能，父皇比什么时候都想重登皇位，他怎么可能不了解这里的情况？
　　有人会以最快的速度给父皇通风报信，这个人会是谁？
　　……
　　下午，一辆牛车在夕照山脚下的皇家别院缓缓停下，立刻有侍卫迎了上来，这里是太上皇静养之地，方圆五里之内闲杂人等不得进入，当然这辆牛车能驶到别院前，这一定已经得到外围许可，所以侍卫也没有斥喝，而是上前静静等候，车门开了，秦桧从马车里出来。
　　“原来是秦尚书，是来见太上皇？”
　　秦桧点点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他也相信很多大臣也来过，他不是不想忠于官家，但官家登基时间太短，还没有完全来得及建立属于自己的班底，朝中大臣几乎都是太上皇的旧臣，更重要是……官家的帝位并不稳定。
　　秦桧心知肚明，官家登基确实名不正言不顺，对一个皇帝而言，这是致命的弱点，在某种程度上，太上皇确实可以随时废除他，之所以太上皇没有动手，只是他还在等待时机，还需要得到足够多人效忠。
　　秦桧得考虑自己的前途，尽管他心中对官家有一点歉疚，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晚来不如早来。
　　这时，秦桧看了一眼停在码头上的一艘客船，问道：“那是谁的船？”
　　“那是黄尚书的船？”
　　秦桧一怔，黄潜善也来了吗？
　　“黄尚书在觐见太上皇？”秦桧问道。
　　侍卫点点头，“他半个时辰前就来了，这不，他出来了。”
　　秦桧一回头，只见黄潜善从别院中走出来，脸上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之色。
　　“原来黄潜善也投靠太上皇了！”秦桧暗暗思忖道。
　　这时，黄潜善也看见秦桧，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尴尬，黄潜善连忙笑道：“呵呵！原来秦尚书也来探望太上皇的病情。”
　　“是啊！听说太上皇感恙，我们这些做臣子当然要关心。”
　　“说对很对，我们应该关心太上皇，秦尚书，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黄潜善点点头，匆匆走了，秦桧望着他的身影上了船，这才整理一下衣装，跟随侍卫向别院中走去……
　　这几天，太上皇赵佶放出风声，说自己感恙病倒了，结果来探望他的大臣络绎不绝，现在还不到中午，已经有六位大臣来过了。
　　当然，第一个来的是天子赵构，那时，赵佶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说话气喘无力，老态毕现，真的病得很严重的样子。
　　而现在的赵佶却是一番模样，他穿着一身禅衣，头戴黑色纱帽，脸色红润，正兴致勃勃地欣赏黄潜善送来的几幅名家字画，他从前确实是很喜欢这些字画，但现在他更喜欢这种有大臣孝敬他字画的感觉，表明他没有被遗忘，他的皇权依然还活在很多大臣的心中，在必要的时候，他会呼唤皇权，让它们在所有人心中破茧而出。
　　他现在喜欢有权势的大臣更胜于书画家。
　　“太上皇陛下，秦尚书特来觐见！”一名宦官在门口小声禀报。
　　“宣他……不！请他进来。”
　　赵佶需要笼络所有对他复位有帮助的人，甚至包括宦官和侍卫。
　　片刻，秦桧快步走进了书房，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太上皇陛下！”
　　赵佶笑眯眯道：“不必客气，秦尚书请坐。”
　　“谢太上皇陛下！”
　　有宫女搬来一只绣墩，秦桧坐下，关切问道：“听闻太上皇陛下感恙，微臣十分关心，不知现在病情是否好转？”
　　“有你们这些忠君爱民的大臣关心，朕病情好转了很多，已经不用躺病榻，只略略有些鼻塞，其他没什么了。”
　　“太上皇陛下病情好转，是朝廷和万民之幸也，还望太上皇陛下保重龙体。”
　　赵佶点点头，又问道：“秦尚书最近在忙什么？”
　　“没有大事情，都是繁琐一些小事。”
　　“礼部很重要，秦尚书主管礼部也足见有相国之才，朕没有记错的话，当年是朕点了秦尚书状元吧！”
　　“是政和五年，陛下提携之意，微臣一直铭记于心。”
　　赵佶笑了起来，“当年朕那就看出来，你绝非池中之物，所以才点你为状元，现在才十年，你就升为礼部尚书了，朕当年没有看错人啊！”
　　“陛下英明神武，无人能及！”
　　秦桧曾和赵佶一同囚禁在燕山宫，曾见过赵佶在院子里抓蚂蚁的落魄，另一方面，他们也算是患难之交。
　　不过赵佶似乎并不想提及那段往事，他看了看秦桧，便淡淡道：“好好辅佐官家，报效大宋，你还会有更大的前途。”
　　“谢陛下关心，微臣一定对大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秦桧犹豫一下道：“官家准备让微臣巡视西北三路，太上皇陛下有什么交代吗？”
　　赵佶精神一振，连忙道：“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一早出发，要经过成都府。”
　　“成都府朕不关心了，朕更关心京兆府，你去京兆府给朕做一件事。”
　　“请陛下吩咐！”
　　赵佶压低声音道：“你给朕搜集李延庆拥兵自立的证据，越多越好。”


第0940章 矛盾已深
　　五天后，李延庆正式报告送达了朝廷，同时附了一份曾氏财产清单，这份清单震撼了朝廷，光黄金就有三十万两，白银八百万两，铜钱三千余万贯，珠宝翠玉上百箱，各种店铺数百家，拥有房宅、码头、仓库、船队、矿山等等大型产业，这份财产相当于目前大宋一年的财政收入，简直就是富可敌国。
　　现在左藏库的白银库存不过才六百万两，黄金三十万两，众人在痛斥曾秀麟巨贪的同时，该怎么处置曾家的财富就成为争论极为激烈的话题，现在朝廷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要重新恢复救济养老制度，要重建太学，恢复各地学堂，要给官员们修建宿舍，现在很多底层官员还是三四人挤一间屋子。
　　赵构也想给大臣们增加俸禄，改善一下后宫的生活，让后宫嫔妃都用上宝妍斋的脂粉，目前她们用的都是张古老脂粉，是宝妍斋的中低档货，内库实在没有钱。
　　当然还要恢复军队，增加军队人数，打造大量兵器，构建强大的防御，诸般种种，都需要财力支持，所以李延庆的这次查抄收获立刻给了朝廷巨大的希望。
　　李延庆当然也有条件，他提出了两个分配方案，第一个方案，朝廷和川陕经略府各拿一半，西北三路需要巨大军费开支，西北三路维持二十万宋军规模，一个月军费就达百万贯，一年高达一千二百万贯，另外，打造新兵军械盔甲，打造投石机、火砲，购置帐篷、火油、火药、生铁等军用物品，维持千人左右的工匠规模，每年也至少需要五百万贯。
　　而第二个方案就是西北三路拿一年的军费，其余全部上缴朝廷，但朝廷需要支持川陕经略在巴蜀的茶酒榷卖制度改革。
　　事实上，天子赵构已经批准了李延庆在巴蜀三路实施榷卖制度改革，但这种事关民生和财政的重大制度改革，光天子批准还不行，关键还要知政堂支持，也就是获得朝廷的支持，如果仅天子批准就能顺利推行，那王安石的改革也不会那么艰难了。
　　李延庆的改革是恢复茶酒专卖司，独立于地方官府，这个改革也谈不上新意，汴京时茶酒专卖就处于双重管理，也有专卖司，只不过户部也能插手，所以李延庆这项改革的本身并没有太大的争议。
　　关键是专卖司由经略府直辖，专卖所得全部用于西北三路军费，五年后交给朝廷。
　　这个条件就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了，虽然目前巴蜀三路的赋税都用来支援西北三路，但这个赋税是由官府掌控，现在改为经略府掌控，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军队掌控，军队干政可不是好事啊！
　　也正因为如此，李延庆才拿出巨大的诱惑，他只要一千七百万贯钱，其余三十万两黄金，八百万两百余，一千多万贯铜钱，以及大量店铺不动产都归朝廷。
　　如果朝廷不肯同意他的方案，那么这些财富很可能就拿不到了。
　　为此朝廷也产生了巨大的分歧，支持者和反对者各有一半，反对者认为一旦财政独立，就会造成西北三路失控，形成割据军阀的危险，而支持者却认为如果西北三路有独立之心，就算朝廷控制巴蜀财政也毫无意义。
　　况且西北三路军队很轻易就能占领巴蜀，朝廷毫无办法，还不如让经略府控制专卖司，使朝廷拿到巨额财富，大大改善朝廷的财政困难的局面。
　　知政堂内部的争论和朝廷一样，两个意见形成三比三的对峙，范致虚、高深和郑望之支持李延庆的第二个方案，吕颐浩、范宗尹和朱胜非则反对由经略府控制专卖。
　　最后的选择还是由天子赵构来决定，不过这一次却有了太上皇赵佶的插手，赵佶明确反对由经略府掌控专卖。
　　在夕照山皇家别院的书房内，赵佶满脸愤怒地拍桌子质问道：“你还到底是不是皇帝，这种荒唐的条件你也能接受？他是大臣，他首先有什么资格和朝廷讨价还价？难道他真是独立的军阀不成？”
　　“父皇，如果他是独立的军阀，他根本就没有必要通报朝廷，这么多财物他完全可以全部运走，他也完全在巴蜀独立征税，他是川陕经略使，这些都是他的职权，但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提出自己的想法，希望朝廷能够同意，这就表明他对朝廷有足够的尊重，儿臣相信如果朝廷不同意，那么他也不会再继续实施改革。”
　　“哼！好一个尊重朝廷，这是他在玩弄朝廷呢？他为什么不让朝廷来控制专卖司，为什么不把财富全部运来朝廷，让朝廷重新再分配？如果他真是朝廷的大臣，他就应该这样做。”
　　“父皇也亲眼看到了，曾秀麟这些年不仅攫取了难以想象的财富，他还擅自扣押本该给川陕经略府的军费，严重影响了京兆军的军心，这样的情况儿臣不想再发生，所以才同意李延庆调查曾秀麟。”
　　赵佶半晌冷冷道：“让曾秀麟扣押川陕经略府的军费，是朕的决定！”
　　房间内霎时间变成寒意森森，两人都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赵佶冷冷道：“朕要求你立刻罢免李延庆的经略使职务，将他调回朝廷！”
　　赵构低头半晌道：“父皇，这个决定恕儿臣难以从命！”
　　“好！好！好！”
　　赵佶仰天冷笑起来，“你翅膀终于硬了，不再听为父的建议，你是不是要派兵把朕押回金国，让金人继续来囚禁朕？”
　　赵构跪下满脸悲戚道：“儿臣从没有这个想法！”
　　“砰！”
　　赵佶重重一拍桌子，怒吼道：“那你为什么不听朕的建议，难道你以为朕不敢废你吗？”
　　赵构俨如被重重一击，父皇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他沉默半晌，忽然咬牙道：“儿臣之所以全力支持李延庆扩军，是因为儿臣决定让李延庆出兵灭掉西夏。”
　　赵佶一下子愣住了，半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在说什么？”
　　“父皇，西夏其实已羸弱之极，根本支持不起和大宋的战争，所以才从熙河路撤军求和，如果当时不是因为金兵在河西路虎视眈眈，李延庆的军队甚至可以打到兴庆府去。”
　　“那你这次你就不怕金兵趁机入侵河东路和陕西路？”
　　“启禀父皇，儿臣已得到准确情报，金兵主力正在征战漠北各部落，而中原的刘豫和河北的高庆裔都还没有来得及建立自己的军队，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如果完颜斜也要撕破协议，那我们也可以名正言顺北上收复中原和山东。”
　　赵佶负手走了几步，又问道“什么时候出兵西夏？”
　　“计划是明年春天。”
　　赵佶又眯起了眼睛，“如果李延庆攻打西夏失败呢？”
　　“李延庆向儿臣立下了军令状，如果他灭西夏失败，他愿辞去川陕经略使之职。”
　　赵佶点了点头，“好吧！如果真是为了进攻西夏，这次朕就答应由你来处置巴蜀之事，朕不会再干涉，但如果进攻西夏失败，李延庆必须辞去一切军职，这是你我之间的约法三章，你要记清楚了。”
　　赵构深深吸一口气，“儿臣明白！”
　　“去吧！朕想休息了。”
　　赵构慢慢退了出去，赵佶负手站在窗前，他心中也十分纠结，他当然知道儿子想对西夏开战的目的，一旦真的灭掉西夏，这就将极大增加他的声望，那时想废掉他就不容易了。
　　但攻打西夏又是双面剑，如果攻打西夏失败，对儿子的君威同样也是沉重的打击，那时自己再废掉他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也正是这种双面剑使赵佶心中着实不安，久久难以平复下来。
　　当天下午，赵构召开小朝会，他在朝会上正式表态，同意李延庆第二个方案，巴蜀三路的专卖司由川陕经略府控制，为期五年，另外将三千万贯钱全部作为西北三路的军费，要求他们全力进行备战，打造一支精锐之军。
　　这个决定并没有再引来反对之声，众臣们都知道，官家能下这样的旨意，必然是和太上皇达成了某种协议。


第0941章 重要议事
　　成都府这两天鞭炮声不断，砰砰地在全城上空回响，事实上，成都府近半个月来一直便处于一种庆祝状态，当曾门十虎的人头被挂在城门时，整个城内都沸腾了，人们载歌载舞欢庆了三天。
　　而茶酒盐糖等榷卖制度改革，使无数的商人喜上眉梢，用舞狮和放鞭炮来表达自己的内心的喜悦之情。
　　正店和大盐商的特权被取消，由榷卖司统一发售盐引、酒引、茶引、铁引、糖引、香引等等榷卖券，只要在官府注册的专业商人都可以购买榷卖券去提货，这是源头放开，没有了中间商的暴利盘剥，使茶酒盐糖生铁香料的最终售价立刻降了三成，而专卖司的收入却增加了五成，可谓皆大欢喜。
　　但另一方面专卖品的管理却变得十分严格，严禁私人酿酒、采盐、炒茶，违令者以数量多少进行严惩，从鞭刑乃至死刑不等。
　　新成立的三路盐茶提举司位于西城附近，旁边就是三路仓漕提举司，这两座官衙隶属于川陕都转运使司，李延庆兼任都转运使，赵开出任副使，李延庆不管具体事务，大权实际上是在赵开手中。
　　川陕都转运使司权力范围极大，管辖着巴蜀的成都府路、梓州路、夔州路以及西北的河东路、陕西路、秦凤路以及熙河路等等七路的物资仓储转运以及榷卖，几乎大宋的西南和西北都被囊括进了这个庞大的体系之中。
　　但它的战略意图却又十分明确，将巴蜀的赋税、粮食、物资源源不断运往西北进行扩军备战。
　　十二月初，李延庆返回了京兆府，这时，北方又进入了寒冬季节，但对于军队却是训练备战的黄金季节。
　　攻打西夏的国策已经确定，就目前而言，它依旧属于绝密状态，只有天子赵构，太上皇赵佶、知政堂六相以及李延庆四方知晓，不过在李延庆从成都府回来没有多久，便在川陕经略府内举行了一次重要军政议事。
　　这天上午，一支从东面过来的队伍缓缓进入了京兆城西门，这支队伍由五十人组成，几乎都是骑兵，他们簇拥着一辆马车，在马车旁还跟随着一员大将，他长一张方脸，年约三十余岁，两道剑眉下，目光格外锐利，此人叫做徐徽言，现任河东路沿边安抚使，率一万军驻守在岚州、麟州、府州以及晋宁军一线，主要是防御西夏对河东路的侵扰。
　　马车内坐着的官员正是太原府尹张叔夜，他们得到李延庆的邀请，赶来京兆府参加重要军政议事，而河东路南部宣抚使张浚却已经在一天前抵达京兆府。
　　“徐将军，你听到没有，大街上好多人都是我们太原那边口音。”张叔夜望着大街略有感触地对徐徽言道。
　　徐徽言点点头，“这很正常，太原府原本有百万人口，现在只剩下二十万，被金兵屠杀也只是少数，大部分都逃到关中了，在这里听到太原口音，卑职倒不奇怪。”
　　张叔夜叹了口气，“只是希望战争早日结束，人民能够回到自己家乡，太原府也就能一点点恢复往日的繁荣了。”
　　“会的，只要李经略能一直坐镇西北，卑职感觉五年之内，我们能收复河北。”
　　“但愿吧！”
　　徐徽言沉吟一下又问道：“请问府君，这次我们来京兆府，不知是为了何事？”
　　“这个他在文牒中倒没有说，只是邀请了西北各路的重要官员和将领，张都统应该已经到了，我们算是最晚到达，或许今天就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队伍便抵达了经略府大门前，早已士兵奔进去禀报，李延庆迎了出来，抱拳笑道：“不知张府君到来，有失远迎啊！”
　　张叔夜呵呵一笑，“我说城门处怎么没有人迎接，原来李经略已经准备好了道歉！”
　　两人大笑起来，张叔夜随即又给李延庆介绍徐徽言，“这位是河东路西北的沿边防御使徐统制！”
　　徐徽言连忙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参见经略使！”
　　李延庆连忙扶起他笑道：“徐将军快快请起，当年我也是在张府君麾下，咱们都是同僚。”
　　张叔夜哈哈一笑，“延庆这是在捧杀我呢，回头又想折扣我的军粮，我可不答应啊！”
　　李延庆指着张叔夜对徐徽言笑道：“你看看，什么叫为老不尊，这就是了。”
　　徐徽言感受到了李经略和张府君之间的深厚情谊，他心中也大为快慰，他也开笑道：“你们神仙打架，我们凡人只能瞻仰，可不敢参与。”
　　三人说说笑笑向府中走去，这时，张叔夜低声问道：“这次商议是为何事？”
　　李延庆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两个字，张叔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张叔夜和徐徽言到来，基本上都到齐了，川陕经略使李延庆、熙河路经略使刘韐、太原府尹兼同知张叔夜、河东南路都统制张浚、川陕转运副使赵开、京兆知府李光、陕北防御使吴阶、秦凤北路防御使刘子羽、河东路沿边防御使徐徽言，以及京兆军副都统王贵、刘錡、刘子羽、曹性等等军政重臣齐聚经略府。
　　在戒备森严的议事堂内，李延庆起身对众人道：“这次请各位过来是要宣布一个重大决策，目前这个决定已经得到官家和太上皇的批准，相信有的同僚已经猜到了，就是对西夏的用兵。”
　　议事堂内一片哗然，大家都以为是准备对金兵采取措施，不料却是对西夏用兵。
　　李延庆举起双手压了压，众人又安静下来，他取出一只卷轴道：“下面宣读圣谕！”
　　众人纷纷站起身，李延庆展开卷轴缓缓读道：“经朕再三斟酌，决定采纳川陕李经略使的建议，抓住战略时机对西夏用兵，朕特封李经略为征夏都元帅，全权负责征夏军政要务，节制四川三路和西北四路，以上决定经朕批准及中书门下颁布，即刻生效，钦此！”
　　李延庆将圣旨交给众人传阅，上面有天子赵构和太上皇赵佶的宝印，以及知政堂的门下中书大印，这也是李延庆深感忧虑之处，太上皇赵佶已经全面介入大宋的军政事务，像这种重大决策必须要得到他的同意才能施行。
　　众人都默默点头，既然已经形成了朝廷的最高决议，那么就必须执行了。
　　这时刘韐问道：“准备什么时候发动西夏战役？”
　　“时间初步定在明年三月，具体北征时间我会在二月通知，今天召集各位前来，就是为商议战备之事，距离现在已不到四个月，时间上稍微仓促一点，不过我之前就有所准备，在河东路和陕西路战役中，我们一共缴获盔甲七万套，战马八千匹，长矛十二万支，战刀九万把，另外还有火油三万桶、帐篷一万四千顶，军毯十三万张，可谓收获丰盛，另外我们虽然从葫芦水大峡谷撤军，把赏移口和踏歌寨让给了西夏军，但横山东线的虎啸峡依然在我们手中，大峡谷最北面的青岗峡军寨还是由宋军占领，这便为我们北攻西夏留了一扇门。”
　　说到这，李延庆看了一眼众人，又缓缓道：“至于兵力，现在太原府方向有三万人，陕西路和秦凤路有十五万人，熙河路也有三万人，巴蜀有两万驻军，其中骑兵三万人，在物质钱粮方面，我手中有粮食一百二十万石，军费三千万贯，震天雷三千三百枚，库存盔甲八万套，帐篷三万顶，我准备再招募十万军队，使总兵力达到三十万人，其中十三万人留守，二十万人分东、中、西三钱进攻西夏。”
　　李延庆的一席话使在座的军政大员都热血沸腾起来，刘韐又问道：“西夏的情况如何？”
　　李延庆微微一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已经部署了情报人员，目前已经掌握了部分情报，这么说吧！西夏目前的常备军不足五万人，其中三万人在兴庆府，其余两万人分布在边疆，去年金国大灾，向西夏勒索羊一百万只，导致西夏内部矛盾尖锐，就在上个月，李乾顺刚刚平息一场叛乱，可以说现在是西夏建国以来国力最虚弱之时，也是我们攻打西夏的良机。”
　　“那金国方面呢？”
　　张叔夜有点担心地问道：“据我所知，金夏结有盟约，金国会不会派兵支援西夏？”
　　李延庆令人取来一幅地图展开，对众人道：“在金国攻宋以前，金国对漠北草原只占领了东南部的临璜府一带，也就是上京，而对北部和西面以及最富庶的中部都没有征服，所以宋金缔结停战合约后，三十万金兵开始征讨漠北草原，他们的对手是北面的梅里急部、西面的乃蛮部以及中部达旦九部，到目前为止，他们只征服了达旦九部，在达旦部的王城设立了西北路招讨司，并建立了维州、镇州和招州，现在大军依旧留在那里，开春后会继续西征势力最大的乃蛮部，这个时候，金国是顾及不到西夏，如果要提防，那就是驻扎在大同府的两万金兵，如果金兵进攻河东路，那就意味着撕毁了宋军停战协议，宋军便可大军进攻中原，这种傻事金兵不会做，不过大同府的两万金兵可能会进入西夏和我们作战。”
　　刘韐微微叹息道：“西夏其实就是他们三万铁鹞子骑兵难以对付，如果找到破敌之策，那么西夏就不足为虑了。”
　　“铁鹞子骑兵名义上是三万人，但实际上披挂冷锻甲的精锐只有三千人，其他都是普通铁甲，这三千人战斗力确实很强悍，曾横扫大宋精锐禁军，但自从神臂弩发明后，对付普通铁甲已经完全可行，但对付冷锻甲，神臂弩还不行，不过京兆军刚刚发明了一种新式火器，或许能对付冷锻甲。”
　　说到这，李延庆神秘一笑，“下午我就带大伙去亲眼目睹！”
　　众人精神一振，眼睛里都充满期待。


第0942章 神秘火器
　　京兆军的火器研发以及试验地位于长安城以北二十里的灞水西岸，这里有一片小小的盆地，方圆约十里，四周山势连绵，山中多洞穴，空气也比较干燥，非常适合火器的制造和研发。
　　下午时分，在一千骑兵的护卫下，李延庆带着一班重臣来到了这里。
　　众人立刻被吸引住了，原来著名震天雷就是在这里制造出来，这时，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天空却十分晴朗，没有任何下雨的迹象。
　　李延庆笑着对众人道：“这应该是在试验震天雷。”
　　刘韐疑惑地问道：“震天雷应该是很成熟的火器，还需要再继续试验吗？”
　　“当然需要，不断改变火药配方，让爆发的威力更强大，或者试验各种特色的震天雷，比如刚才的爆炸声在灞水那边炸响，很有可能是试验水中震天雷。”
　　“水中震天雷是什么模样？”吴阶好奇地问道。
　　“其实原理很简单，就是大木箱子，震天雷固定在箱子里内，点燃火绳后，将盖子盖上，然后放入水中，让它顺水漂流到河中央爆炸，一般是用来炸浮桥之类，炸船也可以，若回来时有时间，我带各位去看看，现在我们去靶场。”
　　这时，灞水方向又传来一声爆炸，激起一股白花花的河水，足有一丈余高。
　　众人都向爆炸方向望去，但靶场在另一个方向，只好等回来时看看有没有时间了。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靶场，这就是一处射箭场，在众人的记忆中，箭靶场是用来试验火器中的火箭、火鹞子或者最新的爆裂弩，爆裂弩也是年初出现的一种新式火器，就是一只两寸长的密封细竹筒，里面灌满了爆炸火药，威力很大，可以炸裂盾牌，里面掺有铁砂，爆炸时，铁砂子飞溅，对士兵眼睛也是一种潜在的伤害。
　　这种爆裂竹筒一般是捆在神臂弩或者守城弓的弩箭上，所以叫做爆裂弩，它其实是火药箭的升级版。
　　这时，正好有一排十名士兵正在半跪地射击，众人顿时被士兵手上火器吸引住了，竟然是一根六尺长的黑管子，只见一声令下，“砰！砰！砰！”响声大作，铁管子口上冒出一股股白烟。
　　“这是什么？”众人惊讶地问道。
　　“这叫火铳！”
　　李延庆笑着给他们介绍道：“一种威力强大的射击武器，研制了整整六年才成功，关键是资材，开始是用生铁铸管，经历了各种失败后，才最终决定用铜管，易铸造、管中光滑，不容易炸管。”
　　李延庆取过一支火铳递给众人，“大家看看吧！”
　　从外形上来看，这已经不是历史上最初出现的火铳了，历史上的火铳就是出现在宋末元初，李延庆将它提前了一百多年，而且制作了精良的木制枪托，可以端着枪托射击，从外形上看，完全就是一把后世的火绳滑膛枪。
　　“它射出的是什么？”张叔夜问道。
　　李延庆从士兵手上取过一粒小指头大的铅弹，笑着对众人道：“就是它，杀伤距离二百步，比神臂弩略远一点，但破甲效果却比神臂弩更强。”
　　他见众人还是一头雾水，便笑着对一名士兵道：“你给大家示范一下！”
　　“遵令！”
　　士兵将铳管朝上，取出一管火药，管子是竹管，上面有盖子，一管火药正好是一次射击所需的爆炸火药，非常标准，士兵将一管火药全部倒入铳管中，抽出一根长铁条将火药捅紧，又将铅弹放进去。
　　他随即摆出射击支持，从腰间用勺子舀了一勺引火火药放入火药池中，取出一根五寸长的火绳插入火药池内，这时他从后腰抽出火折子一甩，火折子立刻燃了起来，士兵点燃火绳，收回火折子，立刻摆出了射击姿势，瞄准前方百步外的一个草人。
　　片刻，只听“砰！”一声响，一股火星带着白烟从管口喷出，铅弹疾射而去，“啪！”正中草人。
　　众人又一次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李光结结巴巴道：“经略使，这太麻烦了吧！”
　　李延庆微微笑道：“看起来麻烦，但熟练了，其实和神臂弩一样，刚才只是展示给大家看，所以故意放慢动作，下面各位再看了一遍。”
　　还是同一个士兵，只见他灌药、上弹，填药、点火绳、射击，一气呵成，快得如行云流水，甚至比神臂弩射击还要快一点。
　　众人点点头，果然熟练以后不同凡响，看起来非常赏心悦目。
　　这时，李延庆一招手，“拿上来！”
　　两名士兵从百步外将草人靶抬了过来，草人靶上套有一件铠甲，这时，吴阶和徐徽言异口同声地惊呼道：“冷锻甲！”
　　众人眼睛一亮，原来这件黑黝黝的铠甲就是西夏最著名的冷锻甲了，据说极难打造，成功率很低，西夏近百年来也只打造了数千件，除了三千铁鹞子装备外，其余冷锻甲都流落在西夏的各贵族手中，没想到眼前居然会出现了一件。
　　李延庆给众人介绍，“这确实是冷锻甲，一套完整的冷锻甲包括骑兵铠甲和战马披甲，战马披甲比骑兵铠甲稍微弱一点，我没有能搞到，这件骑兵铠甲是我用了三千两银子通过黑党项的渠道从西夏一名破落贵族手中收购而来，大家请再仔细看一看！”
　　李延庆令士兵剥下冷锻甲展开给众人细看，只见厚厚的冷锻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洞，众人都愣住了，这是……
　　刘韐忽然反应过来，“这就是……火铳打穿的？”
　　李延庆点点头，“一百五十步外打不穿，一百步便能打穿了，这就是我给大家说的对付铁鹞子的秘密武器。”
　　铁鹞子实际就是重甲骑兵，箭射不透，枪刺不穿，一直是宋军最害怕的一支西夏军队，现在终于有了克制它的武器，使众人看到了希望。
　　李延庆却笑而不语，其实不光火铳，爆城式震天雷也一样能大量杀伤铁鹞子，它的巨大冲击波绝对能震死铁鹞子骑兵，虽然没有试验过，但李延庆却充满了信心。
　　……
　　黄昏时分，张顺带着一名中年男子快步走进了经略府，后面两名士兵还抬着一口箱子，他们在院子里稍等了片刻，一名亲兵便将他们领进了李延庆的官房。
　　李延庆刚从火器试验场回来，正在摆弄从火器基地带回的一支火铳，其实就是火绳枪，李延庆很惊叹宋人高超的手工艺，居然能做出这么细长均匀的长铜管，研磨得异常细腻，据说做一根这样的铜管需要工匠耗费十天的时间，用了两年时间，工匠们才造出一千根铜管。
　　以现在工艺，做出内螺旋膛线是不太现实，但李延庆在考虑能不能做成燧发枪，以宋朝的工艺，应该是可行的，至于具体怎么做，李延庆不会太考虑，他只需提出思路，能工巧匠们自然会按照他的思路去琢磨完成。
　　这时，一名士兵在门口禀报，“斥候营张统制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张顺走了进来，单膝跪下行一礼，又给李延庆介绍自己身后的男子，“这就是黑党项会州酋长拓跋鲁，贺兰老剑兵器铺的东主。”
　　拓跋鲁连忙上前行礼，李延庆笑道：“不必客气，请坐！”
　　李延庆请拓跋鲁坐下，又让亲兵上茶，他微微笑道：“上次的冷锻甲让你们费心了！”
　　拓跋鲁连忙道：“小民这次又搞到一件冷锻甲，不知道李都统是否有兴趣？”
　　李延庆眼睛一亮，“带来了吗？”
　　“带来了！”
　　张顺连忙让士兵把箱子抬进来，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是一件黑黝黝的冷锻甲，李延庆兴奋得直搓手，之前那一件他拿去试枪了，但他心中始终很遗憾，如果再搞到一件，他一定会用来研究仿造。
　　他一直想重建一支对付骑兵的重甲步兵，也就是唐朝的陌刀军，唐朝的陌刀锻造技术已经消失，但宋朝也有棹刀和三尖两刃刀，宋神宗时代还出现斩马剑，李延庆都仔细研究过，硬度足够了，但锋利度和耐用性都还差一点，直到他们破解了夏国剑的包金锻造方法，已经可以打造新的陌刀。
　　现在李延庆需要的是重甲，冷锻甲无疑就是最好的重甲，终于又得一件，如果可以破解，他便可以大量仿造了。
　　李延庆索性把冷锻甲抱在桌上放下，轻轻抚摸铠甲上冰冷的感觉，他忽然发现这件铠甲似乎从未穿过，而且制式也不一样，不是西夏人的盔甲，倒很像乌锤甲。
　　“这也是从那个破落贵族手中购得吗？”
　　拓跋鲁摇摇头，“这一件却是从熙河路一户羌人家中得到。”
　　李延庆一怔，似乎又想起什么，又连忙追问道：“莫非是青堂羌？”
　　冷锻甲并非西夏人发明，而是生活湟州一带的青堂羌祖传绝技，他们锻造的铠甲在宋朝也被视为宝器，叫做瘊子甲，《梦溪笔谈》中有详细锻造记录，但没有记全，导致宋朝锻造的铠甲没有青堂羌锻造的坚固，后来青堂羌被西夏军袭击，全部被掳去了西夏，这门锻甲技术就在西夏流传下来。
　　拓跋鲁点了点头，“正是青堂羌遗留的一支，他们已经近五十年没有锻造铠甲，不过冷锻甲的锻造方法他们依旧保留下来，这次小民带来了三个老者，他们能口述全套冷锻甲的锻造方法。”
　　李延庆大喜过望，真是天助他也，拿到冷锻甲的锻造方法，他便可以重建大宋重甲陌刀军了，何惧女真人的铁骑？


第0943章 小魏掌柜
　　兴庆府又叫做兴州，这里是西夏的都城，也是西夏最大的城市，是西夏的经济、文化、政治中心，在它全盛时期，这里万商云集，堆货如山，商业十分繁荣富庶。
　　而西夏经济的富庶，反过来又能支撑起强大的军事实力，西夏兵力最高时曾拥有甲兵五十万人，当然，西夏属于全民皆兵，全国人口不过两百余万，动员五十万人已经是它的极限。
　　但这十几年来西夏一直在走下坡路，尤其宋朝逐渐中断了和西夏的贸易联系后，西夏财力锐减，加上一直支持它的辽国被灭，金国取代辽国成为西夏的宗主国。
　　而金国对待西夏却和辽国相反，非但没有了辽国时期的物资援助，反而三天两头向西夏索要牛羊物资，比如驻扎大同府的两万金兵就完全靠依靠西夏的补给来养活。
　　再加上宋朝取消了给西夏的岁贡，以及去年冬天遭受重大的天灾人祸，天灾是指百年未遇的雪灾，使得西夏近一半的牲畜被冻死，随后金国又向西夏强行勒索百万只羊。
　　虽然最终西夏如数交付了百万只羊，但却因此导致西夏内部关系急剧恶化，河西的回鹘和吐蕃率先指责朝廷偏向党项族，掠夺其他民族，包括羌人和汉人也纷纷响应回鹘和吐蕃的指责。
　　很快，党项族内部和朝廷关系也出现破裂，开始有了极不和谐的声音。
　　就在十月，李察哥率军两万镇压了河西的回鹘人造反，又回头在西凉府镇压了两支羌人部落的造反，杀死数千人，掠夺他们牛羊等财产，这种残酷镇压非但没有让西夏其他民族臣服，反而更加离心离德，甚至连党项族最大的拓跋部也有了要求李乾顺下台换帝的呼声。
　　西夏内忧外患，兵力逐渐减少，处境开始变得十分危险。
　　冬天的兴庆府大街上十分冷清，行人稀少，大部分店铺也都关闭了，这时，寒风中一名中年男子正沿着南城附近的大街匆匆北行，走过一条小巷，他折身进去了，不过他又停了一下，确定后面确实没有人跟踪，他才快步向小巷深处走去。
　　走到小巷的另一端出口前，男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下，这里是乔氏商行的后门，乔氏商行是西夏最大的宋人商行，专卖各种宋朝奢侈品，虽然西夏经济凋敝，但乔氏商行的生意还不错，它的顾客都是西夏贵族，而梁王在店铺中也有三成份子，所以一般人也不敢来招惹他们。
　　男子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片刻，门开了，里面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啊！是九爷亲自来了。”
　　九爷的全名叫做张九，是宋夏辽金之间著名的驼运牙人，专门负责给人运货，黑白两道通吃，而且也能给西夏皇帝李乾顺搞到一些特殊商品，李乾顺一个宠妃尤其喜欢宝妍斋最顶级的西湖八景香水，这种只提供给权贵的顶级香水，张九也能搞到，并带莱西夏，使李乾顺着实取悦了自己的爱妃。
　　也正是这些缘故，张九拥有西夏皇帝颁发的特别通行证，可以随意进出西夏。
　　“是魏掌柜找我来的。”
　　“魏掌柜在，请进来吧！”
　　张九闪身进了院子，被老仆带到掌柜房，房间里一名年轻人正坐在桌前写信，老仆咳嗽一声，“魏掌柜，张九爷来了。”
　　掌柜一抬头，他长一张娃娃脸，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但他目光却很深沉，掌柜叫做魏英，是很多年前李延庆派到西夏的潜伏探子，和大宋军方失联了快十年，魏英也从一个小伙计一步一步做到兴庆府乔氏商行的大掌柜，他实际已经三十岁了。
　　“这么冷的天，九爷亲自来了！”魏英笑眯眯起身行礼。
　　“你魏老爷相召，我敢不来吗？”
　　张九和他很熟，他直接在小桌上坐下，翘着二郎腿问道：“有货物托我运去大宋？”
　　“找你老还能有什么事？老规矩，送一批羊皮去京兆府乔氏商行。”
　　“你运气还不错，西夏朝廷正在考虑将羊皮也列为禁品，再过段时间恐怕就运不走了。”
　　“连羊皮都要列为禁品，那西夏还能卖什么？”
　　“药和宝石呗！还有宝妍斋要的牛脂，西夏也不禁，这次我就要运一批牛脂去巴蜀交货。”
　　魏英从柜子取出一只密封好的纸筒，递给了张九，张九也不多问，直接接了下来。
　　这是两人间的默契，张九从一开始就知道小魏是李延庆安插在西夏的斥候探子，而又因为宝妍斋的缘故，张九和李延庆略有点私交，和李延庆一番谈话后，他便接受了替魏英送信的重任。
　　所以之前两人说“亲自来”之类的话，其实也只是一种调侃，魏英找他，他必须亲自来。
　　“最近有什么重要消息吗？”魏英又笑问道。
　　他知道张九既然是送牛脂去大宋，那必然和西夏的梁王梁安仁打交道了，梁安仁负责西夏军队的后勤物资，他利用职务便利低价收购军方的牛脂和羊脂，大量卖给宝妍斋，一次就能赚数千两银子。
　　一年跑上几次，两万两银子的收益是十分稳妥的，这些年他光卖牛脂和羊脂就至少赚了十万两银子。
　　梁安仁虽然也有三成乔氏商行的干股，但他几乎从不来这里，魏英也接触不到他。
　　张九点点头道：“确实有些消息，野利部和米擒部到现在都没有交秋税，好像他们要求降低一半的税羊，朝廷也不肯答应，结果僵持住了。”
　　党项是羌人的一支，叫做党项羌，后来脱离羌族，自称党项族，一共有八个部落组成，细封部、费听部、往利部、颇超部、野利部、米擒部、拓拔部等等，此外还有黑党项和雪山党项等小部落，其中又拓拔部落最为强大，拓跋汉化名就是元，元昊就是拓跋部落酋长，他统一党项，建立西夏，他又继承唐朝封他们的李姓，叫做李元昊，西夏皇族都是拓跋部贵族。
　　而其他部落也处于半独立状态，军事上听奉朝廷调遣，经济上每年秋天缴一次税羊，其他族中事务朝廷也不过问，由他们酋长自决。
　　但由于这些年西夏在军事上接连失利，损失十分惨重，这些损失其实就是八个部落的损失，人口损失太大，而受益却没有，令其他七个部落的贵族日益不满，就连拓跋部内部也有了矛盾。
　　就在今年夏天，七个部落一致要求实行募兵制，也就是朝廷要给部落和牧民好处才能出兵，而且从前是无偿出兵，甚至连兵器、战马、骆驼都要自备，因为从前有收益，大家都还能接受，但现在只有损失没有收益，谁也不干了，回鹘和吐蕃还起兵造反自立。
　　到目前为止，朝廷对各部落提出募兵制的要求依旧装聋作哑，这便引起各部落的普遍不满，大家便借交税羊的机会闹事了。
　　魏英笑道：“朝廷当然不能答应，答应了野利部和米擒部，其他部落也要跟上，朝廷更没有收入，还有大量的俸禄要支付，到最后恐怕连现在的军队都恐怕养不活了。”
　　“说句话玩笑话，我觉得如果宋军这个时候攻打西夏，其实是最好的时机。”
　　“宋军自顾不暇，光对付金兵就已经焦头烂额，哪里还有精力攻打西夏，你想多了。”
　　“呵呵！我只是随便开个玩笑，没人会当真的，好了，我走了，魏掌柜保重！”
　　“九爷一路顺风。”
　　张九离开了乔氏商行后门，便匆匆向小巷另一边走去，纸筒就在他后背的包里，但他随身带着西夏天子的特殊金牌，没有人敢搜查他。
　　在兴庆府乃至西夏，张九几乎可以横着走。
　　就在张九刚走，魏英又开始部署手下，刚才张九说的情报，他要确认后才能用鹰信发往长安城。
　　至于张九带走的重要情报，是极为重要的西夏各地布兵图，这是魏英花了一千两黄金才从西夏兵部郎中手里买到的情报。


第0944章 铠甲仪式
　　冬去春来，转眼就到了建炎三年二月。
　　曹蕴和赵福金的肚子越发明显，身子也愈发倦怠，走路也不太方便了，府中特地请了四个接生婆，每天都来陪同二人。
　　“冬梅，去催催老爷，说时辰要到了，让他赶紧一点，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你来扶我一下。”
　　小丫鬟连忙跑上来扶住曹蕴，曹蕴一手撑腰，一手扶住丫鬟，慢慢地向内堂走去。
　　内堂上，李延庆还在不紧不慢地喝粥，他略有点走神，这几个月他一直在紧张地备战，眼看要到北征的日子，但朝中却传出不和谐的声音，有大臣公开表态，要求官家还政于太上皇，虽然这个声音很微弱，但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
　　就在上个月新年刚过，老帅宗泽不幸病故，他手下有八万楚州军，这支军队由谁来掌管，便成了官家和太上皇斗争的焦点，一旦太上皇胜出，官家的帝位就危险了。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都统制刘光世的呼声最高，刘光世的父亲刘延庆是太上皇赵佶的心腹，曾参与江南叛乱，死后被朝廷剥夺一切官职，刘光世也被牵连，封了一个大将军的虚官，但太上皇赵佶却坚持认为刘延庆无罪，强行给刘延庆平了反，追封他为延王，谥号善忠。
　　这无疑笼络住的刘光世的心，使刘光世感激涕零，更加坚定地忠于太上皇，目前太上皇已将近四成的朝臣都拉拢过去，知政堂吕颐浩、范宗尹和朱胜非已公开站队支持太上皇，郑望之则表示中立，这便使太上皇权势日渐上涨，上个月，知政堂以三票赞成、两票反对和一票弃权，通过了署印案，官家的旨意必须要有太上皇加印才能发行。
　　这就意味着在皇权上，太上皇已经和官家平起平坐，目前太上皇只是在军方还比较弱，如果这次刘光世上位成功，夺取八万楚州军军权，形势就对官家极为不利了。
　　李延庆有点担心，在自己发动征夏战役时，太上皇赵佶会趁机发动宫廷政变，废掉天子赵构重新登基。
　　“夫君！”
　　曹蕴走进大堂，见丈夫还在出神，桌上的一碗粥和一盘包子几乎没动，她便催促道：“夫君，你不是说今天有要紧事吗？怎么还在发呆？”
　　李延庆这才醒过来，歉然地笑了笑，连忙上前扶住妻子，“你身子不方便，让冬梅过来提醒一下就行了，不用自己过来。”
　　“医生让我有机会就多走走，夫君，赶紧吃吧！”
　　李延庆连忙喝了粥，又吃了几个包子，这才笑道：“我吃饱了，该走了。”
　　曹蕴给他整理一下衣服，嫣然笑道：“你去年不是说春天要回京城吗？怎么没有一点动静？”
　　征夏的消息封锁得极为严密，李延庆连自己的妻子也没有说，整个京兆府谁都没有想到，一场大战即将要发生。
　　“朝廷中的局势有点诡异，老爷子的意思让我暂时不要回去，再等等看吧！”
　　曹蕴点点头，“夫君自己决定就是了，快走吧！”
　　“那我走了。”
　　李延庆亲了一下妻子的脸颊，旁边丫鬟和女护卫都连忙别过头去，脸上忍住笑，曹蕴娇羞地推开丈夫，李延庆哈哈大笑，快步走了。
　　一刻钟后，李延庆在数百骑兵的护卫下来抵达了经略府，他刚翻身下马，曹叶便迎了上来，“经略，朝廷消息来了。”
　　“怎么说？”李延庆连忙问道，这个时候来消息，一定和军权有关了。
　　曹叶刚要开口，李延庆止住他，“我们进去说！”
　　李延庆来到自己朝房坐下，这才对曹叶道：“朝中情况如何？”
　　曹叶躬身道：“军权已经定下来，楚州军一分为二，刘光世继任楚州防御使、都统制，领四万军队，另外四万军则交给都统制岳飞，增强荆襄一线的实力。”
　　李延庆脸色有点不太好，八万军和四万军队的区别不大，还是刘光世赢了，他又问道：“还有什么消息？”
　　“还有就是韩世忠部调到江南，在常州训练新兵。”
　　这个消息让李延庆稍稍松了口气，这显然是赵构的一个补救措施，用韩世忠来阻挡刘光世军队南下。
　　“还有什么？”
　　“别的就没什么了。”
　　曹叶将一卷鸽信呈给了李延庆，李延庆打开看了一遍，就如曹叶所述，他想了想道：“你给我草拟一份鸽信，就说西军支持朝廷决定，坚决捍卫天子的意志。”
　　曹叶吃了一惊，“经略要公开站队吗？”
　　李延庆点点头，“这个时候了，没什么可顾忌，公开站队可以稍微延缓一下某些人的野心，给我们争取时间。”
　　“经略是担心征北时朝中出事吗？”
　　李延庆负手走到窗前，凝视着天空白云，良久，他微微叹口气，“这正是我所担心。”
　　“那要不要取消……”
　　不等曹叶说完，李延庆便摆手道：“国之决策岂能轻易变更，一切按照计划实施。”
　　“那京城……”曹叶担忧地望着李延庆。
　　“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左右，暂时不要想那么多，先全力以赴备战。”
　　“卑职明白了！”
　　……
　　上午时分，李延庆来到了位于长安北城的军器司，这里一直便是陕西路的军器制造中心，占地约百亩，由弓弩坊、刀枪坊、铠甲坊等三座工坊组成，工匠近千人，能制造大宋《武经总要》上的一切兵器，这些工匠一半以上都是原来汴梁军器监的良匠，第一次东京保卫战结束后，他们便开始向外疏散，大部分人都被送来了京兆府。
　　军器司从去年八月便开始大规模备战，至今已过去近七个月，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北征所需的一切军器物资。
　　李延庆首先来到铠甲坊，今天之所以有事情，是因为今天在铠甲坊要举行一个仪式，庆祝第一千件冷锻甲完成，自从四个月前在两名青堂羌的帮助下，成功造出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冷锻甲后，铠甲坊的三百名工匠便开始全力以赴打造这种铠甲中的宝器，四个月的时间，他们打造出了一千副冷锻甲，而大型斩马剑已经打造出三千把，李延庆终于可以组建自己的重甲步兵了。
　　李延庆赶到铠甲坊时已经稍晚，第一千件冷锻甲已经完成，挂在铺甲板上，在光线照耀下闪烁着幽幽冷光，旁边则站在军器司的一班官员，另一边则是几名主要的工匠。
　　这时，李延庆在大群人的簇拥下快步走来，军器司司正孙启功连忙迎上前行礼道：“感谢经略使对军器司的重视！”
　　众人都知道经略使格外重视冷锻甲，不光第一件冷锻甲成功后亲自来庆祝，现在第一千件完成也来了。
　　李延庆在众人的瞩目下，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感谢军器司的支持，感谢工匠们的辛劳，并希望工匠们再接再厉，早日完成第三千件冷锻甲。
　　随即便是冷锻甲威力的展示，这是李延庆亲自安排的一个表演，让工匠们都亲眼看看他们制造出的铠甲的威力。
　　李延庆一摆手，鼓声敲响，一队二十人的弩兵列队奔来，每个人都拿着神臂弩，工坊内鸦雀无声，大家都摒住了呼吸。
　　这时。只见百步外出现一名士兵，身材魁梧，身披黑色冷锻盔甲，手执一柄丈许长的斩马剑，威风凛凛，俨如天神一般。
　　斩马剑就是陌刀，它吸取了夏国剑的包金锻造法，打造出的刀刃长五尺，中间异常坚固宽厚，两边锋利无比，可劈可刺，由于它本质是一柄长剑，所以继承了神宗年代的名字，斩马剑，它轻轻一剑便能削断马蹄，奋力一劈，可见战马一劈两断，是对付骑兵的大杀器。
　　这时，一名押队大喊道：“弩箭准备！”
　　二十名士兵刷地举起了神臂弩，冷冰冰的二十支弩箭瞄准了百步外的黑甲士兵。


第0945章 全力备战
　　这时，那身着冷锻甲的甲士大喝一声，开始飞奔跑来，“射击！”押队也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二十支神臂弩一起发射，二十支弩箭脱弦而出，强劲地射向已经冲到八十步外的甲士。
　　黑甲士兵忽然停止了奔跑，挥舞斩马剑向迎面射来的箭矢劈去，只见寒光一闪，七支箭被劈飞，但还是有十三支呼啸飞来的弩箭射在甲士身上，很多人都不忍再看，扭过头去。
　　强劲的弩箭使甲士连退两步，奇迹在这时发生了，箭矢纷纷落地，竟无一支钉在铠甲身上，黑甲士大喊一声，开始继续奔跑。
　　众人顿时欢声如雷，热烈的鼓掌声响成一片。
　　这时，甲士走到李延庆身边，脱去头盔，赫然是统领关胜，不少人都惊呼起来。
　　李延庆微微笑道：“关将军从现在开始就是重甲步兵营的统制，在此之前军队已经训练了四个月，这第一千件冷锻甲的完成，便意味着重甲步兵营正式成立，它的军力能扩展到多少，就掌握在诸君的手中。”
　　工匠再一次热烈鼓掌，关胜向众工匠深深行一礼，感谢他们造出的冷锻甲。
　　……
　　离开铠甲坊，李延庆又来到了隔壁的弓弩坊，弓弩坊的占地更大，主要是各种大型攻城器械也在这里制造，李延庆并不缺少弓弩，他军中的神臂弩就有两万余支，普通军弩更是超过十万支。
　　他现在缺少的是大型攻城武器，包括大型火砲和巨型投石机，现在工匠们正在制造一种超巨型的投石机，太原城也曾经有三架，只是没有发挥作用。
　　从去年初开始，当时还在太原城作战的李延庆便下令京兆府工匠着手制作超巨型投石机所需的抛杆，这种抛杆一般要两到三年才能完成，就算用快速烘干法，也至少要一年的时间，工匠们不负众望，用一年的时间造出了上百根超长抛杆。
　　抛杆每一根长达八丈，用这种抛杆制作的超巨型投石机可将百斤大石抛射到四百五十步至五百步外，是攻城的绝对利器。
　　李延庆要求在二月底之前完成五十架超巨型投石机的制作，走进弓弩坊广场，百余名工匠正在忙碌安装这座超巨型投石机，陪同李延庆的军器司司正孙启功对李延庆道：“目前已经完成四十七架投石机制造，因为经略要求时间很紧，所以大型火砲只能暂停，火砲到目前为止只造成十部，后续的三十部都停止了。”
　　李延庆点点头，“十部火砲足够了，关键还是超巨型投石机。”
　　说到这，李延庆一指远处已经造好的两架超巨型投石机道：“我不是说过要拆散携带吗？为什么还要组装起来？”
　　“经略有所不知，投石机必须要先完成正品，测试无误后，才拆散用油纸和布匹包裹起来。”
　　“原来如此！”
　　李延庆这才明白制造投石机的必要流程。他慢慢走到两架超巨型投石机面前，仰望着这两座庞然大物，就好像在望着两座史前恐龙一样，两根长长的抛杆仿佛就是他们的尾巴，两座投石机至少高四丈，四根主干支架就像象腿一样粗壮。
　　“现在已经四十七架了，还有三架几时可以完成？”李延庆问负责投石机的工头。
　　工头是个老者，他恭恭敬敬答道：“启禀经略使，我们现在准备的材料还能制造八架投石机，三架投石机两天内可以完成，如果是八架，十天内完成。”
　　李延庆点点头道：“就做三架，其余作为配件，损坏时可以随时更换，我建议准备更多的配件。”
　　“小人明白了，我们会全力以赴。”
　　……
　　从军器司出来，李延庆随即来到军营，在去年十月的军事会议后，京兆军在巴蜀、陕西路、河东路又招募了十二万新军，使西军总兵力达三十五万人之众，其中京兆军就达二十八万，成为大宋名副其实的第一军。
　　京兆军在长安城附近就有七座大营，其中最大的是西北大营，有驻军五万人，这座大营的条件最好，驻军的素质也最高，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这座军营的主将便是王贵，王贵在成都府路走向正常后，便将军队指挥权交给了汤怀，由汤怀率三万军坐镇巴蜀三路，名义上是要保护新榷卖制度的顺利进行，实际上是牢牢控制住巴蜀三路。
　　巴蜀三路可是西北军的军费和粮食来源，非常寻常，在吸取了曾秀麟打算中断军费的教训后，李延庆便决定派军队驻扎巴蜀三路，确保西北军的军费和给养来源不断绝。
　　这时，王贵率领十几名大将出来迎接，李延庆在军营前翻身下马，对众人笑道：“我才是军中的都统制好不好，现在就像我来做客一样，居然还要来迎接。”
　　众人都笑了起来，王贵低声嘟囔道：“若不来迎接，都统又会说我们目无上司了。”
　　全军将领中，也只有王贵敢这样说，李延庆哑然失笑，给了他肩窝一拳，“走吧！就你意见多。”
　　众人簇拥着李延庆快步走进了军营，一股热闹的气氛顿时扑面而来，只见广阔的训练场上，至少有两万士兵在训练，他们并不是一起训练，而是分为五块各自训练，这时，李延庆被西南角的训练吸引住了，那是三千士兵在列阵训练刀法，他们手执大刀正是无坚不摧的斩马剑。
　　上午从铠甲坊回来的关胜站在第一个，正带领士兵们联系刀法。
　　这时，王贵低声对李延庆，“他们练的是师傅的战刀法。”
　　李延庆也看出来了，正是师傅周侗曾经教过他们的一种战刀法，只有十八招，非常简洁实用，适合战场上搏杀。
　　周侗曾是东京八十万禁军的天字号教头，而关胜也是禁军将领，他从周侗手中学到这套刀法完全正常。
　　李延庆慢慢走上前，这支三千人军队是他去年十月才组建，叫做重甲步兵营，三千名士兵是从二十万大军挑选出来，个个身材魁梧高大，长手长脚，力量十足，只有魁伟的体格架子才能支撑起沉重的冷锻甲以及三十斤重的斩马剑。
　　目前已经有一千名士兵披挂上了冷锻甲，成为第一批重甲步兵，不过另外两千士兵也有重甲，是宋神宗时期打造的瘊子甲，也是冷锻甲的一种，比起现在打造的冷锻甲，一是稍微老化，其次防护效果也弱一点，当然，比起一般的铠甲，它还是相当强大，百步外连神臂弩也射不透它。
　　王贵在偷窥李延庆的脸色，见李延庆正要说话，他连忙道：“都统，我们说好的，这支重甲步兵由我统帅，你可不准再变卦。”
　　“你这小子贪婪无度，骑兵你想要，神臂弩军你也想要，现在重甲步兵营也想揽下来，你信不信，别的几个副都统听到你这番话，肯定会找你拼命。”
　　王贵是京兆军的龙骧卫大将军，麾下五万人，左右副将是曹猛和高宠，刘錡是虎贲卫大将军，麾下也是五万人，左右副将是杨再兴和刘铁，另外还有吴阶的豹韬卫，刘子羽的飞熊卫、曹性的鹰扬卫、汤怀的武德卫，最后还有李延庆直属的天策卫。
　　曹性的鹰扬卫是新兵卫，人数最多，有八万人，负责坐镇京兆府，汤怀的武德卫坐镇巴蜀。
　　至于李延庆直辖的天策卫，是由情报营、女兵营和火器营组成，一共两万人，现在李延庆准备把重甲步兵营也纳入天策卫中。
　　王贵也知道自己有点贪心了，重甲步兵是特殊军队，放在哪个卫都不行，只能放在天策卫中。
　　他只得低声道：“放在天策卫我没有意见，放在别的卫就不行。”
　　“那当然是放在天策卫了，你如果需要，必须提出申请，我可以酌情批准。”
　　这时，王贵又低声问道：“都统，北征在什么时候？”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再过半个月，明天会正式向各州公布，五天后开始民夫动员，你这边也要积极准备了。”
　　王贵迅速计算一下时间，“那就是三月初二北征，对吧！”
　　“三月初一正式北征，这个时间官家已经批准！”


第0946章 紧急应对
　　两天后，李延庆川陕经略府以及西北三路都元帅的命令下达了战争动员令，向西北三路以及河东路各州县征集十万民夫，大车三万辆，这个命令立刻震动了西北各路，顿时成为大街小巷谈论的焦点，命令并没有提到战争方向，几乎所有人都惯性地将目光投向中原地区。
　　就连得到消息的齐王刘豫也恐慌起来，急忙以八百里加急快报方式向燕山府的完颜斜也汇报，恳求军队支援。
　　完颜斜也在数日后便得到了消息，这个消息令他大吃一惊，如果真是这样，不仅中原地区危险，就连河北恐怕也守不住了，目前金兵在中原地区不足万人，在河北地区约两万人。在燕山府驻兵五万人，而汉军却有二十万，但这二十万也是从去年开始刚刚才招募，战斗力比较薄弱，一旦李延庆大举向中原进军，后果不堪设想。
　　完颜斜也也知道金兵主力都在漠北草原，但他还是从两方面采取措施，一方面紧急向黄龙府求援，希望留守黄龙府的十万金兵赶来支援自己，另一方面派使者火速赶赴临安，质问大宋为什么要撕毁停战协议。
　　齐王刘豫也开始大举调动兵力，他将部署在汴京和京东两路的十余万大军立刻调往洛阳，由他儿子刘麟坐镇，死守函谷关。
　　且不说李延庆的战争动员令给中原地区带来轩然大波，就在李延庆颁布战争动员令的同时，一支三千人的宋军却进入横山大峡谷，迅速向虎啸峡方向进军。
　　横山大峡谷是宋夏之间的东路通道，李延庆第一次参加征伐西夏的战争就是从这里北上，而前年冬天李延庆率军反攻西夏，走的却是西线的葫芦水大峡谷，在那边先后攻克的赏移口和踏割寨两处险关要隘。
　　在随后的宋夏谈判中，双方关于赏移口和踏割寨的归属进行了激烈的交锋，西夏坚决不肯把这两座险关割让给宋朝，最后双方达成妥协，宋军从赏移口和踏割寨撤军，并彻底退出葫芦水大峡谷。
　　而西夏则将东线的横山大峡谷让给宋军，双方以大峡谷最北面的青岗峡入口为界，这样一来，宋军最北面的军寨就变成了青岗峡军寨，并在军寨中驻军一千人。
　　而西夏军则在数里外的薄乐城驻军三千人，和宋军对峙。
　　这支进入横山大峡谷的宋军便是赶去增援青岗峡军寨，一旦西夏发现宋军战争动员令的目标是指向西夏，他们必然会先下手为强，抢夺青岗峡军寨和横山大峡谷，宋军必须要抢先支援青岗峡军寨。
　　率领这支三千人队伍的大将是统制吴璘，吴璘是副都统吴阶的兄弟，也是一员文武双全的勇将，深得李延庆器重，任命他为豹韬卫副将。
　　在清冷的月光中，队伍没有休息，而是在月色中疾速行军，他们还带来了数十辆大车，里面满载着震天雷，这将是他们守住青岗峡军寨的倚凭。
　　“青岗峡军寨还有多远？”吴璘问道。
　　“启禀将军，还有三十里！”
　　“传我的命令，让弟兄们加把劲，争取天亮前抵达军寨，那时大家再好好休息。”
　　军队加快了速度，向三十里外的军寨疾速行军而去。
　　……
　　二月二十七日，李延庆下达的战争动员令已进行了十天。
　　兴庆府，一支数百人的骑兵正从远处风驰电掣般奔驰而来，在官道上激起滚滚黄尘。
　　为首大将头戴金盔，正是西夏都元帅李察哥，李察哥此时正率领两万军队在西凉府镇压羌人造反，他接到了天子李乾顺的紧急鹰信，从西凉府疾速赶回来。
　　战马在官道上疾速奔驰，吓得路上的行人纷纷向两边躲闪，守西城门的士兵认出了李察哥，他们不敢阻拦，连忙催促城内的行人让道。
　　数百骑兵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城内，马蹄声如雷，向皇宫疾奔而去，只片刻便抵达了皇宫前。
　　李察哥翻身下马，一名侍卫快步从宫内奔出来，“皇帝刚才还在问王爷到了没有？”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李察哥一边走，一边问道。
　　“陕西路那边情况不多，数十万宋军在延安府集结了，熙河路那边也有集结。”
　　李察哥一惊，停住脚步问道：“怎么在延安府集结才发现不对，之前没有任何消息吗？”
　　“之前也有消息，但大家都以为宋军要攻打中原，直到前几天他们在延安府集结，我们才发现不对。”
　　李察哥的心中紧张起来，现在是西夏内忧外患之时，有吐蕃、回鹘以及羌人的造反，又有党项其他七部联合起来要求降税，双方至今僵持不下，去年的税羊还没有上缴，西夏财力困窘之极，偏偏这个时候宋军北侵，他们显然很了解西夏的内部情况。
　　“在延安府集结究竟有几天了？”
　　“大概五天！”
　　李察哥心中迅速盘算，一般先是军队集结，然后是后勤物资运送集结，从京兆府和延安府的距离来看，大概需要十天左右。那么五天后宋军很可能就要大举北上了。
　　李察哥心急如焚，就不知他的皇兄有没有采取什么紧急应对措施？
　　片刻，他走进御书房，只见皇兄坐在桌案后，旁边还有七八名大臣，尚书令曹价、副相国王连凤、濮王李仁忠、卫王李至忠、梁王梁安仁以及兵部尚书英贵和户部尚书焦彦坚，他们似乎正在商议重要事情。
　　“微臣参见陛下！”李察哥上前行一礼。
　　“元帅来得正好，我们也正在紧急商议对策，你坐下吧！”
　　“陛下，情况微臣已知道一点，但微臣想知道，有没有采取紧急应对措施？”
　　“元帅的紧急应对措施是指什么？”
　　“微臣是指青岗峡和横山大峡谷，尤其是青岗峡军寨，战略意义极为重要。”
　　旁边英贵道：“我们已经令夏州都督撒金率五千军队前去攻打青岗峡，但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
　　李乾顺摆了摆手道：“现在不是考虑一城一寨得失的时候，而是西夏的危亡，李延庆出兵二十万北上，显然是为了灭国而来，尤其现在我们内忧外患，正是国力最羸弱之时，我们该怎么应对这个灭国的危局？”
　　户部尚书焦彦坚出列道：“陛下还记得辽宋燕山府之战吗？辽国已近灭国之际，却仍以数万哀兵一举击溃了数十万宋朝禁军，我们还有七万军队，还有最精锐的三万铁鹞子军，我们还可以和各部妥协，答应他们的条件，让他们出兵，在短时间内我们也能凑足二十万大军，陛下，我们形势虽然不利，但还远不到灭国之时。”
　　焦彦坚的意见得到了众臣的纷纷响应，李察哥道：“微臣也支持焦尚书的观点，我们只是面临前所未有的不利局面，但还远不到灭国之时，微臣提出四个紧急应对方案，可以立刻实施。”
　　“元帅请说！”
　　“第一，立刻和各部达成和解，同意他们的减税要求，并让他们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必须让他们出兵；第二，立刻派大军赶赴边疆，阻击宋军北上，目前我们还有七万常备军，微臣建议留一万守京城，其余六万全部赶赴边疆，其中西凉府的两万军队，令副将英挺率领赶往会州，阻击熙河路的宋军，微臣率领其余四万军南下，分别驻守韦州和夏州；第三，立刻向金国求援，恳求金国出兵支援我们；第四，全面搜查兴庆府，严厉打击宋朝的斥候探子，不能让我们的情报再流失出去，以上四点，请陛下立刻批准！”
　　李乾顺看了看其他大臣，众人都缓缓点头，同意李察哥的四个紧急应对方案，李乾顺便毅然道：“就这么决定，立刻实施四个方案。”
　　……
　　众人散去，李察哥刻意留下，他低声对李乾顺道：“臣弟怀疑梁王可能私通宋军。”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李乾顺不解问道。
　　“臣弟去年调查过几年来大量牛羊脂流失事件，后来我发现，这些牛羊脂全部被梁王低价买下，然后又高价卖到宋朝。”
　　李乾顺道：“这件事其实朕也知道，只能说他在利用职权谋私利，应该谈不上和宋军私通。”
　　“问题不在这里，和他做生意的商家是宝妍斋，他的牛羊脂全部卖给了宝妍斋，而宝妍斋的大东主正是李延庆的父亲。”
　　这个消息让李乾顺极为震惊，“这是真的吗？宝妍斋是李延庆父亲开的？”
　　李察哥点点头，“这在宋朝京城已经是家喻户晓的秘密，只是我们情报极为落后，才一直不知道李延庆和宝妍斋的关系，梁王从宝妍斋得了大量利益，他怎会不私通李延庆？”
　　李乾顺负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你应该是看中了梁安仁的财富吧！”
　　“这也是一方面，我们急需军费。”
　　李乾顺沉思良久，国库空虚的危机终于战胜了感情，他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只梁安仁肯交出全部钱财，就可以饶他一命，把他流放去北方戈壁。”


第0947章 灭国之战（一）
　　兴庆府城内的形势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一队队士兵在街头奔跑，魏英开门向外探头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这些士兵竟然是奔向梁王府方向，他忽然感到一丝不妙。
　　连忙跑回来对老仆和几个伙计道：“你们快走，可能军队要来查封我们店铺了。”
　　众人顿时慌了手脚，“那……那掌柜怎么办？”
　　“我也要走！”
　　魏英跑回房取了几封银子，给每人塞了一封，“从后门离去！”
　　伙计和老仆都是兴庆府的汉人，有家在这里，倒也问题不大，他们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便匆匆忙忙从后门离去了。
　　魏英却在房间内烧掉了几封信，将柜子里的百余两碎银揣进怀中，拿了把刀也从后门离去了，但他却并没有走远，而是坐在斜对面的一家餐饮铺内喝奶子，远远看着齐氏商行的动静。
　　齐氏商行内只有一些样品，钱货交割都在别的地方，魏英坐镇商行主要是负责谈生意、接订单，他之所以担心，是因为商行已被查抄几次，都是梁王将他们保下，梁王在商行内有三成份子，又通过齐氏商行和大宋有很深的利益往来，他当然不希望商行出事。
　　但反过来说，如果梁王出事，那齐氏商行一定逃不过这一劫。
　　魏英正想着，只见远处忽然奔来大群士兵，直奔齐氏商行，他心中一惊，连忙低下头，用装奶子的大碗遮住脸庞，目光却盯着那群士兵。
　　只见士兵们撞开了齐氏商行的大门，冲了进去，魏英低低叹息一声，梁王肯定出事了，他将一把钱放着桌上，转身便快步离去。
　　其实魏英有点担心过多，李察哥并没有掌握梁王是宋军探子的证据，他只是因西夏财政拮据，军费困难，便开始打大户的主意，梁王是西夏肥得流油的第一富豪，又是过气的外戚，这个时候不宰他宰谁，齐氏商行被查只是因为梁王在其中投了份子，被波及的也不止齐氏商行一家，所有和梁王有关的店铺商行都要被查抄。
　　在兴庆府乱成一团的同时，李察哥率领四万大军火速南下，支援韦州和夏州。
　　目前镇守韦州和夏州的军队是西夏的奴隶兵，所谓奴隶兵，顾名思义就是由奴隶组成的军队，西夏有大量的奴户，包括盐奴、矿奴和贱役奴，大部分都是汉人，也有羌人和其他少数民族。
　　这些汉人第是父祖辈被掳掠到西夏成为奴隶，奴隶的子女同样也是奴隶，只是他们出身在西夏，生长在西夏，对西夏有了国家认同感，对故国大宋反而异常陌生，西夏便给了他们户籍，编为奴户，主要从事脏累的苦役，虽然不会被随意杀害，但社会地位极其低下，只允许穿黑衣，不准做官、不准经商、不准和其他平民通婚，各种社会权利一概没有。
　　不过这些奴户也有机会转为正常的民户，那就是从军，只要他们能立下军功，或者为国捐躯，那他们家人就能转为西夏平民。
　　所以在西夏军中就存在着这么一支隐身的奴军，人数大约有一万两千人，说他们隐身，是因为他们不在西夏军的编制内，没有姓名，每个人只有一个军号，用最差的装备，吃最劣质的军粮，戍卫最艰苦的地方。
　　虽然他们地位卑贱，但这支军队对西夏却十分忠心，而且渴望立功，甚至渴望为国捐躯，士气高昂，李察哥便将他们部署在宋夏边境的崇山峻岭之中。
　　目前这一万两千人主要分布在韦州和夏州一线，韦州便是横山西部通道，赏移口、踏割寨一线，部署了六千军队，另一支则部署在夏州一线，包括夏州城和薄乐城两个重要的军事据点。
　　原来在虎啸峡最北面还有一座银州城，但这座城池在战争中被摧毁，已经被废弃，西夏军加固并扩大薄乐城，使薄乐城成为横山东部想西夏军的第一座坚城。
　　此时，西夏军正发动对青岗峡军寨的进攻，这就是西夏军的紧急应对措施，夺取青岗峡，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止宋军北上，给西夏兵力部署争取时间。
　　青岗峡是横山大峡谷的一部分，也是最北面的一段，长约十余里，谷内一半是河水，河岸比较狭窄，但地势很平坦，有利于骑兵迅速通过，当年西夏截断河水，青岗峡被河水淹没，宋军便从另一条虎啸峡出来，不过虎啸峡在三年前的一场地震中被乱石阻塞，无法再通过，现在只有青岗峡一条通道。
　　青岗峡军寨是扼守青岗峡的一处重要据点，它原本是山腰处的一座平台，占地数十亩，被改建成了一座军事山寨，从数十丈高的山上居高临下，对青岗峡的通行造成极大的威胁，无论南北都一样。
　　上午时分，在青岗峡军寨后方喊杀声震天，一支约五千人的西夏军正在攻打青岗寨，青岗军寨正面是悬崖峭壁，后面却有条山道通往山脚，虽然宋军在山道上修了不少防御工事，但还是挡不住西夏军疯狂的进攻。
　　数百名西夏士兵高举盾牌沿着山道匍匐前进，在他们上方数十步外，宋军用沙袋修建了一堵防御墙，只是山道狭窄，容不下太多人，只有三十几名宋军在防御墙背后举弩射击，这是最后一道防御墙，夺下它，进入军寨的入口就在眼前了。
　　宋军士兵举起神臂弩，向山坡上的西夏士兵射去，箭矢十分强劲，每一箭射穿了盾牌，盾牌后面的士兵惨叫一声，当即被射杀。
　　但西夏士兵人数太多，杀不胜杀，很快距离防御墙不足三十步，后面督战的夏州都督撒金大吼道：“给我杀上去！”
　　“呜——”冲锋的号角声吹响。
　　数百士兵爬起身，呐喊着向沙袋墙冲去。
　　这时，吴璘喝道：“全部撤回来！”
　　钟声敲响，宋军士兵纷纷撤退，西夏士兵冲进了沙袋墙，最后一道防御被西夏士兵攻破了。
　　吴璘带了三千援军过来，加上原来的一千人，军寨就有四千人，根本不怕五千装备落后的西夏士兵。
　　只是他想动用震天雷，但西夏士兵偏偏分散很开，杀伤力不强，吴璘便一步步诱引西夏士兵上山。
　　西夏军都督撒金见已经夺下最后一道防御，他心中大喜，厉声大吼：“上山，和宋军决一死战！”
　　山下的数千西夏士兵立刻列队向山上奔去。
　　从后山转到军寨所在的前山，要从侧面一条岩石上凿出通道过去，通道宽只有六尺，长约十丈，数十名宋军堵在另一头，不断向通道这边放箭。
　　通道靠近后山这一边已经聚集了数千西夏士兵，他们挤在一起，等待着最后的冲击，悬崖通道上，数十名西夏拿着大盾，一步步向前推进。
　　就在这时，从西夏士兵头顶上忽然骨碌碌滚下了七八颗爆城用的巨型震天雷，冒着嗤嗤的白烟，直接冲进了后山的人群之中，还不等西夏士兵反应过来，震天雷便连续在人群中猛烈爆炸了。
　　山体晃动，碎石乱飞，血肉四溅，黑烟遮天蔽日，早有准备的宋军都捂着耳朵趴在地上。
　　良久，硝烟渐渐散去，甬道上的三十几名西夏士兵已经消失了，估计坠下了悬崖，数千士兵被炸得一片血肉模糊，到处是残肢碎肉，血浆将整个山体都染红了，不少受伤未死的士兵在痛苦地呻吟着，场面极为惨烈。
　　只有外围千余士兵没有被震天雷爆炸波及，他们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稍稍回过神便恐惧得大喊大叫，向山下奔去。
　　还未上山的都督撒金惊得胆寒心裂，他也翻身上马，带着士兵向薄乐城方向逃去。
　　一场大爆炸炸死了两千余西夏士兵，西夏军士气溃散，当天晚上，吴璘率领三千军队夜攻薄乐城，他不费吹灰之力便一举夺取了这座坚固城堡。


第0948章 灭国之战（二）
　　宋军分三路北上，西路由熙河路经略使刘韐率五万军北上，从会州杀入西夏，呼应羌人和回鹘人的造反，中路则由刘铁率两万军从葫芦水峡谷北上，佯攻赏移口，牵制住西夏军。
　　而东路却是主力，李延庆亲率十三万大军北上，他分兵两路，一路由他亲率十万军主力走横山大峡谷北上，重点攻打夏州，另一路由吴阶率三万军同样穿过横山大峡谷后，立刻折道向西，横扫龙州、洪州和盐州，最后攻打铁门关，在铁门关阻截支援夏州军队的后路。
　　两天后，李延庆亲率十万大军抵达薄乐城，吴璘出城向李延庆躬身行礼，并汇报了青岗峡军寨的战斗情况，李延庆赞许地点点头，“我并认为这场战役是震天雷出彩，我倒觉得你能引敌军上山，聚而歼之，这才是本场战斗最精彩之处，有将军这样智勇双全的大将，是我大宋之幸也！”
　　吴璘心中激动，连忙道：“是都统信任卑职，放手让卑职随性而为，都统的用人之策是才这场战役胜利的关键。”
　　李延庆呵呵一笑，带着众人走进了薄乐城，薄乐城最早是座物资粮草的补给城，城池宽阔，仓库众多，由于银州城被毁，簿乐城体量又足够大，加上地势也不错，西夏军便将它加高加固，成为一座防御坚城。
　　李延庆在城中走了一圈，又问道：“这里距离夏州城有多远？”
　　“启禀都统，相距夏州城四十里，相距石州城三十里。”
　　石州城李延庆已经不考虑，那边山谷堵塞，城池基本上费了，李延庆点点头，“那就定这里为我们攻打夏州的后勤重地。”
　　……
　　十万大军在薄乐城只休息了半天，又浩浩荡荡向夏州城杀去。
　　宋军准备充分，进军神速，在延安府只集结了六天便发兵北上了，当李延庆大军抵达夏州时，李察哥才刚刚率军离开兴庆府。
　　战争往往就是在抢占先机，多年前李延庆第一次参加西夏之战，就是因为兵力不足，没有能攻下夏州。
　　而这一次，他率领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而夏州却只有四千守将。
　　撒金脸色苍白，他站在高耸的城墙上，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大宋军队，他心中紧张得快要停止跳动，他攻打青岗军寨惨败，一夜之间又丢掉了薄乐城，如果他再丢掉夏州，恐怕小命就难保了。
　　可是他面对的是近十万宋军，而夏州只有四千弱军，怎么可能守得住？
　　撒金心中大恨，他昨天下午接到晋王李察哥的飞鹰传信，要求他无论如何要守住夏州。
　　撒金当然知道夏州的重要性，夏州失守，西去五百里再无险关要隘。
　　而且夏州是西夏的故都，有着特殊的政治意义，一旦故都失守，对整个西夏的国民和士气都打击巨大。
　　这么重的担子，怎么压在我身上？
　　撒金心中一声嚎叫，却忘记了他封夏州都督时是何等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都督，要不然直接从城中抓壮丁吧！”大将王简向他建议。
　　这也是撒金攻打青岗寨失败后的想法，夏州城有数万居民，至少能招募青壮上万，怎奈他们手中没有余钱，在城中招募士兵根本就没人理会。
　　“就怕时间来不及。”
　　“来得及，抓壮丁也就半天时间，卑职愿为都督分忧！”
　　撒金心里明白，就算抓了壮丁，他们还是很难守住城池，可是他总得做点什么，才能向李察哥交代吧！
　　撒金一咬牙便令道：“可以，立刻动手！”
　　数千士兵立刻奔赴城内，城内顿时鸡飞狗跳，哭声震天，壮丁要抓，财物也要抢，西夏女人也不会放过，眼看覆灭在即，所有奴兵都忘记了身份，不顾一切开始发泄内心的仇恨。
　　……
　　城外宋军搭建起了大营，大营延绵十里，没有营栅，只派出了数千巡哨在四周布控。
　　一顶顶大帐竖起来了，但在军营中部，近百名工匠正在忙碌地搭建两座超巨型投石机，随军北上只有这两架投石机，其余四十八架投石机还在北上的半途，由十万民夫艰难搬运而行。
　　李延庆站在粗壮的立柱前，抬头望着这两架庞然大物，他心中也充满期待，超巨型投石机的战术能否发挥他所期待的效果呢？夏州便成为最好的试验之地。
　　一夜之间，撒金强征了八千青壮，逼他们披甲戴盔，执矛守城，城中百姓却倍遭蹂躏，哭声不断。
　　手中有一万两千人，撒金心中稍稍安定，他心中暗忖，从兴庆府赶到夏州城，骑兵最快三天可至，自己只要能守三天，即使李察哥到不了，自己也无责了。
　　城头上，撒金手握宝剑注视远处宋军大营，夜色昏黑，他看不见大营中矗立的超巨型投石机，但宋军大营内鼓声不断，杀机沛然，令他心神不宁。
　　“都督可了解李延庆？”大将王简走到他身边笑道。
　　王简是西夏军中少有的汉人大将，只是他已是第三代西夏汉人，对大宋早已没有故国之心，君王李乾顺才是他需报效的君主，西夏才是他的故国。
　　十几年前，王简就是西夏擒生军将领，专门负责率军杀入大宋抓捕平民为奴，由于他抓的奴隶最多，他也被一路提拔，现在成为夏州副都督。
　　撒金点点头，“具体什么时候我忘了，大概十年前吧！那时我还是西夏第一箭手，我跟随焦尚书去了汴京，却败在一个新出道的年轻人手上，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做李延庆。”
　　王简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记得好像就是因为这件事，都督被晋王斥责，耽误了好几年。”
　　撒金苦笑一声，“后来他知道击败我的人是李延庆，他才改变了对我的偏见，没想到这一次我又遇到此人，偏偏又是晋王属下，当真是命中注定。”
　　“请都督不必当心，明天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凭借夏州城的险要，宋军未必能攻下城池。”
　　“这也是我期待的，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夏州城的险要了。”
　　作为西夏的故都，夏州城池宽阔，城墙周长达二十余里，最高峰时，城中人口曾有二十万人，不仅城墙高大坚固，而且整座城修建在高处，背靠大山，易守难攻，至少需要五倍于守城军队的兵力才有希望攻下城池。
　　撒金将靠近城墙一带的房屋全部拆除，得到了大量的石块，这些重达几十斤的石块足以让攻城的宋军付出惨重的代价。
　　天渐渐亮了，几乎一夜未眠的撒金终于看清楚城外的巨大身影，那竟然是两架比城墙还高的投石机，城上士兵也开始骚动起来，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投石机，简直就像一头庞然巨兽矗立在他们面前，城头士兵纷纷叫喊起来。
　　撒金也倒吸一口冷气，他强作镇静大喊道：“不要慌乱，敌军也只有两架投石机，影响不大！”
　　宋军确实只推出了两架超巨型投石机，矗立城池的五百步外，对两架投石机而言，夏州城只是平投，而不是仰投，它们便可以投出五百步的距离。
　　三万宋军已经集结完毕，包括两万盾矛步兵和一万骑兵，另外还有数十架攻城云梯，就等西夏军在大爆炸中彻底崩溃，他们便开始大举攻城。
　　李延庆骑在战马上，冷冷喝令道：“投石机准备发射！”
　　两架超巨型投石机吱吱嘎嘎拉开了，每架投石机至少需要一百名士兵才能推动巨大的绞盘，一颗八十斤重的爆城震天雷放入了投兜内。
　　“点火！”
　　一声令下，两名士兵点燃了火绳，火绳嗤嗤燃烧，快燃烧到壶口时，士兵斩断勾绳，两颗震天雷被高高地抛射出去，呼啸着向城头射去。


第0949章 灭国之战（三）
　　撒金眼看着两颗黑黝黝的震天雷射来，他忽然想起青岗军寨的爆炸，顿时惊得他头皮炸开，大喊道：“趴下，快趴下！”
　　他自己先抱头趴下，但两颗震天雷的距离还是稍微过了一点，震天雷擦过城头，直接射进了城内，只听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顿时城墙剧烈晃动，紧接着尘土飞扬，黑烟弥漫。
　　这两颗震天雷正好落在城下搬运石头的士兵中间，霎时间血肉横飞，死伤极其惨重，数百人被当场炸死。
　　所有士兵都惊得胆寒，双腿一阵阵颤栗，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凶暴武器。
　　远处，宋军士兵也暗暗吃惊，他们想不明白，为何这种爆城型震天雷体积只比从前用的震天雷大一倍，但威力却大了五倍不止，难怪都统开始大量使用这种爆城型震天雷来投射。
　　紧接着第二轮两颗震天再次投出，工匠进行了微调，使投石机的力量稍微减弱一点点，这两颗震天雷一颗正好落在城头上，另一颗则砸中城墙，在城墙下爆炸，又是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大堆城墙砖石“哗啦！”倾泄而下，使城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而另一颗在城墙下爆炸的震天雷也将城墙炸开一个一丈宽的大洞，这是普通震天雷根本办不到的效果。
　　李延庆立刻下令道：“攻打城墙！”
　　城头士兵还在极度混乱之中，第三轮两颗震天雷又再次呼啸射来，只听“砰！砰！”两声闷响，两颗震天雷皆砸中了城墙，城头士兵刚松口气，就听见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一段城墙竟然飞了起来，从中间断裂了，无数石块飞向天空，又扑簌簌落下。
　　北面的震天雷正好投入了之前炸开的大洞内，使它在城墙内部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整段城墙都炸塌了，待硝烟散去，一段五丈长的城墙缺口出现在宋军面前。
　　李延庆拔出战刀一挥，“杀啊！”
　　“杀啊！”
　　三万宋军一声呐喊，开始向城头奔涌而去，在前面是一万骑兵，万马奔腾，马蹄敲打着地面，尘土飞扬，大地在颤抖，后面是黑压压的两万宋军步兵。
　　城头守军早已被震天雷的巨大威力惊得斗志全无，当宋军杀来时，他们纷纷丢下兵器向城下跑去，一万守军瞬间崩溃了，连奴兵也丢盔弃甲，带着抢掠的钱财向西城逃命。
　　撒金大吼大叫，连杀十几人，依然阻挡不了士兵的逃跑，这时，副将王简奔来大喊：“都督，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撒金无奈，只得奔下城去翻身下马，和王简带着数十名骑兵向西城门奔去。
　　西城门已被打开，城内奴兵蜂拥逃出，四散奔逃，这时，夏州城西面却出现了一支万余人的骑兵，如同一张巨大网，将所有士兵的退路截断了。
　　主将曹猛见仓惶奔逃的数千西夏士兵，他冷哼一声，喝令道：“出击！”
　　“呜——”
　　低沉的鹿角号声吹响，一万骑兵骤然发动，挥舞着长枪向迎面逃来的西夏溃军杀去……
　　宋军不用攻城梯便轻易地攻克了高大坚固的夏州城，军队开始清点城内人口，挨家挨户搜查逃匿士兵。
　　李延庆却在数十名将领的陪同下仔细查看震天雷炸城的效果，这次确实给他们带来了意外和惊喜，李延庆原本是想用震天雷大量杀伤士兵，摧毁敌军的斗志，为下一步的攻城做准备，没想到震天雷居然把城墙炸断了。
　　李延庆回头问一名老工匠，“你们在试验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吗？”
　　老工匠摇摇头，“我们已进行了无数次试验，从没有在城墙外炸开城墙的记录，按理震天雷必须塞进城墙内部才能炸塌城墙，就算爆城型的震天雷也不例外，这次真是意外，不过小人估计是城墙本身的问题，可能是年代久远，石块之间的砌合粘度已经没有，所以只要有一块石头坍塌，就会引发其他石块跟着落下。”
　　李延庆走到城墙边，晃了晃一块大石，果然可以轻易推倒，两块大石之间的砌浆已经完全酥了。
　　根本原因还是西夏人筑城的技术比较落后，不像宋朝是用米浆和石灰搅拌，凝固后非常坚固，堪比后世的水泥，而这边直接用石灰浆砌城，一旦年代久了，大石和大石之间的粘合度就会消失。
　　王贵在一旁忽然道：“听说西夏人城墙都是辽国工匠帮助修建。”
　　众人眼睛都一亮，大家都听懂了王贵的意思，既然西夏的筑城工艺来自辽国，那辽国的城墙也应该一样，金国更是直接用辽国城池，那么他们爆城型震天雷直接在城墙外就能炸塌城墙，这可是一个巨大的发现，等于给宋军的攻城战术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李延庆微微一笑，“这不光是震天雷的机会，用攻城槌撞击城墙也是一样，我们完全可以设计一套新的攻城战术，对我们的进攻将无往不利。”
　　众人摩拳擦掌，对外来的战争充满了信心。
　　这时，一名将领奔来禀报：“启禀都统，刘将军已经完成了对城内的清查，请都统进城！”
　　李延庆点点头，这才翻身上马，带着众人向城内走去……
　　夏州城是宋军占领的最重要的一座西夏城池，虽然只有一万三千户，八万人口出头，但它却是西夏的第二大城，仅次于都城兴庆府，它的失守也就意味着西夏失去了近一半的国土。
　　在金国占领太原府后，西夏也撤销了原来宋夏边境的大量军堡和驻军，节省了不小的财政支出，但去年初宋军彻底夺回河东路后，西夏也打算重新恢复边境驻军，怎奈兵力不足和财政拮据，一直迟迟没有恢复，夏州城也就成了西夏最东面的一座驻兵之城。
　　虽然夏州以东没有了军队，但这一带却生活着大大小小数十个部落，它们都是西夏的戍边部落，不过它们对西夏的归属感并不强烈，每年西夏要拿出大量的钱财补贴他们，一旦西夏中断对他们的钱财支持，而宋朝再利用贸易和粮食及时补上这个缺口，他们极可能就会变成宋朝的边民。
　　张叔夜和徐徽言在这次北征中的任务就是这个，他们负责收服夏州以东的各个小部落，用武力和粮食来收服他们。
　　此时，夏州城内的混乱已经得到了控制，家家户户被要求闭门不出，大街上到处可见尸体，刘錡在一旁解释道：“这些人却不是宋军所杀，而是被当地居民杀死，据说昨晚西夏军强征壮丁，同时奸淫抢掠，使城中居民对他们恨之入骨，所以这些士兵逃进居民区时，无一例外被愤怒的居民杀死，并把尸体扔出来，一共被杀九百余人。”
　　李延庆忽然发现这些被杀的士兵几乎都是汉人面孔，不由一怔，“他们都是汉人？”
　　“应该说他们祖上是汉人，在西夏他们的身份是奴隶，在西夏从军就叫奴军，都统别以为他们是汉人就心怀怜悯，他们可不认为自己的宋民，也不会说汉话，杀起宋民来比党项人还狠，这样他们就能转为西夏平民。”
　　李延庆点点头，这确实是一个比较麻烦的事情，他们之前已经遇到了，上次他们从韦州和西平府将数十万汉人带回陕西路和秦凤路，就发现里面有不少人不会说汉语，只会说党项语，后来有不少人因为语言和生活习惯难以适应，又携家带口返回了西夏，李延庆也不阻拦，任凭他们回去。
　　其实这种现象在历史上也屡见不鲜，隋朝在地理上统一中国，但南北人民的巨大隔阂依然存在，为了弥合这种隔阂，隋朝开掘了大运河，在经济上和交通上沟通南北，为了笼络南方读书人而开创了科举制，使南方士人也有机会进入统治阶层。
　　辽宋金西夏也是一样，这四个国家内都生活着大量的汉人，民族血脉相同，国家的认同却不一样。
　　解决这个矛盾的办法有两个，一个办法是将居民置换，将西夏人打散后迁居到内地，让他们慢慢融为宋民，而西夏则迁入内地居民。
　　另一个办法就是时间来遗忘，用宋朝官员来管理，百年后他们就会逐渐忘记他们曾属于西夏国，前提是必须将西夏皇族斩尽杀绝，斩草除根，否则就会像慕容父子一样，燕国消失了几百年，他们还念念不忘要复国。


第0950章 灭国之战（四）
　　正想着，曹猛率领一队骑兵从西门奔来，在马上向李延庆行礼道：“启禀都统，城外围剿已经结束，俘虏一千三百余人，其他逃兵皆被杀死，只有极少数逃脱。”
　　“敌军主将呢？”李延庆目光一挑，锐利地注视着曹猛。
　　曹猛的脸顿时胀得通红，半晌道：“敌军副都督被乱箭射死，都督被抓获后发现只是一名小兵，敌军都督化装成小兵逃掉了，卑职无能，请都统责罚！”
　　李延庆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敌军主将脱逃很正常，我不会怪你，但我要提醒你，以后汇报军情，要先报将，再报兵，主次不能颠倒了。”
　　曹猛满脸羞愧，“卑职知错！”
　　李延庆点点头，又对随军司马韩向林道：“收集敌军昨晚抢掠的财物，把它们还给城内居民，抓获的战俘凡是昨晚参与奸淫抢掠的，不管他是不是西夏汉人，都一律处斩！”
　　“遵令！”
　　韩向林匆匆去了，王贵却在一旁嘟囔道：“抢掠的财物不如赏给弟兄们！”
　　李延庆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们此次征西夏的目标是灭国，是灭掉西夏之国，而党项人你是杀不光的，既然杀不光他们，那就转换思路，把他们变成宋民，你只要把他们视为宋民，那么所有的疑问就迎刃而解了。”
　　“把他们视为宋民，可能吗？”王贵头脑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现在或许不可能，但十年二十年后呢？我们不能被眼前的情形迷惑，必须考虑二十年后的情况，战争只有数年，但仇恨却会记一辈子，记住我这句话。”
　　王贵挠挠头，还是苦笑道：“卑职会坚决服从都统的命令。”
　　李延庆也没有勉强他理解自己的话，毕竟政治的东西让他们这些大将去理解还是太难了一点，正如王贵所言，只要他们坚决服从自己的命令就行了。
　　……
　　在宋军攻占夏州两天后，李察哥率领三万西夏援军抵达了距离夏州约三百五十里的铁门关，大军没有停留，又继续向夏州城方向疾速前进，李察哥在途中已经得知宋军主力过了横山大峡谷的消息，他心急如焚，必须赶在宋军攻打夏州之前抢先进入夏州，只要保住夏州城，他就有五成的把握守住西夏。
　　可如果一旦夏州城失守，宋军就能以夏州为根基，长驱西进，西夏所有的战略防御都会统统消失，将无险可守，以西夏的国力根本就支撑不了几年。
　　李察哥不准军队休息，一路向东疾奔，他同时也一路破口大骂濮王李安仁，西夏的情报营原本一直由焦彦坚掌控，做得非常严密，也能时时掌握宋军的动向，可自从三年前，李安仁从焦彦坚手中夺走情报大权后，西夏的情报探子就开始迅速走下坡路。
　　这次居然在宋军开始延安府集结之后才匆忙向兴庆府发送情报，之前李延庆备战几个月，他们做什么去了？李延庆在半个月前大规模征集民夫，他们为什么不汇报？
　　这就是李安仁做的好事，不断将自己亲信安插进宋朝的重要位子，而这些亲信更主要敛财而不是情报，这就彻底毁了西夏耗费百年建立的情报网，这次西夏军队如此被动，就是因为京兆府夫人情报没有及时跟上，如果情报能提前五到十天预警，结果就大不相同了。
　　在离开铁门关约一百五十里后，队伍停了下来，前面来了一支百余人的败兵，由都督撒金率领，这个消息让李察哥如坠深渊，撒金出现在自己眼前，不久意味着夏州失守了吗？
　　片刻，士兵将撒金带到李察哥战马前，撒金匍匐在地上痛哭流涕，“卑职已经从城内征兵一万人，但宋军太强大了，他们的投石机比夏州城还高，直接用震天雷炸塌的城墙，一万新兵率先逃跑，使军心崩溃了，卑职已经全力以赴，但真的抵挡不住啊！”
　　李察哥缓缓摇头，“我带兵从来不问过程，只管结果，朝廷把夏州城交给你，你却把它丢了，你说该当何罪？”
　　撒金嘴唇动了动，还要争辩，李察哥却厉声大喊：“来人！把他拖下去斩了。”
　　冲过来几名如狼似虎般的士兵，架住撒金就向下拖去，撒金大喊：“我无罪，谁都守不住夏州，你也守不住，你不能杀我！”
　　李察哥冷冷一挥手，“斩！”
　　撒金拼命大骂，片刻，声音戛然停止，士兵很快送上一只托盘，上面正是撒金的人头。
　　李察哥心中一口恶气稍稍消了一点，其实他也知道夏州失守不能全怪撒金，但不杀撒金他怎么向天子交代，夏州失守，天子不知该暴怒成什么样子？
　　李察哥随即下令道：“大军就地休息！”
　　三万大军原地休息，李察哥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他率领的三万军队包括两万骑兵和一万步兵，另外还有三千头骆驼携带给养，现在是春天，图拉河两岸有足够的青草，战马的草料一时不用考虑，而三千头骆驼携带的粮食能支持士兵半个月左右，即使攻不下夏州，他们大军能横穿北部的戈壁荒漠返回兴庆府。
　　李察哥又令人将几名逃兵带上来，仔细询问了他们宋军攻打夏州的情况，结果也让李察哥暗暗心惊，宋军居然是用震天雷直接炸塌了夏州城，要知道他也做过实验，西夏制造的震天雷根本炸不塌城池，除非是在城墙内五个同爆，但这种同步爆炸的技术他们一直没有掌握，只要一枚先爆，其他四枚立刻会被炸飞，成为哑炮。
　　而且西夏的震天雷十分不可靠，十枚震天雷也最多只有四枚能成功爆炸，其他六枚都是哑雷，弄得军方信心全无，他们也知道是火药配方问题，军器监三年前就说马上就要成功了，可到现在还没有成功，天子连换三任军器监都管都没有用。
　　李察哥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这一战该怎么打，对方有十万大军，而他们只有三万军，当然用三万军击败宋军不是不可能，他三万军中有两万骑兵，而且是铁鹞子骑兵，当然不是真正的铁鹞子骑兵，真正的铁鹞子骑兵是重甲步兵，而这支骑兵是骑射军，又叫做泼喜军，仅仅稍逊铁鹞子骑兵一筹而已，但也是一支很强悍的军队。
　　可问题是，宋军肯不肯与自己正面作战，在李察哥的记忆中，似乎李延庆从未和敌军正面大规模作战，至少和金兵没有，都是靠守城把对方耗走，难道这一次李延庆又要死守夏州城，把自己的军粮耗光，逼自己撤退吗？
　　可是思来想去，李察哥发现自己还真没有选择，主动权不在他手上，他只能跟着李延庆对峙，为朝廷整合各部落联合出兵争取时间。
　　次日一早，休息了一夜的西夏军开始整顿兵马，准备出发了，就在这时，后方斥候传来消息，铁门关被一支宋军袭取，这个消息令李察哥吃了一惊，他立刻便明白过来。
　　铁门关其实是三条路的交叉口，一条沿着横山北麓过来，另外两条则是夏州前往兴庆府的主干道，不用说，这支宋军一定是沿着横山北麓过来，攻下了龙州、洪州和盐州三地，最后占领兵力空虚的铁门关，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李察哥当然清楚宋军攻占铁门关的用意，李延庆想把自己全军歼灭在夏州和铁门关之间，当然横穿隔壁回去，那就是意味着他攻打夏州最多只能七天，否则以他剩下的军粮就无法穿过千里无人的戈壁区。
　　李察哥心中暗暗佩服，这个李延庆确实擅长抓住敌军的弱点，他的弱点就是补给不足。
　　他现在要么立刻撤军，要么就去夏州寻找机会。
　　李察哥没有选择余地了，只得振作精神，率领三万军队向夏州方向杀去。


第0951章 灭国之战（五）
　　入夜，夏州城内已经十分安静了，大街小巷一片漆黑，宋军依旧实行严格的白天戒严和晚上宵禁，只有中午时分才会允许城中百姓出门接受赈济，城中百姓手中的粮食早已被撒金的手下抢掠一空，只能靠宋军的赈济来维持生存。
　　宋军的戒严和宵禁不是没有效果，就在昨天，宋军巡逻士兵发现有人暗中集结，便通知了斥候营，张顺率领千余士兵端了这个准备配合西夏军夺城的死士组织，杀死西夏亡命之徒一百二十余人。
　　李延庆站在城头着注视着西方，西夏援军已经出现一百五十里外，三万大军，这对李延庆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和考验。
　　“文晋，你说我们要不要把军队拉出去，和西夏军痛痛快快打一战？”李延庆注视着西方沉声问道。
　　文晋就是刘錡，此时刘錡就站在李延庆身旁，他跟随李延庆已经很多年，对李延庆的性格已经了如指掌，他知道李延庆问这个问题绝不是心血来潮，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一定是经过利弊权衡。
　　刘錡想了想笑道：“都统对这支援军了解多少？”
　　“我知道两万骑兵是西夏军精锐，被编入铁鹞子军中，擅长骑射，另外一万步兵也是跟随拓跋部的部族军，长驻兴庆府，装备精锐，作战勇猛，可以说这三万军队是西夏军的看家本钱了。”
　　“那都统认为我们能击败他们吗？”
　　李延庆缓缓点头，“我们也有英勇善战的士兵，还有远远超过敌军的火器，何况我们军队三倍于彼，我觉得可以和敌军一战。”
　　停一下，李延庆又沉声道：“我们要灭西夏，这一关必须跨过去，必须要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们。”
　　“既然都统已经下定决定，那就战吧！”
　　李延庆的目光骤然间变得深邃起来，他缓缓道：“就让京兆军在这一战彻底崛起吧！”
　　……
　　乌云低垂，一阵阵大风刮过，沙尘遮天蔽日，在夏州城以西的旷野里，十万宋军扎下阵脚，耐心地等候着西夏军的到来。
　　三万西夏军早已在七里之外，远远可以看见宋军的战线，李察哥怎么也没有想到宋军会列阵迎战，这也是他最希望的结果，他根本没有带攻城武器，无法攻城，他只是来碰碰运气，如果宋军愿意和他大战一场，那当然最好，可如果宋军不愿交战，他也只能迅速从戈壁撤回兴庆府，不会在这里耽误时间。
　　看来他的运气不错，李延庆居然愿意摆阵和自己一战，这可是宋军很少见的战略决策，一般宋军都是用谋略或者出奇兵，这种硬碰硬的大战，自从狄青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李察哥对身边十几员大将道：“宋军有十万大军，三倍于我们，这是他们的优势，我们必须避开他们优势，不能和他们一对一作战。”
　　李察哥用战刀一指宋军，继续道：“京兆宋军从去年开始进行了改变，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十万大军应该是龙骧卫和虎贲卫为两翼，李延庆的直属卫居中，而我们的三万军队不能分三路和他们迎战，必须集中兵力打击李延庆的中军，只要把李延庆的中军击垮，两翼也将不战而退，所以我的战术是一万步兵驻旗，随即接应，而两万骑兵则强攻中军，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众大将齐声喊道。
　　“骑兵列阵，大军进入决战区！”
　　三万西夏军开始列阵前行，保持着随时出击的状态，一步步向宋军战线走去，所谓决战区就是距离对方三里，这个距离是骑兵发动攻势的最佳距离，可以让骑兵充分地奔腾起来。
　　李延庆注视着远处的西夏军，他对左右副都督王贵和刘錡道：“敌军兵力有效，必然不会和我们全面缠斗，肯定会集中兵力打击中军，按照我事先的部署，待敌军骑兵和中军短兵相接后，左右翼长枪兵收拢，将西夏骑兵困住，骑兵则突击对方的步兵，一切以我的令旗主。”
　　“遵令！”
　　王贵和刘錡各行一礼，飞奔去各自的队伍了。
　　十万大军以鹰阵和西夏军决战，从表面上看，中军并不多，只有两万人，左右两翼各四万人，事实上，李延庆研究透了李察哥的战术。
　　李察哥的战术也是西夏军以及辽金军队的惯用战术，利用骑兵的优势冲击敌军中军，直接击垮对方中军，引发全军崩溃，宋军的无数次失败都是败在敌军的这个战术上。
　　但今天李延庆的中军却与众不同，他们不是一般的步兵，有重甲步兵、有火器营、有斥候营，还弩兵营，光神臂弩军就达一万人。
　　李延庆的火枪兵主要用来对付重甲骑兵，今天倒不用他们出战，神臂弩就能射穿敌军的铠甲。
　　这时，敌军已进入了交战区，李延庆立刻令道：“神臂弩准备！”
　　令旗台上挥动蓝旗，指挥神臂弩军的都统张卫立刻大喊，“布阵！”
　　一万神臂军其实已经布好的大战，他们分为三排，每排三千人，其中第一排为四千人，用三段射来打击敌军。
　　远处，李察哥看得很清楚，宋军的箭阵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也是宋军的传统战法，虽然西夏骑兵会有所损失，但败的一定是宋军。
　　李察哥很清楚宋军神臂弩的威力，一般皮甲，一百五十步外可射穿，铠甲则是百步外能射穿，但如果骑兵拿着盾牌，那就只能在六十步内才有可能射穿盾牌和皮甲，如果是铠甲，那就是四十步才能双穿，可四十步距离对于骑兵而言就是一冲而过，宋军弩兵实际上只有一次射击机会。
　　这就是宋军在百年战争中和西夏打阵地战败多胜少的主要原因，宋军也在不断追求兵器先进，神臂弩的发明就是为了取代原来军弩射不穿敌军铠甲的弱点。
　　如果是一般西夏骑兵，以皮甲为主，盾牌也比较少，神臂弩确实能发挥很大的威力，可今天却不同，今天可是披挂铠甲的西夏骑兵，还有坚固的盾牌，你的神臂弩威力再大又有什么用？
　　李察哥冷笑一声，厉声令道：“出击！”
　　“咚！咚！咚！”激烈的战鼓敲响了。
　　两万西夏骑兵一声大喊，开始骤然发动了，战马奔腾，如排山倒海般向三里外的宋军中军杀去，尘土遮天蔽日，大地在颤抖，很快便奔到了一里范围内。
　　张卫厉声大吼，“举弩！”
　　鼓声敲响，一万弩军刷地举起了神臂弩，可惜距离太远，又被尘土遮挡，李察哥看不见细节，如果他到近前，他一定会大吃一惊，三段中的第一段四千弩手，他们的用的弩矢不一样，每支弩矢上居然还绑着一根两寸长的细管，这就是京兆宋军今年才第一次投入战争的爆裂箭。
　　这种绑缚火药的箭大宋百年前就有，只是那时的火药爆炸程度不够，只能用来放火，威力并不大，而现在的火药箭改名为爆裂箭，有强大的爆炸力，杀伤力强大，能炸碎盾牌，炸散铁甲。
　　西夏军的铠甲并不是整块生铁打造，西夏没有那么多战略资源，而是用生铁打制成鱼鳞一样的薄片，再用绳子串起来，披挂在肩部、前胸、后背以及腹部，属于一种轻甲。
　　而火药管里面的铁砂子对战马和人都有威胁，另外剧烈的爆炸声还能惊马，和以前的神臂弩完全不一样了。


第0952章 灭国之战（六）
　　蹄声如雷，西夏军骑兵越奔越近，一千步、八百步、六百步、五百步、三百步……已经渐渐逼近了神臂弩的射程。
　　神臂弩有效杀伤距离在一百五十步，但总射程却能达两百五十步。
　　“射击！”李延庆一声令下，随着红色令旗挥舞，梆子声骤然响起，宋军的一万支神臂弩同时发动了，士兵纷纷点燃火绳，一万支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布成了一片密集的箭雨，发出诡异的声响，就仿佛蝗灾来临，铺天盖地向两百步外的西夏军骑兵射去。
　　西夏军骑兵纷纷举起盾牌，箭雨呼啸着射来，噼噼啪啪打在盾牌上，但还没有等骑兵们反应过来，弩箭便砰然爆炸了。
　　队伍中一片噼噼啪啪的爆炸声，盾牌纷纷被炸裂，战马受惊，失去了秩序，开始在队伍中横冲直撞，不断使队伍中的骑兵人仰马翻，被战马踩踏而过，顿时血肉模糊，一场箭雨直接造成了五百余骑兵落马惨死。
　　但这绝不是爆裂箭的真正效果，真正的效果却是四千余西夏骑兵的盾牌被炸裂。
　　西夏军骑兵奔到了一百五十步，宋军的第二轮箭阵发动了，一阵鼓声敲响，四千具神臂弩率先发射，一片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长长的黑色箭云，瞬间变成了黑点，铺天盖地地向西夏军士兵迎头射来，西夏骑兵纷纷举盾相迎。
　　宋军的神臂弩雄霸天下，不仅是射程远，而且力道强劲，尤其是从空中抛射，箭矢下降时更带有自身的重力，使西夏骑兵已经破裂的盾牌成了摆设。
　　力道强劲而沉重的透甲弩箭洞穿了骑兵的盾牌，射穿了铁甲，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哀嚎声遍野，随即第二波、第三波弩箭如雨点般呼啸而来，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长箭嗤嗤落下，射穿了盾牌，射穿了敌军的脸庞和胸膛。
　　西夏骑兵仿佛是被暴风骤雨摧残的庄稼，一片片倒下，血光四溅，一个个在哀嚎声悲惨死去，敌军的士气急剧消亡，他们信心开始动摇了，杀气消退，西夏军骑兵的进攻遭到了沉重的打击，宋军仅射出两轮箭，两万骑兵便减员一成半，超过三千人死在弩矢之下。
　　在后面观战的李察哥倒吸了口冷气，当他看见爆炸火光时，他便意识到了不妙，当一片片骑兵中箭倒下，他顿时心痛如刀绞，这是从未有过的惨象，如果是普通骑兵他不心疼，这两万骑兵可是精锐中的精锐啊！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他只得咬牙道：“吹号，冲锋！”
　　“呜——呜——”
　　号角声持续吹响，这是冲锋的号角，西夏骑兵不愧是精锐，在号角声的激励下，他们迅速调整略有点疲软的队形，从六十步外向宋军一万弩兵发动了冲击。
　　神臂弩军依旧毫不示弱，一万人同时发射了最后一轮的弩箭，他们用的是两尺四寸的透甲铁箭，箭头如拉长的纺锤，呈流线形，用上好的精铁打成，锐利无比，可以射穿任何铠甲，随着一阵梆子敲响，一万支弩箭俨如一片黑云般向已冲到六十步处的骑兵射去。
　　西夏骑兵也仿佛感觉到了这一轮箭阵的强大，他们同时举起了盾牌，只听一片喀嚓声，盾牌被弩箭洞穿，纷纷碎裂，但盾牌也卸去了弩箭一半的强劲力道，一万支铁箭没有对人造成太大损失，但战马却承受不住弩箭强大的穿透力，第一排千余匹战马纷纷中箭倒地，惨嘶倒地，后面不少骑兵被绊倒，骑兵再次出现了一片轻微的混乱。
　　这时，李延庆下令，“弩兵退，重甲步兵上！”
　　一万弩兵迅速后撤，在他们身后出现了三千重甲步兵，这是重甲步兵第一次投入实战，他们训练了四个月，能不能成功，就在此一举了。
　　关胜大喝一声，三千重甲步兵霍地列出了阵型，他们分为前后两排，相隔约五尺，他们半跪在地上，将斩马剑长柄一端抵在地上，长长的刀刃直刺半空。
　　这时一万五千骑兵顶着密集的箭雨列队杀来了，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声似奔雷，气势俨如惊涛骇浪，冲毁一切、披靡一切，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暴烈向密集防御的宋军士兵猛冲而来。
　　三千重甲步兵却如一根定海神针，无论海浪如何汹涌咆哮，它们依旧巍然不动。
　　骑兵霎时间冲到了十步外，前排的骑兵已经看清楚了两排寒光闪闪的长刺，他们心中皆惊恐之极，但前面骑兵已无处逃命，更无法后退，被后面的骑兵裹夹着，他们只得举起长矛，闭上眼睛，绝望地惨叫起来。
　　“轰！”
　　战马冲进了刺刀群，顿时血光四溅，嘶鸣遍地，第一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斩马剑刺穿，后面的骑兵继续冲撞上来，战马纷纷摔倒，巨大的惯性将不少骑兵掀飞出去，甚至飞过重甲步兵的头顶，摔进宋军大阵之中，骑兵惯性巨大，难以停步，在宋军阵前迅速形成一道宽十几丈的肉墙。
　　李延庆看得清楚，他冷笑一声令道：“投雷！”
　　鼓声大作，重甲步兵身后出现一百余架小型投石机，他们一起发射，上百枚投掷型震天雷从重甲步兵头顶上方飞射过去，在百步外的骑兵群中接二连三爆炸了，战马悲鸣，士兵惨叫，一片片骑兵被炸倒，西夏骑兵进退两难，顿时大乱起来。
　　震天雷的爆炸便是信号，三千名重甲步兵改变了阵型，他们站起身，高高举起斩马剑准备迎战即将杀来的骑兵，与此同时，东西两翼六万士兵向敌军骑兵奔杀而来，从两侧将骑兵包围，而两万宋军骑兵则从两侧向三里外的一万西夏步兵疾速杀去。
　　这是一套连环战法，从神臂弩发射、重甲步兵出击到震天雷投掷，到两侧包围，再到两万骑兵出击，一旦发动，中间就没有停顿，几乎是一气呵成，西夏骑兵连撤退的时间都没有。
　　李察哥意识到不妙时已经晚了，六万大军从两侧收拢，其中一万骑兵速度最快，就像袋子的封口一样，截断了西夏骑兵的退路，其余五万大军迅速迅速收缩，将一万多西夏骑兵压缩在方圆只有一里的狭小空间内。
　　这就是进攻中军的最大弱点，一旦中军阵型没有能迅速攻破，极可能就会被对方包围，双方都在算计，就看谁拿出来的本钱更厚实，显然西夏骑兵输了一筹，但输了这一筹却成了灭顶之灾。
　　李察哥心慌意乱，大喊道：“吹号角，退兵！”
　　“呜！呜！”
　　急促的退兵号角声吹响，被包围的西夏骑兵想调头突围，但已经无法实现了，八万大军密密层层将一万五千骑兵包围，密集得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飞出。
　　与此同时，两万骑兵一左一右，从南北两个方向向一万西夏步兵包抄杀来。
　　这是宋军迄今为止，最强大的一次战术配合，十万大军同时发动，环环相扣，这必须经过千锤百炼的训练才办得到，充满体现出了京兆宋军精良的素质。
　　李察哥几乎要绝望了，他万般无奈，只得将一万步兵分兵两路，迎战两边杀来的宋军骑兵，双方在一瞬间便激战在一起。
　　骑兵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机动，可以高速奔跑，令步兵追之莫及，又能迅速杀至，打步兵一个措手不及。
　　但如果骑兵失去了机动，就像被绑缚的大象，庞大的身躯反而受其拖累，在狭小的空间，骑兵还不一定是步兵的对手。
　　密密麻麻的步兵手执长枪，形成了一片枪的海洋，长枪从四面八法向骑兵刺去，外围还有一万神臂弩不断向中间射箭，西夏骑兵不断减员，一个时辰后，最初内包围的一万五千骑兵锐减到了六千人，但这个减员的趋势并没有停止，宋军任旧在不断地压缩敌军的空间。
　　就在这时，宋军骑兵的进攻号角声连续吹响，西夏步兵终于全军崩溃了。


第0953章 灭国之战（七）
　　建炎三年春，宋夏两军在夏州城以西爆发大战，李延庆率十万大军全歼三万西夏军，主将李察哥只率领不足千人仓惶北逃，这一战使西夏军精锐尽失，李延庆令吴阶镇守夏州，他继续率领十二万大军西征，向西夏的腹地杀去。
　　与此同时，熙河路经略使刘韐率领三万西路军北上会州，从会州渡过黄河进入了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是西夏最不稳定的一处领地，由于西夏的残酷剥削，使生活在河西走廊的羌人、吐蕃和回鹘不断起来抗争，却总是被西夏军队毫不留情的镇压。
　　最多时，西夏在河西走廊部署了十万大军，设立甘肃和西平两个军司，怎奈国力不济，养不了那么多军队，驻军也一缩再缩，变成了今天的两万人，由甘肃军司大都督英挺统帅。
　　行走数日，这天刘韐的大军在零波山西面驻军休息，刘韐这次的任务并不是击败河西西夏军，夺取河西走廊那么简单，他还需要从政治上联络生活在河西走廊上的羌人、吐蕃人和回鹘人，让他们依附宋朝，成为大宋子民。
　　吐蕃人在河西走廊上只是少数，只有几个部落，回鹘人主要生活在北面的肃州、瓜州和沙州一线，而南面的甘州和凉州则是羌人的地盘，刘韐首先要收复的便是羌人。
　　羌人自古便依附中原王朝，收复羌人倒也不难，关键是利益，宋朝给羌人什么样的利益，当然，有党项人残酷剥削和残暴镇压在前，羌人还是比较容易满足，不会索要太过分的条件。
　　军队驻扎完毕，刘韐站在大帐前眺望远方，左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绿草茵茵，天空仿佛被水洗过一般的湛蓝，一朵朵洁白的云在天空漂浮，和地上一片片同样洁白的羊群相映生辉，令刘韐心旷神怡。
　　他们驻扎的这片草原是一个羌人小部落的牧场，宋军的秋毫无犯赢得了羌人的信任，他们主动派出族人北上去帮宋军打探西夏军的动静。
　　这时，一队小黑点出现在远方，从骑马姿态看，有点像骑兵，但没有斥候警示，应该不是敌人，刘韐便吩咐儿子刘子羽道：“去看看！”
　　刘子羽立刻翻身上马，带着百余骑兵迎了过去，片刻，他便带着百余人的骑兵便从远方飞奔而来，为首一名大汉，正是黑党项的会州酋长拓跋鲁。
　　拓跋鲁自从献了冷锻甲后，便彻底抱上了李延庆的大腿，当李延庆的战争动员令颁布后，他立刻主动请缨，愿为李延庆鞍前效劳，但李延庆却看中拓跋鲁的另一个作用，替宋军联络河西。
　　黑党项本来就是羌人一支，拓跋鲁又是个边境大走私犯，往来于河西、大宋，照顾了无数人的利益，也认识了无数人，可以这样说，河西走廊上的每一只羊都认识他。
　　“刘经略，在下回来晚了！”拓跋鲁跳下马行礼道。
　　刘韐很喜欢这个豪爽的黑汉子，便笑着摆摆手，“我们也是刚到，营帐才扎好！”
　　他又望向旁边两名长得豪壮中年男子，看他们打扮，应该是羌人，笑问道：“这两位是……”
　　“他们便是凉州羌人的两个大酋长，其实一对兄弟，一个叫念姐山，一个叫念姐冲，他们特来拜见刘经略。”
　　两名羌人酋长上前跪下行礼，“我等羌民拜见刘经略！”为首羌人居然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刘韐当然知道，河西走廊上最大的两个羌人部落，一个叫念姐部，分布在凉州，一个叫勒姐部，分布甘州，而念姐部又分为北念姐和南念姐，看来就是这两人的部落了。
　　他连忙扶起两人，笑道：“两位酋长快快请起！”
　　既然对方肯来见自己，那么事情就好谈了，刘韐又兴致盎然道：“两位酋长请大帐里就坐！”
　　众人走进大帐坐下，刘韐入乡随俗，让士兵上了来，他们寒暄几句，便很快进入了正题，这念姐两兄弟其实是来求援的。
　　西夏朝廷被金国强征了百万只羊，激起了党项各部不满，不肯缴纳税赋，朝廷眼看将无法支付军费，便将财政缺口转压到河西各民族头上。
　　念姐部本月要交去年的税赋，结果骤然间增加了三倍，他们当即造反了，被西夏军队残酷镇压，杀了数千人。
　　要不是宋军忽然北征，念姐部几乎要被斩尽杀绝了，所以当拓跋鲁找到他们时，他们一拍即合，只要宋军帮助他们摆脱西夏人的残酷压迫，他们愿意效忠大宋。
　　这个要求刘韐当然求之不得，他率军就是来取河西，和河西西夏军一战不可避免，战胜了西夏军，赢得了羌人的效忠，这本来就是他的任务。
　　当然，刘韐考虑最理想的状态，是大家齐心合力，一起出兵作战，这样战胜西夏军的把握更大，还能结下战斗友谊。
　　刘韐沉吟一下便道：“我既然要取河西，当然要和西夏军一战，我希望我们几家一起联手，以宋军为主体，全歼河西的西夏军。”
　　念姐兄弟二人对望一眼，兄长念姐山对刘韐道：“出兵出粮我们都愿意，只是我们念姐部刚被杀了三千多名武士，能上战场的武士只有两千人了，就怕起不了什么作用。”
　　“兵不在多，关键在于参与，刚才我也说了，以宋军为主体，当然是以我们为主力，另外我希望甘州的勒姐部也能参加，不知两位能否替我联系？”
　　念姐山点点头，“勒姐部和我们一样，也被压迫得很惨，年初他们就被镇压过一次，老酋长还被杀了，只要经略使招唤，他们一定会出兵，这件事包在我们身上了。”
　　“他们有多少军队？”刘韐追问道。
　　“他们能出三千人左右。”
　　旁边拓跋鲁拍拍胸脯道：“也算上我们黑党项，我回去给大酋长提出来，我们黑党项也能出三千骑兵。”
　　这就是八千骑兵了，对战胜西夏军刘韐更加有把握，他便点点头，“那就分头行动，我希望五天之内，军队能聚齐。”
　　这时，念姐冲又问了几句，念姐山翻译过来，“我兄弟说，去和勒姐谈，他们一定会问到，投靠宋朝后税赋是多少，我们该怎么回答？”
　　“你们现在是多少？”
　　“我们现在男女都要交税，只有十岁以下的孩子可以免税，男子每年二十只羊，女子十只羊，另外每十人还要交一头骆驼，这就相当于每年财产的一半了。”
　　刘韐摇摇头，“如果依附宋朝，头三年免税，如果遇到大灾也可以免税，如果是替朝廷养马，不但免税还有丰厚的报酬，就普通牧民而言，每户人家每年五只羊。”
　　两人惊喜万分，“这是真的吗？”
　　旁边拓跋鲁笑道：“当然是真的，我们黑党项就是这样交税，我们部落替京兆军养马，一只羊都不用交，每月每人还有三斗米的补贴，养成的战马交割时还能得到每匹马五贯钱的收入。”
　　两人兴奋得直搓手，站起身道：“我们这就去甘州！”
　　众人告辞走了，刘子羽走进大帐笑道：“父亲今天收获很大啊！”
　　刘韐微微笑道：“确实有点出乎意料，难怪李都统告诉我，这个拓跋鲁很能干，果然如此，没有令我失望。”
　　“父亲有没有考虑把回鹘也拉进来？”
　　“我考虑过，但时间上恐怕来不及，回鹘在肃州，这一来一去，加上交涉，至少要半个月，但我担心羌人都恐怕来不及。”
　　刘子羽想了想道：“两万西夏军从甘州过来没有这么快，即使过来也未必立刻交战，我们可以反其道行军，等他们杀到这里，我们却已经在凉州了，这样，我估计骑兵都能赶到。”
　　刘韐点点头，“这是个好办法，我们可以调头走大斗拔谷。”


第0954章 灭国之战（八）
　　甘肃军司都督叫做英挺，是兵部尚书英贵的长子，年约三十余岁，从军十几年，和宋军激战无数，也算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他原本跟随李察哥镇压河西各族人造反，同时逼迫他们缴纳骤增数倍的税赋，李察哥返回兴庆府后，便由他统帅河西的两万西夏军。
　　英挺已经接到新的命令，令他立刻率军赶去会州，阻击宋军西路军北上，这个命令是天子亲自下达，他不敢怠慢，率领两万人从甘州一路南下。
　　这天上午，英挺率领两万骑兵赶到了零波镇，这里是会州北上的必经之路，零波镇是零波山脚下的一座小镇，因为交通位置特殊而出现，这里是一处三岔口，北上的商队到这里。就会面临一个选择，要么向西去河西走廊，要么向北去兴庆府。
　　英挺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宋军，再向前走百里便是黄河了，对岸是宋境，宋军怎么也不可能这些天只走百里，难道他们杀去兴庆府了？
　　这种可能性最大，但天子的手令是要自己歼灭宋军，保住河西五州，如果自己离开河西，恐怕天子不会饶过自己。
　　但自己明明就从河西走廊过来，宋军没有去河西，他们又会去哪里？
　　就在英挺愁肠百结，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之时，甘肃军司忽然传来消息，一支数万人的宋军出现在甘州。
　　这个消息让英挺一时呆住了，半晌他才明白过来，宋军一定是走大斗拔谷，只有这样，宋军才能和自己相错而过。
　　英挺心中恼怒万分，甘肃军司还有大量没有送去兴庆府的税羊，这下子全部变成宋军的囊中之物了。
　　愤怒归愤怒，英挺还是无奈地下令回撤，他又率领两万军星夜兼程赶回甘州……
　　这天晚上，两万西夏骑兵过了平凉山，这里已是凉州的北部，眼前已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军队已连续奔行了两天一夜，士兵们筋疲力尽，战马也支持不住了。
　　英挺也知道回去也救不了军司，便下令全军就地休息，天亮后再出发。
　　士兵们纷纷下马倒地休息，任凭战马在四周吃草，在草原上也没有地方拴马，一般都是放任自由，战马也不会远去，等天亮时再寻回战马继续行军。
　　夜色越来越深，士兵们也进入了深层睡眠，这时，西面来了一队西夏骑兵，约二十人左右，战马上托着大包，外围岗哨远远问道：“是什么人？”
　　“我们从兴庆府来，天子有重要命令给英都督！”
　　为首士兵说一口流利的西夏语，高高举起一面金牌。
　　片刻，两名岗哨上前，问道：“命令在哪里？我们交给都督！”
　　为首士兵取出一支皮筒递给岗哨，又道：“另外还有口谕，需要当面告诉都督，我们二十人，每人记一句。”
　　这是西夏人传递重要情报的一种方式，将情报拆开来告诉不同的人，到目的地后每人再重复一遍，情报又组合起来，这样路上就算被抓住一两个人，情报也不会泄露。
　　岗哨接过虎头皮筒，点点头，“你们随我来！”
　　岗哨在前面带路，二十名送信士兵对望一眼，加快马速跟上了哨兵。
　　他们一连过了三道岗哨，来到士兵们休息之处，只见地上都是熟睡中的士兵，战马在他们周围安静地吃草。
　　“都督就在前面大帐内，你们下马吧！搜身后才能过去。”
　　二十名送信士兵对望一眼，同时点头，他们忽然调头向两边疾奔。
　　岗哨大吃一惊，“你们做什么？”
　　他大喊起来，“拦住前面的人！”
　　这时，二十名士兵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马背后面的大包，大包内露出一截火绳，就是为了便于引火，他们随即将大包抛下马背，调头便向外围奔去。
　　他们只奔出两百步远，身后便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一连响了二十声爆炸，这是八十斤的爆城型震天雷，以强大的杀伤力和爆炸声成为震天雷之王，整个大地都颤抖起来，数万匹战马受惊，稀溜溜一声暴叫，开始向远处草原狂奔而去。
　　爆炸声同时也是士兵从睡梦中纷纷惊醒，无数人痛苦地捂住耳朵，他们被强烈的爆炸声冲击，耳朵都失聪了。
　　这时，都督安挺从大帐内冲出来，大吼道：“怎么回事？”
　　“不知是原因，好像有人来送情报出事了。”
　　就在这时，大地再一次颤抖起来，数里外出现了一条黑线，铺天盖地的骑兵向这边杀来。
　　安挺大惊失色，急喊道：“上马迎战！”
　　很快，士兵们纷纷大喊道：“马受惊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安挺这才醒悟，刚才的爆炸是为了将战马惊走，宋军的策略简直太匪夷所思，但又恰恰刺中了他们的要害，没有战马，这些骑兵恐怕连怎么作战都不会了。
　　无奈，他只得大喊：“迅速后撤，到树林内集结！”
　　他们身后数里外就是大片树林，但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呜——”
　　只见从不远处的树林内杀出了无数的羌人骑兵，怒吼着向他们杀来。
　　这时两万宋军骑兵也杀到了，没有战马的西夏士兵混乱成一团，迅速崩溃了，各自没命地向四下奔逃，宋军骑兵和羌人骑兵以及黑党项骑兵在后面掩杀，整个草原沦为了大屠杀的场所。
　　……
　　天亮时，战争终于结束，西夏军受惊的战马几乎都被外围的宋军截获，草原上到处是被杀的西夏军士兵，鲜血染红了草原，野狼闻到血腥之气，在远处嗷叫，天空也出现了大量的乌鸦和鹰，在空中盘旋。
　　这一战，西夏士兵被杀一万八千余人，主将英挺也死在乱军之中，宋军和羌人伤亡不足千人，大部分都以受伤为主，阵亡极少。
　　河西走廊的两万西夏军被全歼，就意味着河西走廊落入了宋军手中，刘韐留一万军守凉州，他率领两万军继续向肃州方向进发，他的任务，是要将包括敦煌在内的全部河西走廊收入囊中。
　　……
　　经过数日急行军，李延庆的十万大军已经抵达了灵州，灵州就是西平府，上一次李延庆就是攻下西平府后，西夏开始求和。
　　西平府可以说是兴庆府的入口，夺取西平府，下面可就是咽喉静州，如果再夺取静州，就直接兵临城下，抵达西夏的心脏兴庆府。
　　李察哥在夏州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兴庆府，这时，党项各族的军队还在集结中，为了保住西平府，李乾顺便下令韦州的三万军队北撤西平府，放弃了韦州、赏移口和踏割寨。
　　佯攻葫芦水大峡谷的四万军队在发现西夏军北撤后，便在刘铁的率领下疾速北上，一连夺下赏移口、踏割寨和韦州，在灵州城下和李延庆的大军会师，使灵州城下的宋军总人数达十四万人之多。
　　李延庆下令在灵州城下扎下大营，等待着攻城的命令。
　　宋军大营延绵二十余里，声势浩大，一早，刘錡带着一名男子匆匆来到中军大帐前，他对外面亲兵道：“请报告都统，就说人找到了。”
　　“请大将军稍候！”
　　亲兵快步进帐，片刻出来道：“都统请大将军进去！”
　　刘錡让男子稍等片刻，他先进了大帐，只见李延庆站在一幅巨大的西夏地图上，兴致勃勃地在上面安插红旗。
　　“都统是在为河西的战报欣喜吗？”
　　“那当然！”
　　李延庆笑道：“河西被攻占，刘经略功高盖世，我要向官家禀报，要求官家重封刘经略。”
　　“可都统的功劳更大啊！”
　　“我还没有完成呢！说不定西夏会反转，有情报说，西夏已经集结了十几万大军，加上西平府和兴庆府原来的驻军，差不多快二十万了，我们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我相信我们会取得最后胜利！”
　　刘錡又对李延庆笑道：“都统要找的人，我已经在顺州找到了，现在就在帐外。”
　　“快请他进来！”
　　片刻，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躬身施礼，“小人杨兆方，参见李经略使！”


第0955章 灭国之战（九）
　　这个杨兆方是西夏工部的一名郎中，专门负责西夏城池桥梁的修建和维修，去年因一起塌桥事件被罢免官职，赋闲在顺州老家，李延庆是从夏州一名官员的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他便令斥候营将这名官员请到宋军大营来。
　　李延庆打量他一下笑道：“你是汉人？”
　　“在下祖父是宋民，现在小人是西夏人。”
　　李延庆点点头，看来这个人西夏归属感还很强，不过李延庆也不在意，他又笑道：“我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
　　“不敢，李经略尽管问，小人知无不答。”
　　“是这样，我们在维修夏州城时，发现城墙大石之间的砂浆都风化了，整个城墙就是靠石块之间互相堆砌，很不牢靠，但宋朝的城墙却没有这种情况，这是怎么回事？”
　　杨兆和叹了口气，“经略使说得情况我很清楚，我是因为一座桥梁的坍塌而被免职，而这座桥梁坍塌的原因，就是您说的砂浆风化，在西夏，这种情况很普遍了。”
　　“但根据我的随军工匠说，你们砌城时没有用米浆，直接用石灰拌上沙子当泥浆，是这样吗？”
　　杨兆和苦笑一声，“西夏不产大米，用的是面浆，但面浆的粘合度不够，这倒不是主要原因，而是西夏风沙大，气候干燥，建筑很容易风化，所以城墙一般每隔三十年就要重修一次，但受财力影响，也只有兴庆府城墙能做到这一点，其他城池或者五十年一次，甚至从未重修，比如夏州城，上一次重修是在六十年前了。”
　　“那灵州和静州呢？”
　　杨兆和沉默片刻道：“经略使是在寻找城墙的弱点吗？”
　　李延庆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他，“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但这是你的机会，西夏灭亡后，我们肯定会重用一批本地汉人官员，你自己考虑吧！”
　　沉默良久，杨兆和叹息一声道：“灵州城墙中间填的是沙子，就算外面一层大石坍塌，也是沙子倾泄而下，但城门处的城墙却是中空的，里面用木头支撑，已经超过五十年，差不多六十年了，非常腐朽，静州也一样，我去年就写报告，要求重修灵州和静州，但还没有得到回应就被免职。”
　　“兴庆府城墙有弱点吗？”李延庆又注视着他问道。
　　杨兆和点点头，“也有弱点，如果你真能攻到兴庆府城下，我就全盘托出。”
　　“好吧！杨先生请先下去休息。”
　　亲兵将杨兆方带了下去，刘錡笑道：“都统真不打算用攻城梯了？”
　　李延庆淡淡一笑，“如果金兵有我们的震天雷，我想他们也不会再用攻城梯！”
　　……
　　入夜，在灵州城外一里处，出现数十名黑影，他们行动迅速，动作矫健，搬运着几颗巨大的震天雷向灵州南城门一步步靠近，而在两里外，五万步兵和五千骑兵已经准备就绪，京兆军一年来苦练夜战技巧，几乎每一个士兵都能在夜战作战，而夜间作战恰恰是北方游牧民族的弱点。
　　李延庆也骑在战马之上，远远注视着西平城，一旦攻入城中，双方就会以巷战为主，而骑兵在巷战中很不方便，反而是步兵更占优势。
　　为这次北征，李延庆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士兵不仅长期训练夜战，也进行了巷战的强化训练，包括专门用于巷战的短射弩箭，这种弩箭杀伤距离只有五十步，优点就是小巧便利，能够迅速上弦射击，另外，铁火雷也是巷战的利器，还有毒烟弹，这种毒烟弹是北宋早期发明，也就一只茶杯大小，里面有砒霜和狼毒，燃烧后会产生毒烟。
　　只是早期的火药不行，使毒烟弹效果不佳，这次宋军用改良后的高效燃烧火药和研磨成细粉的狼毒砒霜混合在一起，燃烧起来会产生大量的毒烟，对躲在房间里的敌人将是一个巨大灾难，算是一种早期的化学武器。
　　除了五万步兵外，李延庆还在外围部署了两万骑兵，他们的任务就是对逃出来的西夏军士兵进行剿杀，不准他们逃回兴庆府。
　　三十名士兵携带着两枚爆城型震天雷，正迅速向城门方向移动，西夏城池和宋朝城池相比，一个最大的不同点就在西夏城池没有护城河，有的城池会挖一条壕沟，里面安放尖刺和木桩，有的城池连壕沟都没有。
　　灵州和后面的静州就属于后者，他不像韦州、夏州那样的重要边境城池，也不像兴庆府那样的都城，所以他们城池面前没有挖掘壕沟，连城门也比较老旧，西夏军队能做的事情，就是用巨石堵死城门，即使城门被炸碎，后面依旧是更加坚固的巨石。
　　三十名士兵已经进入了距离城墙五十步内的范围，今晚月色不错，这个距离城墙上的守军已经能发现宋军了。
　　城墙上夜里的守军大约有五千人，城内主将依旧是晋王李察哥，本来李察哥在夏州大败，已经影响到了李乾顺对他的信任。
　　李乾顺原本打算任命卫王李至忠守灵州，李至忠和兄长濮王李仁宗已经成为天子李乾顺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已隐隐超越李察哥的迹象。
　　但不巧的是李至忠眼下正在协调各部落出兵，无法赶去灵州，而李察哥正好也在灵州发挥作用，李乾顺便决定再用一次李察哥，令他无论如何守住灵州。
　　进入五十步内，三十名士兵更加小心了，他们披了大氅和大土地的颜色完全一致，匍匐在地上就算白天也看不出来，三十名士兵缓缓移动着，城头上一队士兵就站在城垛前，他们却没有发现逐步靠近城墙的宋军士兵。
　　五十步的距离足足爬了一刻钟，最后两名士兵一跃而起，奔到城门下，贴着城门而站，两颗震天雷随即滚了过来，他们将两颗八十斤重的震天雷用三角架顶在城门两侧的城墙上，这里就是杨兆和所说的空心城，看起来很坚固，但实际上已危若累卵。
　　两名士兵在城墙边紧张地操作，十几名外的十八名士兵则手执弩箭，警惕地替他们放哨，就担心被发现后，城头会有哨兵顺着绳索滑下来。
　　这时，城墙下火光亮了，这是士兵点燃了火折子，立刻被城头上的士兵发现了，城头上立刻大呼小叫起来。
　　两名士兵点燃了火绳，转身便贴着城墙疾奔，这是一个有效的办法，可以利用城墙挡住震天雷的冲击波，城头放箭也不是很方便，十八名士兵也一跃而起，同样贴着城墙疾奔。
　　这时，城头开始放箭了，一名士兵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他被一箭射中了后腰，两名士兵连忙背起他狂奔。
　　就在城头士兵从四面八方向城门楼方向奔来时，两声极为沉闷的爆炸轰然炸响，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无数砖石腾空而去，整个城墙都晃动起来，就俨如发生一次小型地震。
　　二十名宋军士兵急趴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城头上再没有人顾及他们，士兵惊恐万分，很多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
　　待硝烟散去，只见整个城门处的城墙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小段正中间的城墙被身后的巨石顶住，两边各出现了一道长达十几丈的缺口，到处是残垣断壁。
　　这时，远处忽然战鼓声轰隆隆敲响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宋军全面杀出，向灵州城杀来，五千骑兵在前面奔腾，只片刻便杀到了近前，数百名西夏士兵正在搬运沙袋，企图堵住缺口，但已经来不及，骑兵率先杀来，直接冲进了缺口内。
　　西平府失守了……


第0956章 灭国之战（十）
　　灵州失守、四万守军惨败的消息传到了兴庆府，西夏天子李乾顺当即晕了过去，众人急救，才终于把李乾顺救醒。
　　兵部尚书英贵劝道：“陛下，现在我们还有机会，我们还有十几万军队，都是战斗力强大的骑兵，我们还能击败宋军，在这个时候我们更要冷静，更要振作精神，陛下可千万不能倒下。”
　　焦彦坚也道：“英尚书说得对，我们还远远没有到山穷水尽之时，常规军失败只是一部分，我们真正的实力是在各部落联军，当年我们可是有五十万军队，就算现在只有十几万，但也是各部落的精锐，西夏生死存亡之际，相信大家一定会抛弃前嫌，同仇敌忾。”
　　在众人的劝说下，李乾顺绝望的心情终于稍稍得到平复，他又问道：“金国那边有消息吗？”
　　众人摇摇头，濮王李仁宗躬身道：“微臣认为金国现在急于征战漠北，无暇顾及我们，这也是宋军选择这个时候攻打西夏的主要原因。”
　　“恐怕金国是担心帮助了我们，就给了宋军撕毁协议的借口，陛下，不能指望金兵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李乾顺点点头问道：“请问各位大臣，联军由谁统帅比较合适？”
　　众人沉默了，这时焦彦坚出列道：“陛下，微臣还是推荐晋王，联军内部矛盾重重，像拓跋部和细封部对立了几百年，非强硬的大将不能统领他们，目前也只有晋王的权威才能镇住各部落军。”
　　李乾顺沉默不语，李察哥已经连败两战了，夏州惨败，灵州惨败，西夏已经损失了七万人，他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宽容李察哥，否则他也无法向臣子交代。
　　李乾顺摇了摇头，“晋王虽然有经验，但最近他的状态不好，还是把机会给别人吧！”
　　英贵和李察哥因为争夺军权的关系，两人向来不和，他也表态道：“陛下说得没错，大同府之战我们先赢后输，夏州和灵州之战我们更是输得莫名其妙，微臣也认为晋王不适合指挥重大战役，我并非说他经验不足，或许只能他这几年来运气不太好吧！”
　　“那方尚书觉得谁更适合？”
　　英贵微微笑道：“刚才焦尚书也说了，这十几万人是联军，需要一个所有部落都认可的人，微臣倒觉得卫王是个不错的人选。”
　　焦彦坚摇头道：“卫王不行，他不是李延庆的对手！”
　　“哼！那晋王就是李延庆对手？至少卫王还从未败过，晋王在李延庆手中败了几次了？”
　　“晋王失败是有情可原，第一次是他兵力太少，以三万军对阵十万宋军，失败并不奇怪，第二次是守城，据说宋军使用了威力强大的震天雷，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谁都难守住灵州……”
　　“焦尚书此言差异！”
　　英贵反驳道：“守不住灵州和震天雷没有关系，宋军士兵没有三头六臂，他们也没有用震天雷来杀死西夏士兵，双方都是刀对刀，矛对矛，为什么最后的结果是宋军占领了灵州，而不是西夏军把宋军赶出灵州？又是因为西夏军兵力不足吗？”
　　英贵的诘问十分犀利，灵州之败并不是因为震天雷炸开城门，而是灵州城的军队在夜间没有准备，在宋军杀入城内后才仓促应战，也不擅长夜战，最后全面惨败，数万军队只逃回来不足两千人，李察哥确实在灵州失守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英贵最后斩钉截铁道：“晋王守灵州就像梦游一般，根本没有从夏州失利的恶梦中走出来，混混屯屯，应对连夜失策，部署漏洞百出，最后导致西夏再一次惨败，他应该为此承担责任，而不是再把十几万人交给他。”
　　英贵的反对得到了众人一致支持，倒不是因为一两次失败就否定李察哥，而是他太不在状态，十几万大军交给他，还是会象梦游一样糊里糊涂全部丢光，那时西夏就要灭国了。
　　李乾顺终于下定了决心，既然各部落的军队是卫王召集起来，那自然就应该让卫王来出任主帅。
　　他也知道卫王在带兵方面稍微软了一点，而且作战也没有经验，这两项其实都是兵家大忌，但能目前整合十几万大军的人，除了李察哥就只有卫王李至宗了，至于弥补经验不足，只有让一些有经验大将跟随他了。
　　事关西夏生死存亡，李乾顺亲自为这支大军祭旗，并当着十几万大军的面将虎符授予给了卫王李至宗。
　　李至宗随即率领十五万大军向静州进发。
　　灵州和静州之间相隔约百里，李延庆在夺取灵州后并没有立刻北上，他知道对方十五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这个时候上去，正好和他们迎头一战。
　　虽然以王贵为首的不少大将都认为应该趁十五万大军刚刚集结，还没有完成协同统一之前，宋军主动出击，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但李延庆却认为西夏军一直就处于一种松散联盟状态，这种状态并不会因为时间推移而有所变化，除非是党项人直接吞并掉别的部落，否则各部落保持独立的局面就不会改变。
　　同样，西夏军队战斗力也不会因为刚刚集结就会变得弱一点，他们还是会多点进攻，这是宋军体会了一百年的战术。
　　宋军占领了灵州，但大营依旧驻扎在灵州以南。
　　这天上午，李延庆带着百名亲兵在视察灵州城的修复，宋军毁掉了灵州城的南城门，索性把北城门也全部拆除，同时进行重修，灵州城内百姓极少，几乎都在上一次战争中被宋军掳掠去了南方，后来党项人被西夏用宋奴换回国后，都安排进了兴庆府，使得灵州城几乎成了一座军城。
　　既然占领了这座大城，宋军也要把它充分利用起来，由刘铁率领三万军驻扎在其中，这便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住党项联军。
　　城门处数百名工匠正在紧锣密鼓地修葺城墙，他们动作很快，仅仅两天时间就完成了七成的工程量。
　　“还有多久才能修好城墙？”李延庆问一名大匠头目。
　　“启禀经略使大人，今天晚上就能修好完成，争取天亮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结束。”
　　李延庆点点头，“辛苦大家了！”
　　“这是我们份内之事，经略使大人过奖。”
　　这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延庆回头，却见王贵满脸激动地骑马奔来，李延庆不由笑了起来，他知道王贵为什么来，但不至于这么快就想到答案了吧！
　　昨天晚上，众将商议军务，在谈到作战对策时，众人吵成一团，李延庆便给众人出了一个题，怎么利用对方弱点破敌？
　　看这样子，王贵已经找到答案。
　　片刻，王贵满脸激动地走上前，行一礼道：“卑职想到答案了！”
　　“说说看，什么答案？”
　　王贵警惕地向两边看了看，仿佛隔墙有耳，李延庆被他逗乐了，便给他脑袋上一巴掌，笑道：“谁会听你的机密，快说！”
　　王贵挠挠头笑道：“十五万骑兵最大的弱点就是军粮供应，他们不能天天吃干粮吧！他们必然会建立一条巨大的后勤补给线，我估计会在静州为后勤补给中心，咱们可以把战场稍微拉远一点，机会就留给了灵州守军，只要把静州攻占了，就切断了敌军的后勤补给，这时就是我们狠狠出击的时候了。”
　　李延庆笑道：“如果真把静州夺了，失去了后勤补给，十五万大军是退回兴庆府呢？还是就地饿死？”
　　王贵呆了一下，激动了脸色渐渐消退了，他觉得万无一失的计划居然被都统一句话就给破掉了，让王贵着实沮丧。
　　“都统说的敌军弱点不是军粮问题吗？”
　　李延庆淡淡道：“军粮问题确实是西夏军队的弱点，但并不是最大的弱点，我们需要一击要害，抓住他们最大的弱点做文章。”
　　见王贵还是一脸茫然，李延庆便笑道：“我提醒你一下吧！这支西夏军最大的弱点就是他们的组成。”
　　王贵沉思片刻道：“都统的意思是他们其实是八支军队？”
　　李延庆点点头，“正是如此！”
　　“可西夏军一直就是如此啊！一百多年来没有变过，都是八支军队，宋军也没有发现过他们的弱点。”
　　“那是因为历年来的宋军都没有像我们这样深入西夏的腹地。”
　　王贵又陷入沉思之中，李延庆便道：“回军营吧！这个答案是到该揭开的时候了。”


第0957章 灭国之战（十一）
　　李延庆回到军营，军营内却格外热闹，刘韐派儿子刘子羽给李延庆的主力大军送来了两万匹战马，顿时轰动了整个大营，士兵们纷纷跑出营帐查看，这是宋军在河西大捷中获得的战利品。
　　李延庆回来，刘錡连忙迎了上来，激动道：“这次战马必须全部给我们虎贲卫了！”
　　王贵顿时怒道：“凭什么，难道我们龙骧卫就是后娘养的？”
　　李延庆脸一沉，“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都不敢吭声了，李延庆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这才道：“按照以前的规定，练过骑兵的，就依照训练顺序配马，这个规矩不能乱！”
　　目前京兆军一共有四万骑兵，但军队每年都会轮流派步兵去庆州训练骑兵，训练期一般是两个月，有新战马后会按照顺序派发给训练过的士兵，没有训练过的士兵是没有资格配发战马，这一直是京兆军的规矩。
　　李延庆又对行军司马道：“这些战马先带下去登记，然后按照训练顺序配发给士兵！”
　　“遵令！”
　　行军司马先一步走了，李延庆又对刘錡和王贵道：“通知统制以上大将都来中军大帐议事，守城的军队也一并通知！”
　　目前统制已分为三级，包括上军统制、中军统制和下军统制，上军统制就是现在的副都统，包括王贵、刘錡、吴阶、刘子羽、曹性和燕青六人，他们同时也是各卫的大将军，中军统制是各卫副将，目前有十四人，而下军统制是从前的统领提升，目前有二十八人，这四十八名统制加上李延庆，便组成了目前京兆军的高级将领集团。
　　但现在在军营中的并没有那么多，只有三十二人左右，半个时辰后，三十二名大将都整齐地坐在中军大帐的大桌子两侧。
　　李延庆对众人缓缓道：“昨天晚上我出了一道题，让大家去破解，不知可有想到答案的？”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没有答应，这时刘錡笑道：“我们回去商量过来，大家认为西夏军的最大弱点是不团结，在我们北征之前，这些军队的酋长还在为各部落的利益和朝廷冷战，我们是不是可以利用这种不团结来分化他们？”
　　李延庆笑道：“有点靠边了，那具体说说，怎么分化他们？”
　　刘錡歉然摇摇头，“具体的办法还没有想到。”
　　李延庆又道：“刚才王贵都统来找我，他提出了军粮是西夏军队最大的弱点，但我告诉他，军粮是他们的弱点，但光靠军粮还勒不死他们，这里离兴庆府很近，他们随即可以得到补给。”
　　好几个大将都羞愧低下头，看来他们也是这个方案，李延庆又继续道：“我认为西夏军最大的弱点就在他们的军队构成，他们其实是由八支部落军队组成，他们的最高利益不是朝廷，而是自己的部落，大家想到什么了吗？”
　　王贵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道：“我明白了，最好的策略就是进攻他们的部落。”
　　李延庆赞许地竖起了大拇指，“王统制说得对，利益不同就是这支军队的最大弱点，我们抓住敌军这个弱点不放，就能分而化之，各个击破！”
　　……
　　卫王李至宗年约三十五六岁，长着一条长长的鹰钩鼻，三角细眼，看起来颇为奸诈，此时极会察言观色，擅长揣摩人心，他给李乾顺出谋划策，处处都能说到李乾顺的心坎上，深得李乾顺的信赖，从两年前开始，他便夺走了李察哥的情报权，主管西夏对外情报。
　　虽然这次宋军北征，西夏的情报机构很不给力，直到宋军在延安府集结才发现不妙，导致西夏军应对迟缓，给西夏防御部署带来极大的被动，但李乾顺依旧把情报不力的责任加到李察哥头上，他认为这正是李察哥十几年情报失败的表现，李至宗接手时间太晚，情报不力不能怪李至宗。
　　从这件事上便可看出李乾顺对李至宗的信任。
　　李至宗率领十五万大军抵达了静州，十五万大军是由八个部落组成，形成了八支军队，分别是拓拔军、细封军、费听军、往利军、颇超军、野利军、米擒军、娄博军，其中最大的一支军队是拓跋军，由四万人组成，其次是细封军，有三万人，其他几个部落大多是一万人出头，最少的娄博军才四千人。
　　按照朝廷和各部达成的妥协，这些军队都由各部自己率领，有很高的自主权力，对于一些歧视性的军令，他们有权拒绝。
　　拓跋军的主帅叫做拓跋威，按理，拓跋部是党项族的领头羊，朝廷皇族就出身拓跋部，拓跋部应该最忠于朝廷才对，可事实上却恰恰相反，正因为朝廷出身拓跋部，对拓跋部的剥削也是最狠，去年金兵强征西夏一百万只羊，朝廷将它们分摊给各部，光拓跋一部就承担了三十万只羊，这便激起了拓跋部的极大愤慨，只是拓跋部和其他七部不太团结，喜欢独来独往，就给人一种和朝廷勾结的假象。
　　拓跋威是拓跋部少酋长，年约二十七八岁，他父亲拓跋万利做了大酋长二十年，在部落中威望很高，这次出兵帮助朝廷，虽然很多部落长老都不太愿意，但拓跋万利还是顾全大局，力排众议，让自己儿子率军帮助朝廷，也正是拓跋部的带头，其他部落才纷纷跟进，暂时放弃和朝廷的讨价还价，派部落主要首领率军出征。
　　大军刚刚抵达静州，李至宗便召集各部落首领商议下一步的行动，一般而言，这种商议是不必要的，李至宗可以直接下令，但这次却和从前不同，李至宗知道大家心中都不情愿出兵，所以他也尽量顾及各方的情绪，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根据探子最新情报，目前宋军大营还在灵州，有军队约十万人左右，从兵力人数上看，我们确实要压过对方，不过到了十万人这个级别，十万人和十五万人其实差异并不大，况且对方有非常犀利的火器，已连续击败西夏大军，士气正旺，我们绝不可轻敌。”
　　李至宗看了一眼众人，又继续道：“今天把各位请来，就像听听大家的意见，我们该怎么和宋军作战？”
　　他话音刚落，细封军主将细封别也便接口道：“我们平时都是牧民，也没有经过专门训练，只是会骑马而已，各种战术我们也不懂，只懂得鼓起冲锋，鸣金撤退，都帅不要把我们看得太高，会失望的。”
　　拓跋威立刻反驳道：“都帅并不是问我们怎么行军打仗，只是问我们应对宋军的策略，细封酋长不能理解都帅的意思吗？”
　　细封别也眯起了眼睛，“我带兵打仗的时候，少酋长还在吃奶呢！现在居然也能指责我了，真是可笑啊！”
　　他忽然脸一沉，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
　　拓跋威大怒，拔出剑便向细封别也迎面一剑刺去，细封别也跳了起来，拔刀格挡，大喝道：“小兔崽子，你想玩真的？”
　　众人纷纷起身相劝，拓跋威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老王八，敢出口伤人，有种和我单挑，看我怎么砍掉你的脑袋！”
　　李至宗大吼一声，“够了，给我统统住手！”
　　他霍地站起身，转身怒气冲冲走了，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部落首领，都元帅这是什么态度。
　　李至宗确实头痛之极，他根本不好表态，细封部和拓跋部不和从几百年前就开始了，他只要稍有倾向，必然就会得罪另一方，除了一走了之外，他还真想不到别的办法。
　　拓跋威和细封别也的怒怼最终被人劝开了。
　　拓跋威怒气冲冲回到自己大营，狠狠一剑斩在木桩上，骂道：“他细封别也算什么东西，他打过什么仗，有本事他们细封部把李延庆灭了，否则就别开口放屁！”
　　跟随他回来的大将拓跋文劝他道：“你父亲再三叮嘱过你，细封部虽然和咱们拓跋部不和，但为了大局，大家还是应该互相忍让，不要发生内讧了。”
　　拓跋威象被踩了痛脚一样，顿时跳了起来喊道：“是谁在挑衅，是谁先侮辱我？我难道说错了他，都帅在问对策，他却阴阳怪气说士兵不会打仗，这是什么态度？怎么反而要我忍让，他就可以随便侮辱我？”
　　这还真没法劝了，这个少酋长脾气火暴，自尊心极强，再劝下去非要出事不可，拓跋文叹口气，“这件事看都帅怎么处置吧！”
　　“都帅怎么安抚他我不管，但那个老混蛋必须要向我道歉，否则我和他没完！”
　　拓跋文摇摇头，细封部怎么可能向拓跋部道歉，他心中也有点忧虑起来，天子不该让李至宗来担任主帅，他根本就镇不住各部落，一点威信都没有，早晚要出事。


第0958章 灭国之战（十二）
　　和众人无法商议，李至宗下令继续南下，大军浩浩荡荡南下，大约走出八十里，远远地已经看见了灵州城，李至宗随即下令，大军就地驻扎。
　　各部落军队都携带了自己的骆驼运输队，驮着各种军资物品，都帅下了令，大家纷纷动手扎营，很快，一座座大帐象雨后的蘑菇一样出现在旷野里，各军几乎都是各自为阵，没有统一的扎营标准，有的围上栅栏，有的却用长矛包围一圈，有的挖壕沟埋鹿角，有的索性什么都没有。
　　属于李至宗直辖的军队只有五千人，他也需要扎一座中央大营，考虑了良久，李至宗最终决定将中央大营扎在拓跋部和细封部之间。
　　当天晚上，李至宗正在大帐里给天子李乾顺写信，这时，门外有士兵禀报，“启禀都帅，外面有宋军使者来下战书！”
　　李至宗连忙停住笔问道：“人在哪里？”
　　“是射的箭书，人已经走了。”
　　“那信在哪里？”
　　士兵走进大帐，将一封信呈给李至宗，李至宗连忙打开信看了片刻，是李延庆写给他的亲笔信，下面有西夏文翻译，约明天两军一战，双方各出万人。
　　李至宗连忙令人把大将黎朵请进来，黎朵也是拓跋部人，全名叫做拓跋黎朵，参加过很多次和宋军及其金兵的作战，作战经验十分丰富。
　　“都帅找卑职？”黎朵行一礼问道。
　　李至宗将战书递给他，“李延庆刚刚令人送来的，你看看吧！”
　　黎朵接过战书看了一遍，笑道：“这是李延庆要试探我们虚实呢？”
　　“那是战还是不战？”
　　“当然是战，我们也想了解宋军的底细。”
　　“可是……你觉得派那支军队比较好？”
　　黎朵犹豫了一下，他是拓跋部人，当然不想让拓跋部去，“这个任务要么就交给细封部吧！”
　　李至宗也觉得不妥，这种安排会让细封部不满，他想了想便道：“那就挂出去吧！看哪个部主动请缨。”
　　李至宗随即令人将战书传到各个部落，不多时，拓跋威走了进来，躬身道：“都帅，明天挑战，让我们拓跋部去试试！”
　　李至宗大喜，不愧是年轻人，果然争强好胜。
　　“那好，我带众将给你压阵助威！”
　　……
　　一般而言，一场大的战役并非一战就能分出胜负，它往往被分割成无数小战役，象李延庆向西夏军提出的约战就是其中一种。
　　这有点像剑客约斗一样，双方明确地点和参加人数，一般而言都不会出尔反尔，故意弄虚作假，作假并没有意义，反而达不到约战的目的。
　　约战一场主要想试探对方的实力，对方都想达到这个目的，当然也不排除有的军队想示弱，故意派出弱旅，但这样做的后果比较严重，会影响到主力大军的军心士气。
　　所以这就需要主将权衡，不过一般而言都是求胜，双方都派出比较强悍的军队。
　　李延庆派出的是龙骧军，但是由他亲自率领一万军出战，为此，他特地出动了三千重甲步兵。
　　但李延庆的真正的目的是想在实战中检验火铳兵的效果，这支军队便是由五千骑兵、一千弩军、一千火铳兵和三千重甲步兵组成。
　　天空放出万道霞光，东风劲吹，李延庆屹立在军队的最前面，只见他身材魁伟、威风凛凛，赤红色盔缨在闪闪发光的金盔下随风飘逸，他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俨如花岗岩一般冰冷坚硬的脸庞上充满坚毅和无所畏惧。
　　“呜——”嘹亮高亢号角声在旷野里回荡，这是宋军起程的命令，其他号角声也应声响起，隆隆大鼓擂响了，一声一声、一阵一阵，直敲到人的心中，催人奋进，让战士士气高昂。
　　“进军，向西夏人进军！”
　　他一声高喊，战马跃身飞出，在他身后，京兆军的战旗在风中掩卷，一队队大宋士兵起拔，直向二十里外的战场开去，李延庆纵马飞奔，白色的鬃毛飞扬，两边的骑兵呼啸向前，如同奔向海岸的汹涌浪花。
　　今天天气晴朗，空中飘着几缕轻云，风正转成西风，风速加大。
　　一万西夏军静静地簇立在一片宽广的山丘上，在山丘最高处，高骑马上的西夏主将拓跋威打手帘凝望着远方。
　　忽然，他看见了，约五里外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缓缓向这边开来，越来越明晰，旌旗成云，盔甲寒亮，“五千骑兵！他最多只有五千骑兵。”拓跋威心中升起一股豪气，这一仗，他必胜无疑。
　　宋军在三里外停住了脚步，一千弓弩手迅速就位，在弓弩手的身后是一千火铳兵。
　　三千重甲步兵的集成方阵位于中间，站列成两排，仿佛两堵厚厚的铁墙，在队伍的后面则是五千轻骑，手执长枪，鞍胯横刀，战马已体会到即将到来的杀气，正低头咆哮，随时备战。
　　两军对垒，双方都在积蓄力量，候而待发，这支万人的西夏骑兵是拓跋部的锁甲军，也是拓跋部维持了近百年的最精锐之军，几乎都父子相传，不会轻易拿出来。
　　这次西夏面临生死存亡，大酋长拓跋万利便将这支传承了百年的锁甲军交给了儿子拓跋威。
　　这支军队的强项在于盔甲，他们不似铁鹞子军配铁片甲，而是大多披挂锁子甲，做工精湛、细密，普通刀剑绝难砍入。
　　此外，西夏铸剑技术也较高，故这支军队的主要装备便是长剑和矛，但这支军队也有弱点，那就是不太灵活，在马上骑射比较弱，他们主要靠强大的冲击和凶悍的激战来战胜敌军。
　　宋军骑兵则不同，装备精良，骑弩、铁甲和长枪是宋军的三大法宝，尤其是宋朝的西北军，骁勇善战，身材高大威猛，配备有犀利的火器，一直是宋朝和异族作战的主力军。
　　一阵狂风刮过空旷的战场，飞扬的沙尘将天空染成烟灰色，但两军依然没有动，西夏主将拓跋威在等，等宋军骑兵先出阵而削弱宋军弩箭的威力。
　　宋军主将李延庆也在等，用恒古不变的耐心在等，西夏军先出阵，则用劲弩和火铳来削弱敌人的有生力量，两员大将似乎是在较量耐心，看谁能等到最后。
　　时间一点一点、一刻一刻地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李延庆的瞳孔已经成了一条直线，但他岩石般坚硬的脸庞上却没有半点表情，神情严峻，没有命令，宋军谁也不准动一动。
　　拓跋威终于有点动摇了，他似乎隐隐听见了细封别也的讥笑，似乎在嘲笑自己的勇气不足，年轻是他的优点，可以勇猛无惧，但年轻也是他的弱点，深度不够，最终还是沉不住气。
　　终于，他的战刀徐徐抬起，紧绷的唇线里蹦出三个字：“出击！”
　　骑兵占优的西夏军终于先出击，“咚！咚”的皮鼓声敲响，震人心魄，两百人一排的西夏军骑兵缓缓启动，组成一座五十排的方阵，弥漫着滔天的杀气，每个士兵的眼中都是死灰色，左手执盾，右手长矛，催马一步一步向宋军开去，越走越快，长剑高高举起，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这时，急促的战鼓声敲响了，骑兵开始奔跑起来，速度越来越快，队伍也开始散开了，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方阵，但并没有彻底散乱。
　　这支骑兵队就是以两百人为一营来作战，所以即使速度再快，阵型也不会乱，只有这样，杀入敌阵后，骑兵才能以一个集团作战。
　　这也是李延庆期待的速度，对方保持阵型，正好是他们的活靶，李延庆默默计算着火铳射程，西夏军已经到二百五十步了，即将进入了宋军火铳的射程，李延庆振臂大喝：“射击准备！”
　　主帅的命令立刻有了响应，一千支火铳刷地抬起，士兵半跪在地上，瞄准了疾奔而来的敌军骑兵。
　　以此同时，一千弩兵也跟着举起了神臂弩，等待着射击的命令。


第0959章 灭国之战（十三）
　　骑兵进入了两百步内，这是火铳的杀伤射程，李延庆冷冷令道：“火铳射击！”
　　站在队伍最左边的发令官挥下了令旗，只见一片“砰！砰！”的响声，一股股白烟从长长的枪管喷出。
　　只见两百步外一片人仰马翻，第一排和第二排几乎全部被射倒，他们连盾牌都没有举起，便毫无征兆地中弹倒下了。
　　“妖术！”
　　拓跋威惊得大喊一声，不光他瞪大了眼睛，所有的西夏军将士都瞪大了眼睛，他们感到不可思议，没有看见一支箭矢发射，他们的军队便倒下了四五百人。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不仅拓跋威一人认为是妖术，几乎所有的将士都有同样的想法。
　　李至宗和几个酋长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一种恐惧的神情，难怪李察哥会惨败。
　　李至宗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懊悔，他不该答应李乾顺出任主帅，他心中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恐怕自己军队将不是宋军的对手。
　　火铳军已经撤下，李延庆今天只是实战试验，并非将他们真正投入战争。
　　这时，密集的梆子声敲响，一千名宋军分三排，轮番放箭，铺天盖地的穿甲箭呼啸着射去。
　　西夏军骑兵终于反应过来，他们一齐高举盾牌，抵挡着飞速而来的夺命之箭，箭钉在盾牌上，将西夏兵们的手震得生疼，但西夏军阵势太密，箭矢无孔不入，从盾牌间的缝隙里射入，射在腿上、射在头上，不停地有西夏士兵中箭倒地，但巨盾挡住了大部分的箭，并没有给敌军造成多大的损失。
　　三轮的箭射出，西夏军骑兵损失了一千余士兵，这时军队主力距离宋军已经五十步了，李延庆见对方阵法严密，弓弩手射不乱阵角，用骑兵出战会不利，他毫不犹豫，一声低沉的令下，“重甲步兵出击！”
　　仿佛龙吟一般，三千重甲步兵一声长啸，山一般地向西夏军压去，只见他们巨大的头颅仿佛狮子一般，硕大而可怖，身上的铁甲重似千斤，将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头盔下有一双闪着可怕亮光的眼睛。
　　一柄柄丈许长的雪亮斩马剑在他们手上翻飞，两边刀刃锋利异常，前方带着尖刺，可劈可刺，一排排宋军战锋队排列得密不透风，仿佛一堵万丈的悬崖峭壁，个个身披重甲，后背巨盾，舞动着斩马剑，冷森森的眼睛射出骇人的目光。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就象两座巨浪，两军步兵和骑兵轰然相撞，激起万丈的恶浪，撞得浪浪开花、撞成骇浪惊涛，宋军斩马剑泼风般卷杀向前，猛冲猛砍，刀剑相碰，发出克啷、克啷的声响。
　　宋军个个高大臂长，特殊的训练使他们刀法娴熟，力大威猛，他们已渐渐成为京兆军的王牌。
　　犀利的斩马剑将盾牌劈成两半，砍在铁甲上，或者头颅、或者膀子，顿时血箭冲天，号哭、呻吟骤起，刀锋将密密麻麻的西夏军一排排劈倒，仿佛割草一般，暴烈的宋军三千战锋队赛似风暴，踹踏一切、压倒一切、披靡一切。
　　虽然在厮杀中处于下风，但西夏军依仗着数倍于宋军的人数，顽强抵抗，一排倒下，另一排顶上，保持着阵列的不乱，同宋军鏖战在一处。
　　处于阵营中间的两名西夏千人长见宋军重甲步兵主将关胜蛮横异常，如凶神降临人间，所过之处，劈得血肉零碎，头颅满地，两人大喝一声，一左一右夹击上来。
　　关胜早瞥见这两人，眼射微光，他猛地后退一步，让过拼死的一剑，大喝一声，手中陌刀如闪电般刺去，尖刺割断了对方的喉咙，将尸体挑翻在地，另一名千人长的剑已砍到，说时迟，那时快，他反手一刀，迎着对方的剑猛劈而去，剑被削断，刀势依旧迅猛，将这个千人长劈作两半，宋军顿时欢声雷动，士气大涨。
　　这时，西夏主将拓跋威见宋军重甲步兵厉害，三千人竟敌住了自己的近九千骑兵，丝毫不落下风，令他心中震惊异常，何况对方还有五千骑兵没有出战。
　　这时，拓跋文上前急声道：“少酋长，要么增兵，要么撤军，不能再战下去，否则我们会全军覆灭。”
　　拓跋威狰狞一笑，“我什么可能认输撤军？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厉声下令，“吹号，拓跋部全军出动！”
　　“呜——”
　　上百支号角一起吹响，低沉的号声在大地回荡。
　　列阵在远处的四万拓跋军骤然发动了，万马奔腾，铺天盖地向宋军杀去。
　　李至宗脸色大变，他万万没想到拓跋威竟然要全军杀上了，这不完全打乱了自己的部署吗？
　　他根本没有全军大战的准备，拓跋黎朵也急了，奔至李至宗面前喊道：“都帅，令他们立刻撤军，他们会全军覆灭的！”
　　李至宗顿时醒悟，大喊道：“下令从撤军！”
　　“当！当！当！”撤军的钟声紧急敲响了。
　　前军的拓跋文也感觉不妙，如果宋军大举增兵，而其他党项部落又不肯增兵的话，他们拓跋部就危险了。
　　“少酋长，我们必须立刻撤军！”
　　拓跋威咬紧了牙关，他会让细封别也耻笑自己吗？
　　他不理睬拓跋文的劝说，催马向大军奔去，拓跋文又恨又气，只得无奈地跟随在少酋长身后。
　　李延庆在远处冷笑一声，他当然不可能只率领一万人过来作战，各种准备，他做得比对方充分多了。
　　他随即令道：“吹响集结号！”
　　“呜——”宋军的号角声也吹响了，同时数支爆裂箭飞上天空，在天空连续爆炸了。
　　埋伏在远处的八万宋军从东西两面同时杀来，一边是王贵率领的龙骧军，一边是刘錡率领的虎贲军，尤其曹猛率领两万骑兵从拓跋军的后方杀来，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两支大军在旷野里展开了大战。
　　拓跋文心中愈加焦急，他细细地寻找宋军的漏洞，忽然他发现了宋军一千弓弩军就在重甲步兵身后，不断向拓跋军射箭，四周并没有防护军队。
　　发现了这个漏洞，拓跋文立刻告知拓跋威，拓跋威顿时精神振作，他亲自率领五千骑兵飞驰而出，向宋军重甲步兵的身后迂回冲去，切断弓弩军和后面骑兵之间的联系，这同时也是切断了骑兵和重甲步兵之间的联系。
　　这时，拓跋文却推断出了李延庆所在位置，随即亲自率两千骑兵，从侧面悄悄向宋军大旗方向袭去。
　　这边的宋军主将李延庆已经见到西夏军骑兵图谋，企图从侧面冲击重甲步兵的阵脚，他当即令道：“高宠部支援弓弩军！”
　　他一声令下，位于他身后的六千骑兵立刻分作两列，在大将高宠的率领下，向西夏骑兵迎战而去，兵对兵、将对将，沙场上一团混战，但又条理清晰，各自的阵法不乱。
　　忽然，一名亲兵大声喊，“都统看那边！”
　　李延庆闻声看去，只见一支西夏骑兵沿着战场的边缘，向自己这边悄悄摸来，由于速度十分缓慢，自己竟然没有察觉。
　　李延庆不会给对方任何机会，他当即率军向东疾速撤退。
　　拓跋文已经看见了头戴金盔的宋军主将，他知道此时一定就是宋军主将了，极可能就是李延庆，他心中大急，不顾一切地率军冲过去。
　　就在这时，对面百步外横冲出来一支四千余人的弩军，拦住了他们去路，四千弩军一起举弩，瞄准了拓跋文和他的两千骑兵。
　　宋军统制张维一声令下，强大的弩阵发动了，四千具神臂弩弓同时发射，一片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长长的黑色箭云，瞬间变成了黑点，铺天盖地向两千西夏骑兵迎面射来，西夏骑兵纷纷举盾相迎。
　　神臂弩不愧雄霸天下，不仅是射程远，而且力道强劲，普通的盾牌和皮甲根本抵挡不住，尤其是从空中抛射，箭矢下降时更带有自身的重力，使西夏骑兵的木盾牌成了摆设。
　　力道强劲而沉重的透甲弩箭洞穿了骑兵的盾牌，射穿了皮甲，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哀嚎声遍野，随即第二波、第三波弩箭如雨点般呼啸而来，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长箭嗤嗤落下，射穿了盾牌，射穿了敌军的脸庞和胸膛。
　　拓跋文后退不及，身上连中数十箭，当场落马惨死。


第0960章 灭国之战（十四）
　　“少酋长，拓跋文将军阵亡了！”有人大声地叫喊。
　　“什么？”
　　拓跋威蓦地回头，向拓跋文的军队望去，两千的军队已经消失殆尽，有宋军高高挑起一颗人头，看面孔正是拓跋文。
　　拓跋威心中悲愤万分，大吼道：“和宋军拼了！”
　　拓跋部的军队实际上已经九万宋军包围。
　　曹猛率两万骑兵从侧翼冲进了拓跋部的一万后军方阵，这是拓跋部最弱的一支军队，几乎全部是新兵，装备差，士气低迷。
　　所以拓跋军将他们放在最后，没想到他们却遭遇到了宋军最强大的两万骑兵。
　　他们已经是拓跋军软肋，士兵惊惶之下，更是变成了一群群待宰的绵羊，在宋军凶狠的杀戮下，一批批悲惨的死去。
　　曹猛的猛力爆发了，他挥舞着大锤在骑兵阵内横冲直撞，在他大锤下，拓跋军士兵无不脑浆迸裂、骨断筋折。
　　而他身后的两万宋军骑兵，则以五百人为队，纵横交错，刀劈箭射，矛刺穿胸，他们将敌军阵型分割开，无情地杀戮着已经混乱的敌人，战刀上沾满了鲜血，在宋军骑兵强大的冲击下，一万新兵方阵彻底崩溃了，他们四散奔逃，军心丧失殆尽。
　　拓跋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终于有了退意，但此时已经有点晚了，他的后路被断，他率领的五千骑兵正迎面遭遇了重甲步兵。
　　鼓声敲响，缓慢而有力，“咚！咚！”伴随着沉重的鼓声，重甲步兵正一步一步向数十步外的拓跋军靠近，每走一步都是那么震人心魄，每走一步都是那么气势如山。
　　这时，拓跋威见势不妙，大喊一声，“冲出去！”
　　拓跋威开始寻找退路了，他的士兵们却很清楚，只有冲出去才有生的希望，逃生的本能让他们拼命了，他们高举长刀，舞动长矛，疯狂地向宋军重甲步兵冲击，俨如暴风骤雨般冲去，但重甲步兵却如大山巍然不动。
　　拓跋部大将拓跋阿定一马当先，他挥动着长矛，大吼一声，分心便向宋军首领刺去，重甲步兵首领是大将关胜，他大喝一声，凶猛的斩马剑迎头劈下，剑势凌厉，顿时将冲到他面前的拓跋阿定连人带马劈为两半，血光飞溅，内脏横流。
　　重甲步兵长刀挥舞，步步推进，刀光血影，或劈或刺，所向披靡，拓跋骑兵断头残躯滚滚落地，惨叫哀号声响彻原野，在他们身后及两边，宋军骑射箭如飞蝗，让他们死伤惨重。
　　受伤的拓跋骑兵跪下地上苦苦哀求，但仍难逃一死，他们被列阵而上的重甲步兵劈成碎片，血流成河，尸横累累，旷野里渐渐变成了一边倒的人间屠宰场。
　　……
　　李至宗见拓跋威根本不听自己指挥，他心中恨怒交加，但又无可奈何，他不能不救拓跋军，李至宗急对细封别也道：“细封将军，形势紧急，万望看在朝廷的份上出兵救援拓跋部，若拓跋部被歼，我们作战后续就很不利了。”
　　细封别也冷冷道：“不知我救了拓跋部，都帅要不要把拓跋威斩首示众？”
　　细封别也毫不含糊，开出了出兵救援拓跋部的条件，杀拓跋威。
　　李至宗顿时有点为难了，拓跋威是拓跋部的少酋长，即将继承拓跋大酋长之位，如果把他杀了，拓跋部撤军还是小事，说不定还会内讧，自己也没法向拓跋万利交代。
　　可如果不杀拓跋威，军心就完了，拓跋威擅自改变作战计划，不听主帅将令，不管是在哪支军队都是死罪，所以细封别也的要求一点都不过份。
　　李至宗半晌道：“拓跋威毕竟还年轻，行事鲁莽，我保证让他父亲向细封将军道歉，还望细封将军顾全大局，出兵救援拓跋部。”
　　“都帅言重了，第一，拓跋万利绝不会让细封部道歉，如果他道歉，他就这个酋长就别想做了，他最多是向你道歉，第二，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像拓跋威这样严重违反军纪，如果不严惩，军心就彻底散了，第三，我们军队根本没有一点准备，而宋军却准备充分，我可以顾全大局出兵，但如果被宋军趁势彻底打垮，对西夏意味着什么，请都帅考虑清楚。”
　　李至宗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细封别也的话字字诛心，让他怎么办？他看着拓跋部已经抵挡不住，却被宋军包围逃不出来，他心急如焚，立刻咬牙道：“即使不杀他，我也一定会严惩拓跋威，打他三百军棍，请细封将军出兵吧！”
　　打三百军棍，不死也是半条命没了，细封别也当即答应，他和其他部落大将商量一下，他立刻下令道：“命令全军出击！”
　　“呜——”
　　号角声连续吹响，各部落军队其实早已集结，在号角声中，十万大军从远处向战场杀来。
　　李延庆看得清楚，他冷笑一声，下令道：“传令大军集结！”
　　“呜——”集结的号角声吹响了，宋军开始有序撤离战场，开始新的集结。
　　已经损失极其惨重的拓跋部军队终于得到一线生机，拓跋威率军冲出了重围，向东北方向奔去。
　　这一战，拓跋部损失异常惨重，伤亡大半，战死者超过两万，伤者也近一万人，副将拓跋文也死在乱军之中。
　　李至宗见宋军已经开始集结撤退，他立刻对细封别也道：“不要再战，立刻回军。”
　　细封别也也并不想这时候和宋军决战，他立刻喝令撤军，十万大军在距离战场还有两里时停止了前进，开始迅速向军营方向撤退。
　　宋军清扫了战场，将尸体焚烧掩埋，收拾了兵甲战马，也开始向灵州城内撤退。
　　消息很快传来，拓跋威竟然连大营也没有回，直接带着剩余的军队返回了拓跋部，李至宗几乎要气疯了，他拔出剑在大帐内乱劈乱砍，又将桌上的物品“哗啦！”横扫落地，指着几名亲兵大骂，“滚！给我滚出去！”
　　几名亲兵吓得连滚带爬逃了出去，只听见都帅在大帐内怒骂，大家都吓得噤若寒蝉，没有人敢进帐劝他。
　　细封军大营内，细封别也喝了一口马奶酒，抹去唇边奶渍，对几名部落首领道：“李至宗魄力不行，军威也不够，根本就镇不住军队，若是李察哥，让你过来商议绝不会用‘请！’字，叫两次不来，直接推出去就斩了，管你是什么少酋长，把大家收拾得服服帖帖，谁敢不听将令，今天这种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因为拓跋威早就死了。”
　　“将军说得对，若是李察哥，让谁出战就出战，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服从就杀，像昨晚李至宗挂出挑战书，谁自愿去作战，这就很容易让拓跋威觉得李至宗是在求他出战，这就恃宠而骄了，所以一旦失败他就敢率军回部落，根本就不睬李至宗。”
　　另一名酋长忧心忡忡道：“今天看宋军，李延庆令行则止，撤军集结非常迅速，而且宋军战斗力极强，居然还出现了妖术，感觉这场大战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
　　提到妖术，众人都沉默了，大家都亲眼目睹，一根根棍子冒出白烟，骑兵都纷纷倒下，这太可怕了，简直令人胆寒。
　　有些话大家也不想深入再谈下去，大帐里十分沉默，众人只是一碗一碗地喝着奶酒，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对西夏的未来渐渐失去了信心。
　　……
　　李延庆今天约战的目的，就是想给西夏诸部军队一个沉重的打击，他把宋军所有的精华都用上了，神臂弩、重甲步兵、火铳，他原本还打算使用震天雷，但最终还是没有用上。
　　不过李延庆今天的目的也基本上达到了，沉重打击了党项各部落军队得到信心，使他们对西夏的未来失去信心，这样当西夏朝廷和本部落的利益发生冲突时，他们首先就要考虑自己部落的利益。
　　大帐内，李延庆正召集众将开庆功宴，酒是不能喝的，只能以茶代酒，但有大块大块的烤肉，众将聚在一起兴致盎然，笑语声声，不仅大将，所有士兵都能吃到烤肉，今天杀了两万只羊犒军，使京兆军上下一片欢声笑语。
　　王贵大口啃着肉，嘴里含糊不清道：“都统，听说拓跋部撤军回自己部落了，这倒很有趣，他们军中根本就随心所欲嘛！”
　　众人纷纷发言，都觉得西夏军军纪太差，这种军队在作战时会吃大亏。
　　李延庆微微笑道：“这里面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们整合时间太短，出兵仓促，一般这种部落军队集结后，首先就要进行一定程度的训练整合，以保障军令顺畅，就算是各路宋军集结，也要进行整合，更何况各自为阵的部落军呢？他们主将在这方面做得很不力，或许是能力不足吧！其次就是西夏内部矛盾，以前西夏和宋军作战，基本上都是各部落军队，为什么以前没有出现这个问题，大家想过吗？”


第0961章 灭国之战（十五）
　　众人都在思索中，李延庆又继续道：“根据我的了解，从前西夏从各部落征兵并不是由各部落统帅，根本就不分部落军，而是各部落混在一起，由朝廷大将直接统帅，西夏朝廷异常强势，但这一次就不一样，居然由各部落各自成军，加上李至宗没有经验，缺乏军威，所以就导致今天这个后果，一支西夏军分裂成了八支西夏军。但根本原因还是西夏朝廷衰落，朝廷统御各部落能力大大降低，在我们出兵前，西夏朝廷正和各部落为税赋对峙，双方矛盾十分尖锐，这一次出兵虽然是朝廷妥协，解决了税赋矛盾，但各部落绝不会因此把军权交给朝廷，相反，他们对朝廷更加警惕，一个王朝出现了朝廷和地方之间互相猜忌，上下不齐心，当大敌来临，这个王朝焉能不败？”
　　都统领的分析十分透彻，让众人都恍然大悟，对这次战胜敌军，灭亡西夏更加有信心了。
　　这时，一名士兵快步走到李延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李延庆眼睛一亮，“现在人在哪里？”
　　“就在偏帐等候都统！”
　　李延庆想了想，对刘子羽使了个眼色。
　　李延庆让大家继续吃喝，他起身向外走去，不多时，刘子羽也跟了出来，“都统，出了什么事？”
　　“漠北有部落派人来求援了。”
　　刘子羽立刻明白了，惊喜道：“都统，这是一个机会啊！”
　　“先看看再说。”
　　两人来到偏帐，帐中出来一人，正是在西夏负责运货赚钱的张九，他连忙上前行礼，“小民参见经略使大人！”
　　李延庆和他很熟，便问道：“是哪个部落来人？”
　　张九是这次漠北部落前来求援的牵线人，他连忙道：“是室韦部和乃蛮部！”
　　李延庆眉头一皱，“室韦不是在辽东一带吗？”
　　“启禀经略使，室韦部早就不在辽东了，他们被契丹所逼，已经迁到了漠北草原，这次又遭到金兵大举进攻，漠北战事吃紧，已经连败几战，达旦部已经被攻灭了，所以他们便联合让室韦部的乃蛮部出面，向大宋求援。”
　　“见了面再说吧！”
　　李延庆快步向大帐内走去，大帐内坐着两个中年人，打扮都大同小异，剃发黑面，留着小辫子，脸庞宽大，眼睛细长。
　　“两位，这位就是李经略使！”
　　两人对望一案，心中大喜过望，李延庆亲自来接见他们，两人一起躬身施礼，“参见李都统！”
　　两人说得都是汉语，倒省去了防御的麻烦，两人随即介绍自己，一个叫木鲁达，另一个叫做翰别尔，都是各自部落中的重要人物。
　　李延庆又给他们介绍了刘子羽，众人这才坐下。
　　木鲁达是乃蛮部的代表，是现在大酋长古勒的兄弟，他率先开口道：“金国从去年秋天开始大举进攻漠北，已经攻灭了草原上一半的部落，到处是杀戮，整个草原都在流血，我们都在极力抵挡，但总是败多胜少，不得已，也只能向大宋求援。”
　　李延庆点点头，“金兵的目的是征服你们，难道连投降都不允许？”
　　木鲁达叹了口气，“达旦部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开始是投降了金国，但金国核定他们的税羊是每年八十万只羊，这是每年新增羔羊的一半，达旦部觉得税赋太高，又起来反抗他们，结果连败五战，各部落的酋长全部被杀，酋长的女人被送去犒赏士兵，部落之民送给其他投降部落为奴，作为投降的奖励，金国的手段残暴，投降他则先征极高的税赋，让子子孙孙为他们的奴隶，反抗他们则灭族，比契丹人凶狠得多。”
　　旁边室韦部的翰别尔又补充道：“金人的策略很明显，他们主要是把大部落灭掉后肢解，然后草原上就只剩下无数的小部落，无力反抗他们，只能任由他们奴役，所以在灭掉达旦部后，他对大部落基本上不接受投降了，如果投降也要进行肢解，然后用高压高税控制。”
　　李延庆大概也明白了，他沉吟一下道：“我原则上愿意帮助你们抗击金兵，但具体怎么帮助，还需要再详细商议，有一点我需要说清楚，如果是需要撕毁宋金之间的停战协议，这就不是我能决定，你们需要去临安和朝廷商议。”
　　木鲁达连忙摇头，“我们失败主要是兵器装备十分落后，兵甲挡不住箭矢，我们射出箭矢也射不透对方的皮甲，又十分缺少生铁，我们甚至用木矛和绳套和对方作战。”
　　见李延庆有点疑惑，旁边张九解释道：“草原各部之前是由契丹统治，契丹人就十分防范他们，严禁生铁流入草原，不准他们制甲，防狼弓箭也只允许土制，所以草原各部的装备一直就很落后。”
　　“你们是希望我援助你们兵甲吗？”
　　木鲁达和翰别尔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正是如此！”
　　李延庆负手走了几步，他缴获了大量西夏人的兵甲，支援草原各民族抗金不是不可以，但这里面有一个度的问题，他必须要有所防范，比如室韦部下面一个分支部落，叫做蒙兀部，后来就是著名的黄金家族部落，这里面就涉及很多方面，主要平衡和控制比如送鱼不送渔，送冷兵器不送火器，另外也不能白送，他们也必须有所付出等等。
　　当然，支持他们是一定的，利用他们的力量来削弱金国的力量，这是一个绝妙的办法，女真人死得越多，将来宋军反攻金国也就越轻松。
　　最好让他们互相残杀，难以停止下来。
　　沉思良久，李延庆笑道：“我们都是被金国欺凌，当然要互相协助，共同反抗金国的压迫，我可以无偿支援你们盔甲一万副，战刀、弓箭和长矛一万套，如果你们还有更多的需要，那就用牛羊或者皮革草药来交换，具体价格，就用我们双方都能接受的公允价格，你们觉得如何？”
　　木鲁达点点头，他们也并没有想过白拿宋军的军事物资，木鲁达便道：“不需要李经略无偿赠送，我们用牛羊来交换，只是我们想要兵甲十万套，一套兵甲包括盔甲、弓箭、战刀和长矛，按照草原上的价格，一套兵甲我们出五十只大羊，或者十头健牛，这个价格李经略能接受吗？”
　　目前宋朝一只大羊的价格是十贯钱左右，五十只羊就是五百贯钱，而宋朝一套皮甲为主的兵甲，成本价格大概要三百贯钱，西夏兵甲的质量稍差，那就二百五十贯钱左右，这个价格还不错。
　　李延庆又迅速瞥了一眼张九，张九轻轻点头，这确实是草原的公允价格，李延庆便笑道：“就这个价格吧！我们一言为定，那怎么交货？”
　　木鲁达和翰别尔大喜，两人连忙道：“李经略可以用皮筏将兵甲运送到北面的河套，我们约好一个月后，在河套的海城交货。”
　　“这一个月，你们顶得住金兵的进攻吗？”
　　“我们已经向西撤退到金山一带，目前金兵正在攻打北海的翰朗部，至少要两三个月，时间上应该来得及。”
　　李延庆也估计自己一个月内能灭掉西夏，他便欣然点头，“就这样说定了！”
　　两名草原使者不肯留下来休息，他们心急如焚地离去了，李延庆又问张九，“目前漠北草原除了室韦部和乃蛮部外，还有哪些部落在和金兵作战？”
　　张九躬身道：“这两人实际上是代表四大部落过来，包括室韦部、乃蛮部、梅里急部以及辖戛斯部，他们都被金国击败过，人员损失很大，否则他们还会买更多的兵甲。”
　　“如果他们投降金国呢？”李延庆又问道。
　　张九笑道：“他们被契丹奴役了一百多年，已经不愿再被奴役，如果投降金国，也是因为实在承受不住损失，达旦九部被金兵屠杀灭亡，把他们都激怒了，连乃蛮部和辖戛斯部这对百年冤家都能携起手来，足见他们抗金的决心。”
　　李延庆点点头，回头对刘子羽道：“一个月后的兵甲和牛羊交割，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
　　……


第0962章 灭国之战（十六）
　　西夏是农业和畜牧业并存的国度，农业主要集中在黄河两岸，这里水源充足，土地肥沃，从汉唐时期就进行耕作，开辟了大量农田，主要是由汉人和一部分转为农业的党项人耕种，而西夏的畜牧业更加发达，主要集中在三块地方，一块是北面的河套地区，一块在贺兰山脚下，另一块则是河西走廊，所有肥美的牧场几乎都被党项八部瓜分殆尽。
　　党项八部在河套平原和河西走廊都有自己的牧场，但他们部落本部却集中在贺兰山脚下近千里的草原上。
　　自从各部落联军和宋军进行了一场激战后，双方都没有继续作战，保持了一种对峙状态，这种对峙已经延续了近十天。
　　这天下午，一支两万人的宋军骑兵出现在贺兰山脚下细封部的牧场边缘，这里距离西夏军大营约三百里，需渡过黄河才能抵达，两万宋军骑兵是由统制曹猛和向淮生率领，属于龙骧卫，也是京兆军成立最久，装备最精良，战斗力最强悍的骑兵。
　　远处是一片大帐，约有千余顶，这里只是细封部的一个分支小部落，由数千牧民组成，当两万宋军骑兵出现在数里外时，牧民忽然发现了他们，众人开始没有注意，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危险，牧民们惊恐万分，迅速向北逃离。
　　这时，宋军骑兵迅速发动，向营帐驻地席卷杀来，俨如黑色风暴席卷而至，宋军骑兵下手狠辣，绝不容情，千余名来不及逃走的牧民全部被杀，他们养的十几万羊和羊乳也成了宋军的军粮，军队随即点燃了大帐，又向下一片牧场杀去。
　　短短一天一夜，细封部的十四个部落便被端了八个，牧民被杀死数千人，草场上到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细封部大酋长叫做细封黑塔，眼看细封部要被灭族，而细封部的军队却在数百里外静州和宋军作战，细封黑塔惊恐万分，急派人分兵两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兴庆府和静州求援。
　　接下来另外两个比较大的部落，费听部和往利部也同样遭到了宋军骑兵的血腥杀戮，伤亡惨重，损失巨大，一时间，贺兰山脚下人心惶惶，很多部落都开始向山上转移。
　　兴庆府王宫，李乾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来回打转，他已经接到来自党项各部的紧急求援，宋军骑兵开始屠杀党项各部牧民，这就等于是在抽西夏国的脚筋了，一旦党项各部被屠杀殆尽，西夏的立国基础也就坍塌了。
　　当然，党项人还有百余万农耕党项，这也是党项人的立国基础，西夏的八万常备军就是从农耕党项中招募而来，但这些常备军已经全军覆灭，只剩下一万最精锐的骑兵保卫着都城。
　　李乾顺缓缓停住脚步，叹口气对英贵和焦彦挺道：“李延庆下手狠辣，连老弱妇孺也不放过，我们偏偏又无兵可救，这可怎么办？”
　　焦彦挺急道：“李延庆派兵攻打党项部落，显然是在扰乱静州军心，一旦军心失去控制，各部落军队很可能就会杀回去，联军就崩溃了，微臣建议陛下立刻派铁鹞子骑兵赶赴贺兰山阻击宋军，同时再好好安抚住静州军队。”
　　“不可！”
　　英贵当即反对道：“铁鹞子骑兵是陛下御前的侍卫军，绝不能离开都城，况且三千铁鹞子骑兵杀去贺南山也无济于事，面对两万宋军骑兵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反而容易被宋军半渡而击，如果军队去多了，那都城就没有了防御，一万宋军就能攻下我们都城。”
　　李乾顺也觉得英贵说得有道理，铁鹞子确实不能离开京城，不能离开自己身边。
　　焦彦挺见英贵总是反对自己，他心中也着实恼火了，便冷冷问道：“那英尚书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任由宋军把党项各部杀绝吗？”
　　英贵沉思片刻对李乾顺道：“陛下，不如先稳住军心，告诉他们，陛下已派一万骑兵赶赴贺兰山，请他们安心和宋军作战。”
　　李乾顺和焦彦挺同时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在欺骗前军将士吗？
　　焦彦挺顿时急了，“前军将士并不是瞎子聋子，有没有人去救他们家人，他们会不知道？你这样做只会让他们对朝廷彻底失望，更会加速联军的分崩离析。”
　　英贵也针锋相对道：“那你说怎么办？各部落以前都可以集结二三十万军队，但为什么这一次只肯拿出十几万军队？他们明明有军队能自保，却要向朝廷求救？这不是把朝廷置于两难境地吗？他们根本就不想出兵帮助朝廷渡过危机，现在他们不过是找到一个召回军队的借口罢了！”
　　焦彦挺也承认英贵说得有一定道理，但问题是现在大家都应该顾全大局，而不应只考虑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西夏完了，他们的日子也绝不会好过。
　　焦彦挺又对李乾顺道：“微臣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置换防御。”
　　李乾顺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连忙道：“什么置换防御？”
　　焦彦挺一边想一边道：“现在唯一还能兵力的就是党项部，拓跋万利还算比较有大局观，不如请他出兵三万人来镇守兴庆府，然后将兴庆府的一万骑兵派去救援贺南山各部，陛下觉得怎么样？”
　　李乾顺当然也知道拓跋部和细封部的百年恩怨，让拓跋军去救援细封部落确实不太可能，不过正如焦彦挺所言，让拓跋军来守城，让守城的军队救援细封部，这确实是个可行的办法。
　　英贵这次也没有反对，他也没有办法了，他不得不承认，焦彦挺的这个办法还算是可行。
　　李乾顺见英贵没有反对，便当即立断道：“那就烦请焦尚书跑一趟拓跋部，请他们出兵三万前来镇守京城。”
　　焦彦挺和拓跋部的关系很好，由他出面是最好不过，李乾顺想到带兵去救援贺南山的大将，便道：“速令濮王李仁宗进宫！”
　　……
　　李仁宗接受了委任，准备率领一万精锐骑兵赶赴贺南山救援，但他并不可能立刻就出兵，至少要等拓跋部的军队过黄河赶来兴庆府时，他们才可能离开，否则兴庆府出现了无兵驻守的空窗期，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李仁宗整顿军队准备出发之时，兴州城开始进行管制，只准进不准出，并开始清理城内的汉人，严防宋军探子向宋军传递重要情报。
　　大街上到处是一片混乱，此时刚刚下达了清查汉人的命令，其他措施正在陆续执行，城内的汉人吓得携家带口向城外奔逃，正南方的兴庆门已经封闭了，不准汉人外逃，但据说几个副门没有传达到封城命令，汉人们纷纷闻讯赶去。
　　魏英自从乔氏商行被查封后，这几天便一直住在老仆家中，这时，他的一个消息来源告诉他一个重要情报，守卫兴州城的一万骑兵即将赶赴贺南山，改由三万拓跋军来守城。
　　魏英意识到这个消息极为重要，他也顾不得收拾东西，急向城门处奔去，他刚跑上大街，一名伙计气喘吁吁跑了过来，“魏掌柜，所有城门都禁止外出了，只有西北水门可以出去，再晚就出不去了。”
　　“副门不是可以出去吗？”
　　“那是假消息，我就从西北副门过来，城门早就关闭了。”
　　魏英调头便向西北水门方向奔去，此时所有的城门都接到了封城命令，只准进不准出，所有城门处都挤满了要出城的汉人百姓，叫声、喊声、哭声，闹成一团。
　　兴州城也有一条漕河，连同黄河，各地的粮食物资都通过这条漕河运入城内，水门仿造宋朝水门修建，修建了两座铁栅门，只要铁栅门一放，内外船只无法通行。
　　此时铁栅门前也挤满了数十艘小船，船上人在吵吵嚷嚷要求出城，两边站着几名执矛士兵，正和船上人争吵。
　　魏英确实发现了机会，铁栅门虽然已经放下来了，但没有放入河中到底，只是船只出不去，他趁周围人不备，跳上一艘船，又翻身下了水，他从水底向五十步的城门处潜去。
　　水中挤满了小船，没有人注意到水底的情况，魏英在岸边悄悄换了两次气，憋足了气向铁栅门下面游去。
　　铁栅门没有彻底放下来的原因是几艘船正好卡在城门洞中，士兵正在驱赶这几艘船出去，所以里面铁栅门放下了，但外面的铁栅门还开着，这几艘船也不肯出去，大家就在僵持在城门洞内。
　　魏英一口气潜出了数十步，等他探出头喘气时，已经在城外二十几步处了，他心中大喜，爬上一艘船便跳上岸奔去。


第0963章 灭国之战（十七）
　　魏英在路上抢到一匹马，当他赶到百里外的灵州时，已经是半夜两更时分了。
　　他直奔南城的宋军大营，距离大营还有数百步，一名鸣镝从他头顶“咻！”的飞过，吓得魏英连忙勒住战马。
　　“你是什么人？”有巡哨奔上前喝问道。
　　他只是一个人，否则巡哨早就报警了。
　　魏英连忙道：“我是宋军在兴庆府的探子，有极重要的情报要向李都统汇报。”
　　几名士兵又问道：“可有令牌？”
　　魏英摇摇头，“没有令牌！”
　　“那不行，没有令牌不能进军营。”
　　魏英急了，大吼起来，“我是八年前都统亲自安插来西夏的探子，那时还是老种经略，都统刚刚才从军，京兆军的影子都没有，我哪有什么令牌？”
　　十几名巡哨面面相觑，半晌，为首巡哨押队抱拳道：“真是对不住了，那就跟我们去大营，不过等禀报完都统才能进营。”
　　魏英也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大家都是按规矩办事，自己没必要这样吼叫，他点点头道：“军情紧急，我要立刻禀报都统。”
　　“那就请吧！”众人带着他向大营奔去。
　　……
　　此时李延庆已经睡下了，但还没有睡着，一名亲兵在寝帐外禀报：“启禀都统，外面巡哨来汇报，说是一名兴庆府的探子赶来，有重要军情向你汇报。”
　　李延庆有点愣住了，他在兴庆府并没有安排探子啊！难道是……
　　李延庆忽然坐起身问道：“是不是魏英？”
　　“好像是姓魏。”
　　“立刻带他来见我，快去！”
　　亲兵转身奔去，李延庆也穿上外套，他这些年最歉疚之人就是魏英，当年自己派他去西夏当卧底探子，这一去就是八年，情报营早就解散了，自己仕途几经坎坷，魏英就像断线的风筝，不知所踪，直到去年乔氏兄弟找到他，他才知道魏英还在兴庆府，八年来一直默默收集情报。
　　想到这些，李延庆的鼻子就一阵阵发酸，自己早就把他忘记了，他却始终对宋军忠心耿耿，从没有忘记自己肩负的任务，真是对不起他。
　　不多时，魏英被带进大帐，他伏在地上便放声大哭，多少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李延庆也连忙扶起他，好生安抚，魏英也感觉自己有点过了，连忙拭去眼泪道：“卑职有重要军情禀报！”
　　李延庆让他坐下喝杯热茶，又令人去把王贵和刘錡找来，不多时，王贵和刘錡匆匆赶来，李延庆给他们二人介绍了魏英，两人皆感慨不已。
　　“贺南山那边热闹异常，兴庆府应该会有行动吧？”王贵颇有兴趣问道。
　　魏英连忙道：“卑职就是来禀报此事。”
　　他便将西夏决定用拓跋部军队替换铁鹞子守城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刘錡笑道：“西夏人居然能想到这种办法，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李延庆沉思片刻问道：“消息来源是否可靠？”
　　魏英点点头，“是西夏的兵部郎中透露，他叫王颜昭，是个汉人，在西夏官场被排挤，这些年一直是他提供情报给我。”
　　“上次的西夏各地关隘军队部署图，就是他提供的？”李延庆问道。
　　“正是他！”
　　李延庆相信了，魏英上次托张九送来一份关隘军队部署图，非常有意义，上面有西夏军队在几百个关隘中的驻军和窖藏粮食情况，使宋军不用一个关隘一个关隘去搜查，集中剿灭了三十几个有少量驻军的关隘，找到了近十万石窖藏粮食，也使宋军迅速驻扎进了这些有补给的关隘，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
　　“还有什么情况？”
　　“还有就是西夏开始严控城门，只准进不准出，并开始全面清查城内汉人。”
　　“清查城内汉人是什么意思？”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启禀都统，这个说法由来已久，兴中城内生活着十几万汉人，他们是原住民，不是抓来的宋奴，西夏朝廷从李元昊开始都始终对他们比较客气，他们在西夏也比较富裕，拥有大量上好良田，但这些年西夏国力衰退，就开始有党项贵族指责这些汉人剥削党项人，要求朝廷拿他们开刀，但也受到象焦彦挺之流的汉人大臣强烈反对，现在西夏面临生死危亡，财力枯竭，他们便开始打汉人的主意了，所谓清查就是抢掠他们财产补充军费，如果反抗，肯定会被屠杀。”
　　李延庆有点不敢相信，汉人是西夏朝廷最重要的财政来源，抢掠汉人不就是杀鸡取卵吗？
　　“西夏财力居然困窘到这个地步？”
　　魏英苦笑一声，“卑职在西夏八年，真把西夏了解透了，这个小国人口最多时还不到三百万，现在也不过两百五十万人，最近十年几乎年年打仗，穷兵黩武，他们国力怎么支撑得起，尤其又被金国压榨，争夺大同府失败，向金国投降称臣，赔了大量财物，又要负担大同府两万金兵的粮草军费，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去年因雪灾被金国勒索了一百万只羊，这件事彻底激化了西夏的内部矛盾，西夏朝廷可谓内外交困，风雨飘摇，就算宋军不北征，我们怀疑他们自己也要爆发内战了。”
　　旁边王贵笑道：“恐怕和前年入侵熙河路失败有关吧！”
　　“确实有关系，王颜昭告诉我，那次出兵失败后，西夏的军备库就彻底空掉了，财力负担不起那么多军费，就开始裁减兵员。”
　　停一下魏英又道：“不过我个人觉得西夏衰败的原因还不光是穷兵黩武，还和他们贵族的奢侈无度有关，他们是典型的穷庙富方丈，国库空虚，但贵族却积累了大量财富，上次李乾顺抄查梁王府，听说光白银就抄查出了几百万两，黄金数十万两，才支撑起了这次党项联军的军费，但梁王还是只是其中之一，李氏皇族、宰相、尚书这些重臣，哪家不是绫罗满屋，金银满窖，象兵部尚书英贵，他府上连丫鬟都用宝妍斋红盒，可见他们生活的奢侈程度。”
　　李延庆笑道：“这样说起来，我还得派一支骑兵在兴庆府北面巡哨，防止他们携带财富逃走。”
　　“非常有必要，而且不光要派骑兵，还有船只，防止他们走水路逃去大同府，白白便宜了金国。”
　　李延庆点点头，回头问主簿曹叶，“张顺和阮氏三雄的船队过来了吗？”
　　曹叶连忙道：“回禀都统，船队已经到鸣沙县了。”
　　船队是李延庆安排的一支奇兵，由张顺和阮氏三雄率领，共五百艘大小船只和六千水军，从渭河出发，进入黄河后再转道向北，黄河是西夏的运输大动脉，要想灭掉西夏，首先就必须控制黄河。
　　李延庆让亲兵带魏英去休息，他则和王贵、刘錡继续商议派兵部署，应对西夏的新变化，尤其铁鹞子骑兵要出城西去，这让李延庆看到了全歼他们的希望。
　　……
　　就在西夏朝廷决定用拓跋部军队替换铁鹞子的同时，宋军血洗贺南山各部的消息也传到了静州联军大营，这个消息使联军大营顿时象炸了锅一样，群情激昂。
　　这时，李至宗也得到了朝廷的快报，他紧急召集各军首领，安抚他们的情绪。
　　“请大家放心，天子绝不会任凭宋军肆虐贺南山，我刚刚接到朝廷快报，天子已派一万铁鹞子骑兵赶赴贺南山，一定会阻止宋军在贺南山的暴行，请大家务必安心，千万不要动摇了军心。”
　　这时，细封别也问道：“京城一万军去了贺南山，京城岂不是空虚了，如果宋军趁机攻打京城怎么办？”
　　“这个……朝廷已有安排，朝廷已要求拓跋部出兵三万守卫京城，总之，大家一定要安抚住军心，千万不可中了宋军的诡计，自乱阵脚。”
　　李至宗反复解释，总算把大家情绪安抚住了，他长长松了口气。
　　大帐内，细封别也正负手来回踱步，心中着实焦虑，大酋长细封黑塔要求他立刻回兵救援的牛角信就放在桌上，让细封别也一时举棋不定，这时，帐外传来另外两个部主将的声音，“我们找元帅！”
　　“让他们进来！”
　　帐帘一掀，野利部和米擒部的主将快步走了进来，“大哥，你怎么看这件事？”
　　李至宗拼命安抚众人，但大家并不买他的账，他们更多是相信细封别也的话，细封别也让两人坐下，目光阴冷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铁鹞子军并没有去救援贺南山诸部。”
　　两人一惊，“难道朝廷也会骗我们？”
　　“朝廷不会骗我们，既然答应了，那铁鹞子应该会出兵，我只是说，事情不是都帅说得那么简单，铁鹞子应该还在兴庆府，并没有出发，他们还在等！”
　　“他们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拓跋军到来，朝廷绝不可能让京城变成一座空城，两军必须交接防御后铁鹞子才会西去。”
　　两名主将都急了，“那要到什么时候去？”
　　“问题就在这里，从兴庆府到拓跋部的牧场最快也要三天，这一来一去就是六天，拓跋军肯不肯来还是一回事，就算来也要讨价还价，这至少要两三天，所以铁鹞子就算出兵最快也要到八天后，等到达牧场，已经十天过去了，我们的族人早就死绝了，他们出兵又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
　　野利部主将野利冷然道：“可以继续骗我们在这里给他们卖命，这就是他们唯一目的。”
　　细封别也叹口气，“我就不明白，他们为何不让我们退回兴庆府，然后大家出兵齐心合力救援贺南山，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在静州和宋军对峙。”
　　“他们恐怕是在争取时间吧！”
　　米擒德利忽然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给他们转移财富争取时间。”
　　细封别也脸色大变，恐怕这句话才是真相。


第0964章 灭国之战（十八）
　　一更时分，李至宗已经睡熟了，但一阵用力的推攘，让他从熟睡中惊醒，“什么事？”他含含糊糊地问道。
　　“都帅，大事不好，细封部、野利部和米擒部已经从撤军了。”
　　李至宗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他就像头脑短路一样，半天没有反应。
　　亲兵又急声道：“细封军、野利军和米擒军已经离开大营，向西撤军了！”
　　“啊！”
　　李至宗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大叫一声，一下子从床头跳起，大吼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刚才，现在军营已经乱成一团！”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喊声，有士兵奔进来禀报：“几个部落军首领在外面，要见都帅！”
　　李至宗又慌又急，连鞋都没有来得及穿，就奔了出去，只见其他几个部落首领都怒气冲冲聚在大帐外，他们见李至宗出来，立刻涌了上来。
　　“都帅，到底怎么回事？细封军为什么撤退，朝廷是不是在骗我们？根本没有人去救我们部落。”
　　李至宗暗暗叫苦，他必须要稳住这些首领，细封部带着野利部和米擒部撤退，一下子就走了五万人，剩下这五万人不能再散了，就算骗，他也要把这些骗下来。
　　他连忙喊道：“大家请听我说，事情不是大家想的那样，请大家安静！”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李至宗才高声道：“铁鹞子去贺兰山对付宋军，但京城不能没有守军，所以在拓跋军赶来京城之前，让细封军、野利军和米擒军先去京城驻防，他们是调回兴庆府了。”
　　这个理由有几分道理，一名首领问道：“那今天下午为什么不说？”
　　“是今天晚上才接到天子密旨，但他们三部先北上，因为怕走露消息，惊动宋军，所以他们是秘密北上，没有告诉大家。”
　　“可是我们五万人也不是宋军的对手，细封部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众人已经差不多相信李至宗的话，加上细封别也离去也没有留下一言半语，大家都十分茫然。
　　李至宗又趁热打铁道：“大家先回去收拾营帐，等天亮后我们退入静州，凭借静州守城。”
　　众人都纷纷回去了，大营内又渐渐安静下来，困顿的士兵又纷纷入睡了，只剩下一些高级将领心怀忐忑，难以入睡。
　　时间又渐渐到了四更时份，一支万余人的宋军骑兵开始迅速向西夏大营靠近，他们来势极为迅猛，几乎就在西夏军外围警报刚刚发出的同时，宋军骑兵便已经杀到了，铺天盖地的火箭射向西夏军大营，还有投雷手不断将震天雷投入西夏军大营内。
　　大火滔天，迅速蔓延，爆炸声四起，已经被惊动的西夏军士兵惊得四下奔逃，一群群受惊战马狂奔而出，又是一支两万余人的宋军从北面杀来，他们箭矢如雨，无情地射杀刚刚逃出大营的西夏士兵。
　　李至宗的大营也遭到了火箭袭击，他的大营四周插满了长矛，这种防御虽然有效挡住了敌军的杀入，但同样也阻碍了西夏士兵的逃跑，大营内已经烈火熊熊，火势迅猛，士兵们拆除帐篷也来不及躲避烈火的蔓延，只得放弃帐篷向大营外奔逃。
　　但密集的长矛却阻碍了士兵的逃跑，不少士兵跌倒在长矛上，被长矛刺穿了身体。
　　唯一的一条出路格外拥堵，数千士兵争先恐后向外逃跑，不少士兵被推倒践踏，他们无助的惨呼哭喊，最终还是被窒息或者踩踏而死。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箭矢迎面射来，士兵们纷纷惨叫倒下，在他们对面，出现了一支三千人的宋军步兵，他们是用弓箭射击，同样杀死效果强大。
　　李至宗被十亲兵架着逃出了大营，却遭遇了一队百人宋军骑兵，两万骑兵已经悉数散开，以百人为一队，无情地杀戮四散奔逃的西夏士兵。
　　骑兵部将发现李至宗头上竟然还带着金盔，他心中大喜，回头大喊道：“弟兄们，大买卖来了！”
　　他们呼啸着冲杀上来，长枪刺翻了李至宗的亲兵，李至宗转身便逃，但跑出不到十几步，他只觉背心一凉，一支枪尖出现在他胸前，李至宗大叫一声，扑倒在地上，意识到还没有消失，只觉脖子一阵剧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为首部将高举李至宗的人头，疾奔大喊道：“敌军主将已死！敌军主将已死！”
　　这时，在外围的一万宋军骑兵不断围剿逃跑的西夏军士兵，而西夏大营已经被大火完全吞没了。
　　……
　　静州距离黄河约七十余里，天刚刚亮时，以细封军为首的五万党项骑兵终于赶到了黄河边。
　　既然朝廷没有诚意去救援他们被宋军屠杀父老妻儿，他们只能靠自己了，在党项各族和朝廷矛盾日益激化的今天，根本不能指望他们为了西夏利益放弃自身的部落利益，更不用说是去救援自己的父母妻儿。
　　五万大军疾速向西奔驰，一夜的狂奔使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们赶到了黄河岸边，过了黄河后再奔行两百里，他们就能抵达贺南山脚。
　　渡过黄河对西夏军队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他们早就解决了这个行军上的难题，每个西夏军士兵带着三十只羊皮气囊，平时放气后折叠在一个皮囊中，放置马鞍背后，需要使用时立刻吹足气，这些气囊会组成一只小型的羊皮筏子，刚好能渡过一人一马。
　　兴庆府附近的黄河宽阔，水流十分平缓，渡河比较容易，只要人坐在羊皮筏子上不动，大半个时辰后，河水自然会将他送到对岸，所以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羊皮筏子，这就相当于一种必备的交通工具了。
　　不多时，水面上布满了密密点点的渡河士兵，已经将近一大半士兵下水渡河了，半个时辰后，一部分西夏军士兵开始上岸。
　　就在这时，河面上忽然出现了大量战船，足有数百艘之多，京兆军的水军终于杀来了，为首是一艘千石战船，张顺站在船头，手执一杆大枪，他指不远处黄河内的无数皮筏子喝令道：“撞翻他们，给我射翻敌军！”
　　只片刻，千石战船率先冲进了敌军皮筏群中，强大的惯性一连撞翻了二十余艘皮筏，皮筏上的战马和士兵纷纷落水，紧接着船上的士兵开始放箭，射杀落水士兵。
　　随着越来越多的战船冲进皮筏群，黄河水面上出现了恐怖的一幕，就俨如狼群闯入了羊圈一样，宋军战船毫无顾忌地撞击着皮筏，皮筏的平衡能力很差，稍微碰撞便人马落水，船上的宋军士兵或者射杀，或者用矛刺，将落水士兵一一杀死。
　　这便是典型的半渡而击策略，宋军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待西夏军渡河到一半时，便发动进攻了，这便可使宋军以最小的代价歼灭敌军。
　　这时，两岸同时战鼓声轰隆隆响起，东西两岸各有两万宋军骑兵杀出来，向河岸上正准备渡河和刚到岸的西夏士兵杀去。
　　西夏士兵大乱，细封别也已经渡过黄河，而渡过黄河的士兵只有一万余人，他急得大喊：“立刻上马迎战！”
　　不等士兵准备好，两万宋军骑兵在曹猛的率领下铺天盖地杀来，西夏骑兵仓促应战，瞬间便被冲得大乱。
　　而东岸的骑兵失去了指挥，在惊惶之下，他们想到的并不是迎战，而是骑上马逃跑，东岸的两万余士兵骑马狂奔，后面的宋军骑兵一路追杀，一直追出三十余里，杀死敌军过半，宋军骑兵这才不再追赶，又调头返回。
　　这时，西岸的一万余骑兵已被击溃，宋军骑兵也同样在追杀四散奔逃的敌军，敌军主将细封别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这场半渡截击之战四万宋军骑兵一举歼灭了近四万敌军，虽然依旧有近万敌军士兵逃脱，但已经改变不了十余万党项联军被彻底击溃的结局。
　　……


第0965章 灭国之战（十九）
　　在兴庆府以北，一支百人宋军骑兵正在一片低缓的丘陵上疾驰，这是一营骑兵，京兆军的骑兵编制比步兵要小，步兵以三百人为一营，骑兵百人便为一营，主官叫做部将，也就是原来的都头。
　　李延庆为了防止西夏贵族转移财富，派出天策卫一万斥候骑兵分为百队，在兴庆府以北进行巡视，另外，水路也派出了大量船只，在黄河上进行拦截。
　　百余骑兵奔至一座小丘上暂停，小山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树林，这时，一名士兵忽然指着树林内大喊：“王将军，那边有异色！”
　　部将王秋立刻凝神细看，半晌，好几个士兵也叫喊起来，“树林内有动静！”
　　王秋也看见了，那里面是有骑马人的身影，他立刻喝令道：“下去看看！”
　　百名骑兵冲下山坡，向树林内奔去，片刻，他们冲进了树林，但刚进树林，“嗖！”一支冷箭射来，险些射中了王秋，从他耳边擦过，钉在大树上。
　　王秋吓了一跳，立刻喝道：“对方有护卫，用盾牌！”
　　士兵们纷纷取下盾牌，这时，又有几支箭射来，一名士兵的战马中箭，战马惨嘶一声，摔倒在地，将士兵压在身下，几名士兵连忙下马，将被压住的士兵拖了出来。
　　“他娘的，给我反击！”
　　士兵们也没找到目标，一起举弩向来箭方向射去，一阵乱箭射过，只见几个黑影从大树后奔出来，向南面狂奔而去。
　　士兵们正要纵马追赶，王秋却一摆手，对一名押队道：“老谢，你带二十名弟兄去追赶，他娘的想引开我们，老子偏不上当！”
　　这几个人居然是南跑，对方怎么可能向南走？
　　谢押队带着二十名骑兵大呼小叫向几名黑影追赶而去，王秋却带着其余士兵从外围绕路，绕到了对方的前面，树林内有一条小路，他们便在小路尽头埋伏下来。
　　不多时，南面便来了一支骆驼队，约百余匹骆驼，满载箱子和麻袋，一名党项族老者骑马在前面带路，除了驼夫外，还有三十名左右的带刀护卫，他们不断向南面望去，神情颇为紧张。
　　当骆驼队走到二十几步外，王秋抽出一支弩矢装进军弩，上了弦便举弩瞄准了为首的老者，他手指一勾悬刀，弩矢“嗖！”的射出，这一箭又快又狠，正中党项老者左肩，党项老者惨叫一声，翻身落马。
　　骑兵们一起杀了出来，大喊着向三十名护卫杀去，三十名护卫拼命抵抗，但哪里去骑兵的对手，只片刻，便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几名驼夫吓得魂不附体，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王秋抽出战刀跳下马来到党项老者面前，老者被一箭射穿了左肩，气息奄奄哀求道：“饶命，别杀我！”
　　“给我说实话，我就不杀你，还替你包扎箭伤，但你敢说谎，他们就是你的下场！”王秋一指满地的尸体，恶狠狠道。
　　“我不敢！”
　　“那你说，你是什么人，运送什么？”
　　“小人是……兵部尚书英贵的二管家，送一批金银去……去大同府！”
　　“哼！宁肯送给金兵，也不肯留下金银买命，当真是该死，他一共送了几批，你是第几批，前后还有没有运送财富的队伍？”
　　“一共几批小人不知，但我们肯定是英府第一批，后面好像还有一支运送物资的队伍，相隔我们约十余里。”
　　王秋随即对手下道：“给他包扎箭伤，带回去交给情报营拷问。”
　　他快走到骆驼身旁，举刀向一只大麻袋劈去，麻袋顿时被劈开一个大口子，“当啷！”一声，从里面滚落出数十只大银锭，每只银锭至少重五十两，这一麻袋至少是两千两银子了，骆驼上的重物失去平衡，两只箱子从另一侧滚落下地，一口箱子盖子打开，里面竟然是数十锭黄澄澄的金子。
　　王秋大概明白了，麻袋中装的是白银，箱子里就是黄金，难怪麻袋多，箱子少。
　　有了巨大收获，王秋命手下将金银重新收起，让士兵看守，他带着其余士兵向南面杀去，他要拦截另一支队伍。
　　……
　　五天后，十二万宋军兵临西夏国都兴庆府城下，这是西夏自立国以来第一次被敌国兵临都城之下。
　　此时，兴庆府内已快山穷水尽，拓跋部大酋长亲率两万骑兵赶到兴庆府，拓跋部也拿不出更多的兵力，这两万人还是儿子拓跋威带回来的。
　　他们及时赶到兴庆府，投入到守城中去，而原来准备去贺南山的一万铁鹞子军也因为联军被全歼而改变计划，继续留守城内。
　　另外，李乾顺下令从城中二十万党项平民中征兵，征到了五万人，但城中兵甲只够武装两万人，西夏严重缺乏生铁，已经两年没有打造新兵器了，武备库仅有的一点点兵甲也给了党项联军。
　　现在的两万副兵甲还是从城内民居中搜来，这样，城内就勉强有了五万士兵，还有三万民夫作为战争支援。
　　这五万军队中，两万新兵都是党项农民，不像牧民那样还能骑马作战，他们只会种地，基本上没有什么战斗力，可以忽略。
　　另外两万人，宋军和他们交过手，战斗力一般，是宋军的手下败将。
　　倒是铁鹞子军比较有名，神龙见首不见尾，这里真正的铁鹞子只有三千人，其余七千人是比较善战的泼喜军。
　　上午时分，一支党项队伍来到南城门前，队伍中是相国曹价和兵部尚书英贵，他们奉命前往宋军谈判，看看能不能用和谈方式解决这次西夏的灭国危机。
　　城门缓缓开启，数十名西夏骑兵护卫着两位重臣向十里外的宋军大营而去。
　　此时李延庆并没有急于攻打兴州城的打算，他还在耐心等待，兴庆府就像一块饵，要把所有支持兴庆府的人都吸引过来，一一歼灭，不留隐患，还要让城内西夏大臣渐渐失去信心，树倒猢狲散，那时攻打兴庆府的时机才真正成熟。
　　当然，朝廷的面子也要给，最后一步让朝廷参与，也未必是坏事。
　　宋军的大营驻扎兴庆府以南十里外，李延庆已经用飞鹰传信的方式将攻打兴庆府的消息送去临安，这是一种接力传信，第一站先到长安城，然后换鸽信发送到成都府，第三站到江陵，第四站到江州，最后一站才是临安府，路上至少要五六天时间。
　　如果派人去送信，最起码也要一个月时间，路途实在太遥远。
　　军营内，李延庆正在一座大帐内查看巡哨士兵缴获的各种财富，这些都是兴庆府的贵族高官准备将财富转移走，被宋军巡哨截获，水陆皆有，各种箱笼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样。
　　负责这次行动的燕青对李延庆介绍道：“弟兄们一共抓住了三十二批队伍，远远超过我们的预料，水陆只有八批，其他全部是走陆路，用骆驼运走，各种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很多来自遥远西方的金银器皿和名贵地毯，可以说令人瞠目结舌。”
　　“他们把财富转移到哪里去？”李延庆又问道。
　　“大部分都转移到大同府，但也有少部分向河套地区转移，那边是西夏的黑山威福军司，有数千驻军，还有一座城池，叫做海城，估计他们想以海城为新的根基。”
　　“那是他们的痴心梦想，不过我有点奇怪，为什么西夏贵族认定金国会像供祖宗一样把他们供起来，还会诚实地替他们保护财产？秋毫无犯！”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
　　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李延庆回头，只见熙河路经略使刘韐快步走了进来，李延庆一阵惊喜，“刘经略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到，特来向都元帅汇报情况。”
　　“刘经略太客气了，我们去中军大帐内坐！”


第0966章 灭国之战（二十）
　　两人来到中军大帐坐下，李延庆让亲兵上了茶，刘韐喝了口热茶，又笑着继续刚才的话题，“金夏结盟后又签署了一个副本，如果西夏遇到灭国危机，金国须接收并保护西夏的贵族和重臣，并帮助西夏复国，具体还有更详细的条款，应该就是基于这一条，西夏权贵才开始转移财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西夏应该多次向金国求援了。”
　　“说得没错，光我知道，西夏已经两次向金国求援，但大同府的金兵始终按兵不动，这足以说明金国现在不想和我们翻脸，也说明金国征讨漠北各部不太顺利。”
　　“说到征讨漠北，我倒听到一个消息，都元帅在背后支持漠北各部吧！”
　　李延庆当然知道这是刘子羽告诉了父亲，他沉吟一下道：“我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公开，不过现在事情还没有成功，不能被金国知道，否则大同金兵会出兵破坏，所以希望刘经略绝对保密此事，连朝廷也不能说！”
　　刘韐一惊，连忙道：“我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当然会绝对保密，不过都元帅是否在暗指朝廷中有人勾结金国？”
　　“刘经略觉得朝中大臣个个忠直，没有勾结金国的人？”
　　刘韐沉默了，怎么可能呢？任何朝代都不乏奸佞，宋朝又岂能例外？
　　沉默片刻，他点了点头，“李都帅说得对，这件事关系重大，必须严格保密，犬子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已再三叮嘱他，不可有半点泄露。”
　　李延庆淡淡道：“我并非故意隐瞒朝廷，只是想等这件事做成后，再向朝廷汇报，如果有人不满，说我李延庆目无朝廷，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如果是那样，我愿替李都帅分担一部分责任，这件事是李都帅和我商量后决定的。”
　　望着刘韐正直的目光，李延庆心中感动，他笑了笑又问道：“说说河西吧！河西情况如何？”
　　“河西非常顺利，我已经拿下了沙洲，目前在沙洲敦煌县驻兵五千，我将河西临时都督府设在甘州张掖县，什么时候还请都帅去视察河西？”
　　“我当然要去，但现在不行，等灭了西夏再说吧！其实我更关心，河西民众是否肯依附大宋？”
　　刘韐微微一笑，“如果说他们心悦诚服忠诚于大宋，那也不太现实，其实主要还是利益，我的赋税要比西夏低得很多，而且头三年免税，并且承认他们祖先留下的牧场，不侵夺他们的财产，这些利益和诚意足以让他们接受大宋统治河西，为大宋平稳接管河西打下基础，我已写信给朝廷，请朝廷速派官员前来接收河西。”
　　李延庆沉默一下道：“我已向朝廷推荐刘经略为首任河西经略使，相信朝廷会接受我的建议。”
　　刘韐摇摇头，“未必啊！”
　　刘韐话中话，李延庆也心知肚明，两人一时沉默，过了片刻，刘韐低声道：“难道太上皇真要复辟？”
　　李延庆注意到刘韐是用复辟这个略带贬义的词，而不是用复位这个词，可见他并不希望赵佶重登帝位，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我可以明确告诉刘经略，我会坚决捍卫官家的帝位，是我拥立官家登基，我绝不会容许有人推翻他，这是我的原则，如果刘经略与我道不同，我们最好避免谈及此事。”
　　刘韐笑了起来，“我也是官家的拥戴者，坦率地说，我很不赞成太上皇再次登基，大宋要向前走，要有年轻的活力和生机，而不是倒退，我承认太上皇有心机有手腕，但大宋日趋腐朽，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相反，官家是一个很好的帝王，或许他在对金国上也稍显软弱，但他勤政、节俭、自律，能够爱惜百姓，致力于大宋恢复繁荣，就凭这一点，我们就应该全力支持他。”
　　李延庆点点头，“希望西夏大胜能给官家带去威望，支撑他的帝位。”
　　“所以我要劝都帅，灭西夏宜早不宜迟。”
　　“刘经略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刘韐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道：“我昨天在路上得到一个消息，秦桧巡视熙河路时拉拢凤翔知府姚秀弘，姚秀弘假意接受他的拉拢，秦桧在酒后告诉姚秀弘，太上皇已经控制了一半的御林军和临安驻军，很可能要发生政变了，姚秀弘立刻派人送信给我。”
　　李延庆负手走了几步，历史上大概这个时候发生了刘、苗兵变，他原以为自己改变了历史，刘、苗兵变不会再发生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刘、苗兵变很可能会以另一种方式发生。
　　想到这，李延庆觉得自己必须立刻提醒赵构。
　　就在这时，亲王在帐外禀报，“启禀都统，兴庆府城内来了两个大臣，说是封西夏皇帝之令来和都统和谈。”
　　“是什么人？”
　　“是相国曹价和兵部尚书英贵。”
　　李延庆冷冷笑了起来，这两人都向外大量转移财富，他还居然有脸代表皇帝来谈判。
　　刘韐笑道：“谈一谈其实无妨，如果他们皇帝愿意出城投降，可以饶他们皇族一命，把他们送去临安，这对收服党项族和以后稳固西夏地区的统制有好处。”
　　李延庆想了想便笑道：“我没有精力与他们啰嗦，不如刘经略替我和他们谈判，没有问题吧！”
　　刘韐哈哈一笑，“都帅倒是会抓壮丁，看来我是来得太及时了。”
　　“谁说不是呢？刘经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就叫恰逢其时。”
　　两人对望一眼，一起大笑起来。
　　……
　　曹价和英贵进入了宋军大营，随即被领到副帐稍候，两人心情都有点沉重，他们亲眼看见了宋军的士气高昂和训练有素。
　　英贵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宋军大营没有一个散乱的士兵，所有士兵都是成排成列行走，再仔细看就是两人成排，三人成列，大帐和各种物品整齐地有序，地上干干净净，这些细节足以证明了宋军的训练有素，也证明这支宋军已经不是从前西夏对阵百年的那支腐朽宋军了。
　　大帐内两人沉默无言，良久，英贵叹口气道：“这次谈判天子恐怕要失望了。”
　　曹价摇摇头，“我们尽力吧！寻找一切可能和解的机会。”
　　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两人连忙起身，只见一名年约五十岁的中年文官走了进来，两人都愣住了，传言李延庆才二十岁，此人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李延庆，他们目光又向此人身后望去，再没有别人了。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在下熙河路经略使刘韐，特代表我家都元帅接待二位！”
　　曹价略有些不悦，“我是西夏国宰相，难道和你们都元帅和谈的资格都没有吗？”
　　刘韐淡淡道：“曹相国可以选择不谈。”
　　英贵连忙打个哈哈，解释道：“刘使君不要误会，我们天子有一封给李都统的亲笔信，嘱咐我们亲自交给李都统，曹相国是这个意思。”
　　“无妨，我可以代交。”
　　曹价也回过味，他们现在没有选择余地，他只得默认了宋军的安排，将信递给刘韐。
　　刘韐将信交给一名李延庆的亲兵，亲兵飞奔而去，刘韐这才一摆手，“两位请坐吧！”
　　副帐其实也颇为宽敞，一点不觉得憋闷，两人在一张宽大的桌前坐下，刘韐在他们对面坐下，李延庆的主簿曹叶也坐刘韐身旁，摆开纸笔，他作为刘韐的谈判助手，负责全程记录双方的谈判。
　　曹价心中还是不太舒服，便给英贵使个眼色，让他开口，英贵会意，便欠身道：“宋夏两国征战了百年，也和解了百年，这两年西夏正是国力比较衰弱之时，也无意和宋朝交战，所以上次达成停战妥协后，西夏一直恪守双方约定的边界，对近深入西夏的青岗寨也从不去骚扰，这是我们的诚意体现，但这次宋军突然撕破了协议，践踏西夏的诚意，我们深表遗憾。”
　　刘韐笑了笑，“宋夏交战一百多年来，宋朝对贵国的诚意已是深有领教，所以在这里不要提什么诚意，至于撕毁协议，那只是一纸停战协议，上面没有任何时间限制，也就是说，双方可以随时开战，所以也谈不上什么撕毁协议，如果贵方一定要拿协议说事，那真没有什么可商谈的必要。”
　　刘韐直接怼了回去，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要拿大道理压人，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还因为刘韐是文官，涵养好，给他们面子，要是李延庆坐在这里，当即就令人乱棍把他们打出去了，什么时候了，还不跪下乞怜，居然还来指责违反协议。
　　曹价摆摆手，让英贵不要再提这次，他沉吟一下道：“只要贵军能退兵，我们西夏愿意做出如下让步，第一，西夏愿去除帝号，向大宋称臣，做大宋的藩国；第二，每年向大宋进贡羊三十万只，以前大宋的岁币，我们会逐年返回；第三，宋夏签署永久和平协议，西夏以书面方式保证百年内不侵犯大宋一寸土地；第四，西夏历年抓捕宋朝平民当全部送还，并适当给于他们补偿；第五，西夏愿意与宋朝结成抗金同盟，共同对抗金国，以上五条充分显示了西夏的诚意，恳请贵军仔细考虑。”
　　刘韐微微一笑，“我相信你们的诚意，不过这五条比较适合双方在边疆作战，西夏战败的情况下采用，并不是适合现在的情形，当然，我无权做出任何决定。我立刻向都元帅汇报，由他来决定。”
　　这时，曹叶已经写完了，把备忘录拿给刘韐细看，刘韐看了一遍，便对曹叶道：“可以，拿给李都帅过目。”
　　曹叶匆匆去了，不多时便回来了，附耳给刘韐说几句，刘韐点点头，对神情紧张的两人道：“都元帅不能接受你们的条件，如果你们决定都元帅级别太小，也可以派人去临安交涉，都元帅会服从朝廷的决定，那我就只能失陪了。”
　　刘韐起身要走，英贵连忙喊道：“刘经略请留步，其实我们还第六条。”
　　这就是所谓的谈判，本质上和菜场讨价还价差不多，西夏方不可能一步到位，见对方要结束和谈，连忙又抛出新的让步。
　　刘韐又坐下来，点点头道：“我们愿意洗耳恭听！”
　　英贵和曹价低声商量一下，英贵便叹口气道：“我们答应把河西四州割让给大宋，这是我们最大的让步了，请李都统一定要答应。”
　　曹叶再次出去了，片刻，他拿了一封信回来，把信交给了刘韐，刘韐看了看，便将信递给英贵，“我们都帅认为，现在应该是宋军提条件，这就是我们条件，你们回去复命吧！”
　　英贵打开信封，曹价也急忙凑上前细看，两人顿时被里面条件惊得目瞪口呆。
　　刘韐淡淡道：“刚我也说过，如果你们觉得李都帅谈判不够资格，你们可以派人去临安和朝廷协商，如果朝廷做出决定，我们会按照朝廷的决策执行，我说得够多了，两位请回吧！”
　　……
　　曹价和英贵二人无比失落地返回了兴庆府，他们回到皇宫，李乾顺和一班大臣都在这里等候了。
　　当李乾顺看完李延庆亲手所书的条件，顿时脸色铁青，他一挥手，对英贵道：“英尚书念给大家听！”
　　英贵只得逐条宣读。
　　一、兴庆府守军必须立刻缴械投降，如投降诚意足够，宋军可以取消投降仪式。
　　二、西夏投降，西夏李氏皇族以及后妃由宋军护送前往临安，西夏王可以保证封异姓王殊荣，个人财物得以保留。
　　三、西夏投降，宋军将善待党项族各部，不侵夺其财产和土地，准其子孙世代居住在贺南山下。
　　四、西夏投降，宋军将严管军纪，不准出现任何掠夺百姓现象。
　　五、西夏投降，宋朝将恢复唐朝时河朔地区的疆域及其州县，也将酌情提拔部分懂汉文的党项人为州县官员。
　　以上五条为京兆军最后条件，若城破投降，以上条件将酌情缩减。
　　英贵读了出来，大殿内顿时群情激奋，李察哥大怒道：“李延庆欺人太甚，我西夏尚有五万大军，还不知鹿死谁手，让他等着看，看谁笑到最后。”
　　焦彦挺也摇头道：“这就是灭国条件，我们答应了，西夏就灭亡了，我对不起历代为建立西夏抛洒血泪的先辈，宁可战死，也绝不答应这种屈辱条件！”
　　这时，曹价摆摆手，对众人道：“这只是李延庆的条件，并不是大宋的条件，我应该想办法用最快速度赶去临安和宋朝的君臣协商，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李乾顺精神一振，“这是一个好办法，可以实施，焦尚书长期和宋朝打交道，这件事朕交给你了。”
　　焦彦挺躬身道：“臣绝不辱命！”
　　英贵却补充道：“从这里到临安再返回来，以马蹄昼夜不停的奔跑，最快也要一个月时间，关键是这个月我们是否能够守住兴庆府？”
　　众人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才是关键了，李乾顺想了想，目光终于投向了李察哥。
　　“晋王殿下，指挥城内军民抗战的大权，朕就交给你了。”
　　李察哥躬身行一礼，“臣也绝不辱命！”


第0967章 灭国之战（二十一）
　　临安城这几天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西北宋军在西夏连续大捷，已经攻到兴庆府城下的消息已传到了临安城，使临安城一片欢腾，人们走出家门载歌载舞，使庆祝活动达到了高潮。
　　同样，西夏大捷对天子赵构也极为重要，使他的皇位迅速得到了稳固，也使朝廷中支持太上皇复位的一股妖风戛然而止，右范致虚随即提出一项议案，令出中书门即可，由于副国朱胜非的弃权，使这项提议以三比二在知政堂中得到通过，天子赵构随即批准施行，这就意味着，天子的旨意不需要太上皇副署即可颁布，这等于就堵住了太上皇干涉朝政的一条重要通道。
　　但这条法令也意味着天子赵构和太上皇赵佶之间的脸皮已彻底撕破，双方的回旋余地已经没有了。
　　不过，借着西夏大捷之风，天子赵构确实将太上皇赵佶越来越嚣张的气焰打了下去，赵佶也一时间陷入沉默。
　　这天上午，一艘画舫停在了隐龙山庄的西湖码头上，隐龙山庄也就是太上皇赵佶居住的别院，刚刚改名为隐龙山庄，从船上下来两人，为首之人正是尚书左丞黄潜善，在他身后跟着一人，却是被贬去明州出任造船使的杜充。
　　黄潜善虽然狠狠宰了杜家一笔钱，但他毕竟和杜家是同乡世交，如果不给杜充一点补偿，日后两家见面也不好交代，正好太上皇赵佶正在大力招揽百官之时，黄潜善便替杜充搭了桥，把他引荐给了太上皇赵佶。
　　杜充也是赵佶时代的老臣，从前就颇得赵佶器重，现在虽然在明州负责造船，但他在朝廷人脉比较广，还是有一定的作用，所以赵佶对他还是颇为笼络，使杜充很快便成为对赵佶忠心耿耿的一员。
　　两人来到山庄大门前，一名宦官出来笑道：“太上皇正在接待客人，两位请随我来，休息片刻，我再为两位禀报。”
　　黄潜善心中有点奇怪，这个时间点是他之前特地约好的，一般太上皇不会轻易改变约定，这会是谁来了？他忍不住问道：“不知太上皇在接见何人？”
　　宦官微微一笑，“在接见西夏驻临安使臣。”
　　“是安德良？”
　　“正是他，他临时求见，所以只好委屈两位稍等片刻了。”
　　“无妨！无妨！”
　　黄潜善心中狐疑，莫非太上皇要插手西夏了？他不好多问，便跟随宦官向休息处走去。
　　……
　　书房内，赵佶端在高处，一边喝茶，一边听西夏使安德良的哭诉，“西夏立国百年，和大宋相依而生，又常年为大宋篱藩，称臣于陛下，今西夏早已洗心革面，一心甘为大宋之臣，也愿意退还历年大宋之赏赐，割让河西沃土，怎奈西北宋军步步紧逼，西夏眼看有灭国之灾，灭国之危，生灵涂炭，大宋也曾身同感受，己所不欲，为何又要强加于西夏？恳请太上皇陛下给西夏一条生路，西夏万民子子孙孙愿为太上皇之子民，吾王也愿为太上皇之臣奴，十万火急，求太上皇救命于危难！”
　　赵佶本身毫不同情西夏，如果是他在位，恐怕他早就斥责李延庆灭西夏太慢，但现在的问题是，西夏大捷给他儿子带来了巨大的声望，巩固了他儿子的皇位，使他废帝的计划受到重挫，他当然憎恨李延庆在西夏的大捷，他巴不得李延庆在西夏大败，全军覆灭才最好，那时他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废帝了。
　　西夏之战本身就是双刃剑，败了伤彼，赢了伤己，赵佶本来是想押李延庆大败，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重重地打击了自己，使他这些天一直在极度郁闷中度过。
　　现在西夏使者来求他，倒让他意识到，儿子赵构的声望还没有结束，如果李延庆真的灭掉西夏，赵构的声望将会如日中天，彻底坐稳皇位，自己再想找借口废除他，就几乎不可能了。
　　想到这，赵佶缓缓道：“大宋是仁义之国，不会做绝人嗣裔之事，如果西夏能洗心革面，从此安心做大宋的属国，大宋也愿意放西夏一条生路，这件事朕可以答应，请安使臣回复贵王，让他安心，西夏不会被灭国。”
　　安德良大喜过望，砰砰磕头，“太上皇的仁慈，西夏万民将世世代代铭记于心！”
　　“去吧！朕会通知皇儿，让他立刻结束西夏战争。”
　　安德良痛哭流涕，再三叩谢而去。
　　赵佶负手在书房里走了片刻，考虑怎么向儿子赵构施压，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小声道：“陛下，黄左丞和杜船使已经等候多时了！”
　　赵佶这才想起今天要接见这二人，他忽然心念一转，说不定正好可以利用他们。
　　赵佶连忙道：“速宣他们来见朕！”
　　不多时，黄潜善和杜充被宦官领了进来，两人躬身行礼，“臣参见太上皇陛下！”
　　“两位爱卿免礼！”
　　“谢陛下！”
　　赵佶又他们二人坐下，他又坐回自己的高位，这是赵佶特别设计的座椅，要比普通座椅高大宽阔，坐在上面就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使下面的臣子都只能仰视他，使赵佶在平时接待臣子时就有了一种君临天下的满足感。
　　两名宫女进来奉了茶，赵佶笑着问杜充，“明州造船情况如何？”
　　明州就是今天的宁波，是目前宋朝最近的大海港和宋朝最大的造船场所，杜充被贬去明州造船，已经快两年了。
　　“启禀陛下，万石大船造了四艘，五千石大船造了二十艘，现在在全力建造三千石大船，都是海船，一年后，大概会造到百艘左右，作为海上贸易商船足够了。”
　　朝廷为了开辟财源，准备组建一支前往南洋各国的半官方商队，所以对海船的要求极大，使杜充这两年忙碌不堪，但杜充却是想尽早回到朝廷权力中枢，所以他这段时间几乎都呆在临安。
　　杜充话题一转又道：“陛下，造船已经告一段落，微臣很愿意为陛下效力，恳请陛下给微臣一个机会。”
　　赵佶点点头，却没有回答杜充的恳求，转头问黄潜善，“朱胜非是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应该和原成都都转运使张吉有关，他是朱胜非的亲家，原本是曾秀麟的左膀右臂，曾秀麟被清算后，李延庆却没有拿张吉开刀，反而推荐他为三川副都转运使，官家也很痛快地批准了，这个人情朱胜非要还，应该就是这个缘故？”
　　“所以他就在关键时刻捅了朕一刀，他这个人情还得可真慷慨啊！”
　　“陛下，估计还是和李延庆在西夏大胜有关系，朱胜非见官家势头上升，他便有了投靠官家的念头。”
　　“哼！两面三刀的墙头草，等朕复位后，第一个就要收拾他。”
　　说到这，赵佶又道：“朕有件事要交给你们二人去做？”
　　“请陛下吩咐，臣等万死不辞！”
　　虽然这话有点夸张，不过他们的态度让赵佶很满意，他便对二人道：“你们去联络百官，要求接受西夏求和，发起倡议书，反对灭亡西夏，这不符合大宋仁义立国的德行，声势要做大，在民间也放出灭国不吉的谶语，给朕施压那个逆子创造条件！”
　　两人连忙躬身道：“微臣遵令！”
　　赵佶又对杜充道：“这件事你做好了，朕就把你调回京城，委任重职！”
　　杜充激动万分，连忙磕头，“微臣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微臣会发动所有人脉，为陛下促成此事献力！”


第0968章 灭国之战（二十二）
　　仅经过了两天，西夏战役的风头便开始转了，由吕颐浩、范宗尹、黄潜善三人牵头发起，近百官官员签署，一份反对灭亡西夏的请愿书便在朝廷中流传，他们的理由很明确，大宋是仁义之国，身受金兵灭国之痛，侥幸逃到临安，保全了国家，又岂能把灭国的痛苦再转嫁到别人身上。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倒引起了不少大臣的共鸣，一时间要求议和，反对灭国的呼声在朝廷中日渐强盛起来，与此同时，民间也出现了“夏灭宋亡”谶语，在临安的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汤汤，很快便由采风使将几条流传甚广的谶语报给了朝廷，它们和朝廷反对灭国的呼声合力，给天子赵构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这就是妖言惑众！”
　　范致虚狠狠一拍桌子，怒道：“一定要严查妖言的来源，将造谣惑众者严惩！”
　　旁边高沈忧心忡忡道：“这种谶语并不可怕，可怕是它背后的操纵者。”
　　“你这话什么意思？”范致虚转身注视高深。
　　高深冷笑道：“范公不觉得这民间的谶语和朝廷的请愿书配合得十分默契吗？”
　　范致虚沉默了，这件事只要轻轻一戳破，背后的势力便浮现在水面上，能动员上百名官员请愿，尤其是吕颐浩和范宗尹为首，这背后的操纵者除了太上皇，不会再有别人。
　　而且太上皇做得这么明显，这其实就是明着反对灭亡西夏了，权欲的私心压过了国家利益。
　　范致虚沉声道：“我们去找官家，这件事关系大宋的切身利益，绝不能由他们乱来！”
　　高深也赞成范致虚的想法，两人立刻前往垂拱殿御书房。
　　在御书房外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笑道：“官家请两位相公进去！”
　　两人走进了御书房，只见天子赵构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默不语，两人对望一样，上前行礼，“参见陛下！”
　　半晌，赵构叹了口气道：“两位相公可是为西夏之事而来？”
　　“正是！”
　　范致虚道：“我们一直认为西夏是大宋百年大患，现在终于有消灭心腹大患之时，这个时候绝不能心慈手软，行妇人之仁。”
　　赵构转身从桌上取了一份奏折，递给范致虚，“这是朱相公给朕上书，他建议宋夏双方先进行谈判，如果谈判失败，再发动军事作战不迟！”
　　范致虚吃了一惊，怎么朱相公又转向太上皇了？
　　赵构淡淡道：“这应该是朱相公的一贯立场吧！居中妥协，两不得罪。”
　　高深在旁边道：“陛下，这次可不是中间立场，一旦宋夏之间进行谈判，那就意味着不能灭国了，西夏极可能会答应大宋的一切条件，那时我们该怎么办？出尔反尔，还是撤军出西夏？”
　　“高相公说得对，在西夏之事上绝没有谈判的可能，这次灭国的机会我们一定要抓住，否则我们将来会悔恨万分，我们的子孙也不会原谅我们！”
　　赵构沉默片刻，“父皇写了一封信给我，他去宗庙求了签，列祖列宗给他的答复是仁义为先。”
　　赵构取过桌上宗庙专用的黄木签递给两人，“你们自己看吧！”
　　签上果然是四个大字：“仁义为先”，后面还有一段注释：灭人国嗣，人亦灭之，这显然是刻意准备好的，并非太庙原签，但太上皇就是从太庙拿出来，却不敢说他在亵渎宗庙，这种话谁敢说？
　　“父皇就以这个签为依据，要朕接受列祖列宗的要求，立刻停止灭国，着手和西夏谈判，这个压力，朕承受不住！”
　　这时，高深道：“陛下微臣倒有个两全之计。”
　　赵构精神一振，连忙道：“高相公请说，什么两全之计？”
　　高深微微笑道：“陛下就正式下旨，暂停攻打兴庆府，同时派谈判大臣赶赴西夏，然后陛下再用飞鸽传书密旨，让李延庆立刻攻灭西夏，此去西夏要走巴蜀、关中，最快也要二十几天，等谈判使者抵达西夏，那时西夏已经灭国了。”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就看李延庆能不能在最短时间内灭掉西夏了。
　　赵构想了想又道：“恐怕父皇也会要求朕飞鸽传信给李延庆。”
　　“这简单，李延庆没收到鸽信就是了，这么遥远之地，鸽信送丢很正常。”
　　范致虚在旁边笑着补充道：“要让他们无话可说，就在巴蜀鸽信中转站做做手脚，让他们没有收到这封信，西夏当然也收不到。”
　　三人商议片刻，立刻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方案。
　　赵构随即下旨，暂停攻打兴庆府，建议宋夏双方进行和谈，命高深为谈判正式，范宗尹为谈判副使，带着十几名大臣立刻启程赶赴西夏。
　　同时密令李延庆立刻攻灭西夏。
　　次日一早，赵构在吕颐浩的建议下，又写了一封手谕，令枢密院立刻用鸽信方式发送去西夏。
　　但在就在前一天，范致虚也用鸽信形式密令成都知府韦琎提前拦截由枢密院转送的天子手谕，让成都鸽信中转站没有收到这份手谕。
　　但赵构还是小看了他父亲赵佶，赵佶老奸巨猾，他看懂了赵构的意图，把时间耽误在路途上，他当即令人用信鸽发送自己手谕给秦桧，让正在西北巡视的秦桧立刻赶赴西夏，阻止李延庆攻打兴庆府。
　　一时间，鸽信纷飞，一场争分夺秒的灭国和救国大戏正在上演。
　　……
　　但不管是赵构的灭国，还是赵佶的救国，其实都没有半点意义，真正的主动权是掌握李延庆的手中，西夏的最终命运也是掌握在李延庆手中，就算赵构最后屈服于父皇的压力，不得不要求李延庆停住攻打西夏，李延庆也不会接受，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来控制战争的节奏，控制战争的结局。
　　李延庆绝不会再给西夏任何机会。
　　李延庆在和西夏谈判破裂后的第二天，便派骑兵射信箭上城，向西夏王李乾顺下达了最后通牒，要求他们三天之内出城投降，否则宋军杀进城去，将没收他们的全部财产，同时不能保证西夏君臣和家人的性命。
　　转眼间，三天过去了，西夏保持了沉默了，没有任何答复，兴州城却在李察哥的布置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各种守城部署，他们拆除民舍，取大石为礌石，截断房梁为滚木，又在民间征集各种兵器和生铁，征用各种工匠，全力以赴打造各种兵器以及重型投石机。
　　但李延庆不会给西夏时间进行战备了，三天时间一过，战争便正式拉开了序幕。
　　李延庆还是选择了夜间攻城，这是因为他的士兵进行过长期的夜战训练，包括这段时间，他的士兵也积极地进行适应性的夜战集训，也就是要适应西夏地形和气候，但主要还是适应西夏建筑风格和城池结构。
　　五万士兵在灵州城进行夜间实战训练，灵州城就是仿兴州城而建，大街小巷和房舍结构和兴州城极像，近十天的实战训练，使宋军取得了极为理想的训练效果。
　　夜幕初降，宋军大营缓缓开启，一队队头戴铁盔、身着铁甲的士兵整齐地从大营内走出，他们手执短矛和盾牌，每十人一排，步伐整齐而有力，在五千军队走完后，一架架庞大物出现了，这是宋军超巨型的投石机，每架投石机高达四丈，比城墙还高一丈，长长的抛杆足够八丈，要一百名士兵才能挽动。
　　十架超巨型投石机排成长长的队伍，下面是三十健牛在拉拽，使它们缓缓而行，前后都是浩浩荡荡的士兵，不断地喊着口号，低沉的号角声在队伍不断被吹响，催促着士兵前行。
　　李延庆投入了八万大军参加今晚的决战，随着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向数里外的兴庆城开去，对西夏的最后一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第0969章 灭国之战（二十三）
　　城头上的西夏军也早已被惊动，满城警钟大作，一队队士兵飞奔跑上了城头，很快，南城头上便聚集了一万五千士兵，城头上堆满了滚木礌石，士兵们手执弓弩，严阵以待。
　　李察哥身披盔甲在城头上大声指挥着部署，“西城角人数不够，再增加一千士兵把守，巴图将军在哪里？”
　　“卑职在！”一名将领高声应道。
　　李察哥怒喝：“投石机在哪里？怎么还不推上来！”
　　“卑职这就是安排！”
　　大将满脸通红，飞奔向城下奔去。
　　建国百年来，兴庆府从未被军事威胁过，防御十分薄弱，在建城时也没有考虑给投石机留下位子，李察哥几乎是从零开始建立防御体系。
　　西夏军抓紧短暂的时间建造了六十座简易小型投石机，只能用木轮放在城头。
　　这时，有人大喊：“天子来了！”
　　李察哥回头望去，只见大群侍卫簇拥着天子李乾顺也走上了城头，李察哥急忙奔上去，“陛下怎么来了？”
　　“朕在宫里不放心，便亲自过来看看，宋军怎么会在晚上进攻？”
　　“这是李延庆的一贯做法，他喜欢在夜间发动攻势。”
　　李乾顺走上前，扶着城垛向下望去，只见远处是无边无垠的大军，十座超巨型的投石机俨如十只怪兽，矗立在数百步外的原野上。
　　李乾顺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天啊！这是什么？”
　　“应该是他们的投石机？”李察哥目光阴郁地回答。
　　“有没有什么办法毁掉它们？”
　　李乾顺回头问李察哥，“要不然我们派铁鹞子杀出城，摧毁这十座投石机。”
　　李察哥平静地回答道：“陛下要想清楚，铁鹞子杀出城，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铁鹞子是重甲骑兵，整个人都绑在战马上，主要用于冲锋陷阵，如果杀进敌阵再想回来，旁边必须有两名普通骑兵护卫，这就是铁鹞子骑兵为什么有一万人的缘故，就是三千铁鹞子骑兵加上六千护卫骑兵，另外一千士兵是杂役，负责给骑兵和战马披甲。
　　李乾顺望着十架令他心惊胆战的超巨型投石机，他感觉到这十架投石机能轻易地攻破城池。
　　这一瞬间，李乾顺终于下定了决心，“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既然骑兵无法守城，那就让他们发挥自己的作用！”
　　“陛下决定了？”李察哥确认道。
　　李乾顺缓缓点头，“朕决定了！”
　　李察哥立刻走到女墙边，对城下大喊：“传我的命令，骑兵准备出击！”
　　……
　　城外八万大军已经部署完毕，十架超巨型投石机正在进行紧张地调试，李延庆在三千骑兵的护卫下来到了战场第一线，王贵上前向他禀报，“投石机已经调试完成，请都统下令！”
　　李延庆凝视着这座雄武的大城，城墙看起来高大坚固，他心中略略有些动摇，那个西夏工部郎中是不是在信口开河？
　　他怎么也看不出这座城墙已经腐朽，还有城门两边的城墙，会不会和灵州一样，也是中空的吗？
　　“都统，人已经带来了。”
　　李延庆回头，只见西夏愿工部郎中杨兆方被几名士兵带了上来。
　　李延庆用马鞭一指城墙，“我已兵临城下，该你说出兴州城弱点的时候了。”
　　杨兆方微微笑道：“灵州城就是完全仿造兴州城建成，城墙也完全一样，都统已经攻下了灵州城，那就应该知道兴州城的弱点。”
　　“你是说城楼下方的城墙是中空的？”
　　杨兆方点点头，“这是因为当年建造兴州城时没有学习宋朝的瓮城，为了收税方便，城门洞两边各有一扇小门直通城墙上，士兵可以直接从城门洞跑出来，所以城墙里面都是空的，我去年进去过一次，里面堆满了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各种垃圾，老鼠成群结队。”
　　“没有重修过？”
　　“如果重修，桥就不会坍塌了，我也不会被免职，要修都是一起修的。”
　　就在这时，士兵们忽然大喊起来，“城门要开了！”
　　李延庆猛地回头，只见南城门的吊桥正缓缓放下，兴庆府没有护城河，下面只有一条很深的壕沟，布满了削尖的木桩。
　　李延庆心念一动，不好，这是敌军骑兵要杀出来了，他立刻大吼道：“给我堆积阻碍物，点火！”
　　数千士兵立刻推着大车扔在出城后的必经之路上，开始在上面泼洒火油，这时城门轰然开始，一支骑兵从城内轰隆隆杀出来，杨兆方脸色大变，失声喊道：“是铁鹞子！”
　　李延庆立刻醒悟，铁鹞子必然是冲着超巨型投石机而来，他当即立断，喝令道：“士兵南撤，不要阻挡他们，震天雷也撤下！”
　　有士兵立刻奔去传令，这时，士兵已经将阻碍大车点燃了，顿时火光熊熊，阻挡住了西夏骑兵的冲锋路线，西夏骑兵不得不转道向西冲去。
　　李延庆随即令道：“火铳营、重甲步兵准备！”
　　他又火速调一万神臂弩军，在敌军冲锋的沿途部署。
　　铁鹞子骑兵在黑夜中一路疾奔，两便护卫着六千普通骑兵，形成一条长长的巨龙，在战场上狂飙驰骋。
　　战场的西面只有三座超巨型投石机，在铁鹞子骑兵的冲击下，很快便轰然倒塌，他们又调头向东面奔来，这时，士兵们纷纷南撤，战场上变得空旷起来。
　　一万神臂弩士兵已在南面百步外埋伏，当西夏骑兵巨龙席卷着向东面其他七座投石机冲来时，梆子声响起，一万神臂弩同时发射了，密集的箭雨俨如暴风骤雨般向西夏骑兵恶侧面射去。
　　中间的铁鹞子浑身披挂冷锻甲，或许他们能抵挡住神臂弩箭的射击，但其他六千普通骑兵却抵挡不住，尤其是右边的三千普通骑兵，完全暴露在一万支神臂弩的猛烈打击之下。
　　三千右边的西夏骑兵顿时响起了一片哀嚎，人仰马翻，仅仅一轮箭，三千骑兵便被射倒了大半，只剩下数百人还在战马上，连铁鹞子骑兵左边的护卫骑兵也被波及，被射倒数百人。
　　但三千铁鹞子骑兵却依然巍然矗立，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们加快了速度，向数百步外的第一架超巨型投石机冲去。
　　这时，一千五百名火铳手已经在三百步外列队就绪，就在几天前，后勤军又送来五百支新火铳，宋军已经训练了三千名能熟练操作火铳的士兵，新送来的五百支火铳立刻便成军了。
　　一千五百名火铳士兵排成三排，持火铳已待，而在一千五百名火铳士兵身后是三千名重甲步兵，一旦铁鹞子骑兵冲至眼前，就是他们上阵了，而在西南方向，还部署了五千名精锐骑兵，他们负责和西夏普通骑兵激战。
　　铁鹞子骑兵是这个时代最强悍的一支骑兵，是连人带马都披挂铁甲的重甲骑兵，一共三千人，他们在李元昊时代便出现了，父子代代相传，在西夏战场上屡次大败宋军，威震西北。
　　铁鹞子骑兵比南北朝时代的甲骑具装还要强悍，他们是被牢牢绑缚在战马上，就算战死他们也不会掉下战马，他们武器是一根长达一丈的铁矛，在狂奔中席卷而来，将会冲垮一切，所向披靡，无坚不摧，是宋军神臂弩箭阵最可怕的敌人。
　　这时，他们已经冲到三百步外，黄尘滚滚，杀气冲天，象惊涛骇浪一般向三百步外的火铳军席卷而来，他们队伍开始渐渐散开，以一排十人变成一排百人，他们必须要在最大范围内冲跨宋军的阵脚。
　　火铳军发令官一声长长的喝令，第一排五百名火铳刷地举起了火绳长铳，瞄准了越奔越近的重甲骑兵。
　　铁鹞子骑兵已经冲到两百步外，火铳军发令官大喊：“点火！点火！”
　　五百士兵同时抽出火折子甩燃了火，随即点燃了火绳。
　　这时，铁鹞子骑兵已经冲进了一百五十步，只听一声大吼，“射击！”
　　“砰！砰！砰！”枪声大作，枪管中喷出了一股股白烟，五百颗铅弹射向狂奔而来的铁鹞子骑兵。


第0970章 灭国之战（二十四）
　　火铳军经历过无数次试验，他们对打穿铁鹞子骑兵的重甲有强烈的信心，果然，当第一排五百支火铳射出后，一百五十步外的铁鹞子骑兵顿时人仰马翻，铅弹打穿了坚固的铠甲，射进骑兵和战马的身体内，由于铁鹞子是人马捆绑为一体，所以火铳军的目标更集中于敌军的战马。
　　一排火铳射击完毕，前几排的数百名铁鹞子骑兵竟然被射翻了一百三十余人，还有五十余人是人已中弹，但依旧挂在战马上继续狂奔。
　　当第一排射击后，立刻蹲下装药装弹，这时第二排五百名士兵已经点燃了火绳，瞄准重甲骑兵一起发射，一长排枪声响起，又是近两百名铁鹞子骑兵被射中，第二排立刻蹲下，第三排开始射击，紧接着第一排已经装药完毕，开始了新一轮的射击。
　　这一切都发生在距离城墙约五百步外，明亮的月光下，城头上的守军看得格外清晰，包括天子李乾顺和主帅李察哥在内的所有西夏将士都目瞪口呆。
　　在他们心中如神一般的铁鹞子骑兵竟然被宋军用一种神秘的武器打得落花流水，仅仅一轮射击，铁鹞子骑兵便伤亡五百余人，照这个速度，宋军至少要射击三轮，那铁鹞子骑兵的伤亡要过半了，而且重甲骑兵一旦被绊倒，根本就起不来了，如果没有人帮助，骑兵只等待被俘获或者被杀。
　　李乾顺震惊异常，不可思议地问道：“这……这究竟是什么兵器？”
　　以李察哥的见识，他还不至于认为这是妖术，他凝视片刻，叹口气道：“这应该是宋军的一种新式火器，在夏州我们便在这种火器伤亡惨重，大家都还以为是宋军内有巫师在施妖术，严重影响了军心，早知道是火器，铁鹞子骑兵就不该出战了。”
　　李乾顺立刻急道：“那速把骑兵召回来！”
　　李察哥摇摇头，“普通骑兵或许能回来，但重甲骑兵有进无退，他们回不来了！”
　　李乾顺就仿佛一脚踩空，跌进了无尽的深渊，一种强烈的后悔涌入他的心中，几天来的巨大压力终于在这一刻将他击垮了。
　　李乾顺的身体晃了几下，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众侍卫大惊失色，急忙扶住他大喊：“陛下！陛下！”
　　李察哥也大吃一惊，天子晕倒，这会对军心士气产生巨大的不利影响，他急吩咐众侍卫道：“立刻扶天子回宫，快走！”
　　众侍卫心急火燎地抬着李乾顺下城，向皇宫狂奔而去，这时，天子在城头晕倒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南城，每个人心中都对西夏的前途感受到了悲观。
　　城下，火铳军三轮疾射，打出了四千五百颗子弹，将三千铁鹞子骑兵打得落花流水，因中弹而直接伤亡过半，另外绊倒的骑兵竟达四百余人，冲过五十步时，铁鹞子重甲骑兵只剩下千余人了，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普通骑兵也遭到了宋军神臂弩军队的三次伏击，伤亡极其惨重。
　　此时铁鹞子骑兵面对的已经不是火铳军士兵，而是手执斩马剑的三千名重甲步兵，一千五百名火铳士兵象英雄一样被骑兵护卫迅速撤退，已经到两里之外，他们已完成士兵，剩下的战役就与他们无关了。
　　李延庆已经下达了包围命令，四万宋军已将剩余的普通骑兵和一千铁鹞子骑兵团团包围，三千重甲步兵改变了战术，阵型改为一个半圆形，他们不主动进攻，而保持着防御状态，不断压缩铁鹞子骑兵的空间，使一千铁鹞子骑兵完全丧失了高速奔行的优势，就像一条猛龙被困于泥潭，这便给外围的神臂弩军创造了机会。
　　三十步内，强大的神臂弩可以射穿一切，包括重甲骑兵和重甲步兵的盔甲，只是骑兵杀到三十步时，神臂弩军已经没有射击的机会了，但重甲步兵此时就像一堵厚厚的围墙，使铁鹞子骑兵在狭窄的空间无法奔行，给神臂弩士兵创造了三十步内射击的机会。
　　神臂弩士兵才是铁鹞子骑兵的噩梦，他们躲在重甲步兵身后射击近在咫尺的铁鹞子骑兵，射马不射人，箭法十分精准，战马的铠甲被射穿，使一匹匹战马惨嘶倒下，同时也带着身上的骑兵倒下。
　　当外围骑兵倒下，重甲步兵又继续收缩，不断倒下，不断收缩，短短半个时辰，一千铁鹞子骑兵只剩下不到两百人，而普通骑兵也全部阵亡殆尽，随着两轮神臂弩箭射出，铁鹞子骑兵便全部消失了，闻名于世的西夏铁鹞子骑兵终于在西夏灭国前夕全军覆灭，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李延庆得到了王贵的禀报，他当即下令，“大军恢复阵型！”
　　“咚！咚！咚！”震天动地的战鼓声敲响了，八万大军又开始迅速集结，再次形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海洋。
　　当战鼓声停止，七架超巨型开始吱嘎嘎地拉开了，城头上李察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宋军根本就没有攻城梯这样的攻城武器，那他们将如何攻城，就不言而喻了。
　　李察哥明白了，他这几天的备战心血全部白费了，一场惨烈的巷战即将爆发。
　　他忽然一跺脚，大吼一声，“跟我来！”
　　一千余名心腹亲兵跟随着他向城下奔去，城头士兵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高大的投石机同时发射了，七颗的黑黝黝的巨大震天雷腾空而去，火绳在半空中嗤嗤燃烧，震天雷翻滚着，向五百步外的城头砸去。
　　城头士兵发一声喊，纷纷蹲下，七颗震天雷接二连三地在城墙内外爆炸了，爆炸声一声比一声震耳欲聋，一声比一声惊天动地，整个城头上浓烟弥漫，碎石乱飞，中间一段城墙坍塌了二十余丈，数百名士兵滚翻下城，被城墙内倾泄而出的大量沙子淹埋了。
　　但真正形成巨大破坏力的却是南城门，两个震天雷准确地击中城楼，落在城头上爆炸，杨兆方说得一点也没有错，随着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空的城墙同时向内坍塌了，整个城楼和城门轰然倒塌，待黑烟散尽，南城楼和城墙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大堆杂乱的石堆和断木。
　　一段长达两百余步的城墙消失了，但宋军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他们继续投射震天雷，一连五轮震天雷射出，整个南城变得千疮百孔，坍塌的城墙多达十三处，伤亡的士兵超过五千人。
　　而最惨便是南城门处，乱石堆完全被炸得粉碎了，兴庆城内的情形完全出现在宋军眼前。
　　李延庆终于下达了进攻的命令，战鼓声轰隆隆敲响，八万士兵奋勇奔跑，向兴庆城内杀去，士兵们纷纷铺上木板，瞬间形成了数十座桥梁，使壕沟变成通途，铺天盖地的士兵向城内杀去。
　　……
　　城内的巷战持续到凌晨，负隅顽抗的两万五千余名拓跋部军队被悉数歼灭，大酋长拓跋黑塔和儿子拓跋威全部都死在乱军之中。
　　全城的战斗都陆陆续续结束了，最后一战却是西夏王宫，西夏王宫占地五百亩，是一座城堡式的建筑，四周围有城墙，城墙高大宽厚，壕沟又宽又深，用青砖修砌而成，异常坚固，也易守难攻，李察哥率领三千士兵坚守着这座西夏最后的荣耀。
　　李延庆在千余骑兵的簇拥下，缓缓来到了王宫前，王贵上前行礼道：“启禀都统，弟兄们攻打了近三个时辰，伤亡千余人，但依旧没有能攻下王宫。”
　　“震天没有用吗？”
　　王贵摇摇头，“城墙太坚固，连用三颗震天雷，都没有效果！”
　　李延庆凝视王宫片刻，回头问杨兆方，“王宫内有多少建筑？”
　　杨兆方连忙道：“启禀都统，王宫内的各种建筑共有一百二十余座。”
　　“都是木建筑？”
　　“基本上都是，但还有地宫，里面有水井，并储存了大量粮食。”
　　李延庆点了点头，对王贵道：“限他们一个时辰内出来投降，否则，我将用火攻，将王宫烧为白地，让西夏彻底灰飞烟灭！”


第0971章 西夏灭国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西夏始终没有投降的意思，城头上，李察哥目光决然，西夏可以灭亡，但绝不会投降，西夏列祖列宗都不会投降宋朝，立国时是这样，灭国时也是如此，他宁愿一死，也绝不给祖先蒙羞。
　　远处，宋军三架巨大的投石机已经轰隆隆驶近王宫了，李察哥知道，这三架投石机将投进王宫无数的火油，将王宫彻底焚烧殆尽，或许这就是他希望的，让西夏在烈火中永生。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跑来，低声道：“晋王殿下，陛下请你去宗庙行最后的拜别礼！”
　　这是必须要去的，最后一次祭祀自己的列祖列宗。
　　李察哥点点头，快步走上城，带着十几名亲兵向宗庙大殿快步走去，大殿前站满了侍卫。里面传来悠扬的钟声，似乎在举行某种仪式。
　　李察哥一摆手，让亲兵停下，他整理一下衣帽，便快步向大殿内走去。
　　但就在李察哥刚走进大殿，身后的大门却轰地关上了，他顿觉不妙，转身拔出拔剑，却只觉后背一阵剧痛，十几支箭射穿了他的后背，手中宝剑当啷落地。
　　李察哥慢慢转过身，只见十几名李氏王族出现在他面前，一个个怒视着他。
　　“是你们？”李察哥心中异常震惊，杀自己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宗族。
　　李仁宗手执宝剑一步步走上前，咬牙切齿道：“你想死却让我们跟着陪葬，我们只好让你先死了。”
　　李察哥慢慢摇头，“你们愧对西夏的列祖列宗！”
　　“你去死吧！”
　　李仁宗猛地一剑刺穿了李察哥的胸膛，李察哥缓缓倒下，最终死在自己族人的手中。
　　李仁宗摸了摸李察哥的鼻息，对十几名宗族点了点头，众人快步向宗庙里面走去，走到一间小屋前，李仁宗道：“陛下，李察哥已经阵亡，大家都希望投降，保存西夏一脉苗裔。”
　　“我没有任何意见，随便你们吧！”房间里传来李乾顺低沉的声音。
　　众人转身向宗庙外快步走去，“陛下有旨，放下武器投降！陛下有旨，放下武器投降！”
　　这时，一缕光线照入房间，房间里已经没有了西夏天子，只有一个出家的僧人。
　　……
　　建炎三年五月下旬，李延庆率领八万大军攻克了西夏都城兴庆府，西夏王族在李仁宗的带领下向李延庆投降，天子李乾顺已出家为僧，在西夏灭亡前告别了王位，随着悠扬的钟声在城内响起，建国百年的西夏王国终于走到了尽头，在宋军的进攻下灭亡了。
　　西夏虽灭，但战争依然在进行，李延庆随即兵分四路，赶赴西夏各地剿灭西夏余烬，他又令刘子羽和高宠率两万大军以及五百只战船北征河套，那里还有五千西夏军，同时要秘密完成和漠北四部的兵器交易，以十万套兵甲换取五百万只牛羊。
　　六月初，镇守河套的西夏宗室李云贵听闻西夏灭亡消息，便率领五千军队放弃河套东逃，前往大同府投奔金兵。
　　三天后，两万宋军抵达了河套，占领了西夏的最后一片土地。
　　而这时，数千牧民赶着五百万头牛羊出现在河套北面的草原上。
　　……
　　这些天李延庆极为忙碌，先是在兴庆府全城戒严三天，搜查漏网士兵和大将，待漏网之鱼清理得差不多，李延庆便任命杨兆和为兴州通判，开始出榜安民，恢复秩序。
　　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地清理西夏的府库粮草，以及核实各种资产土地，凡属于西夏王室和王公贵族的财产土地一概没收，又划下一条标准，对西夏的中下层官员，凡家产在这条标准以下，宋军不予没收。
　　这天一早，杨兆和赶来求见李延庆。
　　“杨通判还能适应新职务吧！”
　　“卑职感谢都统重用，虽然事情很多，但还是能处理好，只是昨晚发生一件事，下官很为难。”
　　“什么事情？”
　　杨兆和满脸怒色道：“昨天晚上，有十几个士兵喝醉酒，闯入一户西夏官家家中，强行索要钱财，还要奸淫妇女，下官及时带人赶到，制止他们，结果他们恼羞成怒，把下官和几名手下都暴打一顿，扬长而去，这件事已传开了，西夏官员都敢怒不敢言。”
　　李延庆大怒，一拍桌子喝令亲兵道：“去把王贵和刘錡给我找来！”
　　亲兵飞奔而去，李延庆心中恼火，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已经再三强调军纪，结果还是出现这种事情，灭国之后首先需要政治上稳定，从心理上瓦解西夏人对宋朝的抵触，再逐渐让他们接受现实，时间久了以后，大家就渐渐遗忘西夏了。
　　偏偏这个时候自己的士兵闹这种事情，强索钱财，还要奸淫妇女，这就让人忍无可忍了，这会坏自己的大事。
　　不多时，王贵和刘錡匆匆走进大帐，躬身施礼，“参见都统！”
　　李延庆一拍桌子，“昨晚是谁的军队在城中当值？”
　　军队并没有放假，显然是当值士兵所为。
　　王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道：“昨天是卑职的手下当值。”
　　李延庆对杨兆方道：“你说给他听！”
　　杨兆方便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又复述一遍，王贵也吓一大跳，当值时喝酒就已是严重违反军纪，还上门去抢钱辱人，这是死罪啊！
　　他顿时满头大汗，“卑职这就去查，一定按军规严惩。”
　　李延庆又对王贵道：“带着杨通判一起去认人，要杀一儆百，不准再有第二次。”
　　“卑职明白！”
　　王贵行一礼，带着杨兆方匆匆走了。
　　这时，刘錡犹豫一下道：“有句话，卑职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就是了！”
　　“都统，最近军中有一些传言，说都统对待西夏贵族太宽容，没有灭国的感觉。”
　　这些传言李延庆也有所耳闻，听刘錡再度提及此事，他不由冷笑一声，“他们的灭国是什么样子，让我放松军纪，任由他们在兴庆府烧杀奸淫吗？”
　　刘錡叹了口气，“人为财死，灭了西夏，弟兄们却没得到好处，有点怨言是难免的。”
　　“他们的好处我已经准备好了！”
　　李延庆淡淡道：“每人五十只羊，等运到京兆府后，会一一送到他们家中，让他们全家上下欢喜一番。”
　　刘錡明白了，“这些羊就是和漠北几大部落换来的羊吧！”
　　李延庆点点头，“你以为我没有考虑给士兵们好处吗？西夏为什么会灭国，不就是国力羸弱，支撑不起战争才最后溃败吗？西夏的国库你也去看过，空空荡荡，黄金不足二十万两，白银不到百万两，各种布匹、绫罗都没有了，只缴获了百万张羊皮，我拿什么赏给士兵？”
　　沉默片刻，刘錡又道：“当初都统可是想将西夏王族斩尽杀绝的，最后却放他们一马！”
　　李延庆摇摇头道：“事情不是我们想的那样简单，我刚刚从西夏那里得到消息，是他们驻临安的使者传信而来，天子已经下旨，要求宋军立刻停止攻打西夏，双方进行谈判，结束战争。”
　　刘錡吃了一惊，“这消息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天子下这个旨意，只能说是被逼无奈，其实我也猜得到，太上皇和他的党羽动用各种办法施压，根本点就是一条，大宋险被灭国，又安忍灭他国，无仁无义，这一条很厉害啊！失去了仁义这块牌子，官家的位子就不稳了，我李延庆也会被押上道德审判台，所以我才再三考虑，尽量少杀，不能让太上皇等人抓住我们残暴杀戮的把柄，这就是政治斗争，大家都在用仁义标榜自己，而拼命在找对方不讲仁义的把柄，这个时候，我们只能灭国而不能屠国。”
　　刘錡恍然大悟，他这才明白都统的用心良苦。
　　这时，一名亲兵在帐外禀报，“启禀都统，王贵将军已经抓到了昨晚喝酒闹事的十二名士兵，情况属实，王将军请问怎么处置？”
　　“斩！”
　　李延庆冷冷下令道：“用他们人头示众！”


第0972章 城门冲突
　　两天后，十几名骑马的男子缓缓来到了兴庆府，为首男子年约四十岁，头戴双翅乌纱帽，身着淡紫色官服，皮肤白皙，双眼略显细长，正是刚刚奉旨来西夏视察的礼部尚书秦桧。
　　秦桧其实是奉太上皇赵佶之旨前来兴庆府阻止李延庆灭国西夏，但是他来晚了，刚刚抵达会州边界，消息便传来，宋军已经攻下了兴庆府，西夏举国投降。
　　这个消息着实令秦桧深感不安，他很清楚西夏灭国对天子赵构意味着什么，这将意味着赵构完成了大宋百年来几任皇帝未尽的心愿，相比他的父兄丢失了大片国土，而他却起于危难，力挽狂澜，他的明君形象已经深入民心军心，得到朝野认可，皇位已经坐稳，太上皇再想废他，几乎不太可能了。
　　秦桧想到自己竟然站错了队，心中着实沮丧，原以为太上皇很快就能废掉天子自立，不料一次西夏灭国之战竟然使官家的帝位稳住了，就不知自己这趟来西夏，还有什么意义？
　　秦桧抬头望着城门上方的县城名，兴州城几个字已经被凿掉了，改成了灵武县，恢复了唐朝的名字。
　　隋唐时期，这里叫灵州或者灵武郡，属于朔方节度使管辖，那时南面的西平府还不存在，西夏将灵州改名为兴庆府后，又在南面修建了西平府，起名灵州。
　　秦桧估计，西夏以后可能会改名为朔方路，但也有可能改名为灵夏路，在北宋初年，这里就是灵州和夏州所在地。
　　这时，守城门的几名宋军士兵拦住了秦桧一行，厉声质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里不准携带兵器，统统下马！”
　　秦桧的随从破口大骂：“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朝廷秦尚书！”
　　他的辱骂激怒了城门前的士兵，城上城下百名士兵一起举弩对准了秦桧一行，秦桧和他的随从顿时吓得脸色苍白，一动不敢动。
　　这时，一名部将快步走出城，喝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士兵禀报道：“一群人来历不明，携带兵器，还出言不逊，辱骂守城弟兄。”
　　这名部将认出了秦桧的官服，估计是朝廷来的大员，他摆摆手，“大家把军弩放下！”
　　众士兵纷纷将军弩放下，秦桧的随从顿时象冬眠里活过来的毒蛇一样，又开始嚣张起来，“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我们是从朝廷来的，竟然如此无礼！”
　　秦桧心中着实恼火，回头呵斥道：“你们都给我闭嘴！”
　　随从都不敢再骂，秦桧也不说话，冷冷地望着部将。
　　这时，部将走上前抱拳道：“几位既然是从朝廷来，可有朝廷的文牒？”
　　秦桧冷哼了一声，“我们当然有文牒，但轮不到你看！”
　　部将脸色一变，回头喝道：“速去禀报大将军，抓住了金国奸细！”
　　一名士兵飞奔而去，百余名宋军士兵将秦桧等一群人团团包围，部将喝道：“下马，兵器放在地上，否则我们放箭！”
　　秦桧恼羞难当，但他也不能吃眼前亏，只得下令道：“下马，兵器放在地上！”
　　十几名随从只得纷纷下马，将刀和短矛扔在地上，士兵们上前，收走了兵器，又将马匹也牵走了。
　　这时，王贵带着大群骑兵疾奔而来，王贵大喊：“金国奸细在哪里？”
　　秦桧却认识王贵，他连忙喊道：“王将军，我是秦尚书，是从临安过来？”
　　王贵也认出了秦桧，不由一怔，问部将道：“怎么说他们是金国奸细？”
　　部将抱拳道：“他们不服从命令，不守规矩，说是朝廷官员，却没有我们的军队护送，十分可疑！”
　　王贵点点头，走上前道：“秦尚书，或许是一个误会，你们可以进城了。”
　　秦桧却不干了，怒道：“这样辱我们，一个误会就能行了吗？让李延庆来见我！”
　　王贵脸色一变，冷冷道：“秦尚书，假如你们不幸死在这里，也是西夏残兵所为，你相信吗？”
　　秦桧后退两步，“你在威胁我？”
　　王贵冷笑一声，“你不守规矩，自以为是朝廷大员就可以任性妄为，告诉你，你们十几人能走到这里，已经是你们祖坟冒青烟了，如果不信，你们再这样回去，你看能不能活着回去？”
　　说完，王贵翻身上马喝令道：“兵器没收，马匹还给他们，随便他们进不进城！”
　　说完，王贵调转马头便带着手下走了，秦桧一行僵在城门处，进去也不是，离开也不是，十分尴尬，这时，一名随从小声问道：“我们要不要进去？”
　　秦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慢慢咬紧牙关道：“回临安再收拾他们，先进城！”
　　……
　　临时军衙内，李延庆正在听取王贵的汇报，他着实有点奇怪，秦桧来了，秦桧不是在西北地区巡视民生吗？怎么会跑西夏来了，难道是……
　　李延庆忽然反应过来，这一定是太上皇赵佶的安排，想阻止自己灭国西夏，从临安过来来不及了，便让秦桧直接从西北过来，可惜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想到这，李延庆板下脸呵斥王贵道：“你也是堂堂的四品大将军了，怎么象个小兵一样干那些没身份的事情，他好歹是朝廷礼部尚书，你得罪他有什么好处？”
　　“可他气势凌人，辱人太甚。”王贵不服气地低声道。
　　李延庆冷冷看了他一眼，“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堆起笑脸接待，伺候得他舒舒服服，然后回去半路上再派人干掉他，那样他死了还感激你。”
　　王贵一拍额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算了，既然你的威胁话已经说出口，他必然会有提防了，这次就当吸取一个教训，以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人了。”
　　“卑职明白了！”王贵心中一阵懊悔，早知道他就不会那么鲁莽了。
　　……
　　不多时，秦桧和随从终于抵达了李延庆的临时军衙，李延庆得到禀报，亲自出大门迎接。
　　“稀客啊！秦尚书怎么会来灵州城，怎么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居然你们来到门口我才知道！”
　　李延庆一句话便堵死秦桧的告状，你们自己不提前通知，谁知道你们会来？
　　这时，秦桧的一名随从忍不住道：“李都统，我们在城门处被你的军队侮辱！”
　　李延庆淡淡道：“那你应该感到很庆幸，我曾下过命令，冒充朝廷官员者一概当场处死，你们居然能平安进城，一方面是你们运气好，另一方面也是我的军队失职，我会惩处他们！”
　　所有人都呆住了，秦桧回头狠狠瞪了这个擅自开口的随从一眼，随从吓得面如土色，他知道自己乱说话触怒李延庆了。
　　秦桧连忙道：“其实是误会，后来王贵将军赶到，我们澄清了误会，就正常进城了。”
　　李延庆点点头，“一路辛苦了，先进来坐吧！”
　　亲兵们招呼随从去休息，李延庆带秦桧来到大堂坐下，让亲兵上了茶，他沉着脸道：“秦尚书，我确实要狠狠批评你，你是大宋尚书，千金贵体，进入战乱地区居然没有通知军队护卫，要是你遭遇西夏参军发生不幸，我怎么向朝廷交代？”
　　秦桧满头是汗，李延庆好像是关心地批评他，但秦桧明白，李延庆实际上是在指责他不请自。
　　秦桧心中羞恶之极，半晌才道：“我半路巡视完熙河路后就要回巴蜀，但突然接到太上皇旨意，让我来了解一下西夏的情况，时间仓促，所以来不及提前通知经略使，请经略使多少谅解？”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秦尚书是来秘密调查我呢！差点做了傻事。”
　　秦桧满头暴汗，这才是真正的死亡威胁，王贵那种威胁算什么？
　　“不敢！不敢！就是来了解一下原西夏地区的民生，只是大致看看，过两天就离去。”
　　李延点点头，“过两天我派军队护送尚书回延安府！”


第0973章 三件急信
　　李延庆的强硬表态使秦桧在西夏难以立足，两天后，秦桧便被五百骑兵“护卫”着离开了灵州，向延安府方向而去。
　　此时，西夏灭国的消息已经被李延庆用飞鸽传信的方式送到了临安，距离天子赵构下旨停战谈判还不到十天，赶去谈判的宋朝使者还没有入川，战争便结束了。
　　尽管这个消息令朝廷略略有些尴尬，但临安府却彻夜沸腾了，人们敲锣打鼓，载歌载舞，以彻夜狂欢的方式庆祝大宋百年来最大的胜利。
　　皇宫内，赵构已经喝光了一壶酒，满脸通红，他两岁的儿子赵旉兴奋地在他脚边爬来爬去，母亲潘贤妃坐在一旁，不时将调皮的孩子拉回到自己怀中。
　　“官家喝得太多了，不能再喝了。”潘贤妃见丈夫还要倒酒，便忍不住劝道。
　　儿子赵旉却端起酒壶，憨态可掬说：“阿爹再喝酒！”
　　赵构大笑，一把将儿子抱进怀中，在他小脸蛋上重重亲了一下，对潘贤妃道：“朕高兴啊！列祖列宗都没有完成的宏图大业，终于在我手上完成了，这是朕的丰功伟业，也是大宋中兴的开始。”
　　潘贤妃一脸迷糊，“可臣妾记得不久前官家才下旨要求停止西夏战争，怎么……”
　　赵构呵呵一笑，“此一时彼一时也！”
　　这时，一名宦官在赵构耳边低声道：“高相公有急事求见！”
　　赵构微微一怔，但他立刻便反应过来，点点头道：“让他去暖阁等候，朕很快就到！”
　　高深在这个关键时刻求见必然是有深意，而且高深身上还肩负一个秘密使命，他是李延庆和赵构之间的秘密联络人，一些李延庆的私人绝密信件会送到曹府，由李延庆的丈人曹选接收，再交给高深，由高深呈给天子赵构，这个秘密只有曹选、高深两人知道，连老爷子曹评和长子曹晟都被瞒在鼓里。
　　所以赵构便猜到了，高深一定是带来了李延庆的绝密消息。
　　不多时，赵构来到了暖阁，暖阁是赵构在宫里的书房，分为上下三层，其中一层是他临时在宫中接见朝廷重臣的地方。
　　相比御书房，这里更加隐蔽，也更加安全，此时高深正坐在书房内喝茶，他同样还没有从攻灭西夏的兴奋中清醒过来，他本来也想在家中一醉方休，但曹选送了三份紧急鸽信，使他不得不打消喝醉的念头，紧急赶来宫中。
　　这三份鸽信都是用红色信筒，说明事态紧急，高深一点不敢耽误。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侍卫低声道：“官家来了！”
　　高深连忙站起身，只见穿着一身常服的天子赵构快步走了进来，高深连忙施礼，“参见陛下！”
　　赵构摆摆手，“免礼，请坐吧！”
　　高深又重新坐下，等几名侍卫退下，他才从怀中取出三只红信筒以及三份亲自抄誉好信件，一起递给了赵构，“这是今天下午收到的三份急信，李延庆似乎有什么很急的事情需要通告陛下！”
　　赵构接过信件打开看了看，第一封信是李延庆希望天子尽快明确西夏地区的定位，并尽快派出新官员进驻西夏和河西，在信中，李延庆提议设灵夏路和河西路。
　　赵构沉思一下问高深道：“范相公几时能回来？”
　　范致虚和吕颐浩作为谈判特使赶往西夏，但他们还不到巴蜀，西夏战争就结束了，两人也没有去巴蜀的必要，需要立刻赶回临安。
　　赵构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李延庆提到的两个尽快，都需要知政堂讨论通过，他作为天子没有单独对行政区划和任免州官下旨的权力。
　　“启禀陛下，回来是顺水，最快五天后回到临安。”
　　赵构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打开第二封信，第二封信的建议是赵构对天下发表攻灭西夏旨意，以巩固他在这场战争中的领导地位，巩固他的帝位。
　　赵构点点头，这个建议可谓来得非常及时，自己还真没有想到，确实有必要向天下军民下达旨意，宣布大宋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他当即把信放在一边，准备立刻拟旨，不过这时，他又打开了第三封信，第三封信的内容让赵构的脸色一下子凝住了，信中竟然是李延庆建议立刻册立太子。
　　这个建议来得太突然，赵构还从未考虑过立太子之事，他目前只有一个儿子，当然是立儿子赵敷为太子，只见儿子年纪还小，赵构考虑至少要等儿子十岁时再立他为太子。
　　赵构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忽然停住脚步问高深：“高相公怎么看这件事，李经略建议朕尽快立太子。”
　　高深微微躬身道：“陛下，李经略的建议正当其时！”
　　“为什么？”
　　“陛下应该知道，立储有利于帝嗣延传，有利于巩固陛下的皇位，太上皇很难再言兴废之事。”
　　赵构沉思片刻，点点头道：“等西夏之事结束，朕就开始着手立储之事。”
　　这时，高深又低声问道：“上次李经略提到刘正彦和苗傅，让陛下小心这二人，似乎陛下并不在意！”
　　赵构摇摇头，“李经略有点草木皆兵了，苗傅主管临安外围防御，刘正彦是朕的心腹，一直替朕监视隐龙山庄，他们怎么会有问题，李经略久不在临安，他已经不熟悉情况了，这件事朕自有分寸。”
　　赵构对李延庆的这个建议颇有些不以为然，他心里有数，以前的临安的驻防大将都是李延庆一手提拔起来，像徐宁、张清等人，现在临安府的殿前都指挥使由王渊出任后，基本上李延庆提拔的手下都被外调了，刘正彦和苗傅就是王渊的心腹，李延庆不提王渊，而提到小心刘正彦和苗傅，显然是出于对自己旧部被排挤的不满。
　　在刘苗这件事上，赵构对李延庆有点不高兴，认为他的手伸得太长，去西北这么久了，居然还想掌控临安军权，怎么可能。
　　高深看出了官家不悦，便不再提此事，事实上，高深自己也觉得李延庆是在对王渊不满。
　　次日一早，赵构向天下发布了《克夏赞表》，一反之前批评灭夏的不仁义，而是大力赞赏西北军将士在都统李延庆的统帅下奋勇北上，与敌军浴血奋战，屡战屡胜，打出了大宋军人的士气和军威，最终战胜百年宿敌，一洗百年之耻，特赠西北军神威西军的称号。
　　随即赵构下旨封赏西北军，赏全军将士银五百万两，绢两百万匹，同时赏赐将士良田万顷，所有有官阶的将士皆升官两级，李延庆加封太师，赏黄金十万两，良田万顷，同时册封李延庆父亲李大器为国公，追封其母亲诰命国夫人。
　　五月底，知政堂将西夏故地改为灵州、夏州府和银州府三府，设为灵夏路，河西走廊恢复为河西路，设凉州、甘州、肃州、瓜州和沙州五州，任命刘韐为河西路经略使，任命原陕北经略吴阶为灵夏路经略使，李延庆兼任秦凤路和熙河路经略使，同时节制灵夏路和河西路军事。
　　又从天下各地州府调精明能干的县令赶赴河西路和灵夏路任职。
　　六月初，西夏各地余孽清剿完毕，李延庆留五万大军镇守灵夏路与河西路，他则率十万大军带着俘虏的西夏王公贵族三万余人，浩浩荡荡凯旋回关中。
　　这时，李延庆的妻子曹蕴和赵福金分别诞下一女一子，曹蕴生下一个女儿，起名李灵，而赵福金则生下一子，起名李夏，以纪念这次西夏之战。
　　李延庆返回家中，一家人团聚一堂，其乐融融，其中房中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0974章 钦差到来
　　时间渐渐到了八月，忙碌了整整三个月，灵夏路和河西路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恢复了正常秩序，西北各路也开始了经济恢复模式，没有了西夏的军事威胁，西北三路的商业迅速发展，也带动了和河西路、灵夏路的大量商业往来，巴蜀和南方各地的百姓餐桌开始出现了来自西北羊肉，床上也铺上了上好的保暖羊皮，大量畜力运往大宋内地，连临安街头的骑马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是一个极好的兆头，李延庆随即废除了河西、灵夏两路与西北三路之间的税卡，在西北五路范围内暂时停止征收货物税和牙税，这便进一步推动西北五路走向繁荣。
　　这天上午，李延庆和往常一样来到经略府，随着军队休整结束，李延庆的目光又开始转到了河北和中原，这时已是夺回河北、中原失地的良机，各地军队纷纷要求北伐，但朝廷却有一种不和谐的力量压制着北伐呼声，要求大宋各军信守协议，不可擅自破坏朝廷信誉。
　　“这简直就是混蛋言论！”
　　刘錡气得重重一拍桌子，“自己家园被强盗占领，还要和强盗信守承诺？我看某些文人的脊梁骨是被金人彻底打弯掉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问道：“漠北草原那边情况如何？”
　　“卑职也是刚刚得到消息，乃蛮部和室韦部配合迎战入侵的金兵，在上月击败了完颜宗翰的三万骑兵，金兵损失过半，退出了达旦部南面草原，听说金兵已经改变分散出击的策略，准备集中兵力进攻乃蛮部，乃蛮部也在和其他三部联手，恐怕今年秋天会有一场大战。”
　　“今年秋天是机会啊！”李延庆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刘錡小声道：“我们是否可以要求大同府交出李云贵，否则以兵戎相见！”
　　李延庆笑了笑，“这就是第二个张觉事件了，只不过调了一下，我看可以，先礼后兵，先派人去燕山府交涉。”
　　“让吴少游代表京兆军去，他最适合！”
　　吴少游是原来的辽国进士，辽国被灭后，他不愿依附金朝，举家迁往京兆府，李延庆欣赏他才华，便任命他为参谋，现为京兆军司马。
　　李延庆点点头，“可以派他去，你先和他谈及此事，回头我再和他聊一聊，然后出发。”
　　“卑职明白了！”
　　刘錡行一礼便退下去了，这时，旁边一名随从道：“李知府刚才来过，好像有什么事找经略！”
　　听说知府李光找自己，李延庆便觉得一阵头大，他当然知道李光找自己做什么，一定是为移民灵夏路之事。
　　灭了西夏，京兆军从党项贵族手中缴获了大量肥沃的土地，足有数十万顷之多，几乎都分布在水热充足的黄河两岸，有了这个资本，李延庆便考虑从川陕两路迁移十万户汉民前往灵夏路。
　　由于实行自愿原则，在动员民众方面问题不大，在迁移补贴上，各地官府都有不满，不在于补贴多少，而在于这笔钱谁出？
　　这里面最不满地就是京兆府，京兆府是迁出大户，约两万户百姓愿意北迁，按一户人家五十贯补贴来算，京兆府就要拿出百万贯，李光怎么能不跳脚。
　　“李经略，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李光出现在门口，满脸不高兴道：“我们京兆府哪里拿得出百万贯钱？”
　　“这个……大家都有难处？”
　　“是有难处，所以大家都在跳脚，只是我跳得最高罢了！”
　　李光的声音顿时提高了，“你把西北五路的商户和牙税都免了，我们官府连俸禄都发不起，你让我去哪里找百万贯钱？”
　　这哪里是声音提高，分明是带着不满前来质问。
　　李延庆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如果出不起这笔钱，你可以向朝廷申请，但不要指望我从军费中掏出来。”
　　“可是，这笔钱应该是由灵夏路出，哪有迁出地掏钱的道理，应该是安置地掏钱吧！”
　　李光又转移了矛头，将矛盾对准灵夏路，可灵夏路哪里拿得出安置费，说到底还是要军方出这笔钱。
　　“指望灵夏路官府是不可能的，这笔钱还得我们出。”
　　这时，李光犹豫一下道：“经略从西夏王公贵族手中得到大量财富，恐怕朝廷会很关注这一块。”
　　李延庆明白李光的意思，既是在提醒自己军中明明有钱财，同时也是暗示自己不要被朝廷弹劾。
　　李延庆淡淡一笑，“多谢李知府关心，这笔钱财是用来收复河北的军费，我不想轻易动它，本来我把安置费加给各个官府，就是希望你们能向朝廷申请这笔钱，可现在看来，大家都对朝廷财政信心不足，这样吧！我可以用一个折中的方案，李知府继续向朝廷请求获得安置费拨款，估计时间比较漫长，然后我从军费先借出这笔钱，等朝廷款项到了以后，再还给军队。”
　　李光终于松了口气，虽然还是要地方官府负担，但事情总算有个解决办法了。
　　“如果朝廷始终不肯松口拨这笔钱，那我也没有办法啰！”
　　李延庆指着他笑道：“你呀！非要逼我把说明白，好吧！如果朝廷最终不肯拨这笔钱，那就由我认了！”
　　李光大喜，“你早说不就行了，害得我这两天茶不思，饭不想，休息也不好，好了，我先走一步！”
　　李光转身步履轻快地走了，李延庆却摇摇头，自己就这么轻易松口，恐怕这帮家伙更不肯向朝廷卖力要钱了。
　　就在这时，一名随从飞奔进来，躬身行礼道：“启禀经略使，天子特使已到！”
　　李延庆一怔，“人到哪里了？”
　　“就在大门外！”
　　李延庆连忙起身迎了出去，这应该就是天子赵构在鸽信中说的那件事了，正式使者抵达。
　　半个月前，李延庆接到赵构亲笔鸽信，九月初一，朝廷将举行册封太子仪式，各地高官大员都要参加，赵构希望他也能携子参加。
　　李延庆坐镇京兆府已经快三年了，说起来他确实需要回京述职，他原本打算今年春天回京，但发动了西夏战役，结果又取消了，他不可能一直不回京城，至于安全，如果考虑周全，安排妥当，问题应该不大。
　　李延庆来到大门外，只见一名中使和几名随从站在大门口，这名中使他认识，叫做康履，是大内副总管，赵构的心腹宦官。
　　“康总管一路辛苦了！”李延庆笑着迎了出来。
　　康履是个长得颇为白胖的中年宦官，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宫里人都背后叫他笑面虎，但康履的笑面虎只是对下人而言，对天子、李延庆这种手握大权之人，他则是笑面猫。
　　“晋王殿下，我们好久不见了，真是怪想念的。”
　　康履上前亲热地拉着李延庆的手直晃，李延庆感觉有点肉麻，连忙抽出手笑道：“一路辛苦，快请进来喝杯热茶！”
　　李延庆将康履请进官衙，又令人招呼康履的随从，两人在大堂坐下，康履笑着将一份正式旨意递给李延庆，“咱们就不要举行什么仪式了，这是官家和知政堂颁发的正式旨意，请晋王殿下九月初一回京参加太子册封大典！”
　　李延庆接过旨意看了看，点点头道：“我是该回京看一看了。”
　　康履又将一份枢密院的牒文递给他，“这是枢密院的派军的文牒，允许殿下带三千护卫军队进京！”
　　这是关键了，象李延庆这种地方军阀，轻易不敢进京，一旦进京就必须有自己的军队护卫，所以朝廷必须要开出条件，枢密院有调兵权，同意李延庆率三千军队进京。
　　李延庆见天子赵构想得周到，一颗心总算放下了。


第0975章 回京准备
　　这时，李延庆又问道：“太上皇现在情况如何？”
　　康履笑道：“自从西夏灭国后，太上皇就没有声音了，这次官家要立太子，太上皇也是很痛快地答应，就在上个月，官家给太上皇祝寿，父子二人相谈甚欢，太上皇亲口告诉官家，见他这么有作为，大宋得以中兴，他就可以安度晚年，希望太上皇能早日收复失地，官家跪在地上哭泣，说他一定不负父皇期待，不让列祖列宗失望，两人抱头痛哭。”
　　“你的意思是说，太上皇已彻底转性，不想再复位？”
　　康履点点头，“应该是这样，太上皇已下旨，他想安心休养，禁止百官前去探望。”
　　“那是好事啊！”
　　李延庆笑道：“康总管就多休息几日，看看京兆风景！”
　　康履苦笑一声，“我哪里能休息啊！必须立刻赶回去，千头万绪的事情等我去处理，下午就得走！”
　　“下午就要走吗？”
　　康履点点头，他又想起一事道：“另外我两个随从还要去河西路和灵夏路宣旨，恳请殿下派兵护送。”
　　“这个没问题，我会安排好！”
　　康履随即告辞下去吃饭了，吃罢饭他就要赶回去，李延庆也没有挽留他，他自己也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做，既然决定回京参加册立太子大典，他就要立刻着手安排了。
　　今天是八月初一，距离册立太子大典还有整整一个月，他回到临安，最快也要二十天，路上稍微耽误一下，可能就赶不上了。
　　李延庆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康履提到官家和太上皇已经和解，太上皇放弃了谋位，虽然李延庆觉得赵佶有点认输太快，但也不能说一点都不可能，灭亡西夏对赵构声望提升确实很有力，使赵构获得巨大的政治资本，已经没有人再敢质疑他帝位的合法性。
　　但李延庆现在考虑的并不完全是赵构的命运，而是他自己，他之所以能够在西北掌控五路军政大权，还控制巴蜀三路的财权，成为大宋第一军阀，根本原因是他利用了天子和太上皇之间的帝位斗争，利用了赵构急于得到军方支持的心态，否则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允许自己这种情况出现，几乎可以割据自立了。
　　现在天子和太上皇和解，自己权势过大的问题就浮出水面了，赵构会不会因此开始着手对付自己。
　　考虑良久，李延庆得出了结论，赵构或许会对付自己，但绝不是现在，现在他若削自己军权，就是自毁长城，以赵构的政治智慧应该不会做这种蠢事，但他希望自己携子前往，多多少少就有一点想把自己儿子留在京城为人质的意思了。
　　……
　　吃罢晚饭，一家人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李延庆给妻子曹蕴使了个眼色，便起身去书房了，不多时，曹蕴跟了过来，笑道：“夫君叫我来有事？”
　　“有件要紧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李延庆让妻子坐下，这才缓缓道：“今天接到官家旨意，让我进京参加册封太子的大典。”
　　曹蕴不知丈夫的意思，犹豫一下，低声问道：“夫君打算去吗？”
　　李延庆点点头，“快三年未回京了，这一次我打算去。”
　　“可是安全？”曹蕴又有点担心地问道，她知道丈夫在朝中树敌较多。
　　“安全不是问题！”
　　李延庆立刻安抚她道：“我会带三千精锐军队进京，而且江南一带也有我提拔的旧部。”
　　“既然如此，夫君就去吧！”
　　李延庆沉吟一下说：“官家希望我带璞儿前去！”
　　曹蕴顿时有点慌了，“为什么要带璞儿去，官家是要扣他为人质吗？”
　　李延庆笑了笑道：“璞儿也该进京一趟，让祖父看看他，还有外祖父和外曾祖父，他离京快三年了。”
　　“可他回不来怎么办？”曹蕴急道。
　　“他会回来的，我不会让他留在京城，只要我坚持，官家绝不敢扣留他。”
　　曹蕴望着丈夫决断的目光，她起身深深行一礼，“那就恳求夫君好好照顾孩儿了。”
　　……
　　次日一早，李延庆又秘密召见了张顺，令他带三百名水军精锐斥候先一步秘密赶赴临安，随即又召见了燕青，让他去找一个和自己儿子模样几分相像的孩童。
　　李延庆随即又命令刘錡和王贵统帅京兆军，没有他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后，已经是两天后了，李延庆随即率领三千重甲步兵，骑马前往巴蜀。
　　李延庆之所以选三千重甲步兵随行，是他反复考虑的结果，三千重甲步兵如果不穿上重甲，他们也是优秀的骑兵，可以在马上和敌军作战，也可以下马射击弓弩，可如果他们换上重甲，就算一万军队也不是他们对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重甲步兵是性价比最高的一支军队。
　　另外还带了一百五十名亲兵，其中五十名是箭法精准、飞刀强悍的女兵，由扈青儿统帅，做自己的贴身侍卫，李延庆有过经验，带着女兵随行，对敌人有着很强的麻痹效果。
　　……
　　入夜，临安城的西湖边已经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有游人的喧嚣，这时，一艘客船正无声无息地向西岸驶去。
　　但客船渐渐驶近隐龙山庄码头时，数十艘小船从四面驶来，拦截住了客船去路，小船全部都是士兵，为首军士喝道：“皇家码头，禁止外人停靠，立刻离去！”
　　客船内走出一名男子，他冷冷举起一块令牌，“这是苗将军的令牌，可能进去？”
　　苗傅将军就是苗傅，他被封为八门统制，掌管临安城内两万驻军，士兵们认识苗傅的军令牌，数十艘小船立刻闪开一条路，客船随即驶上前，缓缓停靠在码头上。
　　从船上下来三名官员，快步向隐龙山庄走去，隐龙山庄门口站着一名宦官，显然是在等候他们，见三人到来，立刻将他们领进了山庄。
　　三名官员便是赵佶的心腹，尚书右丞黄潜善，吏部侍郎汪伯彦，新任大理寺卿杜充。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书房，赵佶正负手站在窗前，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微臣参见太上皇陛下？”三人一起施礼。
　　“有他的消息吗？”赵佶冷冷问道。
　　黄潜善知道赵佶问的是什么，连忙躬身道：“陛下，有确切消息，他的船队已经出川了。”
　　赵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随即眉头又一皱，“他真带了三千军队来京城吗？”
　　“回禀陛下，这个消息应该是真实的，微臣今天看到了原旨，上面是允许李延庆带三千士兵进京。”
　　“这个蠢货！”
　　赵佶恼火地骂了一句。
　　赵佶当然是在骂儿子赵构，哪有允许地方军阀携带三千人进京的道理，就算当年安禄山进长安也不允许带这么多军队。
　　赵佶已经隐隐感觉到，儿子并没有真的完全相信自己，他们父子二人只是表面上和解，但暗地里，儿子赵构依然存有戒备之心，这次李延庆率三千军队进京就是这种戒备心态，他是怕自己对李延庆下手。
　　赵佶负手在书房内踱步，他当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皇权争夺，只是西夏灭国确实给自己带来了巨大不利，儿子赵构的帝位坐稳了，还要就要册封太子，显然是想更加稳固帝位。
　　更关键是原先忠于自己的朝廷官员也纷纷背叛，象相国吕颐浩、范宗尹以及朱胜非几人，都纷纷表态支持册立太子，更不用说其他普通大臣，这次册立太子的建议竟然得到极高的支持度，足见自己在政治上已经输掉了。
　　赵佶虽然在政治上输给了儿子，但他并不甘心，他还想从军事上扳回来，实在不行就发动政变，直接推翻儿子的帝位。
　　这段时间，赵佶一直在暗中拉拢驻守临安的大将，象驻扎余杭的统制张保，驻扎会稽的统制江文升，还有临安九门统制苗傅、皇宫御前指挥使刘正彦等等，都已被他用重金和王爵等手段拉拢，可以说，他几乎已经控制了临安的军队，这就是他夺取帝位的底气。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李延庆，这次李延庆进京对赵佶而言，是一个铲除他的绝好良机。
　　这时，汪伯彦小声道：“陛下，现在我们军队都已到位，随时可以发动宫变，不如趁李延庆未进京之机，先让陛下登基上位。”
　　杜充也表态道：“陛下，汪侍郎建议很好，微臣也建议抓住机会。”
　　赵佶重重哼了一声，“然后让李延庆有借口清君侧吗？”
　　三人都不敢吭声了，赵佶走了几步又道：“发动宫变的前提是干掉李延庆，和册立太子没有关系，只要我们干掉李延庆，便可立刻发动宫变！”


第0976章 鄂州访旧
　　九月初十，船队经过了近十天的航行，终于抵达了鄂州嘉鱼县，船队在嘉鱼县休息一夜，然后再继续东行。
　　时隔多年，李延庆又一次来到了他当年出任县令的故地，当年他刚刚成婚，而现在他儿子都六岁了。
　　船舷上，李延庆指着远处的县城对儿子李璞笑道：“当年爹爹刚和你娘成婚，然后就来到这里出任县令，在这里呆了差不多两年。”
　　李璞个头中等，长得很像母亲曹蕴，只是眉眼和李延庆有几分相似，他性格十分稳重，而且很懂事，师从关中大儒刘淄，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
　　李璞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娘给我说过嘉鱼县，说爹爹离开时，百姓都不舍，希望爹爹继续留任。”
　　“你娘给你说这个？”
　　李延庆有点奇怪，“难道她没给你说剿灭黑心龙王的故事？”
　　“娘没说，不过四娘给我说过。”
　　“璞儿，你在说我什么呢？”
　　扈青儿笑着走了上来，笑着揉揉他头发，“你是不是在说黑心龙王之事，告诉你，那次四娘差点送命。”
　　李延庆微微一笑，“青儿，你差点送命的事情多呢，这件事就别给孩子提了。”
　　扈青儿白了丈夫一眼，“这个有什么关系，璞儿是不是？四娘找个时间好好给你说说黑心龙王的故事。”
　　李璞小声道：“四娘，我还要读书，可能没有时间听故事。”
　　“臭小子，居然这么怕你爹爹！”扈青儿又挠挠他头发笑道。
　　这时，船头艄公大喊：“靠岸了！”
　　李延庆走到船舷边，向码头望去，码头和当年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保持着他当年离去时的模样，此时，码头上还站着一群官员，估计是得到自己的消息，知道自己会在嘉鱼县停泊，所以都赶来了。
　　李延庆走下了大船，率先迎上来的是嘉鱼县令周平，他便是当年县尉，给李延庆出主意卖地的老县吏，原来的知县杨菊已升任鄂州通判，今天却没有能赶过来。
　　周平极为激动，上前便拜倒，“属下周平，拜见晋王殿下！”
　　李延庆连忙扶起他，笑道：“叫属下就对了，但行大礼就不必了。”
　　李延庆见他满头白发，又道：“比那时白发多了很多。”
　　周平苦笑一声，“从前做县尉比较逍遥，当了县令后，琐事太多，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耗神耗力，自然老得快。”
　　“但这是好事，不是吗？”
　　周平默默点头，他不是科班出身，而是从县吏一步步起来，能做到县令已是不易，他也格外珍惜这份官职。
　　这时，岳州知事张炎、江陵知府罗旦等官员纷纷上前见礼，李延庆一一安抚众人。
　　他看了一圈，却没见杨菊，也就是原来的嘉鱼县县丞，便笑问道：“杨通判呢？怎么没来。”
　　“卑职在这里！”
　　声音是从后面传来，李延庆回头，只见一艘小船刚刚停下，两名官员从船上跳上岸，一个便是原县丞杨菊，现人鄂州通判，而另一个正是自己的老部下刘方，现任鄂州知事。
　　李延庆大喜，从前的旧人居然都来了，如果莫俊能从平江府赶来，就真的齐全了。
　　久别重逢，众人见面都格外欢喜，李延庆又让儿子李璞给众人行礼，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前往嘉鱼县内而去。
　　这时，嘉鱼县城外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听说李延庆重游故地，纷纷出城迎接老县令归来。
　　当李延庆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欢呼声顿时如山呼海啸，数万百姓激动地向李延庆大喊，李延庆笑着和众人一一握手，望着一双双充满了期待的目光，李延庆心中也充满了感动，自己在嘉鱼县只呆了两年，百姓居然还能记住自己。
　　李延庆带着众人来到了久别的县衙，一切都没有变，还是那么熟悉，让人心生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李延庆让手下搬来椅子，让所有人都坐下，儿子李璞也有了一个小位子，就坐在自己身边。
　　李延庆看了一眼众人，淡淡道：“今天我感觉有点异常，不管你们迎接我，还是百姓迎接我，都有一种期望，我就想知道，你们对我的期望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一丝尴尬，李延庆又看了看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刘方身上，“刘方，你来说吧！”
　　刘方不敢违抗李延庆的命令，只得苦笑道：“其实还是洞庭湖的事情，黑心龙王被剿灭后，安静了几年，可从去年开始，又是一帮乱贼占据君山，开始兴风作浪，附近州县都被波及，年初这帮乱贼还杀到了鄂州，大家都苦不堪言。”
　　李延庆凝思片刻，问道：“可是杨幺、钟相？”
　　刘方点点头，“正是他们！”
　　原来这两人还是出现了，李延庆暗暗思忖道：“这两人应该是岳飞的菜。”
　　想到岳飞，李延庆又问刘方道：“岳飞的军队就驻扎在荆襄，难道他就没有率军下来剿匪吗？”
　　刘方连忙道：“前几天卑职还和岳都统谈论过剿匪之事，他率军剿匪没有问题，关键是朝廷没有给他剿匪令，他不能擅自率军南下。”
　　李延庆顿时又惊又喜，“岳飞在江夏？”
　　“他几天前来江夏探望母亲，不过很不巧，昨天一早他离开江夏去京城了。”
　　岳飞已经走了，这让李延庆略略有些失望，他想了想便对众人道：“洞庭湖闹匪之事我知道了，回头我给官家说一说此事，请官家关注此事，尽快安排剿匪。”
　　众人大喜，一起躬身道：“多谢殿下关心！”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不必客气，我们好不容易才剿灭了黑心龙王，给百姓过上几年平稳日子，绝不会再容许别的乱匪重新搅乱长江。”
　　……
　　在嘉鱼县休息了一夜，次日一早，李延庆的船队又再次发出，数万百姓赶到江边送别，在一片依依惜别的喊声中，船队缓缓启动，顺流向长江下游驶去。
　　船队从润州进入江南运河，折道向南，七天后，船队抵达了临安府，在仁和县的赤岸口镇停泊下来，这里距离钱塘县约三十里，按照规定，李延庆带来的军队只能驻扎在京城三十里外，这里就是边缘地带了。
　　船队是夜里抵达，当大船刚刚停稳，李延庆立刻派出两百名士兵在大船附近警戒，这时，张顺带着几名手下也赶到了赤岸口镇，张顺是五天前抵达临安府，他的三百名手下已经分布到临安城的各个角落，这几天张顺也收集了不少情报，急赶来向李延庆汇报。
　　张顺带着一名情报虞候来到大船下，士兵上去禀报了，片刻，士兵下来道：“张将军，都统请你上去。”
　　张顺回头给情报虞候使个眼色，两人快步向船上走去。
　　此时，李延庆正在船舱内看书，门外有士兵禀报：“启禀都统，张将军来了。”
　　李延庆点点头，“请他进来！”
　　片刻，张顺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单膝跪下行一礼，“卑职参见都统！”
　　“这几天辛苦了。”
　　“谢都统夸赞。”
　　李延庆又问道：“现在临安城情况如何？”
　　“启禀都统，现在临安城上上下下都在为册立太子大典做准备，但卑职还是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
　　“什么异常情况？”
　　张顺迟疑一下道：“能否让情报虞侯亲自给都统汇报，他比卑职更清楚情况。”
　　“他现在何处？”
　　“就在船舱外等候召见。”
　　李延庆点点头，“那就让他进来吧！”
　　片刻，亲兵领进一人，是个三十余岁男子，身材不高，看起来一脸精明。
　　男子进来跪下行礼，“卑职杨曲参见都统。”
　　“我似乎见过你？”李延庆觉得他有点面熟。
　　“回禀都统，卑职曾经是宝妍斋的管事，都统几年前在汴梁确实见过卑职。”
　　“原来如此！”
　　李延庆笑了起来，“难怪眼熟，那杨管事是什么时候成为情报虞侯？”
　　“就在两年前，那时都统还在太原，张虎将军便将卑职发展成情报虞侯，不过现在卑职已经不在宝妍斋，而是西湖船运押司，负责管理西湖上的船只，因为职务便利，一直在暗中观察隐龙山庄的情况，发现了不少线索。”
　　“说说有价值的线索。”
　　杨曲呈上一本册子，“这是卑职的一份详细报告，请都统过目。”


第0977章 最后一环
　　李延庆接过册子看了看，又放在一边，笑道：“你就先简单说说！”
　　“卑职发现太上皇在走文攻武略两条路，以西夏灭国消息传到临安为分界线，之前太上皇是要走文攻路线，也就是得到朝廷大部分官员支持后，直接废除当今天子，这条路本来走得很顺，知政堂一半相国支持他，还有很多重要省台的官员，但西夏灭国消息传来后，形势立刻逆转，大臣纷纷支持当今天子，只有不到一成的官员还继续支持太上皇。”
　　“还有哪些重要官员支持他？”李延庆插问道。
　　“卑职观察多时，基本可以肯定黄潜善、汪伯彦和杜充三人是他的心腹，另外昨晚秦桧来过，但太上皇没有见他，具体原因不明，他很快就走了。”
　　李延庆负手来回踱步，估计秦桧是首鼠两端，两边都想押宝，最后两边都不敢相信他，赵佶不肯见秦桧，显然是赵佶不想在这个时候生乱，那就说明现在已经是关键时刻了。
　　从这件小事上，李延庆便敏锐地察觉到，赵佶极可能会在册立太子期间动手，当然，李延庆早就有这个警惕了，否则他也不会带兵进京。
　　“继续说！”李延庆又让杨曲继续说下去。
　　杨曲又继续道：“现在太上皇明显转向了武略，据卑职观察，前去隐龙宫拜见太上皇的武将已经能和灭夏之前的文官潮相比了，而且越来越频繁，甚至昨天在秦桧之前，苗傅也从隐龙山庄出来。”
　　“苗傅！”
　　李延庆一惊，“你是说九门都统制苗傅？”
　　“正是他！”
　　李延庆开始意识到问题严重了，如果赵佶只控制外围军队倒也罢了，可现在连城内军队也控制住了，那宫廷政变基本上十拿九稳了。
　　既然如此，赵佶还在等什么？
　　李延庆走了几步，他忽然明白过来，赵佶是在等自己进京。
　　沉思片刻，李延庆拾起桌上的报告递给张顺，“抄录一份，立刻交给相国高深，让他转交给天子，此事不可耽误，今晚就要送到高深手中。”
　　……
　　在靠近临安府武陵门附近，有一座占地约两亩的小宅，这里是殿前副都指挥使刘正彦的府邸，不过就算这座两亩的小宅，价格也涨到了四万贯，凭刘正彦的收入是绝对买不起。所以这座小宅也是他花钱租赁，每月耗费他近一半的俸禄，使他家中生活十分拮据，雇不起佣人，甚至他妻子都要自己浆洗衣服。
　　刘正彦父亲是西北名将刘法，死在西夏战役之中，他在西北军中十分有威望，正直廉洁，爱兵如子，这样的父亲虽然给刘正彦带来很大的声望，但另一方面，却无法给子女留下什么财产，使他儿子在宋朝的官场上处境十分艰难。
　　在刘正彦的书房内此时坐着一名高官，正是尚书右丞黄潜善，他将一封信放在桌上，推给了刘正彦，“这是太上皇给你的亲笔信，你自己看看吧！”
　　刘正彦没有打开信，但也没有退回去，他现在处于一种极度矛盾之中，他很清楚太上皇为什么要找自己，就是为了他手下三千名皇宫侍卫军。
　　宫内一共有五千名宫廷侍卫军，由两名大将统帅，一个是副都指挥使张威，另一个就是自己，而他们的上司都是同一个人，那就是殿前都指挥使王渊。
　　王渊是天子赵构的心腹，是太上皇绝对挖不动的人，那么太上皇挖走自己和张威，就是釜底抽薪了，一个无一兵一卒的王渊又有什么意义？
　　当然，王渊是禁军首领，统帅临安府及其外围的十余万新禁军。
　　刘正彦之所以没有接桌上的信，是因为他更关心信件以外的东西，比如同僚张威现在是什么态度？比如现在太上皇拉走了多少人？还有就是太上皇给自己开出什么价钱？
　　刘正彦把价钱放在最后一位，看似不重要，事实上却恰恰相反，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钱。
　　今天中午房东找到他，要加两成的房租，这就意味着他家中的最后一个仆人要被送走，意味着家里的餐桌上不会再有肉食了，对于一个男人而言，给不了妻儿最起码的生存尊严，那实在太失败了。
　　黄潜善看出了刘正彦的犹豫，他抬头打量一下房子笑道：“这房子还是太小了点，不符合刘将军的身份啊！不如把这房子卖了，再添点钱在城北买座大点的宅子，住得也比较宽敞些。”
　　刘正彦的脸胀得通红，半晌道：“这不是我的房子，我也是临时租住。”
　　黄潜善的眼睛瞪大了，“堂堂的殿前副都指挥使居然连自己的宅子都没有？”
　　刘正彦脸上挂不住，连忙解释道：“也不是买不起，主要是想申请官宅，所以暂时租住两年。”
　　黄潜善呵呵一笑，“申请官宅很难啊！据我所知，连四品文官都还申请不到，更不说武将了，就算轮到武将，也是外地的都统制优先吧！”
　　刘正彦沉默了，说申请官宅本来就是自欺欺人，这个问题确实无法再谈下去了。
　　这时，黄潜善见时机已成熟，又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是太上皇的一点心意，里面是西湖边的一座占地二十亩的宅子，另外还有五万两银子，事成之后，再赏一万两黄金，封凉国公，加封熙河路经略使，这可是你父亲的官职，如何，太上皇的诚意应该足吧！”
　　刘正彦沉默片刻，最终颤抖着手拾起了桌上的信件，他无法拒绝这样的条件，每一个条件都刺中了他的要害，房子、钱财、地位以及先祖的荣耀，而这一切当今天子根本就没有打算给他。
　　黄潜善眼睛笑眯起来，他终于取出了武将拥护太上皇复位的效忠申明，他打开申明书放在他面前，这就是条件，在上面签字并画押，这样，刘正彦就无法再下船了。
　　刘正彦默默看了一遍上面的名字，足足有二十四人，临安府周围的大将基本上都包括了，他在上面找到了副都指挥使张威的名字，居然排在第三个。
　　刘正彦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临安府周围最后一个没有效忠太上皇的实权将领，他有点惊讶地望着黄潜善，黄潜善笑着点点头：“你确实是最后一环，其实你签不签字，太上皇复位都已成定局，只是太上皇希望更完美一点，让官家看一看，什么叫做众叛亲离？”
　　刘正彦叹了口气，“官家对我们这些武官确实是太忽略了。”
　　他终于不再犹豫，提笔在效忠申明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摁下手印。
　　黄潜善大喜，刘正彦的投靠就意味着兵变的最后一环扣上了，无论如何，赵构这一次翻不了身了。
　　……
　　高深再一次在深夜时分来到了皇宫，侍卫早已经得到命令，只要是高相公来觐见天子，不管多晚都必须汇报，立刻有侍卫奔进了皇宫。
　　此时已是一更时分，天子赵构刚刚睡下，这几天他为册立太子之事也是忙里忙外，累得筋疲力尽。
　　不过听到高深紧急求见，赵构还是立刻起身，他估计应该是有李延庆的最新消息了。
　　暖阁内，赵构轻轻打了个哈欠，看着高深呈给他的一份报告，这份报告自然是李延庆要张顺抄的副本，关于太上皇的各种情报集合。
　　不过赵构已经有点不太感兴趣了，这些情报中一大部分的西夏灭亡前的记录，已经过时无意义了。
　　西夏灭亡后，他和父皇已达成协议，父皇不再谋求复位，而在重大军国政务上，他有必要向父皇禀报，同时，最大限度地满足父皇日常生活开支。
　　对这个协议赵构还算比较满意，他知道父皇不可能彻底退出权力圈，那样反而不真实，父皇只保留对重大军国政务的知情权和建议权，这也符合目前父皇的身体状况。
　　至于父皇想增加开支，那更加不在话下，赵构当即慷慨地将父皇的开支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两倍，甚至超过了他自己。
　　到目前为止，他还在和父皇谈判重大军国政务的界线，双方已基本达成共识，是否为重大军国政务由知政堂来决定。
　　赵构随手将报告扔到一边，问道：“李延庆现在哪里？”
　　相对于这份报告本身，赵构更关心李延庆的现状。


第0978章 消息泄露
　　他和父皇将要商谈的第一个重大军国政务，就是如何处理李延庆，赵构当然知道李延庆目前已经有点尾大不掉了，掌握了川陕西北八个路，面积是西夏国的数倍。
　　如果他真的拥兵自立，大宋的一半疆土就要被他割掉了，赵构也相信李延庆暂时不会背叛自己，但自古以来，皇帝的安全感就从来不是建立在信任之上，而是要实打实地控制在自己手中。
　　高深心中叹息一声，又提醒赵构，“陛下，微臣关心的是，这段时间武官去太上皇那里颇勤，很不正常，应该引起陛下重视。”
　　赵构笑了笑说：“朕在隐龙山庄内也安插有耳目，这两个月确实有不少武官前去拜访父皇，不过这和之前文官去拜访父皇其实是一回事，这些武官大多是为了求名求官，前一轮是文官潮，现在轮到了武官潮而已，重要的不在武官，而在于父皇，他的态度才是至关重要，朕已经把重大军国政务的决策权分给他一半，他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既然已经得到，又何必再费神费力？”
　　高深着实难以开口，这种事情真不好劝，说多了就是挑拨别人父子关系，可如果不说，官家还没有看出事态的严重性，自己必须要提醒。
　　想到这，高深委婉地提醒道：“陛下，微臣也相信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但我们也要向最坏的方面考虑，不能毫无防备，微臣建议加大对临安城军队的控制，必须要把军队牢牢控制在陛下手中，防止一些意想不到的风险。”
　　“高相公所说意想不到的风险是指什么？”赵构沉吟一下问道。
　　“微臣是担心一些心怀不满者曲解了陛下和太上皇之间的矛盾，擅自发动兵变，连太上皇都蒙在鼓中。”
　　高深着实说得含蓄，赵构心里也明白，他沉思片刻道：“高相公说得也有道理，就怕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铤而走险，朕是要把军权牢牢控制住，不能大意。”
　　说完，他问门外一名宦官，“今晚是王渊上将军当值吗？”
　　“正是他当值！”
　　“立刻去把他召来，就说朕有重要事情交代他。”
　　宦官飞奔去了，赵构又将话题转到了李延庆身上，“高相公还没有告诉朕，李经略现在哪里？”
　　“陛下，他的船队已经抵达临安府，目前停泊在赤口岸镇，那里距离临安城三十里，按照规定，他的军队不能再继续前行。”
　　“但他本人可以来见朕，不是吗？”
　　赵构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为什么李延庆来了却不肯进城，难道还要自己去赤口岸见他吗？
　　“陛下，李经略今天晚上才抵达赤口岸，而且李经略在朝中树敌颇多，他谨慎一点也是可以理解。”
　　赵构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在高深面前过多表现出对李延庆的不满，他一时也沉默了。
　　片刻，外面有宦官禀报，“陛下，王将军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上将军王渊快步走进来，他盔甲穿得不是太整齐，显然是刚刚从床上叫起来。
　　“卑职参见陛下！”
　　赵构没有管他的私生活，而是淡淡问道：“城内和宫中的军权控制得如何？”
　　王渊是跟随赵构登基的老将，是赵构绝对心腹，赵构对他的信任远远超过了李延庆，目前王渊出任上将军、殿前都指挥，这就是以前高俅的位子，对保卫皇权至关重要。
　　王渊连忙道：“启禀陛下，一切都在卑职的掌控中，所以大将都服从卑职的指挥。”
　　“肯定服从？”赵构冷冷问道。
　　“肯定服从！”
　　赵构拾起李延庆的报告，翻了几页道：“朕要撤换几个人，一个是苗傅、一个是张威，还有一个杨褚，这三人必须免去他们统兵之职。”
　　虽然赵构开始对李延庆有点忌惮，但他对李延庆的判断一向是比较信服，李延庆送这份报告来，显然是提醒自己当心兵变，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赵构还要做好预先防备，至少不能有漏洞。
　　王渊不知官家为什么会清洗这几人，但官家的命令他不敢违抗，他连忙道：“陛下，苗傅和杨褚带领士兵外出训练，要三天后才能回来，不如卑职先处理张威。”
　　赵构想了想，“那就等另外两人回来后，一并处理。”
　　“卑职遵旨！”
　　王渊犹豫一下，还是终于问出口了，“陛下，这三人有问题吧！”
　　“他们是你心腹？”赵构反问道。
　　“心腹谈不上，不过都跟随卑职多年，彼此比较了解，而且他们都很忠于陛下，这一点卑职可以担保。”
　　“忠于朕？”
　　赵构冷笑一声，“如果忠于朕，那为何要去拜见朕的父皇？”
　　王渊着实吃了一惊，“有这回事吗？”
　　赵构看了他半晌，淡淡道：“看来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就这样吧！三天后，等他们回来，三人立刻撤换。”
　　……
　　天刚亮，一艘小船便驶向隐龙山庄码头，距离码头还有数十步，立刻出现了船只上前拦截，小船上的一名举起令箭，“苗将军令箭，不得阻拦！”
　　苗傅按照赵佶的要求一共发出二十支令箭，每一支令箭都可以顺利上岸，前往隐龙山庄。
　　拦截的小船的纷纷闪开，船只加速向码头驶去，片刻，船只停靠码头，男子下船向隐龙山庄飞奔而去。
　　昨天晚上赵佶睡得稍微晚了一点，身体有些疲倦，不过他听说白虎堂有紧急情报禀报，他还是勉强起身，接见报告人。
　　白虎堂是赵佶设在临时城武陵门附近的一处情报站，各方面的消息都汇集到白虎堂，然后再进行梳理，目前白虎堂的负责人是黄潜善之子黄兴尧，此时前来送信之人，正是黄兴尧本人。
　　不多时，黄兴尧被领进了书房，黄兴尧单膝跪下，“卑职参见太上皇陛下！”
　　“有什么紧急情况发生？”赵佶立刻问道，在这个关键时刻，任何紧急情报都会让人心惊胆战。
　　“启禀陛下，是宫中送来的紧急消息。”
　　黄兴尧取出一份消息呈上去，赵佶打开看了，顿时吃了一惊，三天后将苗傅、杨褚和张威免职，尤其苗傅掌管临安城数万军队，是这次兵变最重要的人物，他如果被免职，那就意味着兵变很有可能会失败。
　　赵佶是何等老谋深算，他立刻意识到儿子赵构的突然发力，一定和李延庆有关，李延庆那边刚到临安城，这边便开始出手，配合倒是很默契。
　　不过赵佶还是发现了一丝端倪，苗傅和杨褚目前在会稽府练兵，三天后才能回来，按理，天子应该立刻派人去会稽府解除苗、杨二人的兵权。
　　另外，张威可是在京城内，为什么不立刻解除兵权，还要等另外两人回来后一起解除，听起来好像是怕打草惊蛇，但赵佶还是捕捉到了天子赵构心中的犹豫，他或许并不是太想这样做。
　　这个发现让赵佶欣喜若狂，显然自己的迷惑阵起作用了，儿子赵构还真以为自己不再谋求复位，还真以为自己在和他谈判重大军国政务的界线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三天后苗傅等人归来，要被解除兵权，这将对自己的兵变计划会造成巨大影响。
　　这一刻赵佶终于下定决心，他必须要提前动手了，既然李延庆已经到了临安城，那他在曹家埋藏已久的那颗震天雷就该启动了。
　　赵佶斟酌良久，终于提笔写下了几封密信，令心腹侍卫立刻送出去，尤其命令苗傅和杨褚立刻潜回临安城。


第0979章 城门遇刺
　　上午时分，李延庆在八十名亲兵和二十名女兵的严密护卫下乘坐两辆马车进入了临安城，两辆马车中一辆是空车，李延庆则坐在另一辆马车内，如果半路有袭击者，他们就不得不分兵对付两辆马车，无形中就会削弱袭击者的力量。
　　今天李延庆要去觐见天子赵构，亲自面陈他写的西路各路经略报告，这种报告当然已经提前派人送进京城，但他亲自向天子面陈是一种态度问题，不管形势再危机重重，他都必须要来见天子。
　　一路还算平安，李延庆很快来到了皇宫，众亲卫在皇宫外等候，而由扈青儿率领七名女护卫陪同他进宫。
　　这就是李延庆带女护卫来京城的主要原因，皇宫不允许他带自己的亲卫进宫，但赵构也理解他的难处，所以答应女人可以进宫，这便绕过了皇宫不准外来士卒进宫的铁律。
　　每个女兵外面都穿着宫服，显得娉娉袅袅，但她们却暗藏杀机，里面穿着贴身软甲，头上的两支发簪却是两根锋利的飞刺，手腕的金珠手串是用精钢打制，而且软甲内也贴身藏了三把飞刀，扈青儿的腰带则是她的鞭刃，这七名女兵是扈青儿的高徒，都是极厉害的暗器高手。
　　李延庆不能不防，这些宫中守卫都是刘正彦的部下，万一刘正彦在皇宫内对自己下手，他真的就死路一条了，尤其现在宫廷侍卫手中拿的都是真家伙，而不是木制仪仗兵器，他更要小心谨慎。
　　一群秀丽的宫女簇拥着李延庆向宫内走去，引来无数人瞩目，士兵们也不好搜她们身，只要没有手执兵器，或者没有明显的暗藏兵器，便放她们进去了。
　　扈青儿带着七名女兵簇拥着李延庆来到垂拱后殿，这里是御书房所在地，戒备更加森严，八名女护卫就不准再向里面走了。
　　李延庆向扈青儿点点头，取下腰间宝剑递给扈青儿，他有权带剑上殿，但这里的剑可不是指真剑，而是无锋的仪剑，李延庆从一名侍卫手中接过一把仪剑，佩戴在身上，便跟着侍卫向御书房走去。
　　“晋王殿下驾到！”
　　随着侍卫一声高喝，很快便传来天子赵构爽朗的笑声，“延庆，终于把你盼来了！”赵构亲自出御书房迎接他。
　　李延庆连忙上前单膝跪下抱拳，“微臣参见陛下！”
　　赵构急忙扶起李延庆，笑道：“你是我姊夫，姊夫和小舅子不必行此大礼了！”
　　“陛下，君臣之礼不可废。”
　　“朕知道，不过你可以……简单一点。”
　　李延庆到来，赵构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这几年李延庆挽救西北三路危局，东夺河东路，北灭西夏国，逼迫金国求和，使大宋转危为安，更是大宋在西北开疆辟土，疆域远达沙州敦煌，使大宋逐渐走入中兴。
　　这些都是李延庆的功劳，当然也是赵构的丰功伟绩，在这一点上，两人利益是完全一致的。
　　虽然李延庆权力太大让赵构多少有了一点忌惮，不过赵构心里有数，现在还不是谈这件事的时候，必须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或者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比如李延庆儿子来京城读书。
　　赵构听说李延庆真把儿子带来了，他心中顿时舒服了很多。
　　两人走进御书房坐下，赵构笑问道：“我看了你的报告，你在报告提了一句，适当支持金国的敌人，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延庆微微一笑，“微臣指的是支持草原诸部和金国作战，现在金国主力正在攻伐漠北草原，企图征服草原，草原诸部原本依附辽国，辽国一直对他们压榨很深，而且严格限制武力，使他们根本就买不到兵甲，灭西夏后，几个草原部落酋长找到微臣，想用牛羊换取兵甲，微臣就用十万套西夏兵甲换取了五百万头牛羊，目前这些牛羊都用来犒赏三军，还剩下一些，卑职打算运到京城来给朝廷。”
　　赵构对牛羊不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支援草原部落本身，一是能牵制金国，其次能不能让草原诸部转而依附大宋，这才是作为一个帝王的关注点。
　　“把兵器转售草原诸部，有效果吗？”
　　李延庆点点头，“应该说效果显著，上个月双方在南部草原进行了一系列大战，金兵被歼灭数万人，不得不向东撤退，虽然草原部落也损失惨重，但比起从前被屠杀的命运要好得多，至少他们联合起来能抵御金兵的征服了，微臣希望金兵能陷在草原数年，磨尽它的精锐。”
　　赵构点点头，“这件事很重要，就烦请经略使继续关注了！”
　　“微臣遵旨！”
　　赵构又笑道：“除了报告上的内容，经略使还有什么好消息和朕分享？”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微臣是长江水路过来，发现洞庭湖匪患严重，希望陛下能早日派兵去剿灭，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这件事朕其实已经知道，之前派鼎州镇抚使程昌寓率军去剿匪，但没有成功，朕考虑再派李纲为岳州镇抚使，率军前去剿匪，不知经略使有没有什么得力大将可推荐？”
　　李延庆微微笑道：“李纲担当安抚使会很胜任，但率军剿匪恐怕会有点力不从心，微臣推荐荆襄都统岳飞率军前去剿匪，相信他和李纲配合，一定会取得剿匪胜利。”
　　赵构点点头，“这件事可行，不过具体方案再让朕稍微考虑一下，可行的话，朕下午就可以发旨。”
　　李延庆随即又向赵构汇报了灵夏路和河西路的近况，提出迁移汉民去灵夏路的构想，赵构大为支持，表示会督促知政堂商议安居费事宜。
　　两人差不多谈了一个半时辰，足足三个小时，李延庆这才告辞，离开皇宫返回赤岸口镇。
　　亲兵护卫着李延庆的马车沿着御街缓缓而行，对于今天的接见，基本上在李延庆的意料之中，天子赵构压根就没有提到削权和质子问题，或许不是赵构不想，而是今天还不是时候，赵构不会当面向自己提出这个要求，很可能会找一个中间人。
　　队伍渐渐走到了涌金门，这里人来人往，格外热闹，几名士兵在城门处站岗。
　　李延庆队伍走来，行人纷纷闪开一条路，让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先走，不过队伍并没有透露马车主人的身份，否则大街上又会是人山人海。
　　第一辆马车进入城门洞，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忽然从天而降，手中一根长矛狠狠刺进了车厢，两边又杀出七八条黑影，一起举弩向车厢里射去，蓝汪汪的箭头瞬间穿透了车厢，竟然一连射出八支毒箭，里面的人根本就无从躲避。
　　只是可惜他们运气不好，李延庆来时是坐在第一辆马车内，回去时却坐第二辆马车了，第一辆马车内是空车，对方显然是在赌博，可惜赌输了。
　　四周顿时一阵大乱，扈青儿大怒，随手一支飞刀射出，车顶上的黑衣刺客躲闪不及，被迅疾无比的飞刀射中左胸，惨叫一声摔下马车。
　　其余亲兵都已反应过来，他们愤怒异常，一起挥刀向八名刺客杀去，其余十几名女兵则举盾护卫着马车的前后左右，手中举起迷你短弩，这种短弩单手操作，十步内可以射透人体。
　　四周百姓也一阵大乱，跌跌撞撞四散奔逃。
　　刺客显然只想一击而中，不愿缠斗，随即四散奔逃，但他们却快不过扈青儿的飞刀，扈青儿心中恨极，下手毫不留情，三枚飞刀射出，三名刺客相继倒地，还有三人被李延庆的亲兵围住，乱刃分尸，只有两名刺客钻进民房中逃掉了。
　　直到这时，大群士兵才从四面八方杀来，扈青儿几乎要气疯了，指着士兵大骂他们无用。
　　这时，一名女兵飞奔而来道：“扈将军，都统让你看看刺客有没有活口？”
　　扈青儿这才醒悟，她记得车顶上那个刺客可能没死，连忙四下寻找，亲兵忽然大喊，“这里有个活口！”


第0980章 形势混乱
　　李延庆在涌金门遇刺的消息顿时传遍了全城，令朝野一片哗然，赵构勃然大怒，当即罢免了临安府尹张浩的官职，又把上将军王渊叫来臭骂一顿，责令他三天之内抓到幕后凶手，一万多士兵出动，王渊亲自率军在临安府挨家挨户搜查，闹得鸡飞狗跳。
　　李延庆已经回到了船上，他心中多少有点后怕，如果不是刺客判断失误，或者说如果不是因为他临时换了马车，八支毒弩射进马车，自己真的凶多吉少了。
　　李延庆负手在船舱里来回踱步，思虑这次刺杀的各种可能性，首先太上皇赵佶，自己从宫中离去时坐的是第一辆马车，出宫后，两辆马车才交换了前后顺序，宫中有人通知了刺客，所以刺客才会认定自己在第一辆马车内，而没有兵分两路。
　　第二个可能性是赵构，他也想除掉自己，但又怕自己手下造反，不能在宫中下手，所以借刺客之手，然后再栽赃给太上皇或者其他什么人。
　　第三个可能性是自己的敌人，比如从前被自己灭的外戚、西夏余党甚至金国刺客等等，自己在京城遇刺便可以挑起宋朝内乱。
　　李延庆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第三种可能性最大。
　　首先赵佶要杀自己，他一定要十拿九稳，不会用城门野刺这种成功率不高的手段，他一定会在皇宫或者府宅内动手，而且他杀了自己后就要立刻发动兵变，可苗傅等人都还没有回来，这时刺杀自己对他们太仓促了，基本上可以排除赵佶。
　　其次是赵构，虽然想到了赵构刺杀自己的种种可能性，但直觉告诉李延庆，现在他和赵构之间还远没有到翻脸刺杀的程度，赵构的皇位依然不稳，金兵在北方的威胁依然没有减弱，他还需要自己帮他稳固皇位。
　　况且自己已把儿子带进京了，赵构就有了质子这个选项，他没必要选择刺杀这个后果严重的极端选项。
　　想来想去，还是仇人刺杀自己的可能性最大，尤其是被自己灭掉的几家外戚，他们在宫中有眼线，知道自己出宫时坐的是第一辆马车，如果是西夏余孽和金国刺杀自己，他们不可能目标明确，一定会分兵刺杀。
　　这时，李延庆若有所感，一转身，只见扈青儿站在门口，李延庆笑问道：“那刺客招供了吗？”
　　扈青儿黯然摇头，“他死了！”
　　她忽然冲向李延庆，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泪水汹涌而出，李延庆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笑道：“我的命很硬，能刺杀我的人现在还没有出生呢！”
　　“夫郎，我们回去吧！你已经述职结束，这里不安全。”扈青儿哽咽着声音道。
　　李延庆摇摇头，“现在暂时还不能回去，刺杀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那会是谁干的？赵佶那个狗贼吗？”
　　李延庆摇摇头，“虽然赵佶也想杀我，但这次还真不是他干的，我怀疑是对我恨之入骨的外戚，他们买凶杀人可能性最大。”
　　“我一定要亲手剥了他们的皮！”扈青儿咬牙切齿道。
　　这时，李延庆忽然有所悟，应该不是外戚，这些外戚是赵佶拉拢的重点对象，他们会听从赵佶的部署，不会在这时候打草惊蛇，坏赵佶的事情，而西夏王公贵族刚被送来临安，还没有安置好，这时候他们应该还没有心思刺杀自己。
　　那么真正的刺客就呼之欲出了，一定是金国，刺杀自己，挑起宋朝内乱，使宋朝无暇北伐，以减轻他们在草原上的战略压力。
　　这时，船舱外有亲兵禀报，“启禀都统，天子派人来了。”
　　“是谁来了？”李延庆问道。
　　“是宦官康公公！”
　　“请他到客舱稍坐，我马上就来！”
　　李延庆吻了吻扈青儿的红唇，笑道：“去看看璞儿，晚上到我这里来。”
　　扈青儿俏脸一红，轻轻点头，转身快步出去了。
　　李延庆又沉思片刻，便离开船舱，来到了客舱内。
　　宦官康履正负手在客舱内来回踱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来见李延庆有两个目的，第一是向李延庆解释清楚，刺客和天子无关，第二是希望李延庆继续留下来参加册立太子大典，不要一怒而走。
　　这时，李延庆走进船舱笑道：“康公公是几时回京城的？”
　　“我是五天前赶回来，事情太多，我都瘦了十几斤。”
　　寒暄两句，康履便直奔主题，“天子听说了殿下遇刺之事，他也同样震怒，已经罢免了临安府尹，并责令军方三天内找出凶手，请殿下相信，天子比谁都期盼殿下平安无事。”
　　李延庆点点头，“我不会对天子多疑，其实我也猜到了刺客是谁。”
　　“是谁？”康履急问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金国，他们才是真正希望我被刺杀，挑起宋朝内部混乱。”
　　“啊！原来如此，我要立刻回去向天子禀报。”
　　停一下康履又道：“听说殿下抓到一个刺客活口？”
　　李延庆摇摇头，“他重伤不治，已经死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那有点可惜了。”
　　康履心中遗憾，他又试探着问道：“殿下不会立刻回去吧！”
　　李延庆微微一笑，“太子册立大典还没有开始，我们怎么能回去？请转告官家，我会顾全大局，不会做出头脑发热之事。”
　　康履顿时松了口气，起身笑道：“那我就立刻回去向天子汇报了。”
　　李延庆也没有挽留康履，他知道对方就是为自己的表态而来，他康履一定心急如焚要回去汇报。
　　李延庆将他送出船舱，忽然又想起一事，对康履道：“不要因为刺杀的事情就丢掉了之前的警惕，请官家一定要盯住苗傅，我怀疑他会提前潜逃回来。”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转告天子！”
　　康履抱拳行一礼，转身匆匆下船去了。
　　这时，李延庆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他立刻令道：“速令张顺来见我！”
　　……
　　“砰！”一只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赵佶气得暴跳如雷，大吼道：“是谁干的，给朕查出来，朕要亲手宰了他！”
　　赵佶怎么能不生气，刺杀李延庆事情导致了很多意外事件发生，如果刺杀成功倒也罢了，偏偏刺杀失败，打草惊蛇，让自己还怎么刺杀李延庆？
　　但最让赵佶愤怒的不是刺杀事件本身，而是苗傅不在，王渊亲自接手守城军队挨家挨户搜查，这就无形中又把军队接管过去了，失去城内的数万军队，他赵佶还搞什么兵变？
　　黄潜善和汪伯彦战战兢兢，汪伯彦道：“微臣已经去问过几家外戚，肯定不是他们所为，他们都表示，没有太上皇陛下的命令，他不会擅自行动。”
　　“陛下，会不会是……是官家所为？”黄潜善小声道。
　　赵佶缓缓坐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不过他就不怕李延庆怀疑，一怒返回京兆府吗？
　　“不对！”
　　赵佶心念一转，忽然道：“他是利用这件事正大光明夺回城内军权，他表面上说不在乎，但实际上却在暗中行动，他知道我们在皇宫内有内应。”
　　黄潜善和汪伯彦也有点慌了，不管刺客是不是赵构派出，但这件事都被赵构利用了，夺取了城内军权。
　　赵佶沉思片刻又问道：“苗傅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晚上就能赶回来。”
　　赵佶负手走了几步，他终于当机立断道：“这件事拖则生变，不管赵构是不是有意夺权，我们都不能再拖下去，今天晚上就行动。”


第0981章 惊魂之变（上）
　　入夜，一番恩爱后，李延庆搂着扈青儿沉沉睡去，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在外面响起，顿时将扈青儿惊醒，只听有亲兵在门口禀报，“都统，有急事！”
　　扈青儿连忙将李延庆推醒，李延庆问道：“什么事情？”
　　“启禀都统，曹府来人了，好像是你的岳丈，说有紧急事情。”
　　李延庆连忙披上衣服，扈青儿也穿上了衣服，李延庆这才走到外间问道：“有说什么事情吗？”
　　“具体没说，只说有紧急大事。”
　　“现在人在哪里？”
　　“在客舱等候。”
　　李延庆回来打了个招呼，这才急匆匆向客舱走去，一进客舱，只见岳父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脸焦虑，李延庆走进客舱问道：“岳父，出了什么事？”
　　曹选回头看见李延庆，连忙上前拉住他急声道：“老爷子出事了！”
　　李延庆一惊，“老爷子出了什么事？”
　　“黄昏时他散步时，心脏忽然剧烈疼痛，晕厥过去了，情况非常严重。”
　　李延庆知道曹老爷子一直有心脏病，经常心口疼痛，但到临安后还从来没有犯过，其实这种情况最危险，一直不犯病当然好，可一旦犯病，情况就会严重。
　　“现在严重到什么程度？”
　　曹选目光黯然，低声道：“已经到弥留之际了，就想再见见你。”
　　李延庆心中一痛，连忙道：“好！我去换身衣服，这就走。”
　　李延庆赶回自己船舱，正好遇到扈青儿出来，他对扈青儿道：“曹老爷子不行了，我要赶去见最后一面，你把璞儿也带上，我们马上就走。”
　　扈青儿转身便走，走几步她又建议道：“把那个孩子也带上吧！”
　　扈青儿所指的另一个孩子是李璞的替身，无论身材和相貌都很像李璞，是一名党项贵族和汉人女奴生下的孩子，在攻下兴庆府后发现这名孩子，王贵当时还以为李璞被人拐到西夏了。
　　“可以，你安排一下。”
　　按照这次进京原则，只要李璞进城，这个替身都必须跟着，将来这个替身就会留在京城当质子。
　　两辆马车很快准备好了，这次进城由一百五十名亲兵和五十名女护卫跟随，一共两百人，严密保护李延庆，甚至车顶上也蹲了一名轻功高明的亲兵。
　　此时已是一更时分，城门早已关闭，不过涉及到李延庆的事情都会视为特殊情况开城门，所以曹选才能出城。
　　队伍顺利进了城，沿着御街疾行，街上的行人已不多，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抵达了曹府，长子曹俨连忙出来迎接，此时曹俨已经升为工部尚书，再向上走一步就可能入相了。
　　李延庆从马车里出来，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曹俨摇头，“已经不行了，医生说熬不过今晚，我们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倒底是怎么回事？”李延庆着实奇怪，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犯病了。
　　曹俨咬了一下嘴唇道：“我们猜测，老爷子可能听到了你被刺杀的消息，一时承受不住。”
　　李延庆说不出话，刚才还说自己被刺一事没什么后患，后患在这里呢！
　　这时，老五曹致跑出来，“老爷子醒来，要见延庆！”
　　李延庆来不及多说，拉着儿子便向内宅走去。
　　……
　　殿前都指挥王渊这些天有了一个新欢，是临安第二大茶楼虎跑楼的头牌茶妓，叫做寇冰儿，长得沉鱼落雁，雪肌玉肤，和王渊一见钟情，王渊特地租了一栋别宅，把她养了起来。
　　这几天晚上，他天天都在别宅内度过，享京了美人的如水温柔，令他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昨天天子赵构召见，他就在别宅和寇冰儿共眠。
　　不过今天王渊身上有任务，要搜查刺客，他不能在别宅久呆，只能抓紧时间赶来和美姬温存一番。
　　寇冰儿确实长得极为狐媚，人家都喜欢学识渊博的才子，但唯独她喜欢王渊这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令人想不通，也让王渊受宠若惊。
　　王渊快步走进内宅，只见美人寇冰儿正坐在桌前沏茶，他急冲上前便抱住美人求欢，寇冰儿却推开他娇声道：“还没喝奴家的茶，就想上奴家的身，坏了规矩可不行！”
　　这是寇冰儿定下的规矩，王渊要碰她的身子，必须要先喝她点的茶汤，她是茶妓，可不是下等的馆娼。
　　王渊虽然不喜欢饮茶，但为讨美人欢心，他每次都是欣然从命，此时他见桌上有一杯刚刚点好热茶，茶面上还冒着白沫，和平时喝的茶没什么区别。
　　他便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随手放下茶碗，一把抱起寇冰儿，往寝房里跑去，急不可耐道：“美人，我们开始了。”
　　此时，寇冰儿眼中闪过一道杀机，待王渊脱去衣服，她又笑道：“奴家去洗一下，马上就来，官人稍等。”
　　不等王渊抓住她，她便起身下床，向外屋去了，走到门口还回眸向王渊嫣然一笑，王渊顿时没了脾气，只得挥挥手道：“快去！快去！我心急得很。”
　　寇冰儿出去了，等了半晌也没有动静，王渊有点奇怪，准备下床去找她，可他刚下床，小腹却一阵剧痛，王渊痛得弯下腰惨叫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伸手要去抓桌上的剑，可还没有抓到剑，人浑身无力，倒在地上，但腹部的剧痛却越来越狠，使他痛得全身缩成一团，最后竟然被活活痛死。
　　一刻钟后，门开了，黄潜善和苗傅走了进来，一名士兵上前摸了摸王渊的鼻息，回头点点头，黄潜善哼了一声，“居然死在女人身上，也是他命中注定了。”
　　苗傅上前打开王渊的随身皮囊，里面有虎符令牌等军权之物，一应俱全，他拾起王渊的剑道：“那卑职先去了。”
　　“去吧！两更时分准时发动，重点是曹府，李延庆已经进曹府了，准备派重兵将曹府包围，这次绝不能让李延庆逃走。”
　　……
　　曹评最终没有挺过这一关，两更不到，曹府内一片哭声，老爷子交代完遗言后便驾鹤西去了，曹府上下开始披麻戴孝，搭建灵棚，李延庆也换了一身孝衣，和一群曹家子弟坐在灵堂上守夜，准备天亮后离去。
　　这时，一名家仆匆匆来到李延庆身后，对他耳语几句，李延庆站起身，快步来到院中，他见曹俨脸色悲愤，不由有些奇怪，便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
　　曹俨咬牙道：“刚刚医生告诉我，父亲可能死于谋害！”
　　李延庆吃一惊，“怎么回事？”
　　“一直照顾父亲的丫鬟今天没有出现，刚才有人来报，丫鬟在房中上吊自杀了。”
　　曹俨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李延庆，“这是那丫鬟留下的遗言，说她是被胁迫。”
　　李延庆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们几个兄弟一致同意再次请医生检查父亲的遗体，发现父亲是中毒引发严重的心绞痛，导致去世。”
　　曹俨的目光异常悲愤，“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老爷子是被下毒致死的。”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李延庆大吃一惊，一连后退两步，他猛地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用老爷子之死为诱饵，把自己诱进了城内，这一招实在太毒辣。
　　李延庆立刻喝令左右道：“我们立刻出城！”
　　曹俨愣了一下，“延庆，你在做什么？”
　　李延庆苦笑一声，“我再不走，曹家就完了，今晚要发生宫廷政变，太上皇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我。”
　　曹俨眼睛瞪大了，他终于醒悟过来，急声道：“外面一定已是重兵包围，你怎么离去？”
　　“我在城内还部署了一支军队，三百人左右，我让他们先夺城门，我随后赶去。”
　　曹俨摇摇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曹府中有一条地下秘道，可通往崇新门附近，你便可以轻易突破外面的重重包围。”
　　这个消息让李延庆喜出望外，他很清楚赵佶精心策划了老爷子之死，此时曹府外围至少部署了一到两万的重兵，就算自己能杀出去，手下也必会死伤大半，何况他还带着儿子，那时他该怎么出城？
　　但李延庆并没有被狂喜冲昏头脑，他依旧冷静地问道：“这条秘道有多少人知道？”
　　“目前为止，就只有我和老爷子知道。”
　　曹俨又按住李延庆肩膀，注视着他道：“你立刻走，只要你平安无事，赵佶就不敢动曹家，你们的战马过几天我派人给你送回去。”
　　李延庆默默点头，又问道：“距离两更时分还有多久？”
　　“已经不到一刻钟了，你们立刻走！”
　　李延庆当即立断，带着扈青儿和儿子以及亲兵护卫们迅速向后院转移。


第0982章 惊魂之变（中）
　　曹家的秘道位于后宅最东面的藏书阁内，围墙外面便是一片宽达一里的树林，而越过这片树林就是崇新门，由于这片树林也是曹家的土地，所以没有开发，始终保持着原本风貌，是临安城内比较少见的一片树林。
　　此时，树林里至少部署了六千余士兵，他们从东面和南面将半个曹府包围，另外还有九千士兵部署在北面和西面，为了彻底干掉李延庆，赵佶下了血本，在曹府周围部署了一万五千军队。
　　东面和南面的士兵距离曹府最近，只有数十步，他们隐藏在树林内，很难被发现，而北面和西面的伏兵则在数百步外，他们怕被李延庆发现后突围。
　　曹府的秘道长约两百五十步，从秘道里出来，出口位于树林中心位置，也正好在埋伏士兵的背后，几名李延庆的亲兵从地道里率先钻出，向西面张望片刻，树林西面还隐隐有人影晃动，那就是埋伏在树林中士兵了。
　　他们见东面无异常，便招了招手，隧道中的士兵一个个钻出来，迅速列队，向东面的崇新门奔去。
　　崇新门不是主城门，而是一座角门，只有主城门的一半大，部署的士兵也不多，白天约百人左右，晚上则减半为五十人，此时大量军队都在城内借口搜查刺客而控制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靠近皇宫一带，使住户稀少的崇新门一带显得十分冷清，连灯光都没有，城上城下一片漆黑。
　　李延庆并没有用武力夺取崇新门，他心里有数，在没有爆发宫廷政变之前，所有士兵都不知道即将变天，而自己在军中的地位依然崇高。
　　他来到亲兵队来到城门下，亲兵上前喝喊，片刻，一名当值的押队奔了下来，“卑职参见都统！”
　　“你是何人的部下？”
　　“回禀都统，卑职是指挥使杨青的部下。”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李延庆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杨青好像是潘岳的部将，目前潘岳已被调去常州练兵，以前的部众也被拆散。
　　李延庆心中一动，又问道：“杨青上司是谁？”
　　“回禀都统，杨将军的上司就是大将军苗傅。”
　　李延庆沉吟一下，取出一柄短剑，递给押队道：“这柄短剑交给杨将军，就说是我给他的，他很快就明白是什么意思。”
　　“卑职记住了！”
　　“开城吧！我现在要出城。”
　　押队不敢违抗李延庆的命令，立刻喝令开城，城门吱吱嘎嘎开启，吊桥也缓缓放下，李延庆迅速带领亲兵出了城，最后出城的亲兵对押队低声道：“你如果不想死的话，就绝对不要透露都统从这里出城，如果说出来，你就死定了。”
　　亲兵说完，便丢下他迅速离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押队脸色大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时，城内忽然传来了低沉的钟声，“咚！咚！咚！”
　　两更时分到了，押队急令手下，“快关闭城门！”
　　城门轰然关闭，吊桥也拉了起来，一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押队心中忐忑不安，急忙跑去找自己的上司杨青。
　　……
　　李延庆听到钟声时不由停住了脚步，回头向皇宫方向望去，他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赵构和他父亲赵佶相比，还是太嫩了一点，光这份果断赵构就比不上，自己中午遇刺，赵佶晚上就发动了政变，显然是提前了。
　　现在连他李延庆也中了招，要不是曹家有秘道，他今天就恐怕也凶多吉少。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老爷子听到自己遇刺而心脏病发作，最后不幸去世，居然会是赵佶布下的陷阱，根本就防不胜防，由此可见赵佶部署之周密，考虑得滴水不漏，现在自己也还没有脱离危险，更不用说去救援赵构。
　　李延庆低低叹息一声，现在他也只能看天意了。
　　“我们走！”
　　李延庆一声令下，便带着两百名亲兵离开了官道，沿着山丘小路向北边奔去，他们没有战马，只能步行奔跑，只要跑出三十里，过了宦塘河他们就基本上安全了。
　　……
　　在赵佶的布局中，第一重要是干掉李延庆，干掉李延庆后，然后再发动宫廷政变，这样就稳妥了。
　　当钟声响起，苗傅立刻率领一千士兵来到曹府门前，曹家毕竟是功勋世家的领袖，赵佶想坐稳皇位，还真不敢得罪这批势力，就算无法拉拢，那也至少要让他们保持中立。
　　苗傅决定先礼后兵，如果李延庆拒捕，那他们也只好强攻了。
　　片刻，曹俨从府中走了出来，他打量着眼前黑压压的士兵，又看了看远处密集的军队，他暗暗庆幸李延庆早走了一步，否则今天真的危险了。
　　他故作愣了一下，“苗将军，你这是在做什么？”
　　苗傅举起一面金牌，“奉天子之令，请晋王殿下进宫，天子有紧急军情要与他商议。”
　　曹俨摇摇头，“晋王殿下已经离去了，苗将军不知道吗？”
　　苗傅蓦地瞪大了眼睛，急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半个时辰前吧！好像有人给他送来一封信，他便说有急事，先走了。”
　　苗傅转身找到外面监视的士兵，低声追问道：“李延庆到底有没有离去？”
　　士兵吓得战战兢兢道：“卑职负责监视正门，卑职敢以性命担保，李延庆肯定没有离去，只进进出出两三个人，但绝不是李延庆。”
　　苗傅又将后门和东侧门负责监视的士兵抓来盘问，他们都发誓赌咒没有看见李延庆离去。
　　苗傅心中焦急，看来真要撕破脸皮了，他走上前抱拳道：“曹尚书，很抱歉了，我不想为难曹家，但我必须要找到李延庆，事关重大，请曹尚书配合我们！”
　　曹俨看了他半晌，冷冷：“你们可以进来搜府，除了灵堂之外，你们任何地方都可以搜！”
　　苗傅松了口气，只要曹俨让步就好办，“那就得罪了！”
　　他回头一挥手，“进府搜！”
　　士兵们蜂拥上曹府内冲去，几名曹家子弟刚要发作，曹俨却摆手止住他们，现在是要给李延庆争取时间，士兵搜府耗费的时间越长越好。
　　曹俨并不担心士兵会发现秘道，除非他们会对书架上的某本书感兴趣，否则，他们进了藏书楼也一样一无所获。
　　……
　　苗傅神情十分紧张，虽然士兵还在紧张搜府，但他已经感觉到不对了，如果李延庆还在府中，曹俨不会这样让自己搜府，也不会这样气定神闲，难道李延庆真的跑掉了吗？
　　苗傅头皮一阵发麻，如果真被李延庆逃掉了，太上皇绝对绕不过自己。
　　尽管苗傅十分担心，但不幸的结果还是终于传来，不断有士兵来报告，没有发现李延庆等人的踪迹，苗傅的心一阵阵变冷。
　　这时，一名副将跑来对苗傅低声道：“弟兄们在马厩发现了两百匹战马，应该是李延庆和他手下的坐骑，卑职怀疑，李延庆要么躲在地下某个暗道内，要么就通过地道逃走。”
　　“那找到地道口了吗？”
　　“暂时没有找到。”
　　苗傅负手来回踱步，既然战马还在，说明李延庆是发现被包围后才逃走，时间不会太久。
　　以李延庆的强势，他不可能还躲在曹府，一定是通过某条地道逃走了，苗傅心中又惊又怒，他立刻令三千军队在外围搜查，另外继续搜查曹府，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苗傅忽然盯住了灵堂，难道地道入口在灵堂上？
　　他越想越怀疑，便带着两百士兵向灵堂冲去，此时曹家男男女女百余人都聚集在灵堂上，十几名曹氏子弟手执兵器站在灵堂大门前。
　　曹俨见苗傅气势汹汹冲来，他拔出宝剑冷然道：“这么说，苗将军一定要惊动我父亲的灵魂？”
　　苗傅也拔出剑，冷冷道：“我在执行军令，曹尚书还先考虑一下曹家满门的性命吧！”
　　这时，曹氏子弟纷纷从灵堂内走出来，皆怒视苗傅，苗傅咬牙道：“如果不让我搜灵堂，那就休怪我辣手无情了！”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跑来，低声道：“启禀将军，兄弟们在树林内发现了地道出口！”
　　“有没有进去搜过？”
　　“进去搜了，直通曹府后宅的藏书楼！”
　　苗傅终于明白了，他收剑喝令道：“去藏书楼！”
　　他率领数百士兵向藏书楼奔去，曹俨也稍稍松了口气，这时，曹选满脸担忧地上前问道：“他们已经发现了地道！”
　　曹俨摆摆手，“问题不大，延庆应该已经出城了，发现也无妨！”


第0983章 惊魂之变（下）
　　士兵已经在藏书楼找到了地道入口，并将它挖开了，苗傅望着黑黝黝的地道入口，脸色变得铁青，不用说，李延庆一定是从这里逃走了。
　　旁边副将恨恨道：“不如杀光曹家，泄我们心头之恨！”
　　苗傅叹了口气，“如果是普通世家，我早已将他们杀得干干净净，偏偏是曹家啊！杀了他们，太上皇就要拿我们当替罪羊了。”
　　“那怎么办？”
　　“应该逃走不是太久，给我追！”
　　苗傅随即下令，“收兵出府！”
　　就在军队刚离开曹府，黄潜善便匆匆赶来了，他急声问道：“干掉李延庆了吗？”
　　苗傅叹了口气，“卑职无能，李延庆已经从地道逃走了！”
　　“什么！”
　　黄潜善眼睛瞪大了，怒斥道：“你是怎么包围曹府的，居然被他从眼皮子底下逃走？”
　　苗傅满脸羞愧，“卑职这就率军去追！”
　　黄潜善也头大了，这样可没法象太上皇交代啊！
　　万般无奈，他只得对苗傅道：“你率军去追，务必要追上他，提他人头来交令！”
　　“卑职遵令！”
　　黄潜善立刻分兵两路，一路令副将林弘率一千骑兵先一步赶去宦塘河大桥拦截，他自己则率五千军赶去崇新门，地道出口离崇新门最近，李延庆必然是从崇新门出城了。
　　黄潜善则赶去见太上皇，他们现在一刻也不能耽误，必须立刻发动宫廷政变。
　　……
　　苗傅率军赶到崇新门，只见他的部将杨青上前跪下请罪，“卑职治下不严，特向将军请罪？”
　　“可是李延庆从这里逃走了？”
　　“正是！卑职刚刚才知道，已斩杀了擅自放走李延庆的守城官，正要去向将军汇报。”
　　苗傅眼前一阵发黑，他沉住气问道：“李延庆走了多久了？”
　　“大概半个时辰！”
　　苗傅恨得心中滴血，就是自己搜曹府的半个时辰，自己被耽误了，他大吼道：“给我开城！”
　　城门开启，苗傅率军向外奔去，后面五千士兵则跟随他奔出了城，杨青暗暗松了口气，给守城押队使了个眼色，押队会意，也立刻率领几名士兵向城外奔去，他要去城外放火给李延庆示警。
　　此时李延庆已经向北奔行了二十里，距离宦塘河还有五六里，临安城的外形就像一支香蕉，南北长，东西短，南北长足有二十余里，但东西长却只有五六里。
　　他们搞到了两头毛驴，给李璞和他的同伴骑行，这时，一名亲兵大喊：“都统快看！”
　　李延庆回头，只见南面燃起了火光，他立刻明白了，一定是军队追来了，扈青儿低声建议道：“宦塘桥一定会得到消息封锁，不如我们先过河。”
　　李延庆他们东面两里外便是宦塘河下游，一直向南流出二十余里后注入杭州湾，如果在这里渡过了宦塘河，就直接绕过了北面的宦塘河大桥，这一带河水不宽，大约三十丈，也就百米左右。
　　李延庆带出的一百五十名亲兵个个武艺高强，水上功夫也了得，他有点担心另外五十名女护卫，扈青儿明白他的心思，笑道：“我的手下怎么可能不会水？”
　　算下来就只有李延庆的儿子李璞不会水，这个问题不大，几名亲兵便可以背负他过河，李延庆当即立断，“过河！”
　　众人调转方向，向东面的宦塘河奔去……
　　与此同时，皇宫也发生了异动，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将熟睡中的赵构惊醒，“发生了什么事？”赵构睡眼惺忪问道。
　　康履结结巴巴道：“启禀陛下，大事不妙，军队……军队发生哗变了！”
　　赵构一下子惊得坐了起来，“怎……怎么回事？”
　　“老奴也不知道，只是听一名受伤侍卫说，山下侍卫已经杀上来了。”
　　潘贵妃也吓得惊慌失措，“陛下，该怎么办？”
　　这时，赵构倒冷静下来了，他明白这一定是父皇发动宫廷政变了，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康履催促道：“陛下快从后门逃走！老奴去安排车辆。”
　　康履先奔去了，赵构急忙穿上衣服，两名宫女也连忙替潘贵妃穿衣，潘贵妃却泣道：“陛下，孩儿怎么办？”
　　一句话提醒了赵构，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招手叫上一名心腹小宫女，“你速去慈幼殿，抱着太子去白云庵，恳求梅云大师保护，事后你让梅云大师交给李延庆，记住了吗？”
　　“小婢记住了。”
　　赵构一时找不到笔，心一横，将手指咬破，在白缎内衣上写了一份血诏，连同一面金牌一起塞给小宫女，“快去！”
　　小宫女匆匆忙忙奔走了。
　　赵构必须要留一条后路，如果自己和儿子都被父皇抓住，那什么都完了。
　　他这才带着潘贵妃跑出后门，直接上了一辆马车，车夫一扬马鞭，马车沿着山道向山下奔去，康履和数十名贴身侍卫紧紧跟在马车背后。
　　赵构是想去皇家码头坐龙船出海躲避，如果李延庆能平息宫变，他再回来复位。
　　但马车刚到码头，忽然从四面八方杀出无数士兵，将赵构马车团团包围，乱箭齐发，数十名侍卫以及车夫纷纷中箭倒下，康履也连中十几箭，当场气绝身亡，几匹拉车御马也中箭身亡。
　　马车险些侧翻，血腥的场面使潘贵妃吓晕过去了，赵构也吓得脸色惨白，他透过车窗看见了对方主将，正是刘正彦，他拉开车窗大喊：“刘将军，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造反？”
　　刘正彦远远抱拳道：“陛下，微臣不敢造反，微臣是奉太上皇之旨留住陛下，陛下若能说服太上皇，微臣不敢阻拦。”
　　他喝令士兵建起盾牌墙，将赵构包围在其中。
　　不多时，身着龙袍的赵佶在数百名侍卫的簇拥下走来，刘正彦连忙上前单膝跪下，“启禀陛下，目标已被士兵们团团包围！”
　　“很好，辛苦你们了。”
　　赵佶回头对黄潜善道：“去确认一下！”
　　黄潜善奔了过去，赵构正惶恐不安，忽然看见了黄潜善，连忙喊道：“黄爱卿快救朕！”
　　黄潜善叹了口气，“现在谁也救不了陛下，陛下只能自救！”
　　赵构呆了一下，半晌，他叹口气道：“好吧！你告诉太上皇，朕愿写退位诏书，只求做个闲王。”
　　黄潜善奸笑一声，“陛下很明智啊！”
　　他回头令道：“那纸笔来！”
　　不多时，黄潜善交给一份退位诏书交给了太上皇赵佶，赵佶看了一遍，又问道：“他的儿子呢？”
　　“好像不在车内？”
　　赵佶脸一沉，不满质问刘正彦，“怎么回事？”
　　刘正彦满头大汗解释道：“卑职负责山下，攻打大内是副都指挥使张威，山上的情况，卑职真不清楚。”
　　赵佶脸色稍稍和缓一点，又对黄潜善道：“当初康王若能顶住百官请求，不把朕接回来，就不会有今天这件事了，他的心肠太软，作为一个帝王不合格，但朕却不能再错下去，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黄潜善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半晌道：“微臣明白！”
　　赵佶从怀中取出一只小药瓶递给他，“这件事立刻做好，不准拖延！”
　　黄潜善点点头，接过小药瓶，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赵佶又轻轻叹了口气，“朕生了三十个儿子，不在乎少一个。”
　　说完，他转身便快步离去，现在他更关心干掉李延庆，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让李延庆逃出临安府。


第0984章 杀出重围
　　三更时分，李延庆带着亲卫回到了自己战船上，他终于长长松了口气，当即下令船队向北面太湖方向撤离。
　　“夫君，不如我们直接南下进入杭州湾，然后走海路北上长江口。”扈青儿在一旁建议道。
　　李延庆摇摇头，“刚才我们已经渡河做了试验，河道太狭窄，我们船体太大，对方很容易将我们拦截住，如果对方用火攻，所有船只都会被烈火烧毁，不能冒这种风险。”
　　这次李延庆一共带了六十艘千石战船进京，一共有三千名重甲步兵，还有大量粮草物资，李延庆已经考虑到了危机发生时的处置，他的船队要么进入杭州湾，要么后撤，从湖州进入太湖，也就比进入杭州湾多五十里路程。
　　虽然杭州湾就在三十余里外，但从安全上考虑，退入太湖要比强行突破重兵包围，进入杭州湾要好得多，而且也远不了多少。
　　船队拉起船帆，开始迅速北上，与此同时，赵佶命令杨褚率一万精兵向北追赶李延庆。
　　赵佶又下令宁国府和嘉兴府的守将各率五千军队赶来支援，实际上就有两万大军前来围堵李延庆。
　　五更时分，船队离开了大运河，进入乌程河，这时，船队已经进入了湖州地界。
　　李延庆站在船舷注视着远处，在朦胧的晨曦，已经隐隐可见一条黑线正沿着官道疾速追来，距离他们还有五六里左右。
　　李延庆当机立断下令道：“船队靠岸，重甲步兵准备迎战！”
　　船队很快便靠岸了，重甲步兵早已换好了甲胄，他们在主将关胜的率领下飞奔上岸，迅速列阵，不多时，三千重甲步兵已经列好了三排阵，拦住了追兵的去路。
　　追杀而来的军队正杨褚率领的一万精锐淮南军，这支军队是前年秋天招募，赵构下旨一共在淮南和江南等地招募了十万大军，作为戍卫京城的新禁军，分别驻扎在临安府及其四周州府，而杨褚率领这一万人正是其中的一支精锐，铠甲坚固，兵器精良，待遇从优，平时驻守在宦塘河一带。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养兵整整两年，今天第一次投入战斗，但他们面临的军队却是京兆军中的重甲步兵。
　　重甲步兵号称西北第一军，不仅因为他们身披重甲，战斗力强大，而且所有士兵都是身经百战，后来才被挑选出加入重甲步兵，他们的杀气和战斗意志远远不是追兵所能比拟。
　　一万追兵已经杀到，杨褚望着河面上的数十艘大船，已经离他不足一里了，他心中异常焦急，同时也有一种按耐不住的激动，太上皇下旨，无论何人，只要献上李延庆人头者封亲王，赏银百万两，杨褚仿佛看见他一生的富贵高爵就在眼前了。
　　杨褚虽然也是西北军出身，但他没有遭遇过西夏的铁鹞子骑兵，对重甲的理解不够深透，他见对方只有三千人，自己的队伍三倍于对方，他顿时激动得大叫：“大军列阵，准备放箭！”
　　一万步兵迅速列阵，三千弓弩手在前面，七千刀盾军和长枪兵在后面，当两军相距百步时，杨褚高声喝令：“放箭！”
　　一阵梆子声响起，铺天盖地的箭雨射向迎面杀来的重甲步兵军阵，密集的箭雨叮叮当当地射进了重甲步兵的士兵中，箭矢射不透铠甲，居然没有一个重甲步兵倒下。
　　杨褚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对方的重甲居然箭射不透，他头皮有点发麻，今天恐怕遇到劲敌了。
　　但撤退显然不可能，他见后面的长枪兵和刀盾军跃跃欲试，士气高昂，他大喊一声，“弓弩手后撤，步兵杀上！”
　　红旗挥动，三千弓弩手迅速后撤，七千步兵呐喊着向敌军冲杀而去。
　　李延庆也下令道：“擂鼓出击！”
　　“咚！”
　　战鼓声敲响了，缓慢而有力，“咚！咚！”伴随着沉重的鼓声，三千重甲步兵一步一步向迎面杀来的淮南军靠近，每走一步都是那么震人心魄，每走一步都是那么气势如山。
　　杨褚大喊一声，“杀啊！”
　　“杀啊！”
　　七千淮南军士兵呐喊着冲向对面的重甲步兵，两支步兵在刹那间相撞了，俨如两道惊涛骇浪在暴风雨中相撞。
　　斩马剑劈成了血路，长矛撞开了铁墙，坚固无比的重甲军铁墙层层推进，斩马大剑挥舞，锋利的刀刃劈开了淮南军的防御，人头横飞，肢体遍地。
　　长枪在雪亮的刀锋下纷纷被砍断，只是淮南军人数太多，强劲的冲击力也掀翻了近百名重甲士兵。
　　但一批士兵倒下，另一批士兵立刻补充上来，两支军队裹夹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这时，三千弓弩手也化身为刀盾军参战，他们从后面杀向重甲步兵，而后排的重甲步兵也转身迎战。
　　从大船上望去，在漫长的战线上，三千重甲步兵和一万淮南郡混战在一起，两军厮杀极为血腥。
　　尽管淮南军的人数要远远超过重甲步兵，但重甲步兵凭借着无与伦比的装备和战刀，将敌军杀得节节败退。
　　受伤突淮南军士兵跪下地上苦苦哀求，但仍被列阵而上的重甲步兵劈成碎片，血流成河，尸横累累，整个河畔成了人间屠宰场。
　　李延庆轻轻叹息一声，都是大宋军队，不该这样自相残杀，他回头对扈青儿道：“结束这场战斗！”
　　扈青儿会意，立刻回头喝令道：“来百名勇士，跟我下船！”
　　只见大船上冲下来一队骑兵，约有百人，为首一员女将，头戴秀缨盔，身披银龙甲，手提一把柳叶大刀，后背十二口短飞剑，杀气腾腾，正是京兆军中号称女飞将的扈青儿。
　　他们没有杀入敌阵，而是从外围环绕，直扑淮南军帅旗，杨褚就在帅旗之下，身边有五百名亲兵，这时只听一个女人声音传来，“缩头王八，可敢过来一战？”
　　杨褚一回头，竟然是员女将骂自己缩头王八，杨褚勃然大怒，催马大吼：“小娘匹，老子抓到你，定让你生不如死！”
　　他挥枪便向扈青儿杀去，他的亲兵纷纷跟上，这时，扈青儿忽然催马从侧面疾奔，她手一挥，一颗飞石打出，紧接着一把飞剑如闪电般出手了。
　　飞石速度快得无与伦比，这块飞石正打中杨褚战马的额头，战马稀溜溜一声暴叫，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杨褚掀翻下面，就在这时，快如闪电般的飞刀精准地出现在杨褚眼前。
　　杨褚大吃一惊，张嘴要喊，只听“噗！”一声，飞刀从他眉头射进了头颅，杨褚眼前一黑，当即翻身落马，当场惨死。
　　杨褚的亲兵大惊，急冲上来抢尸体，百名骑兵杀了上去，个个骁勇无比，加上扈青儿的大刀上下翻飞，所过之处尸横遍地，瞬间便杀了两百余人，剩下的亲兵胆寒了，转头便逃。
　　亲兵部将王进割下了杨褚的首级，挑在枪尖上奔跑大喊：“杨褚死了！杨褚死了！”
　　淮南军本来就已经支撑不住，听说主将已死，大军顿时崩溃了，军队兵败如山倒，调头在原野里奔逃，丢盔弃甲，狂奔逃命。
　　这一战，淮南军阵亡两千五百余人，主将杨褚被扈青儿所杀，而重甲步兵也死伤近三百人，不过由于追敌不便，无法抓捕俘虏，大军简单收拾一下战场，又上船继续前进。
　　中午时分，船队终于驶进了茫茫太湖。


第0985章 辞相摄政
　　临安城一夜之间风云剧变，次日一早城内便开始实施全面戒严，一队队军队在城内奔跑，全城百姓很快便得到了军方放出的消息。
　　晋王李延庆谋反，企图进攻临安城，皇宫随即发出一系列旨意，剥夺李延庆一切爵位和官职，贬为庶民，并出十万两白银悬赏抓捕李延庆。
　　官府开始大规模查封宝妍斋，宝妍斋东主李大器事先已躲去江夏，逃过一劫。
　　很快，第二份旨意又从禁中传出，天子因在李延庆造反事件中受重伤，暂时停朝五日。
　　上午时分，六名相国范致虚、吕颐浩、高深、郑望之、范宗尹以及朱胜非被太上皇赵佶请到知政堂议事。
　　高深坐上了范致虚的马车，立刻低声道：“昨晚发生宫廷政变了！”
　　范致虚不露声色道：“这个大家基本上都能猜到，听说曹老爷昨晚病故，李延庆去曹府吊唁，险些被抓，是这样吗？”
　　高深点点头，“消息属实，我听曹俨说，苗傅率一万五千人包围了曹府，但李延庆从地道逃走，应该成功逃脱了。”
　　范致虚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刚关心官家的情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官家已经……”
　　既然对方把天子受重伤的消息传出来，那么就为下一步天子不治身亡留下伏笔了，范致虚心中格外难过，好容易出了一个能带领大宋走向中兴的君王，就这么快消失了。
　　高深沉默片刻道：“不管官家现在情况如何？但太上皇绝对不敢公布官家的死讯，最多几个月后以养伤为借口退位。”
　　停一下高深又道：“还有一个重要消息我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今天凌晨，李延庆率军在湖州大败追兵，副都统杨褚阵亡。”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消息？”
　　高深淡淡一笑，“今天上午李延庆派人告诉我了，他说自己不会返回西北。”
　　范致虚若有所思，看来大戏还远远没有落幕！
　　……
　　两人乘坐的马车驶入皇宫，一路上只见士兵们如临大敌，只见一路上所有的朝房都在大肆搜查，却不知在搜查什么？
　　高深和范致虚都颇为惊讶，难道政变还没有结束吗？
　　当马车缓缓从一名站岗士兵身边驶过时，高深忽然低声问他道：“发生了什么事？”
　　站岗士兵向两边看看，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下落不明。”
　　虽然赵构还没有正式举行册立太子大典，但他已经在一个月前下诏封赵旉为皇储，这就是立太子的先兆，群臣基本上已经认定赵旉为太子了。
　　高深和范致虚对望一眼，两人都深为震惊，太子殿下下落不明，恐怕太上皇要睡不好觉了。
　　不多时，马车抵达知政堂，高深和范致虚下了马车，直接走进大堂，其他四人都已经到了，每个人都坐在桌案旁沉默不语，大家都知道发生了宫廷政变，这个时候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以免祸从天降。
　　高深和范致虚也不说话，两人走进大堂坐下，大殿内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这时，范宗尹叹息一声，“这个结果不是我所期待的。”
　　其他五人继续沉默，范宗尹忽然垂泪，声音哽咽起来，“我……我对不起官家！”
　　吕颐浩淡淡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等待结果吧！”
　　……
　　垂拱殿偏殿内，赵佶大发雷霆，指着刘正彦和张威二人大骂：“一个孩子都看不住，他才两岁，一定是被人藏起来了，你们给我彻底搜查没有？”
　　张威战战兢兢道：“微臣已经从头到尾搜查了三遍，每个角落都搜遍了，确实没有发现那孩子。”
　　刘正彦补充道：“排查下来，可能有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
　　“卑职把所有的宦官和宫女的名单都清点了一遍，发现少了一个小宫女，是官家身边的贴身宫女，叫做李彩娥，她失踪了，卑职怀疑那孩子被她抱走了。”
　　“这个宫女出宫没有了？”
　　“暂时还不知道，不过卑职已查到她家的地址，是会稽县越城人。”
　　“立刻派人去她家里拦截，另外再给我重新搜查！”
　　“遵旨！”
　　赵佶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问道：“后山搜了没有？”
　　张威有点犹豫，“后山只有两座寺院以及梅花庵，不过卑职已经派人去搜过了。”
　　赵佶何等精明，立刻看出了张威有点口是心非，他顿时怒道：“立刻去搜后山，每个一个草丛都不能放过！”
　　“遵旨！”
　　两人跌跌撞撞跑远了。
　　赵佶心烦意乱，这次政变可以说只成功了一半，李延庆跑掉了，太子赵旉又下落不明，好在他比较慎重，没有宣布赵构的死讯，否则事情就麻烦了。
　　“陛下，知政堂的人都到了，要不让他们先回去，改天再商议？”黄潜善小心翼翼道。
　　“不用了，就按照第二个方案来，先过渡几个月再说。”
　　……
　　知政堂上依旧保持沉默，这时，侍卫大喊道：“太上皇陛下驾到！”
　　吕颐浩、范宗尹和朱胜非连忙站起身，郑望之犹豫一下，也站起了身，范致虚和高深却纹丝不动，似乎没有听见。
　　片刻，太上皇赵佶大步向堂上走来，四人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太上皇陛下！”
　　赵佶点点头，却见范致虚和高深坐在那里不动，他心中顿时不悦，狠狠瞪了二人一眼，“两位相公有什么问题？”
　　范致虚起身道：“微臣想知道官家情况，能否请太上皇陛下通报一下。”
　　“今天上午他已经下旨，他身负重伤，暂时不能参加朝务。”
　　“那能否准微臣去探望官家，以解微臣思君之情。”
　　赵佶依旧不客气地拒绝了他，“天子伤情严重，不能见客，以后再说吧！”
　　范致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份奏表，“微臣年事已高，恐怕难以再胜任相国之重职，这是微臣的辞呈，请太上皇转交官家。”
　　赵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目光又转向高深，“高相公有什么话说？”
　　高深也取出一份辞呈，放在桌上道：“曹老爷病逝，我要帮忙处理后事，暂时顾不上朝务，我想还是不要影响朝廷运转，让贤比较好。”
　　说完，高深还深深看了一眼赵佶身后的黄潜善。
　　高深和范致虚事先并没有商量，却不约而同递交辞呈，两人对望一眼，颇有点惺惺相惜之意。
　　赵佶脸色十分难看，他是要罢免范致虚和高深，把位子让给黄潜善和汪伯彦，但现在不是时候，等朝廷稳定下来后，再找茬罢免二人，不料二人却抢先辞职了，着实让赵佶有点为难。
　　不过赵佶的为难只在一瞬间，这两人辞职也好，便于自己布局，他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必须绝对控制知政堂，所以范高两人辞职也正合他意。
　　赵佶便立刻顺坡下驴道：“既然两位都无法再胜任相国，朕就准你们辞职了！”
　　范致虚和高深向众人行一礼，转身便快步离开了知政堂。
　　这时，赵佶回头对黄潜善和汪伯彦道：“知政堂不可缺相，你们二人就暂时接任，等有合适人选再说！”
　　黄潜善和汪伯彦大喜，一起躬身施礼，“多谢陛下厚爱！”
　　两人当仁不让地坐上了范致虚和高深的相位，这是赵佶事先就定好的，黄潜善为右相，汪伯彦出任枢密使，两人都没有任何客气之言。
　　尤其黄潜善坐上范致虚的右相之位时，左相吕颐浩眼中闪过一丝不满，按理，应该是他接任右相，什么时候才轮得到黄潜善这个小人上位？
　　可现在黄潜善已经骑在他头上了，吕颐浩只得将心中的强烈不满压制住，尽量脸上不要表露出来。
　　赵佶摆摆手，“各位请坐下吧！”
　　六位相国都坐了下来，黄潜善和汪伯彦眉开眼笑，他们两人终于实现了入相的心愿，尤其黄潜善更是喜上眉梢，自己居然坐上了右相的位子，怎么能不令他心花怒放。
　　赵佶淡淡一笑道：“官家伤情很重，会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理政，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朕和官家商量，在官家养伤期间，暂时由朕出任摄政王，代替天子处理朝务，大家可有意见？”
　　如果李延庆被抓到了，那么就把赵构之死栽在李延庆头上，他就正大光明地重新登基为帝了。
　　可偏偏被李延庆跑掉了，所以赵佶决定在李延庆未被抓住之前，先维持赵构的存在，自己出任摄政王，等干掉了李延庆，他便宣布赵构伤重不治的消息后再正式登基，这就是赵佶的第二个方案。
　　对于渴望重新登基为帝的赵佶而言，这就是几个月的时间而已，他等得起。


第0986章 高举大旗
　　在赤岸口北面的官道上，一辆牛车正沿着官道缓慢行走，牛车内坐着两名女子，两名女子都头戴宽檐斗笠，斗笠四周围着轻纱，遮住了两名女子的面容，这是宋人女子出行的最常见装束，轻纱可以挡住阳光和灰尘的侵蚀，也能挡住一些登徒子的目光。
　　不过看得出，一个女子年纪较老，身材也高大，腰间佩戴着一口长剑，而另一个女子则比较青涩，身材不高，看起来年纪很小，她怀中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得正香甜，女子低头望着孩子，显得忧心忡忡。
　　“彩娥，不要着急，他现在当然不会在赤岸口，我们继续北上，一定会找到他！”
　　这时，年长老女人见前方路边有座茶棚，便道：“我去打听一下消息，顺便带点吃食和饮水来。”
　　说完，她也不用叫停牛车，一纵身跃了下去，快步向茶棚走去，牛车车夫这才发现年长女子下了车，他连忙停住了牛车。
　　不多时，年长女子回来，手中拿了一包吃食和两壶水，她吩咐车夫一声，“前面折道去湖州！”
　　她回到牛车，低声对年少女子道：“打听清楚了，前几天湖州那边打了一仗，船队应该是去太湖了，我们去太湖边打听一下，就知道船队的着落了。”
　　年少女子轻轻点头，“一切由庵主做主。”
　　年长女子想了想又道：“我们不能去湖州，那边既然爆发了大战，肯定有很多军队，我们容易被拦截，最好绕道。”
　　她又吩咐车夫，直接去平江府，不走湖州。
　　不用说，这两人正是从皇宫里逃出来的宫女李彩娥和白云庵主梅云大师了。
　　张威全面搜查皇宫各地，却忽略的后山的白云庵，梅云庵主抓住这个机会，便带着李彩娥以及太子赵旉逃离了凤凰山，按照天子的吩咐，她们要把太子赵旉交给李延庆，两人便雇了一辆牛车北上。
　　李彩娥今年只有十三岁，七岁进宫，便一直生活在皇宫中，和外界没有任何接触，可以说她一点也不谙世事，完全就是白纸一张。
　　老尼姑梅云大师稍微比她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差不多与世隔绝了近三十年，人情世故几乎都退化了，不过她稍为有点武艺，倒也能对付三招五式。
　　她们两人根本就没有逃避暗哨的经验，梅云大师跑去茶棚打听李延庆的去向，便立刻被守在茶棚的暗哨盯住了，就在牛车刚刚离开，暗哨便带了十几名士兵衔尾追击。
　　“庵主，后面是怎么回事？”
　　李彩娥忽然发现后面追来了十几名士兵，顿时惊慌起来。
　　梅云庵主大惊失色，她知道她们已经暴露了，她心中焦急，拔出长剑跳出了牛车，大喝一声，向为首的暗哨刺去。
　　这些暗哨士兵个个经验丰富，怎么可能和梅云庵主缠斗，他们立刻分兵两路，五六人缠住梅云庵主，另外几人向牛车扑去。
　　“彩娥，下牛车快跑！”
　　梅云庵主被士兵缠住，无法去救援，她见形势危急，牛车太慢了，她急得大喊。
　　李彩娥早已吓慌了，哪里能跳车逃命，只得紧紧抱住赵旉大哭起来。
　　几名士兵已经追上牛车，一名士兵先一刀将车夫劈倒，控制住了牛车，为首暗哨得意大笑，五万两赏银要到手，他一纵身向牛车里扑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支狼牙箭嗖的射至，一箭射穿了为首暗哨的后心，暗哨惨叫一声，从牛车上跌落下地。
　　另外一支箭也疾射而至，控制牛车的暗哨被射穿了脖子，从牛车上滚翻落地。
　　只见从路边树林冲出七八名大汉，他们个个武艺骁勇，战斗力强悍，瞬间便将十几名士兵悉数杀死，替梅云庵主解了围。
　　为首大汉挑开车帘，对吓得浑身发抖的李彩娥道：“你不要怕，我们不会杀你。”
　　他又指着孩子沉声问道：“你告诉我实话，他是不是太子赵旉？”
　　李彩娥大哭道：“官家把太子托给我，让我去找晋王，可让我去哪里找晋王啊！”
　　为首汉子大笑起来，“在下阮小二，是晋王殿下的手下大将，我们正要赶去平江府，看来太子命不该绝。”
　　李彩娥又惊又喜，“你们真是晋王殿下的人？”
　　“见到晋王殿下你就知道了。”
　　阮小二回头大喊：“老五、老七，咱们又有新任务了！”
　　……
　　李延庆的船队停靠在太湖西洞庭山，西洞庭山属于平江府，也就是今天的苏州，是一座独立大岛，和陆地没有直接相连，岛上有居民三百余户，依靠种田以及打渔为生。
　　这天中午，平江知府莫俊赶到了西洞庭山，给李延庆带来了临安府的最新消息。
　　“临安府的白天戒严已经解除，但晚上依旧实行宵禁，太上皇在昨天正式荣登摄政王，主持了第一次朝会，进行很多官员调整。”
　　“进行了哪些重大调整？”李延庆问道。
　　“主要是罢免了范致虚和高深的相国之位，由黄潜善和汪伯彦接替，另外秦桧兼任吏部侍郎，准备开始着手清理各地不称职的主副官员，还有御史中丞张澄被免，由杜充接任，同时杜充又组建了监察局，主要是监视朝野言论，现在京城人人自危，听说已有一百余名官员提出辞职。”
　　李延庆沉思片刻又问道：“那有没有任命新的川陕经略使？”
　　“好像没有！”
　　莫俊笑道：“太上皇嘴上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他虽然罢免的都统的一切爵位官职，但还真不敢伸手进京兆军。”
　　李延庆冷笑一声，“他不是不敢伸手，他是先暗中拉拢，估计已经派人去京兆府了，如果刘錡或者王贵被他拉拢，他就会立刻任命新的川陕经略使。”
　　李延庆负手走了几步，又问道：“有岳飞的消息吗？”
　　莫俊点点头，“他和李纲在政变的下午便被官家任命为岳州镇抚使和荆南安抚使，去洞庭湖剿匪去了，太上皇没有改变这份旨意，不过听说李纲好像也提出了辞职，所以太上皇又加封岳飞为两湖都统制。”
　　“那有没有波及到你这里？”
　　莫俊苦笑一声，“这是迟早的事情，估计秦桧正在统计各地方官的偏向吧！我肯定是在劫难逃。”
　　说到这，莫俊又小心翼翼问道：“都统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兆府？”
　　李延庆摇摇头道：“我为什么要回京兆府？我回京兆府岂不是太便宜了那帮狗贼！”
　　“可是……”
　　莫俊刚要说话，李延庆便摆手打断了他，“我心里有数，我已派人去联络韩世忠和曹晟，另外京兆军那边也会有一支骑兵过来。”
　　就在这时，有士兵在船舱外禀报，“启禀都统，曹知府和韩都统有鸽信送到！”
　　“快拿进来！”
　　片刻，亲兵进来呈上两份鸽信，李延庆打开鸽信细看，他又快步来到地图前仔细核对，莫俊上前问道：“都统，情况怎么样？”
　　李延庆微微笑道：“曹晟那边会完全响应我的号召，江宁府有一万五千驻军将听从我的指挥，另外韩世忠会宣布中立，但他会暗中借三万精兵给我。”
　　莫俊连忙道：“平江府也有五千厢军，还有大量钱粮，这样军队就有五万人了。”
　　李延庆点点头道：“我现在担心的是楚州刘光世，我已写信给他，希望他保持中立，现在他还没有态度，为了防止万一，我需要在平江府招募五千水军。”
　　莫俊笑道：“其实不必招募，五千厢军中就能挑出三千水性不错的士兵，另外两千人从江宁府军队挑出来就是了，都统是想封锁长江吧！”
　　“正是如此，我这里的六十艘战船不运用起来就可惜了。”
　　当天晚上，李延庆在平江府举起大旗，号召天下州县跟随他“清君侧！”除尽黄潜善、汪伯彦、杜充等奸佞小人。
　　江宁知府兼沿江防御使曹晟率先呼应，紧接着润州知事赵炎、常州练兵使潘岳也纷纷响应，举起了“清君侧”的大旗。
　　而淮北防御使韩世忠则宣布以抗金大业为重，保持中立，但他却暗中令统制徐宁和张虎率军三万军赶赴江南，支援李延庆。


第0987章 内战爆发
　　得益于李延庆之前布下的莫俊这颗棋子，使李延庆立刻得到了平江府这座反抗赵佶的大本营，军队也在迅速增加。
　　第一天，李延庆以三千重甲步兵为核心，收编了平江府的五千厢军，并得到了平江府的三十万石税粮和百万贯税钱。
　　很快，常州练兵使潘岳率八千新兵赶到平江府，使李延庆的军队迅速增加到一万六千人，与此同时，韩世忠的三万军队也渡过长江，与江宁府的曹晟军队合兵一处，迅速赶往平江府，李延庆在短短四天内，军队将超过六万人。
　　与此同时，曹猛和高宠率领三万骑兵走武关进入邓州，强闯中原，伪齐王刘豫深知宋朝出了变故，便没有下令阻拦宋军骑兵，任由他们穿过中原南部，疾速赶往淮南。
　　李延庆的军营设在平江城南，占地数千亩，他从成都府带来了数千顶大帐，此时全部都用上了，先后扎下了数千顶营帐，很快，曹晟率大军从江宁府南下，也会带来数千顶大帐，基本上就解决了军营问题。
　　这天下午，李延庆着手组建了五千水军，这五千水兵都来源于江南各地，大多是操船手，驾船能力和水性都十分高明。
　　他率领的六十艘千石战船如果留在太湖不用，着实可惜了，有一支强大的水军，对于江南地区的作战，将起到极大的促进作用。
　　其实李延庆还有一个担心，那就是淮北楚州都统刘光世，他始终没有响应自己的“清君侧”呼吁。
　　刘光世手中的五万军队都是从前宗泽的队伍，宗泽去世时，天子赵构和太上皇争夺宗泽留下的八万大军，最终一分为二，赵构得到的四万大军交给了岳飞，而太上皇赵佶得到的四万军就交给刘光世。
　　刘光世的父亲刘延庆可是高俅的心腹，对赵佶忠心耿耿，如果刘光世对赵佶没有表达过忠心，赵佶绝不会把四万军队交给他。
　　正是有这一点明悟，李延庆才必须要防备刘光世的军队南下，从背后袭击自己，所以建立一支水军封锁长江就很有必要了。
　　不过李延庆还在耐心等待阮氏三雄归队，他们从临安府赶来，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启禀都统，阮氏将军到了！”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
　　李延庆连忙道：“让他们进来！”
　　片刻，阮小二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都统！”
　　“辛苦了，快快请起！”
　　李延庆请他起来，又向后看了看，笑问道：“你的两个兄弟呢？”
　　“他们还在大营门口！”
　　“为什么？”李延庆不解问道。
　　“我们在路上救了一人，极可能是太子殿下。”
　　李延庆一怔，“那个两岁的孩子吗？”
　　阮小二点点头，“我们在茶棚喝茶，听见几名暗哨说发现了太子的踪迹，我们便尾随跟了上去，结果救下一名宫女，她怀中抱着一个孩子，说是太子，我们不敢确认，便将她和孩子护送来平江府。”
　　李延庆大喜，“看看去！”
　　他带着阮小二快步向军营大门走去，远远的，李延庆看见阮小二和阮小五陪着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大门口，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李延庆又问道：“就只有这个宫女？”
　　“原本还有一个老尼姑，是白云庵的庵主，她受了伤，确认我们身份后就回去了，这个小娘子不肯进军营，一定要见到都统才行。”
　　李延庆大步走出军营，宫女李彩娥认出了李延庆，顿时跪下大哭起来，她怀中的孩子害怕，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时，扈青儿带着几名女兵也赶了出来，她连忙扶起李彩娥，安抚她半晌，李彩娥才渐渐止住泪水，从怀中取出官家给她的血诏和金牌，递给了李延庆。
　　李延庆看完血诏，心中又是欢喜，同时也十分沉重，他连忙让一名女兵抱起孩子，带着众人进了大营。
　　大帐内，李延庆凝视着桌上的血诏，诏书上赵构说他若遇不测，可立太子继承大统，恳求李延庆早晚护佑他的儿子，这实际上是一份遗诏，立儿子为帝，并托孤李延庆，只是它用鲜血写成，更加触目惊心。
　　良久，李延庆低低叹息一声，将血诏收起，又问身后已站了片刻的扈青儿，“他们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那孩子暂时离不开宫女，我就把他们安排在一顶大帐内，让两名女兵保护他们。”
　　“辛苦你了！”
　　扈青儿缓缓走上前，低声问道：“夫君打算立幼储？”
　　李延庆点点头，“这是上天的安排，我必须顺应天意。”
　　“那将来，我们就要搬回临安府了？”
　　“或许吧！”
　　李延庆笑了笑又道：“现在谈这件事尚早，去把阮氏三雄给我找来。”
　　扈青儿笑道：“他们比夫君性急，已经去训练水军了。”
　　李延庆哈哈一笑，“这三个家伙倒也自觉，走吧！我们看看去。”
　　李延庆离开了大帐，骑马向水军兵营而去。
　　……
　　自从太上皇赵佶自立为摄政王后，各地响应并支持他的州府并不多，只有临安府附近的十个州府，包括嘉兴府、湖州、宁国府、广德军、严州、徽州、婺州、会稽府、庆元府、台州等等，而远距离的州府都无一例外地保持了沉默，既不表态支持他为摄政王、也不表态支持李延庆的清君侧。
　　这个格局令赵佶十分恼火，虽然目前只有江宁府、平州府、扬州、润州、常州和鄂州两府四州公开支持李延庆，但赵佶很清楚，西北五路加上巴蜀三路以及河东路都肯定是支持李延庆，算下来，李延庆已经得到了大部分州县的支持。
　　现在除了迅速剿灭李延庆外，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知政堂内，赵佶主持了一次知政堂议事，就在昨天，赵佶又罢免了副相郑望之的相位，就因为郑望之是李延庆一手提拔，赵佶便怀疑他对自己的忠诚度。
　　取代郑望之的新副相，是之前因得罪李延庆而被罢相的徐处仁，赵佶又重新将他启用，徐处仁受宠若惊，他积极表述忠心，甚至比黄潜善和汪伯彦还要痛恨李延庆。
　　“现在的情形大家都知道，曹晟公开支持李延庆，潘岳也背叛了朝廷，李延庆之所以敢起兵造反，就是得到了两人的军队，大家说说看，怎么应对目前的局势？”
　　这时，汪伯彦欠身道：“陛下，微臣想说两句！”
　　汪伯彦是枢密使，对各地的军队情报比较了解，赵佶便点点头，“汪相公请说！”
　　“陛下，李延庆的西北军虽然强大，但毕竟路途遥远，从西北过来至少要一个半月，路上还要不断补充粮草，可以说非常不容易，而荆襄两路的军队正在忙碌剿匪，其实就是中立，这样一来，李延庆手中最多只有五万军队，而我们却拥有十八万军队！”
　　“等等！”
　　赵佶忽然听出不对，“还有五万军队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手中就只有十万招募的新军，加上三万守城军，一共十三万人，哪里又来五万军队？
　　但赵佶只是一愣神，便明白了，“你是说刘光世的五万军队？”
　　汪伯彦点点头，“刘光世的军队是陛下耗费了很大的精力才争取到，无论如何，他应该听从陛下指挥。”
　　赵佶心中忽然有些轻松起来，这样算起来，他们手中就有十八万军队，将近四倍于李延庆，赵佶下定了决心，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剿灭李延庆，不能让李延庆的大旗再继续举下去。


第0988章 长江拦截
　　刘光世因为父亲刘延庆参加了江南外戚叛乱而一度受到朝廷冷落，但宗泽却对他另眼相看，一直重用提拔他，宗泽大军退守江淮后，宗泽令他率一万军守泗州。
　　宗泽不幸在楚州病逝后，他手中的八万由谁来指挥就成了天子赵构和太上皇赵佶争夺的焦点，赵构最初是想让韩世忠接管，但赵佶却坚决反对，认为韩世忠手中兵力太多，不利于朝廷控制。
　　最后父子二人达成妥协，将八万军队一分为二，四万军队交给岳飞统帅，前去荆襄镇守，另外四万军队赵佶给了刘光世，并提升他为都统制，独立成军，这便使刘光世再度被重用，手握五万重兵，官拜上将军、淮东防御使，都统制，成为地方大员，负责镇守泗州、楚州、泰州和通州一线。
　　刘光世几乎是同时接到李延庆和太上皇赵佶的信，这让他着实犹豫了两天，从感情上，他当然是偏向一手提拔他的太上皇赵佶，但作为朝廷重臣，他也反对太上皇发动宫廷政变，尤其在官家生死未卜之时，他生怕自己走错一步路，就会成为历史罪人。
　　不过刘光世最终还是决定出兵进攻李延庆，他没有选择余地，他的两个儿子都在京城，捏在赵佶手中，令他不敢不从。
　　刘光世不敢公开响应赵佶，这是他的底线，他不能公开站队，他便用飞鸽告诉赵佶，他会秘密出兵，从背后进攻李延庆。
　　刘光世并没有全军押上，他留两万军队继续镇守泗州和楚州，自己率领三万大军抵达了泰州。
　　三万大军在芦墟镇集结，刘光世站在高处眺望长江对岸，远方是一条黑线，这一带江面足够近二十里，波光浩淼，刘光世心中沉甸甸的，他明明知道天下各州都保持中立，不愿卷入这场宫廷政变，只有他义无反顾地蹚了这趟浑水。
　　他心中象吃了苍蝇般难受，只是儿子在赵佶手中，他不出兵又不行。
　　“速去询问，船只到了没有？”刘光世高声问道。
　　长江上的船只都在南岸，这是朝廷的规定，南岸不派船只过来接应，他只能从淮河调船南下，这就是他迟迟没有渡江的原因。
　　片刻，一名副将奔来禀报，“启禀都统，船只已经到了！”
　　刘光世回头望去，只见数十艘大船正沿着泰水驶来，他立刻下令道：“第一军准备渡江！”
　　第一军五千人已经做好准备了，他们并不是在长江上登船，而是芦墟镇的泰水上登船，然后船队直接驶入长江，半个时辰后，五千军队全部上了船，三十五艘大船满载着士兵，开始浩浩荡荡向长江对岸驶去。
　　“都统，卑职听到一个消息，韩世忠似乎也秘密派三万军南下了。”
　　汇报情况之人是副将杜麟，他刚刚从淮河押船回来，便迫不及待地向刘光世汇报这个消息。
　　刘光世一怔，“他们怎么会有船只渡江？”
　　杜麟叹口气道：“都统还不明白吗？一定是对岸派船过江接应。”
　　刘光世顿时沉默了，原来韩世忠是支持李延庆的，不过也难怪，韩世忠本来就是李延庆的部将，他支持李延庆也很正常。
　　江淮地区三大军队中，只有沿江防御使曹晟公开支持李延庆，刘光世和韩世忠表面上都保持了中立，实际上，两人却各自暗中出兵了。
　　“快看，那是什么船队？”有士兵忽然指着江面上大喊。
　　刘光世也看见了，江面上忽然出现了一支船队，足有五六十艘之多，在江面上一字排开，船上挂着宋军的黄底黑龙旗，刘光世心中大惊，长江上并没有水军啊！这是哪里来的水军？
　　他看不清楚，索性催马冲上一座土丘，这下子视野开阔了。
　　阮氏三雄率领的六十艘战船和五千水军昨天就到了，扬州是韩世忠镇守的地盘，刘光世必然是从泰州或者通州渡江，不过通州的江面太宽阔，从泰州的可能性最大，他们便守株待兔，等候在泰州对岸。
　　望着江面上三十余艘渡船，阮小七十分兴奋，低声对兄长道：“全部击沉，干他娘的！”
　　阮小二回头瞪了兄弟一眼，“你忘记都统是怎么说的？”
　　李延庆再三嘱咐过他们，只要刘光世没有公开表态站队，就说明他并不是心甘心愿出兵，那不用杀得太狠，警告一下就是了，如果警告不管用，再利用战船优势将对方悉数俘获。
　　这里面警告是最为重要，具体怎么警告，就由阮小二自己决定了。
　　“准备火砲！”
　　立刻有士兵将三架火砲推上船舷，当然现在还没有管状的火砲，还是弹射形火砲，但他们将第一次使用水战震天雷。
　　水战震天雷其实就是守城时对付巢车的长钉震天雷，震天雷铁外壳两面都有锋利的长钉，当震天雷重重撞击在船上时，长钉会穿透船板，钉在船上。
　　不过水战震天雷还是有特殊的不同之处，那就是火绳口有一个类似蜗牛外壳一样的装置，它将保护火绳不被江水打湿。
　　阮小二的战船迎面向最大一艘渡船驶去，这艘船上至少载有一百五十名士兵，水军士兵不断大喊：“立刻回去，否则将尔等击沉！”
　　但回答他们的却是密集的箭矢，几名喊话士兵不幸中箭倒在甲板上。
　　阮小二大怒，喝令道：“准备发射！”
　　战船和对面的渡船交错而过，双方相距不到三十步，只听见“嘭！嘭！”两声，两颗震天雷同时射出，呈直线射向对方大船，先后击中对方船身，但其中一颗震天雷没有钉住船身，落入了江水中，而另一颗震天雷钉在船身上。
　　阮小二的战船在发射后便火速撤离，相距约五十步时，只听见惊天动地的一声爆炸，碎屑四溅，一股浓烟腾空而起，高高的桅杆轰然倒下，整艘渡船竟被拦腰炸成了两段，一百五十名士兵全部落水。
　　在北岸查看情况的刘光世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他是见识过震天雷的，却没有想到江面上也能使用震天雷。
　　“不好！”他大叫一声，“这是李延庆的战船！”
　　刘光世立即大喊，“让所有船只回来！”
　　“当！当！当！”岸上敲响了撤军钟声。
　　其实不需要鸣金收兵，震天雷强大的威力早已吓坏了其他渡船，他们纷纷调头向北岸驶去。
　　但阮小二却不肯放过这些渡船，待宋军上岸后，他会将这些渡船全部击沉，不会再给对方渡江的机会。
　　副将杜麟心有余悸，他低声对刘光世道：“不如把这些船只留在长江，索性让对方全部击沉，咱们就向临安府请求船只支援。”
　　刘光世点点头，这也算是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不是自己不肯出兵，而是没有船只渡江，就让赵佶派明州的海船来接应自己吧！
　　刘光世也相信赵佶不会那么愚蠢威胁自己的儿子，那样做只会把自己逼向李延庆。
　　当天下午，刘光世撤军回楚州，阮小二随即放火烧毁了三十几艘渡船，他又派出几艘船在长江沿岸搜索，将所有隐藏的船只全部焚毁。
　　刘光世在北撤的同时，发鸽信给临安赵佶，告诉他自己的渡船在长江上遭到了李延庆战船的伏击，所有船只全部被对方战船击沉，落水士兵不计其数，初步估计已阵亡三千余人。
　　刘光世随即要求赵佶派明州海船接应自己渡江。
　　与此同时，刘光世却在夜间派一名心腹秘密坐小船过江，给阮小二送去一封信，让他关注长江口可能出现的海船。


第0989章 围城打援
　　经过五天的强行军，三万骑兵抵达了和州历阳县，对岸便是江宁府，曹晟早已命令江宁府通判蒋梓安排了百艘渡船，专门在对岸迎接这支骑兵南下，仅仅半天时间，三万骑兵全部渡过了长江，他们从太湖西面南下，环绕着太湖向湖州方向杀去。
　　就在三万骑兵渡过长江的消息传到平江府后，李延庆亲自率领一万军队杀向湖州。
　　目前赵佶在湖州部署了一万军队，这一万军便是之前赶来支援杨褚的两支援军，分别来自宁国府和嘉兴府，这两支援军稍微晚了一步，李延庆的船队已经进入太湖，而杨褚的残军也败回了临安府。
　　赵佶索性便命令这支军队驻扎湖州乌程县，直接威胁平江府。
　　这支万人军队也是前年刚招募的新禁军，由统制王典统领，副将也是统制马文春，只是王典官职是正四品大将军，而马文春是正五品将军，自然就是王典为主将。
　　两人的上司都是殿前都统制王渊，但在赵佶重金和高爵的诱惑下，两人都背叛了天子赵构，沦为赵佶的帮凶走狗。
　　王典也知道李延庆如果出兵，湖州必然是首当其冲，他派人盯住了平江府的一举一动，当李延庆大军刚刚出军营，他派出的探哨便立刻将消息用飞鸽传书报告了王典，王典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向临安府求救。
　　收到了王典的求援信，赵佶和知政堂一番商量后，最终决定派余杭兵马统制吴湛率三万军赶去支援湖州。
　　平江府和临安府的距离并不远，两者之间就相隔着西面的湖州和东面的嘉兴府，一旦爆发战争，所有的行军时间也就在一两天之内。
　　但李延庆的行军速度很慢，明明相距乌程县也就百里之遥，一个急行军，半天就能杀到，偏偏李延庆军队的行军慢慢摇摇，走十几里休息一会儿，走了整整一天才行军五十里，刚进入湖州境内，一万大军便驻扎过夜了。
　　相反，北上的新禁军被赵佶下旨催促，若救援不及时，将定斩不饶，统制吴湛无奈，只得不断下令加快行军速度。
　　他们原本出发比李延庆出兵晚了大半天，距离也要远一点，但他们却后发先至，当李延庆大军在东面五十里外驻军过夜时，他们已经抵达了乌程县以南三十里处。
　　这时，夜幕悄然降临，一轮明月已挂上树梢，将大地洒上一层银色，此时已是九月，夜里有了几分凉意，统制吴湛下令士兵稍许休息，他有点为难，现在距离乌程县只有三十里，到底是过夜，还是一口气赶去城内。
　　几名将领见士兵都已筋疲力尽，便纷纷劝道：“李延庆军队也在驻营过夜，离我们相距甚远，夜里也赶不过来，不如休息一夜，让士兵们恢复体力，明天五更再北上进城。”
　　吴湛见士兵确实已筋疲力尽，走完三十里恐怕大半夜都过去了，他点点头答应了，“就地休息三个时辰，四更出发进城！”
　　听说只有三个时辰休息，士兵纷纷倒头便睡，一些将领却睡不着，聚在一起闲聊。
　　“听说太上皇上位是发生了宫廷政变，是不是真的？”一名将领小心翼翼问道。
　　另一名将领不屑地撇撇嘴，“这种事情你居然还要问，三岁小孩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宫廷政变是什么？”
　　一名年纪稍大的将领叹口气道：“现在大家关心的是，官家究竟死了没有？是被囚禁，还是已经被毒死，有传闻说官家已经被毒死，如果是那样，就太可惜了。”
　　“这没办法，帝位之争不会有人情，奇怪的是李延庆，他居然没有逃回西北，而拉起清君侧的大旗，他真以为自己的几万人打得过十几万大军？”
　　几名将领正在议论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闷雷声。
　　“好像要下雨了！”一名将领抬头向天上望去。
　　“你胡扯呢！这么好的月色，怎么可能下雨。”
　　“那怎么会打雷？”
　　这时，地面忽然微微颤抖起来，闷雷声也越来越近，年纪稍大的将领是从西军出来的，他脸色一变，“不好！”
　　他腾地站起大喊道：“是骑兵，骑兵杀来了！”
　　“不可能吧！老杨，你有没有搞错。”
　　将领们都不太相信，纷纷站起身向西面望去，闷雷声就从西面传来，西面是一望无际的稻田，两里外有一片狭长的树林。
　　就在这时，忽然从树林里杀出了无数骑兵，战刀和长枪在月光下熠熠闪光，紧接着树林两边也涌出大片黑压压的骑兵，声势浩大，俨如溃堤的海潮，奔腾着向这边杀来。
　　“敌军杀来了！敌军杀来了！”
　　禁军们惊恐万分，大喊大叫，士兵们也纷纷从睡梦中惊醒，吓得魂飞魄散，连旁边的兵器也顾不上，爬起身便仓皇向南奔逃。
　　这支骑兵便是从关中千里跋涉赶来的三万骑兵，他们一个时辰前便到了，像狼一样的在数里外潜伏，等待着敌军现身，不料敌军却就地休息了，曹猛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出击。
　　这便是李延庆的围城打援战术，佯攻乌程县，吸引临安府的援军北上，让三万骑兵打敌军一个出其不意，全歼这支援军。
　　李延庆身经百战，作战经验何等丰富，远远不是赵佶和知政堂一班文官能比。
　　两万骑兵在月光下疾奔大喊：“投降不杀！”奔逃的士兵跑不过战马的奔驰，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跪地求饶，要么就只有一死。
　　这时，高宠也率一万骑兵从南面杀来，截断了士兵的退路，绝望之中，士兵纷纷跪地投降，哀求饶命。
　　天快亮时，李延庆率领一万敌军抵达了战场，战争早已结束，除了数千人被杀外，其余两万五千余人全部投降，所有投降士兵都被集中坐在一起，等待处置。
　　曹猛和高宠上前给李延庆见礼，在江南相见，格外感到亲切，李延庆拍拍两人的肩膀笑道：“这一路长途跋涉，辛苦你们了。”
　　曹猛挠挠头笑道：“大家听到都统在临安府遇险，都争着抢着要来，我俩路子野一点，我用锤，他用枪，把大伙儿都镇住了。”
　　李延庆哈哈大笑，重重给了他一拳，“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我让扈将军飞石伺候，看看你们是不是还争得过。”
　　曹猛的脸立刻苦了，他最怕就是扈三娘的飞石，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包括高宠也在飞石上吃过大亏。
　　这时，李延庆收起了玩笑之心，又问道：“战况如何？”
　　曹猛连忙躬身回答，“启禀都统，一共俘获两万五千四百余人，杀死杀伤三千两百余人，其余千余人逃脱。”
　　“敌军主将呢？”
　　“敌军主将吴湛化妆成小兵投降，被其他投降将领举报，已被抓起来。”
　　李延庆点点头，“把他押上来！”
　　曹猛一挥手，几名士兵将双手反绑的主将吴湛押了上来，吴湛看见李延庆便跪下哀求，“卑职知错，请都统饶命，卑职一定为都统效力！”
　　李延庆摇了摇头，“你既然领朝廷的俸禄，却背叛了天子，你既然已经在效忠书上签了字，现在却要为我效力，可谓不忠不仁不义，拿你的人头给那些背叛天子的人敲个警钟吧！推下去，斩！”
　　士兵将吴湛推了下去，吴湛大喊：“都统饶命，饶命啊！”
　　只片刻，士兵便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端了上来，李延庆命令装进盒子里送回临安，相信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这时，十几名大将也被押了上来，他们看见了李延庆，一个个低头不语，眼中露出羞愧之色，这里面还好几个将领都曾跟随李延庆死守汴梁，现在却成了战俘。
　　李延庆看了看他们，“王勇、张孝良、张亮、杨道智，你们的名字我没有说错吧！当年我们并肩作战，现在我们却成了敌人，到底该谁惭愧？”
　　几名将领跪下泣道：“都统，我们官微职卑，压根就没有选择余地，我打心底不想和都统为敌啊！”
　　“这一点倒是说对了，吴湛在效忠书上签了字，是他主动背叛天子，所以我杀了他，你们确实不一样，这样吧！我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机会，想回临安，我绝不为难，立刻释放，但下次被抓，就别怪我李延庆心狠手辣了，想跟随我李延庆，那你们官复原职，继续替我带兵，跟随我匡扶大宋，给官家讨还公道，两者都不愿意，想回家种田，那也可以，我同样立刻释放，你们选择吧！”
　　十几名将领毫不犹豫单膝跪下，“我们愿跟随都统匡扶大宋！”
　　这些将领一个个心如明镜，他们本身没有立场，但有利益，吴湛死了，他们回去也不会有好下场，还不如跟随李延庆，将来说不定还有拥立之功。
　　李延庆随即对高宠道：“骑兵就交给曹猛，从现在开始你就负责步兵，将这些降兵整编，由你负责统帅！”
　　高宠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遵令！”


第0990章 望风而降
　　中午时分，李延庆率领一万大军和三万骑兵抵达了乌程县，乌程县守将王典和马文春已经得吴湛军被全歼的消息，两人心惊胆战，天一亮就向临安发鸽信求援，但还没有等到回音，李延庆的四万大军便兵临城下。
　　“居然是骑兵！”
　　王典看见了铺天盖地的骑兵，吓得惊呼起来，城头守军也战战兢兢，一旦城破，恐怕他们性命难保了。
　　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至，在百余步外将一封信一箭射上城，随即奔了回去。
　　有士兵拾到信，连忙跑来向王典汇报，王典接过信，顿时吓了一跳，是李延庆的最后通牒，半个时辰后，讨逆军将大举攻城，一旦城破，主将王典、副将马文春将斩首示众，绝不宽恕，如果在攻城之前投降，王典和马文春可饶死罪，罢职为民。
　　马文春上前细看一遍，顿时怒道：“这就是李延庆的诚意？要我们投降，还驱逐为民，他娘的谁还愿意投降，不如死战一场。”
　　王典半晌没有吭声，马文春担心王典动心，连忙劝道：“对方没有攻城武器，虽然兵力众多，但大部分都是骑兵，根本无法攻城，我们完全可以守住县城等待太上皇派兵来救援，那时我们功劳甚大，高封重赏绝对少不了。”
　　王典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不如我们分工守城，你负责北城和西城，我守南城和东城。”
　　“这样最好！”
　　马文春大喜，转身就走，就在这时，王典忽然拔出剑，从面一剑刺进了马文春的后心，长剑刺穿了前胸，马文春惨叫一声，当即倒地。
　　王典在他耳边冷冷道：“你既然想死，那我先送你去西天！”
　　他长剑一拔，鲜血喷出，马文春当场毙命。
　　王典在他身上擦干净长剑，喝令道：“开门投降！”
　　乌程县的城门缓缓开启，一万军队列队走出城门，将兵器和盔甲放在一旁，士兵们则举手去一侧集中，李延庆给曹猛使个眼色，曹猛立刻率领千余骑兵上前指引降兵去西面空地集中。
　　这时，主将王典五花大绑出来，跪在地上请罪求罚。
　　李延庆点点头，对他道：“你背主求荣，虽该万死，但念你主动投降，保全士兵性命，我饶你一死，准你收拾物品离去。”
　　有士兵上前给他松了绑，王典磕头谢道：“谢都统不杀之恩！”
　　王典这才起身返回城内，带着几名亲兵收拾东西去了。
　　仅仅两天一夜，李延庆便全歼了新禁军四万人，同时整编降军，获得三万新军，加上三万京兆骑兵赶来助战，李延庆的军队数量一跃升为十一万人，而赵佶的军队则迅速降为九万人，兵力对比发生了实质性的转变。
　　……
　　清晨，一支由三百艘海船组成的船队正缓缓驶入了长江口，这是从明州海港驶来的海船队，杜充担任造船使后用三年时间建造了这批海船，大小从六千石到三千石不等，虽然不是万石超级大船，但船只也十分坚固，能抵御海上风浪，完全可以往来于南洋和日本。
　　赵构花大价钱建造这些海船的目的是想组建一支官商船队，进行海外贸易，牟取暴利，解决财政拮据问题。
　　原计划第一次出海时间就在册立太子大典后，物资和人员都已准备齐全，一旦册立结束就驶往日本，但变化不如计划，一场宫廷政变使这次航行计划流产，赵佶下诏将三百艘新海船全部征为军方使用。
　　刘光世的求援信使这批海船得到了第一次用武之地，三百艘海船驶往泰州，接应五万大军过长江。
　　赵佶终于有点急了，李延庆在湖州连战连捷，一举歼灭了四万军队，斩杀吴湛，释放王典，使整个临安府为之震动，尤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手段更是让将领们人心惶惶，人心思变。
　　虽然李延庆没有立刻率军南下，而是在湖州整编降军，但这种引而不发的手段更让军心不稳。
　　在这种情况下，赵佶急需刘光世率军从北面出击，攻打李延庆的后背，迫使李延庆不得不回防平江府。
　　宋朝的长江口和今天还是大相径庭，崇明岛没有完全形成，只有三座小岛，其中一座小岛上出现了小镇，叫做崇明镇，上面的居民都是以捕鱼为生。
　　三百艘海船刚刚驶入长江口，迎面出现了一支战船队，在长江上一字排开，拦住了海船队的去路，这时海船队的后方也出现十几支战船，截断了海船队的退路，为首战船上打出旗语，要求海船队向长江南岸靠拢。
　　这时，江面上出现了接二连三的爆炸，水浪滔天，硝烟弥漫，巨大的爆炸声惊心动魄，这便是强烈的战争威胁，如果海船不靠岸，它们将会被直接炸沉。
　　三百艘海船并没有多少军队，每艘海船上只有二十几名水手和两三名押船士兵，在敌军战船的强烈威胁下，海船不得不向对方妥协了，纷纷调转船头向南岸驶去。
　　此时，南岸已有三万精兵集结待命，由曹晟统帅，就在三百艘海船驶离明州港的同时，位于明州的情报斥候便向平江府紧急发送了鸽信，加上刘光世的暗示，李延庆判断这三百艘海船必然是赶赴长江接刘光世军队渡江。
　　他当即进行了周密策划，由曹晟率三万人重新北上，阮氏三雄负责拦截这三百艘海船。
　　当天下午，三万精兵在南岸的太仓港登船，三百艘海船随即在长江内调头，又浩浩荡荡地向南方驶去。
　　……
　　三天后，平江府的运粮船抵达嘉兴府，有了充足的后勤保障，李延庆率领四万步兵和三万骑兵，向临安府进发。
　　形势已经不容乐观，赵佶将绍兴府的两万军队也调入临安府，除了两万军队守京城外，其余七万大军全部部署在宦塘河-运河一线，由上将军、会稽郡王苗傅统一指挥，准备和李延庆的决一死战。
　　李延庆的大军驻扎在临平镇，和二十里外的新禁军对峙，李延庆并不急于发动进攻，他还在耐心等待曹晟的消息。
　　此时形势异常诡异，原本公开表态支持太上皇赵佶执政的州县纷纷沉默或者反水，宁国府知府韩度发表致天下书，公开指责太上皇赵佶发动宫廷政变，呼吁还政于天子。
　　随即庆元府、绍兴府、嘉兴府以及湖州、徽州等州府纷纷响应，公开要求太上皇还政于天子。
　　临安城充满了紧张气息，一队队士兵在大街小巷巡逻，到处抓捕被怀疑为李延庆探子的路人，城内已经戒严，普通百姓被要求呆在家中，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大街，马车两边跟着四名骑兵护卫，在马车顶端插着一面杏黄色的三角旗，这叫通行旗，上面还有编号，允许士兵会允许插有这样旗帜的车辆过市。
　　这辆旗帜的编号是乙八号，虽然不是顶级人物，但也算是一个重要人物。
　　这辆马车的主人正是秦桧，目前秦桧出任礼部尚书兼尚书左丞，手中握有实权，不过由于李延庆的影响，天下各州并没有群起响应支持太上皇摄政，使尚书省处于空转状态，秦桧也有是有名无实。
　　马车进了皇城，皇城内一样冷冷清清，基本上看不见官员的影子，这让秦桧暗暗叹息，自从李延庆在湖州全歼了四万军队后，形势逆转，使支持太上皇的各州纷纷反水，朝中官员也找各种理由请假，整个朝务处于停顿状态。
　　秦桧虽然不知道找自己来商议什么，但他也能猜得到，除了怎么应对李延庆外，基本上不会有别的议题。
　　马车在知政堂大门前停下，秦桧从马车里出来，直接向大门内走去。
　　“秦尚书，后面忽然有人叫他。”
　　秦桧回头，竟然是相国范宗尹，他停住了脚步，呵呵笑道：“我还以为自己来晚了，没想到范相公还要更晚一步。”
　　范宗尹苦笑一声道：“我今天身体不适，本想请假一天，但太上皇不准，又派人去催我，没办法，只好来了。”
　　秦桧淡淡一笑，“这个时候，不要指望请假能逃避问题，我也不想来，但不敢不来。”


第0991章 高压监控
　　两人走了几步，秦桧又小声问道：“知道今天商议什么吗？”
　　“好像是苗将军的一份作战计划，太上皇拿出来让大家商议。”
　　“商议作战计划？”秦桧眼睛瞪大了，让知政堂商议作战计划，简直闻所未闻，这么重要的机密，就不怕泄露出去吗？
　　范宗尹哼了一声，“无非是怕大家把他抛弃了，所以用各种办法把大家绑在一起。”
　　秦桧没有吭声，还真有这个可能，眼前这个范相公不是找借口请病假吗？
　　两人走进议事堂，堂上已经坐满了十几个高官，包括黄潜善、汪伯彦、徐处仁等赵佶的心腹高官，另外还有三名武将高官，一个是会稽郡王苗傅，一个金城郡王刘正彦，还有一个夏国公张威。
　　张威之所以没有得封郡王，是因为他的疏忽，让太子逃掉了，至今未找到，被赵佶惩罚，取消了原本答应他的江夏郡王。
　　这三名主将，一个负责外围作战，一个负责守城，一个负责皇宫防御，责任重大。
　　这时，有侍卫高喊一声，“太上皇陛下驾到！”
　　群臣纷纷站起身，只见赵佶快步走了进来，赵佶脸色阴沉，没有一丝笑容，杜充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
　　这也难怪，就在一盏茶之前他还在大发雷霆，刘光世给他发了一份鸽信，质问为什么海船迟迟未到，让他的军队无法渡江，面临补给危机。
　　赵佶反过来质问杜充，杜充虽然出任御史中丞以及监察使，但他的造船使却没有卸任，那么三百艘海船的安排依旧由他负责。
　　杜充也同时无法回答赵佶的质问，现在可不是后世，一个电话就能查到下落，除非有人赶来汇报，或者有情报站及时发来鸽信，或者地方官报告，但这些渠道他们都没有，所以对赵佶和杜充而言，三百艘海船就是凭空失踪了。
　　其实杜充已经怀疑三百艘战船被李延庆的军队俘虏了，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杜充可不敢乱说，他知道说出来的后果。
　　他只能说，船只可能遇到风浪，暂时在某处躲避，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尽管安慰赵佶。
　　可惜赵佶不是那么容易被哄骗，他满脸阴沉，就已经说明他隐隐猜到了真相。
　　“各位爱卿请坐吧！”
　　赵佶摆摆手，众人纷纷坐下，赵佶也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他的位子高高在上，俯视着众人。
　　“今天把各位召集起来，主要有两件事情要和大家商议，首先是情报防范问题，大家都知道，李延庆搞情报很厉害，当年他就在西军率先建立了情报司，朕没猜错的话，他在临安城也一定建立了大量的情报点，我们必须把这些情报端掉，把私通李延庆的官员清除，把擅自提供情报的商人抓捕，所以朕要成立反情报司，它有权调查任何人，有权进入任何房间，有权抓捕任何人。”
　　众人都暗暗惊心，反情报恐怕只是借口，太上皇的真正目的恐怕是钳制言论，实施高压监控，不准任何人妄议朝廷。
　　赵佶看了一眼众人，见众人都没有吭声，便道：“这个反情报司就和原来的监察局一起都挂在御史台下，烦劳杜中丞全权负责！”
　　杜充连忙起身向众人点头致意，但大堂内依旧是一片寂静，事关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没有谁会支持这个权力变态的反情报司。
　　赵佶也不在意，他知道这种事情不会受人欢迎，但不管群臣意见再大，这件事也必须要做。
　　赵佶又道：“既然成立了反情报司，那戒严就可以解除了，恢复正常秩序吧！”
　　刘正彦连忙起身，“微臣遵令！”
　　赵佶又取出一份计划书，对众人道：“今天第二个议程就是讨论一下苗将军的作战计划书，具体讨论一下对付李延庆的良策。”
　　“苗将军，你来给大家阐述吧！”
　　苗傅也一阵头大，他把自己的计划书交给太上皇批准，没想到太上皇居然拿到知政堂商议，这不就等于泄露出去了吗？
　　为防止李延庆针对计划，自己肯定要进行大修改，可如果要修改，那现在讨论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既然太上皇已经开口，苗傅也只得硬着头皮起身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李延庆手中兵力虽然增加不少，但他能用来和临安府对阵的兵力却不会太多，我估计在五到七万人之间，一方面他要留军队坐镇平江府，保证后勤大营安全，另一方面还分兵保护补给线安全，另外，刘光世在江北屯兵五万，随时可能杀下来，为防止腹背受敌，他也必须在长江南岸部署两万左右的军队，一一扣除后，他能用于前线的军队就不多了。”
　　“苗将军说李延庆还要派兵防御刘光世，可有依据？”黄潜善打断了苗傅的叙述。
　　“确实有依据，我们在平江的探子已经送来消息，六天前，一支三万的军队再次北上了，由曹晟统帅，他们应该是重新返回长江南岸防御。”
　　黄潜善对左右笑道：“既然苗将军情报做得好，我们还担心什么？”
　　赵佶笑道：“苗将军请继续说下去！”
　　“微臣遵旨！”
　　苗傅又继续道：“说完李延庆，再说说我们自己，我们目前有军队共计九万五千人，如果我们把所有军队都调来临安府，那么除去守皇城的五千人，守京城的两万人，那我们实际上还有七万大军可用。从军队数量上，我们应该超过了李延庆，或许李延庆有部分骑兵比较犀利，弥补了兵力劣势，那么退一步，双方战斗力相当，所以胜负的关键就在怎么打。”
　　苗傅又让人挂了一张临安地图，上面地形很详细，苗傅拾起木杆指着北面道：“李延庆大军南下临安府一共有三条路，一条是沿着运河两岸南下，这是东线，也是敌军进攻的主线。
　　第二条线是西线，由湖州武康县经过安溪通往余杭县的官道。
　　第三条线是沿着宦塘河两岸南下，这是中线。
　　首先安溪线基本上可以排除，山峦众多，道路艰难，后勤运输无法保证，所以我决定在余杭县只部署数千人，然后主力放在宦塘河线和江南运河线上，我已令军队修建了坚固的工事，包括水上也筑坝拦截。”
　　说到这，苗傅挺直腰对众人道：“这将是一场持久战，我估计至少要三五个月才能分出胜负，恐怕那时，李延庆的后勤就支撑不住了，所以我最后的结论，这场战役我们会赢得很艰苦，可无论如何，是我们获胜！”
　　……
　　目前李延庆的军营驻扎在临安府北部的临平镇，小镇位于运河西岸，小镇南面有一片地势略高的空地，正好给李延庆用来驻营。
　　就在苗傅在知政堂汇报作战计划的同一时刻。
　　李延庆也在地图前考虑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作战讲究的是军心士气，鼓舞自己的士气，而瓦解对方的作战士气，这就需要掌握时机。
　　自从三万骑兵抵达江南，李延庆便知道这一战自己赢定了，下面就是该怎么打的问题，现在他还在等杭州湾方面的消息，只要曹晟的军队在杭州湾登陆，赵佶军队腹背受敌，那自己出击的时机就到了。
　　李延庆走到地图前，在杭州湾的南面插上一面红旗，从军事上来说，当然是直接在临安城东登陆效果最后，甚至可以直接夺取临安城。
　　但从政治上考虑，还是绍兴府登陆比较好，在战略上缓一缓，给城内局势变化一个发酵的时间，等城内舆论完全倒向自己，那时再攻城才是最佳时间。
　　正在考虑时，一名亲兵在帐外禀报道：“启禀都统，外面来了一个老者，姓范，说是你的故人。”
　　李延庆心念一转，难道是范致虚？


第0992章 范相议政
　　来人果然是范致虚，李延庆将他迎进大帐，笑问道：“范相公出城，没有人盯梢吗？”
　　范致虚呵呵笑道：“我没有住在临安城，我自己的府宅在余杭县，之前赵佶还派人监视我，这两天好像又顾不上了，所以我骑一头毛驴悠悠哉哉地绕过来了。”
　　李延庆对范致虚的风骨还是颇为敬佩，虽然在一些问题上他和自己的观念并不完全一致，但他在维护正统，敢于反抗赵佶淫威方面还是可圈可点，政变当天便和高深辞职走人，影响了一大批官员。
　　正是他和高深的坚决辞职，使赵佶的如愿算盘落空，朝廷至今还处于一种名不正言不顺的状态。
　　李延庆请范致虚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范致虚笑道：“我确实没想到，延庆在短短半个月就能逆转形势，现在临安城人心动荡，那帮窃国鼠辈人人自危，估计赵佶也开始有点后悔发动宫廷政变了，本来他已经有了干政之权，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一心想复位，最后只能自我毁灭。”
　　李延庆也淡淡一笑，“收复河东路，西夏灭国，官家声望正是如日中天之时，赵佶却发动宫廷政变，足见其政治上的短视，他还总以为自己执政数十年，大家都还支持他，怎奈时移世易，时局在变，人心也在变。”
　　“好一个人心在变！”
　　范致虚赞一声道：“延庆有没有考虑过后续局势怎么走？”
　　这才是今天范致虚过来的主要原因，一旦平定宫廷政变，恢复朝纲，那李延庆打算怎么安排朝局？这关系到大宋的前途命运，范致虚怎能不关心？
　　李延庆喝了口茶，反问道：“范相公有什么建议？”
　　范致虚沉吟一下道：“估计官家已经不在了，现在太乙宫主尚在，是否可以考虑一下？”
　　太乙宫主就是前皇帝赵桓，他从北面回来后，便深居太乙宫，不问外事，赵构封他为太乙宫主，并将其妻儿送去与他同住，几乎快被人淡忘了。
　　李延庆摇摇头，“他在位时就优柔寡断，抗金反复无常，由他再复位登基，不是天下人之福。”
　　李延庆明确表态反对赵桓重新为帝。
　　范致虚也知道赵桓为帝不现实，他叹息一声道：“要是太子还在就好了，可惜他至今下落不明？”
　　李延庆却没有回答，喝茶笑而不语，范致虚忽然醒悟，“难道太子殿下在你这里？”
　　李延庆点点头，“是官家的遗旨，一个小宫女冒死把太子送到我这里来，我给范公看一样东西。”
　　李延庆从箱子里取出一只木盒，放在范致虚面前，“范公看完它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范致虚慢慢打开木盒，里面竟然是一幅白缎，显然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一片衣襟，他颤抖着手慢慢打开，一幅用血写成的诏书出现在他眼前。
　　范致虚扑通跪在地上，顿时失声痛哭起来，李延庆等他情绪稍微稳定，这才扶起他道：“官家遗旨在此，我们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
　　范致虚抹去泪水，哽咽着声音道：“官家托孤于殿下，我等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协助殿下重建新大宋。”
　　李延庆请他坐下，笑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扫除一切妖风邪气，然后我们再拥戴太子登基。”
　　范致虚点点头，“说得不错，不知延庆打算什么时候出击？”
　　“快了，只要曹晟的消息传来，就是我出击之时。”
　　……
　　经过三天的航行，三百艘海船终于进入了杭州湾，缓缓向杭州湾南面驶去，按照曹晟的想法，最后是在钱塘县登陆，直接兵临临安城下。
　　但李延庆却不同意这个方案，而是要求他们造势，他们任务不是攻城，而是造势，使敌军军心溃败。
　　曹晟接受了这个决定，他也知道，如果时机不成熟而攻打临安城，就算他杀入临安城，也会引发激烈的巷战而造成大量民众死亡，军事上虽然成功，但政治上却彻底失败。
　　曹晟便接受李延庆的方案，在绍兴府登陆。
　　上午时分，杭州湾南岸已经在十几里外，曹晟站在船头四处寻找入口，这时，桅杆上的眺望兵忽然指着东南方向大喊，“在那里！入海口在那里！”
　　他们要寻找浣江的入海口，然后船队可以沿着浣江进入绍兴府。
　　不多时，曹晟也看见浣江的入海口，便下令道：“全速前进，船队进入浣江！”
　　三百艘海船浩浩荡荡向浣江入海口驶去，一个时辰后，曹晟的坐船率先进了浣江。
　　此时船队在萧山县境内，大约走出三十里，一座小镇便出现在他们眼前，小镇叫做钱清堰，三万士兵开始在这里登陆。
　　这时，萧山县令和县丞闻讯匆匆赶来。
　　萧山县属于绍兴府，距离都城临安不到百里，由于绍兴府已经公开表态，要求还政于天子，实际上就是背叛了赵佶，萧山县的官府当然也是支持李延庆军队的到来。
　　萧山县令姓顾，宣和五年进士，他被士兵领到了曹晟的面前，顾县令躬身道：“下官萧山县令顾霆参见曹驸马！”
　　曹晟微微笑道：“可能这次要麻烦顾县令了！”
　　“不敢！不敢！为匡扶大宋社稷做一点事，是下官的荣幸，也是下官的责任。”
　　“县城官仓内有多少粮食？”
　　“大约有两万石左右，都是税粮，本来有十二万石，已经有十万石运去临安，这两万石还是军方备用，不准我们擅动。”
　　粮食是够了，曹晟又道：“另外还要烦请顾县令将我们五万大军在绍兴府登陆的消息立刻报告临安。”
　　顾县令一愣，连忙摇头道：“下官不敢！”
　　曹晟笑了起来，“我不是在试探你，而是真的需要把消息传给临安，给临安施压，最好能将消息传遍临安城，这是我们既定战略。”
　　顾县令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点点头道：“下官明白了，这就安排人手，正好有商人进京，就请他们去京城传播消息，给官府的消息下官派人专门送去。”
　　曹晟当即下令军队暂时进入萧山县休息，又令三百艘海船停泊在浣江江口，随时等待命令。
　　……
　　两天后，李延庆五万奇兵从海路进入绍兴府的消息传遍了临安城，这个消息有人欢欣鼓舞，但也有人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
　　临安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此事，就算普通老百姓也明白腹背夹击是兵家大忌的道理，临安城已遭遇李延庆大军的前后夹击，恐怕形势相当不妙了。
　　一些微妙的变化已经发生，比如查封宝妍斋的封条被悄悄撕掉，被官府没收的货物也还了回来，被抓的百余名管事账房也悉数被释放，对李大器的通缉令也随即撤销，这是临安府尹潘文淄在悄悄释放善意了。
　　南城门，一辆满载着箱笼的牛车正在出城，却被军队拦截扣押，有人认出牛车里的主人竟然是兵部侍郎杨俅，这件事立刻在临安城传得沸沸扬扬，杨俅可是太上皇赵佶任命的第一批官员，他原本只是兵部职方郎中，因积极效忠太上皇赵佶而被提拔重用，现在他居然弃官而逃，顿时沦为满城百姓的笑谈。
　　当然，杨俅逃跑事件是一个风向标，意味着赵佶集团内部发生裂变了。
　　赵佶听说杨俅弃官逃跑被抓后，顿时勃然大怒，他当即下令将杨俅抓到午门外杖毙，将其妻女转为贱籍，打入教坊，其家产全部没收。
　　赵佶的杀鸡儆猴手段确实镇住了不少人，很多也打算逃跑的官员也暂时打消了念头，转为关门闭户，请假在家中养病。
　　就在李延庆军队在绍兴府登陆消息传来京城的第二天，原本效忠赵佶的八十五名朝官，至少有超过五十人请了病假，开始各自寻找出路了。
　　赵佶也同样心急如焚，他当天下午便派人送金牌给苗傅，令其主动出击，击溃李延庆，然后率军回援临安城。


第0993章 主动出击
　　苗傅在向朝廷汇报了作战计划后，又重新改变了兵力部署，取消三线部署，而将七万大军集中到东线，也就是运河西岸，修筑了板墙式大营，与李延庆的军营相距约三十五里。
　　此时，两军已经对峙了七天，就在这时，军队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李延庆的五万大军已经在绍兴府登陆，这个消息使军队人心惶惶。
　　尤其军队中有不少绍兴籍士兵，对他们的影响更大，原本以为最安全的大后方不再安全了，他们将面临前后夹击，军心在各种议论声中开始动摇起来。
　　黄昏时分，苗傅接到了赵佶送来的金牌令，令他立刻出击，击溃李延庆主力后回撤。
　　这个命令让苗傅有点抓狂了，谁说主动出击就能击溃李延庆的军队？
　　大帐内，苗傅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想抗拒赵佶的命令，但他又无法抗拒，他只能尽量说服自己，或许太上皇的命令是自己无法理解的一种政治平衡。
　　是啊！他确实无法理解，从军事角度来说，既然李延庆已经从绍兴府登陆，那最好办法就是全军撤回临安城，坚守临安城，这样就轻易破解了绍兴府登陆的意义。
　　“将军，或许太上皇是觉得临安城守不住吧！尤其皇宫那边，一把大火就可以烧山了。”副将张全在一旁小心翼翼道。
　　苗傅没有吭声，张全的话提醒了他，李延庆当然不敢放火烧山，但凤凰山确实守不住，凤凰山一圈现在只有围墙而没有城墙，李延庆可以很轻易地攻上凤凰山，占领皇宫，另外隐龙山庄也守不住，一旦李延庆的船队突入西湖，临安城基本就沦陷了。
　　苗傅长长叹了口气，他现在终于承认太上皇的命令也是一种无奈，希望自己能击溃李延庆。
　　苗傅随即下令，所有统制立刻到中军大帐集合，他要部署作战方案了。
　　……
　　李延庆的军营也是修筑成板墙式，版墙式军营好处很多，坚固结实固然是主要方面，而另一个好处就是增大了防御面。
　　从前营栅防御面主要有两层，一是士兵站在营栅前对外射箭，其次便是站在后方越过营栅向外射箭。
　　而板墙式军营则可以让士兵站在墙头居高临下防御，下方还有射击孔的防御，背后还有箭阵向外射箭，这样就形成了三处防御面。
　　夜幕刚刚降临，李延庆也开始了军队部署，曹猛的三万骑兵已经派出大营，他同时又在板墙上部署了三万弓弩手和五十架小型投石机。
　　既然曹晟军队在绍兴府登陆的消息已经传到临安府，那么苗傅的主力大军必然就会有行动了，要么夜里来偷袭自己，要么就会连夜撤回临安城内。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渐渐到了一更时分，这时，斥候来报，十里外出现了敌军主力，约四万余人，正迅速向大营杀来。
　　李延庆冷笑一声，对周围将领道：“还以为苗傅会全军押上呢！结果还是留了点本钱在家中。”
　　高宠笑道：“如果偷袭得手，三万人就足以全歼咱们了。”
　　李延庆点点头，这话倒没错，偷袭本来就是一次投入小获利大的冒险，一旦偷袭得手，利用火攻和踹营，甚至一万骑兵就能全歼十万大军，可一旦偷袭失败，就会血本无归。
　　“既然敌军已经来了，大家就准备战斗吧！”
　　“遵令！”
　　众人行一礼，便纷纷走出了大帐，奔赴各自的作战位置。
　　李延庆也出了中军大帐，攀上了观战台。
　　观战台位于大营南部，是一座三丈高的木台，原本是将领们用来指挥军队训练的高台，一旦战争爆发，站在观战台上，同样能观察大营外的情形，指挥军队作战。
　　指挥夜间作战主要以战鼓声为主，战旗起不到作用，所以在观战台下又部署了一百面大鼓，准备随时通过鼓声传来命令，另外大鼓旁边还有梆子，鼓手急促敲打梆子就是射箭的命令。
　　一刻钟后，苗傅率领四万五千大军杀到了距离大营五百步外。
　　这时，外围的巡哨发现了来袭的敌军，纷纷向空中发射火药箭，一支支火药箭在天空中燃烧。
　　苗傅知道此时不能再耽误，只能拼死一搏，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他立刻拔剑大吼：“杀啊！”
　　“杀啊！”
　　四万大军发出一片怒吼，如杭州湾的海潮，向数百步外的敌军大营杀去，奔在最前面的是三千骑兵，他们手执长索和战刀，纵马疾奔。
　　李延庆没想到敌军居然全部向南大营冲击，这倒打乱了他的部署，他立刻喝道：“令东西两面的弓弩手立刻赶赴南大营！”
　　南大营高墙内部署了一万五千名弩手，包括一万具神臂弩和五千副普通军弩，一万五千人分别部署在围墙上，围墙下的射击前，以及后面列队的箭阵，另外还有射程为八十步的五十架小型投石机。
　　这时，敌军骑兵已经率先冲进了百步距离内，后面的步兵也进入了一百五十步范围，李延庆下达了射击令，“放箭！”
　　梆子声骤然响起，一万五千名士兵同时向营外放箭，一万五千支箭俨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铺天盖地向飞奔而来的士兵射去，箭矢如疾风骤雨般射进了步兵群中，顿时惨叫声大作，士兵纷纷中箭倒地，进攻势头骤然为之顿挫。
　　但李延庆并没有管前面的三千骑兵，弩手的目标是后面的步兵群，三千骑兵丝毫不受箭雨影响，他们继续狂奔，距离大营已不到三十步。
　　就在这时，数支火把投出，落入了壕沟内，轰的一声，火光冲天，壕沟内顿时燃起一片火海，形成了一道宽达一丈的火墙，战马惊恐万分，纷纷扬蹄止步，就在这时，五十颗黑黝黝的震天雷从大营内飞了出来，越过骑兵们的头顶，落入骑兵阵中，一连串的爆炸起来，顿时人仰马翻，一片片骑兵倒下，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惊得战马长嘶，战马受到了严重惊吓，纷纷调头狂奔。
　　黑压压的箭矢又一次射出，如暴风骤雨般向敌军群中射去……
　　就在苗傅大军偷袭受阻的同一时刻，一万骑兵已悄然出现在新禁军大营南面两里外，他们并不急于出击，而是耐心等待信号。
　　苗傅虽然率四万五千大军去偷袭李延庆大营，但他留在大营内的两万余士兵却也不是在睡觉，他们正在紧张地收拾行装，一旦偷营失败的消息传来，这两万五千大军就立刻撤回临安城。
　　就在这时，大营北面忽然出现了一支奇怪的军队，他们人数约有三千人，百人一排，列为三十排，手执斩马剑，步履整齐地向五百步外的大营走去。
　　早有巡哨发现了他们，赶回军营向留守主将张全汇报。
　　张全紧张起来，立刻调动一万弓弩手，赶赴北营墙，阻击这支奇怪的步兵方阵。
　　三千重甲步兵队伍整齐，已经走到一百余步外，张全大喊一声，“弓箭准备，放！”
　　一声令下，一万支箭矢腾空而起，向重甲步兵射去，三千步兵迎着箭矢，箭矢叮叮当当射在他们身上，纷纷落地，竟然没有一个士兵被射倒，方阵继续前行。
　　张全慌了手脚，再次下令，“再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连续爆炸声，张全顿时心凉了半截，他们没有配备震天雷，这一定是偷袭敌营遇到了抵抗。
　　张全见箭矢无法消灭这支奇怪的步兵，便大喊道：“长矛手出击！”
　　军营门大开，一万长矛手杀了出来，与此同时，远处有人吹响了号角声，“呜——”
　　号角声就是命令，南面的一万骑兵发动了，风驰电掣般向两里外的大营杀去，片刻便冲至眼前，南大营处已没有士兵把守，骑兵群如洪水般杀进了大营，向留守在大营内的一万五千余名弓弩手杀去。
　　张全顿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把长矛手调出大营，剩下的弓弩手只能任由骑兵屠杀。
　　他心中懊悔万分，大喊道：“速去报告苗将军，我们大营被袭击，让他立刻撤兵！”


第0994章 走狗要烹
　　当东西两面的弓弩手赶来后，南面的弓弩手已达三万人，强大的箭雨使进攻军队损失异常惨重，仅仅几次冲击便死伤达八千余人，加上对方使用了威力强大的震天雷，进攻大军为之胆寒，士气渐渐丧尽，苗傅几次下令进攻，都没有效果，士兵竟然出现了抗令的势头。
　　苗傅忽然发现不妙，士兵抗令是哗变或者军心彻底崩溃的前兆，他立刻下令全军停止进攻，缓缓后撤，极力稳住士兵的情绪。
　　就在这时，南面几名报信士兵骑马疾奔而来，大喊道：“将军，大事不好！”
　　苗傅狠狠瞪了两名报信士兵一眼，怒道：“什么事情，大惊小怪！”
　　“启禀将军，我们大营被敌军偷袭，伤亡惨重，张将军恳求将军立刻率军回援！”
　　“啊！”
　　苗傅一下子呆住了，他来偷袭李延庆的大营，反而自己的大营被偷袭了，苗傅忽然反应过来，李延庆早知道他今晚要来，特地做好了准备。
　　这时，他不再犹豫，当机立断下令道：“大军火速撤回京城！”
　　这个时候再去回救大营已经没有意义了，苗傅只觉得四面危机，唯一的退路就是撤回京城，越快越好。
　　他的军队早已士气丧尽，听说军营已被袭击，士兵们更是惶恐万分，也不列什么队形，调头便向京城方向奔跑，甚至不少士兵还丢盔弃甲，扔掉兵器，减轻身上的负担。
　　苗傅也喝止不住军队，他也只得快步加鞭，带着数千心腹军队率先向京城方向狂奔。
　　但只奔出十几里，西面忽然传来了闷雷般的声响，大地开始颤抖起来了，曹猛率领两万骑兵杀来了。
　　败退的士兵看见无边无际的骑兵杀来，吓得哭爹喊娘，没命地奔逃，但一支五千人的骑兵截断了他们的退路，数千骑兵齐声大喊道：“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大片大片士兵立刻跪地投降，这个时候军心已彻底崩溃，在运河西岸十几里的大地出现了十分壮观的一幕，近三万名士兵跪在地上求降，在他们四周包围着无数的骑兵……
　　天亮时，敌军大营的骑兵也押送着一万五千余名战俘北上，和北面的三万战俘汇合。
　　这场偷营和反偷营战打得十分经典，七万新禁军除了一万人左右逃脱外，伤亡一万三千余人，被俘四万五千人，而逃脱的士兵也只有三千余人跟随苗傅逃回京城，其余士兵都各自逃回家乡。
　　七万大军在临安府北部全军覆灭，消息传到临安，临安城百姓一片欢呼，就仿佛是他们自己打赢了胜仗。
　　就在苗傅全军覆灭的消息传到皇宫不久，赵佶便来到了太乙宫，在太乙宫内堂，身着道袍的赵桓面无表情地坐在蒲团上，赵佶却在苦口婆心劝他出来即位。
　　“你是朕的长子，你九弟已经不幸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朕考虑良久，还是由你来继承大统比较合适，如何？只要你点头，朕明天一早就安排登基大典。”
　　赵桓半晌冷冷道：“父皇不是一直想复位吗？现在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为何却不要？”
　　赵佶叹息一声，“朕年纪大了，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处理朝务，只想安安静静的度过晚年，不再过问国事，以前朕有些地方对不起你，但咱们毕竟是父子，血脉浓于水，朕再三考虑，还你登基最为合适。”
　　赵桓淡淡一笑，“父亲的心情儿子能理解，不过我已出家，早已堪破红尘，不想再卷入尘世纠纷，父亲去找别的皇子吧！”
　　说完，他也不管赵佶，起身便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赵佶一阵恼羞成怒，咬牙切齿道：“你以为自己逃得掉吗？”
　　……
　　次日一早，太上皇赵佶正式宣布天子赵构病重不治驾崩，立济王赵栩为新帝，他随即宣布辞去摄政王，迁回隐龙山庄，不再过问国事。
　　知政堂内，十几名忠于赵佶的重臣正紧张地商议对策，杜充不满地敲打着桌子，“这算什么，他自己退下去了，屁股一拍什么事都没有，把我们晾在岸上，一点说法都没有，难道效忠他就是这个下场？”
　　“你不要发牢骚了！”
　　黄潜善狠狠瞪了他一眼，“说这些没用的话有什么意思，现在要拿出可行的办法，保咱们一命！”
　　这时，秦桧问道：“新帝是什么意思？”
　　旁边汪伯彦哼了一声，“谁知道新帝在哪里？象个木偶一样登基，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你还能指望他拿出办法？”
　　“他不表态咱们就逼他！”秦桧也有点发狠道。
　　“逼他能做什么？”黄潜善不解地问道。
　　“逼他去和李延庆谈判，现在只有谈判才能解决我们的危机，答应李延庆条件，实在不行就拥戴他做右相，或者暗示他可以割据西北，咱们以知政堂的名义通过一份西北五道军政自治方案。”
　　这时，一直没有吭声的吕颐浩冷冷道：“你们把李延庆想得太简单了，他若想割据西北，在政变之时就走了，哪里还会打出匡扶大宋的口号，谈判还是有必要的，看看他的条件是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乱，有官员在大喊：“你们快出去，相国们在议事，你们想干什么？”
　　最后声音变得惊恐起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什么事？
　　这时，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从外面瞬间冲进来十几名士兵，紧接着走进一员将领，他看了看议事堂，点点头道：“很好，都在这里！”
　　黄潜善认出这名将领是太上皇的贴身侍卫首领周韬，他顿时怒道：“周将军，你想干什么？”
　　周韬冷冷道：“你们这些奸佞之臣蛊惑太上皇，害死官家，罪该万死，特奉太上皇之旨前来清君侧！”
　　他回头喝令道：“一个不留，全部给拿下！”
　　瞬间又冲进来大群士兵，将十几名大臣按倒在地上，用绳子捆绑起来，黄潜善脸都变色了，大吼道：“王八蛋，是他自己杀了儿子，现在又想栽赃在我们头上，不得好死！”
　　周韬上前就是重重两记耳光，打掉了黄潜善的几颗牙齿，黄潜善的声音顿时哑了。
　　秦桧急问道：“周将军，太上皇要怎么处置我们？”
　　周韬眯眼一笑，“我就实话给你们说了吧！太上皇要和李延庆谈判，但得拿出点诚意不是，既然李延庆打出的旗帜是清君侧，那就只好委屈各位了，你们去给李延庆解释吧！”
　　众人的脸上顿时变成了死灰色，吕颐浩长长叹息一声，“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说得一点不错啊！”
　　周韬一挥手，“带走！”
　　士兵用黑布袋套住大臣的头，将他们押上几辆马车，马车向宫外驶去。
　　与此同时，赵佶却出现在曹府大门前，他是来吊唁曹评，到这个时候了，他不得不放下身段，来向曹家表示歉意。
　　曹俨和几个兄弟都借口身体不适，不愿出来见赵佶，只让一个曹氏子弟陪同赵佶给曹评的灵位上香。
　　赵佶原本是想让曹俨作为自己特使去和李延庆谈判，但曹家不给面子，他也没有办法，只得又来拜访高深。
　　客堂上，高深沉默地听完赵佶声泪俱下的痛诉，赵佶毫不客气地将各种责任都推给黄潜善等人，仿佛自己也是受害者。
　　最后，高深平静道：“陛下，微臣可以去和李延庆谈判，但微臣要知道陛下的底线是什么？”
　　赵佶叹了口气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朕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朕只要一个要求，请他放过朕，让朕平平静静地过完后半生，作为回报，朕可以答应他的一切要求。”


第0995章 临安投降
　　李延庆的十万大军从南北两路同时向临安城进发，上午时分，李延庆亲率七万大军跨过宦塘河，在临安北城五里外扎下了大营。
　　很快，高深便带着几辆马车来了李延庆的大营。
　　听闻高深到来，李延庆亲自出营迎接，两人拥抱一下，高深叹口气道：“我被赵佶抓了壮丁，前来与你和谈。”
　　“那几辆马车里是谁？”李延庆看了一眼后面的几辆马车问道。
　　“你不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吗？那里面就是你要诛杀的君侧，一共十五人，黄潜善、汪伯彦、杜充等人都在内，甚至吕颐浩、范宗尹也在，差不多就是赵佶的班底了，一锅全端，算是赵佶把他们打包卖给你了。”
　　李延庆冷笑一声，“这就叫替主人卖命吧！把命卖给了主人。”
　　李延庆随即命令左右，“把马车里的人犯送进大营看押起来。”
　　他也不想见这些人，便将高深请进了大帐。
　　两人分宾主落座，有亲兵进来上了茶，高深道：“现在大势基本上已经定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李延庆摇摇头，“大势还没有定，城内还有两万叛军，还有苗傅、刘正彦、张威等人，当心他们狗急跳墙，再次发动政变。”
　　“你觉得有可能吗？”
　　李延庆点点头，“很有可能，他们发现自己没有活路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过我也在他们身边下了一步棋，就看这步棋能不能发挥作用吧！”
　　高深沉吟一下道：“先不谈军队，且说说太上皇，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李延庆想了想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高深咬牙道：“我大姊嫁给了曹老爷子，那时我才三岁，名义上曹老爷子是我姊夫，但实际上我视他为父，是他把我养大的，我知道老爷子就是被赵佶毒杀，从我本意来说，我很希望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给他也灌一杯毒酒，不过理性告诉我不能这样做，赵佶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他让我转告你，只要你饶他一命，让他在隐龙山庄养老，他可以答应你开出的一切条件。”
　　李延庆负手走了几步，又确认道：“他可以答应我一切条件？”
　　高深点点头，“他原话是这样说的，只要你放过他，他可以答应你一切条件。”
　　李延庆沉默良久道：“就看他这句话的份上，我可以再让他活一年。”
　　高深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延庆淡淡一笑，“让他再享受一年，等大局已定时，他就会染病而终，这不很正常吗？”
　　高深明白了，这是自古以来君王铲除异己的良策，他就知道李延庆不会放过赵佶，不过这样也好，一年后局势已定，那时赵佶染病而终，也没有人会关心他的死因了，想到这，高深便点点头，“但你现在需要他答应什么？”
　　李延庆缓缓道：“立赵旉为帝，但因为他年幼，就由我来监国摄政，直到他成年。”
　　高深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你如果想割据自立，早就回京兆府去了。”
　　李延庆笑道：“我也考虑了很久，我掌握着西北和三川的八路军政大权，如果让我放弃这个权力，我办不到，可如果捏住权力不放，大宋又会事实上形成分裂，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由我来执政，这样大宋就不会分裂了。”
　　“那赵旉成年后呢？”
　　李延庆摇摇头，“等他行弱冠礼，那就是十八年后了，时间太遥远，那时候的事情我现在也想不到。”
　　“好吧！我回去向赵佶汇报，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你现在别急着回去，你现在回去必然会被苗傅等人所害，等我完全拿下临安城，你再回去不迟。”
　　高深呵呵一笑，“那我就好好睡一觉，静候你的佳音。”
　　……
　　正如李延庆的意料，当赵佶将正在知政堂议事的心腹大臣一锅端，准备交给李延庆处置时，苗傅便嗅到了强烈的危险气息。
　　苗傅心里很清楚，为了保自己，赵佶会出卖一切人，也包括他们，文官落在李延庆手中或许还有一线活命机会，而自己落在李延庆手中就必死无疑了。
　　就在高深前往李延庆大营的同一时刻，苗傅召集刘正彦、张威、方陇、赵平等一班将领在城南军营紧急商议对策。
　　苗傅阴沉着脸对众人道：“我刚刚得到消息，赵佶今天上午去曹府，结果碰了钉子，他又去高深府中，呆了半个时辰才出来，随即返回隐龙山庄，高深就带着黄潜善等人去了城外大营，很显然，赵佶已经在向李延庆求饶了，用黄潜善等人当见面礼，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刘正彦沉吟一下道：“上次王典被释放，我觉得李延庆就是在传递一个信息，主要我们主动投降就可以不杀，苗将军觉得我们还能守得住临安城吗？”
　　苗傅目光凌厉地向刘正彦望去，“王典可以投降不杀，但我们却不行，你自己摸着心口说，李延庆会放过我们吗？”
　　刘正彦不敢吭声了，苗傅又对众人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赵佶、皇子、曹府老小、百官、宫妃全部抓到大营里来，让李延庆把三百艘海船拿过来，我们上船去新罗建国，如果他不答应，我们就同归于尽！”
　　张威一拍桌子，“这个办法狠，我支持！”
　　方陇和赵平表示支持，苗傅目光盯着刘正彦，手按向剑柄，“你答不答应？”
　　就在刘正彦刚要答应之时，外面忽然响起一片惨叫，一支狼牙箭“嗖！”的射来，正在苗傅后背，苗傅大叫一声，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不等其他大将反应过来，密集的箭矢便射进了大帐，张威和方陇连中十几箭，当场惨死，刘正彦也是前胸中了两箭，倒在地上，身受重伤。
　　只有赵平没有中箭，他趴在地上，吓得面如土色。
　　这时，数十名刀斧手冲了进来，苗傅刚要起身，却被一斧劈掉了脑袋，刘正彦忽然看见杨青持剑走进大帐，杨青喝令道：“统统杀了！”
　　一支长矛狠狠刺穿了刘正彦的前胸，就在临死前的一瞬间，刘正彦忽然看见了父亲的脸，他心中顿时涌起一种强烈的悔恨，自己该怎么去见父亲？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寒光一闪，刘正彦人头落地，赵平也被一枪刺死，砍掉了脑袋。
　　刀斧手带着五颗人头跟随杨青走出大帐，帐外满地尸体，都是被神臂弩射杀，杨青调集两千忠于自己的军队，趁苗傅等人在中军大帐聚集议事的机会，两千支神臂弩同时射击，将帐外放哨的一百余名亲兵全部射杀，在帐内议事的五人也被密集的箭矢射中，当场被射死两人。
　　中军大帐发生了军事哗变，顿时南军营大乱，此时军营内还有近一万人，将领们纷纷冲出大营，跑来查看情况。
　　杨青命人用竹竿挑起五颗人头，对周围将领大喊道：“太上皇已经投降，晋王殿下有令，主动投降者可释放回乡，立功者受赏，我已杀了苗傅等五名贼首，愿意跟我领赏者，请站到我这边来！”
　　数十名将领犹豫片刻，都纷纷站到杨青那一边，剩下十几人都是跟随苗傅和刘正彦多年的部将，他们却有点两难，不知投降会不会被杀。
　　杨青大吼道：“王典投降都已赦免，难道你们比王典的地位还高吗？”
　　众将顿时醒悟，纷纷跪下，“我们愿跟随杨将军投降！”
　　杨青却不敢大意，令手下将四名特别忠于苗傅的将领看押起来，这才派人去和李延庆联系。
　　他和其他将领率领一万士兵赶去北面的余杭门，劝说守城将领投降。
　　一个时辰后，临安城头竖起了白旗，城门大开，杨青率领三十余名将领出城投诚，城内近三万大军放下了兵器，出城投降。
　　李延庆随即下令骑兵入城，与此同时，曹晟也率领一万军队进入了临安城，接管了皇宫。
　　刚登基仅仅两天的新帝赵栩宣布退位。
　　建炎三年十月初五，历时二十天的宫廷政变终于以赵佶的全面溃败而结束。


第0996章 再立新君
　　隐龙山庄内，赵佶负手站在书房窗前，久久注视着窗外的大树，虽然李延庆答应放过他，但开出的条件却让他有点难以承受，居然要做监国摄政王，这不就是另一个曹操吗？
　　高深没有说话，耐心等待赵佶的决定。
　　赵佶心中虽然极不情愿，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他知道李延庆就算不通过自己，一样能做监国摄政王，可自己若不答应，只有死路一条。
　　赵佶叹了口气，又问道：“他还有其他什么条件？”
　　“就这个条件，如果陛下答应，就请尽快下旨，以后陛下就可以安心的颐养天年了，毕竟他也是陛下的驸马，不会亏待陛下！”
　　赵佶呆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竟然忘记了，李延庆还是自己女婿。
　　赵佶点点头，“朕知道了，这就下旨！”
　　他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卷空白诏书，提笔写下了册封李延庆为监国摄政王，并恢复其一切旧职、王爵，最后他盖下了自己的宝印，将诏书递给高深。
　　赵佶有点伤感问道：“高爱卿，以后这天下姓赵还是姓李？”
　　高深微微行礼，“只要大宋还在，天下就依旧姓赵，陛下保重，微臣告退了。”
　　“高爱卿以后还会来吗？”
　　高深沉吟一下道：“为了陛下能安享晚年，微臣最好还是不要来打扰陛下，也希望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陛下！”
　　高深委婉地劝说赵佶，不要再重蹈覆辙，李延庆可不是他的儿子赵构。
　　赵佶也听懂了高深的劝告，点点头道：“好吧！高爱卿，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让我们相忘于江湖。”
　　高深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了。
　　隐龙山庄的大门轰然关闭，门口站岗的侍卫已经换成了李延庆派来的人，从现在开始，没有李延庆亲笔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走进隐龙山庄一步。
　　……
　　在大军进入临安城的当天，李延庆便下令在武陵门公开处斩了黄潜善、汪伯彦和杜充三人。
　　而吕颐浩、范宗尹和朱胜非三名相国被贬黜为民，令其三人面壁思过，其余秦桧等九名官员则罢免一切职务，连同其家人一起发配岭南充军，其财产皆被没收。
　　次日早朝，三百八十四名朝官齐聚大庆殿，第一次用投票方式选出了范致虚、高深、曹俨、郑望之、李纲五人组成新知政堂，范致虚随即宣读天子遗诏，立太子赵旉为新帝，又宣读太上皇旨意，册封晋王李延庆为摄政王、监国，因新帝年幼，则交给其母邢氏抚养。
　　李延庆随即遵封邢氏为太后，并宣布了一系列朝官的升迁调动，同时给朝官加俸一级，并承诺在半年内解决所有九品以上朝官的官宅和官舍问题。
　　这也是朝廷百官最急迫的问题，近一大半的朝官都没有官房，只能靠租住民房，这一系列的笼络手段，使他得到了大半朝官的支持。
　　当然，大部分朝官支持他的原因，并非是他能给朝廷百官带来一点点福利，真正的原因是他为大宋开疆辟土，灭国西夏，抗击金兵，匡扶正义，为天子伸冤，并遵从天子遗诏立太子为帝。
　　李延庆用他的实际行动赢得了百官信任，所以当他召集百官商议新政时，九成以上的官员都欣然前来朝廷报道。
　　知政堂内，李延庆召开了第一次相国议事。
　　范致虚为右相，主持了第一次知政堂相国议事。
　　“刚刚平息完政变，万机待理，我们感觉每一件事都很重要，都刻不容缓，但不管任何事情都有个轻重缓急，我考虑了一下，眼下，我们要三件事要急切处理。”
　　范致虚回头看了一眼李延庆，李延庆只是负责召集并旁听，但对知政堂议事本身他并不干涉，他的权力并不在这里体现，而是知政堂的决议必须由他批准并加印后才能生效，他有权否决知政堂的决议。
　　不过为了提高效率，尽量减少李延庆的否决，所以李延庆也会在知政堂商议重大军国政务时提出自己的意见，这样，知政堂的决议就会有所妥协。
　　范致虚又继续道：“第一件事是恢复秩序，取消戒严，我们应该发出赦免令，赦免参与宫廷政变的其他人员。第二件事是废除伪朝廷制订的一切规章制度，解散监察局，取消伪朝所有赏赐，大额赏赐必须追回。第三件事是发牒文到天下各地官府，要求各州主官次官都主动表态，支持朝廷，效忠新帝，若两个月内还不肯表态的地方官府，立刻派监察御史进驻，视情况进行弹劾罢免，以上三条大家可有意见？”
　　高深道：“我来补充一点吧！这次朝官调整，很多被伪朝廷免职的官员都已恢复原职，被伪朝廷提升的官员也被罢免，这个结果很让人振奋，但这次调整只涉及到朝廷，可据我所知，临安府附近七个州府和二十三个县的官员都同样有这个问题，我觉得这也是当务之急，也应该一并调整。”
　　范致虚点点头，“可以！那就算四点，大家还有意见吗？”
　　“我来说两句！”
　　一直沉默的李延庆笑道：“我这里也有几件事比较急，不妨加进去。”
　　“殿下请说！”
　　李延庆缓缓道：“一个是战俘遣散问题，现在军营还有七万战俘，我希望能将他们尽快遣散回乡，大概需要二十万贯钱和十万石粮食，钱粮不需要朝廷拿出来，我们缴获的物资中已有足够钱粮，但应由朝廷来处理这件事。其次是有功将士的赏赐问题，按照惯例，应该是以赏赐土地为主，对于有功将领也要酌情封赏，方案我可以拿出来，希望知政堂尽快通过，至于朝廷财政不足以及西北五路的官员调整事宜，可以缓一缓，先把这两件事解决了。”
　　范致虚笑道：“解决殿下的这两件事没有问题，不过殿下手中还有多少钱粮，是不是应该上缴朝廷，现在朝廷穷得叮当响，给朝官修房子的钱都没有，殿下还承诺半年之类解决居住问题，我们都不知怎么办才好。”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钱粮并不多，大概有五十万石粮食和五百二十万贯钱，这其实是军费，这些钱粮暂时不能给朝廷。不过抄没黄潜善等人财产可以给朝廷，大家恐怕想不到，光黄潜善府中抄出的白银就达三百万两，黄金五万两，还有窖藏铜钱两百万贯，杜充府中更是令人惊叹，光白银就抄出五百万两，据他儿子交代，他担任造船使三年，便贪污了白银两百万两，他府中还有黄金十几万两，这些查抄之财都可以交给朝廷，另外我还有一笔巨财也会交出朝廷。”
　　范致虚脱口而出，“可是西夏的抄没之财？”
　　众人都大笑起来，李延庆指着范致虚笑道：“谁敢说你们糊涂，那笔财富你们居然念念不忘！”
　　高深笑道：“不是我们不忘，灭国西夏，总该有所收获吧！据说他们国库空虚，那西夏财富都到哪里去了，肯定都集中到王公贵族手中，可当这些王公贵族迁到临安时，却一个个身无余财，那他们的财富又到哪里去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李延庆淡淡道：“这笔财富确实巨大，我个人分文未取，我原本打算用这笔财富作为收复河北、中原军费，不过现在情况有了变化，我会把它们全部运回临安，补充朝廷财政，作为朝廷发行新交子的本钱。”
　　众人都欢喜得直搓手，这几年朝廷的财政确实一直很拮据，尤其军费开支巨大，朝廷一直入不敷出，大家都能猜到这笔西夏财富极其庞大，有了这笔钱财补充，朝廷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范致虚摆摆手，“先说正事，加上殿下刚才交代的两件事，那就一共六点，趁殿下现在在这里，大家表决一下吧！通过后就可立刻着手实施。”


第0997章 当局者迷
　　燕京，这些日子完颜斜也一直在关注宋朝的内乱，他从杜充和秦桧那里得到了详细情报，赵佶将在册立太子期间发动宫廷政变。
　　说实话，完颜斜也对赵佶的宫廷政变并不看好，时机选得不对，宋军刚灭西夏，宋天子的威望如日中天，这个时候发动宫廷政变，就算得手，又如何能让百官和天下人臣服？
　　当然，宋朝如果因此大乱，他还是乐见其成，为此，他特地安排刺客在临安刺杀李延庆，就是想助赵佶一臂之力，若李延庆死了，不仅赵佶的皇位可以慢慢坐稳，而且金国也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只是最后的结果却让完颜斜也失望，李延庆两次躲过大难，完颜斜也便意识到，这次赵佶的宫廷政变危险了。
　　书房内，完颜斜也负手站在窗前，听身后侍卫汇报临安府的快信。
　　“最新消息是李延庆大军已经进入临安府，被册封为监国摄政王……”
　　“可以了！”
　　完颜斜也打断侍卫的话，“不用汇报了，出去吧！顺便把郭药师给我找来。”
　　“遵令！”侍卫行一礼，退下去了。
　　完颜斜也心中充满了烦躁，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李延庆掌控了大宋朝政，他拥有的资源就不再是西北和巴蜀，而是整个大宋，这无疑是如虎添翼。
　　“滚他娘的蛋！”
　　完颜斜也心中郁闷难忍，他狂吼一声，狠狠一拳砸在桌上，“砰！”的一声桌子被砸裂了。
　　这时，门外有亲兵禀报，“郭将军来了。”
　　完颜斜也慢慢克制住了心中的烦躁，点点头道：“让他进来！”
　　片刻，郭药师走进了房间，他一眼看见裂成两段的桌子，脚下不由一滞，心中有些不安起来。
　　“卑职参见都元帅！”
　　这时，完颜斜也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指着桌子笑了笑道：“最近身躯颇重，把桌子也坐裂了。”
　　“呵呵！让侍卫换张结实一点的。”
　　郭药师干笑一声，他分明看出桌子是砸裂的，而不是坐裂的。
　　“请随意坐吧！”
　　完颜斜也最近对郭药师很客气，上个月郭药师提醒他，辽国可是严控草原民族的兵器，他们不可能有这么大量的兵器，很可能是背后有人在支持，完颜斜也立刻派人去调查，查到的结果，草原民族的兵器都来自西夏。
　　这当然不会是西夏提供，西夏都要灭国了，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兵甲抵抗宋军，这应该是李延庆提供给草原，只有他拥有大量缴获的兵器，也只有他才做得出这种事情。
　　这个调查结果令完颜斜也恼火万分，但同时也充满了警惕，李延庆明显是想借草原民族之手削弱金国，拖住金兵。
　　只可惜金国内部把草原看得比宋朝重要，竟然否决了自己撤军的建议，一心一意要征服漠北草原，这令完颜斜也心中十分郁闷。
　　“不知都元帅找卑职……”郭药师见完颜斜也有点走神，便小声提醒他道。
　　完颜斜也点点头，“最近南面局势不妙啊！”
　　“卑职也听说了，好像临安发生了宫廷政变，赵佶重新复位了。”
　　“那已经是过去的消息，最新消息是，李延庆镇压了宫廷政变，被封为监国摄政王，两岁的幼儿登基为帝。”
　　郭药师一下子愣住了，李延庆居然当了监国摄政王，这可不妙啊！
　　“都元帅，这对我们不是好消息啊！”
　　完颜斜也微微叹息一声，“岂止是不好消息，完全就是一个噩耗，我怀疑他一旦稳固权力后就会撕毁停战协议，大举北攻。”
　　“如果是这样，都元帅有必要提醒刘豫！”
　　“我已经派人去提醒他了，说实话，他最近很让我失望。”
　　郭药师不敢随意接口，只得耐心听下去，完颜斜也继续道：“这次李延庆能击败赵佶的军队，根本原因是他从京兆调来三万精锐骑兵，他们对付江南宋军就如摧枯拉朽一般，而这支骑兵竟然是从中原借道南下，刘豫就让他们这样穿过中原腹地，没有任何阻拦，甚至不给我汇报。”
　　完颜斜也说到最后，心中怒火又升腾起来，他望着郭药师道：“你给我解释一下，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郭药师愣住了，叫自己来就是问这件事吗？刘豫和自己可没有什么瓜葛啊！
　　“这个……卑职和刘豫没有什么接触，不知他是怎么考虑的。”
　　完颜斜也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太严厉了，便缓和口气道：“我不是在怪你，而是想听听你的想法，等会儿我还要问你别的事情。”
　　郭药师这才放下心，他想了想道：“卑职感觉，刘豫很畏惧李延庆，生怕惹恼李延庆，才会这样言听计从。”
　　“你说得一点没错，问题就在这里，我们居然找一个软骨头来坐镇中原，还指望他和宋军作战，看来我得换人了！”
　　郭药师知道完颜斜也说得是气话，如果换人，那就直接逼反了刘豫，那才叫得不偿失。
　　完颜斜也发了一通牢骚，这才把话题转到正事上，“前些日子，李延庆派来一名官员和我交涉，要求我们交出李云贵，否则就是视同我们撕毁停战协议，你觉得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怕李云贵复辟西夏，还是在故意找茬挑衅我们？”
　　郭药师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不就是张觉事件的重演吗？不同的是双方完全反过来了，真是滑稽啊！
　　当然，李云贵是唯一逃到金国的西夏皇族，李延庆确实也有防止他复辟的意思，但郭药师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他沉吟半晌道：“卑职觉得，李延庆是在为撕毁停战协议找借口，李云贵对他其实是可有可无，西夏已经消失，如果金国帮助李云贵复辟，还不如自己直接占领西夏之地。”
　　“说得有道理，我也认为李延庆的真正目的是找借口撕毁停战协议，可现在的问题是，李云贵对我也没有半点价值。”
　　郭药师明白完颜斜也的意思，他是想把李云贵交给宋军，看来完颜斜也还是有点当局者迷啊！
　　郭药师便小心翼翼提醒道：“若把李云贵交出去，就怕朝廷那边会对都元帅不利。”
　　完颜斜也半晌没有说话，良久，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完颜斜也慢慢走到窗前，他眼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虑，他刚刚也想起了张觉事件，这才短短几年，形势就开始逆转了，如果朝廷再不结束征服漠北草原，是要犯下重大战略失误的。
　　想到这，完颜斜也心急如焚，他决定明天就赶去上京会宁府见狼主。
　　……
　　时间流逝，转眼到了次年三月，年初时由百官投票，改年号为宋兴，摄政王李延庆颁布大赦令，天下各地，凡重罪以下人犯皆可赦免，同时颁布了并籍令，取消乐籍、匠籍等特殊户籍，一律并为良籍。
　　大赦令是常事，大家感受不深，但并籍令却使天下人震动，褒贬皆有，尤其乐籍和匠籍从业者一片欢呼。
　　如果说大赦令和并籍令只是对少数人有影响，那么改革榷卖制度，取消免役钱，暂停商税，却对天下百姓影响至深。
　　改革榷卖制度是恢复了从前榷卖专营所，取消各地官府经营榷卖，堵住了各地官员以权谋私、坑害百姓的制度漏洞，这是去年就要实施的一项改革，只是宫廷政变使这项改革没有推行下去，到李延庆手中，蕴酿了数月后终于推行了。
　　改革茶酒盐榷卖制度最大的好处就是榷卖收入直接归中央朝廷，打击了官商勾结的黑幕，大大增加朝廷财政收入，同时降低了专卖品的源头价格，使物价得以降低，使百姓得到实惠。
　　另外，取消免役钱则是新朝廷给天下百姓的一项福利，极大降低了百姓的税赋负担，使天下百姓感激涕零。
　　两项改革立杆见影，宋朝各地的经济开始迅速恢复，尤其暂停商税后，各地商业开始蓬勃发展，临安城在短短几个月中开始走向繁荣，新开出的店铺比去年增加五成。
　　三月初，洞庭湖造反的钟相杨幺被岳飞率军彻底镇压，使长江水路恢复了通畅，更加促进了长江航运业的繁荣。


第0998章 故人清照
　　这天下午，临安涌金门的清风茶楼内茶客满座，而二楼靠船窗处坐了几名文士，他们一边喝茶，一边谈论时局。
　　“我看李延庆还是有魄力，懂得放水养鱼，光看暂停商税这一块，就像一阵春雨，商业迅速繁荣起来，清风茶楼已经是第五家了，要是从前，谁会舍得放弃商税？”
　　“免役钱也是，元丰改制时就说要取消，讨论了七八十年，谁都没有勇气取消，到了李延庆执政，说取消就取消了，每年两千多万贯的税收没有了，换做其他人还真没有这么大的勇气。”
　　这时，另一名中年文士摇摇头道：“你们都没有说到根子上，为什么李延庆敢取消而以前不敢取消，难道不怕朝廷喝西北风吗？”
　　几名文士都笑道：“愿听杨兄高论！”
　　中年文士显然是名官员，比较了解情况，他捋须笑道：“说起来和金国还有点关系，倒不是要赞扬金国，而是金国引发的大宋危机倒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大宋的三冗弊端，冗兵、冗官、冗费，大家都知道吧！以前朝廷养了一百四十多万大军，每年光军俸就是五六千万贯，现在还有多少军队？西军三十万，岳都统那边五万，韩都统和刘都统那边十万，河东路那边五万，这就五十万，加上京城十万，也就六十万大军，差不多去掉一大半。”
　　“说得对！我们喝一杯。”
　　众人喝了一杯酒，中年男子又捋须道：“冗费大家都明白，皇宫外戚的开销，以前那位太上皇花天酒地，一个花石纲就把咱们江南掏空了，现在这一块基本上没有开销了，每年至少省下几千万贯，这两个大头一省，朝廷开支就轻松多了，李延庆当然有本钱来改革。”
　　“说得不错！”众人纷纷鼓掌，连其他茶客也跟着鼓掌起来。
　　“老杨，再说说冗官！”
　　中年文士沉吟一下道：“冗官这块比较难办，要精政改革就得打破太祖定下的制度，现在李延庆因为推行榷卖改革得罪不少地方官，所以在改革官员制度上朝廷和地方都抵制得比较厉害，我估计会慢慢改，我听到一个传闻，可能会从裁减闲官上着手，象节度使、团练、刺史之类都要裁掉，还有六曹和六部合并，然后增加实权官的收入，应该是这个思路。”
　　众人都没有说话了，改革官场其实涉及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实在太敏感，大家都不好随意表态。
　　就在几个文士的隔壁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看起来像夫妻二人，男的年约四十岁，女的稍微年轻一点，看起来都是饱学之士，他们一直在默默听着隔壁的谈话，这时，女子低声道：“明诚，我还是去找找他吧！他不是那种寡恩之人。”
　　这对夫妻正是赵明诚和妻子李清照，赵明诚原任青州知事，金兵杀来后，他们夫妻二人南逃到江南，家产被金兵和乱匪抢掠殆尽，赵明诚最初任江宁通判，因为犯事被罢免，就在去年宫廷政变后，他拿出全部财产打点了黄潜善，被任命为徽州知事，但李延庆拨乱反正，重建大统，赵明诚便因为出任伪官而再次被罢免。
　　夫妻二人的财物都捐了官，又没有了收入，靠变卖李清照的细软首饰为生，入不敷出，日子过得十分窘迫，今天是赵明诚的生日，李清照便卖掉最后一根银钗，请丈夫来喝茶庆祝，正好听到隔壁几个文人在闲聊，勾起了赵明诚的伤感。
　　赵明诚摇摇头，“他不是不知道我是徽州知事，却批准将我罢免，他若念旧情就不会这样狠绝了，而且我们就在他身边，他也没有来找过我们，求他有什么用？”
　　李清照沉吟一下道：“话也不能这样说，他罢免你是原则问题，不会因为你是熟人就留情，我们寄居陋室，他也未必知道，说不定他也曾找过我们，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我想他既然肯娶师师为妻，十年不弃，就说明他不是薄情寡义之人，至少他会看在师师的面上帮我们一下。”
　　赵明诚叹口气道：“那你去吧！我实在没有勇气去求他。”
　　“好！我今天就去找他。”
　　夫妻二人又商议片刻，便起身离去了。
　　……
　　李延庆因为妻儿还没有从京兆来京，他暂时住在以前自己的旧宅内，并没有给自己置办王府，其实他的旧宅也不算小，占地十亩，修高了围墙，又挂上了晋王府的牌匾，四周空地修建为亲兵营，门外有士兵站岗，倒也颇有气势，而且也显得他很节俭，赢得了很好的名声。
　　黄昏时分，李延庆的马车在数百骑兵护卫下，缓缓停在了府宅大门前，李延庆从马车里出来，快步走进了府门。
　　“有没有什么事？”他把斗篷递给一名女护卫问道。
　　“下午传来消息，夫人他们明天上午抵达京城。”
　　“好！没有别的事了吧！”
　　女护卫犹豫一下道：“府门外有一个妇人在等你，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她不肯进府，说是你的故人。”
　　李延庆一怔，他没看见有人啊！
　　他连忙快步走到大门前，果然见对面墙边站着一个女人，衣裙破旧，容颜颇为憔悴，他再细看，顿时吃了一惊，这女子不是李清照吗？
　　李延庆连忙走上前，果然是李清照，他惊讶问道：“大姐怎么在这里？”
　　李清照此时既高兴又伤感，高兴是李延庆还是认识自己，口称自己大姐，而伤感是李延庆变化太大，大得她完全认不出了，刚才李延庆走出马车时，她竟然不敢去相认，这还是当年那个单纯、充满朝气的少年郎吗？
　　李延庆也知道李清照为什么来找自己，一定是为赵明诚之事，他在原则上没有松口，但他却没有想到李清照竟然过得如此窘迫，寒酸、憔悴，身上已经看不见一件首饰，以她的清高，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绝不会来找自己。
　　“有什么话我们进屋去说，跟我来！”
　　李清照默默点头，跟随李延庆进了王府，来到客堂坐下。
　　侍女给他们上了茶，李清照勉强笑了笑问道：“你的妻儿不在吗？”
　　“她们还在路上，大概明天到临安，大姐，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们也住在临安，租了两间小屋子，一间堆满了金石之物，另一间是我们夫妻住。”
　　“那靠什么生活呢？”
　　李清照摇摇头，“你没看我身上一件首饰都没有了吗？明诚想收些学生，可我们连场地都租不起，他只好给人抄书挣点小钱糊口度日。”
　　“为什么这样窘迫？明诚可是做了几年青州知事。”
　　“是我们糊涂，明诚求官心切，去找了黄潜善，原以为是故交，他肯帮忙找个差事，结果他把我们所有的钱财都勒索走了，才给明诚一个官职，可惜连第一个月的俸禄都没有领到，明诚就被罢免了。”
　　李延庆心中一阵歉疚，他起身走出去，吩咐亲兵几句，这才回来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帮助你们。”
　　李延庆想了想，“这样吧！明诚先委屈他出任太学学正，先替我把太学做起来，过两年再安排他去六部，让他后天上午去吏部报到。”
　　李清照惊喜交加，这么快就安排了官职？她忽然想起李延庆可是监国摄政王，她连忙起身行礼。
　　李延庆摆摆手让她坐下，笑道：“以大姐的才华，闲在家里也可惜了，要不我请你做西席，教我妹妹和长女读书写诗。”
　　“你长女多大了？”
　　“六岁了，叫做阿莲，她其实是师师的养女，我视己出，只是妹妹大一点，十岁了。”
　　李清照点点头笑道：“既然是师师的女儿，我可以教她。”
　　李清照一颗心终于定下，又坐了片刻，聊聊了他们这几年之事，李清照就起身告辞了。
　　李延庆笑道：“等一等，我给你一样东西。”
　　李清照连忙摆手，“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能要你的财物，明诚会生气的。”
　　“不是我的东西，是你们自己的东西。”
　　“那是什么？”李清照有点惊讶地问道。
　　“稍坐片刻，马上就来了。”
　　片刻，两名亲兵走进大堂，抬着一口箱子，上面还有封条，李清照一下子愣住了，“这是……”
　　李延庆微微笑道：“能认出来吗？”
　　李清照上前轻轻抚摸箱子，她当然能认出来，箱子还是自己的陪嫁之物，这就是丈夫送给黄潜善的那箱银子啊！他们所有的财物都换成了这箱银子，一共两千两银子。
　　她看了看背后，箱子上还贴着“赵明诚敬呈”的条子，箱子根本就没有打开过。
　　“是在抄查黄潜善家中发现的，我把它扣下了，准备还给你们，只是一直没有你们的消息，既然大姐来了，今天就把它带回去吧！”
　　李清照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擦拭一下眼角泪水，哽咽道：“延庆，真的谢谢你！”
　　李延庆叹口气道：“我知道你们对我有怨恨，说实话，我也很歉疚。”
　　“我从没有怪过你！”
　　李清照摇摇头道：“我本来就坚决反对明诚去求黄潜善，我也劝他不要做太上皇的官，你知道明诚一直热衷于功名利禄，他是对你有些不满，但这不是你的错。”
　　“不管怎么说，我会尽力帮助你们，明诚是有能力的，资历也够了，只是他运气不太好，你回去安抚他，让他好好干，我会给他一个前程。”
　　李清照心中感激，这才起身告辞，李延庆又让自己的马车送她回去，连同箱子一起送还她。
　　望着马车走远，李延庆微微叹了口气，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第0999章 家眷进京
　　次日上午，李延庆出现在西湖南码头，西湖南码头就是从前的皇家码头，以前是天子专用，现在已改为朝廷专用，官员的迎来送往，就在这座码头上，当然，皇室要用可以提前申请，会特殊安排船只。
　　码头两侧停泊着数十艘客船，正好一名官员要赴岳州上任，一群同僚官员在码头上送别，李延庆此时就站在上方的休息亭中，等会儿妻女的船只也会到来。
　　另一边是扈青儿牵着李璞，尤其是李璞，终于要见到母亲了，他眼中充满了激动和期待。
　　片刻，送别的官员上了船，和众人拱手告别，船只出发了，官员妻女从船舱里走出把他迎了进去，看得出一家人都很激动。
　　这时，李延庆忽然问旁边的临安府尹刘方，“官舍的进度如何了？”
　　刘方是去年十二月由鄂州知事升任为临安府尹，五年前他还是一个未入品的御史台文吏，只因为跟对了人，短短五年时间便升为正四品的正奉大夫，权临安府尹。
　　刘方连忙道：“已经完成了九成，还有一些收尾工事在加速建造中！”
　　刘方是李延庆心腹，他知道笼络安抚中低层官员对于李延庆的重要性。
　　李延庆承诺半年内解决官员的住房问题，现在已经过去五个月，离他承诺兑现已不到一个月时间，李延庆也开始关心起来。
　　李延庆之所以忽然想到这件事，是因为刚才他看见赴任官员和他家人都很激动，一般而言，实权官员都不太愿意外放，除非是非实权官，外放虽然可以增加资历和收入，但会损失朝廷人脉，尤其在新朝廷开启，各方面都在刚刚开始之时外放，会失去很多机会。
　　所以李延庆心中有点奇怪，别人都要千方百计留在朝廷，为何这个官员却很高兴外放？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外放就有官宅了。
　　“下午我去官舍现场看看。”李延庆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卑职会安排好！”
　　就在这时，有亲兵指着远处喊道：“殿下，来了！”
　　李延庆精神一振，连忙向远处望去，只见远处出现了十几个黑点，应该是一支船队，正向南码头方向驶来。
　　“我们下去吧！”
　　李延庆牵着儿子的手离开了休息亭，快步向下面的码头走去。
　　不多时，十几艘千石的客货船缓缓靠上码头，这里李延庆妻子曹蕴一行，还有搬家的各种箱笼，装满了七八艘大船，他们这次历时近一个月才抵达临安，中途还在鄂州接上李延庆继母杨氏和李宝妍。
　　这次东来不光是李延庆家人，还有十万精锐西军以及大量的火油、火器等战略物资，只不过军队集结稍微慢一点，将在十天后才能抵达江宁府。
　　为首大船终于靠上码头，搭上船板，李延庆牵着儿子迎了上去，第一个下船的正是李延庆妻子曹蕴，后面跟着乳娘，抱着小女儿李夏。
　　“娘！”
　　李璞喊了一声，奔了上去，曹蕴连忙蹲下将儿子抱在怀中，她听说了宫廷政变之事，想起就后怕不已。
　　“你爹爹来信说你又长高了，还是真是的。”
　　曹蕴摸了摸儿子的头，发现他果然又长高一截，令她欣喜不已。
　　这时，李延庆走上前笑道：“没有新宅，暂时还是咱们从前的旧宅。”
　　“那有没有人住过？”
　　李延庆摇摇头，“没有，还是保持着咱们离去时的样子，房门都上了锁，管家一直小心维护。”
　　曹蕴放心了，笑道：“其实我也不想搬大宅，原来的宅子就不错，当初我还舍不得走。”
　　这时，乳娘将李延庆的小女儿李夏抱上前，已经十一个月了，正呀呀学语之时，长女阿莲也跑上前抱住父亲，赵福金又将小儿子李灵抱上前，让李延庆一阵手忙脚乱，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扈青儿悄悄走上前，拉着曹蕴的手笑道：“大姐，我盼你们多久了。”
　　曹蕴摸摸她肚子，小声问道：“有了吗？”
　　扈青儿脸一红，轻轻摇头。
　　“你真不争气，给你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没有动静，你不急我也急啊！”
　　“大姐，这种事情我也没有办法。”
　　“算了回去再说吧！”
　　曹蕴又笑着问道：“夫君，现在回去吗？”
　　李延庆笑道：“大家上车吧！我们回家了。”
　　众人虽然十分疲惫，但想到要到家了，都精神一振，纷纷上了马车，马车启动，向王府驶去……
　　下午，家中还是一团乱麻，每次搬家都是这样，没有七八天的整理，休想有安稳觉睡，有时候快睡着了，忽然想起某样东西还没有安放好，又连忙起身去查看，每个人心里都有同样的感受，搬一次家就像生一场大病，几个月都没有精神。
　　但大家也没有办法，她们得跟随着丈夫的仕途走，只是希望这一次能住得长远一点，安稳一点。
　　不过就这样的问题，李延庆也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将来会不会再迁都呢？
　　下午，李延庆在刘方的陪同下来到了官舍的建造现场，官舍和官宅不是一回事，官宅是单独大院，占地至少三亩以上，从五品以上才有资格申请，也就是说，只要官阶做到从五品，就能申请一座三亩地的小官宅，可以一直住到官员亡故为止。
　　驻京武将也可以申请官宅或者官舍，只是武将的条件稍微苛刻一点，武将要四品以上才能申请官宅，毕竟武将升官比文官容易得多。
　　至于五品以下官员，乃至于大量无品文吏，也要考虑他们的居住，他们要成家，要养孩子，这就要修建官舍了，说得通俗一点，官舍就是官员的集体宿舍，当然条件要比集体宿舍好。
　　官舍修建在临安城西南，位于府学南面的太平坊，离临安城最大的中瓦子不远，东面紧靠后市街，地段相当不错，整座官舍占地三千余亩，分为四个区，和东京汴梁的太学学舍很相似，四周包围高墙，里面绿树成荫，翠竹森森，各种亭台楼阁、假山池鱼，一应俱全，就像一座巨大的公园，不过不是私人享用，而是属于公用的风景。
　　四大园按照品阶划分，六品官舍和七品官舍集中在一起，叫做梅园，八品和九品官舍集中在一起，叫做菊园，第三个区则是无品文吏的官舍，叫做荷园。
　　但最大的一个区叫做桃李园，这是给各州府驻京城的官员居住，条件就稍微差一点，单人间也有，两三人住一间也有，毕竟他们都是临时驻京，不像京官拖家带口。
　　李延庆先来到梅园，这里是六品官和七品官的官舍，很像后世的独栋别墅，每户人家都是一座单独的宅子，占地从两亩到一亩不等，象正六品就是两亩，从六品就是一亩半，正七品和从七品都是一亩，只是正七品的院子稍微精致一点，朝向也好。
　　八品和九品的官舍都是联排，每家五间屋，前后小院。
　　从吏的官舍则是单间，按资历从三间到一间不等，刚刚参加工作的从吏则是两人一间，满一年后才能得到单间。
　　李延庆承诺官员半年内能住进官舍，现在还差一个月，但官舍基本已经完工了，现在正在修建外面围墙，种植树木，营造假山，今天正好是旬休日，一群群官员正兴致勃勃地携家带口前来参观官舍。
　　官员们见李延庆到来，纷纷躬身施礼，李延庆忽然看见了老友周春，周春是高深女婿，现任礼部侍郎，李延庆走上前笑道：“你这个从三品的高官，有自己的官宅，跑来看六品的官舍做什么？”
　　周春连忙行礼道：“下官是陪同礼部的属下们来新舍参观，大家都很激动和期待。”
　　十几名礼部官员一起上前行礼，李延庆摆摆手道：“你们很多人都外放做过县令，在县上有自己的官宅，进京还要租房子住，条件也不好，说起来早就该给你们解决住房问题，安居才能乐业嘛！”
　　一名稍微年长的官员激动道：“殿下给我们解决住房，真是解决了生活上的大问题了，我们发自内心的感激殿下。”
　　这时，其他官员都纷纷围上来，数十名官员七嘴八舌，情绪都显得十分激动，李延庆又道：“我也是从底层一步步做上来，知道大家的难处，要养家糊口，重视孩子教育，还要奉养双亲。临安的房价太贵，一个月的俸禄将近一半都用来交房租，大家生活都很窘迫，我听说很多官员为了省房租，妻儿都放在老家，自己在京城租一间小屋，这样可不行。所以我要改革官制，裁减冗官，把省下来的钱给职事官增加俸禄，再修建官宅官舍，增加福利，改善大家的生活条件，只希望大家能更加清廉勤奋的为朝廷效力，为天下百姓做事。”
　　李延庆一番话说话，众人都纷纷鼓起掌来。
　　这时，李延庆忽然发现一名官员躲躲闪闪，不肯面对自己，他心中有点奇怪，便暗暗纷纷手下留住这名官员，待众人散去，李延庆走上前笑问道：“我好像看你有点眼熟，你叫什么名字？”


第1000章 分房方案
　　这名官员满脸通红，躬身施礼，“下官赵玉书，参见殿下！”
　　李延庆愣住了，赵玉书不就是当年在相州和自己闹矛盾的那个士子吗？好像还被自己打断了鼻梁骨。
　　李延庆大笑起来，拍拍他肩膀道：“原来是赵兄，多年不见，赵兄也在朝廷，真是没想到啊！”
　　赵玉书听李延庆语气不是很恶劣，连忙道：“下官现在是礼部员外郎，今天跟随周侍郎前来看官舍。”
　　李延庆对过去的一些芥蒂早已抛之脑后，现在他看见赵玉书，倒有一点遇到同乡的欣喜，李延庆笑道：“一起去看房，我们聊聊！”
　　赵玉书顿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跟随李延庆和周春向第一座官舍走去。
　　“赵兄是什么时候入仕的？”李延庆笑问道。
　　“下官是宣和三年进士，后来一直在果州西充县为官，先后担任了县丞和县令，前年升池州司马，去年六月调入京任礼部员外郎。”
　　李延庆点点头，入仕七年升为从六品员外郎，只能说是正常升迁，没有什么后台背景影响，当然，赵玉书从巴蜀的偏僻小县一步调到江南池州，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李延庆也不想多问了。
　　“赵兄现在住在哪里？”李延庆又问道。
　　“下官住在平安坊，租了一间小院子，有四间屋，内人和三个孩子都住在一起。”
　　“租小院子不便宜啊！一个月的租金就要六七贯吧！”
　　“平安坊稍微偏一点，租的院子也比较旧，一个月五贯钱租金，相当于下官三成的俸禄，压力确实很大。”
　　“那我们先看一亩半的官舍！”
　　一亩半的官舍正是李玉书这个级别官员的官舍，也是一座独栋小宅，前后都有小院，房舍有两进，十几间屋子，中间还有一座小小的天井，种了一株腊梅，营造得比较精致。
　　李延庆见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三个孩子跑进内宅看房了，他便笑了笑问道：“那是令正吧！”
　　“是我娘子，相州临漳县人，还是周侍郎做的媒。”
　　周春在旁边笑道：“说起来惭愧啊！玉书考上进士后，多少人想把女儿嫁给他，可惜玉书已经成婚生子，早知道当时我就不做这个媒了。”
　　李延庆心中一动，想不到赵玉书和周春的关系这么好，当年考解试时，两人也是死对头啊！
　　他隐隐猜到了，赵玉书从果州调来池州，做了一年司马就进了朝廷，估计后面就是周春在操作，赵玉书妻子既然是临漳县人，十有八九就是周春的亲戚。
　　李延庆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一圈房宅，问赵玉书道：“这座官舍如何？”
　　“这是最好的一座，卑职当然喜欢，不过听说是抽签拿宅，卑职希望自己运气好一点。”
　　李延庆倒不知道还有抽签一说，他回头向刘方望去，刘方连忙道：“卑职只负责建造，建造好后移交给吏部，具体怎么分配，卑职不管。”
　　周春在一旁笑道：“为官舍分配问题，省寺台各方都吵成一团了，就差动手打架，最后知政堂协商后决定，一律不准私分，用抽签的办法来解决，吵闹也就平息下来。”
　　“莫非官舍不够住？”李延庆又问道。
　　周春摇摇头，“官舍是够了，问题是大家都想住好房子，比如这座官舍，左边就是池塘，还有一座亭子，阳光也充足，比起中间的官舍，风景要好得多，谁都希望抢到这座，怎么办呢？”
　　“原来如此，看来只有抽签比较公平了。”
　　李延庆还想帮赵玉书一把，把这座官宅分给他，不过周春一说，李延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种分房问题太敏感，稍有不公，自己笼络官员的一番苦心就前功尽弃了。
　　“什么时候开始抽签？”李延庆又笑问道。
　　“年初就开始登记了，听说这个月底开始抽签，大家都很期待，说了多少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李延庆又去了菊园和荷园走一圈，这才结束对官舍的视察，返回知政堂。
　　李延庆的官衙紧靠知政堂，是原来的门下省官衙，现在改名为监国堂，李延庆同时兼任都天下兵马大元帅，所以监国堂还有另一块牌子，兵马大元帅府。
　　李延庆刚到官衙前，主薄曹叶便迎了出来，“启禀殿下，王都统、刘都统和吴都统都到了。”
　　“请他们稍候，我这就过去！”
　　李延庆回官房换了一件衣服，这才向议事堂走去。
　　自从李延庆去年出任监国摄政王后，西北军也进行了重大改组，首先便是军政彻底分开，不再设立经略使。
　　京兆军依旧存在，都元帅依旧是李延庆，不过下面六卫升格为六军，六个一级统制也升为都统制，刘錡、王贵、曹性、吴阶、刘子羽、汤怀皆升为都统制，掌控西北三十万大军。
　　这次是王贵的十万精锐大军调来江南，同时，六位都统制也会分批前来京城述职，第一批是王贵、刘錡和吴阶三人。
　　李延庆走进了议事堂，三位大将一起站起身，李延庆笑着和三人拥抱一下，“分手半年，感觉就像昨天还在一起喝酒，时间实在过得太快了！”
　　王贵笑道：“时间过得不快，但朝廷才是翻天覆地变化大，谁能想到，我们进京述职的都统，一转眼就变成了监国摄政王，都统，该让兄弟们喝口汤了！”
　　李延庆给他肩头一拳，“想喝什么汤？隔壁就是知政堂，要不要给你也安排个位子？”
　　王贵连忙摆手，“知政堂咱们没有那个本事，但至少爵位给咱们升升吧！”
　　李延庆点点头，“想升爵位也容易，就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了。”
　　三人都听出了李延庆话中有话，异口同声问道：“要打金国了吗？”
　　“现在不好说，明天给你们一个正式答案。”
　　随着政务一头渐渐稳定下来，接下来李延庆就要着手对军方的整治，他要的是各军方大将对自己的绝对效忠，目前显然是办不到，除了西北军外，天下还有四大都统，岳飞、刘光世、韩世忠以及张浚。
　　不坐其位，不谋其职，现在李延庆坐上了监国摄政王的位子后，才终于体会到武将掌握军权的弊端，比如李纲、宗泽等文人掌握军权，他们无论如何会效忠朝廷，他们失去了军权也能脱将入相，开始另一段辉煌人生。
　　而武将就不行，他们无法挤进文官集团，失去军权就等于失去一切，所以他们才会把军权看得那么重，不肯轻易入朝，不肯接受朝廷调动，想方设法实现财政自立，久而久之，就成了事实上的割据独立。
　　不过掌握天下军权只能一步步来，急不得，不能指望十天半个月就能把天下军权抓到手中。
　　李延庆沉吟一下又问刘錡道：“李云贵的事情如何了？”
　　刘錡摇摇头，“金国承认李云贵在大同府，但他们说和西夏之间有保护协议，所以李云贵不会交给我们。”
　　“看来金国不想走张觉之路，也好，给我们一个进攻大同府的绝好借口。”
　　刘錡已经明白过来了，“监国是打算从大同府着手吗？”
　　李延庆淡淡一笑，“你们不觉得拿下大同府，就可以抄燕山府的后路吗？”
　　刘錡三人对望一眼，都精神为之一振，看来还是要打金国。
　　大同府确实是个毒瘤，同时威胁着夏州府、陕西路和河东路，这颗毒瘤肯定要拔掉，但怎么打，李延庆却要全盘考虑，作为摄政王，李延庆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而不仅仅只是出征打仗那么简单了。
　　……


第1001章 故友相聚
　　就在王贵他们到来没有多久，其他几名都统也陆续抵达了京城，包括刘光世和韩世忠，也包括岳飞和张浚，这是李延庆出任摄政王后第一次高层将领聚会。
　　目前大宋有正规军队六十万人，其中四十万人是控制在李延庆手中，另外二十万人掌握在四大都统其中，人数最多便是岳飞，有军队八万人，驻扎荆襄一带，人数最少是张浚，只有三万人，驻扎在河东南部。
　　刘光世和韩世忠都是五万人，分别驻扎淮河东西两侧。
　　黄昏时分，在京城潘楼的一间雅室内，刘光世专门宴请了晋南都统制张浚。
　　“张贤弟，我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见了吧！六年还是七年？”
　　张浚微微笑道：“最后一次共事是宣和四年的北伐，刘兄出任统制，我任司马，我记得当时兄长说营帐不够，种帅让我去复查，结果刘兄宽待手下士兵，每帐只住十人，为此我们还吵了一架。”
　　刘光世也忍不住笑道：“最后还是我吵赢了，种帅最后让你补了三千顶大帐给我，我记得贤弟当年脸色难看啊！”
　　回忆起过去的事情，两人都大笑起来，刘光世之所以请张浚喝酒，是因为两人有些特殊交情，张浚曾在刘光世父亲刘延庆军中担任粮草后勤官。
　　而张浚和李延庆也有些瓜葛，张浚出任晋南都统制是李延庆推荐的，他手下的三万军队也是李延庆给他的，包括整个晋南的地盘都是李延庆打下来，然后交给他。
　　虽然李延庆的官职中并没有涉及河东路，但大家都是明白人，河东路实际上还是在李延庆的控制之下，之前李延庆召开进攻西夏动员聚会，张浚最后也是出席的，虽然攻打西夏和他没有关系，但他还是需要表个态度。
　　“贤弟，这次摄政王召集我们商议重大行动，难道真是为了攻打金国？”
　　刘光世心中有些忐忑，主要源于他在宫廷政变中的站队，他虽然最后没有过长江，但他响应了太上皇赵佶的号召，和韩世忠的态度完全相反，如果不是李延庆派船封锁长江，他很可能就杀过长江了。
　　虽然最后李延庆并没有清算他，但会不会秋后再算账呢？
　　刘光世还担心一件事，那是一件不为人知的隐秘，当年李延庆第一次参加西夏战役，出任种师道帐下参军，曾奉命去边境查看战备情况，却险些遭到西夏骑兵的猎杀。
　　那次行动就是高俅指示，由他父亲刘延庆一手策划，目的是想挤掉种师道，虽然做得很隐秘，事情也过了很多年，但刘光世心中始终有根刺，他知道李延庆是知道真相的，只是在权力博弈中保持沉默罢了。
　　刘光世很担心自己会成为李延庆开刀的第一人，他本想不来，但又不敢，所以这几天他心中极为纠结。
　　张浚喝了杯酒笑道：“摄政王殿下召集各路都统进京，并不一定是要对金国宣战，也有可能涉及军制改革，我从朝廷得到一个消息，知政堂强烈要求在各军派驻监军，由御史台负责此事。”
　　刘光世沉吟一下道：“派驻监军不是不可以，反正也是传统，可就怕杯酒释兵权啊！”
　　“那倒不会，我很了解李延庆，只要你别做出过份的事情，认真执行他的军令，听从朝廷安排，一般是不会轻易剥夺大将的军权，如果刘兄真担心这件事，我倒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我建议刘兄把妻儿放在京城，这样李延庆就不会轻易拿你开刀了。”
　　“你是说人质？”
　　张浚缓缓点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今年李延庆会赏赐我们每人一座官宅，就看我们是否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了。”
　　……
　　就在刘光世请张浚喝酒的同时，在庆丰楼，也就是原来的矾楼内，李延庆也置备了一桌酒席，请岳飞、王贵和牛皋喝酒。
　　李延庆歉然道：“今天应该设家宴款待三位，只是妻儿刚到京城，家里很乱，只好在外面请客了。”
　　岳飞刚刚平定了钟相、杨幺之乱，今天下午才抵达京城述职，他显得有些疲惫，一贯的沉默寡言，只是笑了笑，对李延庆的招待表示感谢。
　　王贵从小就是活跃份子，至今不改，他端起酒杯笑道：“今天下午和老牛去看宅，结果发现临安的宅子贵得吓死人，五亩的宅子开价十万贯，比当年东京汴梁还贵，我的小心肝吓得现在还乱跳呢！”
　　李延庆呵呵一笑，“房价贵主要是物价上涨，现在银价是一比五，当年才是千文一两银子，你用银子买，就会发现其实比当年的东京便宜。”
　　牛皋也道：“还有物价上涨，我想请两个丫鬟伺候老娘，当年一个月也就一贯钱，现在要三贯钱才请得起。”
　　岳飞喝了口酒苦笑道：“两几年官家同意我们自筹钱粮招兵，但根本就不现实，一名士兵一个月的军俸就要八贯钱，招募一万人，光军俸一个月就要八万贯，还要管吃住开支，还要盔甲兵器，养一万士兵一个月就要十几万贯钱，我们去哪里筹措钱粮？”
　　“朝廷当时没有从地方税赋中补贴你们？”李延庆问道。
　　岳飞摇摇头，“那是因为京兆军一直在作战，所以才把三川的税赋给你们充军费，中原军队就没这个运气，已经和金国签署了停战协议，朝廷肯养我现在手下的军队就已经不错了，怎么可能再把地方税赋给我，连经商权都没给。”
　　“那后来呢？”李延庆又问道。
　　岳飞叹口气，“后来我们意识到，朝廷是想削减我们的军俸开支，让我们自己解决差额不足，我们便集体和朝廷协商，官家最终答应给足我们目前军俸，我们放弃自募军队。”
　　李延庆没有多说，他心里明白，这是朝廷又后悔让地方大将自筹军费，所以削减现有军费，逼大家主动放弃自筹军费的权力。
　　李延庆又笑着问王贵道：“你家不是在京城买不少土地，怎么又想买宅？”
　　王贵指指牛皋，“是老牛想买，他娘子是江南人，在京兆住不惯，看见我妻儿搬回京城了，他们也想搬回京城。”
　　牛皋的脸胀得通红，连忙道：“京城的房宅太贵了，实在买不起，要不就租一座宅子。”
　　李延庆想了想道：“或许会有官宅！”
　　王贵大喜，连忙问道：“不是说非驻京官员不提供官宅吗？”
　　李延庆笑道：“现在临安城的常住人口已经突破一百五十万人，还在继续增加，居住太拥挤了，所以我考虑向东扩城，向东扩四里，到宦塘河边，现在的东城就变成了内城，然后我会专门在新城划出一块地，修建军队官宅和官舍，凡统制以上都有机会分到官宅或者官舍，象老牛是一级统制，至少可以分到一座十亩官宅，将来打仗立功，这座官宅还能转为私宅，传给子孙。”
　　牛皋欢喜得咧嘴大笑，“那俺就不用再去买宅了？”
　　“不用去买了，我解决了文官的住房，不能不管武将吧！”
　　这时，岳飞也忍不住问道：“延庆，这官宅制度什么时候施行？”
　　李延庆微微笑道：“扩城方案过几天就会宣布，下个月京兆府会提交新城修建计划，那时军方官宅土地就会定下来，我估计年底前会完成军宅修建。”
　　李延庆又笑道：“到时五哥也把老母妻儿送来京城吧！我给五哥安排一座二十亩的官宅。”
　　岳飞叹口气，“其实我母亲一直念念不忘家乡，毕竟父亲的墓还在那边，她想百年之后和父亲合葬。”
　　王贵劝他道：“就算我们收复了河北，想恢复从前的光景，至少也要几十年时间，还是让老娘搬来京城住，我父亲和祖父也会搬来京城，老汤家也会来，到时我们家人一起坐船回去扫墓，路上也不辛苦了。”
　　岳飞点点头，“如果京城有宅，搬过来住也无妨，按照惯例，我们这些领兵大将的家眷最好在京城，朝廷也不会猜忌我们，延庆现在应该也深有体会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中原驻军倒问题不大，但边疆驻军确实需要一种制衡，我准备实施监军制度，同时边疆大将的家眷必须在京城，这倒不是针对谁，而是一种制度，另外还有将领轮换制度，一名主将在某地统兵不能超过五年，将走兵不动，这三项制度配合起来，就可以逐渐扭转文官领兵的弊端。”
　　岳飞默默点头，半晌，他又低声道：“延庆，现在地方上对你当监国摄政王议论很大啊！”
　　李延庆微微笑道：“这个我知道，但你们可能想不到，朝廷文官却非常支持我。”
　　“这是为什么？”王贵不解地问道。
　　“因为相权增大了，现在朝廷的一般政务我基本上已经不过问，盖上中书门下大印就可颁行，我只管重大军国事项，只管任命或者更换相国，如果相国做得不好，或者名声太差，我就会再换一个新相国，所以现在相国们都做得很舒心，范致虚说他年轻了十岁。”
　　“可是如果天子长大后呢？”岳飞又问道。
　　李延庆端起酒杯笑道：“那是十八年后的事情了，我们把眼前之事做好，以后事情顺其自然。”


第1002章 七大都统
　　次日一早，李延庆在知政堂议事厅内举行了第一次军国议事。
　　所谓军国议事就是由军方大将和相国一起参加的一种联席会议，商议重大军国事项。
　　这次李延庆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义召集刘錡、王贵、吴阶、曹晟、岳飞、韩世忠、张浚、刘光世等统兵大将齐聚临安，其中曹晟是江宁知府兼沿江防御使，不是都统制，但因他有统兵权，所以也被召来参加议事。
　　当然，还有一些都统制未到，像潼关都统曹性、灵夏都统刘子羽、河西都统吴磷，川南都统汤怀等等，他们因为路途遥远，也无法离开军队，所以暂时来不了。
　　参加军国议事的还有五位相国，范致虚、高深、曹俨、郑望之、李纲。
　　这次军国议事是由枢密使高深主持，他见众人都已就坐，便起身笑道：“今天军政大员济济一堂，恐怕大家都猜到会有大事，今天确实有两件大事商议，第一件大事是军队制度改革……”
　　李延庆观察着众将的脸色，当高深提到“军队制度改革”时，众人基本上都面不改色，神色平静，唯独刘光世的脸色为之一变。
　　李延庆心中暗暗冷笑，只有这个刘光世最心虚啊！
　　高深又继续道：“摄政王殿下也提出，军队改革需徐徐进行，不宜过于激进，所以经知政堂一致投票同意，首先恢复隋唐五代以来的监军制度，监军由监察御史出任，不干涉军务，只监察军纪和大将是否合规，但现在还没有正式实施，各位大将可有什么想法和意见，可以先提出来。”
　　众将一片沉默，这时，岳飞道：“建立监军既然是制度，就希望将它完善，大家都按制度做事，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众人都连连点头，岳飞建议说到他们心坎上了，既然是制度，他们也不反对，只是希望制度能公平公正，监军不要刻意刁难自己。
　　这时，李延庆接口道：“岳都统说得很对，既然是制度，就会严格按照制度执行，实行监军制度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大家，免得大家遭遇无妄之灾。”
　　说到这，李延庆见众人都不再反对，便对高深道：“请枢密院再把监军制度完善一下，先把稿子给大家看一看，大家没有意见，然后就正式推行。”
　　高深连忙答应，“今天下午就可以完善，明天一早抄送给大家。”
　　这时，十几名从事搬来几张大桌子，桌子上都是地图模型，众人精神一振，这才是他们今天期待看到的东西，众人纷纷站起身，围拢上来。
　　几张大桌子拼成了大宋江山模型图，都是用泥捏成的，然后烧成了陶瓷，各种城池、桥梁、官道、山峦、河水，还有各种人物，都做得惟妙惟肖。
　　“这是我命人耗费了三年时间才做成的天下江山图，目前只做成一半，最南端到明州港，最北端到漠北草原，最西到沙州，最东到新罗。”
　　李延庆用木杆指了燕山府，“我今天要告诉大家一个最新消息，金国已经向燕山府增兵十万，事情发生在上个月，金兵分三批向燕山府增兵，最新一次增兵是十天前，使燕山府的金兵人数达到十三万，如果加上大同府、河北和中原的金兵，那么金兵的数量已达二十万，这里面不包括燕山府的汉军、高庆裔的冀军和刘豫的齐军，如果加起来，金兵总兵力将达四十余万。”
　　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大宋的军队才六十万，金兵的人数就超过四十万，着实令众人没想到。
　　“这个数量确实让人吃惊，但我们也不必妄自菲薄，今天的宋军已经不是三年前那样不堪一击，我们有骑兵，有众多弩军，还有强大的火器，更有犀利的重甲步兵，我们完全可以和金兵一战，实际上除了二十万金兵外，齐军和冀军的战斗力都不强。”
　　这时，范致虚有些忧心忡忡问道：“燕山府增兵十万，金兵可是有南征的企图？”
　　李延庆摇摇头，“金兵的漠北战役还没有结束，在这种情况下，金兵不太可能发动南征，更多可能是防备我们北伐。”
　　说到北伐，所有将领的神情都有点不自然起来，李延庆笑道：“看来‘北伐’两个字挠中大家的痒处了。”
　　韩世忠笑道：“殿下当然说到大家心坎上，总不能真等到停战协议结束后再发动北伐吧！”
　　李延庆缓缓对众人道：“最近朝中也有不少声音提出北伐，京兆军更是纷纷上书，要求大军出潼关，我并不反对北伐，但我的要求是北伐必须获胜，必须要有所收获，至少能收复中原，所以关键不在于想不想北伐，而是北伐准备好了没有？”
　　李延庆又对韩世忠道：“请韩都统告诉我，你的军队训练到什么程度了？”
　　韩世忠连忙道：“卑职训练三万长枪兵对付敌军骑兵，已经训练了两年，可谓士气高昂，士兵精锐，可以一战。”
　　“那装备呢？”
　　“完全是禁军装备，粮草也充足。”
　　李延庆点点头，“听起来好像不错，那你的对手情况如何？”
　　“刘豫在泗州、宿州和邳州各部署了两万人，由齐将范琼统帅，一旦我们北伐，这三支军队会立刻汇聚。”
　　李延庆又道：“据我所知，金兵在徐州部署了两万骑兵，由大将斜卯阿里统帅，一旦我们北伐，金兵会不会南下支援？如果金兵南下支援，我们又该怎么应对？”
　　韩世忠沉吟一下，“殿下所说的这些问题属于战术，一旦战略上决定北伐，具体战术我们再商议。”
　　李延庆淡淡道：“我做事情喜欢谋定而后动，绝不打盲目之战，这么给大家说吧！我给各位看的一张棋盘，上面有大家各自的位子，北伐肯定要进行，不会再无限期地拖下去，但各位是棋子，必须要听从我这个棋手的统一调令，请大家耐心等待我的军令。”
　　韩世忠不再说话了，他当然明白李延庆的意思，天下一盘棋，不仅仅是自己一家北征，要让各路大军彼此配合，就只能由李延庆这个棋手来调度了。
　　李延庆又笑道：“虽然统一调度是由我来安排，但具体作战还得依仗各位，大家都谈一谈吧！大家都有什么北伐的策略，请大家畅所欲言。”
　　岳飞笑道：“那我就先说几句。”
　　他拾起木杆，指中原南部一带道：“荆襄军队北伐必然是走邓州一线，我建议关中军队走商洛道出武关南下，在邓州与我的大军汇合，洛阳一带刘豫有两万大军，如果我和关中联军夺取邓汝一线，兵指许洲，刘豫大军必然会从洛阳南下，这便给潼关的军队进攻函谷关创造机会，也能给张都统的军队南渡黄河，进攻洛阳创造机会，洛阳必然失守，我们战线再继续向东推进，便能和韩将军的北伐之军形成呼应之势。”
　　李延庆点点头，“岳将军的方案正是我们目前最大的优势，其实我们对中原呈包围之势，北面是晋南张都统，西面是京兆军，南面是岳都统，东面则是北伐主力，无论我们从哪一面获得突破，都会造成刘豫顾此失彼之势，目前刘豫有十余万大军，金兵两万，所以我们首先寻找一个突破点，把这个突破点打开了，而顺刀而下，就是势如破竹了。”
　　李延庆一指地图上的梁山泊，“我说的突破点就是这里！”


第1003章 梁山旧将
　　郓州梁山泊，自从宋江的第二次起义被彻底镇压后，梁山泊便终于风平浪静了，当年参加梁山泊起义的各路将领，一部分被镇压身死，象宋江、吴用、李逵等等，一部分则成为京兆军的干将，比如燕青、关胜、花荣、阮氏三雄等等。
　　还有一部分死在金兵的入侵中，象登州的孙立兄弟，再有一部分则消失在草莽之中，比如林冲、武松、鲁达等人。
　　不过也有一些依然生活在郓州，被官府赦免后成为了当地豪强，目前有刘唐、石秀、张荣等三人。
　　这天下午，郓州须城县南门外来了两名汉子，须城县在经历了历次战争后，早已破败不堪，城墙坍塌，城门失修，不过县城内的商业主街还比较繁华，这条商业主街长达三里，两边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酒楼、茶馆、青楼、关扑店、银铺、布店、粮店、肉铺、小吃铺等等，叫卖此起彼伏，热闹异常。
　　城门处也没有什么守军，只有几名老卒负责开门关门，虽然郓州已被金兵占领，但现在属于齐王管辖，这里没有金兵驻扎，又属于大后方，连军队都很少，只有一千士兵驻扎。
　　两名大汉正是阮小五和阮小七，他们奉李延庆的命令来郓州联络故人，据他们所知，须城中生活着三名梁山泊旧将，一个是张荣，一个是石秀，还有一个便是刘唐，梁山军覆灭已经过去了七八年，大家早已开始新的生活，能不能说服他们，这倒是一个很大的问题，阮氏兄弟并没有把握。
　　他们二人沿着大街缓缓而行，阮小二忽然一指前面不远处的一座酒楼，“应该就是它了！”
　　阮氏兄弟在做盐枭之时，曾经和须城县的张荣有过往来，他们知道张荣名义上在须城县开了一家大酒楼，但实际上在梁山泊养了数百名水贼，依旧干着拦截商船、粮船的勾当。
　　这是一家占地足有八亩的大酒楼，是郓州最大的酒楼，巨大招牌上写着“荣记”二字，前面是一座四层高的酒楼，后面则有十几家小院，正门上方挂着一盏栀子花灯笼，表示酒楼内有暗娼陪寝，这在大宋比较普遍，基本上一半的酒楼都有色情服务，门口挂着栀子花灯笼就是标志。
　　当然，娼女并不是酒楼养的，而是酒楼伙计可以随时去娼馆请人，酒楼同时提供场所。
　　阮氏兄弟走进了酒楼，一名酒保立刻迎了上来，“客官好久没来了，请楼上坐！”
　　阮小五笑骂一声，“老子快八年没有回来了，居然还认识我？”
　　阮小七嗤笑一声，“哪里是认识你，他对谁都是这样说。”
　　一回头，只见酒保又在招呼两个客人，“客官好久没来了，楼上请！”
　　还真是口头招呼，阮小五只得摇摇头，向二楼走去。
　　“把掌柜叫来，我找他有要紧事！”阮氏兄弟在一张桌前坐下便吩咐伙计道。
　　不多时，掌柜匆匆过来，“两位客官找我？”
　　“我是你们东主的朋友，想见见他！”
　　“两位是？”
　　“你告诉他，我们姓阮，阮氏兄弟。”
　　掌柜是外地人，没听过阮氏兄弟的名头，他点点头，“两位爷稍坐，我去去就来！”
　　阮氏兄弟也不点菜，就这么坐等着，片刻，掌柜回来道：“两位阮爷，请跟我来！”
　　阮氏兄弟起身跟着他向后院而去，走到一处独院前，掌柜指指房间，“东主在里面等二位。”
　　“多谢了！”
　　阮氏兄弟推门便走进了屋子，刚进房间，两把钢刀同时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只见张荣坐在小桌前喝酒，对面坐着另外两人，正是石秀和刘唐。
　　张荣哼了一声道：“两位将军这是要来抓我们归案吗？”
　　阮小七冷冷道：“原来你们投靠了金人，辱没祖宗！”
　　“砰！”张荣重重一拍桌子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投靠金人了？”
　　“既然没有投靠金人，那见到宋军怕什么？”
　　张荣顿时哑口无言，石秀在对面打圆场道：“算了，都是梁山泊内一起长大的兄弟，何必这样生分？”
　　张荣这才给旁边手下使个眼色，两名手下将钢刀拿开了，阮氏兄弟也不管他们脸色，直接上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石秀笑道：“你俩升了官，是不是把兄弟们都忘了？”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刘唐冷冷道：“奴颜婢膝换来的官，不要也罢！”
　　阮小五大怒，“我是奴颜婢膝吗？你知道我杀了多少西夏人，杀了多少女真人？我灭了西夏，将女真人逐出河东，这就是我的功劳，我阮小五的统制当得顶天立地，不像你们，在金兵的铁蹄下苟延残喘。”
　　这几句话说得极重，刘唐脸上挂不住了，他哼了一声，起身要走，却被石秀一把拉住，“阮五郎说话就是这样，从不给人留情面的，你不是不知道！”
　　这时，一旁张荣问道：“那你们来做什么？”
　　“奉摄政王之令邀请你们参加北伐之战，驱逐金兵，收复家园，你们干不干？”
　　石秀不由动容问道：“是李延庆点我们的名？”
　　“正是！点了你们三人的名，希望你们能拉起一支义军，协助宋军反攻京东两路。”
　　“那我们有什么好处？”张荣问道。
　　“如果愿意为官，可封统领，如果不愿为官，可封勋官，赏赐白银和土地，你们自己选择？”
　　石秀比较热衷于功名利禄，他沉吟一下道：“可我听说统领也有三级，最低才是部将。”
　　“应该是封二级统领，当年我们也是，相当于偏将，当初我们加入宋军也是这个职务，如果所立功劳大，封一级统领，甚至三级统制都有可能。”
　　阮小七又劝道：“大家都四十岁上下的人，再过十年，这辈子就差不多了，难道就这么过下去，不给自己的后代留下点什么？让孙子说，我爷爷曾是梁山乱匪，还是拍着胸脯说，我爷爷是抗金英雄，驱逐鞑虏，恢复家园？你们自己想想吧！这应该是你们人生的最后一次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你们自己了。”
　　阮小七说完，房间里便陷入了沉默，石秀终于忍不住对张荣道：“三哥，我觉得还不错，你看呢？”
　　张荣点点头，“如果真是李延庆说的这么好，我也愿意，就怕最后又变卦啊！就像当年朝廷招安我们一样。”
　　阮小五道：“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摄政王的妻子是扈三娘，大家都很熟，亲兵首领曾是燕青，现在燕青可是大将军，都统制了，张顺当过长江水贼，现在是斥候营副都统，一级统制，关胜是重甲步兵主将，二级统制，花荣是神臂营主将，二级统制，我们兄弟三人掌管水军，因平叛宫廷政变立功，刚刚升二级统制，这些都是你们的老兄弟，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要不我们怎么敢来招揽你们。”
　　张荣也着实动心了，他目光向刘唐望去，刘唐喝了口酒闷声道：“当不当官我无所谓，但驱逐鞑虏，恢复家园，我愿意干！”
　　三人都同意了，张荣便道：“那让我们怎么做？”
　　阮小五问道：“你们现在手下有多少人？”
　　张荣道：“刘唐庄园里不过几十名庄丁，石秀开了家武馆，可以召集一百多名弟子，我在梁山泊内有五百名兄弟，凑起来六七百人吧！”
　　阮小五道：“那就以这五六百人为根基，立旗招募义军，公开竖起抗金大旗，所需兵甲武器我们会提供。”
　　张荣有些不解，“兵甲怎么提供？”
　　阮小五淡淡一笑，“我们准备了一万副兵甲，可以随时运到微山湖。”


第1004章 再举义旗
　　须城县的驻军首领姓陈，叫做陈六儿，济州郓城县人，在金兵没有占领京西两路之前，他是郓州守将，当金兵铁蹄横扫京西两路后，他和其他大将一样，投降了金国，手下一千厢军变身为汉军，不久又换了旗帜，成为齐军。
　　一千人目前就驻扎在须城县内，军营位于北城门附近，陈六儿胸无大志，他的士兵也是混口饭吃，原本就是战斗力比较低下的厢军，现在没有了理想和目标，战斗力更为低下。
　　傍晚时分，陈六儿带着五六名手下来到荣记大酒楼。
　　陈六儿当然知道张荣是从前的梁山将领，现在是附近五州六府黑白两道通吃的地方豪强。
　　这样的人他可惹不起，所以大家平时称兄道弟，陈六儿得了张荣不少好处，自然对他的某些不法勾当睁只眼闭只眼。
　　张荣在后院摆下一桌酒席请陈六儿和他的手下喝酒，夜幕已经降临，房间里灯火通明，众人推杯换盏，喝酒正酣。
　　这时，陈六儿已经醉倒在桌下，张荣见喝得差不多了，便给手下使个眼色，两名手下将陈六儿扶下去睡觉了，他举杯站起身道：“有句话憋在我心中很久了，不吐不快！”
　　五名将官都喝得面红耳赤，舌头变大，结结巴巴道：“张大哥想说什么，尽管说！”
　　“我在想，你们都是堂堂的大宋男儿，现在怎么替刘豫这条狗卖命？”
　　这句话说得十分突兀，令五名将官愕然，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愧疚之色，为首一名部将道：“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张大哥也知道我们的，家里有老有小，想去投奔大宋，但家里又丢不下，当兵这么多年，也只能吃这碗饭，说实话，我们也窝囊啊！在家里被埋怨，在外面也被人指指点点，谁没有张脸皮呢？”
　　张荣点点头，“既然如此，我来给你们指条明路吧！”
　　五人连忙答应，张荣这才道：“实不相瞒，大宋摄政王殿下派老弟兄来找我，希望我能为大宋收复京东两路贡献一份力量，既然宋军反攻在即，我当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今天请你们喝酒，本想把你们一刀一个全砍了，但想到这么多的交情，心中也不忍，杨二杨三还是梁山军出来的，所以我好言相劝，跟着我干，将来我保你们进宋军当个统制，如果不想干也没有关系，你放你们回家，可如果谁在背后出卖我，哼哼！你们的老底我都知道，就这么说吧！我会连祖坟都挖掉。”
　　五人都呆住了，这时，杨二杨三率先站起身道：“我们也是梁山军旧部，既然张大哥要重新起事，我们兄弟愿意跟随！”
　　“好！”张荣拍拍二人肩膀，“有我张荣一口，就少不了你们兄弟。”
　　他看着其他三人，“三位呢，想回家还是跟我干？”
　　“张大哥，那陈六儿怎么办？”
　　张荣冷冷道：“想做大事，就不能心慈手软了。”
　　三人吓得连忙起身道：“我们早就憋闷已久，愿跟随大哥！”
　　张荣大笑，“都是好兄弟啊！你们各自带兵去梁山泊岸边和我汇合，至于家人不要担心，我已经派人去把他们搬上草鞋岛，那边有我的庄园，会把他们照顾得很好。”
　　几名部将骇然，自己的家人竟然被张荣控制住了。
　　张荣淡淡一笑，“事关几百人性命，我不得不谨慎一点，只要大家上了船，以后都是兄弟了！”
　　五人无奈，只得一起躬身行礼，“愿为张大哥效力！”
　　……
　　张荣兵不血刃便得到了一千厢军投降，他又挑拣了一些老弱，得到八百余名精壮，加上他们三人的六百多人，差不多一千五百人。
　　张荣占领了须城县，将郓州的官员悉数赶走，并公开斩杀了民怨极大的通判李尧，竖起了抗金义旗，打出了“恢复家园，重归大宋”的口号，感染无数百姓，他是山东地区的第一面抗金大旗，一呼百应，一时间，各地抗金义士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短短数日内，便招募了近两万青壮，送钱送粮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
　　五天后，阮小七再次来到须城县，县城上大旗招展，士气高昂，听说阮小七到来，张荣亲自迎了出来。
　　校场上，石秀和刘唐正在操练士兵，差不多一半时候都穿着皮甲，手执长枪战刀，郓州战乱多年，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点存货，这些都是老百姓捐出来，不过花色繁多，看起来不太统一。
　　阮小七笑道：“大哥，短短五日便募集了两万军队，不容易啊！”
　　张荣瞪了他一眼，“我现在需要兵甲，你答应过的。”
　　“你们很多士兵都有兵甲啊！”
　　“那都是以前留下的旧货，十几年前的东西，刀子都生锈了。”
　　张荣瞪着他，“别说这些废话，你小子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当然给，我来就是带你去取兵器，我需要船只。”
　　“没有问题，我们渔船多的是！”
　　阮小七又取出一封鸽信递给他笑道：“你们声势太大，连都元帅都惊动了，这是他的封官，你自己看！”
　　这时，石秀和刘唐都走了过来，石秀听说有封官，连忙凑上前，刘唐稍微矜持一点，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但耳朵却竖了起来，事关他们前途富贵，怎么可能不关心呢？
　　鸽信上，明确封张荣为正五品定远将军，一级统领，封石秀和刘唐为正六品昭武校尉，二级统领，只要抗金立功，还会再有升赏。
　　三人大喜，这还是刚开始，他们就得到高职了，只要他们抗金立功，再升一级肯定没有问题了。
　　尤其张荣，脸上笑开了花，当年宋江招安也不过才正四品，还是虚职，他们都是八品、九品的团练副使、县尉等等，现在李延庆却慷慨给了他正五品的统领实职，让他怎么能不感动。
　　张荣郑重向南面行礼，“卑职一定不负都元帅期望，抗击金兵，收复家园！”
　　阮小七笑道：“派三十艘渔船跟我去济南府搬兵甲！”
　　张荣三人都愣住了，怎么会在济南府？
　　……
　　入夜，三十艘大渔船沿着济水快速向东北方向行驶，张荣亲自率领三百名手下跟随阮小七去搬运兵甲。
　　这时张荣已经明白兵甲为什么在济南府，原来运输兵甲的船只是从海路过来，又进入了济水，因为济南府有五千驻军，船只不敢过于深入，只能停在青州博兴县一带。
　　在为首的船头上，阮小七缓缓对张荣道：“都元帅之所以对你们很看重，是因为梁山泊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战略节点，一旦宋朝大军出现在山东半岛，刘豫必然会派大军从汴京赶来支援，粮草后勤肯定走水路，梁山泊就是对方后勤的船队的必经之路，所以拦截伪齐军后勤船队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张荣这才恍然，原来宋军主力准备走海路北上，这倒是一步奇兵，一定会打刘豫一个措手不及。
　　他想了想道：“如果只是拦截粮草，五六百人就足够了，为何还要招募大军？”
　　阮小七摇摇头，“都元帅深谋远虑，视野在于天下大局，他这样要求必有道理，不是我们能想得到，我们只管服从命令就是了。”
　　张荣默默点点头，他心中第一次对李延庆有了一种敬畏之感。
　　两天后，三十艘渔船抵达了青州博兴县，沿河一带没有驻军，而且离县城颇远，连衙役也不会过来，只见两艘大海船孤零零停泊在北岸边，张荣眼睛一亮，这两艘大海船至少有三千石，什么时候梁山泊内也有一艘这样的大船就好了。
　　这时，阮小五出现在船尾，向他们挥手，渔船纷纷靠近海船，撤去了乌篷，大海船上有专门的吊具，吊具上方是一个轱辘，十几名士兵拉拽绳索，将一只只箱子和草袋从大船上缓缓吊下，箱子里装的是盔甲和战刀，草袋里是长矛。
　　装满一艘渔船后，又接着装第二艘渔船，这时，阮小五走下船笑道：“老张，你们的第一场战斗可能要开始了，济南府已经开始从各地调集军队了，青州的五百驻军今天上午已经赶赴济南。”
　　张荣也知道，济南府的五千驻军平时分散在各州，聚集起来至少要三四天时间，还要整顿一两天，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他又问道：“这一战我们怎么打？”
　　阮小五笑了起来，“你忘了吗？当年我们梁山军是怎么打官军的，这次还是一样。”
　　张荣点点头，他知道该怎么打第一战了。


第1005章 牵制力量
　　宋兴元年三月下旬，梁山军旧将张荣联合石秀等人，在梁山泊重新举起了抗金义旗。
　　济南知府张简闻讯大怒，立刻召集五千军队，杀气腾腾赶到梁山郓州，张荣却率军南退到济州，张简再杀到济州。
　　这时，刘唐却率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偷袭历城县得手，抓捕了张简全家，张简大惊失色，率军匆忙赶回济南府，却在路上被石秀率一万大军伏击，张简军大败，被杀者两千余人，投降近半，张简也死在乱军之中。
　　东京汴梁城，此时的汴梁已经变成了齐王刘豫的王府所在地，或许是出于对东京的怀念，刘豫在定都汴梁后，又重新令人组织民夫把外城墙修复了，但外城只剩下南城和东城部分建筑房舍，北城和西城都已是一片废墟，无奈，刘豫只得将北外城辟为军营，将西外城用来种粮食种菜。
　　昔日繁华的东京只剩下三十余万人口，商业繁盛之地只有大相国寺一带和潘楼街一带，在大相国寺西南角有座占地颇大的酒楼，叫做时楼，原本也是东京十大名酒楼之一，原来的主人是外戚张崇，早已逃到临安，在临安也开了一座时楼，汴梁的时楼卖给了大粮商刘云，刘云在前年因私通宋朝被杀，家产也被拍卖，这座时楼几经转手，现在已经搞不清楚它真正的主人是谁了。
　　这天上午，一名商人模样的男子走进了时楼，此时是下午休息时间，时楼改为卖茶，楼上楼下坐了不少茶客。
　　商人走进大门对伙计道：“三位客人，想去后院！”
　　“客官后院请！”
　　伙计热情地带着商人向后院走去，见左右无人时，伙计低声道：“掌柜在账房，你自己去！”
　　可能谁也没有想到，这座酒楼的真正主人却是京兆军，只不过是一个姓吴的商人代京兆军买下，使这座酒楼成为京兆军在汴梁的情报据点。
　　商人来到账房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掌柜，里面还有一人，年约三十余岁，叫做李孝天，他是酒楼的账房，但同时也是京兆军在汴梁的情报头子。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李孝天见商人走进屋，便笑问道。
　　商人姓苏，名叫苏良，也是一名情报探子，他是负责从齐王宫内打探消息，这时，掌柜已经出去了，苏良取一张椅子坐下，点点头，“刘豫决定出兵了，从泗州调两万军，再从汴梁调一万云从军，一共三万军，由刘益统帅，去梁山泊镇压张荣造反。”
　　“徐州的金兵不动吗？”
　　“没有金兵的消息，或许刘豫认为镇压造反不需要动用金兵。”
　　目前刘豫有大军十二万，其中六万部署在东南一线，洛阳部署了两万，汴梁部署了三万，济南府五千，邓州五千，现在济南府的五千已经被灭，刘豫不得不调动重兵去镇压，三万人对刘豫而已，确实算是重兵了。
　　“现在调兵到哪一步了？”
　　“半个时辰前才刚刚派人去泗州传令，泗州来回就要六天，整合两天，再行军两天，卑职估计抵达梁山泊也要十天后吧！”
　　李孝天立刻写了一封鸽信，绑在鸽腿上送走，信鸽飞起，盘旋两圈向南方临安城飞去。
　　……
　　临安皇城监国堂，李延庆负手站在陶盘地图前，注视着地图上的红旗变化，红旗、黄旗、白旗和黑旗，这表示四支军队红旗是宋军，黄旗是中原的齐军，白旗是河北冀军，黑旗自然就是金兵了。
　　在中原和河北有两支黑旗，一支在徐州，旗上标注两万人，另一支在大名府，旗上标注三万人，河北和中原实际上是掌握在这五万金兵的手中。
　　李延庆所指的战略破点是梁山泊，实际上是指山东半岛，整个山东半岛只有五千军队，它无疑将成为宋军沿海路北上的最佳登陆点，在山东半点站稳脚跟，向北可进攻河北，向西可进攻中原，向南可和江淮连为一片。
　　而刘豫原是济南知府，山东半岛是他绝不会放弃的老巢，他不会坐视梁山泊的义军，会源源不断派军队前去剿灭，恐怕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梁山泊便成为剿灭他战争资源的巨大黑洞。
　　李延庆伸手将大名府的黑旗插到梁山泊，这才是李延庆希望的，梁山泊的黑洞将这数万金国士兵一并吞没。
　　“启禀殿下，汴梁有鸽信送来！”身后有士兵禀报道。
　　李延庆转身，从士兵手中接过鸽信，慢慢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泗州两万军，汴梁一万军，即将征讨梁山泊，泗州调兵令上午派人送出。”
　　李延庆点点头，这样一来，韩世忠他们面对的齐兵只有四万人了，也算是他的意料之中。
　　沉思良久，李延庆伸手从青州取过一面红旗，直接插进了梁山泊内。
　　……
　　黑夜中，一万宋军精锐正沿着济水南岸，疾速向西南方向行军，在济水中同时也航行着五十艘千石大船，满载着各种战略物资以及一千水军，他们的行军方向是梁山泊。
　　这一万宋军由燕青统帅，他们是在青州博兴县登陆，便立刻向梁山泊进发，虽然济南府的五千齐军被全歼后，整个山东半岛已经没有刘豫的军队，但宋军还是很谨慎，尽量在夜间行军，不使自己被发现。
　　对于李延庆而言，山东半岛已经是囊中之物，他并不急于占领，他的当务之急是将梁山泊的义军打造成风暴眼，搅动整个中原局势。
　　然后在浑水中摸鱼，等金兵意识到宋军已经出兵时，宋军已在河北站稳了脚跟。
　　天快亮时，一万宋军抵达了须城县，张荣和石秀、刘唐等人前来迎接燕青的到来，众人都是梁山旧将，紧紧拥抱一下，尤其刘唐和燕青的感情十分深厚，他在晁盖死后，对宋江极为憎恶，完全投靠了卢俊义。
　　燕青并没有在众人面前摆上司的架子，虽然他是都统制，级别要比众人高得多，但对这三个刚刚加入宋军草莽，感情上或许还接受不了，他得徐徐图之。
　　燕青抱拳笑道：“各位大哥，从现在开始，我率领的一万军队也成为梁山义军的一员，希望我们能并肩作战，早日收复家园。”
　　张荣已经事先知道都元帅的安排，将一万精锐军队混入义军中，他当然欢迎这样的安排，这种扮猪吃虎的谋略必将沉重打击刘豫的伪军。
　　尤其燕青说了一句并肩作战，这就表明了燕青并不是来吞并义军，这对张荣等人十分重要，虽然他们已接受了李延庆的封官，但他们的草莽思想还没有转变，还缺乏天下军队一体的认识，这也是一个逐渐转变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欢迎燕都统与我们并肩作战，我们会听从燕都统的调度，正如燕都统刚才所言，大家齐心合力，早日收复家园。”
　　张荣也及时表了态，他会听从燕青的调度，也就服从燕青的命令。
　　众人进了城，来到州衙，这里已临时改为义军军衙。
　　燕青取出一幅地图在桌上铺开，对众人道：“根据我们的情报，三万齐军已经从汴梁出发，沿着济水向郓州杀来，现在应该是刚刚出发，最快两天会到达这里，都元帅要求我们全歼这支军队。”
　　张荣迟疑一下道：“但对方的情况我们还不是很清楚。”
　　“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我已经派斥候前去探查敌军的情况，很快就会消息传来，不过我建议我们依旧兵分两路，张荣将军率两万人撤向济南府，拉长战线，我则率一万军伺机出击，将敌军各个击破。”
　　燕青说完，望着张荣，等他的表态，张荣沉思片刻，又和石秀、刘唐商量了片刻，他便点点头，“愿听从燕都统的安排！”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张荣率领军队将须城县的各种粮食军资搬进了梁山泊，他随即率两万大军向济南府方向撤退。
　　燕青则率一万军队藏进了八百里茫茫水泊，耐心等待战机到来。


第1006章 轻敌之患
　　正如燕青所言，就在燕青率一万军抵达郓州的同时，三万齐军也已整编完毕，沿着五丈河疾速向郓州方向杀去。
　　这一次刘豫是铁了心要剿灭梁山义军，不仅从泗州抽调主力军队，还拿出了精锐的一万云从军，云从军是刘豫的近卫军，一共三万人，装备精良，训练有术，待遇优厚，在刘豫所有军队中战斗力最强，云从军一直在他身边，不会轻易派出，这次他为剿灭张荣的匪军，不惜下了血本，竟拿出了一万云从军。
　　可就算如此，刘豫也不相信手下大将，而是让兄弟刘益来亲自统帅这支三万人的剿匪军。
　　三万军队带着近两百艘补给船只，浩浩荡荡向郓州方向进发，刘豫的军队基本上都是步兵，他被封齐王已经快两年，但金国对他的支持力度并不大，可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支持，金国的资源都用来发动漠北征服战，甚至连战马也只给了刘豫数百匹，仅够将领们骑乘。
　　刘豫没有巴蜀那样的富庶之地提供大量财政资源，他的领地是饱经蹂躏的中原大地，人口锐减，十室七空，最大的汴京城只有三十万人，每年的税赋少得可怜，还要供养徐州的两万金兵，一名金兵的开支就相当于一名普通齐军的四倍，沉重的负担使刘豫非但无法扩充军队，能保持目前的军队就已经很艰难了，苦苦熬了两年，军队勉强保持在十二万左右。
　　士兵供养不足，士气也普遍低迷，不过装备还算不错，都是从前宋军留下的禁军装备，实际上，他的十二万军队就是从前由宋军投降而来的汉军，后来改名为齐军而已。
　　刘益今年四十岁左右，原本只是一名种地的农民，兄长发达后，他也跟着鸡犬升天，被封为鲁国公、上军都统制，如果是和宋军交战，刘豫不会让他统兵出战，但这次是去剿灭匪军，刘豫便将这次机会给了刘益。
　　在刘益眼中，这次在郓州造反的匪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声势虽大，但不堪一击，张简全军覆灭纯属意外，只能说他的兵力太少，并不能证明匪军有多强。
　　这也难怪，这两年河北和中原的抗金义军此起彼伏，但都被刘豫和高庆裔轻松扫掉了，镇压了数十支造反义军，连刘益也先后镇压了颍川府赵小波，郑州马杰以及陈州的张三头陀等等造反义军。
　　刚刚兴起的张荣不过是一支声势稍微浩大的义军而已，对他们而言，更重要的是山东半岛无兵镇守，这是一个大隐患，必须要尽快拿军队填充进去。
　　所以刘益同时也被封为济南知府，必须保住山东半岛，若失去山东半岛，他们会失去一半的财政来源，根本就支撑不住十几万大军的开支了。
　　这天上午，三万大军抵达了济州巨野县，距离梁山泊还有不到三十里，大将陈志远上前对刘益道：“都统，我们船队进入梁山泊恐怕会被乱匪袭击，不如将粮草物资搬运上岸！”
　　刘益脸一沉，“把粮草物资搬上岸怎么运走？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
　　陈志远心中暗骂，只得耐着性子道：“以前攻打梁山军都是这样，距离梁山泊三十里左右把粮草搬上岸，然后以巨野县为后勤，大军向郓州进发。”
　　“你翻的是哪年的老黄历了，这不是梁山军，这是一支纠集不到一个月的乱匪，你以为他们几万人能住得进梁山泊？”
　　刘益倒是做了一点功课，他专门查询了梁山军后续的处理，宣和三年，朝廷将梁山军所有的建筑、军寨都烧成了白地，靠近梁山泊二十里内不允许住人，算是彻底摧毁了梁山军的根基。
　　所以他对陈志远的建议不屑一顾，不过刘益也不会鲁莽地将船队开进梁山泊，他需要得到敌军的情况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刘益见天色已晚，便下令道：“大军就地休息，明日天亮再出发！”
　　云从军的士兵们纷纷从船上卸下简易帐篷，在河东岸搭建起了上千顶简易帐篷，这是云从军的特权，至于其他两万军队，只能简单地用军毯裹一裹身体，直接以天为被，地为床睡觉了。
　　士兵们暂时还没有睡觉，纷纷聚在一起喝水啃干粮，数十名士兵啃着干硬饼，远远望着正在埋锅造饭的云从军士兵，心中充满了无言的愤怒。
　　云从军的待遇要比他们好得多，每月军俸有八贯钱，而他们只有三贯。
　　在饮食上也完全不同，云从军士兵每天有一斤的细粮供应，还能吃到肉汤、鲜鱼和蔬菜，盐量给得足，就算行军也能喝道浓酱肉汤。
　　而普通士兵每天只有半斤粗粮，然后是腌菜，偶然会有点咸肉，别的基本上没有了，行军时连腌菜都没有，就是干饼，硬得跟石头一样，必须用水泡上半天后才能嚼得动。
　　当然，云从军平时也不会和普通士兵一起行军，大家眼不见为净，这次是特殊情况，一万云从军和两万普通士兵编在一起，这便使得两支军队的待遇差异格外明显。
　　云从军自然也不会因为和普通士兵在一起就降低待遇，而普通士兵也不会因为和云从军在一起就沾了他们的光，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骂娘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也无可奈何，很快，吃完干粮后，大家都憋着一肚子怒火入睡了。
　　天快亮时，探子从郓州赶回来，向刘益汇报了张荣乱匪的情况，张荣已率两万匪军离开了郓州，向济南府方向撤退而去。
　　刘益当即立断，他率一万云从军驻守郓州为后援，令副将陈志远率两万军杀向济南府。
　　……
　　刘益的话只说对一半，虽然梁山泊已经没有营寨给大军驻扎，但它却有足够的空地让军队临时驻扎，目前一万宋军驻扎在梁山泊内部最大的草鞋岛上，他们搭建了营帐，耐心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草鞋岛顾名思义，外形像一只草鞋，由南北两部分组成，中间细两头宽，其实更像一个葫芦。
　　整座小岛长约五里，宽两里，曾经是梁山军最后的驻地，最多可驻扎军队两万人，当年卢俊义和扈青儿的父亲扈城便是死在这座岛上。
　　虽然小岛上的所有建筑都被烧成了白地，但梁山军在这里经营的痕迹依旧可见，整座岛被打理得很平整，非常适合驻营，数十艘大船停泊在小岛的水湾里，船上除了帐篷外，还有大量的震天雷和火油，另外，小岛上还有数十座仓帐，里面都是堆积如小山般的粮食，张荣命手下将须城的粮仓搬到了岛上。
　　燕青站在最南面的一块大石上眺望着水面，他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义父就是在这里上岸，最后死在岛上，自己化妆成小兵混迹在士兵群中，逃过了一劫，宋江还以为自己和扈青儿一样跳湖逃走。
　　一转眼就很多年过去了，义父可知道自己已成为了朝廷最年轻的正四品大将军，都统制，封爵常山郡公，燕青轻轻叹息一声，等战争结束后，他要去江夏探望义母，并拜祭义父的衣冠墓。
　　这时，五六名年轻将领走了过来，这次出征都以年轻将领为主，都是二级、三级统领，大多是二十岁上下，在屡次大战中脱颖而出，象种家军的第三代种烈，是种师中的孙子，吴阶之子吴报国，曹家第四代曹励。
　　当然更多是平民子弟，比如第一个杀进兴庆府的部将天水赵武，他在兴庆府巷战中表现极其出色，有勇有谋，被李延庆从部将破格提拔为二级统领。
　　这时，燕青若有所感，回头看见几名年轻将领，他微微笑道：“等不及了吗？”
　　种烈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家都听到消息，齐军分兵两路，两万人已经北上，还有一万人留在梁山泊，我们都有点急不可耐了。”


第1007章 夜战出击
　　燕青虽然和他们年纪相仿，却十分老成，也有主将的沉稳，否则李延庆就不可能让他为这次出征的主将。
　　“你们想一想，为什么都帅把你们派来，你们的共同点在哪里？我不是指年龄，而是指作战优势。”
　　众人面面相觑，赵武忽然脱口而出，“夜战！”
　　众人这才恍然，他们几个都是夜战高手，包括一万军队，也是夜战训练中最出色的一支军队。
　　“我们现在的身份对于齐军而言，是梁山泊的乱匪，只有夜间出击才有利于掩饰我们的身份，而且夜战也是我们的擅长，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起来。”
　　燕青索性找了块平整的大石，把几人都招上来，他取了几块石头摆在大石上，“这是梁山泊，这是五丈河，这是巨野县，这是北上官道。”
　　燕青用泥土在大石上画了湖泊、河流、城池以及官道，他又将一块大石放在河流旁，“这是敌军的运粮船队，大家说说为什么刘益没有把粮食搬上岸？”
　　赵武想了想道：“应该是民间征不到大车，大车都跟随张荣他们北上了。”
　　“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刘益其实也想走水路运输粮食，他现在按兵不动，实际上就是想看看梁山泊内有没有水军来袭击粮船。”
　　“这有点太冒险了，不袭击粮船，不等于湖内没有水军。”
　　燕青点点头，“所以都帅会派我为主将，大家都知道我是情报军都统，收集情报是我的长处，在出战之前，我就已经派人仔细摸了这个刘益的底。这个刘益在两年前还是河北阜城农民，金兵杀来，他连南逃的勇气都没有，乖乖做了顺民，此人与其说他谨慎，不如说他胆小，在去年陈州剿灭义军张三头陀时，夜里军营有马匹受惊，他便以为是敌军偷营，立刻化妆成小兵逃跑，第一个跑出大营，后来成为全军笑柄。”
　　种烈眉头一皱，“这么一个胆小懦弱的人，刘豫居然让他当主帅？”
　　“这就是关键了，明明是一个胆小无能之人，刘豫为什么让他当主帅？就不怕他丧送了三万大军吗？”
　　燕青看了一眼沉思中的众人，又微微笑道：“我分析原因有二，首先是刘豫骨子里轻蔑张荣的义军，认为和其他义军一样，都是乌合之众，一战即溃，这其实是刘豫轻敌了。”
　　“第二个原因，就在于刘益是刘豫的胞弟，刘豫信不过别的大将，尤其他这次派了自己最精锐的云从军，云从军要么是他亲自统帅，要么是儿子统帅，这次让胞弟统帅一万云从军，也是这个道理。”
　　赵武忽然道：“其实我们这次来梁山泊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刘豫，对吧！”
　　燕青竖起大拇指，“还是赵将军看得透彻！”
　　他挺直腰，对众人道：“我不妨告诉各位，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夺取大名府，为将来收复河北打下根基。”
　　“可是大名府有金兵把守！”
　　燕青笑道：“这就是都帅用梁山泊这个棋子的原因了，等刘豫搞不定梁山泊，急需外援时，徐州的金兵不能动，燕京的金兵不熟悉情况，自然就只能是大名府的金兵南下了。”
　　……
　　夜幕降临，燕青率领一万士兵在巨野县北面上了岸，迂回向齐军大营而奔去。
　　虽然燕青认为刘益还是有让船队走梁山泊的想法，但他却不会真的坐等敌军运输船队上门，那样太被动了，不是他燕青做事的风格。
　　燕青的目的是要彻底歼灭这次北上的三万齐军，为了成功实施战略欺骗，燕青做足了功课，把所有宋军的痕迹都抹掉了，每个士兵左臂束一条蓝布，和张荣的士兵一样，表示“蓝巾军”，另外大旗上写的也是“张”字，另外主将旗帜上写的是“石”字。
　　所有证据表明，他们就是张荣的军队，由副将石秀率领。
　　当然，还有一个前提就是，士兵不能被俘，一个士兵都不行，这一点燕青并没有绝对把握，他只能尽力而为了。
　　宋军在距离敌军大营一里外的一片树林内埋伏下来，这里当然有齐军的巡哨，只是被宋军干掉了，没有能及时发出报警，使大营东北角出现了一个缺口。
　　“都统，对方居然有营帐！”
　　种烈按耐不住内心的兴奋，低声对燕青道。
　　“很正常，云从军都有临时行军帐。”
　　“那我们是否可以用火攻？”种烈又提议道。
　　燕青沉思片刻道：“火攻可以，但不能用火药箭，只能用普通的火箭。”
　　“卑职明白！”种烈迅速退了下去。
　　燕青想到的就是火攻，一般而言，如果用大帐扎营，那么各种防范措施必须做得非常到位，比如外围的巡哨、哨塔，以及高大的营栅，这些措施虽然齐军都有，但并不到位，只是徒有其表。
　　比如巡哨之间的互动机制，为了防止巡哨被敌军干掉，所以在短时间内，巡哨都要交换巡逻位子，或者哨兵回来报岗，一旦哨兵没有及时出现，就会立刻引起警觉。
　　而这里的巡哨变成了固定哨，哨兵放出去后晚上也不会再确认，流于一种形式，说到底，还是对方骨子里轻视梁山泊义军，没有把义军放在心上，这就给火攻创造了机会。
　　时间到了一更时分，种烈率领三百士兵开始行动了，他们迅速向东北角靠拢，这里有一座哨塔，里面的哨兵已经被宋军斥候干掉，换成了宋军士兵，反而使这座哨塔变成了宋军的耳目。
　　哨塔上闪过一丝火光，表示四周无人，种烈率领三百士兵迅速靠拢了军营了，但士兵们并没有进入军营，而是在地上放了六个大桶，里面装满了火油。
　　士兵们都带着传统的火箭，就在箭头缠绕了干油布，他们先在火油桶中浸泡一下火油，准备点火，与此同时，十支火把也出现了。
　　火把的出现就意味着军队将暴露在敌军的哨兵眼中，宋军士兵在火把点燃了火布，立刻向军营内张弓放箭，一支支火箭腾空而起，向军营内射去。
　　“当！当！当！”不远处的另一处哨塔发现火情，紧急敲响了警钟。
　　以此同时，赵武率领的另一支军队也在西南角向军营内射击火箭，漫天的火箭从东北和西南两个方向射进了大营内……
　　刘益有早睡早起的习惯，这是多年的农耕生活养成的习惯，天黑没多久他便睡下了，四更时分就会起身。
　　一更时分，整个大营都在沉睡之中，当警钟敲响时，已经有数十座大帐被点燃，大火迅速蔓延，借助梁山泊吹来的河风，使火势燃烧更加迅猛。
　　士兵们纷纷被惊醒，大喊大叫着营帐里奔出来，很多士兵还光着脚，他们惊恐万分向大门方向奔逃。
　　刘益也被亲兵推醒了，“将军快起来，大事不妙，大营起火了！”
　　刘益吓得腾地坐起身，颤声问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大营内到处都是火，已乱成一团。
　　这时，刘益听到了外面的哭喊声，他的帅帐位于大营中部，外面传来哭喊声就意味着大火已经烧过来了，他吓得魂不附体，下床到处找鞋，“我的鞋呢？”
　　几名亲兵冲进来大喊：“大火烧过来了，将军快走！”
　　刘益也顾不上找鞋，被几名亲兵架出大营，只见外面火势滔天，整个天空都被大火映红了，成群结队的士兵哭喊着向这边奔来，他们都是向东面逃去，那边是军营大门，也没有起火。
　　刘益被亲兵扶上战马，催马便逃，“闪开，前面人闪开！”他们的亲兵大声叫喊，在前面开道，战马不断将士兵撞翻。
　　忽然，一名被撞翻的士兵从地上爬起，他愤怒地举起长矛，奋力一掷，狠狠地向刘益的背心刺去……
　　此时一万宋军士兵已经将大营包围，尤其在东门外集中了三千士兵，他们箭如雨发，向奔逃出来的齐军士兵密集射击，大门外遍地是齐军士兵的尸体，已堆积如小山一般。
　　但烈火熏烤依旧让无数士兵前赴后继地奔出大营，无数士兵甚至是哭喊着爬出来，苦苦哀求饶命，但没有用，他们依旧死在宋军无情的箭矢之下。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容不下太多慈悲，自从士兵们披甲走上战场那一刻，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要么凯旋回乡，要么战死沙场。


第1008章 关键一刀
　　天渐渐亮了，齐军大营已被烧成一片白地，一夜偷营之战，齐军被杀死六千余人，逃走一千多人，其余全部成了俘虏。
　　一片空地上坐满了被俘虏的齐军士兵，在他们周围是数百名拿土枪烂刀，身穿各色军服的造反匪兵，个个凶神恶煞，一看便是当地的无赖土匪。
　　被俘士兵们心中着实瞧不起这群造反土匪，但心中又害怕，每个人都低头不语。
　　这时，走来一员长满胡子的大将，用郓州土话吼道：“所有死囚子给老子听好了！”
　　战俘们纷纷抬起头，这名将领吼道：“石将军可怜你们家中的父母妻儿，所以决定放你们回乡，不准再参加刘麻子的军队，若下次再被抓住，一个个脑袋剁成两半！”
　　战俘们喜形于色，终于要被释放了，他们纷纷表态不再从军，下面便由看守士兵一群群放人，每个士兵分到几升粮食，便仓惶而逃，没有人再肯呆在这里。
　　远处，燕青望着战俘被陆续放走，他回头问道：“我们伤亡多少，统计出来没有？”
　　“启禀都统，已经统计出来，弟兄们受伤二十三人，无一人阵亡。”
　　“那有没有人失踪？”
　　“没有！”
　　燕青点点头，催马向河边走去，阮氏兄弟率领一千水军已经将敌军数百艘后勤运输船全部俘获，逃走的敌军大部分就是来自这里，他们负责在岸上站岗放哨，大营起火使很多有经验的士兵立刻弃甲而逃，逃走的士兵足有七百余人。
　　但他们带不走船队物资，都全部落在了宋军手中。
　　这次在一万精锐宋军之外，还有一千余名水兵，由阮小五和阮小七率领，另外他们还接手了张荣的部分水贼，将他们改造成水军士兵。
　　这时，数百艘后勤运输船已经起航，前往梁山泊腹地，燕青赶到岸边时，只见阮小五正指挥数百名士兵将堆积成小山般的粮袋搬上船，这是大营西北角的一批粮食，大营西北军是仓库区，修建有专门的营栅和壕沟阻隔，加上宋军刻意放过了这片区域，仓库区便没有被火势波及，侥幸的保存完好。
　　仓库区的粮草物资全部都搬到岸边，再由士兵搬上船运走。
　　这时，燕青走过来问道：“五哥，什么时候能结束？”
　　阮小五看了看粮食堆，便道：“再有半个时辰左右就结束！”
　　燕青点点头，“五哥先让自己的军队回去，留下张荣的手下处理粮食，很快就会有敌军探子来了，你们自己当心。”
　　“都统先走吧！我们这边结束了就走。”
　　阮小五又问道：“敌军主将抓到了吗？”
　　“找到刘益的尸体了，他被一支长矛刺穿身体，死在大营内，估计是内讧。”
　　燕青又看了看四周，除了河道这边，其他都清理结束了，他当即下令，“全军集结，离开战场！”
　　战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燕青需要立刻率军离去，等待下一次出击。
　　燕青随即率领一万军队离开了战场，迅速按原路撤回梁山泊，半个时辰后，最后十几艘船也离开了战场，战场上终于冷清下来。
　　这时，战场上出现十几名齐军探子，他们四下收集对手的情报，拾到几杆破碎的大旗，又找到一些敌军遗留下来的兵器，便迅速离开战场，骑马向北面疾奔而去。
　　……
　　战争并没有结束，宋军目标又转向了北上的两万齐军，这也是他们这次必须要全歼的敌人，不过这一次不是宋军单独作战，甚至不是宋军担任主力，而是张荣的军队担任主力，由宋军配合作战。
　　陈志远一路追赶张荣的匪军，在最郓州最北面的平阴县便停下了脚步，陈志远已得到消息，张荣的军队就在距离他五十里外长清县。
　　这时陈志远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对方的战术和上次歼灭张简时完全一样，先是后撤拉开对方防线，然后偷袭敌军后方。
　　发现不妙的陈志远立刻停止了追击，并派十几名探子赶回主营驻地提醒刘益。
　　天亮时，陈志远终于接到了情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刘益的一万军已被张荣军队全歼，这个消息让陈志远目瞪口呆。
　　大帐内聚拢了十几名将领，从个人感情而言，他们对一万云从军被歼并不同情，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云从军的特殊待遇早已让他们严重不满。
　　大将周杭翻了翻探子带回来的物品，对陈志远道：“很显然，对方用火攻夜间偷袭得手，说实话，末将并不认为敌军有多强大，这完全是云从军自身的问题，他们太轻敌了。”
　　众将纷纷表示赞同，从探子捡回来的旗帜和兵器来看，对方根本就是一支装备十分简陋的乌合之众，长矛居然是自制的土矛，战刀也是铁匠铺打制的普通铁刀，战旗的杆子也是用树枝剥皮后削成，这一切证据都表明，云从军是多么愚蠢，完全就是一支花架子军。
　　陈志远叹口气道：“云从军或许是轻敌了，刘将军也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大家都说说看。”
　　周杭道：“将军，现在我们应该立刻撤军，我们没有粮食补充，各县的仓库都是空的，现在敌军准备用粮食来击败我们，不管对方是不是乌合之众，但首先我们要保证自己军队不至于因缺粮而溃败。”
　　众人一致赞成周杭的意见，陈志远点点头，他知道周杭说得不错，如果后路被断，他们就会陷入严重缺粮境地，很快，军队就会全面溃败。
　　陈志远打开地图看了看，巨野县也没有粮食，那他们至少要退到应天府。
　　他当即下令道：“传令全军立刻拔营南撤！”
　　两万齐军当即收拾行装，调头回撤，这时，张荣却率领大军尾随追赶，但他们并不急于赶上齐军，而是保持着三到四十里的距离。
　　次日下午，两万齐军退到须城县以南十五里处，这时他们得到探子情报，前方十里外出现一支万人军队，列成了作战阵型，截断了他们退路。
　　而与此同时，张荣的两万军也已抵达须城县，距离他们十五里，这就意味着，梁山义军终于出手了。
　　陈志远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他曾是宗泽的部将，他们军队被金兵包围后投降，他得到了刘豫的重用。
　　这次把他派来配合刘益剿匪，那就是想倚重他的经验，弥补刘益战争经验不足的缺陷。
　　陈志远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了，立刻命令两万军队列阵，准备和敌军决一死战。
　　两万大军迅速在旷野里列下了两座方阵，南面的一万军始终按兵不动。
　　而这时，张荣率领的两万大军也从北面南下，在一里外同样列下方阵，两军遥遥相对，陈志远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经不早，他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击溃对方，否则天色将晚，群狼在侧，对他极为不利。
　　他拔出战刀大吼一声，“弟兄们杀啊！”
　　他的两万军队开始奔跑起来，向对方大阵奔去，张荣也同样拔剑大喊，“驱逐鞑虏，杀绝汉奸，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杀啊！”
　　“杀啊——”张荣的大军也愤怒地大喊起来，士兵狂奔，张荣一马当先，后面跟着石秀和刘唐，两万士兵带着无边的杀气向齐军冲去。
　　如果从天空向下看，便可看见两支越奔越近，最后轰然相撞，四万大军在旷野里厮杀起来。
　　刘豫犯下的最大错误就在于他把张荣的手下视为乌合之众，殊不知前来投靠张荣的义士多达十几万人，但张荣等人只挑选了两万人，这两万人要么是从前梁山精锐，要么就是从前的上等禁军，都是身体强壮有力的大汉，他们稍加训练后便能成为一支犀利的军队，绝不是什么乌合之众。
　　两支军队在旷野里杀得难解难逢，这时，天色已到了昏黄，视线不是那么清晰了，就在这时，南面忽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燕青率领的一万军队出现了，随即鼓声大作，一万大军发动了，他们俨如一把犀利的战刀，狠狠向齐军身后劈去。
　　陈志远绝望了，谁说这支匪军是乌合之众，谁说这支军队不懂谋略，谁说这支军队没有作战经验，一万匪军在自己最关键之时，从后面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背心，这一战，齐军被前后夹击，必败无疑了。


第1009章 被迫求援
　　噩耗接连不断地传到了汴梁，先是一万云从军遭到匪军夜袭火攻，全军覆灭，主将刘益死在乱军之中，这个消息震撼了齐军上下，刘豫下令封锁消息，不准这个消息传到民间。
　　但仅仅两天后，一个消息传来，陈志远率领的两万军队在战场上被张荣的乱匪击溃，两万大军全军覆灭，逃回来者不足千人。
　　这个消息再也封锁不住，瞬间便传遍了整个汴梁城，很快，之前一万云从军被全歼的消息也被爆出来，两个消息就像两个礼花飞上空中爆炸一样，引来全城百姓欢呼。
　　汴梁三十万百姓虽然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南迁，但他们的内心依旧向往着大宋，在金兵和刘豫的高压下，他们把这份思念深深埋在心中，而齐军战败，三万大军全军覆灭的消息让百姓再也忍不住，压抑已久的激情爆发出来，满城庆祝齐军惨败。
　　但对于刘豫本人和他的手下，这个消息却给他们带来沉重的打击。
　　齐王宫就是原来的皇宫，虽然刘豫只是齐王，但他的排场和奢侈和帝王无异，甚至包括他手下百官也有了丞相、太师等称呼，刘豫只是少了一个皇帝名份而已。
　　刘豫自己也在为这个皇帝名份而奋斗，完颜斜也承诺他，只要他的军队超过二十万，就支持他登基称帝。
　　只是发生在梁山泊的一场风暴沉重打击了他的称帝计划，短短一个月，他的军队已锐减到不足十万人。
　　大庆殿偏殿内，刘豫和十几名重要官员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虽然他兄弟刘益死在乱军之中，但此时，刘豫暂时没有心情悲伤兄弟之死，他现在更加焦虑怎么剿灭这支眼皮下的乱匪。
　　“这次军队惨败，我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
　　刘豫叹了口气，对众人道：“我过于轻敌，以为这支乱匪是乌合之众，现在我知道错了，同样数量的军队，我的一万云从军和两万正规军，居然打不过对方，简直令我无法相信，不瞒各位，我现在的心情，还处于极度震惊之中，怎么也想不通惨败的原因。”
　　齐王府相国张柬出列道：“其实殿下刚才已经说出了兵败的原因，那就是轻敌，我们以为对方和之前的所谓义军一样，都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但我们却忘了一个关键点，梁山泊，这里是梁山军的老巢，十几万梁山军被招安后解散，大部分都分布在郓州、济州和附近州县。而这次起事的几个人偏偏又都是从前梁山军的将领，所以他们招募的军队，必然都是从前的旧部，而且听说十几万人跑去应募，他们只挑选了两三万人，足见他们挑选的都是精锐，所以，我们面对的敌军不是一般匪军，而是一支精锐的梁山军，兵败也是在情理之中。”
　　刘豫有些不悦道：“这些话相国之前为什么不劝说我？”
　　张柬歉然道：“微臣也是事后诸葛亮，兵败了微臣才想通这些问题。”
　　刘豫只得忍住心中的闷气，对众人道：“大家说说看吧！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张柬再一次出列道：“殿下，现在我们不能再轻易出兵，否则防御会出现大漏洞，卑职认为，这个时候我们只能向金兵求援，由金兵来对付张荣的乱匪。”
　　刘豫回想一下自己的军队，淮北只有四万军队，加上洛阳和汴京的四万，主力军只剩下八万，还有些零散之军分布各地，轻易不敢动，他确实无兵应对了。
　　更关键是，如果不剿灭张荣，整个山东半岛就沦陷了。
　　想到这，他点点头，“好吧！立刻向完颜斜也求援。”
　　……
　　完颜斜也早已得到大名府送来的探报，在梁山泊一带出现了一支声势浩大的乱匪，完颜斜也刚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这种民间抵抗组织在河北早已司空见惯，金兵在河北至少镇压了不下百支这样的乱匪，再说是在刘豫的眼皮下叛乱，这种小事也用不着他出手。
　　完颜斜也便将大名府的报告束之高阁，不再关注这件事，直到大名府的第二份报告传来，这支乱匪全歼济南知府张简的五千军队，完颜斜也这才重视起来，他立刻命令大名府情报探子密切关注这支义军，收集他们的一切情报。
　　完颜斜也关注的不仅仅是乱匪本身，他还担心京东两路无兵驻守，这可是大问题，他当即派人去给刘豫送信，责令刘豫尽快恢复京东两路的秩序。
　　还不等刘豫请求支援的牒文送来，完颜斜也便得到了大名府送来的第三份报告，梁山泊乱匪全歼刘豫的三万军队，其中包括一万云从军。
　　与此同时，完颜斜也也接到了刘豫的求援信，恳求出金兵前去镇压梁山乱匪。
　　这个消息着实令完颜斜也震惊了，他立刻召见了汉人降官张文著，张文著是童贯的心腹，曾在宣和年间出任京东两路转运副使，也出任过济州知事，对梁山泊一带的情况了如指掌。
　　“启禀都帅，梁山泊在两汉年间叫做大野泽，在隋唐年间叫巨野湖，直到宋朝才改名叫梁山泊，一直就是中原地区最大的湖泊，方圆八百里，里面有大大小小岛屿不计其数，芦苇丛生，水荡纵横密布，属于官府不管之地，自古就是盗匪的藏匿之所。十年前，宋王朝在梁山泊一带开设西城所，派大宦官杨戬掠夺梁山泊四周土地，结果引发梁山三十六将造反，声势浩大，杨戬镇压不住，反而死在梁山军手中，后来高俅、童贯率大军镇压，也是屡战屡败，直到种师道挂帅，才镇压住了梁山军，最后梁山军接受朝廷招安，十几万军队就地解散，三十六将也被朝廷封官，不过后来首领宋江认为自己被朝廷欺骗，想再次起兵，却被朝廷镇压，三十六将几乎都被贬为平民。”
　　“你是说，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很强？”完颜斜也问道。
　　“相当强悍，三十六将最初都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齐聚梁山，他们训练军队很有一套，赏罚分明，奖励军功，所以战斗力很强，朝廷军队至少十几万大军都败在他们手上，使他们得到了精良的兵甲。”
　　完颜斜也取过报告，看了看问道：“张荣、石秀、刘唐，这三人是梁山旧将吗？”
　　“正是！都是梁山军排名靠前的首领。”
　　完颜斜也点点头，他现在明白过来了，难怪这支乱匪能全歼刘豫的三万军，原来是有梁山军的底子，想必他们三万士兵都是从前的梁山旧部。
　　他沉吟一下问道：“刘豫的报告上说，这支军队装备精良，你觉得可能吗？”
　　张文著点点头，“完全可能，光卑职经手运去梁山泊的兵甲就达三十万副之多，还有大量朝廷降军兵甲，卑职知道，郓州、济州一带民风尚武，几乎家家户户都藏有制式兵甲，只要张荣动员得力，他们都会捐献出来，这支乱匪自然装备精良了。”
　　“那如果金国招安他们，会怎么样？”
　　张文著苦笑一声，“那就要问他们为什么造反了？”
　　完颜斜也顿时有些恼怒，重重哼了一声，“这个无用的刘豫，连造反的乱匪都对付不了，我还能指望他替我对付宋军？”
　　张文著小心翼翼道：“都元帅，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卑职觉得，刘豫的军队大多是原来的地方厢军，所谓云从军也言过其实，战斗力并不比从前的宋军高明到哪里去，要他们去镇压梁山乱匪，根本就不现实，要镇压梁山乱匪，还得靠金国精锐骑兵。”
　　完颜斜也负手走了几步，有点担心道：“但金兵水战不行，去梁山泊是否合适？”
　　“都元帅，梁山泊只是他们的藏匿之处，只要金兵守住郓州和济州两地，基本上就把他们困在梁山泊中了，不出数月，他们就会熬不住投降，当年梁山军可是经营了十几年才在梁山泊中站稳脚跟，这支军队才短短两个月，在梁山泊中站不住脚的，卑职很清楚这一点，他们人在梁山泊，可家眷不在，都元帅明白卑职的意思吗？”
　　完颜斜也点点头，他明白张文著的意思了，他又思索了片刻，徐州的金兵是对付宋军北伐，不能动，燕山府的金兵尚须时间整合，也暂时不能动，唯一可以调动的就是大名府的三万金兵。
　　大名府有五万军队驻扎，除了三万金兵外，还有两万河北冀军。
　　完颜斜也沉思良久，便下达了命令，调大名府三万金兵赶赴郓州，同时任命张文著为京东两路都事，调动京东两路的所有资源支持金兵剿灭梁山乱匪。


第1010章 大名出兵
　　大名府是金国除了燕山府外最大的驻兵地，驻扎了三万金兵，在屡次南侵的战役中，大名府都是金兵的后勤重地，就连金兵攻下汴梁后也没有能动摇大名府的地位。
　　这也是因为大名府的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大名府北控河北，南制中原，东临山东，是金国掌握大宋的核心之地。
　　和其他大城一样，大名府经过金兵蝗虫般的扫荡后，早已民生凋敝，商业衰败，人口锐减，整座城池暮气沉沉，人口从近百万减少到如今的二十余万。
　　在大名城北城外，有一座占地近万亩的军营，这是整个河北及中原地区最大的金兵军营，最多可容纳骑兵五万人，目前驻扎着完颜宗干统帅的三万骑兵。
　　金兵不喜欢狭窄的城内军营，便在城外圈了大片土地作为他们的军营，光跑马场就有七千余亩，里面还有树林、河流。
　　不过正因为军营太大，金兵无法修建板墙或者营栅，便在四周挖了一条壕沟，同时完颜宗干下令，距壕沟三里范围内不准出现任何人，违者格杀无论，这两年死在这条格杀令下的普通百姓已经数不胜数了。
　　这天下午，在距离军营壕沟约两里外的树林内，一名瘦小的男子攀在大树上，远远眺望着军营，此时明知有格杀令还敢违抗之人，除了宋军情报斥候外，便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半个月来，宋军驻大名府情报站几乎每天都会派人暗中监视金兵军营，一般都是躲在西北角的大片树林内，夜里来夜里走，这样就不会被金兵巡哨发现。
　　今天躲在大树上监视金兵军营的情报斥候叫做陈疆，就是大名府本地人，两年前加入京兆军斥候营，现在是一名押队，京兆军斥候营的每个士兵都有自己的绝技，这个陈疆的绝技就是擅长攀爬，他能徒手爬上城墙，在去年斥候营的攀爬大赛中获得第三名。
　　陈疆已经是第三天来这里观察金兵了，他穿一身和树木颜色几乎一样的深色武士服，攀在一棵高大的松树上，密集的松针遮住了他的身体，在下面根本看不见他，只有攀上松树后才会发现他。
　　天不亮陈疆便爬上松树，在松树上已经呆了快五个时辰了，着实让他有点筋疲力尽，他靠在一根树枝上，取出水壶喝了口水，就在这时，军营内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号角声来得太突然，令他一惊，水壶险些落下树去。
　　他连忙将水壶塞进背袋，又爬上树顶，探头向两里外的军营望去。
　　居高临下，他看得格外清楚，只见一队队女真骑兵正在迅速集结，这不是训练，而是真正的集结，还是他监视军营以来第一次看到。
　　陈疆十分兴奋，他忽然意识到，上面要求他们监视金兵大营，或许就是为了今天的集结。
　　集结的骑兵越来越多，已经超过一万人，一万人集结完毕，在大将喝令声中奔了出去，紧接着又开始第二支万人骑兵集结。
　　陈疆被惊到了，短短半个时辰内，已经三万骑兵奔出了大营，也就是说，整个军营内的军队倾尽而出。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情报的重要，爬下树便向城内飞奔而去。
　　……
　　在大名城一条老街的尽头，有一家卖茶的铺子，叫做杨记茶饼铺，铺面不大，卖各种茶饼和茶砖，大都是从南方运来，茶店有固定的客人，平时上门买茶的人并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这家茶铺的另一个身份，便是宋军设在大名府的情报点，连同掌柜和伙计共有六人，加上住在大名城内的十几名本地情报斥候，整个大名府的情报斥候一共有二十人组成。
　　陈疆的身份也是这座茶铺的伙计，他推着一辆运货的独轮车，似乎刚刚送货回来。
　　他将独轮车停在门外，走进茶铺便高声道：“掌柜，今天生意很不错！”
　　这是暗语，生意一般表示情报收获一般，生意不行就表示没有情报，而生意很不错，则表示有重大情报。
　　一人从房间内探身出来，正是掌柜王延，也是大名府情报点的统领，是一员部将，今年三十岁左右，他向陈疆招招手，陈疆便立刻向房中走去。
　　“大营骑兵出发了多少？”王延问道。
　　陈疆笑道：“三万骑兵全部出动。”
　　“乖乖，大买卖啊！”
　　王延欢喜得直搓手，“难怪大名南库调百万担草料去郓州。”
　　“这也是新情报？”
　　王延点点头，“今天上午刚刚开始实施，还要在大名府、相州和博州征十万民夫运输粮草，估计我们店要关上几天了。”
　　陈疆想了想道：“不如我们一把火烧了这百万担草料！”
　　“不可！”
　　王延当场否定了他的危险想法，他又强调道：“这三万骑兵必须平安抵达郓州，中间不能出任何问题。”
　　“可他们有这么多船吗？”
　　“黄河上的船只足够了，关键是我担心高庆裔会不会增兵大名府？”
　　“这个我们暂时顾不上，先把出兵的消息告诉燕都统再说！”
　　王延点点头，“你说得对，这才是当务之急！”
　　……
　　大名府的情报斥候同时发出了两封鸽信，一份是送给郓州须城，一份是发送到临安。
　　信鸽飞抵平江府进行中转时，夜幕已经降临，信鸽无法再飞行，知府莫俊见用的是紫色信筒，知道这个情报非同小可，他立刻命令三名信使连夜向临安奔行，务必到天亮前送到临安府。
　　三名信使一路换马，终于在五更时分赶到了临安城，三人在余杭门下大喊：“送紧急军情！”
　　城上守门士兵连忙开启城门，验了他们的文牒，随即放他们入城，他们在城内一路疾奔，很快来到了军信所，这里相当于临安的邮政局，一共有两处，一个叫军信所，顾名思义，就是接收军事情报之处，还有一个叫政信所，是收发朝廷牒文之处。
　　两座信所都位于皇城大门前，左军右文，是两座外形一样的建筑，但还是有区别，最大的区别是军信所立了一杆宋军的黄龙大旗。
　　虽然天还没有亮，但依旧有军队站岗，每晚都有一名军官值勤，士兵将送来的紧急信筒交给了当值将领，将领见是紫色信筒，也吓了一跳，急忙派人去摄政王府送信。
　　半夜，赵福金被脚步声惊醒了，紧接着隐隐有说话声，她推了推丈夫，“夫君，外面就好像有事情。”
　　李延庆睁开眼，这时，帐外有女护卫禀报：“启禀殿下，有紫色鸽信送至！”
　　李延庆连忙坐起身，披上一件外袍来到外屋，女护卫将一支鸽信筒递给他，李延庆坐在灯下打开鸽信，信筒上刻有“大名”两个字，他其实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打开鸽信，上面只有一句话，“三万女真骑兵已前往郓州，调百万草料，征十万民夫，再看看日期，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李延庆睡意全无，立刻回来穿上外袍，赵福金给他披上外袍问道：“才五更时分，夫君要去哪里？”
　　“有紧急军情，我去一趟书房。”
　　“那臣妾去准备茶！”
　　李延庆点点头，“多准备一点，还有几个大将要过来。”
　　“臣妾知道了！”
　　李延庆将她拥入怀中，在她红唇上重重吻了一下，便笑着快步向内书房走去。


第1011章 调兵遣将
　　李延庆在内书房中也安置了一部迷你版的千里江山陶塑地图，长宽只有一五尺丈，放在单独的一间屋子里，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殚精竭虑北伐。
　　对李延庆而言，北伐重要的不是占据多少地盘，而是歼灭多少金兵，军队才是关键。
　　不谋全局不足于谋一域，自从坐上了摄政王这个位置后，李延庆考虑的不再是夺回中原，夺回河北。
　　他考虑是如何灭掉金国，灭掉金国可以参照西夏灭国，西夏被灭国最终是因为国力支持不住而崩溃。
　　其实金国也是一样，女真族核心人口不过百万，但它奴役着契丹、奚、渤海、高丽等民族为他卖命，这就和党项奴役其他民族一样，一旦国力透支过大，就会引发内部纷争反目。
　　正因为有了明确目标，李延庆开始逐步着手推进，他的第一步就是大名府。
　　李延庆从桌案上取过一只盒子，盒子里是关于这次大名府计划的各种情报，李延庆找到其中一份手绘地图，这是关于金兵水军调查的详细情报。
　　金兵当然没有什么水军，但他们却在黄河上拥有大量船只，李延庆手中拿的情报便是一幅黄河战船分布图。
　　这是大名府的情报头子王延花了三百两白银从一名汉人官员手中购得，上面标注着金兵在黄河上修建了七座码头，大大小小都有，一共六百五十三艘船只，小到百石的渔船，大到三千石的渡船，七座码头上分布船只的数量也清晰地标注出来。
　　李延庆拿着手绘地图，在陶瓷地图上对照看了片刻，用蓝色的小旗将七处黄河码头找了出来，全部都位于黄河北岸，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金兵并不相信刘豫。
　　这时，门外传来女护卫的禀报，“启禀殿下，他们来了！”
　　“我知道了，你去找几个同伴来帮忙！”
　　不多时，进来四个女护卫，李延庆指了指陶瓷地图对她们道：“帮我把这两幅地图搬到外书房，小心一点！”
　　陶瓷地图是由两部分拼接而成，两名护卫抬一张桌子，小小心翼翼地向外书房走去。
　　外书房有一间议事房，此时房内已经坐了六名大将，包括王贵、曹猛、牛皋、杨再兴、张顺和阮小二，几名女护卫将陶瓷地图的桌子抬了进来，四人连忙上前帮忙，这时，李延庆也走了进来。
　　他对四名女护卫点点头，女护卫转身便退下了，又有两名侍女进来上茶，李延庆笑道：“天不亮把各位叫来，先喝点茶吧！”
　　众人端起茶杯喝了起来，王贵走到地图前看了片刻道：“都帅，是不是金兵过河了？”
　　李延庆点点头，“刚刚接到了紧急情报，昨天大名府的金兵开始南下了。”
　　“昨天开始南下，那什么时候过黄河？”
　　李延庆笑道：“不会那么快，他们是骑兵，必须要运输草料，我估计三天后开始渡黄河。”
　　几人也顾不上喝茶了，连忙走上来围住地图，他们都意识到，战争终于要开始了。
　　李延庆走到地图前，拾起一根木棍敲了敲大名城，“现在大名城内只有两万冀军，这是我们的机会，燕青的军队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燕青的一万军夺取大名城应该没有问题，但守住大名城却兵力不足，这就需要援军。”
　　李延庆目光转向牛皋和杨再兴，“牛将军和杨将军，守城是你们的强项，你二人可率两万军乘船北上，支援大名城！”
　　牛皋和杨再兴立刻抱拳道：“卑职遵令！”
　　王贵有点急了，“那我们呢？”
　　李延庆笑道：“就知道你性急啊！”
　　众人都笑了起来，王贵挠挠头道：“知道我性急还吊我胃口，先说我的任务不行吗？”
　　“好吧！先说你的任务，反正也轮到你了。”
　　李延庆笑了笑，用木杆指向郓州，“三万金兵从黄河南下，必然是攻郓州，待大名府失陷后，水军会断他们的后路，这时金兵只有南下一条路，去徐州和另外两万金兵汇合，我们的任务就是全歼这三万金兵。”
　　“那我们是多少军队？”
　　李延庆缓缓道：“十万大军！”
　　“王都统，这可是一场硬战啊！但我们有先进的火器，犀利的重甲步兵，还有强大的神臂弩，另外，我们还有三万骑兵，我相信我们能战胜金兵。”
　　“等一等！”
　　王贵忽然有点明白过来，“难道都帅也要参加这场大战吗？”
　　李延庆缓缓点点头，“这么精彩的好戏，我怎么能不参加？”
　　王贵半晌才道：“可是都帅要指挥全局作战啊！”
　　“指挥全局作战，不一定非要在临安，我倒觉得济南府更适合一点。”
　　王贵苦笑一声，他以为自己是主将，颗最后发现，原来自己还是副将。
　　李延庆微微一笑，继续对王贵道：“到时我们分两路北上，我和曹猛率三万骑兵北上，你则率七万大军走水路，和牛皋他们一起北上，具体怎么登陆，怎么汇合，等会儿我会给你一个详细计划。”
　　王贵默默点头，这时，李延庆又对张顺和阮小二道：“你们的任务很简单，率水军封锁黄河，不准燕山府的金兵再踏入中原一步。”
　　“遵令！”张顺和阮小二躬身行一礼。
　　李延庆对众人道：“这次只是我们第一步的作战计划，这次计划我的要求只有三个字，快、狠、准，就是快速、狠辣、准时，明白了吗？”
　　六人一起躬身答应，“卑职明白了！”
　　……
　　燕青比李延庆得到消息要早，他当天中午便接到了大名府送来的鸽信，他当即和张荣告别，张荣的两万军队将转入梁山泊中，而燕青则和阮氏兄弟率一万军沿着济水向北进发，同时携带了装满五十艘船的各种军资战略物品。
　　两天后他们抵达了历城县，在历城县北面有一条极为重要的支流，叫做北清河，这条支流将济水和黄河联通起来，整条济水也只有这条支流联通黄河，战略意义非同小可。
　　他们转入了北清河，又行走一天，抵达了禹城县，县城距离黄河不到二十里。
　　金国任命的禹城县令已经跑掉了，现在是燕青之前任命的县尉主事，得到军队过境的消息，县尉连忙带着几人赶到了北清河。
　　士兵将县尉领到燕青面前，王县尉躬身行礼道：“我有些消息可能要告诉燕将军！”
　　“县尉请说！”
　　“我得到消息，大量金兵聚集在博州聊城，可能有渡河迹象。”
　　这和燕青等人判断的一样，金兵是在聊城渡河，而他们渡河后则是高唐县，高唐县距离聊城约一百五十里，还是比较遥远。
　　“金兵已经开始渡河了吗？”燕青又问道。
　　“我是昨天得到消息的，今天有没有渡河就不知道了。”
　　燕青抱拳笑道：“多谢王县尉及时报信，请王县尉也要保护自己，将来大宋收复京东两路，王县尉一定会得到重用。”
　　王县尉苦笑一声，若金兵过河，他也只有逃亡一条路了。
　　“燕将军一路保重！”
　　王县尉随即告辞而去，大军继续北上，很快便抵达了黄河边，这里原来叫做鲁望镇，当年一支金兵曾经从这里踏冰南下，将小镇彻底摧毁，至今依然是一片残垣断壁。
　　面前便是滔滔的黄河，时值五月下旬，黄河水流还比较平稳，这时，五十艘千石战船先后驶入了黄河，满载物资和第一批三千军队向对岸驶去。
　　留给燕青的时间并不多，金兵运输粮草的船只也极有可能从这里进入北清河，然后进入济水，所以他们必须要避开金兵的船只。
　　第一批军队过河后，阮小五和阮小七率领剩下的七千士兵立刻北上二十里，在北面等待渡河，这样，即使金兵的船队过来也不会发现他们。


第1012章 夜袭大名
　　聊城县黄河渡口，这里是金兵修建的七座渡口之一，有渡船一百余艘，第一批二十万担草料已经抵达渡口，上万民夫正背负着草料排成长队，络绎不绝地向码头上的仓库内送去。
　　码头上的船只当然是先运送金兵过黄河，然后再运送粮草物资，绕北清河进入济水。
　　所以码头上也修建了十几座粮草库，从大名城搬运来的粮食和草料先放在仓库内，然后由船只运送前往郓州。
　　上万民夫排成十几队，远远望去俨如蚂蚁一般，数百名女真骑兵手执皮鞭，凶神恶煞地监督着民夫搬运草料，稍有懈怠，皮鞭就狠狠抽去。
　　这次完颜斜也批准金兵调运一百万担草料和三十万石粮食南下，当然不可能是一次到位，将用一个月的时间分批运送到码头，再转运去郓州，这次剿匪，完颜斜也批准的时间是半年，半年内必须要完全剿灭梁山乱匪。
　　主将完颜宗干立马在码头上，正远远注视着黄河对面，完颜宗干年约四十岁，他是完颜阿骨打的庶长子，据说是完颜阿骨打和一个女奴所生，导致他在金国的地位并不高，但完颜斜也还是很器重他，特地把他从黄龙府调来，任命为河北的金兵主将。
　　完颜宗干还从未在大宋作战，这次进剿梁山乱匪，他也同样充满了期待。
　　在完颜宗干旁边便是汉官张文著，他将出任京东两路都事，执掌京东两路的政务，将协助完颜宗干剿灭梁山乱匪。
　　“宗干将军，时辰已不早，先过河吧！”
　　完颜宗干点点头，对左右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开始上船过河！”
　　一百多艘船只都是三千石的大型渡船，一次可以运送一万骑兵，运载三万人马只要一天时间便可以全部运送过河。
　　“呜——”号角声吹响。
　　正在休息的金兵纷纷起身列队，一队队金兵牵着战马开始向大船走去。
　　……
　　燕青率一万军迂回行军，直扑大名府，一路停停走走，终于在夜幕降临时准时抵达大名城北三十里处。
　　士兵们在一片树林内休息，燕青则靠在一棵大树上闭目养神，一边耐心等待斥候的消息，一边考虑今晚的攻城战术。
　　事实上，大名城内的情报斥候已经连续给他们送来了大量关于城池的情报，燕青对大名城的了解恐怕比驻守城池的敌军主将还清楚。
　　大名城高近三丈，城墙宽大厚实，结构紧密，在政和三年大修过，都是用烧制的大青砖砌成，这种结构和京兆城完全一样，他们做过试验，普通的震天雷炸不塌它，只有用爆城型震天雷放置城墙内，可以将城墙崩塌，但放在外面也没有用，城门也是用生铁包裹，异常厚实坚固。
　　但它的弱点只有一处，那就是水门，中原各大城的水门都大同小异，用约半个手腕粗细的铁条打制而成，呈网格状，这种铁网门用普通震天雷就能炸断，只要他们进攻水门，几乎就能百试不爽。
　　当然，如果城头的军队防御有问题，那他们也不一定非要炸开水门。
　　这次，他们带了三架用竹子造成的轻便梯子，如果条件许可，燕青还是想利用这三架梯子，这样就不用惊动城内的守军。
　　正沉思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没有停步，就说明是斥候回来了，燕青站起身，快步向树林外走去。
　　月光下，两名斥候骑马而至，但其中一名斥候身后还带着一人，这让燕青不由微微一怔。
　　片刻，三人快步走了上来，两名斥候是个身材瘦小的男子，燕青忽然认出了他，“你是……陈疆！”
　　来人正是情报斥候陈疆，他见都统认出自己，心中大为激动，连忙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陈疆，参见都统！”
　　“快快请起！”
　　燕青连忙扶起他，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出城了？”
　　陈疆道：“我们都估摸着今天都统会到，所以老王让我晚上出来看看。”
　　燕青忽然听出了他话中有话，连忙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当然是翻城墙出来的。”
　　燕青大喜，连忙道：“我们去树林里说话。”
　　他招呼两名斥候也一起进去。
　　“弟兄们都还好吗？”
　　“安全都还安全，就是有三个兄弟被征发去扛草料了，在码头那边，也算是去探探码头的情况吧！”
　　燕青请他进了一顶行军帐，帐内有一座木制的大名城模型，陈疆眼睛一亮，“这个不错！”
　　太原走上前看了一圈，啧啧称赞：“像，太像了，完全就是一样。”
　　燕青笑道：“先让两位斥候说说。”
　　为首斥候行一礼，上前介绍道：“大名城的护城河宽约两丈五尺，水比较深，我们潜入水门，发现水门有三道，都是铁栅栏，其中第一道铁栅栏和第二道铁栅栏之间有一条甬道，直通往城头，估计是方便收税，如果我们炸掉第一道铁栅栏，便可以直接通过甬道杀上城去，这是一个有利之处，其次对方城头上防御很弱，完全没有进入战时状态，是和平年代的防御等级，没有巡哨，只有四座城楼上有一些看守大门的士兵。”
　　燕青点点头，又问道陈疆，“你是从哪里下城的？”
　　陈疆指了指西北角，“我一直从这里上下城，这里的缺了好几块城砖，城墙上就有了落脚点，比较容易攀爬。”
　　“什么叫你一直从这里上下城？”燕青抓住他话语继续问道。
　　“启禀都统，卑职这半个多月来一直在观察金兵大营，为了避开金兵巡哨，卑职每天需要天不亮到位，天黑后离去，回城只能靠攀爬城墙。”
　　“那你有没有遇到了城头巡哨或者遇到其他什么危险？”
　　陈疆摇摇头，“不管金兵还是冀军，他们都没有巡防，说起来金兵还好一点，至少夜里还有人在城头站岗，可是冀军，我观察了两个晚上，过了三更以后，城楼上根本就看不到站立的人，全睡了。”
　　“如果都睡了，那他们怎么准时开城门？”
　　“到时会有更夫来叫醒他们。”
　　燕青随即令人将四名统领请来，片刻，赵武、种烈、吴报国和曹励都匆匆赶来。
　　“今晚我们三更出击，各位将军让部下好好休息，两更正我们出发！”
　　“遵令！”
　　四名统领躬身行一礼，便纷纷去各自的军队安排了。
　　燕青又考虑了各种细节，尽量做到无一疏漏，这才令人去通知黄河边的阮氏兄弟。
　　……
　　两更正，一万大军在夜色的掩护下离开树林，沿着官道向大名城疾速而去。
　　三更不到时，大军抵达了大名城北，军队在北城一里外停住了脚步。
　　远处便是黑黝黝的城墙，燕青远远注视着城墙，片刻，一名斥候飞奔而至，躬身道：“启禀将军，城楼确实没有看见站岗士兵。”
　　这应该是陈疆的描述，三更后便不再有站着的士兵了，很显然，大名府还是处于一种非战时状态。
　　燕青随即对陈疆道：“兄弟们就靠你了。”
　　陈疆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自己肩头的压力极重，如果出现意外，自己罪过就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五十名士兵，一挥手，“我们走！”
　　他带着五十名士兵便向城池西北角奔去，片刻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013章 横扫黄河
　　这五十名士兵是燕青从一万士兵挑选出的精锐中精锐，个个武艺高强，作战经验丰富，能以一敌五甚至更多，由悍将赵武率领。
　　他们也放弃了竹梯方式，而是采用软梯，贴着城墙向上爬，更加隐蔽。
　　不多时，五十名士兵在陈疆的引导下来到了西北角，陈疆每次进出城都是从这里上下。
　　他看了看赵武，等待赵武的命令，赵武注视城楼方向，心中计算片刻，这里无论距离北城还是西城都比较远，确实是个很理解的上城之处。
　　赵武点了点头，“上吧！”
　　陈疆向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两下，轻轻一纵身便攀住了两处城砖空缺处，他极为熟练，象壁虎一样迅速攀登，极短时间内，他便攀上了城头，让赵武暗暗叹了口气，如果训练一千名这样的攀登手，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攻城梯了，偷袭城池可谓无往不利。
　　陈疆攀住城垛向两边看了看，两边城头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士兵，他轻轻翻上城头，向下面招招手。
　　一名膀大腰圆的士兵奋力一掷，一卷绳梯抛了上去，陈疆探身一把抓住，将绳梯套上城垛，又将绳梯整理滑顺，扔了下去。
　　赵武第一个上了绳梯，迅速向城头攀去，下面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很快，五十名士兵悉数攀上城头。
　　宋军士兵毫不停留，迅速贴着城墙向城楼弯腰处奔去，按照情报站收集到了情报，金兵规定非战时每座城门夜间当值士兵为一百人，其中城头八十人，城下二十人。
　　此时天已经热了，守城的士兵歪东倒西地靠在城楼上睡觉，宋军士兵迅速行动，每人负责控制一人，捂嘴在脖子上狠狠就是一刀，只片刻，八十名士兵都被他们干净利落地干掉了，他们换上敌军盔甲，又沿着甬道向城下走去。
　　城下二十名士兵也同样靠在墙角睡觉，倒是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三更时分到了。
　　一名押队一摆手，二十名睡觉士兵还没有明白过来，便送了命。
　　宋军士兵开始迅速展开启城行动，他们放下吊桥，缓缓开启了城门，一名士兵点燃了一支火把，向城下扔去，这就是双方约定的信号。
　　远处燕青大喜，立刻喝令道：“进城！”
　　一万士兵立刻奔跑起来，他们加快速度，向城门处冲去。
　　夺取城门只是第一步，但难的是第二步，歼灭城内的两万冀军，这就是燕青不想用震天雷的主要原因，他怕惊动城内的守军。
　　军营就在北城附近，和城外的金兵大营完全相反，冀军的军营占地最多两百余亩，又小又窄，连训练的校场都没有，大营门前灯火通明，有十几人站岗，他们倒没有入睡，但一个个也哈欠连天。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发现了异常，对面大街上竟然出现无数的人群，他大吃一惊，急问道：“你们是谁？”
　　回答他的却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箭矢，十几士兵纷纷中箭，惨叫着倒下。
　　燕青拔剑大吼道：“冲进去，投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无论！”
　　一万宋军士兵如洪流般地冲进了大营，正在睡梦中的冀军士兵即将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五更时分，在大名城以东约二十里外，几名宋军攀在一棵大树上，眼巴巴地望着大名城方向，他们不敢睡觉，甚至连眼睛都不敢轻易眨一下，他们是流动烽燧，负责给黄河边的阮氏兄弟传信。
　　这时，三支火箭在大名城头上腾空而起，三道赤亮的火焰划过天空，一名宋军士兵指着火箭激动得大喊，“快看，信号来了！”
　　三名宋军士兵不敢耽误，他们立刻抽出三支火药箭，张弓搭箭，点燃了火绳，拉满弓向天空射去，三支火药箭也同样赤亮的划过天空，很快，再东边二十里外，又有三支火药箭腾空而起。
　　在距离聊城码头约三十里外的黄河上，阮氏兄弟率领五十艘战船正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他们在等待大名城方向的消息。
　　都帅给出的作战计划环环相扣，十分周密，一旦燕青夺取大名城，范氏兄弟便要立刻率领水军摧毁黄河上的船只，断绝南下骑兵的归途，也同时断绝河北乃至燕山府金兵南下中原渡河之路，至少在冬天之前，金兵无法南下，等到黄河结冰之时，整个中原早已变了人间。
　　这就是李延庆将破局之点放在梁山泊的根本原因。
　　这时，桅杆有眺望兵大喊：“两位将军，岸上火箭出现了！”
　　阮氏兄弟凝视远方，果然见三支火药箭腾空而起，明亮的火焰划过了天空，这是大名城已经得手，阮小五当即下令，“船队起航，进攻聊城县码头！”
　　五十艘大船纷纷拔起铁锚，张开船帆，编成了菱形的战斗阵型向三十里外的聊城码头杀去……
　　聊城黄河码头距离聊城县城还有三十里，但它却是目前黄河上最的码头，这也是因为它更便于金兵从大名府南下。
　　在过去的两年里，金国连续两次将它扩建，使它最多时能容纳两百余艘货船，与此同时，金国还在码头上修建了十五座粮草物资仓库，便于粮草物资中转运输。
　　三万军队也在夜幕刚刚降临时全部运过黄河，一百多艘船只正在停泊在码头，上万民夫正连夜搬运粮食和草料，码头上灯火通明，八十艘大船上已装满了草料和粮食，安静地停泊在另一边，船夫都各自找地方睡觉了。
　　而另外四十艘货船则停泊在码头上，一队队民夫扛着草料和粮袋向船上运去，几名冀军士兵手执皮鞭恶狠狠地站在船头，不断挥鞭向动作稍慢的民夫抽去，“快点！给老子快点！”
　　就在这时，数支从黑暗中嗖的射来，三名士兵同时中箭，惨叫一声，跌下黄河，旁边的民夫都愣住了，他们呆了片刻，忽然扔下草料转头便跑，“有敌军杀来了！”
　　这时，数百支火箭从黑暗中射来，纷纷落在船上，不少草料都被点燃了，码头上一阵大乱，民夫跌跌撞撞奔下船，争先恐后逃命。
　　码头上的数百名冀军士兵纷纷奔到码头上，只见黑暗中出现了数十艘战船，无数火箭从战船上飞射出来，密集的射向装满草料和粮食的大船，将近一半的粮船已经起火，十几名船夫急着想把草料搬出来，但他们却被无情的箭矢射中，纷纷落水。
　　这数十艘突然杀至的战船让士兵们都呆住了，他们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战船，是宋军还是造反的乱匪？
　　这时，三艘战船从斜刺里冲来，船上士兵密集放箭，都是清一色的神臂弩，顿时射倒了数十名冀军士兵，其余士兵发一声，四散奔逃。
　　这时，五百名水军士兵开始迅速上岸，他们手执盾牌和短矛列队向仓库奔去，随着一支支火把扔进仓库，十五座大仓库迅速被点燃了，尤其装满草料的仓库更是火势迅猛，很快便将将整座仓库吞没了。
　　大名城城头上，燕青眺望着远处，他隐隐能看见远处的一点火光，似乎整个天空都火光被映红了，应该是阮氏兄弟得手了。
　　这时，赵武快步走上前禀报道：“战俘已清点完毕，一共一万六千人。”
　　“有多少人愿意加入宋军？”
　　“大约八千人左右，其他都想回乡。”
　　燕青心中有点遗憾，他愿以为至少要超过一万人，但最后才八千人愿意加入宋军，正好占战俘一半，不过从数量上说，八千人还算是比较满意，再从城内招募一些民夫，基本上就能抵御敌军的第一波反攻，燕青估计第一波反攻应该是以冀军为主，很快就会到来。
　　他点点头道：“把其他战俘都释放，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不再助纣为虐，老老实实在家务农，将来不会追究他们投效金兵的罪责，可如果他们再被宋军抓住，那是必杀无疑，去把话给他们交代清楚，然后每人发一斗米，让他们回家。”
　　“卑职遵令！”
　　赵武匆匆离去，燕青沉思片刻，也转身下城去了。


第1014章 措手不及
　　天渐渐亮了，大名城的居民们终于发现了不一样之处，他们看见了久违的宋军大旗，也看见了一队队宋军在城内巡逻，这个消息让满城居民欢欣鼓舞，全城到处响起了鞭炮声和敲锣打鼓声。
　　宋军大营前挤满了自发前来犒军的百姓，足有千余人之多，很多人是赶着大车，车内装满了鸡鸭鱼肉以及无数美酒，还有宰好的肥猪和肥羊，种烈奉命在大营前接待犒军的百姓。
　　“各位父老乡亲，我们是宋军先锋军，我告诉大家，摄政王殿下已经开始北伐，数十万大军正围剿中原伪齐军，一旦收复中原，下一步就是兵指河北。”
　　“请问将军，你们现在究竟有多少军队，能不能守住大名城？”一名商人担忧地问道。
　　众人七嘴八舌，这也是他们共同的担心。
　　种烈微微一笑，“请大家放心，我们先有两万军队，而且援军正在路上，几天后就会到达，既然我们占领了大名城，就绝不会再将它让给金兵，还望大家在人力方面给大力支持。”
　　“我们盼望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只要宋军贴出招募告示，相信一定会有大量的百姓愿意为宋军效力！”
　　众人并没有说错，当宋军招募民夫的告示在城内各处贴出后，城内青壮立刻从各地蜂拥而至，在宋军大营前排起了长队，仅第一天就有一万多人报名参加了民夫。
　　燕青随即下令在城内赈济贫民，大名府是金兵在大宋的最重要根基地，他在城内屯集了四十万石粮食和近百万担草料，除了极少部分运去码头外，其余大部分粮草都在城内的南仓城内，另外在北仓城内还大量的兵甲、帐篷、旗帜、战鼓、火油以及生铁白银等等战略物资，甚至在一座布满灰尘的仓库内还发现了三十架大型火砲。
　　这个发现让燕青大喜所望，他们命令工匠仔细检查这三十架火砲，看看能否还能再使用，结果令人所有人欢欣鼓舞，这三十架大型火砲还从未用过，保持得非常完好，燕青立刻命令士兵将火砲运上城头。
　　三天后，城外出现了敌军的骑兵探子，足有数百余人之多，从四面八方窥视大名城，探子并不是金兵，而是冀军，从探子的规模来看，前来攻打大名城的冀军不会低于三万人。
　　……
　　恩州清河县，一支五万人的大军正沿着永济渠浩浩荡荡而行，这正是冀王高庆裔亲自率领的收复大名府的军队，高庆裔得到大名府失守的消息后，几乎毫不犹豫，立刻率领大军南下。
　　高庆裔最初是辽国汉人，投降金国较早，一直得到金国的器重，多次代表金国出使大宋，金国考虑他祖上是河北名门出身，在封刘豫为齐王后，便又封了高庆裔为冀王，替金国暂时执掌河北地区。
　　金国对高庆裔的支持明显要强于齐军，不仅在装备上更加精良，还提供了两万匹战马，在士兵方面也是以投降的宋军禁军为主，战斗力较强。
　　大名府对高庆裔而言同样重要，大名府在宋朝被称为北京，宋朝在营造大名府上花了大量心血，使大名城在城池规模和防御方面都不亚于东京汴梁。
　　原本高庆裔就想在把王宫建在大名府，只是完颜斜也强占了大名府，令他耿耿于怀，这次完颜斜也令大名府金兵南下剿匪，把大名府交给高庆裔暂管，使高庆裔看到一线希望，可这线希望刚露苗头就被掐灭了。
　　大名府居然被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攻占，着实令高庆裔深感震惊，究竟是宋军，还是梁山乱匪？
　　虽然从表面上看，应该是梁山乱匪所为，但一种直觉告诉高庆裔，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就在大名府失陷的第二天晚上，高庆裔便接到了完颜斜也的命令，令他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大名府，当然完颜斜也也开出条件，夺回大名府后，准他将王宫迁往大名府，同时考虑让他登基为帝。
　　不管是迁移王宫、登基为帝的诱惑，还是自身的威胁，都让高庆裔不得不做出选择，一定要夺回大名府。
　　高庆裔和刘豫一样，拥有十万大军，除了大名府的两万大军外，五万军驻扎在王府所在地河间府，另外还有三万分别驻扎在真定府的井陉土门关、邢州滏阳关、以及河间府的白陉关，三处都是河北的战略要地，还有数千士兵零散驻扎在黄河北岸，负责看守七处黄河码头。
　　五万大军一路浩浩荡荡南下，同行的还是六百多艘货船，负责运输粮草物资，这是永济渠上所有的货船上，全部被金国强征，一直停靠在燕山府的涿州境内，这次为了支持高庆裔，完颜斜也慷慨地将六百艘货船全部借给了高庆裔。
　　两天后，五万冀军进入大名府境内，这时，探子从各处来报，敌军已将大名府所有的百姓都迁入了城内，外面各县都是空城，村庄也没有了人烟，到处死气沉沉。
　　“城内到底是什么军队？”高庆裔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城池问道。
　　一名探子首领躬身道：“卑职也不能肯定，但城头上插的是替天行道的大旗，应该是梁山乱匪？”
　　“应该是？”
　　高庆裔有些不满道：“难道你们没有询问那些被释放的战俘，他们应该知道内情吧！”
　　“卑职问过了，有人说是宋军，但也有人说是乱匪，各种说法都有。”
　　“那对方的兵器装备呢？”高庆裔追根问底。
　　“兵器装备比较精良，和我们一样，好像还配备了神臂弩，只是从前的梁山军也有神臂弩，所以……”
　　高庆裔也知道探子说得有理，仅从兵器装备并不能断定对方就是宋军，除非是有确凿证据，比如临安那里得到的情报，比如这支军队使用了宋军才有的独门装备，象震天雷之类。
　　这些证据都没有出现，他们也无法判断城内的真实情况。
　　“父亲，会不会是宋军从海路过来？”高庆裔次子高建小声道。
　　高庆裔半晌没有说话，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但又很有可能，如果城内军队真是宋军，宋军当然不会插翅飞来，那么只能从海路过来。
　　但这种可能性就有点细思极恐了，宋军从海路能到黄河，那一样能到自己的老巢河间府，自己在河间府那边可没有多少防御啊！只剩下五千人守城，一旦王宫失守怎么办？
　　只是现在再撤军回去也不太现实了，高庆裔只得叹口气道：“尽快拿下大名城吧！”
　　……
　　金国在黄河上修建的七座码头依次是商河码头、高唐码头、聊城码头、朝阳码头、濮阳码头、黎阳码头和汲县码头，其中最大的码头是聊城码头，其次便是黎阳码头，再其次是濮阳码头。
　　短短五天时间，阮氏兄弟已经摧毁了商河、高唐、聊城和朝阳码头，烧毁船只三百余艘，缴获大船两百艘，使他们船队从最初五十艘增加到两百五十艘，大量船夫抗金义士也加入了他们队伍，事他们兵力达到五千人。
　　阮氏兄弟便兵分两路，一路由阮小七率领，继续率领百余艘战船向濮阳进发，另一路由阮小五率领，继续封锁大名府的黄河沿岸，防止南下的三万金兵杀回来。
　　此时济南府、郓州和济州三地已是一片鸡飞狗跳，后援船只被烧毁，完颜宗干只得下令就地寻找粮食和马料，金兵开始挨家挨户抢掠粮食，金兵趁机抢掠财物，奸淫烧杀，三地十几个县顿时陷入了一片凄风惨雨之中。
　　短短几天时间，金兵便抢掠了近十万石粮食和两万石黑豆，他们又抓捕民夫四处割草，使骑兵勉强能坚持下去。
　　金兵大营就在须城县外，他们自己携带了几千顶帐篷，勉强给三万士兵遮风挡雨，但大部分帐篷都被毁于一旦，想住得舒服一点是不可能了。
　　就在金兵到来之前，张荣率领两万士兵退入梁山泊，使金兵抵达郓州后，却找不到敌军，士气受挫。
　　完颜宗干着实心烦意乱，他已得到明确消息，他们的运输船只没有跟上来，聊城码头上火光冲天，应该是被敌军袭击了。
　　没有了船只，这便让他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回不去了，除非等到年底黄河结冰，那还有大半年时间啊！


第1015章 大军杀至
　　就在宋军夺取大名城的军情传到临安府，李延庆便以监国摄政王的身份正式下达了北伐令，并向大宋天下发表了慷慨激昂的光复故国檄文，历数金兵犯下的滔天罪恶，历数沦陷区对宋军北伐的苦苦期盼，并号召沦陷区义士起兵反抗金国的残酷的统制，迎接大宋的光复大军。
　　在李延庆光复檄文的鼓舞下，中原和河北各地义兵纷纷起义，太行山势力最大抗金义军刘氏五兄弟率军攻占了河间府，相州张鹏率数千人占据了安阳县，真定府原被镇压的李苗再次起义，聚集数千人占据了常山县。
　　在中原地区更是四处起兵，陈州马铁率三千码头劳工起义，郑州的钟涛儿也聚集数千人举起义旗，颍昌府长葛县县尉周立率领六千流民起义，另外乡间还有大量小规模的义兵，中原和河北各地官府也惶惶不安，纷纷派人赶往临安联系知政堂。
　　与此同时，李延庆发军令给各路都统，要求他们按照既定计划出兵。
　　岳飞率六万大军从襄阳出兵，攻打邓州和汝州，邓州守将李成率五千齐军投降，岳飞军队一路势如破竹，各州县望风而降，大军目标直指洛阳城。
　　就在岳飞大军进入汝州后，张浚也率三万大军在孟州渡过黄河，向洛阳进发，而关中吴阶也率三万大军出了潼关，向函谷关进发。
　　三路十二万大军从三个方向剑指洛阳，而洛阳守军只有两万人，主将是刘豫长子刘麟，他知道大事不妙，急发鸽信向父亲刘豫求救，很快刘豫回信，信中只有一句话，死守洛阳，等待金兵南下救援。
　　刘豫已经知道金国已向燕山府增兵十万，燕山府的总兵力已达十五万，无论如何，完颜斜也不会坐视中原和河北失守，一定会南下救援，但刘豫不知道的是，阮氏兄弟正在黄河上大开杀戒，横扫一切渡船。
　　就算完颜斜也有心，也未必能能救他了。
　　在东线，韩世忠和刘光世各率四万大军北上，他们的对手是宿州和泗州的四万齐军以及驻扎徐州的两万金兵。
　　韩世忠和刘光世对齐军并没有放在心上，但他们却很忌惮徐州的两万女真骑兵，所以两人的行军速度并不快，尽量打阵地战，一座城一座城的占领，在野外呆的时间并不多。
　　但又让韩世忠和刘光世感到欣喜的是，李延庆亲自率领的三万骑兵也悄然北上了。
　　李延庆率领的三万骑兵是从位于长江口的泰州北上，从泰州进入楚州，再从楚州进入海州，在沭阳再调头西进，进入邳州，这时，他们距离徐州只有一百二十里的路程了，李延庆随即令军队在宿迁县扎下大营，按兵不动。
　　李延庆的原计划是进入京东西路，配合在胶州湾登陆的王贵大军剿灭郓州的三万金兵。
　　但形势变化出乎他的意料，山东半岛南部沿海出现狂风巨浪，使海船无法北上，王贵的大军不得不提前在东海县登陆，而张顺和阮小二的船队因为先走几天，侥幸躲过风浪，已经向黄河入口驶去了。
　　由于王贵大军提前在海州登陆，加上郓州金兵通过掠夺粮食，暂时解决了士兵和战马的给养，一时没有南下和徐州金兵汇合，李延庆便改变计划，决定集中兵力歼灭徐州的两万金兵。
　　东海县也就是今天的连云港，王贵率领的七万大军在东海县登陆后，稍稍休整了半天，便立刻向两百里外的徐州扑去。
　　徐州金兵主将叫做完颜斜卯阿里，属于女真完颜部，但并不是宗室，他是女真人中有名的武士，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使一根六十斤重的精钢狼牙棒，三年前便被狼主封为猛安，也就是万夫长。
　　按照金兵的惯例，驻扎徐州的两万金兵不可能都是女真人，一万金兵是女真人，他们是主军，而另外一万人是契丹军，属于仆从军，也由斜卯阿里统帅，一支主军搭配一支仆从军，这才是金兵的布兵惯例，危险来临时，仆从军顶上去，掩护主军，这也是金兵最让人诟病之处，在几年前的几次大战役中，仆从军的伤亡远远大于女真军，着实令很多部落不满。
　　像渤海部已明确表态，如果女真人再让渤海士兵当仆从军，那他们不会再出一兵一卒。
　　金国便改变了策略，不让渤海、高丽等军队当仆从军，而是让契丹和奚人做仆从军，这也是灭国者的悲哀，契丹人和奚人除了默默接受外，没有任何选择余地。
　　此时斜卯阿里已经得知韩世忠和刘光世出兵的消息，齐王刘豫紧急向他求援，斜卯阿里驻军中原有两个任务，一个是监视刘豫，防止刘豫背后勾结宋朝，出卖金国利益，其次是监视宋朝，一旦宋军有北上的迹象，他们必须立刻支援刘豫军队和宋军作战。
　　所以当刘豫的求援信送来后，斜卯阿里没有犹豫，立刻率领两万骑兵南下宿州。
　　在两万金金国骑兵南下后，彭城县只剩下一千负责维持城内秩序的汉军，统领叫做李兆，他原是宋军驻徐州的厢军指挥使，金兵杀来后，他率众投降了金兵。
　　自从主将斜卯阿里率军南下，李兆便有一种极为不祥的感觉，一个上午，他都坐立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危险要来临。
　　中午，他索性来到城墙上巡视，此时他也顾不得维持城内秩序，而是将一千士兵全部拉城头站岗巡逻。
　　这时，有士兵来报，“统领，东城那边来了一个商人，说重要情报！”
　　李兆一惊，连忙向东城门匆匆赶去，只有一名商人模样的黑胖中年男子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他连忙高声问道：“有什么紧急消息？”
　　士兵提醒商人，“这就是我们李统领！”
　　中年商人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在下姚富贵，有重要情报禀报统领。”
　　“什么重要情报？”
　　“我接到兄弟从海州传来的消息，一支几万人的宋军正从海州向徐州方向杀来。”
　　这个消息令李兆大吃一惊，“有多少人？”
　　“大约两到三万人左右？”
　　“这个消息可靠吗？”
　　“回禀统领，消息绝对可靠，小人的店铺就在城内，不敢报假消息。”
　　李兆相信了，从海州到这里大约两百里，如急速行军，夜里不停，那明天中午时就能杀到徐州。
　　这个消息他必须立刻派人去向斜卯阿里禀报。
　　“速去把报信兵给我找来！”
　　……
　　入夜，两万金兵在符离县以西驻兵休息，斜卯阿里独自在大帐内研究宋军的作战策略，他凝视着地图，地图上插了红白两色小旗，表示两支宋军，这让斜卯阿里有点困惑，宋军并没有合兵一处，将八万大军捏成一个拳头，这有点不符合从前李延庆的作战风格。
　　以前李延庆作战，不管敌军分兵几处，他们总是集中兵力歼灭一处敌军，而这一次却是八万大军分兵两路，各自作战。
　　当然，斜卯阿里也能理解，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主将，地位平等，就存在谁领导谁的问题，聚合不在一起也情有可原，金兵也同样的问题，只是李延庆为什么不把他们凝聚在一起，两支军队各自作战也没有问题，但可以共同进攻一个目标。
　　斜卯阿里想不通这里面的原因，他索性也不再多想，传令大军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南下和齐军配合，准备全歼北上宿州的韩世忠部。
　　就在斜卯阿里吹灯准备就寝之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急声报告，“启禀将军，徐州方面紧急求援！”
　　斜卯阿里惊得腾地坐起身，走出大帐道问道：“报信兵在哪里？”
　　这时，一名报信兵被领了上来，单膝跪下道：“一支数万人的宋军正从海州方向杀向徐州，距离已不足五十里，李统领请求将军立刻回军救援！”
　　斜卯阿里被惊得目瞪口呆，原来宋军分兵迷惑自己，他们真正的主力已经杀到徐州了，准备偷袭徐州，端自己的老巢。
　　斜卯阿里想到自己的十几名小妾以及大量的粮草物资，他顿时心急如焚，立刻喝令道：“全军起身，立刻北上返回徐州！”
　　刚刚入睡的士兵们都被叫醒，他们疲惫万分，但也只得抱怨着骑上战马，连营帐也不要了，两万骑兵调头向徐州方向疾驰而去，至于齐军的死活，斜卯阿里现在也暂时顾不上了。
　　……


第1016章 攻破徐州
　　从符离县距离徐州约一百二十里，两万骑兵在官道上只需奔跑一夜，天亮时便可抵达，这一带都是属于地势平坦的黄淮平原，非常利于骑兵作战，而官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快要成熟，微风吹过，一阵阵麦浪翻滚。
　　四更时分，两万骑兵终于进入徐州地界，丘陵开始多了起来，远处一座延绵不绝的大山便是徐州的九里山，不仅丘陵增多，树林也多了起来。
　　这时，两万骑兵已经奔驰到了一处低缓的山谷内，山谷长约三里，两边各是一座丘陵，官道从山谷中贯穿而过，由于两边的丘陵十分低缓，大片松林就像波浪一样节节升高，所以这种地形又叫丘谷，比较平缓，却又最容易暗藏杀机。
　　这里距离徐州州治彭城县已不到三十里，斜卯阿里心急如焚，一再下令加速，两万骑兵风驰电掣般冲进山谷，女真骑兵冲在前面。
　　就在前面骑兵还没有奔出山谷之时，树林内忽然梆子声响起，万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山谷内的骑兵。
　　骑兵顿时一片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斜卯阿里的战马连中四箭，扑倒在地上，斜卯阿里忽然闻到了浓烈的火油气息，急得大喊：“快离开官道，快离开！”
　　但箭矢只是恐惧才刚刚开始，随着数百支火箭射进官道，埋藏在官道下面的火油开始燃烧起来，紧接着官道上响起了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一百颗震天雷连续不断在官道上爆炸，血肉横飞，战马惨嘶，士兵被炸飞上天，浓烟笼罩了整条峡谷。
　　六千名拥堵在峡谷中的金兵，除了三百余人侥幸从前面逃走外，其余五千六百余人要么死在乱箭之下，要么就死在爆炸和烈火之中，伤亡极为惨重，主将斜卯阿里被炸死在丘谷之中。
　　两边埋伏的一万弩兵深深埋头伏在地上，待爆炸结束后，他们立刻撤离了，树林也被四溅的火星点燃，开始燃烧起来。
　　后面的一万四千余骑兵惊得战马长嘶，他们纷纷调头，但一支五千人的重甲步兵却横在官道上，拦住了金国骑兵的退路，一名金兵大将喝令道：“冲击！”
　　一千骑兵骤然加速，企图冲开重甲步兵，但迎接他们的却是密集得不透风雨的斩马大剑，骑兵收步不及，纷纷撞击上去，战马和士兵都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冲击在最前面的三百余人马瞬间被刺穿的身体，当场惨死。
　　重甲步兵俨如铜墙铁壁般向前推进，所过之处骑兵尸横遍地，锐不可当，将金兵杀得节节败退。
　　这时，后面宋军的神臂弩矢又如暴风骤雨般射来，士兵一片片倒地，前面是铜墙铁壁般的重甲步兵，后面又是阎王的催命箭，官道已无法再走，金兵万般无奈，只得调转马头向两边麦田奔去。
　　一般而言，金兵会尽量避免在麦田中作战，尖锐的麦秸会刺穿马掌，而且麦田齐腰深，里面隐藏着太多的不可危险，而且阻力很大，战马无法奔驰，王贵在麦田内部署两万名长枪手，他们埋伏在麦田内，神出鬼没，金兵稍不留神，一杆锋利的长枪就会骤然刺出，将马上的骑兵刺穿。
　　或者被一枪刺穿战马的肚子，使战马在悲鸣中倒下，马上的骑兵跟着摔倒，却再也爬不起来。
　　金兵主要集中从东面逃亡，西面不好走，只有三千余人选择了西面，而一万多骑兵则在东面长达十几里的麦田里亡命奔逃，黑暗中，骑兵看不清麦田里隐藏的士兵。
　　只见他们不断惨叫着倒下，阵亡的骑兵越来越多，当骑兵奔出十几里，终于走出了走出麦田，一万多人只剩下不到五千人，死伤已经过半。
　　而这时，所有金国骑兵都呆住了，在他们对面和两边，三万骑兵列成了三坐骑兵大阵，呈品字型将他们包围了。
　　李延庆冷冷下令：“杀！”
　　“呜——”号角生吹响，三万骑兵战马奔驰，杀气滔天，从三个方向向五千骑兵猛冲而来，等待着金兵的，只有一个结局：全军覆没。
　　天渐渐亮了，这片叫做大龙铺的麦田和丘谷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实面目，长达五里的官道上躺满了金兵尸体，还有一堆堆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尸块，山谷西面的山丘也被大火烧掉一半，整个山坡一片漆黑，惨不忍睹。
　　这时，王贵奔上前向李延庆抱拳汇报，“启禀都帅，已清点完毕，被杀死敌军约一万八千余人，没有敌军战俘，缴获战马九千三百匹，逃走敌军约一千余人，主要从北面和西面逃走。”
　　“我们伤亡多少？”
　　“伤亡一共七百四十人，主要是骑兵。”
　　李延庆点点头，这应该是最后一战时伤亡，伤亡不算少，但也在正常范围内。
　　李延庆随即令道：“把尸体处理了，大军向彭城县进发！”
　　……
　　此时彭城县只有两千余守军，除了原来的一千汉军士兵外，还有一千两百名逃回来的金兵，可怜城内主将李兆，在开门放入金兵后，便被金兵千夫长一刀宰了，死了也是个糊涂鬼，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杀？
　　千夫长叫做粘答，他心急如焚，天刚亮，他便令人发鸽信去燕山府，向完颜斜也求救，这也是金兵消息比较闭塞，完颜宗干率军渡黄河到了郓州，徐州的金兵竟然不知晓，否则这一千金兵一定会直接奔赴郓州，而不会留在徐州等死了。
　　中午时分，十万宋军抵达徐州城下，李延庆远远注视着城池，见城头兵力稀疏，他冷笑一声，回头对王贵道：“堵住三座门，放过北门！”
　　“遵令！”
　　王贵立刻奔去安排军队，李延庆又对曹猛道：“你可率一万骑兵在徐州城北五里外拦截，等金兵逃出北城，一个也不准放过！”
　　曹猛行一礼，“卑职遵令！”
　　曹猛率一万骑兵绕道向北而去，不多时，王贵派人来报，“三面城门都已驻兵！”
　　李延庆随即令道：“令投掷兵上去，把南城门给我炸了！”
　　片刻，三百名士兵用盾牌结成盾墙，护卫着两名投掷兵向城门缓缓而去，南城门是厚木制作，中间用铁圈箍住，除了汴梁、大名府这样的战略大城会用生铁铸城外，其余各地城门都是这种结构。
　　另外南城门前还有一座吊桥，吊桥头距离地面约两丈，吊桥虽然能投效抵挡敌军对城门的攻击，但它却能给震天雷创造另一种便利，那就是从高处向下滚落的势能，这就是有利也有弊的一面。
　　片刻，三百士兵护卫着投掷兵来到了吊桥下，他们已进入百步射击范围内，城头上数百名士兵立刻箭如雨发，密集的箭矢射向三百名士兵，但箭矢毫无意义，坚固的盾墙挡住了箭矢。
　　两名士兵抱着一只大冬瓜一般的震天雷，另一名士兵点燃了火绳，两名士兵低喊一声，“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震天雷被轻轻抛起三丈高，“咚！”一声响，重重落在吊桥上，骨碌碌滚向城门，三百名士兵立刻撤退，他们举着盾牌奔跑，很快便跑出了百步外，这时，他们迅速趴在地上，将盾牌盖住头部和身体，紧紧捂住了耳朵。
　　震天雷正好滚到城门处，轻轻撞了一下门便停下，只片刻，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大地在颤动，城池在摇晃，木屑四溅，浓烟弥漫着城门处。
　　良久，浓烟消失，南城门早已变得一片狼藉，吊桥被炸断了，一半吊桥浮在护城河上，城门被炸掉大半，只剩下一点边缘挂在城门上，两边城城砖也被炸得千疮百孔，但没有坍塌，勉强支撑着城墙和城楼。
　　不过城头上的士兵却消失了，要么被震死，要么被震晕，这么近不堵住耳朵，光爆炸声就能让人双耳失聪。
　　城门大开，李延庆当即喝令道：“骑兵杀进城，保护仓库！”
　　立刻有五千骑兵在高宠的率领下向城门疾奔而去，之前的三百士兵已经在护城河上搭建了五块木板，形成了一座简易桥梁，率先冲进城去，五千骑兵冲过木桥，冲进了城门。直接奔向南城附近的仓库，将仓库团团保护起来。
　　这也是李延庆在南城发送攻势的缘故，他必须最快速度保护好位于城南的仓库，否则金兵直接丢一颗火星在干草堆上，自己就真要欲哭无泪了。
　　实际上，李延庆在攻打徐州的战争布局上也稍稍求稳了一点，他可以提前拿下徐州，或许再派一支军队埋伏在徐州以南数里处，拦截逃回的金兵。
　　但李延庆放弃了这个方案，这样做也有很大的风险，距离城池太近，很容易被敌军巡哨发现，一旦他们通知了北上的金兵，自己就前功尽弃了，所以李延庆为了保证歼敌方案成功，在城池和全歼金兵上，他选择了后者。
　　不过李延庆放北门不围，就是不让金兵走向绝望，玉石俱焚，给他们留一线希望，也是为了能保住粮仓。
　　结果没有出乎意料，一千二百名金国骑兵在宋军入城后，便迅速开北城逃走，丢下了徐州城，剩下的汉军士兵纷纷放下兵器，跪地投降。


第1017章 挥师北上
　　李延庆率军进入城内，这时，高宠领了十几名投降的汉军士兵上前道：“启禀都帅，金兵撤退前派人去烧草料库，这十几人是守草料库的士兵，他们杀死了两名前来烧库的金兵，从而保住了草料库，也保住了整座仓城！”
　　李延庆点点头赞许道：“每人赏十两银子，给他们换上宋军盔甲！”
　　十几名士兵纷纷磕头拜谢，亲兵将他们领了下去，李延庆又问高宠，“有多少粮草？”
　　“卑职询问了对方，说有军粮三十万石，草料五十万担，还有兵甲和各种军用物资。”
　　李延庆点点头，光军粮三十万石就足以支撑十万大军的北伐了。
　　不多时，曹猛派人传来消息，一千余金兵已被全歼，宋军只伤数十人，没有一个阵亡。
　　李延庆随即令大军休整两天，又统制贡祖文率一万军守徐州，他则率九万大军继续北上，向济州方向进发。
　　不过李延庆并没有直接介入和齐军的战争，那就和他无关了，那是五大都统的战役，五大都统拥兵二十余万对阵八万齐军，至少在现阶段，李延庆认为还暂时用不着自己出手。
　　……
　　虽然山东南部外海出现了狂风巨浪，迫使王贵不得不在海州提前登陆，但另一支军队却因为早出发几天，躲过了狂风巨浪，继续向黄河入口驶去。
　　这支大军由五十艘战船组成，包括张顺和阮小二率领的一万水军，以及牛皋和杨再兴率领的两万精兵，他们是赶来援助大名城。
　　两天后，战船在高唐县靠岸，这里的码头已经被宋军烧毁，张顺只得令人搭建一座临时码头，牛皋和杨再兴率两万宋军登陆，每人携带七天的干粮，向大名城方向疾速行军而去。
　　此时大名城的城池攻防战已经进入第五天。
　　高庆裔先后发动了五次大规模进攻，皆以失败收场，不过高庆裔虽然出兵众多，但也不像完颜斜也要求的那样，不计一切代价拿下大名城，他的进攻很有节制，只要士兵的稍稍扩大，他便立刻下令收兵，所以每次进攻都只维持了一个多时辰便结束了。
　　可就算如此，高庆裔的军队也在短短五天内付出了一万两千人的惨重伤亡，这还是宋军在没有使用震天雷的情况下。
　　伤亡如此之大，收获却甚微，原因很多，一方面是高庆裔的军队没有重型攻城武器，当年河北存放的所用攻城重型武器都被完颜斜也拿去河东进攻太原了，河北各地仓库内只剩下千余架攻城梯，这些攻城梯便构成了高庆裔进攻的主力，理所当然会遭遇到宋军强大箭阵和滚木礌石的沉重打击。
　　另一方面也是高庆裔不愿为完颜斜也拼尽死命，最后却被完颜斜也轻松地摘取桃子，所以他进攻有所保留，基本上都是浅尝辄止，这样攻城怎么可能对守城军造成真正的威胁。
　　燕青在第一天便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他下令暂时不用震天雷，只用弓箭、火油和滚木礌石守城，五天下来，宋军也伤亡近两千人，基本上都是箭伤。
　　五天后，高庆裔的军队也渐渐疲惫了，停止了攻城，剩下的三万八千军队驻扎在北城和西城外，之所以要驻扎在西城外，是因为大名城的西面便是永济渠码头，大量船只在来回运输物资和伤兵，军队需要保护航运线路的安全。
　　……
　　夜幕降临，燕青站在城头上注视着远处的冀军大营，一连五天的激战令他略略有些担忧，高庆裔的军队明显不想卖力攻城，但他们却又不肯撤退，这说明很快就会有真正的攻城军队到来，正如都帅所言，真正的考验在金兵攻城。
　　燕青并不畏惧金兵，只是他略略有点担心，自己兵力不足，一万主力军已经伤亡了两千人，这还是没有全力攻城造成的，如果金兵全力攻城，自己主力军伤亡还会加大，而从战俘转换来的军队，战斗力还是不行，燕青就怕一旦伤亡过大，大名城恐怕就保不住了，那岂不是耽误了都帅的整个大局？
　　正沉思之时，一名士兵飞奔来报，“启禀将军，东城下来了一名弟兄，说是牛皋将军派来的。”
　　燕青精神一振，他前几天才接到都帅鸽信，说会派牛皋和杨再兴率军去支援他，他还担心来不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燕青连忙问道：“人在哪里？”
　　“已经攀爬软梯上城了。”
　　“速带他来见我！”
　　片刻，士兵们带来一名瘦小机灵的年轻男子，他没有穿军服，看起来就像当地的农民，年轻男子单膝跪下行礼，“卑职斥候部将李真，参见都统！”
　　燕青是斥候营主将，他当然记得这名手下，不过事关重大，燕青不敢大意，问道：“信物在哪里？”
　　年轻斥候沉声道：“汤阴大捷！”
　　燕青顿时笑了起来，这句话正是都帅在鸽信中给他留的口令，那就没错了。
　　燕青连忙扶起他笑道：“李将军快快请起，辛苦你了。”
　　他令人派来两只凳子，请年轻斥候坐下，燕青又问道：“外面巡哨密集吗？”
　　年轻斥候点点头，“不算太密集，所以卑职才能混过来，如果人多一点就会被发现，十里外都有敌军的巡哨，牛皋将军也是担心这一点，所以才让卑职先混进来和都统联系。”
　　燕青又问道：“牛将军现在在哪里？有多少军队？”
　　“回禀将军，这次一共三万军乘船北上，张顺将军和阮将军率一万军队封锁黄河，牛将军和杨将军率领两万军队来支援大名城，现在他们在三十里外的杨舍镇。”
　　燕青踱步走了几步，回头对士兵道：“你回去告诉牛将军，永济渠上有数百艘冀军的运输船，我觉得是一个很大的威胁，金兵主力可以乘坐这些船过黄河，请牛将军务必派人摧毁这些运输船。”
　　“卑职明白了，另外牛将军希望和将军约定入城时间。”
　　燕青想了想，“现在才亥时，三十里并不远，为防止夜长梦多，我们约好今晚五更时分入城，你们从南城过来，我会掩护你们入城。”
　　“卑职这就回去禀报！”
　　燕青让人给他换了一身冀军军服，斥候这才告辞，匆匆离去了。
　　……
　　一更时分不到，这名叫做李真的斥候部将返回了五十里外的杨舍真，见到了牛皋和杨再兴，把燕青约定的时间说了一遍，又说了船只之事。
　　杨再兴对牛皋道：“根据我和西夏人打交道的经验，西夏人可以用皮筏子载骑兵渡河，估计金兵也会，所以摧毁船只只是一方面，更重要是盯住金兵主力，我建议所以派一支斥候军专门负责监视金兵主力，这样金兵想从哪里渡河南下，我们都能知晓。”
　　“你说得有道理，确实要提防金兵的皮筏子。”
　　牛皋对李真道：“李将军可能肩负这个任务？”
　　“卑职愿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牛皋随即点了五百名斥候骑兵，交给了李真，李真很快便带领骑兵离开了主力军，绕道向南前往永济渠。
　　与此同时，牛皋和杨再兴也率领两万大军绕道向南而去，准备在五更时分入城。
　　根据李真留下的情报，南城外有两队巡哨，在距离城池十里左右，每队巡哨十人，牛皋当即派出两支百人军队，去猎杀这两支巡哨。
　　四更时分，一支十人巡哨骑兵正无精打采地在旷野里巡逻，高庆裔在外围一共安排了十五支巡逻队，重点是北面和西面，各安排了五支巡逻队，防止被敌军偷营，另外城东安排了三支，城南则安排了两支。
　　一旦发现有异常情况，就立刻用火箭发警报。
　　虽然高庆裔考虑周密，但他的士兵却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作战，一连五天攻城已经让所有士兵都疲惫不堪，还要昼夜不停的巡逻，士兵们着实怨声载道了。
　　“我们就是铁打的，战马也受不了啊！”一名士兵抱怨道。
　　“别啰嗦了，走完这一圈，跟哥哥找地方眯一会儿去。”
　　“你们两个想死吗？”
　　押队回头怒喝一声，“必须给我通宵巡逻，谁敢怠慢，军法从事！”
　　众人只得低声抱怨两句，又强打精神继续巡逻。
　　就在这时，忽然从两边冲出无数黑影将他们团团包围，一名宋军将领厉声喝道：“不想死就举起手！”
　　为首押队急忙张弓搭箭，准备射鸣镝，宋军将领大怒，喝令道：“放箭！”
　　百名宋军士兵顿时乱箭齐发，将十名巡哨士兵全部射杀。
　　而在数里外，另一支巡哨也被百名士兵抓捕，不过他们的押队不鲁莽，没有丧送手下士兵的性命，都成了宋军的俘虏。
　　南面十五里外的一片树林内，牛皋正耐心等待猎杀队的消息，但他并不依赖猎杀队，如果猎杀不成功，他就直接闯过去，他相信十里的距离，敌军就算派骑兵也很难赶过来。
　　“老牛，为什么我们不直接进攻高庆裔的军队呢？”杨再兴小声问道。
　　牛皋苦笑一声道：“俺何尝不想进攻，但你想过没有，都帅为什么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不就是因为我们一向坚决执行军令吗？毕竟敌军有近四万人，如果攻不破敌军，反而被破坏了救援大计，岂不是坏了都帅的战略部署。”
　　杨再兴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是必须要经得起这份诱惑，不能图一时之快就坏了都帅的战略部署。”
　　这时，两支猎杀队先后回来，一支干掉了全部巡哨，一支则将十名俘虏回来，牛皋盘问一番，确定南城外再无敌军巡逻，便立刻率领两万军队出发了，他们穿过巡防线，向南城门疾速奔去。


第1018章 三英拜主
　　就在牛皋和杨再兴率援军进入大名城的同一时刻，南部宿州和泗州也传来消息，韩世忠率先击溃了宿州的两万齐军，随即调头南下，和刘光世夹击泗州的两万齐军，敌军主将范琼见形势不妙，率两万军仓惶北撤，遭到韩世忠大军的伏击，齐军大败，范琼率数千残军突围逃走，向汴京方向逃去。
　　韩世忠和刘光世并没有急于追赶，他们整顿军队一天后，便继续向汴京进发。
　　此时李延庆正率九万大军向济州进军的路上，军队行军比较低调，两天后，大军抵达了济州巨野县，并在巨野县建立了后勤根基地。
　　入夜，一支船队从梁山泊内驶入，进入五丈河，在曾经全歼刘益军队的码头上停泊，张荣、石秀和刘唐三人下了船，带着一队士兵快步向巨野县城而来。
　　李延庆已经派人进湖中给他们传递了消息，监国摄政王亲自到来，当然是他们的一次机会，张荣毫不犹豫决定前来觐见摄政王，石秀也要求跟着同来，相比之下，刘唐却十分犹豫，他是张荣上船时才最后决定跟随张荣来见李延庆。
　　刘唐有他的顾虑可以了解，当年李延庆跟随种师道围剿梁山军，为朝廷最后剿灭梁山军立下了大功，而童贯只不过是摘了种师道和李延庆的桃子，所以在梁山诸将心中，梁山军是败在种师道和李延庆手中，而并非童贯，所以刘唐心中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抵触。
　　不多时，三人来到了巨野县城外的宋军大营，此时宋军大营还没有完成，数千士兵正在修筑板墙，三人来到营门前说明情况，立刻有士兵奔去替他们禀报，不多时，主薄曹叶到营门前迎接他们。
　　“在下主薄曹叶，都帅正在商议军务，三位将军请随我来。”
　　三人对望一眼，便跟随曹叶走进军营，不多时来到中军大帐，张荣低声问曹叶，“我们该怎么称呼摄政王殿下？”
　　曹叶微微一笑，“你们已经是宋将一员，可以称呼都帅，军中上下都这样称呼他。”
　　“我明白了！”
　　来到大帐门口，却见李延庆带着王贵、曹猛等将领已经在帐门前等候他们了，张荣见过李延庆，连忙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张荣参见都帅！”
　　这时，石秀和刘唐也跟着下跪行礼，李延庆连忙上前扶起他们，笑道：“三位将军免礼，我已久闻三位将军大名了。”
　　张荣连忙道：“都帅名震天下，是天下百姓的福祉，也是大宋的希望，能为都帅效力，是我们的荣幸！”
　　李延庆看了看三人，见张荣和石秀一脸诚意，只是刘唐的笑容有点勉强，他也不以为意，便把王贵和曹猛介绍给三人认识，众人随即走进大帐。
　　大帐正中正摆放着那架巨大的陶瓷地图，张荣三人惊呼一声，他们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地图，简直栩栩如生，非常直观形象。
　　“这是我令人耗费了三年时间才做出来，对行军打仗有很大的帮助，不过还是需要经验配合才行。”
　　李延庆拾起木杆指着巨野县，又指了指两百里外的郓州须城县，对三人笑道：“打个比方，这两座县城我看很清楚，这两座城池之间有官道相连，但官道两边又是什么地形，官道对骑兵行军是否适合，这些我在地图上都看不到，还得找有经验的人询问，比如三位就是！”
　　张荣笑了起来，“说起来确实如此，而且最近两年变化很大，北面靠近湖边原本有片占地广阔的树林，结果半个月前被金兵放火烧毁，整片十几里的树林毁于一旦，对我们影响很大，若都帅问一个最近来过须城的商人，他就不知道树林已被烧毁，这个还需要斥候现场探查。”
　　曹猛的脸色有点难看，他刚才还说到那片树林，可以派军队在那里埋伏，没想到竟然被烧掉了。
　　李延庆笑了笑，又请他们坐下，“军队最近情况如何？”李延庆关心地问道。
　　张荣叹了口气，“金兵疯狂地在郓州和济南府抢掠烧杀，很多弟兄的家中都受到波及，已经有弟兄趁夜间离开了。”
　　“出现了多少逃兵？”王贵在一旁问道，他很清楚出现逃兵意味着什么，那是军心崩溃的前兆。
　　“大概三百余人，这几天已经稍稍稳定下来了，昨天就没有出现逃兵。”
　　“那在酝酿更大规模的逃亡！”王贵毫不客气地揭穿所谓稳定的假象。
　　“那金兵的情况呢？”李延庆岔开了王贵所引发的不愉快话题。
　　张荣怒视王贵一眼，这才道：“金兵的情况很怪异，他们这些天都在军营内没有出来，卑职分析，应该是到了小麦收割季节，金兵是在等百姓把粮食收割完以后，再出来抢粮食，应该是这个原因，他们抢到的粮食也最多只能维持一两个月，想等到冬天黄河结冰退回去，就需要大量的粮食。”
　　“都帅，我们还应该主动进攻！”王贵依旧坚持自己的方案。
　　李延庆没有回答，他来到地图前，负手望着地图沉思，这时，帐中人都走了过来，围在地图两边。
　　沉思良久，李延庆忽然问道：“张将军，你觉得这支骑兵的弱点在哪里？”
　　张荣一惊，他连忙向两边看看，只见王贵向自己点点头，原来真是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啊！
　　张荣想了想道：“这支军队的弱点就在于太过于残暴，抢粮也就罢了，还烧杀奸淫，弄得郓州人神共愤，这样的军队最终不会有结果。”
　　李延庆点点头，“你算是说中了枝叶，却没有说到根子上，当然，这和你情报不足有关。”
　　张荣脸一红，连忙躬身道：“卑职愿听都帅教诲！”
　　“教诲谈不上，大家商谈一下吧！”
　　李延庆淡淡一笑，对众人道：“这支军队的主将叫做完颜宗干，是金国老狼主完颜阿骨打的庶长子，长年在金国，去年才来大名府出任主将，我可以告诉你们，此人绝不是残暴之人，而且他带兵也一向约束军纪，如果说他强征粮食是因为迫不得已，那么他放纵士兵烧杀奸淫就是有意而为之了。”
　　“他是为了逼迫我们！”刘唐脱口而出。
　　“说对了！”李延庆笑道：“你们不是出现逃兵了吗？这就是他要的效果，相信随着时间，军队的士气会越来越低迷，你们就不得不把军队拉出去和他拼个死活，以三万女真骑兵的实力，你们认为胜算几何？”
　　张荣微微叹息一声，“我们会全军覆灭！”
　　“可如果是我让你们出来和他对战呢？”李延庆又笑问道。
　　张荣忽然明白过来了，“都帅是想让我们为诱饵，诱引金兵上钩？”
　　李延庆笑道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曹猛有点担心道：“金兵会不会知道我们到来？”
　　李延庆摇摇头，“你不要把金兵的情报看得那么厉害，事实上，他们在中原是一抹眼黑，只凭着自己强大的骑兵东奔西撞，也没有人会向他们报告情报，我们在中原打天昏地暗，远在燕山府的完颜斜可能知道了，但郓州的这支金兵却不知道。”
　　“可完颜斜也会告诉他啊！”王贵有些不服道。
　　“怎么告诉？”李延庆反问一句。
　　王贵傻眼了，张荣小心翼翼道：“卑职觉得他们和大名府之间有信鸽往来。”
　　李延庆微微一笑，“我忘记告诉你们了，燕青的军队已经在十天前夺取了大名府，而且黄河上已经扫荡一空，被阮氏兄弟的水军封锁了。”
　　张荣半晌说不出话来，燕青率军离去后，居然干了一件这么大的事，真让人想不到啊！
　　“这样说起来，郓州金兵还真是一抹黑。”
　　“如果金兵知道我们到来，大军肯定会南下，但他们现在没有动静，说明金兵并不知道我们到来，这就是我们的优势，我们去西面布个口袋，让他们钻进去吧！”
　　听说布口袋，曹猛激动直搓手，“还像上次一样，用一百颗震天雷炸他娘的。”
　　李延庆却摇摇头，“这次我们布一个更大的口袋。”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狠意，这丝狠意却被刘唐捕捉到了，他吓得心中哆嗦了一下。
　　……


第1019章 火烧任城
　　又商议了片刻具体细节后，张荣三人便告辞而去，李延庆一直把他们送出军营大门，王贵望着夜色中三人的背影道：“都帅觉得他们能成为正常的将领吗？”
　　李延庆淡淡一笑：“大战结束后，我会给他们一个选择，或者他们选择一场富贵，或者成为真正的宋将。”
　　王贵明白了，看来都帅对他们三人今天的表现还不是太满意。
　　……
　　从军营回来，张荣三人一直保持着沉默，船上时，张荣忽然问道：“你们想好了吗？”
　　这个问题三人一直谈论很久了，所以不需要说得太清楚，石秀和刘唐都知道张荣在问什么？
　　石秀沉默片刻道：“我选择了！”
　　张荣点点头，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石秀从第一天就已经决定了自己的道路。
　　“那你呢？”张荣又望向刘唐。
　　“我不知道！”
　　刘唐轻轻摇了摇头，他忘不了李延庆眼中闪过的那一丝狠辣，偏偏他又很欣赏这种枭雄气质的人，他原本并不想为官，可这一会儿，他又忽然觉得这或许真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次机会，他有些迷茫了。
　　“大哥呢？”石秀反问道。
　　张荣叹了口气，“我今天发现自己真的不适合为官，我不喜欢别人在我头顶上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哪怕是皇帝也不行，等这场战役结束后，我还是决定去做个大地主，快快活活地过完下半辈子。”
　　石秀又问道：“那士兵们怎么办？”
　　“到时候一起交给李延庆吧！相信他不会亏待你。”
　　张荣便不再说话了，他甚至希望今晚就结束这场战役。
　　张荣对李延庆的不信任源于王贵，他发现李延庆重用的都是自己的亲朋好友，曹猛、曹叶、王贵、汤怀，高宠，不是他的同乡好友，就是他的妻族亲戚。
　　而自己这种半路出家的野和尚，是决不会得到他的信任和重用，与其在猜忌中小心度日，还不如放开官场权势，追求自己喜欢的生活。
　　……
　　第三日清晨，驻军在须城县城西的完颜宗干忽然接到消息，大量匪军士兵在须城县百里外的张庄镇登陆了，人数接近两万人。
　　完颜宗干等待这一刻已经有十天了，如果匪军再不出现，他自己都要崩溃了。
　　接到这个情报，完颜宗干毫不犹豫下令三万军队立刻集结出发，三万骑兵冲出大营，马蹄声轰隆隆作响，尘土铺天盖地，俨如山崩地裂般的壮观，他们风驰电掣向百里外的张庄镇杀去。
　　完颜宗干这几天已经抓到了数十名从梁山泊逃出来的乱匪士兵，得知这支两万人的乱匪已经处于军心崩溃的边缘，完颜宗干推断，最多两三天，匪兵就会不得不上岸，果然不出自己的所料。
　　完颜宗干不断下令大军加快速度，奔到张庄镇时，却得知匪兵在三个时辰前已向济州任城方向撤退了。
　　完颜宗干立刻命令大军调头，立刻追击匪兵，他知道这是自己等了十天的机会，如果失去这次机会，让匪兵南撤，自己就会追悔莫及了，自己回金国也会沦为笑柄，居然连一支乱匪都消灭不了。
　　“追击！给我加快速度！”
　　三万金国骑兵风驰电掣般向东南方向追去，他们相隔并不远，才两个时辰，最多五十里，完颜宗干相信自己一定会在匪军赶到任城前追上他们。
　　李延庆之所以将陷阱部署在任城，是因为任城是这一带最平坦的地区，也小麦的集中产区，整座县城几乎都被一万无际的麦田包围，为了歼灭三万金兵，李延庆也只能牺牲任城县百姓的利益了。
　　李延庆命令军队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已将任城县的数万百姓悉数向东疏散了，此时任城县就是一座空城，里面布满了大量火油，但任城县只是连环陷阱中的一个，如果金兵不来，那还有另一个陷阱在等着他们。
　　李延庆站在县城城头，远远眺望着西北方向，这时，一名亲兵上前低声道：“启禀都帅，刚才一名探子来报，三万骑兵已经杀到五十里外了，正向任城县方向杀来。”
　　“张荣他们军队呢？”
　　“已经快到任城县了！”
　　李延庆点点头，“去通知王将军，按照原计划行事！”
　　“遵令！”
　　亲兵转身飞奔而去，李延庆又凝视片刻，他也转身下城，离开了任城县……
　　三万金兵又追赶了近两个时辰，距离任城县已不到十五里，两边都是一望无际麦田，麦子已经成熟了，黄澄澄麦浪俨如一片金黄的海洋。
　　这时，忽然有士兵大喊：“快看，敌军！”
　　完颜宗干也看见了，只见前方数千敌军逃离了官道，向麦田里奔去，他们显然已经知道在官道上逃不过追击，所以向麦田内逃生，在麦田远处，还有更多的士兵在奔逃，他们终于追上了。
　　完颜宗干毫不犹豫下令，“追上去全部杀光！”
　　数万骑兵纵马向麦田里冲去，完颜宗干并不担心敌军会躲在麦田内，现在还是下午时分，黄色的麦田中隐藏一个黑影，很容易看见。
　　三万骑兵大呼小叫在麦田里奔驰，奔出七八里后，完颜宗干发现那些士兵竟然都消失了，不可能啊！自己应该已经追上了他们才对。
　　完颜宗干感觉到了不对，他勒住战马四下观望，只见三处出现了浓烟，很快，第四处和第五处浓烟也出现了，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妙，喝令道：“撤退！立刻向官道撤退！”
　　就在他喊出这声命令的同时，起火点已从五处猛增到四十余处，战马开始不安的嘶鸣起来。
　　这时不光完颜宗干意识到不妙，几乎所有的金兵都感到不妙，纷纷调转马头向官道奔逃，但官道那边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浓烟遮天蔽日，火势在迅猛蔓延，拦住了他们去路。
　　李延庆为了部署这个陷阱，动用了近五千桶火油，使火势燃烧得格外猛烈迅速。
　　只片刻，西北方向的数千骑兵已经被大火包围了，战马嘶鸣，不肯前行一步，骑兵惊得大喊大叫。
　　三万骑兵大乱，他们开始没有目标的四散奔逃，这时，周围近万亩麦田都燃起了大火，将三万金兵包围其中，而宋军则在外部猎杀，凡是逃出烈火的金人骑兵都会遭到宋军猎杀小队的无情杀戮。
　　完颜宗干也一样心慌意乱，但他知道奔到官道上就能躲过一劫，他不顾一切向官道奔逃，一连冲过几道火墙，终于冲到了官道上，此时天空浓烟弥漫，一片漆黑，已经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士兵们剧烈咳嗽，空气中开始缺氧，不少战马和士兵都摔倒在地上。
　　完颜宗干不顾一切地打马疾奔，但奔出不到数里，战马忽然惨嘶，前蹄高高扬起，不肯再向前走。
　　“怎么回事？”完颜宗干用衣服捂住口鼻高声问道。
　　有士兵在地上大喊：“地上有蒺藜刺！”
　　完颜宗干顿时绝望了，他调转马头又向另一端奔逃，这时，前面官道上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燃烧的麦秸点燃了官道上的火油，引发了埋在地下的震天雷。
　　一连串近两百颗震天雷连续不断炸响，拥挤在官道上的上万名金国骑兵被炸得尸骨遍地，血肉横飞。
　　这时，完颜宗干脚下的一颗震天雷也爆炸了，宗望宗干只觉自己一部分身体腾空而起，他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任城县周围的麦田大火已经完全失控，过火面积已超过两万亩，大火逼近了任城县，不过任城县四周的麦地已经实现被割掉了，而且一条小河从北面流来，成为这场大火的分水岭。
　　这场铺天盖地的大火直到夜里三更时分才渐渐熄灭，这是一场能记入史册的事件，宋兴元年六月初，任城大火，四万余亩麦田焚毁，三万女真骑兵皆死于烟火炸雷之中。
　　两万五千余人被烧死在大火中，或者死在震天雷的爆炸中，另外近五千人虽然逃出了大火，却又逃不过宋军猎杀队的围捕。
　　三万金兵全军阵亡，这也是金兵南侵以来，宋金两军伤亡比最悬殊的一次，宋军只阵亡了两百余人，伤不足千人，都是在围捕逃亡金兵时发生的伤亡。
　　天亮时，天空下起了小雨，五万宋军开始在雨中清扫战场，一具具烧焦的尸体被扔上大车，拖去集体掩埋，官道上更是血肉模糊，满地尸体的碎片，也分不清是人还是战马。


第1020章 深宫白事
　　任城县内，李延庆站在城头也微微叹了口气，回头对曹叶道：“去告诉百姓，从今年开始，除了正常的免税外，再给任城县增加两年免税期。”
　　“卑职这就去安排！”
　　这时，一名亲兵来报，“张将军他们到了。”
　　“请他们过来！”
　　不多时，张荣三人被带了上来，三人单膝跪下行礼，“参见都帅！”
　　“三位将军请起！”
　　李延庆虚托一下，请三人起来，张荣由衷地赞叹道：“今天卑职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都帅乃诸葛亮再世也！”
　　李延庆微微一笑，“我只不过是善于利用各种环境来制敌，不过今天这场大战能够完胜，多亏了三位将军的全力配合，我觉得把首功记在三位将军身上，恭喜三位将军各升一级！”
　　三人连忙躬身行礼，“多谢都帅提携！”
　　李延庆点点头，又对石秀道：“石将军现在是一级统领，官阶也升为正五品，不知石将军是愿意跟随我作战，还是愿意去坐镇地方，成为一州统制主将？”
　　石秀想了想问道：“不知都帅打算让卑职去哪里坐镇？”
　　“济州统制！”
　　石秀叹了口气，“卑职家中有老母妻儿，母亲年事已高，卑职想好好照顾她，愿意留在济州为都帅效力！”
　　“好！等我的大军离去后，我会留一千士兵给你，同时赏银五千两，上田三十顷，济州的治安我就交给你了。”
　　“卑职绝不会让都帅失望！”
　　李延庆又对刘唐笑道：“刚才的选择也同样适合刘将军！”
　　刘唐只略一沉吟，便道：“卑职愿意跟随都帅继续抗金，把金兵赶出我大宋土地！”
　　李延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才是性情中人。
　　最后，李延庆对张荣道：“我已封锁了黄河，在半年内，山东半岛都不会再有金兵南下，军队我都会带走，不知张将军是否愿意继续跟随我征战？”
　　张荣心意已决，便对李延庆道：“卑职生性懒散，无法忍受军纪约束，卑职还是想回乡，做一个大地主，安安静静地过完后半生。”
　　李延庆静静注视他片刻，便点了点头，“人各有志，我不会勉强，你既然不愿出任军职，那我就封你为上轻车都尉，这是正四品勋官，可以见官不拜，勋官还可以传三代，另外，我再赏你郓州上田百顷，白银一万两，免税五年，你就好好做一个富家翁吧！”
　　张荣心中感动，再次单膝跪下行礼，“卑职谢都帅恩赏！”
　　“你们去吧！”
　　三人再次拜谢而去，待三人离去，李延庆吩咐一名亲兵斥候道：“给我监视张荣三年，如果他老老实实做个地主，那就算了，如果他依然在梁山泊做拦截商船的勾当，你立刻向我汇报，三年后，升你两级！”
　　“卑职遵令！”
　　亲兵匆匆走了，李延庆站在城头望着张荣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机会已经给你了，如果你不知好歹，重操旧业，那就休怪我李延庆翻脸无情了！”
　　在全歼了三万金兵后，李延庆率九万大军离开梁山泊，沿着五丈河向汴京杀去。
　　……
　　临安，隐龙山庄，天还没有亮时，山庄寝宫内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只见几名宫女惊恐万分地跑出来，对外面当值侍卫大喊：“快去请太医！去请太医！”
　　不多时，长驻隐龙宫的太医夏游匆匆赶来，他在几名宫女的引领下直接进了寝宫。
　　寝宫外面站满了焦急的宦官和宫女，他们引颈向宫内望去，人群中传来窃窃议论声。
　　“这好像是第三次了吧！”
　　“是第三次了，前两次夏太医已经警告过太上皇，不能近女色，他不听，还变本加厉宠爱刘贵妃，迟早会出大事。”
　　“哎！这么大年纪了，还夜夜风流，身体怎么承受得住？”
　　“太上皇以前也是这样，只是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又不知道收敛，唉——”
　　正议论之时，寝宫内忽然传来了哭声，外面的宦官和宫女们也明白，纷纷跪下大哭起来。
　　……
　　清晨，范致虚和平常一样早早来到了皇宫，早朝已经取消了，百官都能多睡半个时辰，不像从前那样天不亮就得起来，着实辛苦。
　　早朝虽然取消，但言路依然畅通，皇宫大门前有三只巨大的红色木箱，这不是武周时代的告密柜，而是百官建言箱，朝廷鼓励百官对各种朝务以及军国发表自己的建言，同时朝廷还有《朝报》，每三天发行一刊，登载各种朝廷政务，一些有份量的建言还可以在朝报上发表，引起朝官的大讨论。
　　这是李延庆继承并发扬了宋朝言论自由的传统，无论官民，皆不能因正当言论获罪，可以讥讽朝政，可以调侃高官，但不允许恶意诽谤，或者恶毒的人身攻击，那就不属于正当言论范畴了。
　　范致虚和所有的临安人一样，喜欢民间的《早报》，这也是从汴梁迁移而来的民间报刊，停刊一年后，又开始重新发行，居然越办越好，消息迅速准确，通俗接地气，深受普通百姓和官员们的喜爱。
　　范致虚最喜欢看时政和里面的副刊，时政传递天下消息，有的时候竟然消息比朝廷还快，比如今天的头版头条就是，“都帅设计火烧任城，三万金兵命丧黄泉”，这个消息简直让范致虚震惊，这是昨晚上刚刚送来的大捷军报，《早报》居然就登出来了，他们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范致虚匆匆浏览一遍时政，又打开了副刊，副刊就是各种生意广告，租房的、招工的、各种推荐自己店铺特色的，简直琳琅满目，其中左上角有一个栏目，叫做昨日米价，上面公布了洗马桥米市的最新粮价，作为相国，范致虚平时没有时间去了解市场，他就从《早报》中得到各种民生信息。
　　上面的米价让范致虚稍稍松了口气，一级湖州大米，斗米六十文，基本上和开战前保持一致，并没有因为北伐而导致物价上涨，这也和战争准备充分有关，大量军粮早已囤积，并不需要调用民粮。
　　这时，马车在知政堂官衙前缓缓停住，范致虚从马车里走出来，他刚走上台阶，高深便急匆匆迎了出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太上皇出事了！”
　　范致虚一惊，“驾崩了吗？”
　　高深点点头，“昨晚五更时分驾崩，还是和刘贵妃在一起。”
　　范致虚叹息一声，上一次就是因为和刘贵妃一起纵欲过度，导致昏迷两天才救醒，不知收敛，又犯同样的错误了。
　　“夏太医怎么说？”
　　“夏太医说是因为连续服药过量，一连十天都服了双倍的阳药，严重脱阳而亡。”
　　范致虚摇摇头，以前太上皇可是很注意养生的，最近一年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追求及时行乐。
　　“这件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暂时隐瞒住了，目前朝中只有你我知晓。”
　　范致虚想了想道：“还是把信息公开吧！以免让人误会。”
　　高深明白范致虚的意思，如果掖着藏着，反而会让人怀疑是李延庆和朝廷做了什么手脚，还不如公开，虽然对太上皇的身后名声不利，但李延庆的清白就保住了。
　　“我知道了，如果《早报》要调查这件事怎么办？”
　　“就让他们调查好了，告诉夏太医，要据实回答。”
　　两人走进大堂，郑望之和李纲正在议论任城大捷之事。
　　“我真是奇怪了，《早报》居然和咱们同步知道任城大捷，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李纲捋须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从北伐开始，早报就派人彻夜守在军信所门口，一旦有加急快报送来，他们就会花钱买消息，军报一般都是口报和信报结合，他们当然能够以最快速度得到消息。”
　　“难怪！”
　　这时，范致虚走了进来，问道：“曹相公呢？”
　　“在这里！”曹俨从后面走了进来。
　　“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吧！”
　　每天上午，知政堂都要开一个短暂的碰头会，讨论一下当天大事，然后着实安排，这个惯例已经坚持了快一年，以前李延庆也会参加，也常常会有各部高官参加，但今天就五名相国召开碰头会。
　　五人在议事堂坐下，范致虚道：“有件事情要告诉大家，昨晚太上皇驾崩了！”
　　这件事虽然让人有点惋惜，但并不算震惊，毕竟太上皇早已不管政务，重要性几乎已经没有。
　　“这件事要不要通知摄政王？”李纲问道。
　　范致虚点点头，“当然要通知摄政王，估计战事很急，他一时赶不回来，太上皇后事还是朝廷负责吧！今天先把后事标准定下来，大家看，丧礼怎么办？”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曹俨道：“就按照先帝的标准来吧！这样大家都没话可说。”
　　先帝赵构的葬礼十分简朴，陪葬之物都是他平时喜好物品，朝廷并没有花多少钱，曹俨虽然说得有道理，但大家都听得出来，他明显带着一丝不满。
　　不过话又说回来，太上皇驾崩，确实给朝廷每年省下一大笔开销。
　　范致虚想了想道：“大家表决吧！同意以先帝标准安葬，可以举手。”
　　曹俨和高深同时举起手，李纲也举起手，范致虚也举起手，只有郑望之稍微犹豫一下，但他最后也举起了手。
　　范致虚点点头，“既然一致通过，那就按照先帝的标准安葬。”
　　这件事虽然也算是重大政务，但李延庆出征临行前已经授权知政堂，他不在时，除了事关军队、相国变更、政体结构改变这三件事外，其他事情都可以由知政堂表决决定。


第1021章 意外消息
　　天亮后，临安各地开始鞭炮声大作，这段时间隔三岔五就有鞭炮声响起，庆祝徐州大胜，庆祝宿州大胜、庆祝攻占大名府、庆祝泗水大捷等等，民众也渐渐习惯了，不过今天的鞭炮声似乎比平时更加响亮一点，很多民众都跑去买了《早报》，《早报》的内容确实令人欢欣鼓舞，摄政王出奇谋火烧任城，全歼三万女真精锐骑兵。
　　全歼三万金兵，这便意味着宋军收复了京东两路，整个临安城都沸腾起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
　　中午时分，在紧靠太学的三元茶楼内，一群太学生正在热烈地议论着目前的战局。
　　“我估摸着宋军实施空城计，把百姓事先迁移走，城内堆满了引火之物，待金兵在城内过夜时放火烧城，然后宋军把城门堵住，让金兵出不来，三万金兵当然全部命丧任城，要不怎么叫火烧任城呢？”
　　一名太学生按照《早报》的内容进行具体分析，引来众人一片赞同。
　　有人赞叹道：“摄政王真正的奇兵是走海路北上，让金兵做梦也想不到，前两天《早报》不是说，咱们出奇兵攻占了大名府吗？这奇兵就是从海上过去的，打了守城敌军一个措手不及，听说战船已经封锁了黄河，使金兵无法南下，收复中原指日可待了。”
　　“可是冬天到来时，黄河结冰，金兵一样可以南下的。”
　　“黄河结冰至少还有半年呢！那个时候中原早就收复了，就算金兵来了也不怕，咱们就打城池攻防战。”
　　一名士子幽幽道：“摄政王为什么要攻打大名府，不就是为了把战场留在河北吗？同时也为收复河北打下根基。”
　　一群士子顿时安静了，忽然有人一拍桌子，“高明啊！”
　　士子们这才恍然大悟，纷纷不吝言辞地赞扬起来。
　　这时，一名士子奔了进来，高声道：“你们听说了吗？太上皇驾崩了。”
　　茶楼里顿时安静下来，有人小声道：“现在才死，便宜他了！”
　　“就是，安葬他还不知要花多少钱，生时造孽，死了还要成为负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对赵佶之死充满了讥讽，却没有一句好话，很快，大家的话题又转到战局上来，这才他们关心的大事。
　　这还是读书人稍微关心一点，对于普通老百姓，太上皇之死他们更没有兴趣，连次日的《早报》，也只在政务一版的最下方发了一则讣告。
　　赵佶的去世就像一阵风似的，吹过后就消失了，几个月后便完全被人遗忘，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
　　这段时间完颜斜也着实有点焦头烂额了，宋军的全面进攻来得太突然，尤其李延庆从海路进攻更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完颜斜也是在大名府被攻陷五天后，才意识到是宋军攻占了大名府，而不是高庆裔汇报的梁山乱匪，那么宋军是从哪里杀来的？
　　完颜斜也想了半天才把目光盯在大海上，只能是走海路杀来，趁现在是东南风，宋军的海船可以一路北上。
　　不过虽然猜到是宋军攻占了大名府，但完颜斜也依旧不露声色，而是利用高庆裔的军队夺回大名府，只是他没想到高庆裔也是老奸巨猾，五万大军连续五天攻城，却连城头都没有碰到，着实令完颜斜也恼怒万分。
　　第十天时，完颜斜也再也按耐不住，最终决定出兵大名府，同时派人赶往上京府向狼主送信，他强烈要求停止攻打草原，集结兵力和宋军决战。
　　目前燕山府有十三万军队，完颜斜也令完颜希尹率三万汉军驻守燕山府，他亲自率领金国大军南下，包括女真、渤海、高丽、契丹、奚等各部落军队，共计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大名府杀来。
　　目前完颜斜也最纠结的是中原五万金兵的情况，现在黄河以南的消息基本上已经断绝了。
　　虽然金国在黄河以南有不少情报点，但问题是，黄河以南的所有飞鸽传信都要经过大名府中转，然后再由大名府换信鸽转到燕山府。
　　失去了最关键一环，南方的情报点也就失去了作用，使金兵成了聋子和瞎子，除了他从京兆府的情报点得知宋军已全面北伐外，其余细节他都一无所知。
　　这天黄昏时分，十万大军抵达恩州清河县，大军在县城外暂时驻扎下来，次日一早再继续南下。
　　士兵们在忙碌的安扎营帐，这时，清河县令带着一名商人来找完颜斜也。
　　“齐县令，找本王有什么事？”
　　完颜斜也因为身份极高的缘故，他对下面的官员也颇为客气。
　　“卑职一来感谢殿下没有扰民，其次是有关于中原的消息要告诉殿下。”
　　前两天，完颜斜也下令河北各州县收集中原的情报，提供准确情报者将有重赏，他自己没办法搞到中原情报，只能寄希望于河北的官员了。
　　完颜斜也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什么消息？”
　　齐县令对身后的一名商人道：“你来说吧！”
　　商人战战兢兢道：“小民在徐州有家店铺，前两天接到店铺的鸽信，说是黄河封住了，无法渡河，信中提到徐州死守，两万金兵遭遇十万宋军围攻。”
　　“什么！”
　　完颜斜也一把抓住了商人，怒吼道：“你说什么？”
　　商人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完颜斜也放下他，“鸽信在哪里？”
　　商人战战兢兢将一卷鸽信递上，完颜斜也急忙打开细看，眼前鸽信上果然写着十万宋军围攻两万金兵的消息，虽然没有写结果，但足以让完颜斜也心急如焚，至少他最期盼的一件事情没有发生，两支金兵并没有合二为一。
　　这是他最希望的结果，两支金兵合二为一，那就是五万大军，不惧任何宋军，但如果没有合并，很可能就会被各个击破了。
　　完颜斜也心中仿佛在滴血，十万大军，极可能就是李延庆从关中调来的那支十万京兆军了。
　　半晌，完颜斜也冷静下来，又问道：“你的鸽信还能往来吗？”
　　“还可以，如果大王需要的话？”
　　“立刻发鸽信去问徐州金兵情况如何，还有郓州的金兵情况如何，一并问清楚，然后告诉我。”
　　“大王，天要黑了，恐怕最快也要明天清晨。”
　　“那就明天清晨发信，我希望明天天黑前得到准确情报。”
　　“小人明白了！”完颜斜也随即派一队亲兵跟随这名商人。
　　完颜斜也长长叹息一声，如果说是因为朝廷战略失误，暂时放手宋朝去攻草原，才导致今天的被动。
　　可是草原又不能不打，这个战略决策本身并没有问题，归根到底还是金国的实力不济。
　　当年攻辽时，五十万辽兵和二十万奚兵被杀戮了大半，如果当时接受投降，那么金国的兵力也不至于象今天这样捉襟见肘，如果河北和中原不要抢掠杀戮那么狠，彻底将之破坏，那么刘豫和高庆裔也有足够的财力招募军队。
　　可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
　　完颜斜也负手来回踱步，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不由一阵心烦意乱，狼主竟把完颜阇母派来出任副帅，还竟然拥有金狼头令，这让完颜斜也感到了一种不信任。
　　据说狼主和渤海以及高丽达成了某种协议，将河北的人财物送一半给渤海部以及高丽部，这却是完颜斜也不能接受的。
　　估计完颜阇母前来，就是为了完成这个协议。
　　完颜斜也暗暗咬牙，只要自己一天在河北，完颜阇母就休想洗掠河北。


第1022章 大举攻城（上）
　　河间府，一支由数百艘拖船组成的船队正沿着永济渠缓缓南下，由于是顺流而下，便不需要纤夫，不过两岸各有一千士兵严密护卫，这是冀军第三轮运输粮草物资。
　　而在西岸两里外，一支由十人组成的宋朝斥候小队正监视着船队南下，这时，夜幕已悄然降临，但船队并没有靠岸休息的迹象，依旧在河中航行，这也是因为金兵大举南下，但携带粮草不多，高庆裔必须尽快备足粮草，防止金兵粮草不足，最后完颜斜也责怪自己。
　　见船队没有休息，小队宋军斥候立刻加快速度，向南方奔去。
　　宋军盯住这支船队已经有五天了，李真率领五百精锐斥候，一直寻找下手的机会。
　　李真最后将伏击地点放在河间府最南面的大龙镇，大龙镇曾是一座大镇，因运河带来的商机而兴盛，现在已经废弃了，整座镇子原有两百余户人家，现在只剩下几户，大部分房舍都空关着，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李真看中这个地方有两个原因，一是镇子荒废的房舍很多，易于埋伏，其次是河边的道路非常狭窄，仅一尺宽，人必须侧身走过去，所以士兵在经过镇子时，不能顺着河边走，而是必须绕过镇子，这一段大概长五百步，非常适合宋军布局。
　　二十几名水鬼背着火油袋已经潜伏在河中，耐心等待着船队到来，亥时左右，船队终于浩浩荡荡驶来了，而护卫的士兵也知道这座镇子的特点，纷纷绕过镇子而行，暂时脱离了对船队的护卫。
　　水鬼们迅速行动了，他们无声无息的背负着火油袋向船队游去，船队只有为首的大船有十几名船夫，负责控制方向，后面拖船都是五百石的平底船，首尾用铁链子拴在一起，一般也不需要船夫，船上堆着高高的粮草，用油布牢牢盖住，虽然东岸的一千士兵能看到船只，但他们却看见不见船只的另一面。
　　水鬼们动作十分迅速，他们并不爬上船，而是攀住船舷，用锋利的匕首将油布划开，将火油倒一些进去，然后滑入水中，去向另一艘船下手，大约处理了一百余艘船。
　　这时，大龙镇的外围忽然传来一片惨叫声，这是埋伏在镇子里的斥候骑兵对一千护卫士兵动手了，他们用角弩射倒了两百多名敌军，随即杀了出去，五百精锐骑兵对阵七百余名普通冀军士兵，战争天平完全倒向了宋军。
　　东岸的护卫士兵顿时惊慌，统领吹响号角，士兵们开始迅速集结。
　　战争就是信号，水鬼们开始在船上点火了，一只接一只船只被火把点燃了，火借风势，火油助燃，火势燃烧得异常迅速，几名水鬼拿着火把弯腰在船上疾奔，直接点燃油布，尤其运载草料的船只，更是迅速被点燃。
　　“靠岸！快靠岸！”东岸士兵大声叫喊。
　　密集的箭矢嗖嗖地射向船上的水鬼，数名水鬼先后中箭，惨叫落水，这时，船只开始缓缓向东岸靠去。
　　为首的水鬼部将见形势不妙，还有近一半的船只没有点燃，他大喊一声，“跟我来！”
　　几名手下跟随他潜入水中，忽然，“哗！”为首部将窜上船头，狠狠一刀将正在撑船的船夫劈下船去，其余船夫吓得纷纷跳水，向岸边游去。
　　部将抢过竹竿，奋力向相反方向撑船，阻止住了船队向东岸靠拢，众人一起奋力撑船，船只开始西面岸边靠去。
　　这时，东岸的士兵大怒，纷纷放箭，射向船首的几名撑船水鬼，一名水鬼闷叫一声，被一箭射中后腰，倒在船头。
　　“趴下！”
　　部将急声下来，他和几名士兵纷纷趴下，但手却不停，继续撑船向西岸靠去。
　　燃烧的船只越来越多，已经有七成船只被点燃了，但还有五十余艘船只尚未点燃，这时，从岸边冲来数十名士兵助战，他们直接将火油桶抛上尚未燃烧的船只，随即火箭射出，大火立刻熊熊燃烧起来。
　　火油桶的效果立竿见影，只片刻，五十几艘大船全部被点燃，整个河面上火光冲天，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火龙，对岸士兵又叫又骂，却无计可施。
　　但考虑船队被烧的严重后果，开始有不少士兵潜逃了。
　　天快亮时，数百船都被烧沉，河面上只剩下一些烧得漆黑的残骸，而东岸上的士兵已经不见了，也不知是连夜当了逃兵，还是去大名府报告领罪去了，但统兵将领却在半夜弃兵而逃，数百艘船只被毁，作为主将，他必死无疑，索性连夜逃走了。
　　宋军在五更时分，最后一艘船沉入河中时，便全体撤离了，但他们还有任务，那就是去监视金兵主力，五百骑兵向南方风驰电掣而去，消失在平原尽头。
　　……
　　大名府上空乌云密布，一场大雨似乎将随时到来，金兵大营内，激烈的鼓声依然在“咚！咚！”的敲响，一万五千名金兵如狂潮奔腾，向大名城掩杀而来，这已经是完颜斜也在两天内的第三次攻城了。
　　在第一天的试探进攻中，金兵未能冲破宋军密集的箭雨，死伤近千人败退，第二次进攻，完颜希也则强令高庆裔三万军出击。
　　结果高庆裔的军队被宋军的震天雷炸得伤亡惨重，死伤五千余人，含恨鸣金收兵。
　　在两次试探后，完颜斜也已经明白了宋军的防御套路，远以神臂弩和床弩，而近以守城弓以及震天雷防御。
　　这时，完颜斜也终于得到了消息，徐州的两万金兵已全军覆灭，这个消息令他心痛万分，但又无可奈何。
　　他现在更担心完颜宗干率领的三万金兵情况，那三万人中可是有两万女真人，还有完颜宗干这样的贵族，如果也全军覆没，他真的没法向狼主交代了。
　　完颜斜也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他只有尽快拿下大名府，才能和临安的情报点联系上。
　　但同时，完颜斜也还是派出几名探子，利用小型皮筏偷渡黄河，看看能不能和郓州的金兵联系上。
　　在轰隆隆进攻的鼓声中，金兵一万五千大军分为三个方阵，一起向大名府城墙推进，人数密集，从高处望去，黑色的金兵密密麻麻，如蚁群一般，将大名城外的大地覆盖住了。
　　“前进！”在鼓声中，指挥这次作战的金兵副帅完颜宗辅高声大喊。
　　“率先杀上城头，赏羊万只！”
　　重赏之下，金兵格外精神振奋，杀气腾腾。
　　……
　　“前进！”
　　在滚雷般的呐喊声中，金兵大军如排山倒海般地向大名城推进，这一次金兵使用的攻城武器并不多，最主要便是排梯。
　　这是一种简易的攻城梯，也就是数棵大树用巨钉钉在一起，这些大树都是从附近森林里砍伐来的杨树，又直又长，每一棵大树都长四五丈，只保留其主干，将它们钉在一起后，便成为了临时的攻城梯。
　　它不仅使金兵能冲过护城河，也能搭上城头，百金兵顶着一只排梯奔行，它同时也能抵御宋军的弓箭以及床弩。
　　城头上，宋军已经准备就绪，北城头六十架重型火砲吱嘎嘎地拉开了，发射槽内放上了一颗八十斤重的巨型震天雷。
　　除了火砲外，宋军还从仓库内清理出了数百架床弩，修复后便投入了战斗，这种床弩大箭长四尺，射程达五百步，杀伤射程三百步，可将金兵的战马射穿，威力十分强大。
　　金兵大军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了四百步线，负责指挥床弩的宋将是统领张大木，这也是一个由小兵一步步走上将军职位的实战型将领，他原是弩军营花荣的部将，箭法犀利，这次被挑选参加了燕青的军队。
　　张大木注视着金兵的进攻浪潮一步步迫近城池，前军锋头已至三百步了，他大喝一声，“射！”
　　宋军的床弩一起射出，五百支四尺长的大箭密集射出，一齐射向金兵大军，金兵中一阵人仰马翻，为首的近两百名金国骑兵被射倒，强大的床弩射穿了他们的身体，有的床弩大箭还同时将两人射杀。
　　强烈的进攻欲望诱惑着完颜宗辅，他对前面士兵的伤亡时而不见，一只硕大的鹿角号就在他手中，这是退兵的命令。
　　号声不吹响，金兵就勇往直前，至死方休，不过这一万五千军队也是混合军，包括五千女真族步兵、五千渤海族步兵和五千契丹族步兵，都是作战悍猛的勇士，虽然数量不多，但战斗力却十分强大。


第1023章 大举攻城（下）
　　在金兵继续前进后，床弩第二轮的射伤效果就明显减弱了，金兵抬在头上的排梯有效地挡住了威力强大的床弩大箭。
　　燕青见床弩效果不佳，便喝令道：“床弩撤下，准备震天雷！”
　　既然床弩效果不佳，那么神臂弩的效果也不会太好，燕青索性直接亮出他们杀手锏，巨型震天雷。
　　城头上没有了密集箭矢，金兵便加快速度奔跑起来，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金兵终于进入了火砲的射程范围，种烈手中的红旗终于挥下了，“射！”几名宋军指挥手几乎是同时嘶声大喊。
　　重型火砲发动了，六十声连续的撞击声，将六十颗黑黝黝的巨型震天雷向金兵大阵中砸去，震天雷的火绳在空中嗤嗤冒着白烟，冬瓜般的铁球在空中翻滚，迅疾无匹地出现在了金兵的头顶，金兵一阵大喊，纷纷趴在地上，这是他们躲避震天雷的经验。
　　“轰！”的一声闷响，一颗尚未爆炸的震天雷砸下，尘土飞扬，一名金兵躲闪不及，脑袋被砸成了肉酱，强大的冲击力使圆形震天雷继续翻滚，直冲进金国士兵群中，轰的一声爆炸了。
　　顿时惨叫声一片，方圆二十丈内的数百名士兵被当场炸死，有得炸得血肉迷糊，但有的却毫无损伤，口眼流出了鲜血，这是被活活震死。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颗巨型震天雷在不远处的人群中爆炸，地下被炸起了一个大坑，数十名士兵被炸飞起来。
　　第一轮六十颗震天雷便导致近三千人伤亡，这时，第二轮火砲再次发射，六十颗巨型震天雷在空中翻滚，呼啸着射来。
　　这一次大多在金兵的头顶上爆炸，金国骑兵人仰马翻，士兵血肉横飞，尸体破碎，排梯折断，紧接着第三轮又射出……每一轮投石发射便有两三千人伤亡。
　　三轮震天雷使金兵伤亡超过六千人，尽管震天雷威力巨大，但毕竟数量稍少，无法形成巨大的杀伤力，九千名金军已经奔涌到了城下，城上宋军万箭齐发，箭如冰雹急雨，铺天盖地向金兵射去。
　　金兵举盾相迎，不断有人中箭惨死，在箭雨中，金兵将数丈长的排梯“轰！”地搭放在护城河上，形成了二十几座临时树桥，随即一架架数丈高的宽大排梯搭上了城头，一群群凶悍的金兵冲上梯子，开始向上攀爬。
　　宋军的箭雨斜射而至，滚木礌石迎头砸下，一串串金兵士兵惨叫着从楼梯上摔下，身上被箭射中，头颅被砸碎，城墙下死尸堆积如山，紧接着又有金兵士兵疯狂地攀上楼梯，不顾一切向上冲锋。
　　这时，金兵大营中再次鼓声大作，又有一万女真骑兵飞驰而至，尘土飞扬，他们是用最快的速度穿过两百步到三百步的床弩射程区，但他们却躲不过城头神臂弩的射击。
　　上万支神臂弩箭呼啸而至，将一片片骑兵砸翻，神臂弩之箭强劲快疾，一支箭便能射穿敌军皮甲，战马惨嘶，士兵翻滚落地，在铁蹄的践踏下，到处是一片片惨不忍睹的尸体。
　　此刻，金兵已投入了两万五千名攻城士兵，城池攻防战进入了最白热化的阶段。
　　就在这时，燕青拿出了宋军最狠毒的一招，他一声令下，一千名投雷手悄然压上，在其他士兵的掩护下，他们将三百颗已点燃火绳的巨型震天雷抛下了城头十丈外，正好落入密集的金兵人群之中。
　　城下响起了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浓烟弥漫，攻城排梯被炸断，金兵纷纷从空中坠落，城下的惨叫声已经被爆炸声淹没了。
　　远处的完颜宗辅被惊得目瞪口呆，当浓烟渐渐消去，直觉告诉他，城下的金兵至少损失了三成。
　　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至，“宗辅将军，都元帅令你立刻撤军！”
　　“呜——”
　　完颜宗辅无奈地举起号角吹响起来，城下金兵兵败如山倒，城头上万箭齐发，射向仓惶逃跑的金兵，一片片金兵被射倒。
　　这一场不到一个时辰的战斗，两万五千金兵竟然损失六成，只逃回来一万士兵，很多还在战场未死的士兵也悉数被城头上宋军射杀。
　　……
　　中原战场上也同样打得如火如荼，在争夺洛阳的战役中，三支包围洛阳的军队仿佛竞赛一般，吴阶用震天雷炸塌了西门，但第一个登上城头的却是岳飞的军队。
　　岳飞派出的五百敢死队一鼓作气抢上城头，打开了南城门，岳飞和吴阶的军队几乎是同时杀进城内，张浚也随后攻进了北城。
　　刘麟率领两万军在城内和宋军爆发了激烈的巷战，只是他兵力太弱，仅仅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宋军攻灭，刘麟也在城隍庙被宋军抓住，宋军成功收复了洛阳。
　　李延庆随即命令吴阶和张浚的军队返回河东路，准备配合刘錡的十万大军攻打河北，岳飞的军队留一万镇守洛阳，其余七万大军大军赶赴汴梁，参与围攻汴梁的大战。
　　刘豫的齐军屡战屡败，只剩下整个中原只剩下汴梁一座大城，手中军队也只剩下两万五千人，刘豫随即下令在城内招募五万军队，却遭到了汴梁民众的强烈抵制，三天时间只有千余人报名。
　　汴梁民众的态度激起了刘豫的怒火，他下令在城内强行抓捕民夫，不过却被范琼劝止，这些满怀怨恨的新兵如果开城向宋军投降，后果不堪设想。
　　刘豫也意识到不妥，最终取消了抓捕民夫命令，不过就算这样，还是在城内引发百姓的强烈愤怒，城内不断传来走单士兵被杀的消息。
　　此时韩世忠和刘光世的十万大军已抵达汴梁南城，李延庆亲率的十万大军也抵达了汴梁东城，岳飞率领的七万大军正向汴梁疾速赶来，二十七万宋军会猎汴梁，整整十倍于齐军，让刘豫惶惶不可终日。
　　现在刘豫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完颜斜也的金兵杀过黄河来拯救自己。
　　刘豫几乎天天站在城头上向北眺望，他就希望金国骑兵忽然铺天盖地杀到，可惜他看了一天又一天，北方依旧什么也没有，金兵的影子也没有看到。
　　“殿下，回去吧！日头太毒了。”
　　现在已经进入炎热的夏季，火辣辣的太阳就仿佛下火一般，只站了片刻就汗流浃背了。
　　刘豫叹了口气，转身向城下走去，就在这时，城下的战鼓声忽然轰隆隆敲响了，靠在城墙休息的齐军士兵纷纷奔上城头，紧张得严阵以待，宋军大营内战鼓不停，却没有进攻的迹象，士兵们虽然被晒得满头大汗，痛苦异常，却又不敢下城。
　　就在这时，一支大军从西面浩浩荡荡杀来，大旗上写着一个“岳”字，这是岳飞的军队杀来了。
　　但岳飞的军队也没有发动进攻，而且很会汇入大营，和宋军主力汇合在一起。
　　“殿下，宋军估计只是耗费士兵们的精力和体力，并没有攻城的打算。”
　　刘豫摇摇头，可就算如此，城头防御也不敢掉以轻心，这时，范琼跑来建议道：“殿下，不如让士兵们分三班轮流上城防御，这样能保证大部分士兵休息。”
　　刘豫想了想，“那就这样决定吧！”
　　在范琼的命令下，一队队军队开始撤下城去，城头最终只留下六千人。
　　刘豫又观察片刻，见宋军确实没有攻城的迹象，他也下城去了。
　　由于岳飞的到来，李延庆召开了临时军事商议，由王贵、岳飞、韩世忠和刘光世四人参加。


第1024章 诛心之战
　　众人寒暄几句，都坐了下来，李延庆对众人笑道：“先给大家通报一下河北战况，黄河我们已经完全封锁，五百余艘船只在黄河上巡逻，除非金兵插上翅膀，否则无法通过黄河天堑。其次便是大名府的战斗，高庆裔军队不足为虑，他们也不是真的卖力攻城，倒是三天前金兵发动了两万五千人的进攻，被我们歼灭了一万五千人，最后惨败而退，这两天金兵没有进攻，而是围城，估计是在考虑攻城的方法，或者在等待郓州金兵的消息。”
　　“可郓州金兵不是被全歼了吗？”韩世忠问道。
　　“但完颜斜也却不知道这个消息，大名府是他们的情报中转总站，不管是汴梁还是临安，所有金兵的飞鸽情报都要先到大名府集中，然后再由大名府分送，现在大名府被我们占领，他们当然就成了瞎子和聋子，除非他们利用民间的消息，据我所知，不少商家有自己的信鸽，就看完颜斜也能不能想到这一点。”
　　“那都帅准备何时全力攻打汴梁？”岳飞也举手问道。
　　李延庆微微一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现在刘豫大局已去，刘豫或许不想投降，难道他手下都打算替他陪葬吗？”
　　岳飞听出李延庆话中有话，连忙问道：“莫非都帅已有内应？”
　　“内应谈不上，但士兵们这几天已经捡到八封投诚信了，都是城内大将，表示愿意立功赎罪。”
　　这时，一直沉默的刘光世缓缓道：“如果是一封还会怀疑其可信程度，但现在是八封，看来城内大将确实已经是离心离德，都帅打算如何应对？”
　　李延庆淡淡一笑，“不管一封投降信也好，还是八封投降信也好，这些都不用去重视他们，也不必去刻意联系，只要按照我们的步骤走就行了。”
　　说完，李延庆又问坐在后面的司马李梅文道：“李司马，我交代你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吗？”
　　“还有最后一点，今天天黑前保证全部印刷完成。”
　　李延庆点点头，“各位都统回去整顿兵马，就看今晚上的行动。”
　　众人都散去了，岳飞却留下来，问李延庆道：“结束汴梁之战，我们就直接北上河北吗？”
　　李延庆沉思一下道：“坦率地说，现在河北的军队，我只关心金兵，金兵还有近八万人，这个数量足以和我们决战，而且不会输给我们，我之前是想把大名城打造成一座绞肉机，最大限度损耗金兵兵力，但完颜斜也似乎已经醒悟，已经连续两天不攻城了，所以我又在考虑，如何将金兵分割。”
　　岳飞沉吟片刻道：“那我们是否可以攻打燕山府，完颜斜也极可能会分兵回援。”
　　李延庆点点头，“我也曾经是这样考虑的，让刘錡大军走井陉进攻河间府，全歼河间府冀军后，再掉头向北杀入燕山府，就算完颜斜也能忍受冀军全军覆灭，但他一定忍受不了宋军攻打燕山府，要么他就分兵，要么就全部北撤。”
　　停一下，李延庆又道：“不过这个思路要放一放，等刘錡拿下大同府再说！”
　　岳飞一惊，“刘将军已经出兵大同府了？”
　　李延庆点点头，“刘錡的十万大军应该已经出发了，只要拿下大同府，我们就可以从北面进攻燕山府。”
　　……
　　夜幕悄然来临，李延庆的十万大军开始在汴梁城外部署，等待城破的一刻来临。
　　王贵站在一座土丘上，远远注视着汴梁城，这时，曹猛却出现在他身边，王贵见曹猛似乎有话想说，便笑道：“你小子心中居然还能憋得住事情？”
　　曹猛苦笑一声道：“有的事情太大，不得不憋在心中啊！”
　　“那就说给我听听。”王贵笑道。
　　曹猛叹息一声，“其实我一直想不通，大宋已经羸弱至斯，为何都帅不取而代之？”
　　“这种话确实得憋在心中！”
　　王贵向四周看看，又低声笑道：“你可是担心自己的利益将来得不到保障？”
　　曹猛点点头，“就担心将来宋帝登基，万一都帅有什么事情，我们这些跟随他多年的老人，岂不是宋帝第一个要收拾的人？”
　　王贵笑了笑道：“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我太了解都帅，我和他一起长大，他肚子里有多少弯弯绕绕，我会不知道？这样告诉你吧！太上皇是怎么死的，我们上面那位比谁都清楚。”
　　曹猛一惊，“太上皇不是纵欲过度吗？”
　　王贵冷笑一声，“纵欲过度只会让下面那玩意不行了，而不会送掉小命，不信你再去找找夏太医，保证谁都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可是我从未感觉到都帅心狠手辣的一面啊！”
　　“那是因为我们是他的人，你不用说了，是他内弟，我是他发小，一直跟着他，所以他对我们很信任，象张荣，不信你就看着，都帅根本就不相信他。”
　　“如何看得出来？”
　　王贵拍了拍他肩膀，笑眯眯道：“小家伙，你还不懂吗？”
　　“去！”曹猛挣脱他的手怒道：“你到底说不说？”
　　“那我就告诉你，石秀这个人最狡猾，他为什么要问封他在哪里当地方统领，当都统说封他为济州统领，他就立刻答应了，石秀也看出来，张荣这个人还会成为梁山泊祸患，所有他要踩着张荣向上走呢！”
　　“你怎么知道张荣会成为梁山泊祸患？”
　　“因为我接手了张荣的军队，我发现里面少了三百人，就是张荣养在梁山泊中的水贼，这三百人张荣没有交出来，自己留下了，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我告诉你，石秀背后已经向都帅告发了，所以都帅把石秀安插在济州，还派人监视张荣，一旦张荣继续在梁山泊拦路打劫，杀张荣之人必然是石秀，都帅的部署，你不懂吧！”
　　曹猛点点头叹道：“你不说，我做梦也想不到。”
　　“所以你不要担心，都帅深谋远虑，等十几年后，大家把赵家都忘光了，该死的人也死光了，又有谁会在意天下还是不是赵家的？”
　　“还要等十几年后才知道答案，岂不是把我憋死？”
　　王贵哈哈大笑，“那你就学学我，完全相信都帅，难道他会不考虑自己子孙后代的安全？”
　　曹猛顿时醒悟，挠挠后脑勺，也跟着傻笑起来。
　　……
　　这时，在东南方向正缓缓驶来三架超级的投石机，它们在距离城池四百步外缓缓停住了，这时，东城头上的守军忽然发现了三架巨型投石机，顿时大喊大叫起来，立刻有人奔去王宫向刘豫报告。
　　三架超级投石机吱吱嘎嘎拉开了，三只硕大的木球放在投兜上，每只大木球各装有一万张传单，是司马李梅文组织人手刻板印刷而成，大木球有左右两个半圆，扣在一起，中间便有连接处，扣住两个半球的是一枚大炮仗，当炮仗在空中爆炸后，木球自然打开，所有的传单就会顺风飘进城内，宋军试验了几次才确定了最后的投掷方案。
　　今晚不是打仗，也不需要什么军令，准备好了就发射。
　　这时，投掷手一声令下，三家超级投石机发射了，只见三颗硕大的木球划过天空，向城内飞去，在刚越过城头，上面的炮仗“砰！”的爆炸了，木球开启，里面的上万张传单滚落出来，借助东风向城内飘去。
　　城内顿时如六月飞雪，漫天飞舞着传单，而这时，刘豫在数十名亲卫的护卫下正向城头匆匆赶来。
　　他停住了脚步，惊讶地望着天空飘飘扬扬的传单，一名亲兵抢到一张，递给了刘豫，标题是“告汴梁将士书”，是李延庆亲笔所书，传单中指出，士兵和将领投降了金兵，助纣为虐，已经成为民族叛徒，将来成为战俘也会累及子孙，现在他们只有一个办法赎罪，那就是献城投降，这样就不会追究他们的叛国罪行，否则大军攻下汴梁，他们将不再有出路。
　　率先献城者可获重赏，封一级统领，奉劝两万将士不要放过最后的机会。
　　刘豫顿时大怒，将传单撕得粉碎吼道：“立刻去收缴传单，胆敢私藏传单者视为通敌，立斩！”
　　这时，又有三个大木球在空中爆炸了，新的三万张传单沸沸扬扬在空中飞舞，数百名士兵到处搜寻传单，同时收缴士兵手上的传单，城上城下乱成一团。
　　汴梁防御使范琼奔了过来，对刘豫道：“殿下，宋军这一招攻心战狠啊！”
　　刘豫咬牙切齿道：“这不是攻心，这是诛心！”
　　“那我们该怎么办？”
　　“派人去盯着，只要有大将聚会，立刻捉拿！”
　　范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下真不妙了，他只得硬着头皮大营，派出三百名士兵去四处巡查，同时派人去警告所有统领以上的将领，严禁大将私下聚会。
　　但无论刘豫的杀令，还是范琼的警告，都没有了任何意义，李延庆发动的攻心之战给城内将士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尤其率先投降的将领，将获得一级统领的封官，这让所有的大将都坐不住了。
　　对于士兵而言，沦为战俘会累及子孙，同样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或许将领还有所顾忌，但士兵就毫无顾忌了，一更时分，开始有士兵利用绳索下城，跑去宋军大营投降，或者直接逃回家中。
　　逃亡风潮越来越猛烈，演变成士兵成群结队的逃亡，一个营一个营的消失，到两更时分，已有两千五百余人逃亡。
　　范琼接到消息大骂，他立刻做出两个决定，第一，要隐瞒住刘豫，不能让他知道士兵逃亡的消息；其次，令自己的亲兵分头看住城头，只要有人敢逃亡，立刻向自己汇报。


第1025章 汴梁哗变
　　在北军营的一顶大帐内，两名统领正低声商议投降之事，两人是一对兄弟，兄长叫程砚，弟弟叫程墨，各自掌握一千士兵。
　　兄弟二人不会出卖对方，会迅速达成共识，两人在短短的时间内达成一致，投降宋军。
　　所以俗话说，打虎要靠亲兄弟，上阵得靠父子兵，就是这个道理。
　　只是他们很担心，一定会有很多将领也像自己的一样在筹划投降之事，那么他们兄弟才能怎么做到率先投降，得到一级统领的封赏。
　　“时间来不及了，今晚就必须行动。”
　　程砚毫不犹豫道：“相信今晚行动的还会有别人，我们必须要抢先，我说的是立刻行动！”
　　“大哥的意思是，我们哗变？”程墨试探着问道。
　　程砚点点头，“我们兄弟手下两千人，只要战到最后，我们两兄弟杀出去，那就是我们赢了，至于别人的死活，我们管不了那么多。”
　　“可是要献城才行啊！”
　　“那就直接夺取北城，放火烧北城楼，相信宋军在外面已有部署。”
　　程墨比较谨慎，他想了想道：“要不就三更时分吧！那时正好换岗，我们就冒充换岗，抢夺北城门。”
　　程砚算算时间，距离三更时分已不到一刻钟，把士兵叫起来就该出发了，他点点头，“我们立刻去叫醒士兵，提前出发！”
　　距离三更时分越来越近，城头开始换岗，很多岗位已经空空荡荡，范琼不断调人来补充，但逃亡还是不断，快到三更时分时，逃亡士兵已达三千人。
　　在通往景龙门的大街上，一支两千人的士兵正列队奔跑，他们跑过了州桥，向一里外的城门奔去，就在这时，西面旧曹门方向忽然传来了喊杀声。
　　程氏兄弟对望一眼，两人脸色顿时大变，这显然是有人抢在他们前面哗变了。
　　两人心中大急连忙喊道：“加快速度，奔向城门！”
　　两千士兵加快速度向景龙门奔去。
　　也是巧，副将范琼此时就在景龙门巡视，范琼知道自己不会被宋军接受，他必死无疑，所以他和刘豫形成了默契，一心等待金兵前来救援。
　　范琼也听到了旧曹门方向的喊杀声，他急忙从城头上奔下来，正好迎面遇到了程氏兄弟。
　　范琼一愣，厉声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程砚上前一步，“我们是奉命前来换防！”
　　他手在后面做了个动作，程墨立刻心领神会，借助兄长的遮挡，将一支神臂弩抄到手上。
　　范琼眉头一皱，“今晚不是你们当值，你们是明天白天当值，快速回军营！”
　　“是王爷让我们来的，将军不信可以问王爷！”
　　程砚向左边一指，就仿佛王爷刘豫就在左边，范琼果然上当了，他扭头向左边望去，程砚几乎同时闪身，这一瞬间，躲在后面的程墨举起神臂弩，对准十步外的范琼就是一箭，范琼忽然明白上当了，但已经来不及，只觉前胸一痛，强大的弩箭射穿了他的铠甲，射入胸膛，箭尖后背透出。
　　范琼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他身后的亲兵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来扶，程砚大吼一声，挥枪杀上去。
　　程墨也大喊一声，“兄弟们，献城免罪，跟我杀啊！”
　　所有的士兵都明白过来了，他们跟随着程氏兄弟大喊起来，一起冲杀上去。
　　程砚连杀十几名亲兵，将范琼的亲兵杀散，他反手一枪刺穿了范琼的后心，身受重伤的范琼心脏破裂，当即被杀死，两名士兵砍下范琼的人头，将它递给程砚。
　　程砚举起人头大喊：“范琼已死，人头在此！”
　　城头上的士兵纷纷反水，跟随程墨放下吊桥，打开了城门，这时，景龙城楼被点燃了，大火迅速熊熊燃烧起来。
　　在北城门附近驻扎的曹猛率三千军赶到了北城门，这时，程砚奔出来躬身道：“卑职是云从第二军统领程砚，和兄弟程墨起义，请将军率军进城！”
　　曹猛一指他手中人头问道：“是何人的首级？”
　　“这是副帅范琼的首级，已被卑职所杀！”
　　他将首级递上，一名认识范琼的士兵上前查看，回头对曹猛点点头，“正是范琼！”
　　曹猛大喜，他连忙派去给去王贵和都帅送信，他自己则率三千人杀进了景龙城门，很快，城门便落在了宋军手上，王贵也率一万大军杀来。
　　这时，旧曹门也被哗变的士兵攻破了，岳飞率军杀进了旧曹门。
　　随着景龙门和旧曹门被城内大将献城投降，十万宋军杀进了汴梁城。
　　曹猛在程氏兄弟的带领下，率五千人攻占旧皇宫，向王府杀去。
　　王府就是原来的延福宫，原本有两千侍卫把守，这些侍卫见大势已去，纷纷脱去盔甲奔逃，宋军迅速包围了王府，就在这时，王府内十万摘星楼忽然燃起了熊熊烈火，摘星楼四周堆满了干柴硫磺等物，火油浇透了一楼，使大火燃烧异常迅猛，很快，大火便吞没了整座摘星楼，里面哭喊声一片。
　　刘豫带着他的妻妾子女放火自焚，一家二十三口人全部死在烈火之中。
　　……
　　李延庆并不食言，随即封率先出城投降的程砚为宋将一级统领，封其弟程墨和献旧曹门的大将张渔为二级统领，皆为曹猛部将，城破后投降的将领则免其死罪，放其归家，而两万云从军则交给了曹猛，由曹猛负责整编后，编入龙骧军。
　　李延庆也发现云从军的素质确实不错，士兵普遍年轻强壮，训练有素，通过整编教育，将他们的军心和士气提上去后，会成为一支精锐之军。
　　次日上午，宋军在清晨退出汴梁城后，举行了盛大的入城仪式，李延庆亲率十万大军列队进入汴梁城，包括岳飞、韩世忠、刘光世等大将也参加了这次入城仪式。
　　宋军的入城仪式让整个汴梁城都沸腾了，几乎所有的百姓都上了大街，很多颤颤巍巍的老人也被子女搀扶着前来迎接宋军入城。
　　御街两边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数十万汴梁百姓都赶来了，当第一排手执大旗的宋军从朱雀门内走入时，整个城池都沸腾了，人们嘶声竭力欢呼着，每个人都热泪盈眶，金兵占领汴京数年来，他们饱受做异族奴隶的耻辱，只有这时他们才感受到了自己重新回归故国。
　　每个大将眼中也流下了泪水，尤其岳飞，当年他屈辱地撤离汴梁，这一刻，当他终于重新进入汴梁城时，他早已泪满脸，他身后很多士兵都捂着脸泣不成声，痛苦和喜悦交织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高潮是在李延庆入城之时，当他向数十万百姓挥手致意时，欢呼声响彻云霄。
　　“万岁！万岁！”
　　人们发自内心的呼喊，“摄政王殿下万岁！”
　　这时，十几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他前面跪下了，李延庆连忙翻身下马，扶起他们，一名老者紧紧握住他手道：“殿下，小民这是第三次给您下跪了，你不要再抛弃我们，不要再抛弃汴梁百姓！”
　　李延庆动容地握住他那长满了老人斑的手道：“金兵除非从我身体上踏过去，否则我绝不会让他们再进入汴梁一步！”
　　十几名老者再次跪下，放声大哭起来。
　　“皇帝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句，整个汴梁百姓都被感染了，他们振臂高呼，“皇帝陛下万岁！万岁！”
　　李延庆没有阻止他们，他的泪水也流了下来，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率军死守汴梁，和金兵激战的往事之中，那一场场血与火的战役定格为一幅幅悲壮的画面从他脑海里流过。
　　李延庆重新上马，向数十万百姓挥手，这一刻，他的心胸忽然变得异常宽广。


第1026章 新闻早报
　　临安城，位于御街的宝妍斋总店内，李大器正和一名中年男子闲聊，李大器曾被赵构封为魏国公，但后来被太上皇赵佶剥夺了爵位，最后赵佶又主动恢复了他的爵位，不过在李延庆的劝说下，李大器没有再接受国公爵位，而是退而接受汤阴县公的爵位，可就算是县公，也是从二品的高爵了。
　　和李大器闲聊的中年男子姓张，叫做张容，他祖父是宋仁宗时代张贵妃的兄弟，也算是远房外戚，但张容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早报》的东主，掌控着这张对大宋百姓影响至深的报纸。
　　今天两人见面，是为了李大器购买《早报》的五成份额进行最后谈判。
　　说起来，两人打交道已经有很多年历史，在当初汴梁大撤退时，李大器就曾以五万两银子的价格购买了张容手上的时楼，李大器不光是要时楼在御街上那五亩地，他要的还是时楼这块牌子。
　　所以李大器在临安御街上又开出了新时楼，生意依旧火爆，出于感情上的不舍，张容又拿出五万两银子买走了时楼一半的份子，当然也包括时楼下面的一半地皮。
　　这场买卖的本质是张容用汴京时楼的土地和一半牌子，换取了李大器临安的四亩黄金地段土地，双方都没有吃亏。
　　正是有这次良好的交易为基础，当李大器提出收购《早报》五成份子时，张容没有一口回绝，双方在三次接触后，张容终于答应卖给李大器一半的《早报》份子，后面他们需要谈的就是价钱了。
　　张容当然也是深思熟虑，他很清楚真正购买《早报》的并不是李大器，而是李大器身后的李延庆，李延庆想通过《早报》来控制舆论，如果自己不答应，那么最轻的后果就是第二张《早报》出来竞争打擂台，如果稍微严重一点，李延庆不会放过自己。
　　张家的势力早已烟消云散，他们有点钱也是从前的老本，在官场上他们已经没有代言人，属于边缘化的外戚，况且现在是李延庆和文官集团掌握大权，赵家完全被架空，他这个外戚更没有什么权势地位了，在这种情况下，李大器只开口要自己一半的份子，张容怎么能不答应，怎么敢不答应。
　　两人闲聊几句，李大器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早报》份子上，他笑了笑道：“要不我再加两万两银子，十二万两银子，这个诚意足够了吧！”
　　张容笑了笑道：“李兄的诚意我完全相信，十二万两银子的价格我也接受，不过我也不缺钱，我也希望李兄能用产业来置换。”
　　“宝妍斋的主意你别打！”
　　“当然不是宝妍斋，而是李兄别的产业，我知道李兄手中产业很多，每一个都是下金蛋的母鸡。”
　　“那你说说看，想要我什么产业？”
　　张容沉思片刻道：“其实我想要两个产业，一个是时楼，这是我们张家的祖业，相当于李兄的宝妍斋，李兄把另一半时楼还给我，让我能完整拥有时楼，对祖先也是一个交代。”
　　李大器呵呵一笑，“我可以把时楼还给你，可时楼的一半绝不止五万两银子，这个价格张贤弟算多少？”
　　“八万两银子如何？”
　　李大器点头答应了，“这个价格可以接受，那还有四万两银子，张兄可要想好了。”
　　张容又缓缓道：“第二个产业我想要矾楼三成的份子！”
　　他见李大器脸色一变，连忙解释道：“当然不是四万两银子，我知道这个价格连一成也买不下来，我的意思是算三成份子算二十万两银子，抵掉这四万两银子后，我再给补给李兄十六万两银子。”
　　李大器来回踱步，矾楼可是他最赚钱的产业，每年能赚几十万两银子，二十万两银子就拿走三成，坦率说，这个价格还是太低了。
　　其实李大器本人对《早报》并不感兴趣，要不是儿子一再要求他拿下《早报》一半的份子，他也不会找张容谈判。
　　沉思良久，李大器道：“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不过在《早报》上，我要两个重要职位。”
　　“李兄请说！”
　　“一个是《早报》的总审核，一个是《早报》的总账房，如何？这两个职位由我来任命。”
　　李大器要《早报》的审核权，这个在张容的意料之中，但李大器还要财权，这实际上也是《早报》的命脉，这有点出乎张容的意料，不过张容对矾楼渴望已久，他知道能拿到矾楼三成的份子，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何况二十万两银子的价格还自己占了大便宜。
　　自己已经占了便宜，就不能做得太过分了，他便欣然笑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这个交易就是张容以一半《早报》的份额加上十六万两银子，换取了时楼一半的份子和三成矾楼的份子，这其实也是各取所需，矾楼代表着身份，张容能拿到三成的份子，在一般人眼中是他占了大便宜，但李延庆却通过这个交易掌握了舆论权，这却是整座矾楼也换不来的政治资源。
　　很快，两人白纸黑字，签下了契约，其他契约都是李大器签署，唯独《早报》的契约是由李大器的妻子杨氏签订，在临安县官府的备案上，《早报》的两大东主，一个是张容，另一个则是杨梅，恐怕谁也想不到，这个杨梅居然是李大器的妻子。
　　随即李大器又和张容约定，两人各出十万两银子，扩大《早报》在天下各州的发行量，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早报》从现在的每天三十万份扩大到每天百万份。
　　当然，和李大器结盟的好处也是显然易见，当天晚上一更时分，便有消息灵通人士向《早报》提供了一个震撼消息，宋军在今天上午收复了东京汴梁，伪王刘豫自焚身亡。
　　这个消息连朝廷在第二天上午才得到，但天刚亮，便有报童在临安大街上高声叫喊：“最新消息，宋军已攻克汴梁，收复东京故都！”
　　正在前往官员们纷纷停住脚步，花十文钱买一份《早报》，正在前往皇宫的范致虚也愣住了，连忙让手下去买一份《早报》回来。
　　范致虚急切地看了一遍北伐消息，头版头条写着宋军主力在摄政王的率领下，已于昨天上午攻克了东京汴梁，伪王刘豫举家自焚而亡。
　　在下面还写了宋军举行盛大入城仪式，受到满城百姓的热烈欢迎，当然，一些对李延庆不利的话自然不提。
　　范致虚很惊讶，这个消息还没有送到临安，连朝廷都不知道，早报居然抢先知道了，着实让人感到匪夷所思，这只能说明《早报》的消息探子已经身临汴梁。
　　这时，城内的鞭炮声开始放响了，四周的欢呼声不断响起，临安有一半人都是从东京汴梁迁来，对他们而言，收复旧家园比歼灭多少金兵还要重要，在感情上更能激动人心。
　　范致虚连忙下令加快速度，很快他便抵达了知政堂官衙，这时，临安城内的鞭炮声已响成一片，很多官员都纷纷从官衙中走出来，不知道情况的官员满脸惊讶，不知发生了什么喜事。
　　“范相公，发生什么事了？”
　　高深快步从官衙内走出来问道，他今天来得早了一点，没看到《早报》，范致虚把《早报》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高深匆匆浏览一般，眼睛登时瞪大了，惊喜得嘴都合不拢，“收复东京汴梁了，大喜事啊！”
　　范致虚苦笑一声，“我们这些堂堂的相国，居然要从《早报》上得到最新消息，真的有点滑稽啊！”
　　高深呵呵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咱们早知道晚知道没有什么损失，但《早报》就不一样了，这是他们的核心利益所在，如果三天后再登出来，谁还愿意买这份报纸？”
　　“说得也是！”
　　范致虚笑着点点头，“里面很多民生问题很及时，对我们朝廷决策非常重要，我每天早晨都要看一看，否则我就不知道今天的米价是多少了，相比之下咱们的《朝报》的失效性就差远了。”
　　“咱们《朝报》看的不是这个，也不需要什么趣味性，而且咱们的消息更准确，更丰富，《早报》也要来找消息呢！”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进了内堂，今天他们知政堂也有一个重要议程，那就是将讨论是否准许赵氏皇族进行经商。


第1027章 赵氏皇族
　　五名相国已经就坐，今天他们将讨论宗正寺卿赵初提出的一个议案，赵初建议恢复皇商制度或者准许宗室直接经商，实际上，宗室经商问题已经是老生常谈了。
　　从隋唐时代开始就是朝中常常讨论的话题，时禁时松，朝廷财政紧张时，为了减轻朝廷负担，就会默许宗室皇族以代理人的名义经商。
　　而当社会矛盾激化时，又会禁止宗室皇族经商，防止他们与民争利，而今天讨论这个问题，却是在皇权日渐衰落情况下，朝廷为了进一步削减皇室开支。
　　五名相国都有一种默契，他们同属文官集团，代表着大宋最强大的势力，在抑制皇权方面，他们和李延庆的利益是一致的。
　　在场面上，他们会赞颂明君，会追思先帝的宽和，但如果真让赵构再复活过来，他们却未必愿意了。
　　说到底，自身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维护相权，抑制皇权，这才是他们利益的保证，所以今天商讨准许宗室经商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给宗室一条出路，让宗室泯于世俗。
　　范致虚对众人道：“我个人并不反对宗室经商，现在皇室开支只是为了维持皇宫嫔妃生活，事实上，年初放了一批宫女宦官出宫后，皇宫内宫人的数量已不到六百人，可就算这样，宗室的开销每年还要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这个开支虽然朝廷能承受，但有些开支其实并不需要，比如宗室，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中，真正用在皇宫的支出只有五十万两，另外百万两都是补贴给各亲王帝姬的，目前一共有六十四名亲王和帝姬领取补贴，平均下来，每人每年七千两银子，但他们真是靠这七千两银子生活吗？其实不然，他们自己庄园每年的收入可远不止这个数，所以我认为，每年百万两银子的补贴其实流于形式了。”
　　范致虚的言外之意，就是要取消这每年百万两银子的补贴。
　　郑望之道：“取消宗室的补贴，我原则上是同意的，但也不能一刀切，对于未成年宗室，补贴还是应该保留，等他们成年后，给于一定的土地财产，补贴就可以取消了。”
　　高深接口道：“这个未成年的范围太广，据我所知，几乎每个亲王家中都有孩童，难道他们也要给补贴？宗室成年后给一笔财产，难道他们的子子孙孙都要一直拥有这个特权吗？”
　　“高相公误会我的意思了。”
　　郑望之连忙解释道：“我说的未成年皇室只限于先帝子女，王子给一笔财产，帝姬给一笔嫁妆，然后就此结束，至于他们的子女，就是今天我们商议的内容了。”
　　众人点点头，对未成年皇子帝姬继续补贴，这个大家都没有异议。
　　一旁李纲笑道：“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其实就是把一些规矩定下来，未成年皇子帝姬继续补贴，可以！但每月补贴多少？将来他们成年或者出嫁，又一次性给多少？这些标准要定下来。”
　　曹俨也补充道：“事实上，皇子经商早已是公开事实，大家可能不知道，西湖边景元大酒楼的东主，就是景王赵杞，另外，景王在常州还拥有两座庄园，占地三千顷，每年获得佃租收入至少二十万贯，加上他的酒楼和其他产业的收入，每年收入不低于五十万贯。还有病逝在燕山府的郓王赵楷，他留给儿子的产业也十分可观，每年收入也不下数十万贯，其他我就不一一列举了，但我可以肯定，几乎每一个皇子都有可观的产业，或者商业，或者田庄，更多是两者皆占。”
　　众人沉默了，大家都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皇子经商已经事实上存在，现在通过一个决议就取消他们的补贴，这无疑会引起皇族的强烈不满。
　　这时，范致虚缓缓道：“摄政王的意思是以权换利，随着中原及河北的收复，皇族想要拿回他们从前的土地房产，就必须有先决条件，放弃爵位，可以把财产返还给他们。”
　　这才是范致虚召开这次议事的真正目的，削爵。
　　……
　　五名相国商议了一个上午，终于敲定出了一个方案框架，一些原则确定下来了，比如取消特权，放名换利等等。
　　入夜，范致虚负手望着窗外的庭院久久沉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这个议案虽然是宗正寺卿赵初提出，但其实是李延庆的意思。
　　议案名义上是准许皇子经商，可实际上是为了消除宗室对目前制度的威胁，李延庆的好手段啊！
　　在这个节点上提出方案，中原即将收复，宗室皇族必然会提出收回他们的田庄财产，这种情况下，宗室就要做出选择了，要么放弃头上的王爵，要么就失去田庄土地。
　　这时，范致虚的儿子范麟低声道：“父亲，这是在变相削藩吗？”
　　范致虚摇摇头，“削藩谈不上，宗室本身就已经无权无势，只能说是李延庆为将来上位做准备。”
　　范麟大吃一惊，“李延庆会上位吗？”
　　范致虚笑了笑，“他上不上位其实没有意义，关键是他儿子，再过几十年，天下人把赵氏皇族忘得差不多了，李延庆的儿子再接他的位子，大家也觉得顺理成章，相反，突然冒出一个赵氏皇帝来，大家反而会不习惯。”
　　“难道朝中没有人反对吗？”
　　范致虚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淡淡笑道：“如果是五十年前，李延庆这样干，那肯定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没人会支持他，光唾沫都会把他淹死，但靖康之耻，大宋半壁江山沦落，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读书人，数千万人的利益遭受严重损害，在大家心中，赵家就已经灭亡了。所以李延庆做了摄政王，除了宗室外，朝廷和地方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为什么？这就是主要原因，大家都对赵家失望透顶。当然，这和李延庆手握军权有关。”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父亲没说吧！”范麟小声道。
　　范致虚沉默片刻道：“有些话不能说，只能藏在心中，就算你是我儿子，我也不能说出来，你明白吗？”
　　范麟点点头，“孩儿明白了！”
　　“去吧！我还要考虑一些事情。”
　　“孩儿告辞！”范麟行一礼退下去了。
　　范致虚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没有说出来的真正原因是李延庆和文官集团达成了妥协，这才是李延庆能够执政的根基。
　　……
　　夜色中，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修文街的一座府宅前，这里是景王赵杞的府宅，占地约十亩，属于官宅，赵杞被金兵释放后，一直就隐居在这里，十分低调。
　　赵佶的儿子被金兵掳走后，都被送去了黄龙府的苦寒之地，让他们自己修屋造房，缺衣少食，受尽了折磨，几个冬天让不少人都病死在那里，像郓王赵楷、肃王赵枢、祁王赵模、徐王赵棣等等，活着回来的都性格大变，变得异常低调。
　　从车里出来一个身穿锦袍的老者，此人也是宗室，是神宗皇帝的十四子赵偲，被封为越王，今天上午，知政堂决定的草案交给宗正寺，让宗正寺给各家亲王看一看，征求意见，然后就会正式通过实施。
　　赵偲就是为此事来找景王赵杞，这个草案涉及到他的切身利益，他怎么能不着急。
　　片刻，一名家人把他领到书房内坐下，外面响起脚步声，赵杞笑着走了进来，“皇叔来了，稀客啊！”
　　“我现在没有心思和你开玩笑，你快坐下吧！”
　　赵杞进来坐下，一名侍女给了他们上了茶，赵偲挥挥手，让侍女退下，他压低声音道：“宗室寺的那份决议，你看了吗？”
　　“小侄已经看过了！”
　　“你不觉得他们做得太过分吗？你父皇尸骨未寒，他们就对宗室动手了，居然要削掉宗室补贴，几千两银子也就算了，但他们居然还要除爵，这天下还是赵宋江山吗？”
　　赵杞喝了口茶笑道：“那皇叔打算怎么办？拉一支军队造反？”
　　“你不要说这种没意义的话，我们当然不可能造反，但我们的利益要靠自己来争取，我们是宗室，怎么能把王爵交出去，我们应该联合起来，集体抵制朝廷这种无理决定。”


第1028章 兵指大同
　　赵杞从书柜里取出决议草案，翻开第二页道：“上面写得很清楚啊！并不是强迫除爵，皇叔可以选择保留爵位。”
　　“那我陈州的庄园怎么办？一千顷土地啊！就这么拱手上缴了？”
　　“上面只是说，如果同意除爵，可以退还从前的田庄产业。”
　　“那不接受除爵呢？田庄产业就没有了，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其实从利益上考虑，皇叔还是选择除爵有利，反正皇叔的王爵也不能传给子孙，最多十几年就没了，到时候皇叔的后人拿不到田产，会怪皇叔今天的决定。”
　　“我意思是说，从前的田产要争取，王爵也不能除！”
　　赵杞沉默片刻问道：“皇叔现在住的府宅是自己的吗？”
　　“当然是我自己的，我自己掏钱买的土地，南迁后谁会管我们的死活。”
　　赵杞点点头，“这就对了，连正宗的赵氏天子都不管皇叔的死活，皇叔还能指望李延庆发慈悲？”
　　赵偲吃了一惊，“你是说，这份决议其实是李延庆的意思？”
　　“我想应该是李延庆的意思，准许皇族经商，把从前的土地田庄还给我们，这是李延庆的让利，但我们需要付出点什么，皇叔就从没有想过？”
　　“李延庆让我们放弃爵位换取利益？”赵偲的眼睛瞪大了。
　　赵杞笑了笑道：“皇叔知道我是怎么决定的吗？”
　　“你说！”
　　“我今天下午去找过宗正寺了，提出了我的条件，我可以放弃爵位，一个条件是还回我在开封府的庄园和汴梁的产业，另一个条件就是我现在住的王府归我所有，成为我的私宅，我可以传给儿子。”
　　“你糊涂啊！”
　　赵偲愤怒敲打桌子，“你放弃的不仅仅是爵位，还放弃了赵宋江山！”
　　“皇叔，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是李延庆在杯酒释兵权，我如果不知好歹，三年内我必死，那时爵位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儿子会有什么悲惨命运，我还不知道呢！”
　　“这……”赵偲被堵住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赵杞喝了口茶，又淡淡道：“我在黄龙府给金兵端屎倒尿，饿狠了，连老鼠都吃过，渴极了，只能吃雪，那时我就发誓，我若能回中原，一定要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什么宗室、权力都是狗屁，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只有丰富的食物和房宅才是最珍贵的，就因为这个景王爵位，我已经在女真人手中死过一次了，我不想再死第二次，皇叔想去争取权力，去找别人吧！我今天下午已经在宗正寺签字了，愿意放弃王爵。”
　　赵偲叹了口气，半晌道：“你刚才说，如果我不签字除爵，会被害死吗？”
　　“皇叔，有句老话叫做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自己考虑吧！”
　　赵偲怒气冲冲而来，回去时却满怀失落，走出王府，他仰天长叹一声，“我赵宋江山，难道真要完了吗？”
　　……
　　就在李延庆率大军夺取汴京的同一时刻，在雁门关以北，一支十万人的宋军正浩浩荡荡北上，这支大军是由刘錡统领的十万虎贲军，他们的目标是河东路北部的大同府。
　　大同府原是辽国的西京道，包括大同府、朔州、应州和蔚州等三州一府，在辽国灭亡后，西夏也同样窥视西京道，在八年前，西夏军和金兵爆发了争夺西京道的大战，最终西夏惨败，金国夺取了西京道。
　　对大宋而言，西京道原本也是中原王朝的土地，在唐时代叫做朔州、云州和蔚州，一直由中央朝廷管辖。
　　所以在和金国签订海上盟约时，就明确辽国灭亡后，由宋朝收回西京道，但一直到今天，大宋的军队才第一次踏进了西京道。
　　宋军首先进入朔州，朔州人口不多，只有数万人，主要以汉人为主，不过他是辽国汉人，辽国灭亡后，他们又变成了金国汉民，不过他们对金国的认同感不强，对宋朝更多是疑虑和害怕。
　　所以当刘铁率领五千先锋军队进入善阳县时，城内百姓家家关门闭户，大街上冷冷清清，民众都躲在屋里向外张望，男子则拿着刀准备拼命。
　　这时，几名官员奔了过来，为首官员施礼道：“下官罗北朝，是本县县令！”
　　刘铁觉得有点怪异，对方明明是汉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却不是宋朝的官员，他问道：“你金国任命的官员？”
　　罗北朝苦笑一声，“下官是辽国保大二年进士，先是当县丞，金兵占领朔州后，原来的契丹县令跑掉了，下官就被任命为县令。”
　　“我们是宋军！”
　　“下官知道，只恳请将军不要扰民，有什么要求，下官一定尽力解决。”
　　“我其实没有什么物资上的要求，但我想知道现在金兵的情况。”
　　“金兵的情况很简单，他们占领西京后就没有变过，两万骑兵一直驻扎在大同府。”
　　“从未来过你们这里？”
　　罗北朝摇摇头，“军队从未出过大同府，只是卑职要去大同府述职。”
　　刘铁着实听得不舒服，便冷冷道：“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去大同府述职了。”
　　“下官明白！”
　　刘铁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既然这里是朔州，那朔州知事在哪里？”
　　“回禀将军，朔州人口只有三万，一大半都集中在善阳县，所以下官同时也兼任朔州太守，实际上县衙和州衙是一回事。”
　　这时，一名骑兵从后面奔来，骑兵抱拳对刘铁道：“都统已经到了，请将军把这里的官员带去大营问话。”
　　“我知道了！”
　　刘铁对罗北朝道：“你们跟我去一趟大营吧！不会为难你们，问完话就放你们走。”
　　罗北朝哪敢不去，他只得带着县丞和县尉跟随刘铁去了大营。
　　十万大军也已抵达善阳县，大军只简单地扎下大帐，数百名探哨去四周数十里外监视敌情。
　　此时，刘錡正在中军大帐内查看地图上的行军路线，大军先到朔州善阳县，然后再沿着桑干河东行，到了应州应县时，再转道向北沿着大同水前往大同府。
　　这里的气候和西夏差不多，夏天炎热干燥，行军必须沿着河水，尤其对十万人的大军，水源对他们极为重要。
　　对金兵也是一样，两万骑兵如果南下迎战，那也必须沿河行军。
　　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道：“都统，刘将军来了，带着一名地方官员。”
　　“让他们进来！”
　　片刻，刘铁带着罗北朝走进了大帐，罗北朝躬身行礼，“下官善阳县令罗北朝参见刘都统。”
　　“你是汉人？”
　　“下官曾祖父是太原府人。”
　　“那怎么会去了北方？”
　　罗北朝苦笑一声，“那个时代去北方的汉人只有一种情况，被辽军打谷草抓过去的，不过我曾祖父是个商人，货物和钱都被马匪抢走，他回不了家乡，就只好留在朔州，我们这些子孙也只能跟着留在朔州。”
　　刘錡点点头，“你去过大同府？”
　　“下官两个月前才去大同府述职。”
　　“我想了解大同府的情况，你能告诉我多少？”
　　“下官只能告诉都统大同城的情况，但金兵的情况下官确实不知，他们军营在大同城北面，我从未去过，也从未见过金兵。”
　　“那就说说大同城！”


第1029章 小股金兵
　　“大同城可是一座大城，人口大概有十几万，县城周长近三十里，城池很高大，城内有一座巨大的仓城，原来是辽国屯集在西京道的物资粮草，号称可供十万大军食用五年，这次我进了仓库，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和兵器。”
　　“你怎么能进仓库？”刘錡不解地问道。
　　“这次去述职大概有二十几个地方官员，完颜察刺或许是想让我们知道金兵的实力，增强我们的信心，便让我们参观了仓城，以前从未进去过。”
　　刘錡从对方话语中迅速寻找重要军事信息，对方粮草物资储备充足，兵甲储备充足，而对方主帅让地方官参观仓城，显然是感觉到了某种危机。
　　其实刘錡从去年便不断派斥候扮作商队调查大同城的情报，大同城城池高大坚固，周长三十里，没有护城河，这和罗北朝说的一致。
　　刘錡沉思片刻，又问道：“你刚才说仓城防御严密，是不是说，在两万骑兵以外，还有一支军队？”
　　“好像没有，完颜察刺这个人非常多疑，他不相信城内的汉人或者契丹人，没有招募当地军队，仓城也是他的军队看守。”
　　刘錡又仔细问了别的情况，这才派人把罗北朝送出军营。
　　这时，刘铁笑问道：“兄长觉得这一战该怎么打？”
　　刘錡微微一笑，“其实我很希望金兵不要出战，死守城池，然后我们打攻城战，这样金兵看似占据地利，但实际上却是失去了他们的骑兵优势，但我估计金兵不会这样干，他们还是会杀出来，但他们又不会轻易放弃城池，所以他们即使要袭击我们，也不会离城池太远。”
　　“意思就是说，我们一路上都不会有危险？”
　　“不会有大危险，但要当心金兵小队袭击我们的后勤粮队，越是大队金兵不出，那小规模的袭击就越会发生。”
　　刘铁点点头，“那后勤就交给我来负责！”
　　……
　　这次刘錡讨伐大同府征用了一万多辆大车，满载着粮草物资，浩浩荡荡跟随在主力大军后面，由一万骑兵护卫他们。
　　刘錡说得没错，在进入应州后，宋军斥候便发现了小股金兵的踪迹，每股金兵大约一两百人，象狼一样的在外围跟随着宋军的后勤大军。
　　刘铁几次想派兵围剿他们，但这些金兵却十分狡猾，总是抓不住他们。
　　这天下午，大军距离应县还有百里左右，刘錡见天色已近黄昏，便下令大军就地驻扎过夜。
　　一万多辆大车纷纷停下，紧密的排列在一起过夜，军队则在外围，将大车都保护起来。
　　这时，刘铁注视着两里外的一片树林，树林约有百余亩，十分浓密，距离最近的大车不到一里，如果金兵想袭击宋军后勤，那片树林是最好的藏身之地了。
　　刘铁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直觉告诉他，金兵今晚一定会来。
　　他已做好了准备，好好招待金兵一顿盛宴了。
　　……
　　时间渐渐到了一更时分，刘铁都要昏昏欲睡了，这时，一名士兵将他推醒，“将军，醒醒！”
　　“什么情况？”
　　“金兵小队已经来了。”
　　刘铁精神一振，连忙问道：“有多少人？”
　　“大约有三百人左右，现在就藏身在树林内。”
　　“他们是怎么进的树林？”
　　“树林的另一头连着一片更大的树林，长达十几里，他们应该是从那边过来。”
　　刘铁立刻令道：“去通知萧将军，按照原计划行动！”
　　只片刻，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风驰电掣而来，瞬间将树林团团包围，骑兵大将萧云喝道：“树林中人举手出来，饶你们不死，否则……”
　　话没有说完，一支狼牙箭“嗖！”的射出，直奔萧云面门，萧云急侧头，这支箭擦着他的面门而过，竟将他脸上擦出一道血槽，火辣辣的疼痛。
　　萧云大怒，“放箭！”
　　五千骑兵同时向树林里放箭，只见树林内不断传来惨叫声，黑影纷纷跳起来向北面奔逃，北面已经埋伏了一千盾军，截断了他们退路，一千士兵举起盾牌，形成了一道三百步长的盾墙，盾墙中间是一根根长矛。
　　这时，骑兵已杀进树林，剩下的近两百名金兵无路可退，索性豁出去拼命了，只可惜他们人数太少，只片刻，打斗声渐渐消失，埋伏在树林内的三百名金兵全部被杀。
　　宋军在树林内清理了三遍，确认没有漏网之鱼，这才结束了战斗。
　　刘錡也闻讯赶来，快步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
　　刘铁得意洋洋道：“钓了一条大鱼，金兵总想想偷袭后军，今晚被我们反包围，全部干掉了，赚了三百匹马！”
　　刘铁指了指远处，只见数十名宋军士兵牵着大群战马走来，这是藏在另一头树林内的马匹，被宋军找到并俘获。
　　刘錡摇了摇头，他这个兄弟喜欢玩小动作，把后勤营靠近树林驻扎，明显就是故意为之，把金兵钓过来，这些金兵还居然上当了。
　　“你太大意了，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怎么可能，我考虑得那么周全……”
　　话音刚落，南面忽然传来大喊声，紧接着有火光起来，刘铁脸顿时绿了，大吼一声，带着数百骑兵向南面冲去。
　　刘錡却盯着树林，他忽然下令道：“把树林给我烧了！”
　　“遵令！”
　　萧云答应一声，立刻喝令士兵放火烧林，只片刻，树林点燃了浓烟滚滚，就在这时，从树林内忽然冲出大群女真骑兵，足有上千人，向后勤粮车队猛扑而来。
　　刘錡冷冷哼了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喝令道：“包围他们，给我杀！”
　　萧云率领的骑兵并没有离去，他们立刻冲了上来，和敌军千余骑兵激战在一起，这时，主营那边也有上万士兵杀来，不多时，两万宋军将千余骑兵层层包围了。
　　这时，刘铁从南面奔回来，满脸羞愧，他知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要不是兄长判断准确，今天的粮草后勤就全完了。
　　他上前抱拳道：“卑职知罪！”
　　“你知道你今天犯下什么大错？”
　　“卑职……小瞧金兵了。”
　　“没错！你今天太轻敌了，你以为对方没有看出你是故意驻扎在树林边？对方是将计就计，之前的三百金兵就是对方派出来麻痹你，让你以为树林内已经安全了，然后南面敌军再调虎离山，真正的主力却又再次进入树林，你以为金兵就是那么没有头脑吗？”
　　“卑职知罪！”
　　“你确实有罪，降你为二级统制，记住今天的教训吧！”
　　刘铁心中黯然，若是都帅在，未必会降自己军职，兄长对自己要求太严厉了，不过刘铁也心服口服，他知道要不是兄长及时赶来，今晚十万大军只能仓惶南撤了，自己自作聪明，确实差点误了大事。
　　这时，战斗渐渐结束了，金兵不肯投降，个个死战到底，一千金兵全部阵亡，宋军也付出了伤亡近千人的代价。
　　刘錡脸色十分严峻，两万人围攻千余金兵，自己居然还伤亡千人，由此可见，金兵的战斗力还是相当强悍，如果是一比一作战，宋军恐怕就会大败了。
　　不多时，一名斥候统领回来禀报：“启禀都统，方圆二十里内再无金兵！”
　　看来完颜察刺派出的小股金兵已经清除了，刘錡稍稍松口气，又令道：“继续查探，不可放松！”
　　这时战斗已经完全结束了，刘錡催马上前查看敌军情况，完颜察刺派出来应该是精锐骑兵，但他们依旧身着皮甲，兵器倒是不错，是辽国最好的制式兵器，为什么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铁甲？
　　刘錡着实有点疑惑不解，难道这支驻扎大同府的两万金兵并非完颜斜也的核心军队？


第1030章 夜战金兵
　　次日一早，大军继续行军，向后的行军路程，宋军再也没有遇到小股金兵骚扰，七天后，十万大军抵达了距离大同城约八十里的一片草原上，这片草原宽达数十里，大同水从草原中缓缓流过，刘錡随即下令在这里扎下大营。
　　两万宋军很快便将十里外一片树林砍伐殆尽，大量木头作为营栅，很快便扎下一座占地约千亩的围栅式军营，并每隔五十步搭建一座哨塔。
　　刘錡之所以在八十里外便开始修建军营，这是对付女真骑兵的一种有效策略，叫做步步为营，军营在不断移动中前进，使女真骑兵永远面对宋军的军营。
　　三更时分，十万大军再次出发，行军三十里后在距离大同城约五十里的旷野里扎下了大营。
　　次日三更时分，十万大军再一次出发，四更时分又扎下大营，这一次宋军只走了十里，在距离大同城约四十里处扎营。
　　刘铁一早匆匆来到兄长的大帐内，他抱拳行一礼，“卑职参见都统！”
　　刘錡笑着向兄弟招招手，“过来，我有任务交给你。”
　　刘铁走上前，“莫非兄长认为今天金兵会来吗？”
　　刘錡笑道：“我是希望他们别来，让我好好打一场攻城战，再打一场巷战，全歼这两万骑兵，不过我估计他们今天会来。”
　　“那兄长给我什么任务？”
　　“我给你一万骑兵，你率军给绕到大同城北面，一旦金兵主力出城来袭击宋军大营，你就直接给我攻进城去。”
　　“兄长是让我用震天雷炸开城门？”
　　刘錡点点头，“探子早已经探查清楚了，大同府的北城门是老木门，连吊桥都没有，这次立功机会我就给你了，能不能官复原职就看你的表现。”
　　“遵令！”
　　刘铁大喜，自己终于有机会立功赎罪了。
　　他率领一万骑兵向南走三十里后，又调头迂回北上，向大同城的北面奔去，这样虽然绕了一个大圈子，却能有效避开金兵探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大同城的北面。
　　……
　　完颜察刺是一员四十余岁的老将，是金国太祖完颜阿骨打的从弟，在灭辽的战役中也立下了赫赫战功，曾一度出任南军都统，不过在金国的内部权力斗争中，他因坚决反对吴乞买登位而被吴乞买记恨，逐渐被边缘化，被任命为金国西京路都统，坐镇大同府。
　　听起来好像不错，为一方诸侯，但实际他远离了政治中心，也远离了宋朝和漠北两个战争热点，使没有机会立功，当别人立功上升，他却原地踏步，在以军功论排名的金国，他就逐渐落下去了。
　　完颜察刺当然也知道十万宋军北伐大同府的消息，他的探子一直在盯着这支军队北上，他原本想用偷袭后勤粮草的方式，逼迫宋军不得不撤军，可没想到他派出的得力大将蒲察矢速最终还是失败了，一千余人全歼覆灭，着实令他失望万分。
　　完颜察刺站在城头上向南面观望，他刚刚得到消息，宋军昨晚又再次向北行军十里扎下大营，距离大同城只有四十里了。
　　完颜察刺着实很为难，自己到底是出兵还是不出兵，出兵少了没有作用，出兵多了，又怕城池有失，他现在只有一万九千军队，兵力很难调度，对方可是十万大军啊！
　　可如果不出兵，对方一旦兵临城下，就开始和自己打攻城战了，那自己的骑兵又有什么意义？
　　副将夺离剌建议道：“敌军显然不会止步于三十里外，一定会兵临城下，对方都是夜里三更出发，我们为何不在此时发动进攻，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考虑整整半天，完颜察刺最终决定出兵攻击宋军大营，如果进攻不利就立刻撤军回来。
　　夜里三更不到，他留下大将夺离剌率军两千守大同城，自己则率一万七千骑兵奔腾出城，向四十里外的宋军大营杀去。
　　就在金兵奔出大同城，便立刻被宋军斥候发现了，他们兵分两路，一路赶回大营向主将汇报，另一路则赶去北面，向埋伏在大同城以北的刘铁紧急报告。
　　金兵速度极快，距离宋军大营还有二十里时，便被哨塔上的哨兵发现了，晴朗的夜空中，忽然腾起大片阴云，将北面的夜空彻底遮蔽了，大地在轰隆隆回响，哨兵立刻判断出，这要么是沙尘暴到来，要么就是金兵杀来了。
　　“当！当！当！”
　　警钟急促敲响，早已准备就绪的宋军开始列队奔跑，各自奔向自己的作战位置，其中三万弩手部署在营栅前，准备迎击金兵对大营的进攻。
　　刘錡作战经验十分丰富，他知道三十里是骑兵的一个重要心理防线，一旦突破三十里就会严重影响到骑兵的心理优势，所以他判断完颜察刺不会再容忍自己继续靠近城墙，如果他没有守城不战的决心，那么他一定会在今晚宋军迁移时赶来突袭。
　　时间已经过了三更，刘錡依旧按兵不动，等待金兵的杀来。
　　此时，大地在颤抖，宋军已经将大帐收起列队站在大营内的旷野里，高大的营栅成了宋军的防护墙，三万弩箭端起神臂弩严阵以待，其中北面部署了九千弩军，其余三面各部署七千人，哨塔上的士兵也全部撤了回来，一切都准备就绪，大营内一片寂静，等待着大战的到来。
　　一万七千骑兵距离北军营还有三里时，忽然分出了两支分支，各有三千骑兵去进攻宋军的东西两面大营，剩下的一万余骑兵依旧盯着北军营，不过他们的速度却明显变慢了，最后在距离大营约两百步外停了下来，而为首两千骑兵则加速直扑军营大门，他们将会直接冲开大门，杀进大营内。
　　刘錡暗暗骂了一声，这个完颜察刺倒不傻，知道自己已有准备，便只派两千人前来试探进攻。
　　他只得大吼一声，“准备射击！”
　　九千具神臂弩刷地举起，对准了越奔越近的两千骑兵，尽管只有两千骑兵，但来势凶猛，依旧有万马奔腾的气势。
　　“射击！”
　　在敌军进入一百五十步时，刘錡下达了射击命令，梆子声敲响，先是第一排的三千支箭射出，射向铺天盖地杀来的骑兵，箭矢如飞雨，为首的数百人纷纷中箭落马，但后面的骑兵依旧迅猛疾奔，丝毫不受落马士兵影响，战争打到这一步，他们除了拼死一搏外，没有别的出路了。
　　第一排三千人射完，立刻退下装箭，第二排三千弩军上前发射，三千支箭密密麻麻射向敌军，紧接第三排三千弩军上前射击，三排九千士兵如走马灯一般轮换，俨如暴风骤雨般的箭矢一次次射向两千骑兵。
　　仅仅两轮六次射击，两千骑兵终于彻底瓦解，止步于六十步，剩下的数百骑兵调头便仓惶奔逃。
　　这时，东西两边的金兵也被宋军的强弓硬弩打得落花流水，丢下一千余具尸体，狼狈地逃了回来。
　　金兵主力也迅速后撤了，但他们并没有走远，而是在三百步外虎视眈眈，寻找宋军大营的漏洞，就像不甘心的狼群，始终在猎物周围巡视。
　　完颜察刺确实不甘心，他现在的兵力已从一万七千人降到一万四千人，却连宋军的毛都没有捞到，他怎么肯轻易撤退？
　　这时，北面的营栅忽然向前倒下了一大片，足足宽达百丈之宽，露出了黑黝黝的军营内部，列队在栅栏背后的宋军弩手似乎也措手不及，纷纷向后撤退。
　　突然出现的破绽暴露在完颜察刺面前，令他又是激动又是疑惑，他怀疑这里面藏有钩子，但细看又不象宋军故意拉倒，而象泥土松散而倒下，让人怀疑是宋军仓促扎营惹下的后果，完颜察刺心中狂跳起来，这个巨大的诱惑他实在抵御不住。
　　他回头喝令道：“第五营、第六营、第七营给我杀上去！”
　　“呜——”
　　低沉的号角声吹响，三千骑兵骤然发动了，铁蹄奔腾，如山洪暴发一般冲向宋军大营，迎接他们的依旧是密集如暴风骤雨般的箭矢，女真骑兵不断惨叫倒下，却渐渐靠近了宋军大营。
　　刘錡冷笑一声，“给我点火！”
　　这时，无数支火箭腾空而去，射向密集的敌军，它们的目标却不是敌军，而是地面，地面的火油顿时被点燃了，迅速燃烧起来，蔓延极为迅猛，战马纷纷嘶鸣，惊恐万分，而宋军士兵停止射击，纷纷趴在地上。
　　完颜察刺忽然反应过来，宋军在营栅前部署了陷阱，他中计了，他急声令道：“速速鸣金收兵！”
　　但已经晚了，埋在地下的数十颗震天雷连续爆炸了，爆炸声惊心动魄，乱石穿空，血肉横飞，浓烟弥漫在大地上，金兵战马受不了这种爆炸声，嘶鸣着四散狂奔。
　　待硝烟散尽，地上躺满了人和战马的尸体，还有被炸断腿的战马想拼命起身，未死的士兵躺在血泊中呻吟着，仿佛置身于地狱。
　　三千骑兵被射死炸亡两千余人，只有后面的七百余人侥幸逃过一劫，纷纷调转马头奔逃，旷野里到处是受惊狂奔的战马。
　　刘錡忽然意识到了战机，他当即立断喝令：“两万骑兵出击！”
　　营门开启，两万骑兵奔腾而出，在刘錡的亲自率领下杀出大营，向奔逃的敌军追杀而去。
　　……
　　就在敌军开始攻打宋军大营的同一时刻，刘铁率领的一万骑兵也悄然出现在大同城北面一里外，北城外只有一座空空荡荡的军营，剩下的两千金兵已全部撤入城内。
　　这时，三名士兵抱着一颗巨大的爆城式着震天雷向城门方向靠拢，他们动作迅速，时而匍匐，时而弯腰奔跑，渐渐靠近了城门。
　　城头上的守军十分警惕，不过大部分士兵都部署在南城，北城只有两百士兵，除了站岗的士兵外，还有两支巡逻队在城头来回巡视。
　　这时，三名士兵距离城门只有二十步了，他们刚要起身向城门奔去，忽然被城头上的岗哨发现了，岗哨顿时大喊起来，城头上的士兵纷纷向这边奔来。
　　三名宋军士兵见形势危急，当即甩燃火折子，点燃了火绳，一名士兵抱着震天雷便向城门冲过去，城头士兵纷纷放箭，这名士兵连中五六箭，一头栽倒在地上，这时震天雷的火绳已经烧进雷体，但它距离城门还是十步，另一名宋军士兵冲上去，抱起震天雷奋力扔向城门。
　　就在震天雷撞在城门上的瞬间，一道刺眼的红光迸射，震天雷轰然爆炸了，这名宋军士兵扑地不及，被强大的冲击波掀飞数十步远，当场惨死，而第三名宋军士兵也被震得五脏六腑碎裂，死在城门二十步外。
　　三名宋军士兵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大同城的北城门却被炸得粉碎，高达两丈的城门被炸得只剩下一圈数尺宽的边缘，中间出现一个大洞，足有一丈五尺高，宽达一丈，露出了黑漆漆的城内。
　　刘铁大喊一声，“杀进城去！”
　　一万骑兵战马奔腾，向大同城内杀去……


第1031章 大军北上
　　黑夜中，到处是喊杀声，金兵始终无法集结，被强大的宋军骑兵撕得七零八落，在混乱中，他们只能单兵作战，但他们远远不是成群结队的宋军骑兵对手，在黑暗中，一个个金国骑兵被劈倒、被刺翻，死伤惨重。
　　完颜察刺几次想集结军队，但都没有能成功，他见大势已去，只得带着千余名骑兵向大同城奔逃，距离大同城还有数里，迎面却逃来十几名守城士兵。
　　完颜察刺大惊失色，急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启禀都统，大同城已被宋军攻入，弟兄们抵挡不住，城池已经失守！”
　　完颜察刺俨如一脚踩空，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从马上栽下，几名亲兵连忙扶住他，“都统！都统！”
　　完颜察刺慢慢稳住心神，又问道：“你们主将呢？”
　　“主将下落不明，有人看见他在仓城那边和宋军激战。”
　　完颜察刺长长叹息一声，又回头看看跟随自己的骑兵，还不到千人，远处宋军骑兵滚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距离他们已不到三里，进城只是能死路一条。
　　他只得大喊道：“跟我走！”
　　他带着千名残兵败将向东面奔逃而去。
　　天渐渐亮了，一夜的激战拼杀，辽阔的旷野里再也看不到漏网的金兵，能逃的已经逃远了，逃不掉的，也死在宋军无情的杀戮之下。
　　战后，随军司马进行了战况统计，死在这天晚上的金兵达一万六千余人，包括战死在城内的一千八百人，而宋军也付出了近四千骑兵的伤亡，损失也相当惨重。
　　夺取大同府后，刘錡并没有急于撤军，而是派刘铁率领三万人赶赴蔚州，前去夺取进入燕山府的北部战略通道。
　　在李延庆的通盘战略中，大同府的作用是攻守兼备，一方面它可以防止金兵向夏州府和灵州府进攻，同时解除河东路北部的危险，使大宋西北和河东路都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战略缓冲地带。
　　而另一方面，夺取大同府，使宋军第一次能北部威胁燕山府，打开了宋军从北部进攻燕山府的通道，战略意义十分重大，对河北的金兵形成了巨大的战略压力。
　　在宋军夺取大同府的同时，吴阶和张浚的六万联军正挥师北上，刘子羽率两万军也赶到太原府，两支军队太原府会师，八万大军大军随即进入井陉，发动了对真定府的进攻。
　　这时，李延庆率领的二十五万大军抵达黄河南岸，开始在白马渡口北渡黄河。
　　完颜斜也在大名城下惨败后，他始终不甘心，又连续两次发动攻城之战，在付出伤亡一万五千人的惨重代价后，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法攻下大名城，攻打大名府金兵已伤亡三万余人，高庆裔的冀军也伤亡近两万人。
　　无论金兵还是汉军都士气低迷，作战斗志涣散，而完颜斜也在得知完颜宗干三万骑兵全军覆灭的消息后，他心中又悔又恨，又是惶恐，最后竟一病不起。
　　白马渡口是黄河中游最重要的渡口，当年官渡大战时，关云长便是在这里斩杀了袁绍大将颜良，这里重要的原因不仅仅是它地势平坦，易于渡河，而且对岸便是重镇黎阳县，早在两汉时期，黎阳便是著名的粮食中转之地，在南北朝时代更是修建了闻名天下的黎阳仓，一直延续数百年，在隋唐时代，黎阳仓同时也是天下四大粮仓之一。
　　而黎阳仓的北面更是战略要地相州，李延庆便将渡河北伐的起点选在了白马渡口。
　　黄河之上，数百艘大船正来来往往，昼夜不停地运送着宋军士兵、战马和物资，这时，一艘五千石的海船靠上了码头，一名将领奔来对李延庆道：“都帅，船已到码头，请上船了！”
　　李延庆点点头，对岳飞、韩世忠和刘光世笑道：“走吧！咱们可不能耽误了运输，去河北吃午饭！”
　　众人纷纷跟随李延庆下了亭子，向码头走去，这时，王贵快步迎上前问道：“都帅，听说刘錡已经拿下大同府了？”
　　李延庆笑道：“你的消息倒很快，确实拿下了，怎么，你心中不服？”
　　“不服倒没有，只是有点好奇，拿下大同府，刘錡是不是要继续东进燕山府？”
　　“那肯定的，好像我给你们都说过，拿下大同府的一个战略目的，就是从北面打开进入燕山府的通道，阿贵，你得努力啊！不然刘錡可是率先进入燕山府了。”
　　王贵和刘錡在去年打了一个赌，赌谁先拿下燕京城，王贵为此押下了自己最心爱的一口宝剑，刘錡也押上他的大宛黄骠马。
　　王贵顿时有点急了，连忙央求道：“过黄河后，能不能让卑职先率五万军北上，夺取河间府，截断金兵退路？”
　　李延庆笑了起来，“如果你只是想截断金兵后路，我可以答应你，但如果你截断金兵后路只是借口，真实目的是想北上燕山府，那我恐怕就不能答应了。”
　　王贵咬牙道：“卑职答应你都帅，只夺取河间府，不再北上，若有违反，愿以军法从事。”
　　李延庆拍拍他肩膀，“我理解你的心情，这样吧！我原本是想让吴阶夺取河间府，那你也率五万军北上，如果你和吴阶联手夺下河间府，那就留吴阶守河间府，你率五万大军再继续北上，配合刘錡、张浚的军队围攻燕山府。”
　　王贵大喜，“卑职一定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河间府！”
　　他向李延庆行一礼，匆匆去了，不多时，李延庆带着亲兵上了五千石的大船，岳飞、韩世忠等人也跟着上了这艘海船，大船缓缓调头，向对岸驶去。
　　李延庆站在船头，默默注视着浑浊宽阔的黄河水，这时，岳飞慢慢走上前，和李延庆并肩站在一起，岳飞沉声问道：“都帅认为金国会坐视燕山府失守吗？”
　　李延庆摇了摇头，“当然不会坐视，但关键是他们远征漠北的二十万大军几时能撤回上京，金国之前已经增援燕山府八万大军，上京现在兵力空虚，渤海部也不可能再派兵了，还有契丹和奚部落，几乎已被金兵榨干，所以金国也是在等二十万大军回来后才能增援燕山府，这需要时间，而我们抢的就是这个时间。”
　　“那大名府的金兵呢？”
　　李延庆冷冷一笑，“完颜斜也病倒了，岳都统知道吗？”
　　岳飞一惊，“完颜斜也病倒了，都帅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我们在河北有一支活跃的斥候队，约五百人，他们拦截了几名金兵信使，从金兵口中得到这个消息。”
　　“病得厉害吗？”
　　“据说比较重，已经不能处理军务，军务由副帅完颜阇母负责，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金兵已有北撤的想法了。”
　　这时，韩世忠走上前道：“如果金兵北撤，那就等于放弃了河北。”
　　“确实是这样，但我们不能让他们撤回燕山府，所以我同意王贵率军去夺取河间府，断金兵后路。”
　　“如果金兵不走河间府，而绕道走真定府呢？”
　　“真定府那边有张浚的军队，况且还有我们二十万大军，我有信心将金兵全歼在河北。”
　　韩世忠叹了口气，“都帅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卑职真心服了！”
　　岳飞默默点头，他也是由衷赞同韩世忠的看法，没有李延庆这些年的拼杀，光靠他们这些军队和大将，很难收复故土，一旦金兵结束漠北之战，金兵再度大举南下，恐怕宋朝的局势还会恶化。
　　李延庆淡淡一笑道：“现在谈大胜还早，我们真正的威胁是在金兵主力从草原回撤，那是完颜宗望、宗弼和宗翰三员大将也会回来，那时才是我们真正面临的挑战。”
　　“希望那时我们已经夺回燕山府！”
　　李延庆点点头，“这也是我们的第二阶段目标，燕山府问题不大，我们有兵力优势，关键是大名府的七万金兵和三万冀军，尤其七万金兵还是很有战斗力，我们必须用各种手段瓦解分化他们，这样，我们完成第二阶段目标的把握就大多了。”
　　岳飞醒悟，“都帅是打算从冀军下手？”
　　李延庆微微笑道：“冀军都是河北汉人，相信他们没有人愿意跟随金兵去上京，这就是分化他们的基础！”
　　渡河足足用了两天两夜，二十万五军和物资渡过了黄河，此时，王贵已经率五万大军先一步赶往河间府了，李延庆则率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相州杀去。
　　而此时，大名府的金兵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当完颜斜也得知郓州的三万金兵已被李延庆全歼后，他当场喷血倒下，昏迷过去，他不仅仅痛心三万金兵被歼，还有完颜宗干，那可是老狼主的长子，为了捞取战争声望才来到宋朝，不料却实在战场之上，自己怎么向死去的大哥交代？
　　完颜斜也已经完全明白了李延庆的谋略，利用一支乱匪来迷惑所有人，不仅刘豫上当，自己也跟着中计了，把三万军派去郓州，却被宋军断了退路，导致三万军孤立无援而被全歼。
　　完颜斜也恨透了李延庆，他为自己草率决定感到悔恨，他终于承受不住内忧外患的打击，病倒了，这一病就将近半个月，病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趋沉重。
　　大名府金兵大营内一片死气沉沉，校场上也没有士兵训练了，金兵都呆在大帐里躲避酷暑，谁也不愿出现在烈日之下。
　　尽管七万金兵中有女真人、有渤海人、有高丽人、有契丹人和奚人，但他们所有人的心思都是一样，士气低迷，每个人都厌倦了战争，渴望回家。
　　这时，大营内马蹄声传来，十几名亲兵向中军大帐疾奔而去，为首正是副帅完颜宗辅，除了都元帅完颜斜也外，金兵还有两个副帅，一个是完颜宗辅，一个完颜阇母，两人各率本部一万军队，另外的金兵则是完颜斜也的直属军。
　　完颜斜也病倒后，完颜阇母凭借他的资历和辈分赢得了众将支持，负责掌管军务，但他的理念却完颜宗辅相反，完颜宗辅主张立刻撤回燕山府，保存实力，但完颜阇母却坚决反对，他很清楚，一旦退回燕山府，就等于放弃了河北。
　　这不仅违背狼主的命令，也不符合金国的国策，他坚持守住河北，等待狼主援军到来。
　　两人为此争吵多次，但完颜阇母手中有狼主坚守河北的最新命令，所以他的意见占据了优势。
　　完颜宗辅快步来到中军大帐前，低声问道：“元帅的病情怎么样？”
　　亲兵黯然摇摇头，“吐血很严重，已经出现连续昏迷了，军医说情况不妙！”
　　这时，大帐内忽然传来完颜斜也虚弱的声音，“是宗辅吗？进来说话。”
　　完颜宗辅连忙走进大帐，只见完颜斜也虚弱地躺在病榻上，瘦成一把骨头，脸色异常惨白，但眼睛里却有一丝亮色。
　　完颜宗辅连忙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大帅！”
　　“是不是有什么重要军情？”完颜斜也虚弱地问道。
　　完颜宗辅点点头，“刚刚得到快报，李延庆率领二十五万大军开始北渡黄河了。”
　　“啊！”
　　完颜斜也惊呼一声，一把抓住完颜宗辅的手，艰难说道：“立刻……撤军回……燕山府，要快！”
　　完颜宗辅连连点点头，“卑职明白！”
　　这时，完颜斜也忽然连吐几口血，倒在床上，亲兵急忙跑去找军医了。
　　完颜宗辅见主帅嘴唇哆嗦着，似乎在说什么？
　　他连忙凑上去，将耳朵放在他嘴边，只听完颜斜也微弱地说出两个字，“撤军！”
　　完颜斜也随即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与世长辞了。


第1032章 内讧爆发
　　久战不利，必生内患，这句名言不管用在哪支军队上都有效果，金兵也是一样，完颜斜也久攻大名城不下，伤亡惨重，已经引起了包括女真部落在内的各部落强烈不满。
　　完颜斜也也在内忧外患下一病不起，最终病逝在大名城下。
　　随着完颜斜也病逝，金兵内部的矛盾也开始激化，完颜宗辅和完颜阇母的矛盾已经公开化，是否撤离河北原本是两人矛盾的根源，但现在争夺军队的主导权又成了两人的新矛盾。
　　完颜阇母资历深，地位高，赢得了完颜斜也派系以及渤海、高丽等部落的支持，而重要是，完颜阇母并不是完颜斜也派系的，他是金国狼主派来取代完颜斜也，当完颜斜也去世，完颜阇母理所当然认为自己应该接掌大权。
　　何况他还得到了渤海和高丽两大部落的支持，不过这两个部落真正支持完颜阇母的原因，却是完颜阇母提出的“拿走属于自己战利品”的方案，这个方案就是全面抢掠河北，然后北退。
　　而完颜宗辅却是完颜斜也任命的副帅，是进攻主将，军队的第二号人物，属于完颜斜也的嫡系，完颜宗辅忠实贯彻完颜斜也的遗令，立刻放弃河北，撤回燕山府。
　　但这个方案却遭到了大多数人的抵制，包括完颜斜也自己的部落也反对这个方案，他们也强烈要求得到战利品补偿。
　　不过完颜宗辅也没有完全孤立，他除了得到本部落军队支持外，还得到了契丹和奚人的支持。
　　在这场攻打大名府的战役中，契丹和奚人伤亡惨重，两万五千契丹人和奚人现在只剩下不足一万人，他们归心似箭，坚决支持完颜宗辅立刻撤回燕山府的方案。
　　中军大帐内，完颜宗辅怒视道：“宋军二十五万大军已经开始渡黄河，河东宋军也在对河北虎视眈眈，这个时候你不将军队撤回燕山，还要继续在河北逗留，你会把全军都葬送的！”
　　完颜阇母也怒道：“你懂个屁，狼主给渤海部和高丽有过明确的承诺，这次他们出兵将任由他们在河北掳掠奴隶和财富，渤海部和高丽部才肯各自出兵两万跟随我们南下，现在你丢掉河北就回去，你问他们干不干？你让狼主失信，这个盟约还要不要了？”
　　完颜阇母将金国狼主完颜晟的密旨扔到他面前，“这是狼主的旨意，你自己看！”
　　完颜宗辅没有理睬地上的旨意，他咬牙道：“都元帅病逝前再三告诉我，要我们撤军，这是都元帅最后的命令，你敢不服从？”
　　完颜阇母冷冷道：“都元帅去世确实蹊跷，我问过军医和亲兵，他们都说都元帅撑一两个月没有问题，可是你进了大帐，都元帅就去世了，着实令人怀疑，这件事我会据实向狼主汇报！”
　　完颜宗辅勃然大怒，“你是说我害死了都元帅？”
　　“难说，你一心想夺都元帅军权，难保你没有心怀杀机。”
　　完颜宗辅气疯了，拔出剑便向完颜阇母劈去，两名大将连忙抱住他，“副帅，不可！”
　　完颜阇母也大怒，拔出剑吼道：“我完颜阇母也杀过虎，斗过熊，我会怕你吗？”
　　“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王八蛋！”
　　两边大将拼命拉住他们二人，将完颜宗辅推出了大帐，完颜宗辅翻身上马便向自己军营奔去，路上遇到了契丹主将耶律丰和奚人主将萧坚石。
　　耶律丰见完颜宗辅满脸怒色，便问道：“副帅，出什么事了？”
　　“我现在马上北撤，你们是跟我走，还是留下来？”
　　耶律丰叹了口气，“弟兄们归心似箭，哪里还想留下来，我愿跟随副帅北归。”
　　“那奚人呢？”完颜宗辅又问萧坚石。
　　萧坚石抱拳道：“我去意已决！”
　　“好！立刻收拾战马北上，一刻也不耽误。”
　　三人都调转马头各自回营了，仅仅半个时辰不到，完颜宗辅便率本部一万军队，以及契丹和奚人的九千军队离开大营，迅速北上了。
　　消息很快传到完颜阇母耳中，完颜阇母冷笑一声，“我就怕他不走，公然违反狼主旨意，回去让他去给狼主解释吧！”
　　挤走了完颜宗辅，完颜阇母就变成事实上的统帅了，他取出金狼头令往桌上一拍，喝令道：“传令各部万夫长，来中军大帐听令。”
　　这是女真各部以及渤海、高丽等部落期待已久的时刻，当完颜阇母下令掳掠河北的人财物北上时，金兵大营内一片欢腾。
　　当天晚上，金兵各部出动，奔向大名府除大名城以外的其他县城，以及恩州、博州、铭州、归德府等地，开始大肆抢掠人口财物，放火烧城，整个河北东南部陷入一片凄风惨雨之中。
　　……
　　高庆裔已经完全被边缘化了，当初他率五万大军南下大名府，原本是想夺取大名府成为自己的新都城，但事态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金兵南下占据了他们的军粮和军营，还逼迫他们不断攻城，冀军的兵力也只剩下两万人，被迫五十人住一顶大帐，吃得也极为糟糕，不仅是粗粝之粮，而且半饥半饱。
　　至于军俸，更是不用想了，高庆裔已经欠了三个月的军俸，原本答应攻下大名城一并补齐，现在大名城攻不下来，高庆裔也矢口不再提军俸之事，连敷衍的心思都没有了，这让众人内心充满了绝望。
　　冀军军心涣散，士气低迷，若不是被金兵严密监视，他们早就大规模逃亡。
　　女真和渤海、高丽各部落军队都出去抢掠财物和奴隶了，冀军却奉命继续围困大名城。
　　同时留下来的还有五千金兵，他们的任务是看守军粮大营，并监视冀军。
　　一座大帐内，数十名冀军大将聚在一起喝酒，他们群情激奋，大骂金兵将他们当做畜生。
　　“原以为金兵真会把河北交给我们，现在看来是痴心妄想，想想也是太傻了，那么大块肥肉，金兵怎么可能交给我们！”
　　“呸！还想统治河北，做梦吧！现在连军俸都不给了。”
　　“不会吧！”
　　几名将领都惊恐起来，“他们就知道金兵把欠下的军俸发放他们呢，那可是一两百贯啊！”
　　将领压低声音道：“你们还没看出来吗？金兵是想把河北抢光，然后退回老巢，他们抢到的钱会给我们？做梦吧！搞不好最后把我们当替罪羊，他们回老巢了，我们怎么办？宋军会放过我们？”
　　众将领细思极恐，越想越害怕，纷纷闹了起来，“去找王爷去，他们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数十名将领借着酒劲跑去包围高庆裔的大帐，挑起众人恐惧的大将叫做朱能，他立刻派人秘密去向城内报告情况，军队要哗变了。
　　燕青此时就站在城头，默默望着数里外的军营，他当然知道金兵已分头去抢掠各州县了，作为大名府人，他心中对此怒火滔天，但作为军人，他必须以大局为重，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怒火而丢掉大名城，更何况，大名城内还有近百万实行坚壁清野后聚拢的百姓，他也必须要保证这百万民众的安全。
　　不过，燕青已在两天前得到了都帅的授权，准许他视时机出击，给予了他出击的自主权，在某种程度上说，燕青已经完成了他牵制金兵的使命。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单膝跪下禀报，“启禀都统，朱能派人来了。”
　　“带他来见我！”
　　片刻，一名士兵被带上来，躬身道：“燕将军，数十名将领去找高庆裔讨要说法，高庆裔一边稳住大将，但另一边却派去通知金兵前来镇压，冀军的哗变即将爆发。”
　　燕青当然知道高庆裔的军队已经处于一种极限状态，随时会爆发，朱能向自己请降也不奇怪，他便问道：“如果哗变会有什么信号？”
　　“我家将军说，如果哗变，他会率军点燃高庆裔的中军大帐。”
　　燕青点点头，转身向冀军的中军大帐方向望去。


第1033章 冀军哗变
　　高庆裔在中军大帐被五六十名中高级将领包围了，这里面既然有普通的偏将，也有朱能这种都统制，将领群情愤怒，他们愤怒的焦点来自两点，第一，欠他们数月的军俸什么时候发？第二，他们将来怎么办？
　　这两个问题都不好回答，高庆裔也只能极力想办法糊弄过去，他对众人高声喊道：“大家不要担心，军俸我一定会补给大家，而且双倍补偿，我在河间府还有三十万两银子，原本是用来发行交子，现在交子不发行了，直接把银子给大家。”
　　这个许诺让大家将信将疑，毕竟谁都没有听说过河间府还有三十万两银子，但高庆裔已经做了大多承诺，没有一个办到，大家都有点不太相信他了。
　　朱能忽然问道：“上次大王说军营里有二十万贯钱，用来奖励攻城，请问这二十万贯钱在哪里？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高庆裔心中大骂，自己待这个朱能不薄，他居然在关键时候落井下石，在众人催促下，他只得继续想方设法拖延，“钱当然有，就在和军粮存放在一起，我现在就派去取来。”
　　他回到大帐，急对亲兵道：“你速去禀报婆卢火将军，就说这边有大将要哗变，让他立刻率军来镇压。”
　　“遵令！”
　　亲兵接过令箭便从后帐飞奔而去，高庆裔又装模作样大声命令几名手下去金营取钱，几名亲兵赶着大车去了。
　　高庆裔这才笑眯眯对众人道：“二十万贯钱是有的，如果大家不想要银子，那我就直接把铜钱发给大家，补上大家的军俸。”
　　“那士兵的军俸怎么办？”有将领问道。
　　“二十万贯钱能补多少算多少吧！剩下部分我回去后用白银补给大家。”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又有士兵问道：“金兵抢空河北北撤，我们怎么办？”
　　“金兵如果烧杀抢掠我们家人，我们该怎么办？”
　　“金兵为什么要撤军，是不是宋军杀来了？”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质问高庆裔，高庆裔终于恼羞成怒，“混蛋！”他大吼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想造反吗？”
　　有将领大喊：“如果金兵要我们死，我们就只能造反！”
　　就在这时，东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有士兵跌跌撞撞跑来喊道：“金兵杀进来了，金兵杀来了！”
　　众人都惊呆了，金兵杀进军营了，这时，朱能忽然大吼一声，“一定是高庆裔把金兵引来镇压我们，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众人的愤怒全线爆发，纷纷抽出刀向高庆裔杀去，高庆裔躲闪不及，死在众人的乱刀之下。
　　这时，朱能喊道：“组织士兵和金兵拼死一战！”
　　众人纷纷向自己的大帐奔去，朱能却亲手点燃了中军大帐，很快，中军大帐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城头上，燕青注视着中军大帐起火，城头上也感受到军营中的骚乱，时机来临了。
　　牛皋有些担忧道：“这会不会是金兵在故意诱引我们出城？”
　　燕青冷笑一声，“高庆裔只有两万穷途末路的残军，金兵也只有五千人，除非有金兵主力躲在附近，但我们外围的斥候并没有发现，应该是内讧爆发了！”
　　“好吧！俺去进攻金兵大营。”
　　燕青早已准备就绪，他出兵三万，牛皋率一万军去突袭金兵大营，他和杨再兴则各率一万军队杀向高庆裔的大营。
　　东面城门率先开启，牛皋率领一万宋军同时从城内杀了出去……
　　燕青和杨再兴则带着两万士兵无声无息出了城，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
　　婆卢火率领五千女真骑兵在军营内肆意屠杀高庆裔的军队，完颜阇母给过婆卢火密令，一旦高庆裔的军队有造反迹象，立刻将他们屠杀干净，不准他们投降宋军。
　　所以当婆卢火接到高庆裔的求救信后，立刻率军杀入了冀军军营，见人就杀，毫不留情，高庆裔若不死，也一定会追悔万分，他哪里知道完颜阇母已经对他动了杀机。
　　事态的发展也同样出乎朱能的意料，他以为冀军能抵挡一阵金兵，哪里知道冀军早已斗志丧尽，听说金兵杀进大营，两万大军争先恐后向大营外逃去，只是他们只恨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一个个丢盔卸甲，亡命奔逃。
　　金兵骑兵在军营内冲杀了几轮，早已尸横遍地，冀军被杀近万人，就连一心想立功赎罪的朱能也死在金兵的铁蹄之下。
　　这时，万夫长婆卢火忽然得报，一支宋军正向金兵大营杀去。
　　这个消息顿时让婆卢火大吃一惊，金营内可是有十几万石粮食和草料，如果它们被烧毁，完颜阇母非剥了自己皮不可，他立刻吹响了撤军号角，“呜——”
　　准备追击冀军的金人骑兵纷纷后撤，形成一股洪流，向两里外的军营杀了回去。
　　夜色中，马蹄声如雷，五千金人骑兵风驰电掣向军营赶去，婆卢火心急如焚，他只留了五百人守大营，他们哪里挡得住宋军的袭击，他现在就害怕看见军营方向大火燃烧。
　　距离金兵大营约一里处，燕青率领一万弩军已埋伏在黑暗中，等待着五千骑兵杀回来，他让牛皋不要急于放火烧营，留给金兵一线希望。
　　这时，远处马蹄声如雷，大地开始颤抖起来，五千骑兵在夜色中狂奔而来，燕青当即喝令，“准备！”
　　一万支神臂弩刷地举起，对准了一百二十步外的官道，这时五千骑兵在他们面前出现了，燕青当即喝令：“射击！”
　　“梆！梆！梆！”
　　急促的梆子声敲响，宋军万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向五千骑兵射去，五千骑兵躲闪不及，纷纷中箭倒地，瞬间便有一千余人被射倒。
　　婆卢火暗叫不妙，他大喊道：“速退回军营！”
　　剩下的三千六百余金兵趁宋军需要装箭的极短暂时间，加快马速向军营奔去。
　　这是金兵主帅犯下的一个错觉，他想当然以为大帐没有起火，那宋军就还没有攻破大营，他却没有想到，宋军之所以没有用三段射，而是一次性地射出万支箭，因为还有另一支宋军在等着他们。
　　就在金兵距离大营还有数十步时，奔跑在前面的金兵忽然发现营栅内有无数的弓弩在对准他们，惊得他们魂飞魄散，纷纷勒马。
　　这时，密集的箭矢从军营内射来，这次是分三段射出，杀伤力更大，金兵死伤过半，连一马当先的主将婆卢火也被乱箭射成刺猬，当即气绝身亡。
　　“呜——”
　　宋军的号角声吹响，三万宋兵从三个方向杀来，将剩下的不足两千金兵团团包围，燕青下达了杀无赦的命令，这些金兵负隅顽抗，只有彻底杀死才能减少宋军士兵的伤亡。
　　天渐渐亮了，大名城的数万民夫和上万辆大车正如流水般地搬运金兵的粮草物资入城，为了争取时间，三万民夫还推着独轮鹿车来运粮，一辆独轮车可以运两石粮食，加上一万辆大车，几乎一趟就能将十几万石粮食搬光。
　　当然，不光是粮食，还有二十万担草料，两万桶火油，五万副兵甲，还有数千顶营帐和营栅，营栅是好东西，已经完全风干了，就算军队用不着，对普通百姓也是很好的燃料。
　　这样说吧！除了士兵尸体不要，其余所有物品都被搬得干干净净，连阵亡的战马也成了百姓们的抢手货。
　　宋军打扫了战场，他们挖了几个大坑，将尸体丢在坑中，浇上火油烧掉，然后深埋，到中午时分，两座大营连同士兵一起都彻底消失，就仿佛从未驻扎过一样。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对燕青道：“牛将军找到了高庆裔的尸体，请问怎么处置？”
　　高庆裔和其他敌军不同，他身份特殊，应该和刘豫一样，将首级送回临安去公示。
　　燕青想了想道：“把首级砍下来装在冰盒里，尸体就烧掉！”
　　“遵令！”士兵答应一声，便奔跑离去。
　　燕青随即派人赶往相州向都帅汇报战况。
　　当天下午，一支万余人的金兵援军赶回来时，宋军已经全部撤回了城内，紧闭城门，一颗粮食也没有给金兵留下。


第1034章 天赐良机
　　时隔多年，李延庆再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但故乡早已面目全非，昔日的小村庄早已坍塌殆尽，只有一些地基瓦砾显示这里曾是一座村庄，方圆几十里内看不见一个人影，就连鹿山镇也变成一片废墟，只有昔日的鹿山书院还剩下几座残破的建筑矗立在山岗上。
　　村子的道路已经不复存在，到处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亲兵们不得不开辟出一条道路，李延庆才来到了自己的老宅前。
　　老宅早已变成一片废墟，童年的记忆已找不到寄托之处，李延庆穿过废墟来到后面的一片草地，亲兵们已经把草地清理干净，这里应该是母亲的墓地，但墓地的痕迹已经没有了。
　　岳飞指了指一棵杨树，那是他当年种下的，就是李延庆母亲墓地旁边，为了将来寻墓留下的一个记号。
　　此时杨树已变成一棵参天大树，它的根系早已伸进了墓地，李延庆叹了口气，在杨树前跪下，摆上了祭品和香炉，李延庆焚了香烛黄纸，又给母亲的亡灵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
　　“都帅，要不要建一道墙把这里围起来，再派兵驻守？”曹猛在一旁小声建议道。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可以这样，不过这件事留给地方官员做，军队就不要管了。”
　　大军随即启程继续北上，不多时便来到汤阴县，靠近汤阴县城，终于有了一点人气，围城一圈十里内都是麦田，路边有了摆大棚卖凉茶的小贩，城外还有几家脚店和饮食店。
　　大军没有进城，县令带着县丞等几名官员出城拜见摄政王监国的到来。
　　“下官吴乾拜见摄政王殿下！”
　　李延庆倒没有为难这个汤阴县父母官，汤阴县城人口没有减少，说明十里八乡的百姓都逃到了县城，说明这个县令还是比较亲民。
　　“吴县令请起！”
　　李延庆很客气地请他起来，这让几名官员都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摄政王殿下没有喝令士兵把自己推下去斩了。
　　县令吴乾又连忙道：“请殿下进城休息！”
　　“不用了，大军还要继续北上，你们自己维持好秩序。”
　　“下官遵命！”
　　李延庆回头令道：“大军继续北上！”
　　二十万大军继续浩浩荡荡北上，这时，一名亲兵跑到吴县令面前道：“摄政王殿下有一件私事要请县令帮忙。”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还有这等好事，吴县令连忙道：“尽管吩咐！”
　　两名士兵将一箱银子放在县令面前，亲兵道：“摄政王殿下母亲的墓就在鹿山镇南面，我会带县令过去，这一千两银子用来修墓，再请一个看墓人，以后的需要的各种费用由摄政王负担，只是烦请县令保护好墓地。”
　　县令连声答应，“我一定把此事办好，绝不让摄政王殿下失望。”
　　亲兵笑道：“如果县令有时间，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好！我带几名衙役一起去。”
　　不多时，县令和县丞便带着十几名衙役以及修墓工匠，分乘两辆骡车，跟随着亲兵向鹿山镇方向而去。
　　……
　　离开汤阴县约五十里，李延庆接到了斥候的紧急禀报，这支斥候是李真率领的，活跃在河北各地的五百斥候军，他们一直在严密监视着大名府金兵，当完颜宗辅率一支军队北上后，斥候便以接力快报的方式，紧急赶到相州，向李延庆汇报。
　　这个消息让李延庆立刻意识到，金兵内部发生内讧，这是上天赐给自己最好的战机，他立刻命令曹猛率四万大军火速骑马北上。
　　同时又令河间府的王贵和吴阶调头拦截北上的金兵。
　　曹猛率领的四万大军并非全部骑兵，包括三万骑兵和一万特种士兵，特种士兵是指五千重甲步兵和五千火枪兵，他们平时也乘马代步，战争时刻也能长途奔袭。
　　就在曹猛军队北上后，李延庆率领其他十六万大军也同样加快了速度，准备拦截后面的部分金兵。
　　此时，王贵率领五万大军刚刚抵达河间府，而吴阶的三万军却比王贵提前两天抵达，河间县的冀军只有八千余人，在八万宋军的重兵威胁下，八千冀军开城投降，使宋军兵不血刃占领了河间府，占领河间府也并非截断金兵北上道路，金兵依旧可以绕道而走。
　　但宋军却有了一座后勤重地，河间县的大量粮草物资给了宋军足够的后勤保障，然后多派斥候，判断金兵北上路线，基本上就能拦截住了。
　　不过王贵却志不在此，他一心北上燕山府，就在拿下河间府的当天晚上，休息了半天的宋军就要拔营出发了。
　　就在这时，吴阶急派人叫住了王贵。
　　“吴都统找我还有什么事？”
　　王贵有点不耐烦，他正要扬鞭打马北上，吴阶却派人叫住自己。
　　“卑职也清楚，吴都统说有极重要的军情，他马上就到，请将军稍等片刻。”
　　“叫他赶紧过来，我没有时间等他。”
　　这时，吴阶骑马疾奔而至，“王都统，现在暂时不能北上。”
　　“为什么？”王贵不满地问道。
　　吴阶扬了扬手中一份情报，“刚刚接到的情报，一支三万人左右的金兵正从大名府北上，请王都统务必留下，与我一同拦截。”
　　王贵可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虽然他极为想去燕山府，但并不代表他是一个不知轻重缓急的大将，他当然知道金兵北上意味着什么，他立刻跳下战马，走上前接过情报，在一支火把下打开细看。
　　情报上说，约一支三万的骑兵已离开大名府北上，军中契丹人和奚人颇多。
　　“这是金兵分裂了吗？”王贵惊讶问道。
　　吴阶点点头，“具体不清楚，但这个时候分兵，绝不是好的决定，这就给宋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王贵沉思片刻，骑兵北上河间府大概要走五天左右，现在接到情报，就算用飞鸽传信，也至少两三天过去了，那都统也一定知道了这件事，让自己拦截敌军的军令也应该在半路上了。
　　想到这，王贵回头令道：“取消北上，所有士兵立刻返回军营。”
　　王贵做出了重大决定，暂停去燕山府，而且留在河间府拦截三万金兵北上。
　　……
　　军营大帐内，王贵展开了一幅地图，和吴阶研究金兵的北上路线，虽然河北是大平原，但并不是可以随便奔行，遇到河流阻拦，可能奔行数百里都找不到桥过河，而且军队还需要粮草补给，所以金兵必须走人口稍微密集之处。
　　一般而言，河北有两条行军官道，一条是东线，从大名府北上，经过河间府和雄州进入燕山府，另一条则是西线，从相州、赵州北上，经真定府进入燕山府。
　　很显然，这支金兵必然是走东线北上，而且他们未必知道河间县失陷的消息。
　　吴阶指着地图上沿途州县道：“沿途的官仓早已被高庆裔搜刮一空，靠抢掠百姓，保证不了三万人马的补给，所以金兵的目标一定还是河间县。”
　　“那你的意思是？”
　　吴阶指了指河间县，“把金兵困在县城内！”
　　王贵负手走了几步，要把金兵困在县城内，首先就要疏散城内的八万百姓，然后把粮草搬走，规模很大，至少要花两天时间，还要迷惑住金兵，引他们上当，各个环节必须环环相扣，稍有疏忽就会被金兵识破。
　　但话又说回来，八万宋军还真拦截不住三万金兵，如果金兵要决战，宋军会伤亡惨重，如果金兵不睬宋军，直接绕过河间府，他们也追不上。
　　想来想去，也只能利用金兵补给不足的唯一弱点，将他们诱进河间县，如果计策失败，那也只能强行拦截了。
　　想到这，王贵点了点头，“时间紧迫，我们立刻着手布置！”


第1035章 引金入瓮
　　王贵和吴阶一旦做出决定，便立刻开始行动，他们开始劝离城中百姓，百姓们听说金兵在大名府烧杀掳掠，眼看又要杀来河间府，一个个胆战心惊，纷纷扶老携幼，收拾细软逃离家园，八万民众几乎一夜间逃离了县城，还有数百名不肯离家的老人，也被士兵强行抬上车运走。
　　与此同时，城内仓库的数十万石粮草也开始搬运，除了被百姓拿着数万石粮食外，其余粮食军队则搬到北城外，在地上临时挖了一个大坑掩埋起来。
　　足足忙碌了一天半，这天清晨，王贵得到情报，三万金兵已经抵达百里外的乐寿县，这个消息让王贵暗暗欢喜，这样算起来，三万金兵抵达河间县时，天已经黑了，如果金兵肯进城当然最好，如果不肯进城，在城外歇息，对他们也是一个机会。
　　但吴阶还有一些细节要部署，他必须用计将金兵诱引进城。
　　完颜宗辅率领三万骑兵一路北上，他靠抢掠民粮补充人马给养，但正如吴阶的判断，他们在民间抢掠的粮食远远不够，而沿途官仓都空空荡荡，人马半饥半饱，一路奔行，大多疲惫不堪了，他们只能指望河间县的粮草补给。
　　下午时分，大军抵达了距离河间县还有四十里的北林镇，军队穿过镇子时，只见镇子里空空荡荡，这让完颜宗辅有点奇怪，他们南下时，这座镇子还是有点人烟，怎么现在都没人了，难道是听说金兵到来，都跑掉了？
　　这时，忽然听见大街上有人叫喊：“站住，不准逃！”
　　只见两名百姓从小巷里仓惶逃出，后面有一队冀军在疾速追赶。
　　完颜宗辅马鞭一指，“把他们拦住，全部带过来！”
　　百余名骑兵奔了上去，片刻，便将十几名冀军押了上来，那两名百姓却跑进树林逃掉了。
　　十几名士兵战战兢兢，显得有点害怕，完颜宗辅打量他们一眼问道：“你们是高庆裔的军队？”
　　一名为首押队壮着胆子行礼道：“正是！我们是孙将军部下。”
　　孙将军就是孙敬武，是高庆裔的副将，目前留守河间府，完颜宗辅认识此人。
　　完颜宗辅又问道：“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是来征收夏粮税，今年的税征不了上来，孙将军把所有士兵派下乡去协助征税了，我们负责北林镇这一带，结果百姓看见我们就逃。”
　　完颜宗辅这才明白，难道北林镇没人了，原来有一队如狼似虎的征税士兵在这里抢粮食。
　　“你们征了多少税粮？”
　　“征了百余石麦子，就在前面的大车内。”
　　完颜宗辅大喜，虽然麦子不多，但也总比没有好，他立刻派人去取麦子，不多时，金兵赶了几辆大车过来，里面都是粮食，完颜宗辅下令把粮食分给士兵，百石粮食分给三万士兵，每人只有三合左右，相当于半斤。
　　金兵们吃相粗鲁，直接放在嘴里大嚼，然后吐掉麸壳，这时，完颜宗辅又问道：“城内还有多少军队？”
　　“大概还有几百人吧！都下去征粮了。”
　　“那城内还有粮草吗？”
　　“当然有，听说还有几万石，以前更多，但大部分都被冀王搬运南下了，所以冀王令我们无论如何要征到二十万石粮食。”
　　完颜宗辅点点头，几万石足够了。
　　他立刻喝令道：“大家振作精神，赶去河间县休息吃饭！”
　　三万金兵纷纷上马，加快速度向四十里外的河间县奔去。
　　夜幕刚刚降临，三万金兵终于赶到了河间县，守将带着十几名士兵出城迎接，“偏将杨义参见都元帅！”
　　这名杨义只是中级军官，完颜宗辅并不认识，他只认识副将孙敬武，完颜宗辅问道：“你们孙将军呢？”
　　“孙将军带着两千弟兄赶去饶阳了，那边农民暴动，打死了征粮官，孙将军率军赶去镇压。”
　　完颜宗辅点点头，他在北林镇已经知道一点情报，所以也不奇怪，他抬头看了看城头，只有百余人在站岗，他又问道：“城内还有多少士兵？”
　　“还有五百人，负责看守城池，城内军营都空着，请都元帅和军队前去休息。”
　　完颜宗辅没有怀疑，点点头，对左右道：“传令大军进城！”
　　三万大军都疲惫不堪了，纷纷催马向城内而去。
　　杨义带着完颜宗辅向城内军营而去，他又问道：“城内还有多少粮草？”
　　“还有粮食五万石，草料六万担，其余都被运去大名府，剩下的不多了。”
　　这点粮草对金兵也足够了，这时，完颜宗辅发现城内很安静，街上没有一个行人，有点奇怪地问道：“城内实行宵禁了吗？”
　　杨义有点为难道：“大名府那边有消息传来，说金兵在周围州县掳掠，城内民众听说都元帅率大军来了，都吓坏了，今天逃走了几万百姓，剩下百姓都不敢出门了。”
　　完颜宗辅脸顿时黑了，他当然知道完颜阇母会放纵渤海人和高丽人在河北烧杀抢掠，虽然他对烧杀本身不抵制，但他觉得李延庆二十万大军已经渡过黄河，完颜阇母居然还在大名府耽误时间，这就很是不明智了。
　　完颜宗辅低头考虑回去后如何向狼主交代，一时间，他不再理睬城中百姓之事。
　　其实完颜宗辅也是一路烧杀劫掠北上，在他心中宋人就如猪狗一般，他并没有什么军纪之说，只是他心里清楚，河间县是高庆裔的老巢，高庆裔本人以及很多大将的家眷都在县里，如果放纵士兵在河间县内烧杀掳掠，恐怕会激反高庆裔，这种愚蠢的事情完颜宗辅不会做。
　　三万军队很快进了军营，军营占地一千五百亩，是冀军最大的军营，可以容纳五万士兵，没有训练场，三万骑兵住进去有些勉强了。
　　不过军营内就有几千石粮食和上万担草料，还有蔬菜鱼肉，居然还有几千袋羊奶酒，让金兵们欣喜若狂，士兵们开始喂马做饭，更多士兵却迫不及待地打开酒袋狂饮。
　　完颜宗辅却心事重重，坐在房间里沉思，他也知道自己擅自离开大名府会被完颜阇母弹劾，如果完颜阇母军队出事，狼主更不会饶过自己，这让完颜宗辅心中有点后悔，自己不该头脑发热，率军北上。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了，想来想去，唯一的借口就是燕山兵力不足，他奉都元帅遗令赶回燕山府镇守。
　　这时，外面传来一片欢呼声，完颜宗辅走出房间喝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名士兵奔上前道：“弟兄们在地窖里发现了几千袋奶酒，大家都欣喜若狂。”
　　完颜宗辅眉头一皱，“告诉大家少喝一点，别喝醉了明天连马都骑不了。”
　　“遵令！”
　　士兵正要走，完颜宗辅又吩咐道：“给我也拿一袋来！”
　　他心情十分压抑，也需要喝酒解闷。
　　……
　　杨义这个名字是真的，但他的身份却是宋军一名统领，他因为是河间府人，所以吴阶安排他来扮演守将。
　　杨义奔到城墙上找到了吴阶，低声对他道：“金兵问我索要一千名女人，怎么办？”
　　吴阶想了想道：“金兵都在喝酒吗？”
　　“都在喝酒！”
　　吴阶在每袋羊奶酒中都加了一种特殊的麻醉药粉，因为怕金兵尝出味道，所以放的量不大，但足以加深醉酒程度。
　　但吴阶也有担心，他就怕金兵喝醉后，成群结队出来入侵民宅，那时他们就露陷了。
　　吴阶当机立断道：“传令弟兄们立刻放火撤离！”
　　宋军在城内藏了大量火油、硫磺等引火之物，并将城内的一条河流也排干，倒入火油，让金兵无处可躲。
　　数百名士兵开始在城内点火，这时南北两座城门也轰然关闭，宋军用巨石从外面将城门堵死，八万军队将县城包围得严严实实，一旦从城内侥幸逃出，也难逃宋军的围剿。
　　这时，在城内放火的士兵也撤退到城墙上，他们沿着十几根长索迅速攀城而下，最后几名士兵点燃了长索，把金兵最后一线希望也断绝了。
　　城内此时已是火势滔天，烈火吞没了大半个城池，大火已烧到军营，酒量浅的士兵早已醉死过去，酒量高的士兵也喝得酩酊大醉，艰难向外面奔逃，而完颜宗辅也喝得大醉，被几名亲兵架着向外逃命，但金兵们很快便绝望了，整个河间县内烈火焚城，俨如火魔发威，浓烟和烈火吞没了整座县城。
　　所有金兵都绝望得大喊起来……
　　王贵不得不佩服吴阶的谋略，考虑得周密细致，无一疏漏，居然真的成功了。
　　这时，王贵望着城内的烈火和浓烟，长长叹了口气，“这龟儿子确实比我强！”


第1036章 清河大战（上）
　　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两天，整座河间县烧成了白地，近三万金兵一个都没有逃出来，全部烧死在河间县城内，使河间县城在那一夜成为一座人间炼狱。
　　这时，曹猛率领四万援军已经赶到河间县，虽然有点遗憾，但曹猛也知道，他其实来晚了两天，如果吴阶不是用谋略干掉金兵，金兵也早已突围北上了。
　　曹猛便将目光转到南面，南面完颜阇母的军队他有机会了。
　　王贵虽然已在一天前率五万大军北上，进军燕山府，但吴阶的三万军则继续留守河间府，对河北的金兵实行第二次拦截，而张浚的三万军也占领了真定府，他在真定府也布下了拦截线，对北上金兵在真定府一线实施拦截。
　　这是一场二十六万大军的包围拦截，他们的目标是满载北归的完颜阇母三万军队。
　　此时李延庆的十六万大军已杀到铭州，和北上的金兵相隔约百里，他们的后勤船约有千余艘从黄河进入永济渠，在相州转入汤水北上，在相州临漳县进入漳水，这支后勤船队延绵二十里，光纤夫就有五千余人，由两万军队护卫。
　　而李延庆的主力则在补给船前面行军，这天晚上，大军抵达铭州平恩县，夜幕中，十余万大军在平恩县以北的旷野里休息。
　　在一顶大帐内，李延庆和岳飞、韩世忠以及刘光世等四人在陶瓷地图前商议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根据最新情报，金兵已经北上了，他们也搞到数百艘船只运送抢掠的粮草，几千辆大车运载着抢掠的财富和女人，行军比较缓慢，三万五千骑兵沿着永济渠北上，目前在这个位置。”
　　李延庆用一支小黑旗插在永济渠的杨墟镇上，“就在我们东南方向百里外，发现我们的可能性不大，不过明天他们应该发现曹猛的军队了。”
　　李延庆又点了点清河县，“曹猛的四万军队已南下抵达清河县，准备在清河县拦截他们。”
　　这时，韩世忠问道：“金兵若发现曹猛军队，他们会不会选择绕道北上？”
　　李延庆微微笑道：“这就是双方的战略抉择了，关键是我们要给对方一个什么样的情报？如果金兵发现宋军只有四万人，他们会怎么抉择？如果发现宋军有二十万人，他们又会怎么抉择？”
　　岳飞点点头，“都帅的意思是，我们隐藏十六万大军的实力，对金兵进行战略欺骗？”
　　李延庆点点头，“如果金兵发现宋军只有四万人，我想他们绝不会轻易舍弃财物和人口，一定会集中兵力击溃四万宋军，至于数千辆马车，他们会放在宗城县，在清河县南面二十里，那么这场大战就会在宗城县和清河县之间进行。”
　　“我们怎么参与这场大战呢？”刘光世问道。
　　李延庆指指宗城县，“我们分兵两路，韩将军和岳将军各带两万军队绕道北面，待大战爆发时协助曹猛的军队作战，我则带十万大军从宗城县背后杀上去，从后面包围敌军，务必将完颜阇母的军队全歼在清河县和宗城县之间的旷野里。”
　　……
　　在大名城宋军全歼五千金兵后，完颜阇母也意识到危险来临，他说服了渤海部和高丽部的首领，随即率三万五千大军北上，满载着烧杀掳掠得来的战利品，各种金银细软装了数千大车，还有一万余名妇女。
　　这是渤海部和高丽部出兵河北开出的条件，金国必须保证他们从宋朝得到足够的财物和女人，否则他们以后再也不会跟随金国出兵。
　　金国狼主完颜晟答应了这个条件，但完颜斜也却不是很赞同，此时完颜斜也已经意识到，他们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恢复北方经济，使大宋北方经济能长期供养金兵，否则打烂的北方只会成为金国的负担。
　　虽然完颜晟也赞成完颜斜也的思路，但现在就摆在这里，他们不给渤海部和高丽部足够的利益，便不会再得到这两个盟友的支持。
　　所以完颜阇母便在这个时候被派到了河北，出副都元帅，他其实只有一个任务，满足两个部落的掳掠欲望，然后率军北撤。
　　上午时分，三万五千骑兵押送着大量粮草以及财富女人抵达了宗城县以南约二十里处，这时，前方探哨传来消息，四十里外的清河县发现了四万余宋军，截断了他们去路。
　　完颜阇母立刻召集几名万夫长商议对策，所有万夫长一致同意，绝不放弃战利品，集中兵力一战击溃宋军。
　　甚至攻城战一直不肯出力的渤海和高丽两部首领也拍下胸脯，他们的两支万人骑兵愿为先锋发动第一次冲击。
　　完颜阇母将战利品和女人都放在宗城县内，又命一千人负责看守，他率领三万四千骑兵缓缓北上，准备痛击拦路的四万宋军。
　　这时，四万宋军已悄然变成了八万宋军，岳飞和韩世忠的四万军队出现在东北方向，而曹猛率领的四万大军已列队完毕，双方相距约有一里，旌旗招展，枪矛如林，整个旷野里杀气腾腾。
　　完颜阇母眺望着东北方向忽然出现的宋军，他一颗心顿时沉入了深渊，自己中计了，对方绝不止四万人。
　　他忽然想起之前得到的情报，二十万宋军渡过黄河，难道自己的面对的，就是这二十万宋军吗？
　　但此时完颜阇母已经没有选择余地，如果能击溃对面的宋军，索性就直接北上了，那些战利品不要也罢。
　　完颜阇母回头扫了一眼已准备就绪的金兵，只得硬着头皮下令道：“渤海部和高丽部准备进攻！”
　　五千名骑兵缓缓出列，这里面是三千渤海部金兵和两千高丽部金兵，他们五千人作为前锋去扫荡敌军的弩箭阵，为后面大军突击扫平道路。
　　这是金兵的一贯战法，牺牲少量军队，为后面的大军突击创造机会。
　　为首三千骑兵是渤海部金兵，他们将是进攻主力，而高丽军的两个骑兵营跟随在后面，他们将作为后续发力。
　　轰隆隆的鼓声骤然敲响，激动的战马喷着重重的响鼻，长矛刷地端了起来，战刀出鞘，五千金兵发动了，两千高丽骑兵分为左右翼，掩护着三千渤海军骑兵方阵，犹如从决口大堤中冲出的一股洪流，向宋军猛扑而去。
　　宋军依然稳如泰山，一动不动地，只有一万弩手慢慢地抬起了神臂弩，以三十度斜角伸向空中，一共是五排弩手，每排之间相隔两步，他们将在对方一百五十步时发射，以五轮发射方式向对方袭击。
　　而在弩兵身后是五千火枪兵，他们同样也是五轮射击，以火枪和弩箭的联合打击方式，给金兵一个迎头痛击。
　　而在火枪兵身后则是五千重甲步兵，他们的任务是掩护弩兵和火枪兵的撤退。
　　在大方阵两侧则是两万骑兵，左右各部署一万人。
　　就在两支大军即将爆发大战的同一时刻，李延庆率领十万大军出现在宗城县以南十里外，他们从正南和西南两个方向，向宗城县迅速杀来。
　　为首三千金人骑兵越来越近，骑兵高举的盾牌形成了一座黑色的盾墙，骑兵的速度也并不快，已经三百步，这时，率领第一轮波冲击的万夫长大吼一声，“杀！”
　　三千骑兵陡然间加速了，他们疾速飞奔，向宋军大阵冲来，曹猛厉声下令道：“弓弩手准备射击！”
　　一万弓弩手刷将弩箭端起，冰冷的箭头对准席卷而来的金兵，弓弩手不断通过望山调整着射距。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射！”曹猛下达了射击的命令，第一轮两千支弩箭腾空而起，霎时飞影无踪，带着呼啸的风声扑进了敌群中。
　　金兵奔速减缓，纷纷举盾相迎，一阵叮叮当当撞击声，中间夹杂着有人中箭的惨叫声，箭雨太密集，还是有数百人中箭落马。
　　金兵新配的盾牌竟然挡住了宋军的第一轮箭雨，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铺天盖地的箭雨呼啸而来，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宋军以五轮射的办法，使弓箭保持着最密集的打击。
　　金兵前进极为艰难，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数百人中箭阵亡的代价，他们也无法还击，固然是宋军的箭雨太密，使他们腾不出手。
　　更重要是他们的弓箭远远不如宋军神臂弩犀利，射程到不了那么远，短短三十步，宋军便像暴雨倾盆一般向金兵射出了共计两轮，两万支箭的饱和打击，金兵也付出了近两千人的中箭伤亡。
　　在这种对意志和勇气的绝大考验之下，渤海部骑兵有点顶不住了，开始出现了大乱，就在这时，两千高丽骑兵忽然从后面杀出，用最快的速度向百步外宋军阵地猛扑而去。


第1037章 清河大战（下）
　　这一刻，俨如风云突变的刹那，后面的金兵主力发动了，号角声响彻天空，马蹄声如惊雷滚过原野，三万骑兵奔腾而出，完颜阇母挥动战刀，指着前方声嘶力竭大吼：“杀过去！”
　　宋军火枪也在两千高丽骑兵扑上来的瞬间发射了，射击令旗挥下，五千支火枪同时发射，五千颗铅弹从枪管中急速射出，带着一种开金裂石的力道，强劲地射向二千骑兵。
　　尽管高丽骑兵的装备十分精良，他们身着坚韧的皮甲，普通刀剑难以砍透，手执长矛与坚盾，甚至他们的战马头部也披着护头甲。
　　他们距宋军阵地只有百步之遥，一百步，对于冲刺力极强的战马，只须十几秒钟便可冲过，可就是这短短的百步，却成了金兵的噩梦之源。
　　二千骑兵在五千颗铅弹面前显得是那么苍薄、那么脆弱，一支铅弹洞穿了盾牌，直接穿进了金兵的胸膛。
　　又一颗铅弹射进了一匹战马的胸部，二千骑兵顿时人翻马仰，战马长嘶摔倒，抽搐着死去，身下压着痛苦蠕动的士兵，按身体上汩汩冒血的洞，在死亡线上作最后的挣扎。
　　强劲的铅弹不仅重创了高丽骑兵，也给高丽骑兵身后乱作一团的渤海骑兵以最后的打击，刹那间，五排火枪连续射出，八百多人惨叫着倒地。
　　“天啊！”
　　远方的完颜阇母看见了火枪的威力，他竟惊讶得失声叫了起来，当初完颜斜也向他描述宋军火枪之威时，他觉得完颜斜也更多的是在推卸责任。
　　但此刻，他亲眼看见了这令人恐惧的一幕，二千最精锐的高丽骑兵在敌军一阵强劲的箭矢中死伤过半，短短百步，竟无一人能冲过去，最后的数百人也丧生在宋军铺天盖地的箭雨之中。
　　波涛汹涌的金人骑兵已经冲到了两百步外，宋军弩兵的箭雨也铺天盖地射去，不断有人在飞驰中落马。
　　但还是阻挡不住近三万金人骑兵的迅猛冲击，他们挥舞战刀，高举长矛，纵马疾奔，喊杀声响彻天地。
　　已经六十步了，宋军阵脚依旧纹丝不动。
　　这时弩军和火枪兵联合发射，万箭齐发，黑压压的箭雨遮蔽了天空，射入敌军骑兵队中，五千颗铅弹更是如冰雹，金兵死伤急剧加大。
　　但金兵毕竟是一支强大的精锐骑兵，他们伤亡超过八千人，但依旧不惧箭矢和铅弹，奋勇争先，宋军弩兵撤退的警戒线一般是二十步，但敌军骑兵太快，四十步时，弩兵便得到命令撤退了。
　　随着最后一轮弩箭射出，弓弩兵和火枪兵迅速撤退，而这时，宋军对付骑兵最犀利的五千重甲步军出战了，五千名重甲步兵排成三排，一丈长的斩马剑挥出，寒光闪闪。
　　重甲步兵刚一出阵，便迎来了排山倒海般的金人骑兵冲锋过来，首先便是铺天盖地的箭矢呼啸射来，锋利的箭矢却射不进重甲步兵的重铠，他们紧密地排成了人墙，士兵半蹲，用刀柄抵地，以一种集体的力量抵御金人骑兵的第一波冲击。
　　“轰！”一声巨浪，如惊涛骇浪相击，杀气拍散，惨叫声一片，数百名金兵被斩马剑刺穿身体，当场惨死。
　　宋军也有数十名重甲士兵被强大的骑兵撞翻，但后排的重甲士兵立刻补上。
　　主将关胜大吼一声，雪亮的大剑竖劈而下，将一名金兵千夫长人头劈为两半，白花花的脑浆滚落一地，腥臭和血气扑鼻而来。
　　五千重甲步兵长剑翻飞，锋利无比的剑锋将士兵和战马砍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后面金兵将无数根短矛向重甲步兵投刺而来，密如一阵急雨，锐利的短矛发挥了效果，上百名重甲步兵被射穿身体倒下。
　　曹猛见敌军的短矛竟然能射穿重甲，他当即立断下令，“骑兵杀上前去！”
　　两万骑兵从左右杀了上去，和金人骑兵激战在一起。
　　岳飞和韩世忠的军队也杀来了，从东面向金兵发动犀利的进攻。
　　就在这时，八万宋军欢呼起来，士气陡然高涨。
　　完颜阇母一回头，顿时惊得他魂飞魄散，只见自己身后两里外，黑压压的宋军杀来了，足有八九万大军之多，中间是一杆镶嵌着金边的黄龙大旗，这是宋军御驾亲征才会出现的金龙大旗。
　　完颜阇母忽然意识到，一定是李延庆亲自率领大军杀来了，他顿时悔恨万分，自己应该和完颜宗辅北上，错过撤退机会，自己将死在战场上了。
　　“突围！”
　　完颜阇母嘶声大喊，但突围已经没有意义了，十六万宋军从三个方向将两万余金兵层层叠叠包围，而西面是永济渠，正是夏天涨水时节，永济渠水流湍急，水面宽达四十余丈，金兵绝大部分都不会水。
　　这场大战从上午打到下午，随着最后企图突围的两千金人骑兵死在宋军俨如密林般的长枪阵下，三万五千金兵终于全军覆没。
　　李延庆事先已下达了杀绝令，这支由一万渤海族骑兵、一万高丽骑兵和一万五千女真骑兵组成的三万五千军队全部被杀死，没有留下一个战俘。
　　不过这场大战宋军也同样死伤惨重，付出六千士兵阵亡的惨重代价，仅重甲步兵就阵亡七百余人，受伤更是不计其数。
　　是李延庆发动北伐以上，宋军伤亡最为惨重的一场大战。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场大战结束，便意味着宋军已全面收复了失地，金兵在宋朝再没有一兵一卒。
　　……
　　天渐渐亮了，战场上躺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大地被鲜血染红了，破碎的旗帜在晨风中述说着大战的惨烈，一队队宋军士兵在清理着战场，他们将阵亡的宋军士兵尸体用担架抬走，金兵尸体则剥掉盔甲后扔进大车，阵亡的战马也一并处理。
　　天气炎热，他们必须在当天将全部尸体处理完毕，以免发生疫情。
　　宗城县内格外热闹，近万伤兵急待救治，扈青儿带领三千女兵正在紧急处理伤兵，冷兵器时代，当场被杀死的士兵只是少数，大部分士兵都是重伤不治而亡，伤兵的死亡率高达七成，很多都是死于流血过多以及伤口发炎。
　　所以成立女兵便渐渐成为宋军的共识，包括岳飞和韩世忠的军队中也各招募了五百女兵，此时她们跟随着扈青儿紧急救治伤员。
　　而在城门处，上万名被掳掠的年轻妇女也排成长队，她们每人能得到五两银子和两斗米的补偿，然后坐船结伴回家，不少家破人亡、无家可归的女子则可以暂时留下来，或者去南方安置，或者就在军队中觅一个夫婿成家。
　　李延庆在数十名亲兵护卫下视察着县城，岳飞带着一名少年小将走上前笑道：“延庆，让你看看我儿子。”
　　李延庆大喜，翻身下马走上前，只见小将只有十几岁，却长得膀大腰圆，粗黑眉毛，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小将单膝跪下行礼，“末将岳云，参见都帅！”
　　“你应该叫我叔父才对！”
　　李延庆笑着拉起他，上下打量一下，“长这么大了？”
　　岳飞笑道：“已经十三岁了，今天第一次参战，还打死了十几个番子。”
　　“不错！不错！用什么兵器？”
　　岳云挠挠头，“我喜欢用锤，但爹爹要我用枪。”
　　李延庆呵呵一笑，“那就都学，锤是自己的爱好，但你爹爹的枪法可是天下闻名，不学可惜了，远战用枪，近战用锤，明白吗？”
　　“末将明白了！”
　　李延庆着实喜欢这个小侄，他取下腰间佩剑递给他，“这柄剑跟随我多年，送给你了！”
　　岳飞认识这柄剑，是师傅周侗的白龙剑，他连忙道：“延庆，这剑太珍贵了，使不得！”
　　李延庆微微笑道：“师傅留下的剑，我们传承给第三代，不更好吗？”
　　岳飞想到儿子的锤法也是师傅留下的，自己枪法也是师傅传授，他便点点头，对儿子道：“还不快谢叔父！”
　　岳云接过剑，再次跪下行礼，“小侄谢叔父赐剑！”
　　李延庆拍拍他肩膀，问岳飞道：“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岳飞、韩世忠以及刘光世也要率部参加攻打燕山府的战役，李延庆则要率军返回临安，朝中有些事情需要他回去处理，他就不参加燕山府之战了。
　　岳飞搂着儿子的肩膀笑道：“准备下午就出发，韩都统已经急不可耐了。”
　　李延庆点点头，“就按照我之前的部署，先夺平城，截断金兵救援之路，然后再围剿燕山府金兵，不过燕山府只有三万汉军，应该问题不大，另外郭药师的人头给我送来临安。”
　　“卑职明白了。”
　　岳飞行一礼，便带着儿子告辞回军营了。
　　李延庆带着亲兵准备去伤兵营视察，就在这时，扈青儿的贴身女护卫迎面奔来低声道：“都帅，去看看扈将军吧！她在大帐内痛哭。”
　　李延庆一怔，“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李延庆不满道。
　　“我不敢乱说。”
　　“你说！”
　　女护卫这才小声道：“刚才扈将军走在街上，一个被掳掠的妇人忽然跑上来拉住她大哭，叫她女儿，扈将军的情绪很激动。”
　　李延庆一拍额头，他知道了，一定是青儿改嫁的母亲。


第1038章 青儿遇母
　　李延庆还记得当年之事，胡大叔离开李文村后去了大名府，但也因此露了底细，他丈人坚决反对女儿嫁给一个造反匪首，他和妻子便离了婚，扈青儿跟随父亲，不久，他妻子便在父亲的安排下又嫁了人，好像还嫁得不错，但扈青儿却坚决不肯再认这个母亲。
　　“那个妇人在哪里？”
　　“扈将军跑掉了，我们见那妇人可怜，也把她带到军营。”
　　李延庆随即令道：“回军营！”
　　李延庆调转马头返回城外的军营，他想了想，便跟女护卫去了另一顶大帐。
　　大帐内，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正坐在桌前发呆，李延庆一眼认出了她，正是青儿的母亲，好像是姓段。
　　李延庆记得她年轻时就长得很清秀，身体娇弱，胡大叔对她极为疼爱，她人不坏，最大的问题是一切听父亲的安排，而且也比较贪图虚荣，不想再跟胡大叔吃苦了。
　　不管她有没有再嫁人，但她毕竟是青儿的母亲，这种血缘纽带不容抹杀。
　　李延庆走进大帐，默默注视着她，段氏见一个年轻高大的将领注视着，她心中不由有点害怕，“你……你要干什么？”
　　“婶娘，你不认识我了吗？”
　　段氏一怔，“你是……”
　　“当年在李文村，我们是邻居。”
　　“你是庆哥儿！”
　　段氏顿时又惊又喜，“庆哥儿，真是你吗？”
　　她连忙上前，拉着李延庆上下打量，“你也从军了，好像还当了官，真是太好了。”
　　李延庆脑门上出现三根黑线，原来这位丈母娘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延庆请她坐下，又道：“我以为婶娘已经搬去南方了。”
　　段氏叹口气，“我当家的那位丢不下魏县的生意，后来金兵杀来了，他儿子被杀，店铺被烧，他又气又急，病倒了，不久就死了，我只好去投奔父母，那时大名府已经稳定下来，父母也舍不得离开家乡，我就和父母兄嫂住在一起，没想到前些日子金兵忽然杀来，老父亲被杀，兄嫂一家也死了，我被金兵抢走，原以为这条命就完了，没想到又被宋军救了，还遇到了……”
　　说到这，她又捂嘴哭了起来，她做梦也想不到，会在大街上看见自己离散多年的女儿，虽然女儿变化很大，但她凭着母亲的特殊感觉，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只是女儿不肯认她，让她着实伤心。
　　“婶娘，青儿只是一时想不开，她会认你的。”
　　“这样最好！”
　　段氏忽然有点醒悟，“你叫她青儿？”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青儿已经跟我了。”
　　“啊！”
　　段氏又惊又喜，“庆哥儿，原来你是……真是青梅竹马啊！青儿她爹一定很高兴吧！”
　　说到自己的前夫，她目光有些黯然，虽然她顺从父意改嫁，而且后一个丈夫也给了她不少财富，但她内心深处还是一直怀念从前的丈夫和女儿。
　　“青儿爹爹很多年前就去世了，他后来加入了梁山军。”
　　段氏点点头，“那是他的命，庆儿，你能不能劝一劝青儿。”
　　李延庆想了想道：“她一时半会儿想不通，这样吧！我安排船只送婶娘去临安，我们家在那里，当然，如果婶娘愿意去临安的话。”
　　段氏叹息一声，“我父母兄嫂都死了，家破人亡，我这辈子只生了青儿一个女儿，我当然想跟她，只是庆儿别嫌弃我，给我一碗饭吃，我就满足了。”
　　李延庆哈哈一笑，指指自己的头盔，“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戴的头盔啊！”
　　他起身又道：“我去劝劝青儿，再给婶娘安排船只，婶娘好好休息吧！需要什么，直接吩咐护卫就是了。”
　　他离开大帐去找扈青儿了，段氏虽然不关心天下大事，但她也看见李延庆戴的居然是金头盔，这一定是不小的官。
　　她走到帐悄悄问女护卫道：“小娘子，刚才的庆哥儿是个将军吧？”
　　女护卫顿时哭笑不得，连忙道：“他是我们都帅，可不是一般的将军？”
　　“都帅是什么官？”
　　女护卫见她不懂官职，索性直白告诉她，“他就是我们军队主帅，也是大宋的皇帝，大娘明白了吗？”
　　“啊！”
　　段氏被惊得目瞪口呆，张大嘴半天也合不拢，庆哥儿居然是……皇帝！
　　“哎呀呀，他是我的女婿啊！”
　　段氏忽然被巨大的幸福击晕了，她站不住了，坐在地上傻笑起来。
　　……
　　李延庆回到自己的大帐，见青儿蹲在地上干呕，满脸泪痕，两名女护卫在一旁不知所措。
　　李延庆摆摆手让她们出去，他扶起青儿，“你怎么了？”
　　“我胸口恶心得很，夫君，我是不是有喜了。”
　　李延庆大喜，“你能确定吗？”
　　青儿点点头，“大姐当初也是这样，而且这个月我红事没来，我估计就是有喜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怕你赶我回去嘛！”
　　李延庆无语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自己知道青儿有喜，一定会送她回去，她们母女就不会重逢了，可见冥冥中一切自有天意。
　　“青儿，我刚才去见你娘了。”
　　扈青儿脸顿时一沉，“你见她做什么，当年她那么绝情离家，她还有脸认我这个女儿？”
　　“青儿，也不能这么说，人的姻缘都是老天安排好的，就像你嫁给我一样，你父亲既然命中注定要上梁山，那他妻离子散也是必然了，就算当时你母亲没有离开他，后来她也会被抓进大狱，牢城营那个吃人的地方，她一个弱女子未必能活着出来啊！那才是你一辈子的痛，现在你们居然在宗城县相遇，这不就是上天的安排吗？”
　　扈青儿低头不语，丈夫的劝说让她有点动摇了，其实她知道夫君说得对，父亲也有责任，当年若不是夫君来牢城营救自己，自己就会被卖入青楼，像母亲那样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命运悲惨也就是必然了。
　　虽然道理上想通了，但她感情上还有几分恨意，想到当年自己抱着娘的腿不让她走，她还是狠心地把自己推开了。
　　李延庆见她已动心，又劝道：“上天已经惩罚她够了，她后来的丈夫被金兵杀了，父亲和兄嫂也死在金兵刀下，可谓家破人亡，而且她没有再生孩子，就你一个女儿，她一个弱女子，你让她怎么办？”
　　扈青儿叹了口气，“那你安排她吧！我暂时不想见她。”
　　“好！我这就安排船只送她去临安，要不，你也和她一起走吧！”
　　“才不要！我要跟你一起回去。”
　　李延庆想了想，反正过两天自己也要回去了，索性就一起走，单独安排她坐一艘船，随着时间推移，相信她们母女会慢慢和好的。
　　……
　　李延庆随即将段氏暂时安排在县城内，并派几名女护卫照顾她，段氏听说女儿已怀了身孕，她又是欢喜又是愧疚，当年她离开女儿时，女儿才八岁，现在女儿也要做母亲了。
　　两天后，李延庆率领十万大军离开宗城县南下，而岳飞、韩世忠和刘光世则率十万大军赶赴燕山府，参与收复燕山府的战役。
　　李延庆的大军沿着永济渠南下，在路过大名府时，牛皋和杨再兴率两万大军加入了南撤的队伍，大名府留下一万军，由燕青统帅坐镇河北南部，张浚在真定府坐镇河北北部。


第1039章 西湖祭灵
　　这两天临安府已经变成了欢腾的海洋，整整两天两夜，临安百姓彻夜狂欢，庆祝河北大捷，宋军收复河北，将金国势力彻底赶出大宋。
　　消息来自《早报》，《早报》是在中午时分接到的紧急军报，正常情况，报纸要到次日清晨才会登报消息。
　　但为了抢这个机会，《早报》用特刊的方式，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印刷了三十万份，免费分发到全城，结果一下子引爆了全城百姓的热情，每个人都跑出家门，在大街上敲锣打鼓，燃放鞭炮，欢呼庆祝收复河北。
　　这天傍晚，摄政王府内，李宝妍跑进后堂，满脸沮丧地对曹蕴道：“大嫂，我师父今晚可能无法和我们一起去了。”
　　李宝妍的师父便是李清照，也是李延庆长女李小莲的师父，另外，李清照同时还是太学的客座教授，会去太学给学生上诗词课。
　　今晚临安数十万民众将自发去西湖悼念北伐阵亡将士，曹蕴一家也要去，本来说好了，李清照也一起去，当等到现在还没来，李宝妍有点急了。
　　曹蕴笑着安慰小姑子，“耐心一点，她会来的，她若来不了，肯定会派人来告诉我们。”
　　刚说完，李清照便匆匆走进后院，歉然笑道：“抱歉！来晚了。”
　　李宝妍跑上前抱住李清照胳膊，撒娇道：“师父，你不是说今天没课吗？怎么还来晚了。”
　　“今天《早报》的人来找我，耽误了一点时间。”
　　曹蕴走上前笑道：“大姐估计又要忙了。”
　　李清照有些无奈道：“《早报》要新辟一个栏目，叫做易安评词，在第三版，每月逢五和十要我写一篇稿，每篇稿给我三十两银子的润笔费，想写嘛！觉得太费神，不写嘛，又舍不得银子，左右为难呢！”
　　“师父当然要写！”
　　李宝妍笑嘻嘻道：“我也写一首词，然后师父拿到《早报》上帮我评评。”
　　“去！没脸没皮的，必须评名家词作，你算什么名家？”
　　“师父评了我就是名家了。”
　　“那你好好用功读书，若有进步，师父就帮你评一评，让你做个小才女。”
　　李宝妍欢呼得跳起来，曹蕴笑着摇摇头，“宝妍，你去催催二嫂她们。”
　　“我们来了！”
　　李师师和赵福金牵着小莲快步走来，笑道：“人都到齐了，我们出发吧！”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去上车。”
　　这时，李师师不见李璞，便问道：“璞儿怎么不见？”
　　曹蕴苦笑一声道：“璞儿被几个相公找去了，估计要参加官方祭祀，我也管不他了。”
　　“可他还小，一个人能行吗？”
　　“几个相公带着他，应该问题不大，再说他爹爹不在，他也该替他爹爹承担一点。”
　　众人一边说，一边向外面走去，她们和一群丫鬟婆子上了四辆马车，李清照和曹蕴坐在一辆马车上，李宝妍跑到后一辆马车和小莲坐一起去了。
　　“蕴娘，你好像有点不高兴？”李清照低声问道，她看出曹蕴眉眼之间有点担忧。
　　曹蕴叹了口气，“昨天我们去喝茶，听到隔壁几个茶客在聊天，说延庆完全可以取代赵家自立为帝，一条条分析，说得有鼻子有眼。”
　　“那他们是什么态度，抨击延庆吗？”
　　“抨击倒没有，反而都是赞成，只是金奴和福金都在，当年场面很尴尬，福金还好一点，毕竟延庆也是她丈夫，而金奴脸色都变了，要不是福金拉着她，她就要冲过去吵架了。”
　　李清照笑了起来，“你到底是担心天下人抨击，还是担心赵家姐妹不高兴？”
　　“说实话，都有点担心，他当摄政王已经位极人臣了，还要取代赵家，野心太大了。”
　　李清照沉吟一下道：“我倒不觉得他野心大，做到他那个位子，很多时候已经身不由己，我遍观历史，他已经走到了以军掌天下权这一步，如果他不再走下去，止步于臣子之位，那么一旦他死后，赵氏君权再立，那么他子孙的下场会非常惨，包括曹氏也不会得善终，千年来的历史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为了他自己和子孙，我倒希望他把这一步走下去，走到底。”
　　“可是他现在资历还不够啊！”
　　“不一定是现在，可以慢慢来，你看《早报》是怎么报道收复河北的？题目叫做驱逐鞑虏，收复河北，光复汉家江山，一个宋字都没有提到，然后就是摄政王亲率大军浴血奋战，全歼七万金兵，旁边一张图片就是一个年轻大将军横刀立马，大家一看就知道这是谁，早报把功劳全部记在延庆身上，和赵家一点关系没有，完全把赵家忽略了，十几年后，谁还会记得赵家？然后再慢慢恢复北方的繁荣，让百姓富裕，让国家强盛，全天下人都只会认他为君王。”
　　曹蕴默默点头，她不得不承认李清照说得有道理。
　　西湖前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纷纷将莲花灯放入河中，祭祀阵亡将士，整个西湖内灯光点点，俨如天上繁星，十分壮观。
　　在一角僻静处，一百名女护卫在四周警戒，不让陌生人靠近，曹蕴等人也点了十几盏莲花灯放入湖州，又向湖中撒了几把米，这时，在涌金门的官祭台上，李璞以摄政王世子身份参加了官祭，他身着黑衣，后面跟着大群官员，范致虚念完祭文，百官在李璞的带领下，一起躬身行礼。
　　远处灵隐寺的钟声“咚——咚——”的敲响了。
　　……
　　十天后，李延庆率领的十万大军抵达临安府，受到满城百姓的热烈欢迎，数十万百姓倾城而出，延绵十几里，箪食壶浆，欢迎宋军凯旋。
　　李延庆一路向热烈的百姓挥手致意，引起了一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这场事先自发的入城式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李延庆三次被满脸热泪的老人们拦住，他不得不三次下马，安抚百姓们。
　　直到中午时分，军队返回军营，数十万百姓渐渐散去，李延庆回到了皇城监国府，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他喝了几口茶，这时高深走进来笑道：“大家都等待多时了，请我来催催殿下。”
　　“我这椅子还没有坐热呢，至少给我喝口茶吧！”
　　“回头再慢慢喝，赶紧跟我走。”
　　李延庆无奈，只得起身跟随高深向知政堂走去，李延庆笑问道：“听说西湖官祭时，我儿子被抓了壮丁？”
　　“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抓壮丁，是世子代表你好不好，虽然才十岁，但人很大气，大家都夸赞他有储君气质。”
　　李延庆淡淡道：“储君两个字在公共场合最好不要随便提。”
　　“我知道，不过百官确实是这样评价的，延庆，给我说说你的计划！”
　　高深是李延庆的心腹，李延庆在西北时，高深就是他京城的代言人，李延庆对他极为信任，不少重要之事他不会告诉曹家，却会告诉高深。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有的事情不能急，得慢慢来，时机成熟后，自然就会水到渠成。”
　　高深点点头，又道：“《早报》已经被你控制了吧！”
　　“为什么这样说？”
　　“我感觉《早报》就在潜移默化地引导百姓，在整个北伐的报道中，都是你的英明领导，而丝毫没有提到皇族。”
　　“这是事实，不是引导！”
　　“延庆，有些事情我看得清楚，我只提醒你一句，有的时候越是刻意不提皇族，反而效果不好，一切顺其自然，让百姓和朝臣去抨击皇族，这才是正常现象，就像你说的，慢慢来，欲速则不达。”
　　李延庆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提醒！”
　　两人加快步伐，不多时便来到了知政堂。


第1040章 名单风波
　　知政堂内坐满了数十名高官，当李延庆走进大堂时，大臣纷纷起身欢迎摄政王到来。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坐下，“各位同僚请坐。”
　　大臣们坐下，李延庆走到述职台前，这是为了方便地方官员向知政堂述职而专门设置，有点类似于后世的演讲台。
　　李延庆很自然地站在台前，对众人笑道：“刚才高相公让我给大家说一说战况和以后的计划，我在嘉兴府时看了一份《早报》，上面刊登了河北战役的详细的经过，大致差不多，但一些细节上略有出入，比如报上说河北金兵都在我的精心算计之中，逃不出我的掌心，其实也并非如此，象完颜宗辅的三万军，我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还是多亏吴阶将军用计将他们诱入河间城，才得以实施火计，回头枢密院的军报会出来，大家都可以看一看。”
　　“那能不能请摄政王殿下说说后续战争？”范致虚问道。
　　这才是百官们关心的问题，也是他们坐在这里的真正原因，作为朝廷，需要了解军队的下一步的行动，之前的北伐之战，李延庆已经提前做了全面阐述，他们都很清楚，那么北伐战争结束后呢？
　　李延庆明白大家的想法，他不慌不忙道：“事实上北伐战争还没有结束，宋军现在正围攻燕山府，大家别忘了，燕山府曾经也并入了大宋，后来被金兵夺走，只有夺下燕山府，我们北伐任务才算圆满结束，至于接下来我们要不要继续和金兵作战，一方面是看金兵是否反攻，另外一方面也要看我们自己的国力承受，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们必须进行最严厉的贸易封锁，不能让金国从大宋的得到一点战略物资。”
　　“摄政王殿下有没有具体的方案？”
　　李延庆摇摇头，“具体的方案还没有出来，现在只有一个思路，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我的目标就是彻底灭亡金国，铲除这个长在我们后背上的毒瘤和隐患。”
　　停一下，李延庆又道：“大家也不要把金国想得那么可怕，告诉大家，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争，金国的国力已经消耗殆尽，它现在只是一个一百余万人的部落，国力甚至连西夏都不如，如何能与我们大宋几千万人口抗衡？一旦金国的大梁断裂，整个金国就会朽屋一样迅速坍塌，让大家目瞪口呆。”
　　……
　　就在李延庆回来的第二天，知政堂便通过了一个决议，向天下民众募捐军费，募捐号召放在《早报》的头版头条，同时承诺，对一些有重大的贡献的捐献者，不仅将授予勋官，将来还会给予土地或者牛羊补偿，并明确了最低补偿标准，凡捐钱一贯者，可奖羊一只，捐钱五贯者，奖励土地一亩。
　　朝廷同时下令在各州县建立募捐点，募捐号召首先便点爆了临安府，在临安城二十三个捐钱点前都排满了长队，百姓踊跃捐钱，以三五百文最多，而一些富商大贾也慷慨解囊，宝妍斋东主李大器捐银五十万两，轰动了全城。
　　连官员们也纷纷捐钱，李延庆身先士卒，捐钱一万贯，相国范致虚捐钱五千贯，高深和曹俨也是五千贯，郑望之和李纲各捐两千贯，其他官员大都在千贯以下，数百贯、数十贯不等。
　　短短十天内，仅临安一城便捐钱超过一千万贯，《早报》特地出了一份募捐特刊，将前五百名捐钱者刊登出来。
　　入夜，李延庆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慢慢翻看《早报》特刊，这里面其实有很多有用的信息，就看怎么挖掘了。
　　这时，妻子曹蕴端了一碗茶进来，李延庆眉毛一挑问道：“青儿和她母亲怎么样了？”
　　曹蕴点点头，“毕竟是母女，血脉相连，青儿已经和她说话了，我估计生了孩子后，两人就完全和好了。”
　　“既然如此，就让她母亲搬进府来，一个人住在外面也怪可怜的。”
　　“夫君放心吧！我会安排好。”
　　曹蕴将茶放在桌上，见丈夫在看募捐的报道，不由笑道：“这些天每个人都在说募捐，耳朵都听起老茧了。”
　　“那娘子有没有捐？”
　　“去！我们不捐，你那一万贯钱是哪里出来的，不就是我们几个拼凑起来的吗？连阿莲都把自己的五十贯体己钱捐出来了。”
　　“恩！这孩子懂事，璞儿捐了吗？”
　　“他当然也捐了，十贯钱都捐出来了，也很懂事吧！”
　　李延庆笑着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一下，“深怕自己儿子得不到夸奖！”
　　“那是当然！”
　　曹蕴索性撒娇一样的挤坐在丈夫身边，和他一起看报纸，“我看你看了好几遍名单，这名单有意思吗？”
　　“蛮有意思的，你看看这个捐钱第二名，泉州船王郑荣泰，捐十万两银子，多少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原来他在泉州。”
　　“夫君认识他？”
　　“当然认识，当年考解试，他就坐在我隔壁，我亲眼看见他作弊，后来就成了我的好友。”
　　“我也想起来了。”
　　曹蕴连忙道：“当年我们成亲时，你说有个郑胖子给了一万贯钱的彩礼，是不是他？”
　　“就是他！”
　　“那什么时候请他来家里坐坐，他这么支持你。”
　　“是要请他吃顿饭，过几天吧！”
　　“那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曹蕴又问道。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前五百名中，我居然找不到一个赵氏皇族，他们似乎在集体抵制。”
　　“福金可是捐了一千贯，金奴也捐了五百贯。”
　　“她们不算，福金捐钱是算我的份，赵金奴捐钱是曹晟的份，其他就没有了，第五百名捐了三百贯钱，难道他们连三百贯钱都舍不得捐吗？现在还是赵宋江山啊！”
　　曹蕴想了想道：“我觉得他们不是不想捐，而是怕你。”
　　“为什么这样说？”
　　曹蕴指着前面一人道：“这个邢启良捐了两万贯钱，他是邢皇后的大哥，据我所知，邢皇后和郑太后也各捐了五千贯钱，但上面却没有她们的名字，说明邢皇后把钱给了他兄长，让他代捐，那为什么邢皇后不用太子的名义捐，太子捐钱天经地义，她也不肯，这不就是害怕你吗？”
　　“未必是怕我，或许是赵氏皇族在集体抵制。”
　　曹蕴摇摇头，“上次削爵事件，皇族内部早已闹崩了，哪里还有什么集体抵制？”
　　“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大舅说，有好几个王爷本不想放弃爵位，后来别人都放弃了，他们没办法才放弃，但把之前主动放弃王爵的皇族恨透了。”
　　“这倒有趣，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份名单中看不到一个皇族，在天下人心中，他们就严重失信了。”
　　“这不就是夫君希望的吗？”
　　曹蕴站起身笑吟吟走了出去，李延庆愣住了，难道自己的野心就这么明显了吗？
　　李延庆默默站在窗前，他还在考虑是否要利用这次捐款事件攻击赵氏皇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皇族会在这么关键时候缺席，连外戚都拼命捐款向自己示好，皇族却一个都没有在名单上出现，这让天下人怎么想？
　　一旦舆论爆发，会对赵氏皇族有着致命的影响，连自己的王朝都不关心，还指望别人去关心他们？
　　或许妻子说得对，这些皇族只是因为畏惧自己而不敢捐款，但也由此可见，赵氏皇族已经成为扶不起的阿斗了。
　　居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捐钱，大声宣告，皇族并没有消失，他们依旧关心大宋王朝，可惜，一个这样的人都没有，个个都学会了明哲保身。
　　李延庆冷笑一声，他们表示低调退让，就以为逃得过自己的鞭挞吗？
　　李延庆随即写了一封信，让亲兵跑去交给自己的父亲。
　　……
　　接下来两天，名单所引发的舆论讨伐开始爆发了，《早报》在头版头条严厉批评皇族冷漠自私，在白发黄口皆踊跃捐钱，支援前线将士之时，富甲天下的皇族却只有一人捐了区区百贯钱，他们对得起在沙场浴血奋战的将士，对得起为国捐躯的士兵吗？
　　《早报》的严厉批评成了引爆舆论的导火索，一时间，包括临安府在内的天下人无不愤慨，对皇族的自私冷漠口诛笔伐。
　　这场对皇族的讨伐足足延续了近两个月，舆论才慢慢地消退下去。
　　皇族虽然在这次事件中始终保持沉默，不予辩解，但舆论结束后，人心已经变了。


第1041章 草原来使
　　这天下午，李延庆来到了清风楼茶馆，茶馆里人声鼎沸，坐满了客人，李延庆从后面的贵宾道上楼，一直来到三楼的幽兰堂前，几名亲兵推开门，李延庆这才走了进去。
　　茶堂上坐着一个大胖子，虽然已有近十年未见，但李延庆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正是当年的好友郑荣泰，郑荣泰穿了一身质地考究的绸衫，一张脸圆像南瓜一样，满脸红光。
　　他看见了李延庆，连忙上前行一礼，“参见殿下！”
　　李延庆拍拍他肩膀笑道：“比以前更胖了！”
　　郑荣泰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吃得多，睡得多，就变成这样子了。”
　　“不过这样也好，心宽体胖。”
　　两人哈哈一笑，坐了下来，清风楼的头牌茶妓虞凤儿进来给他们点茶，李延庆品了一下茶，点了点头，又道：“我记得你不是来杭州买地造房吗？怎么又去搞船队了？”
　　“搞船队是我的本行，主要从北方撤来的财物都投进了航运中，一时收不住，这几年就越做越大。”
　　“那你现在有多少船只？”
　　郑荣泰想了想道：“我现在有三支海船队，大概三百多艘海船，分别去南洋、大食和日本。”
　　“还去大食？”
　　“我亲自去过，还有狮子国、天竺国，你若不出去，真不知道世界有多大，有一次遇到风暴，船队损失了三十多艘，我被迫在狮子国住了三个月，在那里娶了一个当地女子做妾，后来她怀孕了，我把她带回国，生下一个和我很像的男孩，这就是我的第一个儿子。”
　　李延庆大笑，“这是你的本色啊！你现在有几个孩子？”
　　“现在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养了二十几个女人，我这辈子迟早会死在女人身上。”
　　两人又聊起解试作弊一事，顿时开怀大笑起来，李延庆又问道：“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对朝廷有什么希望？”
　　郑荣泰道：“唯一的希望就是商税能继续免下去，我觉得现在商业繁荣，就会免商税有很大的关系，对我们的利益影响也很大。”
　　李延庆却摇了摇头，“商税只是暂免，不可能一直免下去，大概会免到年底，不过北方重建，商税会至少免十年，你为什么不会去北方发展？”
　　郑荣泰点点头，“那我可以建一支内河船队，沟通南北。”
　　“海船也可以！”
　　李延庆笑道：“将来朝廷会大力发展沿海槽运，你走北方海运也能免商税，将来运输业在北方恢复中可是大头，你有优势，机会不要错过了。”
　　旁边虞凤儿笑问道：“奴家能不能投点本钱？”
　　李延庆指指对面的郑荣泰道：“你要赚钱，得找这位胖兄！”
　　郑荣泰笑眯眯道：“娘子有多少钱投本？”
　　“奴家攒有两千两银子，可以投多少本？”
　　郑荣泰想了想道：“两千两银子我可以分给你十条船，包你三年内回本，剩下都是赚钱了，至少可以赚二十年，你就享受别人给你点茶吧！”
　　虞凤儿异常欢喜，“我今天遇到恩主了，回头就把银子给郑大官人。”
　　这时，李延庆问道：“这次你给军费捐了十万两银子，朝廷给你什么勋官？”
　　“朝廷授予我从二品柱国勋官，还可以传给儿子。”
　　郑荣泰想起一事，连忙问道：“授勋时，高相公还提到了什么土地，我没有听明白？”
　　李延庆淡淡道：“捐五贯钱，朝廷给一亩土地，不过这块土地不在中原，而是将领灭掉金国后兑现，十万两银子相当于五十万贯钱，你可以得到十万亩土地的奖励，也就是一千顷土地，小胖，土地上面的森林和下面矿藏都是你的，你得招募人去种开发啊！”
　　郑荣泰高兴得合不拢嘴，“那边有这么多土地吗？”
　　“那边土地大得让你不敢想象，一望无际上万里的森林，将来都会成为我们的土地。”
　　两人正聊着，一名亲兵快步走来，在李延庆耳边低语几句，李延庆点点头，“告诉他们，我马上就来。”
　　郑荣泰极有眼色，连忙道：“殿下有事尽管去忙吧！”
　　李延庆点点头，“我确实有点事，改天再请你们全家吃饭，我先走一步了。”
　　李延庆穿上外套快步离去了，虞凤儿对郑荣泰笑道：“郑大官人再继续教我怎么投本儿。”
　　郑荣泰笑眯了眼睛，“那就再点一壶茶！”
　　……
　　李延庆坐上马车匆匆赶往皇城，他没想到草原特使居然来临安了，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来意，但李延庆还是看到了另一种机会。
　　李延庆赶到皇城，郑望之迎了出来，李延庆走下马车问道：“他们人在哪里？”
　　“启禀殿下，草原特使在鸿胪寺等候。”
　　鸿胪寺距离皇城大门不远，李延庆带着郑望之走了过去，高深和鸿胪寺卿杨度在门口迎接，众人进了大门，来到第一贵客堂，只见堂上坐住两人，正是在西夏见过的木鲁达和翰别尔，他们两人见李延庆进来，连忙起身，大笑着迎了上来，向李延庆行了草原大礼。
　　“两位特使一路南下，辛苦了。”
　　两人都能说汉语，连忙谦虚表示自己能来宋都，是他们的荣幸。
　　李延庆请两人坐下，有从事上了奶浆招待，李延庆笑道：“草原的战争应该结束了吧！”
　　“就在我们出发之前，金兵全面撤军，二十万金兵赶回辽东，估计又要重新进攻大宋了。”
　　李延庆摇摇头，“进攻大宋已经没有机会了，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准备好防御，大宋即将全面反攻！”
　　木鲁达和翰别尔对望一眼，两人心中大喜，木鲁达连忙道：“草原各部都认为必须要彻底消灭女真人，铲除草原之患，如果宋军愿意和我们共同行动，那成功的把握就更大了。”
　　“英雄所见略同，我们也认为金国是宋朝大患，趁现在他们元气大伤时出击，是铲除他们的最好机会。”
　　木鲁达取出一支用白银打造的狼头，把它放在桌上，“这是我们的正式邀请信物。”
　　“邀请什么？”
　　“九月初，在土兀剌河河畔，草原各部要举行一次盛大的讨伐大会，各部落首领都要来参加，我们希望宋朝的特使来也能来参加，共商讨金大计！”
　　李延庆接过银狼头笑道：“相信我的特使一定会赶去参加大会，另外，我也希望借这次大会商讨宋朝和草原之间的贸易。”
　　“那也是我们求之不得！”
　　这时，木鲁达又道：“另外一件事，我们还想向大宋求购十万套兵甲，价格还是和之前一样，我们用五百万只羊来交换，不知殿下是否同意！”
　　“这个可以同意，具体方案我让枢密院和你们协商。”
　　两人大喜，连忙起身感谢，李延庆又请郑望之和杨度带他们二人去临安府各地游玩。
　　回到监国房，高深问道：“殿下认为他们攻灭金兵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会不会也是想占领辽东土地。”
　　“室韦部有这个可能，但这就需要和他们谈判，我估计九月的大会就是商讨利益划分问题，我们的原则很明确，人可以不要，但我们要土地。”
　　“如果九月份去草原参加大会，殿下觉得我们反攻金国，会在什么时候开始？”
　　李延庆负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最后道：“如果九月才开会协商，那么今年肯定来不及了，明年初春是羊羔诞生之时，他们一般也不会出征，我估计会在明年四五月份之时，正好利用这一年时间，我们也要好好准备一下。”


第1042章 攻克燕京
　　燕山府，最后的决战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燕山府主将完颜希尹知道兵力不足，他一方面用飞鹰传信向上京求救，另一方面命令三万金兵向燕京城撤退。
　　很快，上京回信传来，金主完颜晟令他死守燕京城，援军将不日到来。
　　而此时，宋军二十万大军杀进了燕山府，刘铁的三万军队首先占领了平城，截断了辽东支援燕山府的战略通道，使燕京城成为了一座孤立无援的死城。
　　低沉的号角声和战鼓声在十里外可以清晰地听见，这就是宋军进攻的信号，十三万大军从南面开始向燕京城进发。
　　与此同时，北面的五万宋军也接到了宋军主帅李延庆的命令，在刘錡的率领下从北面向南压进，两支宋军主力对燕京城的金国军队形成了合围之势。
　　燕京城内一片惊惶失措，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队队的金国士兵在挨家挨户砸门，他们以搜查宋军奸细为由，一家一家地进行洗劫，粮食、钱财、牲畜，统统被抢走。
　　军队需要提振士气，完颜希尹便放开了军纪，准许金兵掠夺城内百姓的财物，士兵抢到财物，他们就会死守城池捍卫自己的利益。
　　虽然三万金兵都是燕山汉军，并不是女真人，但他们掠财的欲望爆发时，他们是不会考虑太多感情上的因素。
　　最多放过汉人聚居的东城区，而集中抢掠契丹人和奚人聚居的西城区，这便导致西城去一片混乱，几乎每家每户都难逃厄运，很多契丹人都仓惶逃到东城区，把钱财留给了抢掠的士兵。
　　城头之上，燕京城金军主将完颜希尹绝望地望着远方，他似乎已经看见了宋军主力的身影，尽管他下令抢修城池，但完全修好城池至少要花三天的时间，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而宋军的大军已经逼近眼前了，怎么办？是出城和宋军一搏，还是据守城池等待援军，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完颜希尹明知援军已经来不了，但他始终没有勇气出城和宋军决战，他心中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想法，或许援军真会攻克平城，杀到燕京城解救自己。
　　完颜希仔细地看了看燕京城的城墙，城墙有两丈七尺高，虽然不是很高，但很厚重，全是用大青石砌成，或许能够抵御宋军几天，或许能够等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天。
　　他在种种自我假设中寻找着安慰，但宋军大军的到来却是真真实实，并不是他的幻觉。
　　“呜~呜——”
　　低沉而遥远的号角声在大地的南方响起，一条长长的黑线在西方出现了，就仿佛是回声，北方也响起了号角声，北方的宋军也出现了。
　　黑线渐渐铺开，拉出了一幅铺天盖地的黑色布幔，旌旗如云，盔甲鲜明，队伍整齐，刀枪如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行军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步都是那么惊心动魄，行军的节奏伴随着号角声一声声响起，轰隆隆的鼓声如闷雷般滚过天际。
　　这是金兵曾经瞧不起的军队，他们依然保留了宋军的旗帜和从前的盔甲，但这支军队骨子里已经不是从前一战即溃的宋军了。
　　他们独有的整齐军容，纪律严明，但他们身上也看不见从前宋军的软弱气质，他们身上更有一种西北军的血与火，更有一种钢铁般的强硬气质，任何一场战役他们都能取胜。
　　城内的号角声也连续吹响，三万金兵全部上城，他们没有投石机或者床弩之类的重型防守武器，只有弓箭，以及最原始的滚木礌石，获取石块的办法很容易，他们将靠近城墙的石制房屋全部拆毁，得到了大量的石块。
　　另外，副将郭药师在城门前指挥士兵用巨石堵门，一块块重达几千斤的巨石被金国士兵搬来，密集地码在城门背后，城门是燕京城这座坚城最脆弱的地方，极容易被宋军从这里打开缺口。
　　郭药师的声音都哑了，他指着一处门空处嘶哑着声音大喊：“快！这边，这边，把这里堵住。”
　　如果上天能再给郭药师一次选择，他会怎么选？或许他不会再投降金国，而是在大宋成为资历最老的武将，可惜时光不会倒流，他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
　　除了深深的懊悔，他只有一线希望，金兵援军到来，让他能保住燕京城，但金兵援军会来吗？郭药师自己都不敢相信。
　　两百余名金国用撬棒和滚木将一块方整的巨石缓缓地运来，堵住了城门，后面又有几块大石也先后运来，堆砌在大石之上。
　　这时，金国士兵从四面八方驱赶着几千名老弱妇孺上城，许多妇孺手上还抱着孩子，哭声哀求声一片，但金国士兵却用鞭子和木棍无情地将她们赶上了城头，这些老弱妇孺将是他们的人质，可以阻碍宋军的进攻。
　　城外的鼓声渐渐平息了，南北两支宋军几乎是同时抵达了燕京城，他们在离城两里外停止了前进，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王贵骑在马上，位于队伍的中军，他目光冷淡地望着这座熟悉的城池，尽管他对几种可能的出现的情况都做了应对方案，但他没有想到金国军最终选择了自困于城内，而不是撤离燕山府。
　　燕京城厚重的城墙虽然可以一时让宋军的进攻步伐放慢，但金国军根本就守不住城池，相反，城墙会困住金国士兵逃跑的步伐。
　　如果是他，若自知不敌，又无援军到来，他宁愿选择突围，早早向辽东方向突围，毕竟辽东也有数万军队，主要里应外合，肯定能夺下平城，但对方却选择困守燕京，只能证明他们主将的脑袋被门夹坏了。
　　“大将军快看！”
　　一名亲兵指着城头喊道：“他们把女人和孩子全都弄上城了。”
　　王贵不由轻蔑地一笑，他已经嗅到了金兵怯弱的气息，把女人和孩子弄上城做挡箭牌，不更说明了他们的怯弱吗？
　　“传我的命令，投石机出战！”


第1043章 中原巡视
　　轰隆隆的鼓声再次敲响，从宋军大队身后出现了两百部投石机，这是京兆军倾注多年心血研制打造的一种新型投石机，体型庞大，有六个轮子负重，但只需要十人便可以投掷，却能将百斤重的石块投掷到二百五十步外。
　　虽然这种投石机显得有些笨重而且速度不快，但在集群作战中却能发挥出极大的威力，尤其京兆军工匠改良了均匀燃烧的火绳，这就对震天雷控制距离和时间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便使投掷震天雷变得更加精准，投石机的杀伤效果便可以加倍地发挥出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震天雷在历史上并不是李延庆的发明，它是在数十年后的宋朝火器匠在霹雳炮基础上革新改良火药后发明的利器，在后来的宋金之战、宋元之战上都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尤其对于北伐宋军，火器技术的绝对领先成为他们最大的优势，震天雷也成了宋军征战无往不利的最大杀器。
　　对于守城，金国军用的依然比较落后，主要用弓箭和滚木礌石，以及宋军展开近身肉搏战，他们最犀利的武器是火油，而火器这一块几乎没有，在无数次试验失败后，金国几乎已经放弃了对震天雷的研制。
　　历史上，金国也是因为攻破汴京，获得大量火药工匠，使他们的火器水平完全不亚于宋朝，甚至在实战性方面还超过了宋朝。
　　六个车轮的投石机缓缓在旷野里行驶，拉拽的战马使它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两百辆投石机一起驶来的气势，将城头上的金国士兵惊得目瞪口呆，两百辆投石车在距城墙约二百五十步时停住了。
　　左右宋军已将绞盘上紧，一只暗红色的扁圆形震天雷安放在投兜上，蓄势待发，拖着一根两尺长的慢速火绳，一名宋军点燃了引线。
　　引线上有刻度，三百步，两百五十步的距离都有，但战车的站位却没有那么精准，为防止震天雷过早射上城头不炸，被敌军用水浇灭或者斩断火绳，一名工匠发明了一种特殊的设计，在震天雷上做了一个铁罩子，使最后三十步的引线能在铁壳内部燃烧。
　　每一颗震天雷都有一块牌子，上面刻有制造工匠的名字，发射时牌子摘下来，若出现哑雷或者提前爆炸，将追究工匠的责任。
　　这种追究责任不仅仅用在重要的火器上，宋军所有的兵器上都有工匠刻名，以便于表彰或者追责，这就保证了工匠制造每一件武器都兢兢业业，严密而完善的制度和流水线般的分工作业，才是真正有效的管理和质量的保证。
　　火绳“嗤！”的燃烧起来，冒着阵阵白烟，负责投石机发射的宋军眯起了眼睛，火绳已经燃到二百五十步的刻度，他用力一拉手柄，绞盘上蓄满了力量爆发了。
　　强劲的力量将暗红色的震天雷抛射出去，一片“咔！咔！咔！”的抛射声，两百颗冒着白烟的震天雷划出一道道抛物线，向城头射去。
　　两百颗震天雷一大半都命中城头，只听见城头响起了一片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得人心都几乎要停止跳动，震天雷接二连三的爆炸了，赤焰迸发，一股股黑烟冲天而起，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蘑菇云。
　　大段地城墙被炸平了，城头上密集的人群已不见了踪影，无数碎石和带血的骨肉四散飞溅，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和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只见濒死的惨叫声，万分恐惧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俨如地狱中的惨象。
　　数里外的十几万宋军也被这震天雷的强大威力惊呆了，尽管这种巨型震天雷威力强大，他们都有心里准备，但二百颗一起爆炸，它所引发的那种山崩地裂般的效果，还是让宋军士兵也感到了一阵胆战心寒。
　　城头上已经沉寂了，在一片威力巨大的爆炸中，数千名金国士兵消失了，所有的金国士兵都被震慑住了，每个人的心中都生出了一种绝望之感，就仿佛死神已经把他们的心抓走了。
　　这时，王贵和刘錡同时下达了命令，“攻城！”
　　震天动地的鼓声再一次响起，数百架巢车和云梯都已经装配完毕，开始隆隆地向燕京城进攻，十万宋军士兵如大潮奔流般涌上。
　　尽管宋军已有最先进最犀利的武器，但打仗的是人，宋军需要用血与火来磨练自己，他们需要在死亡中成长，需要在战争的洗礼中成为天下最强大的军队。
　　两万后备金兵从城下奔了上来，勉强守住城头，但他们还笼罩在震天雷巨大的爆炸恐惧之中，士气十分低迷。
　　宋军却士气高昂。一架架云梯搭上了城头，宋军士兵攀城而上，城头上箭如雨发，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
　　一名宋军士兵被砸得头骨碎裂，惨叫着跌下城去，另一名士兵又奋勇而上，用长矛和城头的金国士兵拼杀。
　　城下，两万宋军用强弓硬弩还击，铺天盖地的强大箭雨压得城头上的金国士兵无法抬头，金国军死伤惨重，不停有士兵中箭坠城。
　　这时，宋军的五十部巢车终于抵达城墙边，巢车下安装有滚轮，数百名士兵推动它前行，燕京城的城墙并不高，巢车正好和城头持平，每一辆巢车内都有两百名士兵，搭城的铁板被铁链拉起，可以抵御金国军的弓箭。
　　“轰！”地一声巨响，铁板搭上了城头，砸得碎石乱飞，两百名宋军士兵一声呐喊，从巢车中冲了出来，挥动战刀长矛，冲上了城头，也冲进了金国士兵群中，和他们拼杀在一起。
　　随着巢车内的一万名宋军陆续杀上城头，使攀云梯而上的宋军得到了机会，他们纷纷涌上城头，斗志旺盛，气势高昂，喊杀声一片，而金国军却依然沉没在刚才震天雷的爆炸阴云之中，难以自拔，他们的军心开始涣散了，士气低迷，被宋军杀得节节后退。
　　此时的燕京城反而成了金国军的囚笼，使他们难以逃越。
　　王贵见燕京城的大门敞开了，城内有宋军士兵挥动着黄龙军旗，他立刻战刀一指城门，对两万最精锐的骑兵下令道：“杀进燕京城，抵抗者格杀无论！”
　　马蹄滚滚，声势夺人，两万骑兵如最高的一道浪潮，向燕京城内杀了进去。
　　……
　　燕京城之战在一片腥风血雨中落幕了，金国军不愿投降，或在城中与宋军展开巷战，或冲出城四散奔逃，遭到了宋军的残酷杀戮，三万金国大军被斩杀者达两万余人，最后拼死逃走者不足五百人，主将完颜希尹在突围时被宋军乱箭射杀。
　　副将郭药师心中绝望，他也同样走投无路，只得仰天长叹，在府中伏剑自杀。
　　杀敌三千，自损八百，宋军也有近六千人的死伤，对相对于辉煌的胜利，这一点死伤并不算什么，宋军如期取得了燕山府战役的胜利，全面夺取了燕山以南的土地。
　　……
　　攻占燕京消息传来时，李延庆正在巡视陈州。
　　包括陈州、蔡州、颍州和颍昌府等在内的几个开封南部州府在金兵入侵中也饱受蹂躏。
　　不过比起河北这几个州府却又好得多，至少大部分村庄都有人居住，虽然很多人都逃走，但只要能返回家园，也能在短短几年内恢复元气。
　　李延庆沿着颍水东岸而行，陪同他视察的是新任陈州知事吕颐浩，吕颐浩在平息政变后被免去了相国之职，被勒令在家反省。
　　但他毕竟人脉深厚，而且能力也不错，更重要在抗金态度上他十分坚决，所以很快又重新入职，被任命为户部郎中，出任陈州知事，同时被任命的还有另一个前相国范宗尹，他出任海州知事。
　　如果他们在任上表现出色，那么几年后又能调入朝廷出任高官，毕竟资历已经足够了，但如果想重新入相，那就必须李延庆同意，相国的任免权是在李延庆手中。
　　吕颐浩指着远处一座村庄对李延庆道：“殿下，那是王各庄，也曾被金兵扫荡过，最惨时一百余户人家只剩下三户，现在开始有人家陆续回来了。”
　　李延庆之所以关注这座村子，是因为他一个亲兵的家在这里，他得知亲兵的父母从鄂州返回家乡，所以他也想亲自来看一看。
　　“走！看看去。”
　　李延庆催马下了田埂，向数里外的村庄走去。
　　刚到村庄门口便听见了一阵犬吠，十几条细犬奔出，冲他们吠叫，几名士兵冲上去，将细犬赶开，李延庆这才走进了村庄，确实有不少人搬回来了，李延庆数了数，至少有十五户人家有了动静。
　　这时，村里的保正匆匆跑来，跪下行礼道：“小人王玉，是本村的保正，拜见摄政王殿下！”
　　“请起！不用太拘礼。”
　　这时，李延庆看见一个老者正在从车上搬下物品，便走进了院子，老者见进来很多人，不由一怔，“你们是？”
　　保正连忙跑上前，附耳对老人低声说了两句，老人吓得脸色大变，连忙跪下磕头，“小老二不知是摄政王到来，有罪！”
　　李延庆虚托一下，“老丈快快请起，如果不打扰的话，我们聊一聊。”
　　“不打扰！不打扰！请屋里坐。”
　　“就院子里吧！大树下比较阴凉。”
　　老人连忙拿了几个凳子出来，又叫老伴烧水煮茶，李延庆笑问道：“请问老丈贵姓？”
　　“免贵姓侯，本村人，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
　　“老丈是因为感情上舍不得故土，才迁回来吗？”
　　老人叹了口气，“也是，但也不完全是！”
　　“老丈不妨说说！”李延庆着实有点兴趣了。


第1044章 高丽求援
　　老人笑道：“舍不得家乡当然是最重要的原因，故土难离嘛！不过还有些原因也不容回避，朝廷免我们五年的税赋，南方却不免，当然还是回家合算，我家里好歹还有五十亩地呢？”
　　旁边吕颐浩问道：“老丈在鄂州以何为生？”
　　“当然是种粮，我也只会做这件事。”
　　“那老丈为什么不等种冬小麦时再过来，南方秋水稻应该还没有收获吧！”
　　老者呵呵一笑：“所以我儿子一家还在鄂州，等秋收以后再回来，我回来是要种肥，土地荒了几年，不能马上种粮，我准备先种一茬豆，秋收后肥力如果恢复好，那就直接种冬小麦，如果还不行，只能再继续种豆，明年夏天种水稻。”
　　李延庆点点头，不愧是老农，考虑得非常现实，他沉吟一下问道：“老丈觉得朝廷在移民方面哪些方面还需要改进呢？”
　　老者有点为难，半晌道：“如果我说了，殿下别生气。”
　　李延庆笑了起来，“我不会生气，老丈只管说实话。”
　　老者这才道：“我觉得朝廷鼓励百姓们回家，但在细节上考虑得不周到。”
　　“比如呢？能否举两个例子。”
　　“比如大家意见最大的两件事，我们怎么回来？逃过去时，大家几乎都空着手跑去南方，可这两年家家户户都置办了家具，一些生活物品，如果丢掉太可惜，如果雇车船又太贵，大家负担不起，朝廷能不能定期派船只帮忙运输愿意回乡的百姓，相信很多人都是因为这个困难而无法回家。”
　　李延庆欣然道：“说得很好，是朝廷考虑不周，我回去就解决，老丈再说第二个例子。”
　　“第二件事其实也是很现实，我们回乡后都要面临复垦堆肥，至少一个季无法种植庄稼，那这段时间大家该怎么度过？没有粮食也没有钱，这将近一年的青黄不接，大家都熬不过的，这也是大家的一个顾虑，朝廷不能只免税就不管了，还应该帮助大家度过这段困难时期。”
　　李延庆也赞同，说得太对了，这些细节确实是坐在朝房里的官员想不到的，应该去底层多走走，才能知道他们难处在哪里？
　　这时，吕颐浩沉吟一下道：“关于帮助大家渡过青黄不接期，微臣倒有个想法。”
　　“你说说看！”
　　“微臣觉得可以用以工代赈的办法来解决，比如兴修水利、疏通漕河、修补官道等等，他们通过为官府做事获得报酬，从而渡过这一年的空白期，官府还可以提供种子耕牛帮助他们解决耕种问题，这是第一，其次是成立互助组，比如十户人家一组，大家一起帮忙建房，一起耕地，人多力量大，很多一户人家难以解决的困难，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老者一拍大腿，“成立互助组这个办法好，一家人修房子，一个月也完不成，十家人一起动手，两三天就修好了，以工代赈我也支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修水利官道挣钱，最后水利官道修好了，得益还是自己。”
　　李延庆点点头，对吕颐浩道：“你可以用陈州为例子写一份详细报告交给知政堂，知政堂讨论后就可以通过施行。”
　　“微臣今天回去就写！”
　　李延庆起身离去了，吕颐浩又陪李延庆视察了项城县，李延庆这才转道前往蔡州视察。
　　此时，宋军攻克燕山府的消息传到了临安，使临安再度变成了沸腾的海洋。
　　而金国使者萧仲恭也在此时抵达临安，要求和宋朝谈判，达成停战协议。
　　李延庆也提前结束视察返回了临安，他令高深为宋朝代表和萧仲恭进行停战谈判。
　　监国府官房内，李延庆正在听取高深的谈判汇报，初次谈判已经结束，双方都没有拿出底牌，不过一些端倪已经露出了来。
　　“金国已明确要求停战一年，微臣觉得这是金国需要用一年的时间准备再次南侵大宋，如果他们真有诚意长期停战，那就应该签订盟约，而不是临时性的停战协议。”
　　李延庆笑了笑，他并不认为金国还想入侵大宋，根据最新情报，金国连抚恤金都支付不出来，财政极为困难，它拿什么支持战争。
　　他们提出停战协议，只是他们知道，宋军这个时候不会满足于停战了，与其付出重大代价签署盟约，还不如以最小的代价停战。
　　李延庆沉思一下道：“停战一年也是我们的本意，这个问题不大，关键是双方的停战条件，现在金国求我们停战，那他们就得拿出诚意来。”
　　“殿下需要什么诚意？”
　　“我要求他们将所有掳掠的宋民都放回来，如果他们不肯，那么这个停战协议不签也罢！”
　　“就怕他们拿几千人敷衍我们。”
　　“无妨，这就为我们随时撕毁停战协议留下把柄。”
　　高深连连点头，“微臣明白了，明天微臣再继续和他们谈，另外，今天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
　　高深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李延庆，“这是萧仲恭的一名手下悄悄塞给我，约我今晚酉时正在时楼牡丹房见面。”
　　李延庆笑道：“说得我都有兴趣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听一听，对方有什么私下的消息？”
　　……
　　酉时正也就是晚上六点整，李延庆穿了一件普通的紫衫，和高深一起乘坐马车来到了时楼，他们从后面的贵宾通道直接进了三楼的牡丹房。
　　李延庆跟随高深进了房间，只见房间里坐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看他外貌不太像女真人或者契丹人，倒略微有点像汉人。
　　此人见高深进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卑职参见高相公！”
　　“你是……”
　　高深知道他是金国谈判随从，却不知道他的名字，男子连忙道：“下官是谈判随使王森，高丽人！”
　　高深和李延庆迅速交换一个眼色，原来此人是高丽人，难怪看起来不像女真人，李延庆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不露声色给高深使个眼色，高深会意，笑道：“我们坐下慢慢说吧！”
　　高丽人王森又看了一眼李延庆，高深笑道：“这位是我的心腹幕僚，无妨！”
　　“好！两位请坐。”
　　王森请高深和李延庆坐下，高深微微笑道：“王使君汉语不错嘛！”
　　“高丽上层几乎都使用汉语，我们王族更是要从小就学习。”
　　“原来阁下是高丽王族，失敬了。”高深拱拱手。
　　李延庆当然知道现在的高丽是王建创立的王氏高丽，不过高丽国内局势混乱，权力斗争激烈，恐怕这个王森是另有所图。
　　想到这，李延庆眉毛一挑道：“高丽一向是大宋的藩臣，为何助纣为虐，帮助女真人入侵大宋？”
　　王森脸上露出一丝羞愧，叹了口气道：“如果是王氏当政，高丽绝不会出一兵一卒，现在王氏已成为傀儡，庆源李氏把握高丽军政大权已有几十年，现在的朝鲜国公李资谦更是权势滔天，在高丽一手遮天，派兵协助金国就是他的决定。”
　　李延庆心中冷笑不语，这个王森说得很动听，高丽早就首鼠两端，在阿骨打建立金国后，高丽立刻和金国结成兄弟之国，还趁辽国自顾不暇之机，把疆域扩张到了鸭绿江，这难道也是庆源李氏的责任？
　　现在轻飘飘一句，责任在庆源李氏，就把高丽出兵宋朝的责任推卸了，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李延庆没有说话，继续听王森今天的目的。
　　王森叹口气又道：“前年天子准备发动政变，铲除李资谦及其亲家拓俊京，结果惨重失败，皇宫也被焚毁，天子遭到软禁，高丽王朝已岌岌可危，听说宋军从海路进攻河北，我们天子恳请宋军出兵高丽，铲除罪恶之源，重建大宋和高丽的良好藩臣关系。”
　　李延庆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按耐住情绪波动，喝了口茶道：“使君说是受高丽天子所托，有什么依据？”
　　王森从怀中取出一份密诏，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是天子诏书，我夹在内衣中带出来，请二位过目。”
　　高深打开诏书，果然是一份手书诏书，恳求大宋出兵，铲除权宦庆源李氏，帮助高丽王氏复国，下面有高丽宝玺，另外还有高丽王的签名，一个龙飞凤舞的“王楷”二字，这就是高丽王的名字了。
　　高深问李延庆道：“先生觉得如何？”
　　表面上是在征询幕僚的意见，实际上就是在询问李延庆的态度，李延庆微微点点头道：“我觉得可行！”
　　高深收起诏书笑道：“这件事需要知政堂商议，但我估计通过的可能性较大，有消息，我就会立刻通知王使君。”
　　王森大喜，再三表示感谢。
　　实际上，李延庆“我觉得可行”这五个字说出来，就已经是一锤定音了。


第1045章 北伐高丽（上）
　　李延庆在次日上午召见了船王郑荣泰，向他提出了借用商队出兵的要求，郑荣泰当即慷慨答应，出借四百艘大海船给宋军，加上了宋军自己的三百艘海船，一共七百艘三千石以上的海船，光船夫水手就有一万余人。
　　与此同时，高深和萧仲恭举行了第二次停战谈判，高深提出了宋朝的停战条件，即释放所有被掳走的大宋子民，萧仲恭也提出了相应的条件，那就是要求宋朝放开贸易，双方在粗略框架上达成一致，又继续讨论细节问题。
　　下午，知政堂在李延庆的主持下招开了军国议事，商讨宋金签订停战协议一事，参加议事不仅有五名相国，还有枢密院和六部高官一同出席。
　　高深先讲述和金国特使两次谈判的结果，他对众人道：“我们提出金国释放所有宋朝子民，不管是被掳掠还是自愿北上，都一律要求送回大宋，对方答应了这一点，但他们认为辽国的汉人不属于宋民，应该不再遣送范围。”
　　议事堂内顿时议论纷纷，范致虚问道：“这里面就有问题，那我们怎么核查对方是否已经完全履约，很多宋人奴隶都被藏匿在部落内，我们根本无法核实，这个遣返效果就值得商榷了。”
　　高深笑道：“这个问题摄政王殿下也谈到了，首先这不是长期同盟条约，而是一年期的停战协议，这个停战协议本身也不重要，所以金兵是否履约我们也不必太当真，关键是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做好战备，这才是重点。”
　　李延庆在一旁缓缓道：“我补充一句，金国之所以答应得很痛快，这里面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金国在攻占中原后，为了把河北打造成金兵南下的后勤根基之地，已经大量将掳掠去的宋民放回来，让他们集中种粮，增加军队粮食储备，当然，金国的宋奴还有，但确实已经不多了，更多是辽国的汉民，所以，我认为我们不必在这件事上纠缠太多。”
　　李纲又问道：“那殿下又如何看待放开贸易的条件？”
　　李延庆微微一笑，“这个条件可以答应，但我们自己需要进行严格管控，生铁、粮食、硝土、火油、兵甲原料等战略物资一律严格控制，绝不准流入金国，相反，丝绸、瓷器、彩帛、胭脂这些奢侈享受之物要鼓励出口到金国，只要我们自己管控得好，自由贸易又何妨？”
　　众人纷纷点头，这时，新任兵部尚书张叔夜道：“但据我了解，金国生铁来源有两处，一是辽阳府，其次便是来源于高丽，尤其是高丽，直接将生铁卖给金国，如果这两处来源不止住，我们实施生铁禁运其实并没有意义。”
　　枢密副使王宽也道：“辽阳一带曾是辽金大战的主战场，辽阳的矿山破坏得非常严重，所有高炉和矿口几乎都毁了，很多矿工和冶炼匠也死在战争中，导致辽阳生铁产量急剧锐减，恢复了快十年，目前的产量也只有最高时的两成。”
　　“为什么会恢复这么慢？”范致虚问道。
　　“主要是金国可以用十分低廉的价格从高丽大量获得生铁，满足了他们的战备需求，而恢复辽阳生铁产量不仅需要投下巨资，而且采矿冶炼耗费的本钱很大，很不合算，所以金国对恢复辽阳生铁产量并不热心。”
　　大堂上再次议论纷纷，李延庆摆摆手，“大家请安静！”
　　众人安静下来，李延庆道：“接下来我要和大家谈一谈高丽的问题，目前高丽发生了内乱，权臣当道，高丽王希望宋朝派兵帮助高丽拨乱返正，我觉得这是一次良机，如果我们控制了高丽，不仅斩断了金国的重要兵源和物资来源，还打开了将来进攻金国的东部通道。”
　　众人一片哗然，高丽居然请宋朝出兵，范致虚急问道：“殿下，可有请求出兵的凭据？”
　　李延庆取出密诏给众人传阅，范致虚拍桌子道：“有这份密诏，我们出师有名矣！”
　　高深也问道：“既然殿下决定出兵，那何时出兵更合适？”
　　李延庆淡淡一笑，“刚才王副使已经把答案公布了，为了截断金国的生铁来源，我决定九月上旬出兵。”
　　众人都有点愣住了，现在已经八月下旬，摄政决定九月上旬出兵，最慢也只有半个月了，来得及吗？
　　高深连忙道：“殿下，恐怕海船不够。”
　　李延庆笑了笑道：“我今天上午已召见船王郑荣泰，他一口答应将明州港和泉州港的海船全部借给朝廷，一共四百二十艘，加上我们自己的三百艘海船，一共七百余艘，我认为已经足够了！”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摄政王已经把这次战争准备都部署好了，就等知政堂的决定。
　　知政堂随即全票通过了出兵高丽的提案，同时也通过了和金国签署停战协议的草案，攻打高丽的箭已上弦，不可回头了。
　　……
　　九月初八，李延庆任命都统制张顺为东征统帅，包括阮氏兄弟等数十名员大将，率领五万大军从登州出海，向并不遥远的高丽杀去。
　　事实上，李延庆已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高丽的情况。
　　高丽原本拥有二十余万大军，但二十年前，他们派出十万大军协助辽军，和刚兴起的女真人激战，结果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灭，高丽被迫向女真人求和，又反过来派兵帮助女真人攻打辽国，虽然他们土地不断北扩，但也付出伤亡惨重的代价。
　　尤其近十万高丽军队先后加入金兵入侵大宋，但在无数场惨烈的战败后，十万高丽士兵全部丧身大宋，无一归还，这给高丽带去了沉重的打击，使得高丽和渤海部都已经无兵可出。
　　此时高丽的军队仅剩下六万余人，掌握在李资谦和拓俊京手中，年年征战使高丽国力极为疲弱，此时正是高丽国最羸弱之时，李延庆也考虑出兵高丽，从东线打开一条进攻金国的通道。
　　而就在此时，高丽天子王楷向宋朝求援，铲除权臣，使李延庆找到了出兵的绝佳借口。
　　自从六百年前隋朝大将来护儿从海路进攻高句丽以来，朝鲜半岛再也没有遭受来自海路的进攻，一百多年来，高丽王朝的威胁都是来自北方，所以高丽军队也主要驻防北方鸭绿江一线，不过高丽都城开京也有两万余人驻守，而其他各地都只有一些地方民团驻防。
　　经过短短数天的航行，大宋船队便抵达了高丽国，这天黄昏，七百余艘大宋的海船出现在成江入海口处的海面上，从成江溯流而上，约五十里便是高丽都城开京，但宋军船队并没有直接杀向开京，而是耐心等待着夜幕降临。
　　此时海面上的一些渔民已经被宋军控制，宋军船队封锁了成江入海口。
　　随着夜幕降临，宋军开始成江入海口东面登陆了，一直到一更时分，五万大军全部登陆，开始列队向开京进发。
　　开京也就是今天的开城，王建创立高丽后，便将这里定为都城，开京周长四十余里，有人口二十余万，驻军两万人。
　　宋军是在两更时分抵达开京，城外一些百姓吓得家家关门闭户，他们并不知道这支大军来自何方，但他们都知道，必然是一场新的政变要发生了，去年的政变很多人还记忆犹新，城内的大火烧了三天，整个皇宫都被烧成白地，那一夜不知死了多少人。
　　今天晚上会不会悲剧再次重演？


第1046章 北伐高丽（中）
　　宋军在城南两里外停住了脚步，张顺令阮小七率一万军队赶去北面拦截，时间一点点过去了，三更时分，张顺率领四万大军抵达了开京城两里外，此时城内城外已是一片漆黑，黑黝黝的城墙竖立在旷野里。
　　张顺注视着城墙，若不是阮氏兄弟提醒自己，他还没看出来他们军队已经到了高丽，这和大宋城池有什么区别？
　　宋军和高丽军队已多次交手，高丽军骑兵还行，但步兵的战斗力却比较薄弱，这也是李延庆出兵五万的缘故，但这五万军却是西军的精锐，尤其擅长夜战，只要正常作战，五万大军足以占领高丽都城。
　　片刻，一名斥候奔回来禀报，“启禀都统，城头上很安静，看不见一个士兵。”
　　张顺点点头，转身对一支由二十名士兵组成的爆破队道：“可以行动了！”
　　二十名飞奔而出他们拿着两枚爆城型震天雷以及几块长木板向南门奔去，开京城也有护城河，不过护城河不宽，只有两丈，用几块长木板就可以搭过去。
　　可就在士兵刚把木板架上，城头上数百名弓箭手忽然现身，对准城下的二十名宋军士兵乱箭齐发。
　　二十名宋军士兵躲闪不及，纷纷中箭，顿时一片惨叫，两名怀抱震天雷的士兵正在过桥，他们二人连中数十箭，当即摔进了护城河，两颗震天雷也沉入河底。
　　这时，城头上火光大作，上万名高丽士兵张弓搭箭，站在城头上，为首一名中年男子，正是高丽王朝的大匡拓俊京，宋军虽然封锁了海面，但岸上却有人看见了船队，急忙跑进城中汇报。
　　此时李资谦不在京城，城内由高丽王朝的第二号人物拓俊京坐镇，这个消息将拓俊京惊得目瞪口呆，几百艘战船出现在成江入海口，这支军队除了宋军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
　　拓俊京立刻明白过来，不用说，一定是王楷那小王八向宋朝求援了，拓俊京恨得咬牙切齿，但他现在顾不上收拾王楷，先破了宋军的偷袭，然后再收拾这只小王八。
　　拓俊京立刻下令将两万士兵全部部署上城，偃旗息鼓，给宋军一个迎头痛击。
　　虽然干掉了二十名宋军，但拓俊京却有点失望，他原以为宋军会来上千人夜攀城墙，没想到宋军才派二十名士兵前来偷袭，他们想干什么？
　　张顺勃然大怒，高丽军队居然有埋伏，可就算有埋伏，自己也要破城，他立刻喝令道：“一万弩军上，压制住城头敌军！”
　　一万神臂弩手立刻列队奔上，神臂弩射程远，杀伤距离在一百五十步，而城头弓箭手的射程却在八十步到百步之间，宋军的神臂弩明显压制住了高丽士兵。
　　一万神臂弩手分为三段向城头射箭，密集的箭矢如雨点般不停下，将高丽军士兵死死压制住，无法抬头。
　　这时，又一队爆破手奔上前，他们在弩箭的掩护下顺利抵达城门下，将两颗巨型震天雷直接钉在城门上，他们点燃火绳，立刻跳入护城河中躲避，靠近城门处的数百名的宋军弩手也调头狂奔，奔出数十步便趴在地上，紧紧抱住头。
　　其余宋军也蹲在地上，纷纷捂住了耳朵，城头上的高丽士兵却一脸茫然，谁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同时在城门处响起，大地在颤抖，城墙在摇晃，黑色的硝烟弥漫了整个城楼，城头上的士兵纷纷痛苦地捂住耳朵，很多人都强烈的爆炸声冲击，耳鸣头昏，无力坐在城头。
　　这次大爆炸使正上方的五百多名高丽士兵当场被震死，城门附近的城墙上出现了数十道深深的裂痕，如果再来一次爆炸就会坍塌。
　　厚重的木制城门已经消失不见，吊桥也被炸得粉碎，只剩下一根铁链挂着一块木头拖在城头上，城门洞空空洞洞地敞开着，已经能清晰看见城内的建筑。
　　张顺大吼一声，“杀啊！杀去进城去。”
　　数万宋军怒吼着向城内杀去，拓俊京也在城头大喊，“下城和敌军决战，将他们赶出开京！”
　　一场惨烈的巷战在开京城内爆发了。
　　……
　　高丽的六万大军除了两万部署在开京城外，其余四万大军部署在鸭绿江南岸的义州，义州原本是辽国的领土，因为辽金大战，辽国连吃败仗，无暇顾及高丽军北扩，高丽趁夺取了义州，并将其改名为新义州。
　　四万大军之所以部署在义州，这也是因为金兵在宋朝连吃败仗，宋朝境内的金兵全军覆灭，不仅让金国恐慌，同样也使高丽国异常紧张，高丽已为金兵攻打大宋先后输送了十万大军，使河北、中原生灵涂炭，数百万人死在金兵的铁蹄下。
　　高丽掌权者心里明白，一旦宋军反攻金国，高丽必遭清算。
　　为了防止宋军杀入高丽，李资谦亲率四万大军驻防在鸭绿江一线，但他做梦也想不到宋军会从海路杀来，直接攻占了开京。
　　李资谦是在宋军攻占开京五天后才得到消息，当他听说自己在城内的朝鲜宫被王楷的心腹，僧人妙清带领宋军杀入，五个儿子以及十一孙子都被宋军斩杀殆尽时，他大叫一声，口吐鲜血晕倒，直到亲兵极力抢救他才缓缓苏醒。
　　李资谦一时间放声恸哭，他今年已经五十三岁了，五个儿子和十一个孙子都被杀死，这就意味着他李资谦断后了。
　　“王楷，你好狠！”
　　李资谦心里很清楚，把自己儿孙杀光这种事情，也只有王楷干得出来，尤其那僧人妙清，别看是个和尚，却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去请宋军也必然是他的主意。
　　李资谦慢慢冷静下来，又问道：“京城内的情况如何？”
　　报信士兵泣道：“三更时分爆发巷战，一直杀到第二天中午，驻守京城的两万军队已全军阵亡，包括普通百姓，不知在巷战中死了多少，卑职逃出京城时已经看见满街都是尸体，太惨了。”
　　“那拓俊京呢？”
　　“他也死了，听说率领数百人想逃走，在城外被宋军伏击，一个都没有活下来，拓俊京的人头还挂在北门处。”
　　李资谦哀叹一声，惨剧已经发生，他现在考虑挽回残局，想来想去，也只有向金国求救了。
　　李资谦随即写了一封信，令一名使者赶去上京，向完颜晟求援。
　　……
　　平州，王贵、岳飞、韩世忠三名大将率领十五万大军已严阵以待，一旦金兵支援高丽，他们就将撕掉停战协议，进攻辽阳府。
　　这是李延庆下的一个赌注，赌金兵还没有准备好，暂时不会支援高丽，宋金停战协议中很明确规定，一旦金兵发动对宋军的进攻，无论何地，那就视为金国违反了停战协议。
　　在平州的北面，以辽阳府为中心，金兵同样部署了十万大军与宋军对峙，而另外十万大军则部署在上京，还有三万军部署在临璜府，这是女真部落所有的军队了，渤海部已经明确表示，无兵可用，高丽军队也同样捉襟见肘，无兵支援。
　　至于金国的奴隶军契丹和奚基本上已经被压榨殆尽，另外，耶律大石在西北建立西辽国，使很多契丹部落和奚部落不远万里赶去投奔，尤其这两个部落的贵族，几乎六成以上都西迁了，这便进一步削弱了契丹和奚族的人数。
　　上京皇宫中中央，有一顶用金线织成，铺以千万金箔的大帐，它占地足有五亩，在阳光下金碧辉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这座大帐便是金国皇帝的王帐。
　　走进这座王帐，简直就是黄金和珠宝的海洋，成箱成箱的金锭，各种用黄金制成的器皿，镶嵌着罕见的宝石，连瓷器上也镶嵌着宝石，地上铺着名贵的波斯地毯，在大帐中间，吊着四颗罕见的夜明珠，中间一颗大如柚子，其余三颗则如鹅蛋大小，闪烁着淡淡的珠光。
　　金国狼主完颜晟最喜欢黄金和珠宝，他起居和实施政令的地方都堆满了黄金珠宝，中间是一张紫檀木大椅，上面铺了一张罕见的白虎皮，完颜晟就坐在白虎大椅上，两边或躺或站，簇拥着数十名娇艳的姬妾。
　　另外还有八名侍女拿着酒壶，端着果盆，托着酒盏，分列两侧。
　　此时完颜晟正眯着眼，听取完颜宗望的汇报，一个不妙的消息正从西面传来，草原十八个部落在土兀剌河河畔会盟，商议讨金大计，宋朝也派相国曹俨和户部侍郎赵开前往参加。
　　这个消息让完颜晟感到一种危机将要来临。


第1047章 北伐高丽（下）
　　完颜晟负手走了几步，缓缓道：“高丽那边我暂时不打算救援，你看如何？”
　　“狼主是担心救援不成，反而陷入其中？”
　　完颜晟点点头，“高丽都是山地，不利于骑兵作战，而宋军擅于守城，外面又有水军呼应，我确实担心救援失败，又损失几万军队，影响了士气，那就得不偿失了。”
　　完颜宗望知道狼主既然这样说，实际就是放弃高丽了。
　　他沉吟一下道：“就怕宋军拿下高丽，我们的生铁供应就断了。”
　　“不是还有辽阳府的矿山吗？与其靠高丽，不如靠自己。”
　　完颜宗望点点点头，又问道：“那草原会盟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只当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各有打算，成不了气候。”
　　停一下，完颜宗望又建议道：“既然狼主不准备救援高丽，那不如再调五万军去临璜府，以抗衡草原各部落的联军。”
　　“可以！”
　　完颜晟表示赞同，“这个方案可以执行。”
　　虽然战略上可以轻视草原各部落联合，但战术上却不能掉以轻心，临璜府的三万军太少，增加到八万最好。
　　这时，帐外有侍卫禀报，“兀术将军紧急求见！”
　　“让他进来！”
　　片刻，完颜宗弼快步走进王帐，单膝跪下禀报道：“刚刚得到消息，契丹耶律部和奚人速古部数十万人已西迁。”
　　“什么！”
　　完颜晟眼睛瞪大了，这一年来，契丹和奚族不断西迁，为此金国严密监视契丹的耶律部和奚人的速古部。
　　这两个部落分别是他们各自最大的部落，各有数十万人，一旦他们西迁，就意味着金国的奴隶军将消失了，将极大伤害金国的元气。
　　不用说，这两大部落一定是去投奔西辽的耶律大石了，完颜晟心中顿时大怒，当即对完颜宗弼道：“你率三万军去追赶他们，若不肯回来，就给我斩尽杀绝！”
　　“遵令！”
　　完颜宗弼行一礼，匆匆去了。
　　完颜晟负手走了几步，又对完颜宗望道：“要加强对宋朝的情报监控，我们要时时刻刻了解宋朝的一举一动。”
　　……
　　这几天汴梁城上上下下都在谈论征兵的消息，枢密院下达了各地征兵三十万的命令，分解到各州，开封府分到了一万人的指标，刚开始时官府认为是一件棘手之事，但很快，征兵就变成了抢手的资源，甚至还有不少人托人情走关系。
　　这次征兵的待遇确实很吸引人，征兵合约是两年期，每月八贯钱的军俸，期满退伍时一次给五十贯钱，如果阵亡还能得到三百贯钱的抚恤，阵亡将士的父母将终生领取每月五斗米的粮食，伤残也能得到相应的抚恤，如果立下战功，还能得到土地的奖励。
　　这样的待遇对于中原以及河北等满目疮痍地区的吸引力无疑是极为巨大，开封府虽然只征兵一万，但报名者却超过了十万，这样便可以选择最健壮、最优秀的年轻人从军。
　　不仅是开封府，其他各州各府都是一样，报名极为踊跃，而且这次征兵也在河西、熙河、夏州、灵州地区招募三万羌人骑兵。
　　短短十天内，三十万人的募兵竟引来数百万人应征，李延庆最终决定将征兵人数扩大到四十万。
　　之所以能开出这样优厚的征兵条件，就在于之前的募捐银钱超过了一亿贯，所以不仅是新兵待遇提高，老兵的待遇也同样提高。
　　而与此同时，银价也在继续下跌，官方银价由之前的一比五调整为一比三，一两银子兑三贯钱，而黑市的银价也跌到差不多的价格上，而朝廷的新会子也正式发行，分为一贯、五贯和十贯三种，朝廷以一千万两白银和一百万两黄金做抵押，发行了六千万贯会子，并收回了两千万贯铁钱。
　　九月下旬，李延庆接到了张顺从高丽发来的第三份战报，宋军已攻占了高丽的南京、全州、共州、釜州和东京，同时攻占了高丽最大的铁铜矿山和冶炼基地，缴获生铁五千万斤，粗铜近两千万斤。
　　官房内，李延庆把张顺的报告递给范致虚和高深，“张顺希望再向高丽增兵三万，那边有足够的粮食补给，不需要我们提供军粮，只需要军队。”
　　范致虚看完报告，久久没有说完，他当然明白李延庆提出增兵的意义，原本是打通从东面进攻金国的通道，但现在却是要占领整个高丽，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旁边高深笑道：“东汉时，高丽的汉江以北都是汉朝疆域，当时设立了乐浪郡和带方郡，如果从恢复大汉领土这个角度考虑，占领部分高丽土地也完全说得过去。”
　　范致虚摇摇头道：“我不是说不能占领高丽土地，我在考虑怎么长久的占领，如果只是简单的占领，万一中原发生什么变故，高丽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这和汉唐时代没什么区别。”
　　范致虚负手走几步，对李延庆道：“我建议可以学习汉朝推恩令，用分封的办法，将高丽先分割数十个小国，然后推行汉语和儒学，有计划移民，然后用二三十年的时间逐步蚕食，高丽就不复存在了。”
　　李延庆沉思片刻，“但这二三十年时间的军队存在是必须的，我这次扩招十万军队，其实就是考虑将来在高丽、金国等地的驻军问题。”
　　“这个方案微臣没有意见，不知都统打算何时增兵？”
　　李延庆淡淡一笑，“事实上，我已经增兵了！”
　　……
　　李延庆在登州已事先集结了三万大军，由都统制牛皋率领，当四百艘前来运兵的海船再次抵达登州时，三万大军立刻上船出海。
　　十月初一，船队抵达了宋军的水军基地江华岛，江华岛是开京外海的一座大岛，方圆八百里，岛上的渔民已全部迁走，整座岛成为宋军的水军基地，所有战船都停泊在大岛东面，这里和陆地之间是一条宽达三十余里的海峡，同时也是极为优良的天然大港，从这里出发，到成江入海口只需一个时辰，如果发生特殊情况，宋军也能及时撤退到江华岛上。
　　目前江华岛已经由高丽王王楷作为感谢礼物送给了宋朝，所以这座大岛事实上已经成为大宋在高丽半岛上的一块海上飞地，军队将领一致同意，将它改名为东安岛。
　　张顺以修建军城为名，准备在岛上修筑东安县，可以将驻军家属送来这里居住。
　　牛皋抵达东安岛时，张顺已经在岛上等候他多时了。
　　一艘小船靠近了牛皋的坐船，船上正是张顺和阮小二，两人上了大船，众人紧紧拥抱一下，张顺笑道：“恐怕没有时间让牛将军上岛休息了！”
　　“此话怎么说？”
　　张顺一摆手，“我们去船舱里细谈！”
　　三人走进船舱，张顺在桌上铺开一张高丽地图，对牛皋道：“就在昨天，我们在新义州的斥候发来鸽信，李资谦率四万大军正向开京疾速杀来，估计明天中午就能抵达开京。”
　　牛皋眉头一皱，“为什么会突然杀来？”
　　张顺笑了笑道：“原因有两个，一个是金国拒绝了李资谦求援，另一个原因更重要，开京内只有一万五千宋军了。”
　　牛皋更是不解，“不是五万大军吗？”
　　“宋军横扫高丽全境，三万军队分驻高丽各地，东安岛上又有五千驻军，所以开京城的宋军就只剩下一万五千人，李资谦认为这是机会，便率大军杀来，企图夺回开京。”
　　牛皋点点头，“俺明白了，然后呢？”
　　张顺道：“这支军队没有携带粮食辎重，每个士兵只带了七天的干粮，如果他们在两天内攻不下开京，那他们就只能退回新义州，或许直接投奔金国。”
　　牛皋走了几步，笑道：“张将军可是让我们直接乘船北上，端了新义州，封锁鸭绿江？”
　　“正是！”
　　“那时间上是否来得及？”牛皋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时间上应该来得及！”
　　旁边阮小二道：“我们测算过，从东安岛到鸭绿江口大约需要三天时间，包括拿下新义州，一共三天半就够了，而敌军抵达开京再返回新义州则需要六天时间，鸭绿江沿途没有什么船只，就只有两座浮桥，只要摧毁这两座浮桥，敌军就无法投奔金国了。”
　　牛皋看了一眼阮小二笑道：“阮将军可是与俺同往？”
　　阮小二点点头，“我将作为向导，带牛都统前往新义城，另外，摧毁浮桥也由我来负责！”
　　牛皋大喜，“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


第1048章 决战将至
　　李资谦在绝望中选择了冒险，完颜晟无情拒绝了他的求助，只表示愿意收容他的军队，并封他为高丽王。
　　这让李资谦有一种被利用结束后被抛弃的痛楚，他为金兵先后贡献了十万高丽骑兵，也是以举国之力打造的十万精锐，最后一个都没有回来，全部葬身宋朝，但女真人回报自己的只有轻飘飘的一句话，“理解高丽的困难，但金国无暇出兵相助”。
　　这句话使李资谦俨如被刀割一般难受，让他彻底绝望了。
　　但就在这时，一个紧急情报使他在绝望中又看到了那么一丝希望，宋军大举进攻高丽各地，目前开京兵力只有一万五千人。
　　李资谦忽然看到了机会，他唯恐宋军援军赶来，便立刻下令，留三千人守新义城，其余四万大军轻装奔袭开京，一定要赶在宋军援军杀来之前夺回开京。
　　四万大军浩浩荡荡在狭窄的官道上奔行，每个士兵只携带了七天的干粮，李资谦孤注一掷，如果两天内夺不回开京，那他就不用再考虑复国，直接调头投奔金国。
　　中午时分，四万大军杀到了开京城下，此时，宋军坚壁清野，城外方圆百里内没有一户人家，高丽军也休想得到一粒粮食。
　　李资谦望着这座熟悉的城池，回头对四万大军喊道：“你们父母妻儿都在城内，要夺回城池，除了血战到底，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四万大军振臂高呼，“夺城！夺城！夺城！”
　　口号喊完，但最现实的事情却摆在李资谦面前，他们没有攻城武器，拿什么夺城？
　　他立刻派出一万军队，去附近森林砍树造梯，其余军队则在原地休息备战，张顺站在城头远远望着高丽军的忙碌，心中暗暗冷笑，如果扣除造梯时间，那么留给高丽军的攻城时间只有一天半了，四万军队用一天半就能拿下开京城？未免想得太容易了。
　　事实上，宋军昨天又从东安岛调来三千人，使城内兵力增加到一万八千人，除了三千人维持城内秩序外，其余一万五千人全部投入了守城。
　　当然，他们也要提防城内有人配合城外军队夺城，所以宋军对四座城门看守得格外严密，每座城楼上至少部署了一千士兵，就算夜间也会高度警惕，不准任何人靠近城门。
　　这时，阮小七建议道：“都统，不如在敌军试探进攻时留一手，等他们全面进攻时，再用震天雷狠狠收拾他们！”
　　张顺摇了摇头，“他们真正的威胁并不是我们，而是他们的粮食，不用留一手，试探进攻时就全力出击！”
　　“遵令！”
　　……
　　次日清晨，高丽军敲响了战鼓，一万军队迅速在南城集结，他们用一夜的时间打造了数百架简易攻城梯，李资谦决定还是先试探性的进攻一次，探一探宋军的虚实。
　　“进攻！”李资谦战刀一挥，厉声大喊道。
　　“呜——”
　　进攻的号角声吹响了，一万军队扛着上百架攻城梯，如潮水般向城池杀去。
　　城头上的四十架中型投石机开始吱吱嘎嘎拉开了，四十颗巨型震天雷放入投兜内，宋军士兵也举起了神臂弩。
　　黑压压的高丽士兵铺天盖地杀来，城头军队按兵不动，耐心等待着射击的命令，只片刻，高丽军已经冲到百步左右，主将张顺下达了发射的命令。
　　城头的梆子声骤然敲响，五千把神臂弩同时发射，密集的箭矢射向高丽军士兵，城下士兵纷纷举盾相迎，就在这时，四十架投石机也发作了，嘭嘭声响，四十颗巨型震天雷腾空而起，向高丽军头顶飞去。
　　“那是什么？”李资谦惊讶地望着半空中的小黑点问道。
　　“应该是投石机射出的巨石。”一名大将发现了城头上的投石机。
　　“数量太少了！”
　　李资谦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效果的！”
　　他话音刚落，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从人群中传来，所有士兵都纷纷捂住耳朵，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强烈的震撼让他们耳边嗡嗡直响，黑烟笼罩着大地，城头的弓弩也停止射击。
　　好一会儿，等黑烟散尽，剩下的高丽士兵调头狂奔，他们早已被吓破了胆，四十颗震天雷在密集的人群中爆炸，方圆十余丈无一幸免，三千八百余人死于直接炸死，或者被冲击波震死，或者被铁片击中，还有数百人死在神臂弩的射击下，逃回来的只有五千七百余人。
　　李资谦脸色苍白，他这才想起第一次报告消息者提到的炸雷声响，原来宋军竟然有如此强大的火器。
　　李资谦心中的勇气在这一刻丧失殆尽了，他意识到自己根本夺不回开京城。
　　当天晚上，李资谦率领三万余人向鸭绿江撤退，他们将在新义城取得补给后，过鸭绿江前往金国。
　　但李资谦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宋军已经从海路夺取了新义城，同时烧毁了两座跨江浮桥。
　　此时，高丽军内部也出现了严重分裂，越来越多将领和士兵对李资谦严重不满，憎恨和愤怒的情绪在不断滋长，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
　　这几天金国狼主完颜晟心中极为烦恼，一连几个坏消息接连而来，先是完颜宗弼率三万骑兵追赶契丹耶律部和奚人速古部，遭遇了六万契丹和奚人联合骑兵的拦截。
　　双方在潢水南岸爆发了激战，激战进行了两天两夜，最终结果却是两败俱伤，契丹和奚人阵亡近三万，女真也阵亡近两万，完颜宗弼败回上京。
　　完颜晟大怒，欲杀完颜宗弼，众将苦苦哀求才得以免死罪，完颜宗弼被杖打一百军棍。
　　第二件事是辽阳府的铁矿，由于矿山和高炉都被毁掉，要重新开矿、建炉，同时还要投入十万矿工和冶炼匠以及一两年的时间，这才能勉强恢复到原来的一半产量。
　　可重新开矿、建炉、募人，就需要几百万两银子的投入，金国的财力已枯竭，根本支撑不起。
　　退一万步说，就算国库中有钱，可现在最严峻的问题却是没人了，金国没有那么多矿工，契丹和奚人逃亡殆尽，高丽被宋军攻占，而各部落中的辽国汉人奴隶大多以女人为主，还有一些孩子，完颜宗望急需的青壮男子没有。
　　万般无奈，完颜宗望只得在女真平民众中招募矿工，招募了半个月，才招募不到一万人，着实让完颜宗望失望了。
　　生铁供应没有保证，将严重影响到金国的战备，使金国无法大规模募兵，这两年为了征服漠北草原，金国已将国力储备消耗殆尽，战马、兵甲、帐篷等等各种战略物资都已罄尽，几乎所有的仓库都空空荡荡。
　　而生铁是重中之中，直到这时，完颜晟才意识到高丽的生铁供应对金国是多么重要，但现在改弦易撤似乎已经晚了。
　　完颜晟刚刚得到新义州探子的飞鹰传信，李资谦的军队粮食断绝，在新义州附近发生内讧，军队为抢夺数百只猎物爆发了大规模自相残杀，杀死了七千人，李资谦也在内讧中丧生，剩下了两万余军队失去了首领，在一夜之间逃亡殆尽。
　　另一个消息是宋军烧毁了浮桥，强大的水军封锁了鸭绿江，金兵无法渡过鸭绿江，高丽的生铁供应完全断绝。
　　而这时，宋朝传来了宋军募兵四十万的消息，宋朝又从河西草原得到战马十五万匹，这两个消息尤其使完颜晟倍受沉重的打击。
　　焦虑不安和对金国前途的担忧使完颜晟心力憔悴，在第一场冬雪来临之时，金国狼主完颜晟一病不起。
　　……
　　冬去春来，宋兴二年的春天来临了。
　　三月初七，金国上京传来消息，金国狼主完颜晟在熬过一个冬天后终于不幸病逝。
　　完颜晟留下遗旨，由十二岁的完颜阿骨打的嫡孙完颜亶继承自己的帝位，但完颜晟已经来不及调和金国上层日益激化的矛盾。
　　在完颜亶刚刚登基之时，金国内部便爆发了激烈的权力斗争，原本最有希望继承狼主之位的完颜宗翰率先出局，被罢免一切官职，软禁在上京的府宅中。
　　金国很快便形成了两大势力派别，一派是以完颜宗磐、完颜宗隽和完颜习泥烈为首，他们掌握了朝权，上京路是他们的势力范围，驻守上京的八万金兵由完颜宗隽和完颜习泥烈二人统帅。
　　另一派则以完颜宗望和完颜宗弼为首，完颜宗望率七万军守中京路临潢府，完颜宗弼则率五万军守南京辽阳府，完颜宗望和完颜宗弼结成了联盟。
　　金国朝廷为了稳住完颜宗望和完颜宗弼，分别封他们为国论忽鲁勃极烈和国论左勃极烈，相当于尚书令和左丞相。
　　但五大勃极烈中，谙班勃极烈和诺班勃极烈落到了完颜宗磐、完颜宗隽的手上，另一个掌握军权的完颜习泥烈封为阿舍勃极烈。
　　他们三人结为联盟，掌握着金国的朝廷大权。
　　三月中旬，草原联盟二十五大军在可敦城举行出兵仪式，开始讨伐金国，与此同时，宋朝也在燕山府集结了六十万大军。
　　从二月河冰融化开始，宋朝便开始大规模向燕山府运送粮草物资，他们通过江海联运，一路走运河北上，目的地是燕京城以东五十里的潞县，潞水直接连接永济渠。
　　这里曾是当年隋炀帝征伐高句丽的物资粮草中转点，同时也是辽国和宋朝作战的后勤重地，辽国曾在潞水沿岸修建了数百座大仓库，后来又被金国使用，现在成了宋军的后勤重地。
　　另一路是走海路北上，数百艘海船从临安府满载粮草物资出发，抵达渤海北部的滦州，在濡水河口换小船，小船一直北上可直接抵达平州卢龙县，这里距离宋金对峙的榆关不足百里，数十万宋军的主军营便驻扎在这里。
　　宋军的粮草物资运输足足经历了一个半月，将一百二十万石粮食和五十万担粮草运送到了燕山府，还有大量的各种军资，同时在河北路、河东路和中原各州征用了五万辆大车以及二十万民夫北上，帮助宋军运送物资。
　　三月二十日，宋军主帅李延庆乘船抵达了平州卢龙县宋军主军营，和李延庆同来的还有数百名年轻文官，他们将负责接管攻占的金国土地。
　　大战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1049章 正式宣战
　　临潢府曾是辽国的上京，当年金兵围困临潢城一年半，死伤五万余人，才拿下了临潢城，愤怒的金兵举起屠刀，杀光了投降的辽兵和城内的契丹人，并将城内的契丹人和汉人全部掳掠为奴，最后临潢城被金兵夷为平地。
　　为了控制上京，金国在临潢府的狼河东岸设立牙帐，并驻兵三万，但随着草原联军即将杀来，金国也不断向临潢府增兵，使临潢府的总兵力达到七万。
　　但七万大军对于即将杀来的二十五万草原联军而言，还是偏少了。
　　这时，完颜宗望第一次后悔拆掉高大坚固的临潢城，否则七万金兵依城而守，草原联军根本攻不破城池。
　　虽然临潢府还有其他城池，但基本上都比较低矮破旧，难以坚守。
　　完颜宗望面临一个两难的抉择，他是坚守城池，还是和敌军在草原上决战？
　　虽然坚守城池有利，但一旦城池失守，他们就失去了金兵犀利的骑兵战术，有利必有弊，就看怎么决策。
　　完颜宗望最终决定在草原上和二十五万草原联军决战，他这个决定并非头脑发热，他们曾经以八万骑兵击败过乃蛮部和回鹘部的二十万联军。
　　所以尽管敌军三倍于自己，但完颜宗望还是有信心打赢这一战。
　　信心虽然很足，可惜完颜宗望犯下一个经验主义错误，当年他们以八万骑兵击败乃蛮部和回鹘部的二十万联军之时，对方当时是什么装备，而现在又是什么装备。
　　当时的草原部落用的是单弓，射程只有五十步，很多人的长矛还是用树枝直接削尖而成，他们皮甲单薄，挡不住金兵百步外的一箭。
　　而现在的草原联军，全部都是宋朝卖给他们的装备，长矛、战刀、弓箭、皮甲、铁盔，至少是厢军的装备，已经不亚于金兵了。
　　上午时分，天色阴沉，在临潢水以北的大草原上，两支大军缓缓列阵，直到这时，完颜宗望才发现队伍的装备完全不一样了。
　　他心中暗暗吃惊，但已经来不及，他只得拔出战刀，大吼一声，“跟我杀，击溃敌军的中军！”
　　七万金兵发出一片怒吼，向二十五万大军的中军杀去，草原上顿时响起一片号角声，草原联军也发动攻势，他们由一个整体分裂十三支大军，从四面八方向金兵杀去……
　　一场惨烈的大战在草原上率先爆发了。
　　……
　　位于平州卢龙县的宋军主营延绵足有百里，五十万大军驻扎在这里，另外从各地赶来的二十万民夫和五万辆大车也抵达了卢龙，他们在不远处也扎下大营，光民夫大营就有二十余里，声势浩大。
　　主营外的一座山丘上，李延庆立马眺望着山脚下的大营，白色的大帐一望无际。
　　李延庆用马鞭指山脚下大营，对一旁的王贵笑道：“阿贵，三国中说陆逊火烧八百里连营，是有点夸张了，不过我估计百里应该有，六十万大军可不是小数目，比咱们还多十万。”
　　王贵也笑道：“我觉得还要看骑兵有多少，刘备的骑兵不多，但水军多，估计是连同水寨一起算了，八百里也差不多，咱们主要有十几万骑兵，所以占地大，如果没有骑兵，五十里就够了。”
　　李延庆点点头，“有点道理！”
　　这时王贵又问道：“咱们现在也有百万大军了，如果一直保留下去，是不是就和从前的宋朝一样了？”
　　李延庆微微笑道：“以后边军会有很多，像高丽的驻军至少就要八万到十万，还西北、东北的边军，我估计百万要不了，但六十万是需要的，然后再训练六十万后备民团，一旦战争爆发，可以随时从军，这样实际上还是一百二十万，但朝廷负担就会低很多。”
　　说到这，李延庆又笑道：“灭金后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好好休息几年，再生几个儿子。”
　　王贵忽然醒悟，“都帅有任务给我？”
　　李延庆点点头，“我想让你出任首任高丽总督，为期五年，有兴趣吗？”
　　“我……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张顺怎么办？”
　　“张顺还差了一点，镇不住高丽，我想让他出任澎湖和流求总督！”
　　“就是那个海外大岛？”
　　李延庆点点头，“郑荣泰在澎湖屿上有补给基地，正好可以利用，然后在流求岛北面建城，设立流求府，再把沿海汉民迁移过去，给予三十年免税的税赋优惠，相信数十年后就会渐渐发展起来。”
　　王贵笑道：“等我儿子长大了，让他也去那里从军。”
　　李延庆拍拍他肩膀，“你要想着让儿子考进士才行啊！”
　　“那个臭小子，从小就喜欢舞刀弄剑，看书就睡觉，估计和我小时候一样了。”
　　两人想到从前读书的日子，都一起大笑起来。
　　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而来，抱拳道：“都帅，大家都到齐了！”
　　李延庆点点头，“我们走吧！”
　　他和王贵催马向山脚飞奔而去……
　　中军大帐内，二十几名都统都济济一堂，收复燕京后，李延庆颁发了嘉奖令，所有将领皆官升一级，升爵一级，这样，原来的一级统制便升为了都统制。
　　象牛皋、刘铁、高宠、杨再兴、张顺、吴磷等等都升为都统制，而王贵、刘錡、曹猛、吴阶、刘子羽、汤怀、曹性等老都统主要在官阶和爵位上得到提升。
　　尤其是王贵和刘錡，双双升为正二品辅国大将军、太尉，升爵为郡公。
　　而岳飞、韩世忠等四大都统也有升赏，张浚调回朝廷出任知枢密院使，在知政堂扩为九相后出任相国。
　　刘光世也转为文官，封特进、太子少保，出任刑部尚书。
　　韩世忠封太尉，出任云南总督，率五万大军前去平定南诏之乱。
　　四大都统中，只有岳飞继续跟随李延庆出征金国，不过岳飞也封为镇国大将军、太尉、金城郡公，和刘錡、王贵同级。
　　众人济济一帐，议论纷纷，这时，李延庆走进大帐，有旗牌官大喝，“肃立！”
　　众人刷地一声站起，挺直了腰，大帐里鸦雀无声。
　　李延庆摆摆手，“各位将军请坐！”
　　众人坐了下来，有亲兵抬出一只木架，木架上挂了一幅金国及大地图。
　　李延庆拾起一支木杆，指着临潢府道：“刚刚得到消息，草原各部二十五万联军在临潢府草原上和完颜宗望率领的七万金兵大战，已经打了两天，现在情况不明，估计晚上就会有消息了。”
　　他放下木杆又道：“按照我们在草原会盟时签署的协议，一旦草原出兵，也就是我们出兵之时，所以我们的伐金征程将开始了。”
　　众人兴奋异常，纷纷摩拳擦掌，他们就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
　　李延庆摆摆手，大帐里再次安静下来。
　　“金国穷兵黩武，不懂得修养生息，当年号称五十万大军，现在只剩下二十万了，国库空虚，人民穷困，加上内斗激烈，可谓天怨人怒，众叛亲离，也该到灭亡之时了，告诉大家一个准确情报，我们现在的敌人，辽阳府的金兵只有五万人，而我们燕山府却有六十万大军。”
　　岳飞眉头一皱，“都帅，为什么兵力会这么少？”
　　李延庆微微笑道：“就是刚才我说的，金国内斗激烈，三大派系各掌一支军队，使他们的二十万大军分裂成三块，否则二十万大军捏成一只拳头，我们也难对付啊！”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进，在李延庆耳边低语几句，李延庆点点头，对众人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金国完颜亶派使者来向我们求和了，金国皇帝才十二岁，这必然是完颜宗隽的意思。”
　　李延庆随即吩咐亲兵，“把他们带到侧帐等候，我等会儿见他们。”
　　李延庆又对众人继续道：“辽阳府的五万大军分驻三地，大定府有驻兵两万，由金国老将完颜银术可统帅，另外咸平府有驻军一万，完颜宗弼率军两万驻扎辽阳府，这三地互为犄角，互相呼应，所以我们必须同时出兵，大军威胁辽阳府，另一支军队取大定府，同时牛皋的军队会从高丽出发，夺取咸平府，截断完颜宗弼的退路。”
　　王贵问道：“如果上京的金兵南下救援，牛皋岂不是腹背受敌？”
　　李延庆微微一笑，“所以我今天要和金国使者谈判，去掉这个隐患。”


第1050章 首战大定
　　金国的使者是息王完颜宁吉，完颜阿骨打的第十四个儿子，母亲是辽国公主萧崇妃，他出任金国的兵部尚书，他同时也是顾命大臣完颜习泥烈的胞弟。
　　完颜宁吉当然不可能从辽东过来，而是绕道居庸关南下。
　　完颜宁吉是文官，颇懂汉礼，见李延庆走进大帐，他连忙躬身施礼，“金国兵部尚书完颜宁吉参见摄政王殿下。”
　　李延庆很客气地摆摆手，“宁吉尚书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李延庆听说完颜宁吉是从居庸关而来，他立刻明白，必然是完颜宗弼坚决反对议和，金国内部矛盾激化，所以完颜宁吉不敢走辽东。
　　完颜宁吉见李延庆颇为客气，心中稍定，他指着大帐另一角的两名年轻少女道：“那是宗干的两个女儿，也是金国长公主和三公主，愿送给摄政王殿下为妾。”
　　李延庆见两个少女虽然是盛装打扮，但目光惊恐不安，便笑道：“她们的父亲就死在我手中，我可不敢收留她们，美意心领了，还是请带她们回去吧！”
　　完颜宁吉连忙道：“这是两回事，战争是两国之战，和亲也是两国交往，只要不是私人恩怨，女真人不会记在心中。”
　　他给两女使个眼色，两个少女连忙上前跪下，“我们愿侍奉殿下！”
　　李延庆想了想，便让亲兵先带她们下去，又对完颜宁吉道：“我明白宁吉尚书的来意，但箭已在弦上，我不得不发，我必须歼灭完颜宗弼的军队，然后才有和谈的可能。”
　　完颜宁吉黯然，半晌道：“殿下杀完颜宗弼，我们没有意见，但恳求殿下慈悲为怀，饶恕金国平民。”
　　李延庆点点头，“我的军队军纪严明，不会抢掠百姓，这一点请你放心，我可以答应你，宋军只要取了辽阳府，得到战略缓冲地带，那就可以与金国和谈，只要你们有充分诚意，我相信金国还会保留下去。”
　　完颜宁吉大喜告辞，李延庆令人把他送出居庸关，这时他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经暗了。
　　他沉思片刻，便令人将王贵找来，大定府一战，将由王贵负责。
　　这时，亲兵小声道：“很多人跑来围观那两个金国公主，她们吓得哭哭啼啼。”
　　李延庆有些不悦，摆摆手道：“先送她们到我寝帐去，回头再送她们去临安。”
　　这时，王贵快步走进大帐笑道：“听说都帅得了两个金国公主？”
　　“你要的话，我把她们送给你。”
　　王贵连忙摆手，“这种番邦公主我可不敢要，我的女人已经够多了，再收这种番邦公主，汤圆儿非杀了我不可，还是都帅留着享用吧！”
　　李延庆笑了笑，让他坐下，这才缓缓道：“我打算让你出战大定府，你准备怎么打？”
　　王贵笑道：“只要把重甲步兵和火枪兵给我，这一战我必胜无疑！”
　　……
　　大定府位于燕山以北，包括今天河北承德、内蒙赤峰和辽宁朝阳的三角地带，也是金国的战略要地。
　　这一带主要低山丘陵为主，森林密布，河流众多，各种资源十分丰富，为此，完颜阿骨打曾有遗令，宁可放弃燕山府，也绝不能放弃大定府。
　　虽然太祖遗令不能违抗，但由于兵力不足，完颜宗弼担心被宋军各个击破，他只得被迫放弃大定府，命令驻军赶回辽阳。
　　大定府主将完颜银可术已接到完颜宗弼军令，他立刻率军赶去辽阳府和主力汇合。
　　但就在他刚离开大定城没有多久，便接到探报，一支数万人的宋军已经杀到。
　　完颜银可术年约五十岁，是金国的开国功臣，由于女真人寿命不长，他这个年纪已经是金兵中硕果仅存的几员老将了。
　　他立马在森林边搭手帘向宋军望去，这时宋军已经退到三里之外，空出了一片草原，显然是想和他一战。
　　完颜银可术慢慢眯起了眼睛，宋军人数不多，只有三万人左右，基本上和他军队相仿，估计也是想去大宁府，这倒是一次机会。
　　完颜银可术非常自负，他手下直属的五千精骑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战斗经验丰富，是女真军中的精锐。
　　几年前和宗泽争夺山东半岛的战役中，完颜银可术也率军也参战了，结果他的五千精骑从侧翼一举击溃了宋军。
　　完颜银可术始终对宋军充满轻蔑，尽管李延庆无数次获胜，但要么是利用守城战，要么是借助天时地利，利用阴谋诡计获胜。
　　但从来没有正面和金兵堂堂正正打过一战，完颜银可术相信，如果双方正面交战，宋军绝不是女真骑兵的对手。
　　这并不是他的个人意见，而是所有金兵大将的共识。
　　他们还沉浸在河北战役，那种摧枯拉朽般击溃数十万宋军的辉煌胜利之中。
　　完颜银可术认为，宋军或许装备不错，但他们贪生怕死，身体单薄，经不住骑兵的冲击，他们连契丹老弱军都打不过，更不用和威猛天下的女真骑兵相提并论了。
　　“准备作战！”
　　完颜银可术一声高喝，一万女真骑兵刷地提起了长矛，动作整齐划一，表现出了高超的军人素质。
　　“列队前进！”
　　女真骑兵缓缓行军，一万骑兵分为五排，每排两千人，间距两丈，仿佛经过周密丈量过一样，骑兵开始变成了小跑，一手执盾，一手举矛，依然队列整齐，手中的尖利短矛在阳光下熠熠闪烁着寒光。
　　王贵作战经验丰富，他们在大局上占据了绝对优势，当然不可能和金兵死战，增加无谓的伤亡，他将六万大军一分为二，他率三万军迎战金兵，另外三万骑兵由王彦和刘唐率领，埋伏在不远处的森林中。
　　王贵眼前的三万军队由一万骑兵、一万重甲步兵和一万火枪兵组成。
　　骑兵负责保护火枪兵，一万重甲步兵则是主力。
　　宋军已不是第一次和女真人作战，他们丰富作战经验使他们一眼便看出了女真骑兵的优势和弱点。
　　训练有素是第一优点，能在奔跑中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连契丹骑兵也办不到，显然他们整体配合十分娴熟，仅从这一点，这就是一支劲敌。
　　其次他们只有前面三千骑兵有盾牌，后面士兵都没有，每人都拥有一支长矛、一把战刀和一副弓箭，他们铠甲也不行，均是紧身皮甲，这种皮甲是绝对抵不住宋军的火枪。
　　这便是金国生铁严重不足引发的后遗症，他们没有足够的生铁给士兵打造铁片铠甲。
　　王贵看出了女真骑兵防御单薄的弱点，又见敌军中间密集，两边兵力偏少，他立刻下令道：“火枪军摆双翼阵！”
　　宋军军旗挥动，一万火枪兵迅速排列作战阵型，调整成中间重两头轻，略带弧形的双翼军阵，中间是六千人，两边各是两千人，这样便能保证火枪的最大密集度，但三段射依旧不变。
　　宋军一万骑兵也缓缓向前推进，手执长矛和盾牌，用两腿控制着战马，严密地护卫在火枪兵两翼，这时女真骑兵越来越近，双方嘶声呐喊声交织成一片，鼓声隆隆作响，鼓舞着各自士兵的士气。
　　三百步……一百五十步……已经快要进入宋军火枪的杀伤范围，女真军骤然发动了，他们加快马速，大声呼喊着向宋军杀来，黄尘漫天，遮云蔽日，马蹄敲打着地面，如闷雷滚滚。
　　但王贵并没有立刻下令射击，他目光锐利的盯着女真骑兵，仿佛看透了骑兵的战术。
　　百步了，王贵还是没有下令，不少宋军的手心都浸出了冷汗，这是他们多年作战从来没有过的，竟然在百步时还没有射击。
　　这时，女真军陡然加速，队列的间距开始拉大了，但队列依然整齐，这是完颜银可术的高明之处，在最后关头将间距拉开，这样宋军弓箭的杀伤面积就小了。
　　战马奔腾，骑兵呼喊着向宋军铺天盖地杀去，八十步，王贵战刀一指，大吼一声：“射击！”
　　“砰！砰！砰！”宋军阵地上白烟弥漫，第一段四千支火枪同时射击。
　　这就是八十步的优势，射击准确，杀伤力更大，弹丸如劲雨，呼啸着向女真骑兵群射去，强劲的铅弹射穿了女真骑兵的盾牌、射穿了皮甲，直透身体，战马扑地摔倒，骑兵惨叫着从马上摔倒。
　　瞬间人仰马翻，近一千人被火枪射翻，女真骑兵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挫，紧接着第二段和第三段的六千支火枪也轮番射出，金兵始终止步于八十步线。
　　一轮火枪射罢，一万女真军损失了两千五百余人，这时，第一段的四千火枪兵已装弹填药完成，他半蹲在地上，点燃火绳，举枪瞄准了女真骑兵。
　　“砰！砰！砰！”
　　又是一股白烟射出，女真骑兵再一次人仰马翻，很多骑兵都害怕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火器，没有弓箭射来，一阵白烟冒出，他们就死伤惨重。
　　开始有骑兵调头奔逃，完颜银可术大怒，一旦骑兵后撤，前面数千人就白死了，他当即喝令道：“五千骑兵压上去！”
　　他终于将自己最精锐的五千骑兵押上了战场，他们却穿着铁甲。
　　五千骑兵杀上，逼迫着前面的骑兵继续冲锋。
　　宋军的火枪始终射击不断，已经射出六轮，六万发子弹射出，金兵伤亡超过了七千人，但他们的距离也越来越，已杀到五十步外了。
　　这时，不少宋军的火枪出现了裂管现象，毕竟枪管焊接工艺还比较落后，在射出六七枪后，一些枪管的接缝便裂开了，火光从管缝中泄出，铅弹只射出十几步远。
　　王贵立刻喝令道：“火枪兵后撤，重甲步兵上！”


第1051章 女真内讧
　　鼓声大作，一万火枪兵迅速后撤，他们向南面两里外的树林飞奔而去，两千骑兵在后面缓缓掩护着他们南撤。
　　一万重甲步兵列队而上，第一排三千三百人蹲在地上，用长柄抵住地上，锋利的长剑对准了疾奔而来的骑兵。
　　女真骑兵已来不及收步，和重甲步兵轰然相撞，数百人被锋利的长剑刺穿，惨叫一片。
　　八千宋军骑兵从从两边杀上，近两万宋军和七千女真骑兵激战在一起，女真骑兵虽然精悍，但宋军骑兵训练有素，也绝不软弱，何况还有一万更强大的重甲步兵。
　　女真骑兵面对三倍于己的宋军，他们渐渐落了下风，伤亡越来越大，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了。
　　这时，王贵见时机已到，他立刻下令：“射火箭！”
　　一支火箭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黑烟从空中划过，完颜银可术和五千女真骑兵身后的森林里忽然杀出了三万宋军骑兵，他们队列整齐，排成三个完整的方阵，战马疾速，杀气冲天，向五千女真骑兵席卷而来。
　　……
　　就在王贵率军在大定府和两万金兵激战之时，牛皋也率五万大军从高丽杀至，偷袭咸平府得手，五万宋军在夜间攻进了平郭城，全歼一万守军，截断了辽阳府金兵后撤之路。
　　这时，李延庆率四十五万大军出榆关，两天后攻占锦州，向辽阳府铺天盖地杀去。
　　完颜宗弼见大势已去，只得放弃辽阳府，从西面绕过咸平府北撤，却正好遇到从西面杀来的王贵大军，双方爆发了激战，随即牛皋率大军杀来，十万大军左右夹攻完颜宗弼。
　　金兵大败，几乎全军覆灭，完颜宗弼只率三千残军突破包围，向上京方向奔逃。
　　此时，金国已是四面楚歌，二十五万草原各部联军在临潢府和金兵激战三天三夜，最终惨胜完颜宗望的七万大军，完颜宗望在战争中阵亡，七万大军全军覆灭。
　　但草原联军也付出了近十万人伤亡的惨重伤亡的代价，十三个部落中有四个部落全军阵亡，乃蛮部大酋长也死在战场上。
　　按照去年签订的盟约，草原联军负责夺取临潢府，而宋军负责攻克上京，然后女真和渤海各部落的人归草原联军，宋军则占领金国土地。
　　但室韦部却一心夺回故土，他们不顾各部劝阻，大酋长阿鲁丁率三万室韦军杀去上京以北，那里是他们的故土，三万军开始血腥屠杀女真各部落。
　　李延庆在夺取辽阳府后，并没有急于北上，而整顿大军，二十万民夫源源不断地运送粮草物资到辽阳府。
　　这时，完颜宁吉再一次来到辽阳府，希望和李延庆达成最后的和约，李延庆没有接见他，而是让刘錡和他谈判。
　　大帐内，刘錡将李延庆草拟的一份条件清单交给了完颜宁吉。
　　完颜宁吉看完清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条件太苛刻了，和亡国没有什么区别。
　　实际上，李延庆开出的条件，和当初开给西夏的条件如出一辙。
　　第一条，金国狼主去帝号，改封女真王，成为大宋臣子，南迁临安。
　　第二条，所有军队，必须立刻缴械投降，如投降诚意足够，宋军可以取消投降仪式。
　　第三条，金国投降，完颜氏皇族以及妻女由宋军护送前往燕京居住，个人财产得以保留。
　　第四条，金国投降，宋军将善待女真各部，除了汉人奴隶外，其他财产和土地不侵夺，准其子孙世代居住在辽东。
　　第五条，金国投降，宋军将严管军纪，不准出现任何掠夺百姓现象。
　　第六条，金国投降，宋朝按照河西方式治理金国旧地，同时将酌情提拔部分懂汉文的女真人为州县官员。
　　完颜宁吉连连摇头，“这条件和亡国没有区别，恐怕我们不能接受！”
　　刘錡道：“原则不能改变，一些细节处都帅说可以商榷。”
　　完颜宁吉指着第一条道：“首先金国国号取消，那就是亡国，这一点就不能接受。”
　　“金国国号必须取消，去帝号，没有选择余地，最多改封女真国王，另外还能商榷的是，除了女真王必须去临安外，其余王若去除王位，可以以部落酋长的身份留在辽东，但必须有人质居住燕京，除此之外，其他条件一律不得更改。”
　　完颜宁吉万般无奈，只得道：“我回去商量，这些条件我无权作主。”
　　“可以！但限时十天，十天内没有回应，就视为拒绝，宋军将大举进攻上京。”
　　“我明白了！”
　　完颜宁吉离开了宋军大帐，刘錡匆匆来到中军大帐，对李延庆道：“这个条件把他们吓坏了。”
　　李延庆笑了笑道：“吓坏倒未必，关键是完颜宗磐和完颜宗隽等人都不想去大宋，只要答应他们留在辽东为酋长，别的条件他们都可以答应，大不了重新回到女真建国之前。”
　　刘錡担忧地问道：“都帅说得有道理，不过这样会不会留下隐患，女真将来重新东山再起？”
　　李延庆淡淡一笑，“你以为我会给他们机会吗？就算我答应他们，草原联军会答应吗？他们还在等着把女真和渤海部落的人带走。”
　　刘錡更加糊涂了，“既然如此，都帅为何要开条件？”
　　“所以说，你在政治上还有欠缺啊！兵法怎么说，上兵伐谋，这个条件完颜宗磐和完颜宗隽或许能接受，那完颜宗翰和完颜宗弼呢？他们能接受吗？”
　　刘錡终于明白了，“都帅是要挑起金国内乱？”
　　李延庆点了点头，“正是，这就叫二桃杀三士之计。”
　　“都帅认为突破点会是哪里？”
　　李延庆笑了起来，“这个完颜宁吉两次出使宋营，却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他们的天子完颜亶，完颜宗磐等人把他视为傀儡，但完颜亶绝不会眼看着祖先的基业就此完蛋，他一定会反击，个少年天子就是金国内讧的导火索，我们静观其变就是了。”
　　……
　　金国皇宫，一名小宦官飞奔至后宫演武场，找到了一名正在骑马射箭的少年，“小狼主，不得了！”
　　这名少年就是十二岁的金国天子完颜亶，金国虽然讲究弟承兄位，但也讲究嫡子优先，完颜斜也去世后，第一代接位人就结束了。
　　然后是第二代，由于完颜阿骨打的嫡长子完颜宗峻早世，完颜晟便决定由完颜阿骨打的嫡长孙完颜亶接位，也就是完颜宗峻的儿子。
　　这也是完颜晟知道金国内部争夺帝位异常激烈，不管是谁接位，都会爆发争位内战，只有少年嫡长孙继位，反而让众人无话可说。
　　不过争位之乱虽然止住，但争权之战完颜晟却无能为力了。
　　“有什么消息？”完颜亶翻身下马问道。
　　小宦官奔上前低声道：“他们在秘密和宋军谈判，听说宋军开出条件了。”
　　“什么条件？”
　　“我只听到两点，一个取消金国国号和帝号，还有就是小狼主要迁去临安。”
　　完颜亶顿时瞪大了眼界，取消国号和帝号，那金国不是灭了吗？
　　完颜亶怒道：“这绝对不行！”
　　“但听说他们可能答应了。”
　　完颜亶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谁，完颜宗磐、完颜宗隽和完颜习泥烈三位叔父。
　　“我找他们去！”
　　完颜亶刚走到皇宫大门前，却迎面遇到了完颜娄室，完颜娄室被宋朝放回金国后，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毁了，连弓箭都拉不动，他出任金国的户部尚书，主管金国国库。
　　在金国皇位争夺中，他是完颜宗翰的支持者，完颜宗翰争权失败而被软禁，他却逃过了一劫。
　　“小狼主这是去哪里？”
　　完颜娄室见完颜亶满脸悲愤，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老将军知道谙班勃极烈和宋军谈判之事吗？”
　　“我知道。”
　　完颜娄室叹了口气，“小狼主，情况不妙啊！”
　　“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完颜娄室取出一张纸递给他，“这就是宋军的条件！”
　　完颜亶接过纸看了一遍，顿时眼睛都红了，“这个亡国的条件啊！我们能答应吗？”
　　“问题是完颜宗磐他们已经决定接受了，他们继续回部落当大酋长，利益不受损失，至于金国的存亡，他已经顾不上了。”
　　完颜亶险些晕倒：“老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完颜娄室沉吟一下道：“其实只有一个办法，让粘罕出来主持军政，他是坚定的金国利益维护者，宁可战死也绝不投降，还有兀术，他也不会接受这样的条款。”
　　粘罕就是完颜宗翰，因为他在军队中威望太高，完颜宗磐不敢杀他，而是把他软禁在府中。
　　“四叔回来了？”
　　完颜娄室点点头，“他就在城外！”
　　完颜亶一时低头不语，完颜娄室叹口气道：“如果小狼主能接受条件，那老臣也不多事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完颜亶一把抓住他的手，流泪道：“除了老将军，没人肯帮我了，我愿听从老将军安排！”
　　完颜娄室眼中闪过一道厉芒，他知道金国保不住了，但他绝不能接受耻辱的投降。
　　他缓缓点头，“老臣不会辜负小狼主的重托！”


第1052章 金国投降
　　完颜娄室匆匆赶到完颜宗翰府上，完颜宗翰虽然被软禁，但他在军中拥有崇高威望，连负责监视他的亲兵也对他的一些事情睁只眼闭只眼。
　　书房内，完颜宗翰高大的身躯站在窗前，冷冷道：“光他答应还没有用！”
　　“我知道，我给将军拿到这个！”
　　完颜娄室取出一只黄金铸的金狼头令放在桌上，完颜宗翰回头，一眼看见金狼头令，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是太祖完颜阿骨打的金狼头令，现在只具有一种象征作用，但完颜宗翰知道，凭借自己的威望，再拥有这支狼头令，他就能策反大部分军队了。
　　“兀术那边怎么说？”完颜宗翰又问道。
　　“兀术手上还有三千军队，今晚一更时分入城！”
　　完颜宗翰缓缓点头，金国最后一搏就在今晚了，他知道金国大势已去，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能让金国投降宋军，宁可举国阵亡，也绝不投降。
　　……
　　当天晚上，上京会宁城爆发了内战，完颜弼率军入城被守军识破，双方在南城门爆发了激战，完颜宗翰赶赴西大营策反了两万军队，他率军冲进完颜宗磐的府邸，将完颜宗磐一家老小杀尽。
　　完颜宗隽率三万禁军赶到，双方在上京城爆发了激战，上京百姓也纷纷出来协助完颜宗翰，整个上京城都陷入内战之中。
　　烈焰滔天，皇宫和附近的王府、民宅全部变成一片火海，双方杀红了眼，无论男女老幼都难逃一死。
　　这时，驻扎在城外的完颜习泥烈也率两万军杀到南城，包围了完颜宗弼的三千军队，完颜宗弼军队寡不敌众，全军覆灭，完颜宗弼本人也死在乱军之中。
　　完颜习泥烈随即杀进城，大肆屠杀协助完颜宗翰的数万金国百姓。
　　这场惨烈内讧直到第三天中午才渐渐结束，完颜宗隽和完颜习泥烈兵力占优，最终取得了胜利，跟随完颜宗翰造反的两万军队全部阵亡，完颜宗翰在悲愤中自刎而死，完颜娄室也死在乱军之中。
　　这场内讧的主战场就在皇宫附近，住在这一带的大臣和宗室难以幸免，宗室和官员死伤大半，死在战乱中的无辜百姓更是高达六万余人，几乎是上京城宗人口的三成，包括皇宫在内，整座上京城建筑也被烧毁了一半。
　　与此同时，宋军从辽阳府大举北上，就在内战结束三天后，五十万大军包围了上京城。
　　……
　　此时，上京城内只剩下两万余士兵，士气低迷，军心崩溃，不断有士兵脱去军服逃入民间，而上京城的防御体系也被摧毁，南城门被烧掉一半，而北城两里长的宫墙也被烧得坍塌了数百丈，可以说宋军随时可以进城。
　　宋军在一里外扎下大营，大营将整座城池团团包围。
　　李延庆站在营门前注视着上京城，他感叹地对众人道：“六年前，金兵包围汴梁，至今记忆犹新，可怎么也想不到，六年后我们却包围了上京，这就是让人无法抗拒的天意啊！”
　　刘錡异常佩服主帅二桃杀三士之计，只用一纸投降条件书，就成功挑起了金国的内讧，这才真正高明的权术手腕，果然是上兵伐谋。
　　刘錡有些不解问道：“最近一年金兵衰弱得迅猛，都帅，这又是什么缘故？”
　　这不光是刘錡的疑问，几乎所有大将都有这个困惑。
　　李延庆微微笑道：“我们打个通俗的比喻，金国就像一个暴发户，吞并了辽国，原来的穷小子突然阔了，然后挥金如土，只知道挥霍享受，却不懂得开源节流，他又闯进隔壁大户人家抢了一通，把大户人家值钱的东西砸得稀烂，只带走几个铜钱，后来钱挥霍得差不多了，他又跑来大户人家，结果什么都捞不到，反而被打得屁滚尿流，这个时候他暴富获得的财富花光了，所以就露出了寒酸贫穷的本来面目。”
　　众人都大笑起来，“原来现在的金国才是它的本来面目啊！”
　　李延庆又问道：“我问问大家，大户人家最值钱的是什么？”
　　众人沉默片刻，岳飞笑道：“应该是人吧！”
　　李延庆点点头，“岳都统说得对，最宝贵的财富是人，如果金国进入河北时秋毫无犯，爱护百姓，维持秩序，那么他得到的将是源源不断的税赋，这就是他们战争的支撑，可惜强盗就是强盗，财富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足够的人口支持，这就是进金国兵败的根源，说到底还是国力远远不如大宋。”
　　正说着，一名士兵奔来道：“启禀都帅，营门外来了一名金国使者，不是上次那个了。”
　　“让他进来！”
　　片刻，士兵领进来一人，李延庆认出此人，正是几次出使大宋的萧仲恭。
　　“原来是萧侍郎，别来无恙啊！”
　　萧仲恭上前跪下泣道：“金国已灭亡在即，恳求殿下宽恕百姓，不要大施杀戮。”
　　“城内是谁做主，小皇帝还活着吗？”
　　“完颜宗隽和完颜习泥烈做主，小皇帝还活着，但伤情非常严重，其他宗室都死得差不多了，自相残杀，真是作孽啊！”
　　李延庆点点头，“你回去告诉完颜宗隽，限他们一个时辰内率军出城投降，否则我大军进城，鸡犬不留！”
　　萧仲恭连声答应，“卑职这就回去！”
　　萧仲恭心中焦急，立刻骑马返回城内禀报。
　　半个时辰后，上京城南城大开，一队队金兵出城投降，他们脱去盔甲，放下兵器，在宋军士兵的引领下来到一片旷野里坐下。
　　在两万士兵投降后，二十几名金国宗室和大臣出来了，数百人死在内战之中，这是仅剩下的四名宗室和二十余名官员，当然，也有不少官员逃离上京，不知所踪。
　　在队伍前面是一名十二岁的少年，正是金国皇帝完颜亶，他是被抬着出来，数百名乱军杀入皇宫抢掠，他被一名士兵一刀刺穿了身体，虽然没有死，却属于重伤，能不能熬过去还是问题。
　　其他大臣都光着上身，匍匐跪在李延庆战马前，完颜宗隽高举金国玉玺喊道：“金国愿投降大宋，永为臣奴！”
　　一名亲兵上前接过玉玺，李延庆点点头问道：“上京城内还有多少百姓？”
　　“还有十余万百姓！”
　　这时，完颜亶声音低微道：“恳请殿下饶恕百姓，一切罪过由我来承担！”
　　李延庆见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奄奄，生命力已经衰竭，估计熬不过今晚。
　　李延庆便道：“你们可知道草原联军在临潢府为什么还不撤兵吗？”
　　众人脸色大变，他们不怕宋朝，就怕草原联军，那些人比狼还要凶狠，落入他们手中，那真是生不如死了。
　　李延庆又道：“除了辽阳府和上京的人口外，其他各地人口草原部落都要抢走，所以上京城内人口愿意南下辽阳府，那就立刻南下，如果愿意被草原部落抢走，我也没有办法。”
　　李延庆对二十余名金国官员道：“你们进城去通知吧！”
　　二十余名官员心惊胆战，他们飞奔进城内通知城内百姓，五万宋军随即进城，开始搬运金国的国库中的物资，金国虽然衰败，但内库依然有数百万两黄金和千万两白银，主要抢自辽国和宋朝。
　　可惜光有金银，却没有相应的物资，这些金银也就成为摆设了。
　　当草原军队即将杀来掠夺的消息传来后，上京城百姓恐慌万分，纷纷携家带口向辽阳府逃去，官道上很快便出现了浩浩荡荡的逃亡队伍，两万宋军骑兵护卫着他们南下。
　　王贵望着官道上长达十几里的上京百姓，问李延庆道：“都帅打算如何处置这些金国百姓？”
　　李延庆笑了笑，“辽国府那边大概有二十余人，这里有十五万人，加上其他地方逃来辽阳的，最后大概有五十万人左右，我之前收集过情报，五十万人中以契丹人和汉人占大多数，女真人其实只有三成左右，等草原军队西撤后，这些人一部分北迁，一部分就留在辽阳种田为民。”
　　“那这些降军卑职该怎么处置？”王贵又看了一眼远处投降金兵问道。
　　李延庆冷冷道：“先进行甄别，去过宋朝的金兵一律处死，没有去过宋朝的士兵发配去辽阳府开采铁矿，三年后还他们自由！”
　　“卑职明白了！”
　　当天晚上，金国少年皇帝完颜亶在宋军大营内伤重不治而死，年仅十二岁，李延庆改封他为渤海郡王，准许以王爵之礼下葬。
　　而就在这时，一个令人愤怒的消息从北面传来。


第1053章 夜灭室韦【大结局】
　　大帐内鸦雀无声，众将战战兢兢，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都帅这样大发雷霆了。
　　起因大家都知道了，室韦部违反了去年签订的盟约，不等宋军南撤，大酋长阿鲁卡便出兵去上京以北横扫女真各部，屠杀青壮，抢掠财富和女人。
　　如果室韦部仅仅是性急，李延庆倒也可以原谅他们，但室韦部抢掠的三万余女人中，有四千余人是金兵从河北掳掠的宋朝女子。
　　一名宋军兵曹参事带着二十名士兵赶去室韦部交涉，要求室韦部将宋朝民女交还宋军，阿鲁卡非但没有答应，还认为上京以北土地都是室韦部的故土，这里的土地和人口都是他们财富。
　　最后将参事和二十名宋军士兵全部剥光衣服，呼为剥皮狗，赶出了室韦大营。
　　这个羞辱让李延庆如何不愤怒。
　　不仅仅是羞辱那么简单，还有更严重的问题，室韦部竟然要占领金国的土地。
　　这时，李延庆对众将道：“王贵、刘錡、曹猛三人留下，另外张恺也留下，其他都回去休息吧！”
　　众将退下，刘錡劝道：“都帅不要生气了，狠狠教训他们就是！”
　　李延庆却冷笑道：“其实我倒很感谢室韦人的羞辱，否则我还真没有杀他们的借口。”
　　众人面面相觑，王贵吃惊道：“这件事教训便可，没必要杀光他们吧！”
　　“你们不明白这件事严重程度啊！当初签署的盟约中写得很清楚，草原各部掠夺人口后退回漠北草原，金国的土地以及草原以北，包括北海在内的土地都是大宋所有，阿鲁卡在盟约上签字画押，现在他却公然撕毁了盟约，如果不用雷霆打击手段，其他草原民族也不会遵守盟约，只有杀光他们，才是最好的震慑！”
　　鸿胪寺少卿张恺道：“就算如此，也要和其他草原各部及时沟通才行，以免误会。”
　　李延庆点点头，“这就是我让你留下的缘故，明天我派五千骑兵护送你去临潢府，和其他草原各部说明情况，不是我李延庆翻脸不认人，而是室韦部触犯了我的底线，非杀不可。”
　　“微臣明白了！”
　　“你回去准备一下，我会写封亲笔信让你带给其他各部。”
　　张恺行一礼退下去了。
　　李延庆对刘錡道：“我有个特殊的任务交给你。”
　　刘錡躬身行礼，“请都帅吩咐！”
　　李延庆展开一张草原地图，指着东北方向一座湖水道：“这里是北海，在北海南面的草原上生活着几支小部落，你带三万骑兵过去，将这几个部落的老老小小全部斩尽杀绝。”
　　刘錡一头雾水，不明所以，李延庆淡淡道：“前年我在终南山遇到一个隐士，他告诉我，我灭金后，还会再和室韦部发生冲突，到目前为止他都说对了，他还告诉我，北海南面的某个部落将来会统一草原，成为中原的威胁，所以我们必须先下手，铲除这个隐患，宁可错杀三千人，也绝不放过一人！”
　　虽然刘錡感觉都帅纯粹是在胡扯，但军令不可违，他连忙抱拳答应。
　　这时，李延庆又对王贵和曹猛道：“剿灭室韦军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二人了。”
　　……
　　事实上，室韦一出兵之时，李延庆便得到了乃蛮部的通报，室韦部出兵是擅自行为，和其他草原各部无关。
　　就在室韦部出兵的同时，李延庆也派出了斥候队监视室韦部的所作所为。
　　王贵和曹猛率领三万步兵和三万骑兵一路骑兵北上，五天后便抵达了室韦军的老巢，女真部屯河猛安，两百年前，这里曾属于室韦部的一个重要部落，后被女真人所占。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宋军步兵并非一定是步行，他们只是作战时采用步兵阵型，但在长途行军也同样可以使用马匹为脚力。
　　王贵大军首先和一支宋军斥候汇合，在他们的带领下找到了室韦军的驻地，三万室韦军驻扎在一处山窝里，四周都是大山，中间是一片方圆数十里平地，周围有树林，有河水，室韦军在这里搭建了数千顶大帐。
　　山顶上，王贵和曹猛远远眺望十几里外的室韦军大营，一名斥候部将道：“他们前些天分头出去抢掠，带回来大量的财富和女人，昨天聚齐了，可能明天又要分头出去。”
　　“大营是怎么布置的？”王贵问道。
　　“南面一半是士兵的宿营地，后面一半是仓库，马匹和抢来的女人也住在后面，大概有一千士兵看守。”
　　王贵拾起一块石头，在泥土里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中间一切为二，笑眯眯地看了看曹猛，“如何？”
　　曹猛点点头，“老规矩，我负责统帅骑兵！”
　　王贵笑道：“反正功劳一人一半，随便你选！”
　　……
　　入夜，室韦军大营内灯火通明，喧嚣声不断，三万士兵都放纵饮酒，大营边的空地上点燃着篝火，士兵们正在烤肉，滋滋冒油，大帐里不时传来士兵的狂笑声，中间夹杂着女人的哭泣声。
　　在数里外的树林内，三万宋军骑兵在等待着时机。
　　“都统，我们杀上去吧！”几名年轻统制愤怒地低吼道。
　　曹猛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这是战争，不是让你们去充英雄！”
　　几名年轻统制都不敢吭声了，曹猛眯着眼睛盯着敌军大帐，时间一点点过去了，篝火慢慢熄灭，喧闹和狂笑也消失了，室韦军大帐终于安静下来。
　　时间已经到了两更时分，出击的时机到来，曹猛令道：“赵武！”
　　“末将在！”统制赵武上前抱拳行礼。
　　“你可率七千骑兵截断敌军前营和后营，绝不允许敌军抢去后营牵马，其中两千骑兵负责给我剿灭后营的一千看守士兵，得手后射三支火箭！”
　　“卑职明白！”
　　赵武随即率领七千骑兵绕路向敌军大营无声无息奔去。
　　曹猛又对其他将领道：“出战的时机来了，一旦信号升空便出击！”
　　众人立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只片刻，敌营方向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三支火箭腾空而起。
　　曹猛战刀一挥，大吼道：“杀啊！”
　　万马奔腾，从树林中杀出了出去，向熟睡中的三万室韦军迅猛杀去。
　　这时，王贵率领的三万步兵也将整个山窝围困如铁桶一般，敌军休想逃过他们的包围圈。
　　宋军骑兵如暴风骤雨般冲进大营，无情地杀戮从睡梦中惊醒的室韦军，室韦军士兵惊恐得大喊大叫，亡命奔逃。
　　但在宋军犀利的战刀和长矛下，他们如麦子一般，一片片倒下，到处血肉横飞，尸积遍野。
　　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小河。
　　室韦军大酋长阿鲁卡从大帐里奔出，他还以为是金兵杀来，连声大喊：“去后面牵马！”
　　“酋长，宋军封锁了去后营的通道，兄弟们过不去，伤亡惨重！”
　　“宋军！”
　　阿鲁卡惊呆了，杀来的居然是宋军，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恐怕要成为李延庆震慑草原的祭旗了。
　　这一刻，他心中的骄狂已无影无踪，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悔恨，如果还有机会，他愿意袒身去李延庆面前下跪请罪。
　　但机会已经没有了，这时，一队宋军骑兵从他前方十几丈外疾奔而来，数十支箭一起向他射来，阿鲁卡躲闪不及，被乱箭射穿了身体，轰然倒下，气绝身亡。
　　宋军士兵砍下他的人头，挑在长枪上纵马狂奔，“敌酋死了！敌酋死了！”
　　室韦部士兵绝望了，纷纷跪下投降，但没有用，王贵和曹猛接受的是杀绝令，室韦部士兵全部杀光，一个不留，用他们人头来震慑草原诸部，背信弃义的下场。
　　天渐渐亮了，战争已经结束，三万室韦军士兵全部被杀，除了死在大营的两万三千人外，还有七千余人是被外围的王贵军所杀。
　　尸体已经焚烧掩埋，三万颗人头将筑成京观冢在临潢震慑草原诸部，对草原部落，光怀柔不行，只会助长他们的骄狂，必须用铁血加怀柔，双管齐下，才会有效果。
　　三万被掳掠的女人在数百顶大帐内吓得瑟瑟发抖，宋军士兵一一安抚她们，将送她们去辽阳定居，或者嫁给一些宋军老兵。
　　这时，四千多被掳的宋朝女子发现救她们的居然是宋军，顿时哭喊着奔了出来，抱住宋军士兵放声痛哭，她们大多被掳掠多年，原以为没有希望回故国了，没想到在她们最绝望之时，迎来了故国的军队。
　　宋军士兵们望着数千名痛哭悲恸的姐妹，无不潸然泪下。
　　十天内，宋军凯旋班师，返回了辽阳府，其他女真和渤海各部就留给草原联军。
　　灭金之战仅仅两个月，便结束了，数百名官员和十万宋军北上，开始接受一望无际的土地，规划新的县城和州府。
　　……
　　光阴似箭，一晃十年过去了，汉兴五年，朝廷财政收入达一亿七千万贯，大宋国泰民安，疆域万里，人口滋生，京城临安和北都燕京都出现了雇员三千人的大工坊。
　　宝妍斋总管事李双在大名府建立了多达六千人的化妆品工坊，成为河北第一大工坊。
　　李双就是从前的小丫鬟喜鹊，李大器收她为女儿，被李延庆封为县主，由她来掌控宝妍斋所有产业，李大器已退居二线，专心办报。
　　但六千人的化妆品工坊并不是宝妍斋最大的工坊。
　　宝妍斋最大的工坊是矿山，抚州的宝妍斋银铜矿有二十万矿工在昼夜不停地开采白银和粗铜。
　　这也是宋朝最大的私人矿山。
　　李双一直跟随在李延庆身边，被孩子们称为皇姑，被誉为天下第一商人，执掌宝妍斋四十年，将宝妍斋打造为天下第一商业帝国。
　　这几天钱塘湾内出现了瑞兆，一座巍峨的大宫殿出现海面上，令全城百姓奔跑去观看，十三家报纸纷纷将瑞兆登上头版，暗示着新帝登基。
　　此时李延庆已经做了十年的摄政王，在天下人眼中，他早已是真正的天子。
　　赵氏皇族早已失去特权和爵位，纷纷转行，或是大商人，或是大地主，分布在大宋各地，皇宫内的太子在五年前已成为唯一的皇族。
　　在瑞兆出现的次日，邢太后召见了李延庆，双方在密室内谈了一个多时辰，邢太后随即向天下宣布，太子正式退位，由摄政王李延庆继承大统，知政堂十三名宰相、朝廷百官、各州府地方官、各军将领纷纷登报支持摄政王上位。
　　九月，李延庆在三千甲士护卫下在宣德楼登基，接受百官以及数十万京城百姓的朝拜。
　　李延庆改国号为周，年号改为大庆元年，前朝太子改封赵国公，长居余杭。
　　又封长子李璞为太子，王妃曹氏为皇后，赵福金为贵妃，李师师为淑妃，扈青儿为德妃、十年前纳的李九真为贤妃，其余十几名妾皆为嫔妃。
　　尊父亲李大器为太上皇，母亲丁氏为慈文皇太后，杨氏为景文皇太后。
　　他的十二个儿子皆封为王。
　　李延庆随即大赦天下。
　　次年五月，李延庆在泰山封禅。
　　时间过又过去了十年，这年春天，李延庆令太子监国，他亲率十万大军巡游草原，接受草原各部落贡奉给他的天可汗尊号。
　　这天上午，李延庆率大军抵达了北海府，这里是大周王朝最北、也是面积最大的行政区，包括北海在内，方圆数千里，最北面是终年寒冷的皑皑冰原，全府有人口七十余万，府治北海县，另有其他四座县城，其中最北的一座县城叫做北极县。
　　李延庆驻马在北海南岸，注视着眼前波光浩淼的北海，这里是天下最深，也是最大的淡水湖，现在在东岸修建了他的一座行宫。
　　陪同李延庆北巡的妃子是昭仪曹娇娇，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虽然已经三十岁，但笑容依旧那么年轻娇憨。
　　“夫君，上次你送我的波斯猫，是不是这里产的？”
　　李延庆哈哈一笑，“这里可不产猫，这里的土著有一种犬很有趣，比较呆傻，拉雪橇很有力气，要不要我给你弄一条？”
　　“我才不喜欢狗，给我找两条拉雪橇的猫还差不多。”
　　李延庆哑然失笑，“那你就要失望了。”
　　这时，几名侍卫飞奔而来，躬身道：“启禀陛下，启禀曹昭仪，行宫已收拾完毕，请前往下榻！”
　　李延庆点点头，吩咐左右，“去行宫！”
　　旌旗招展，号角声震天，大军浩浩荡荡，向百里外的行宫而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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