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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山军》
作者：wanglong

内容简介：
　　本书为架空历史，写的是清末山东一支残存的响马武装的崛起传奇。看他们如何实现从蒙山贼到蒙山军的华丽转身，看蒙山军跻身历史大时代上演的铁血活剧，削平国内群雄，荡涤封建污秽，建立煌煌共和，驱俄灭日，一洗自鸦片战争至甲午间的外侮，再布我中华天威。
　　本书既有波澜壮阔的战争画卷，更有大人物小人物身处历史大潮流中的苦痛挣扎，家国天下，权财美人，忠诚与背叛，每个人都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上部 第一卷 筑基 第一章 蒙山贼


第一节 曹锟进剿
　　大清帝国光绪二十五年二月初七，春天的气息刚刚降临齐鲁大地，一场不大不小但影响深远的战事便爆发了。新上任的署理山东巡抚袁世凯派出其亲信，新任曹州镇守使曹锟率三营精锐分路东进，直下曹州。曹锟的部队在抵达蒙阴县城西南的蒙山时，突然兵分多路，将这座高峻的山峰团团合围，在沂州驻军的指引下，所有出山的道路全部被官军封锁了。
　　曹锟所部的差事是彻底剿灭为祸蒙阴、费县、泗水三县十余年的蒙山贼。
　　年初，因在小站编练新军有功受到兵部奖赏的袁世凯升了官，署理山东巡抚。
　　这是袁世凯梦寐以求的实职。于是他统率亲手训练的七千余武卫右军精锐南下山东，在大力扩充这支注定将支撑自己大业的军队实力的同时，袁世凯施政纲领中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剿匪。
　　剿匪是每任地方官都不会慢待的大事。但剿匪需要本钱，那就是强悍的军队。这方面袁世凯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他有着战力雄冠全国的七千余用全部的洋枪洋炮装备并经过完全的西式训练的军队，而且这支部队对他有着极高的忠诚度，如臂使指。而袁世凯大人对待山东匪患的态度又与前任巡抚毓贤迥然不同，对于兴起于山东已蔓延于直隶的义和团绝不是迫于洋人压力被朝廷撤职的前任的纵容，既为山东一省之长，要立威于毗邻京畿重地的齐鲁，对义和拳的态度就是坚决镇压和取缔。对打出剿灭洋人扶持朝廷的旗号的义和拳尚且不放过，拿蒙山贼开刀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毕竟，剿灭土匪，没有人会说一个不好。袁大人派出手下悍将征剿土匪，既为安民，也为实战练兵。
　　曹锟将大营设在平邑县城。根据反复核实的情报，贼人的巢穴在光明寺。从毛阳镇出发，通向蒙山光明寺有一条大路，自大夫宁村出发向东，经苏城、两河、张家寨上山，翻越俗称驴腿的山梁，经刘城、东裕、楼子、天门至光明寺。这条主路将由曹锟镇守使亲带主力进攻，另遣偏将率军占据蒙阴，堵死贼人东逃之路。
　　布贩子出身的曹锟在武卫右军中有曹三傻子的绰号，这个绰号更多的指曹锟性格中“憨”的成分太多，并不是说曹三爷的智商低。对于袁大帅交付的这个差事并没有很重视，曹锟对于盘踞蒙山的小股响马真没放在眼里，不过就是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而已，那里经得起自己手下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三千精兵的雷霆一击。不过袁大帅军令里明确交代要彻底剿灭蒙山贼寇，对于孙德旺等蒙山匪首务必做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以曹锟还是在当地政府和防营兄弟的帮助下精心收集了蒙山地形和蒙山贼寇的资料，对这一战做了充分的准备。
　　曹锟的部队除掉他那一标人马外，还有加强给他的一个野战炮队，总兵力达到3500人。
　　鲁南山区腹地素来贫瘠，群山雄峙，沟壑纵横，自古占山为寇者众多，因地理偏僻，本不会引起朝廷的过分重视，但这股被蒙阴，费县、泗水、平邑四县称作梦山贼的强人在去年干了一件蠢事，触怒了朝廷，使得袁巡抚上任伊始便发出了征剿令。
　　去年冬天，蒙山贼打劫了费县官道上的一伙客商，抢劫了财物不说，还杀害了四名保镖，将十二名客商（其中一位女眷）挟持上山，割下一名保镖的耳朵，让其带着为首客商的信函下山交付巨额赎银。这本是占山为王强人的老套路了。没想到的是那名女眷是京师一名大佬回乡省亲的小妾，而这名叫赵翘舒的赵大人如今圣眷正隆，由顺天府尹出任刑部尚书，马上就要进军机处了。
　　这就麻烦了。虽然在交付赎银后领回了那名叫荷仙的女子，但蒙山贼与朝廷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女子被强人所掳，清白自然难保，满清又是深信朱子礼教的朝代，赵大人在荷仙被赎回后迫于压力，赐死了这名如花似玉的爱妾，动用同年关系通过兵部发文山东，要求当地政府彻底剿灭为祸鲁中南的蒙山贼寇。但山东方面尚未作出反应，官场巨变，在朝鲜跟着吴长庆立下大功受到朝廷重视，又在天津编练新军袁世凯主政山东了。赵大人立即修书一封给尚在道上的袁世凯，卑词怜求，希望威名远播朝鲜的袁大人为他出这口恶气。
　　也难怪赵大人，这样的耻辱在帝国官场上不是小事，甚至会葬送官员的前程。
　　袁世凯慨然应允。别说是堂堂的当朝二品大员，便是六部一个主事，袁世凯的性格也会倾心接纳。于是甫一至山东，便密令曹锟用假道灭虢之计剿灭为祸沂州的蒙山贼。
　　蒙山贼既然为祸地方数十年，耳目当然众多。官军大举进剿的消息是瞒不过他们的，曹锟的军队一进驻蒙山之西的毛阳镇，消息便传至山寨了。如何应对官军的这次进剿，山寨的几个头领却没有取得一致的意见，争吵了两天，山寨的坐地户孙氏兄弟的意见占了上风，不走，就在蒙山迎战官军！官军不是第一次进剿蒙山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没什么了不起的。
　　蒙山寨有五位头领，山寨的喽喽兵们都称呼他们为当家的，大头领叫孙德旺，二头领叫刘豫才，三头领是孙德旺的胞弟，叫孙德明。四当家叫周花南，五当家叫农孟夫。
　　蒙山寨的力量大致分为两股，最大的一股是孙德旺的坐地派，农孟夫，孙德明，都是最早跟孙德旺落草的。刘豫才和周花南却是外来户。光绪二十一年，一直在河南流窜的土匪刘豫才与周花南在豫省立足不住，带着三百余人投奔蒙山，时值蒙山刚被山东驻军清剿，损失惨重。孙德旺开门纳贤，收留了刘豫才和周花南所部，二股合为一股。刘、周带来的人数虽不算很多，但较蒙山寨原有的人马却是百战精兵，而且刘豫才颇有谋略，周花南武艺出众，善于练兵。由于刘、周的加入，山寨由此兴旺起来。
　　帝国自六十年前因贸易事与英夷交恶，导致帝国与完成工业革命的西方强国第一次正面对抗，结果只有一个，战败赔款。一种特殊的商品——鸦片便正式流入内地，特别是在广州之战二十年后的第二次对外战争失败，英法联军打进了京师，将美焕美仑的圆明园付之一炬。随之而来的是鸦片在北方的迅速蔓延，需求既有，鸦片便成为逐渐被强制开放国门的老帝国进口商品中最主要的一种，比那些奇技淫巧的西洋玩意更深得帝国臣民的爱戴。鸦片的大量涌入，导致帝国多年来的外贸由顺差迅速逆转外逆差，大量的白银外流，贸易逆差的越来越大，使帝国的经济迅速陷于崩溃。帝国的有识之士意识到，既然鸦片这玩意挡不住，何不自己种植鸦片？这又不是什么高技术的东西，论到农耕文化的悠久，英法等西夷岂是我堂堂中华的敌手？
　　于是鸦片便在中华大地上生根开花，为祸最烈的是山东和山西两省。大片的良田种植了鸦片，只有那些不适宜种植鸦片的贫瘠之地才去播种玉米或者高梁，连北方的主要作物小麦都很少见了。在土地私有的情况下，地主们明白着呢。鸦片是经济作物，收益比一般的粮食高的多。但他们没有意识到，这样下来的结果是粮食产量锐减，丰年尚且不能果腹，一遇天灾，问题便更加严重了。
　　偏偏北方连年遭灾，旱灾更是频发，缺少水利投入的帝国根本无力扭转农业的歉收。天灾的最直接的结果是使得蒙山寨的兵力曾一举突破了两千人。大量的饥民在无奈之下铤而走险，为了活命情愿落草为寇，因为做贼比饿死强。实际上，大清帝国的农民本来是这个星球上最温顺的一群人，但再温顺的人当面临全家饿毙的危险时也会采取一些激烈的措施。山东的大旱为蒙山寨提供了极为充沛的兵员，使得蒙山寨曾成为山东地界上最大的一股山寇。这还是仔细挑拣的结果，如果不在体质和年龄方面加以限制，恐怕蒙山寨的人马总数还要翻上一番。
　　孙德旺虽然喜欢人马众多，但他也晓得蒙山寨是养活不了数千人丁的，所以只能更为频繁地四处抢掠。但是这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两千人的吃饭就是一个很难解决的大问题。而蒙山寨就那么点地方，吃饭不好解决，住宿也是麻烦。这样，蒙山寨就面临一个问题，是裁军还是下山扩大地盘？按照二当家刘豫才的建议，蒙山寨应当派主力出山向蒙阴方向发展，而不是困守山寨。但手握山寨实权的孙德旺兄弟认为，攻打县城就是向朝廷表明，自己不再是一伙占山为王的草寇，而是像洪杨一样意在颠覆朝廷了。洪杨当时是多大的势力？就是后来纵横山东的捻军，也绝非蒙山寨可比，他们不是都被朝廷剿灭了吗？
　　孙德旺兄弟可不想招来朝廷大军的报复，换取一个千刀万剐的下场。至于四当家周花南提出的裁军，更是可笑，哪有嫌自己兵多的？什么叫精兵路线，全是扯淡。孙德旺清楚，周花南全是受了八队龙谦的教唆，要不是因为龙谦武艺出众，会练兵，早将这个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家伙赶出山寨了。
　　说到底，孙德旺兄弟所谋求的不过是当个土匪，而后来入伙的蒙山的第二大势力的掌控者刘豫才却似乎有着洪杨一般的野心，这件事引发了刘豫才与孙德旺的矛盾。
　　不去抢占更多的地盘，蒙山寨的土匪们只好更频繁地抢劫周围的村寨，这样便引起了官府的注意。
　　现在官军发兵进剿，山寨兵马多便是优势了，幸亏没有听周老四裁兵的馊主意。头领们的军议会议上，老三孙德明第一个发言，总算有个嘲笑周花南的机会了。
　　孙德旺与其他头领们没有意识到的是，曹镇守使统率的三千武卫新军无论从装备还是训练都远远超过了他们所了解的官军。这是一支完全装备了西洋枪械的精锐，是袁世凯天津数年练兵心血的结晶。曹锟带领的部队甚至装备了75mm口径的德国大炮——不是笨重无比只能发射石弹的旧式大炮，而是威力巨大会造成大量伤亡的现代战争之神。
　　山寨不是没有清醒者，第八步队队长龙谦在听说了本次进剿的是袁世凯的武卫右军时便求见大当家孙德旺，力主弃山他走，避开官军的精锐。但遭到了当时在场的三当家孙德明的呵斥：又不是没有跟官军见过仗，官军有洋枪，咱们手里的也不是烧火棍！还有咱的蒙山天险，怕什么！
　　受曾国藩剿灭洪扬太平军所创军制的影响，特别是明显比孙氏兄弟更多见识的刘豫才和周花南的建议，蒙山寨的土匪在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夏也进行了军制上的革新，将兵员分为战兵和辎兵两种，不过比例与曾侯所定的步营战辎兵比例完全不同，基本上是一半对一半了。如此庞大的缁兵的存在主要是大头领孙德旺的感觉并不同于力主进行兵种改革以提高部队战斗力的二当家刘豫才。在孙德旺眼中，第一，只要是山寨的人，打起仗来，都是要一起冲锋陷阵的兵士，分什么战兵缁兵！第二，孙德旺占山多年，享乐的思想日益严重，山寨养着大量的闲杂人员，满足喽喽们性欲的营妓那是早就有了，距大营光明寺八里的咄咄寨既是山寨的仓库，也是妓寨。从济宁府请来的专给头领们烧菜的厨师也不必说，甚至还养了一个戏班子——孙德旺除却玩女人，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戏了，隔三差五就在光明寺大殿对面搭建的戏台上唱上一出，满足自己在精神方面的需求。
　　不过刘豫才（其实是龙谦的主意）分战缁兵的建议对山寨确实有利，首先是武器短缺的问题可以得到部分解决。光绪二十年官军进剿蒙山的战斗已经让孙德旺兄弟清楚，大刀长矛这种祖先使用了几千年的武器是彻底不中用了，武艺练得再好也抵不住洋枪的集火射击。但山寨的洋枪都是战斗的缴获，数量有限，大部分是从蒙山周围的山寨收罗而来，有德国造，还有汉阳兵工厂的产品。弹药更是稀缺，打一发少一发。事情就是这样怪，因为有蒙山寨的存在，蒙阴、费县等县的富户们最大限度地加强了自己的庄丁武装，花钱为他们配备尽可能多的洋枪，以抵御蒙山寨可能的劫掠。
　　将战缁兵从职能上分开无疑是个巨大的进步，至少可以将有限的洋枪集中使用，更有利于训练。于是在去年，就是在龙谦上山后的第五个月，蒙山寨第一次进行了军事革新，成立了八个战队，每队一百二十人，差不多是西洋正规军队的一个步兵连，装备洋枪50-80支。另有马队一支，人数约百余，由三当家孙德明亲自统率。
　　龙谦是第八队的队长。龙谦见三当家发怒，低声解释说，这次来的官军是袁世凯的武卫右军，是朝廷受甲午战败于小东洋的刺激，花大价钱，大力气整顿的新军，绝非那些吸鸦片吃空饷缺少训练的绿营可比。何况据探子所报，本次来的是曹锟的数千精锐，凭我们几百支洋枪，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龙谦还有一句话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论训练，更不是袁世凯新军的对手。
　　“三弟，不要动气。龙兄弟也是为了山寨嘛。”大头领孙德旺喝住了发怒的三弟孙德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上山不到一年，但有勇有谋，绝非怕死之人，一手出神入化的枪法在山寨罕逢敌手。何况，此人不仅枪法好，而且武艺出众，连登堂入室的八极拳弟子四当家周花南都败在了他手下。更难得的是这厮竟然识字断文！让山寨中文化程度最高的五当家农孟夫颇为钦服，经常找龙谦讨教学问。龙谦上山虽短，但屡立大功，不然也不会升任队长之职。他的第八队虽成立最晚，但在龙谦的调教下战力非凡，隐然有主力的势头。
　　“龙谦兄弟，”孙德旺放下手里擦得铮亮的黄铜烟枪，“咱们两千兵马，岂能不战而退，那样传出去我们还怎么在鲁中南混？还不让别人笑死？不给他们个厉害，他们不知道我孙德旺是谁！”孙德旺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精悍过人，目光炯炯地盯着龙谦，“就算退出山寨，也要让官军知道咱蒙山寨的厉害。”


第二节 艰难的决断
　　山寨的兵力超过了两千人，仅靠光明寺周围的建筑群安置不下众多人马，所以山寨的兵力分成了三处，总舵所在的光明寺驻扎了老营和四个战队约千余人，东、南两个小寨，各驻扎了大约五百人。
　　龙谦的第八队驻南寨，南寨也称咄咄寨，与其同驻南寨的还有六队和一些勤杂人员，包括十六名妓女。
　　蒙山虽然险峻，但通往山上的道路并不只是西路一条。其实东、南都有道路上山，东路自蒙阴亦有大路登山，但路况不如西路。曹锟既然将大营扎在平邑寨，主攻方向肯定是选择西路了。蒙山贼们不知道的是，曹锟在东路留下一个战斗力最强的营，加上蒙阴的驻军，专司防守，曹锟认为足以挡住蒙山贼了。曹锟是这样设想，假设贼人主力从东路突围，那么他们也就放弃了地利，或者将地利攻守异势了。只要东路的那个营凭借器械精利挡上二日，西路主力将占领蒙山贼巢，那样西路主力居高临下，与东路夹攻贼军，更易收功。
　　除却东西两路，南路亦可登山，但均为羊肠小路，从南路抵达光明寺需要翻越荒无人烟的山岭，空手登山尚且费力，更不要说携带枪械弹药的正规军了。因为蒙山贼有从南路下山劫掠的教训，曹锟行文沂州，令其派出三个防营哨队把守南线，确保贼人不从南线漏网。
　　指挥南路军的是山东记名提督蓝暮光，官至虽然高于曹镇守使，但手下的兵力却弱于武卫右军，所以蓝提督的职责只是防御兼报警。
　　曹锟率两个步营加炮队主力的武卫新军当仁不让，作为西路进攻的主力，承担犁庭扫穴，一举荡平蒙山贼巢的重任。
　　被沂州官府称为蒙山贼的老营是一座叫光明寺的庙宇，庙里的僧人十年前早已逃亡不知何处，几大殿的佛像也破损不堪了。自蒙山贼占据光明寺，昔日圣洁的佛教场所终日飘荡着酒香肉味，传来的都是猜拳吆喝的声音，再无一点佛门净地的圣洁庄严。
　　不过今日，光明寺却没有往日的嘈杂，处处透着紧张压抑的气氛，大殿里，大头目们正在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议事。
　　官军进剿的消息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秘密一样难以遮掩，早已在十天前传到了蒙山老营，留守老营的大当家孙德旺快马召回领军在外的二当家刘豫才，商议对策。刘豫才力主在官军合围前便撤出蒙山，向沂州转进，待官军力疲粮尽时再杀回老营。刘豫才还文绉绉地爆出句，“避其锐气，击其惰归，乃兵家制胜之道也。”虽然刘豫才在众当家中文化程度最高，但刚才那句掉书袋的话是说不出的，孙德旺立即判定刘豫才又受了龙谦的影响。
　　孙德旺却考虑老营经营不易，一但撤离，金银珍宝可以带上，但粮食房舍自然要烧掉，即使他们不烧，官军也不会给他们留下。何况当家的多有家眷，小脚女人骑不得马，行不得步，如何跟上大军的行军速度？所以孙德旺否决了刘豫才的意见，坚持守山。他认为官军进剿也不是第一次了，蒙山山高林密，地势险峻，山上粮草充足，我们可以守得久，官军也未必耗得久。到时候他们即使不给我们打垮，也会因粮草不济乖乖地退兵。
　　刘豫才有些担心，“大哥，这回来的不是一般的官军。是朝廷最知兵的曾在朝鲜立下大功的袁世凯的部队。之所以袁世凯这狗官一来山东便对我们下手。这次朝廷派武卫新军进剿蒙山，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袁狗官立功心切，怕是早有计谋。我觉得还是小龙子说的对，新军初来，必定抱有立功受赏的心态，自然有锐气。等他们扑了空，找不到我们，那股气也就泄得差不多了。这就是兵法所说的‘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啊。到时候我们追击，截击，怎么打都由着咱。”
　　“官军的德行就那样，新军和绿营又能有多大差别，不过是军饷足，武器好罢了。”孙德旺摇摇头，“当年你们在河南，我们兄弟在沂南，杀的官军少了？新军的兵也没长三头六臂。怕什么，我们顶就是了，我们有千余打过仗见过血的弟兄，说个以一当十也差不离。至于粮草，咱老五是个土财主，善于理财，寨子里存粮不少，至少可以支撑三个月，我们可以顶，官军未必行。他们呆上几天，粮草不济就乖乖地撤回去了。”
　　这里不便说出口的便是，刘豫才与孙德旺总有些不合卯。当初，出身捻军余孽的刘豫才和周花南带着数百人从沂南来投，孙德旺大度接纳，山寨力量顿时增强了一倍有余。以后的岁月中刘豫才用谋略和战功证明了他的勇与谋都在孙德旺之上。而孙德旺却因为山东绿营的无能，早已被花红柳绿的安逸生活消磨的失却了锐气。
　　不出龙谦所料，孙大当家的意见得到了除周花南外其余头领们的赞同。于是便确定了依托地利内线作战的原则。现在的情况是，武卫军来的比他们想象的快，也猛。昨日探子来报，西路官军已经占据了张家寨。张家寨卡在蒙山由西出山的必经之路上，如果不理不睬，要不了两日，官军便进抵牛头岭，逼近光明寺了。
　　“不能让他们占据张家寨！”闻知消息的孙德明找到其兄，强烈要求乘官军主力未至先击溃其占据张家寨的官军前锋。
　　张家寨就那么点小，充其量最多塞上二百人。
　　孙德旺同意弟弟的看法。于是召集其余几位当家的合计，决定日落后偷袭张家寨。地形那是无比的熟悉，这仗赢起来应该不难。
　　“龙谦不是说这股从直隶来的官军快枪多吗？那我们就抢他一把。”孙德明咧嘴大笑。他只有三十出头，但头发开始谢顶了，这使得他有些显老。
　　“老三也晓得洋枪的厉害了。”刘豫才笑笑，“听说袁世凯小站练兵，请的教官都是德国人。我还听说德国人打仗最厉害，在朝鲜和东北将北洋精锐打的丢盔卸甲的东洋兵都是他们的学生啊。”
　　“二哥不要长他人志气。”孙德明不以为然，“我们又不是跟德国人打仗，官军的那点德行你还不清楚？他们也就是欺负几个老实百姓。”
　　蒙山贼们如今也知道了不少洋人的事。虽然他们大都是些走投无路的农夫。地处山东让他们占了信息超前的便宜。数年前的甲午战争日军登陆威海，前年德国人因他们的传教士被杀，出兵占了青岛，让他们发现传说中的洋人离自己其实并不远。
　　“我听龙谦也这样说过，德国陆军第一。这股子官军如果真是德国人训练出来的，我们还是应该弃山他走。”说话的是四当家周花南。
　　“别听龙谦那个毛小子胡说八道。他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孩子，知道什么德国陆军第一！他去过德国？”孙德明不满地说，“弃山别走？去哪里？屁股后面跟着几千官军，哪个寨子给我们面子？如果按他说的办，这几千号人，一下山就散了。”
　　“既然新来的袁抚台不给我们活路。退路是没有了，”孙德明说，“打胜了留在蒙山也罢，去费县，平邑或者蒙阴都行。但是如果被这伙直隶来的官军打败，我们即使下山也是丧家犬。老三说的没错，张家寨非打不可。”
　　刘豫才也认为击败官军才有转圜的余地。这伙人里，数奔波数省的他见识广。蒙山寨四处劫掠，与周围村寨积怨甚深，就像当年的捻子，一旦失败，连村民们都变为极为可怕的敌人。
　　“大哥，小龙子虽年轻，但他读过书，见过世面。首战必胜的道理的确精辟，不然我们就可能陷入被动。打张家寨也不是不行，还是派龙谦带人做一次侦察才好。”周花南心底还是觉得龙谦主张的弃山他走的建议是对的，但现在的形势看来，主张正面迎击官军的主意显然占了上风。
　　“侦察？张家寨的情况谁不清楚？侦察什么？时间对我们不利，官军一但站稳脚跟，偷袭就难了。”孙德旺再点了袋烟，瓮声道。
　　“必须这样办。不然狗日的不知道马王爷生了几只眼！”性格火爆的三当家孙德明大声道，“我带人去打张家寨！咱们地形熟，哪年不进出几次？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刘豫才和周花南其实也没有经见过被龙谦吹嘘的简直是神兵的武卫新军有多厉害。但他二人对龙谦极为信任，所以刘豫才问，“老三，你怎么打张家寨？就这么冲下山吗？”
　　“当然不是。”孙德明虽然鲁莽，但并非愚蠢，“既然官军武器好，咱就不跟他白天见仗了。晚上，晚上我们偷偷摸进去，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第三节 失败的偷袭（一）
　　按照孙德旺主持军议的结果，蒙山寨主力不等官军上山便主动出击了。
　　张家寨是山脚下的一个小村落，曾经拥有百余户的村子如今不足百人了，寨墙已经残破不堪。对于蒙山寨却意义非同小可，因为这个寨子位于山寨出山向西的咽喉。
　　于是做出了偷营的决定。孙德旺派人召集各队队长军议，吩咐宰一口猪，让今晚出征的儿郎们饱餐一顿。
　　带队的是三当家孙德明，出击的兵力为第一、第三和第八三个步队和三个充当辅兵的缁兵队，总计共五百战兵和近四百缁兵，携带了约一百八十支洋枪，其余的都是大刀长矛，弓弩等传统的武器了。缁兵的武器连大刀长矛也不是人人都有，他们是准备跟着战兵冲进庄子抢东西的。山寨以劫掠为生，官军正是最好的抢劫对象，枪支弹药不必说，军服，皮靴都是山寨的紧俏货。山寨的寨规，除却如洋枪类的军械，一般性的东西谁抢着归谁。按说缁兵是捞不着什么东西的，但孙德旺与刘豫才判断，既然官军将张家寨作为进攻蒙山的前进基地，必然会囤积大量的粮食，而粮食正是山寨最紧缺的物资，所以，跟随战兵出整的三个缁兵队除了带着必要的担架，更多的人拿了绳索扁担口袋等，准备将张家寨的粮食等挑回来。
　　出击部队乘着天黑，向驻扎在山下的官军发起了偷袭。
　　凡是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凡是江湖便有派性。蒙山寨两千余人马，实际上分了两大派，孙德旺兄弟的坐地派和刘豫才周花南的外来派。五当家农孟夫本是蒙阴富户，携巨款投奔蒙山寨的时候，刘豫才和周花南还在河南转悠，所以农孟夫也可以算作坐地派。
　　出击的第一队是孙氏兄弟的亲信战队，第三队却是刘豫才带上蒙山的老底子，加上一个以最近几个月才由上山的杂兵组建的第八队，这样的安排彰显了渗透到中国人骨子里的中庸之道。
　　对大头领这样的安排，几个头领都没有异议。
　　对于出击部队的头领，周花南提议由八队队长龙谦带领，但孙德旺以龙谦资历太浅、无法服众为由拒绝了四当家周花南的提议。周花南之所以提名龙谦，是因为这位入伙时间虽短，但能力出众战功屡立。在周花南看来，组建最晚装备最差的第八队实际战力却是山寨第一。不过除掉周四当家，没人承认这个判断。
　　山寨对外征伐一般都是三当家孙德明负责的，自孙德旺占据蒙山即如此，面临强敌，孙德明亲自带队出征是理所当然。周花南建议再派一个战队，但孙德明认为晚上的摸营是偷袭，不在兵力多而在于出其不意。只要以突然袭击的办法击溃官军前锋，这仗就赢了一半。
　　孙德明的看法得到所有头领的赞同。这年头打仗就是打的士气，首战得胜，胜方的士气便提起来了。而另一方必然气沮，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八成要失败。
　　戌时队伍出发了。刘豫才赶到部队出发地，看着三个步队在用过丰盛的晚餐后乱糟糟地整队。太阳早已落山，光明寺前的空地上挤满了穿着五花八门服装的喽喽兵们。春节已过，但春天尚未真正到来，入夜后的山顶寒气逼人。刘豫才和周花南巡视着正在列队的队伍，周花南低声叹息道，“八队成立最晚，但是已经超过咱们老三队了，你看人家……”
　　刘豫才的目光早已定在整队完毕的八队身上。说乱糟糟其实不确切，龙谦的八队便很安静，百余人的队伍排成了三人一列的横队，龙谦正站在队前讲着什么，大概是今晚作战的注意事项吧。
　　“原来都笑话小龙子整天练队列是吃饱了撑的，依我看这才是练兵的秘诀。这些屁也不懂的家伙硬是让他练的有规有矩。真是奇才。”说话的还是周花南，“早些让小龙子统抓山寨练兵就好了。”
　　“他资历太浅，且来历不明。大当家有顾虑也是正常的。”刘豫才凝神细听龙谦讲什么，但山上起了风，他们处在下风口，怎么也听不清楚。不知为什么，刘豫才没有挪步过去，站了一会儿，紧紧身上的皮袄，转身向他的老部队三队走去。
　　周花南没有动。“来历不明？”他琢磨着刘豫才的话，想着龙谦这个总给他带来惊奇的小子。龙谦是去年初夏上山入伙的，当时是自己的侄子，现今三队队长周毅将其带上山的。周毅下山办事，遇上了迷路的龙谦，双方发生冲突，龙谦单人匹马将周毅数人击倒，展现了精湛的武艺。但被几支洋枪逼住，只能束手就擒。一旁观看的周毅顿起爱才之心，一番交谈，竟将这个看上去威猛之极的大汉带上了山寨，成为蒙山寨的一员。
　　按照龙谦自称，他祖籍是太原府人，在数年前席卷直隶山西的大旱灾中全家饿死，自己跟着村人逃难来到山东，又与村人走散了，直到遇到周头领。不过在周花南看来，龙谦这番话破绽颇多，光绪年间的“丁丑奇荒”山西确实是重灾区，据说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但龙谦的叙述中破绽极明显，其一是龙谦的口音，不像软塌塌的山西话倒像是京师的官话口音，其二是他强壮的身板，哪里像是逃荒要饭的摸样呢？
　　不过虽然心存疑虑，周花南还是留下了龙谦。山寨的人很多都有些不愿意对人言的案底，毕竟是响马土匪嘛。
　　以后的时光龙谦便走进刘豫才和周花南的视野。刘、周二人都有些文化，跟满腹经略的龙谦更容易沟通。周花南惊异于龙谦的本领，不仅武艺出众，山寨的一般人根本在他手下走不了一个回合，而且显示的武艺看不出门派但极为实用，拳击，摔跤，飞刀样样拿手，偏又不肯说自己的师承来历。这也难怪，总有一些身怀绝技的江湖异人，不肯透露自己的师门秘辛。但是令周花南惊奇的是龙谦对于快枪也极为精擅，枪法简直就是百步穿杨。不仅如此，这小子竟然会修理洋枪，几下子就能将令大家敬畏的洋枪拆开再装回去。周花南猜想，龙谦一定在官军呆过，不知犯了什么事才逃出军队的。
　　龙谦懂的东西太多了，朝廷官员他知道，外国的很多事他也知道。一支快抢，他可以说出是进口的还是汉口生产的，进口的洋枪他甚至能说出是哪个国家的！这就令周花南百思不得其解了。对于外国，周花南只知道四十年前打进北京的英国和法国，再就是几年前打败北洋海军的日本。而龙谦知道的显然比这个多的多。他是怎么知道的？不仅如此，龙谦还识字，言谈举止绝对不是寨子里那些大字不识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的喽喽，他肯定读过很多书，那些喽喽们都喜欢听龙谦讲故事，说古道今，令那些见识短浅的喽喽们极为过瘾，觉得比光明寺前看大戏还过瘾。
　　这些都是小事。最令周花南钦佩的是龙谦带兵的本事。这样的人立功本来就不是难事，自龙谦上山，没有一件交给他的差事完不成。成立八队，连孙德旺都提名龙谦当队长。就是这个在头领们看来最差劲的八队，交给龙谦不过五个月，现在怕是已经成为山寨最精锐的一个步队了。龙谦训练八队的法子在周花南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但他那些不可思议的法子硬是收了成效，看看人家八队的军容就知道了结果。
　　周花南想，等过了这一关，一定让龙谦主管山寨的练兵，给他一个头领的位子算什么？想干大事就不能小气。


第四节 失败的偷袭（二）
　　部队出发后，孙德旺与其余几位当家都没有睡觉，一直守在光明寺等候着消息。直到凌晨时分消息终于传回来，几位当家的才知道昨晚的偷营失败了，而且败的很惨。从丧魂落魄的孙德明口中，山寨的几位留守的头领大致知道了昨晚偷袭的过程，其战局的转折曲折令孙德旺几人瞠目。
　　孙德明的部署在外行看来中规中矩，但在内行看来就存在很大问题：进攻未经周密的侦察，对驻守张家寨的官军的兵力，装备，防守的重点一无所知；更可惜的是兵力分配没有重点，三个战队，东、南西各摆了一个，预备队更没有考虑。而且听不进三队队长周毅和八队队长龙谦的意见，只规定了进攻的路线和时间，“谁先进庄谁好汉，我们寨子里见。”表现出愚蠢的独断专行。
　　孙德明坚信，只要冲进庄子，短兵相接，凭着他老一队的悍勇，官军必败无疑。
　　根子还是轻敌了。
　　官军的警惕性很高，刚摸到官军驻扎的张家寨跟前便被哨兵发现，守军的反应极快，枪声一响，官军在寨子里歇息的大队人马便上了临时修筑的阵地。蒙山寨精心策划的偷袭变成了攻坚，三个战队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发起攻击，土匪们在队长和什长的带领或者吆喝下呐喊着向张家寨奔去，但第一轮的进攻很快就被编织在守军炽热的火网中。
　　孙德明带第一队从南面进攻。他这样安排是留了私心的，凡是将军队看做私人财产的将领在指挥作战时都会不自觉地犯这一类错误。张家寨是蒙山贼们向西进军必经的寨子，地形是非常熟悉的，寨子有两个寨门，分别设在东西两个方向，西寨门是正门。寨子里只有一条东西方向的主街道，其余都是不规则的南北向的小巷，如果从空中鸟瞰，张家寨很像一只面朝西的小蜈蚣。
　　因为蒙山贼的存在，十余年里张家寨被劫掠无数次，尽管贼有贼道，土匪绝大多数都出身贫民，孙德旺制订，刘豫才完善的寨规里也有不准劫掠穷苦人的条例，但是并没有说明什么样的人算是穷人。寨子里向西出兵放马，必经张家寨，那些稍微有点余财的庄户总被山寨的人扰掠。从总体上说，蒙山寨是一个只事消费不事生产的特殊团体，从吃到用几乎什么都缺。说是借，谁敢去找土匪要求归还财物呢？所以张家寨的村民们陆续逃离了祖居的寨子，向毛阳镇、平邑寨一带逃生。寨子里留下的都是无力逃生的赤贫人口，寨墙也就更得不到修缮了。
　　孙德明知道，南寨墙是最容易攻破的，因为有一段几乎被扒平了。而东寨墙是最难的，因为有寨门和破旧的城楼。所以他将东面交给了他认为战斗力比较强的三队，自己的老一队从南进攻。但是他这个安排是错误的，事实很快就会给孙德明一个血的教训。
　　先说东面。周毅很快发现，东寨墙上至少有一百支步枪在射击，而且精度惊人。在官军密集的射击中，他的队员们像秋天的庄稼垛子歪七扭八地倒下了一片。
　　焦急中带着惊慌的周毅大喊道，“趴下，趴下。”但他的声音在爆豆般的枪声里没几个人听得到，而且缺少训练的土匪们在骤然遭受打击下已经慌了神，要么被泼雨般的枪弹击倒，要么掉头往回跑，更多的人在往回逃的时候被打倒了。
　　“狗操的，趴下！”叫喊的周毅左肩中了一弹，惨叫一声倒地，他的两个护兵在一愣神之间一个头部中弹死去，就倒在周毅身旁，红的血伴着白的脑浆沾了周毅一身。另一个护兵吓得趴在周毅旁边发抖，连他的基本职责也忘记了。
　　第一波进攻，精锐的第三队大约损失了五十人，其中至少二十人战死。
　　从南路进攻的第一队也败下阵来，官军特别照顾了那段不存在的寨墙，在那里修筑了临时工事，堆起了胸墙，一队的进攻一头撞进了官军的火力网中，第一轮的进攻至少造成了十余人的伤亡，骤遭打击的第一队被打退，不过伤亡比三队小的多。
　　成功攻入寨子的却是孙德明看不上的八队。龙谦的进攻比周毅的第三队稍晚一些，枪声一响，龙谦便止住了刚发起冲锋的队伍。
　　龙谦走在队伍的头里，摸着黑将八队运动到早已看好的一道雨水冲刷出的壕沟里，龙谦召集手下的三个小队长开了个战前会，再次强调了他预定的战术安排，龙谦的计划是兵分两路展开进攻，避开寨墙的正面，从两个端点，也就是东北和西北寨墙的部分进攻。他的决定是以第一小队为左路，由一小队队长鲁山指挥，自己带封国柱的第三小队为右路。规定了联络口令和进庄后的会合地点后，龙谦留下王明远的二小队作为预备队，占领寨子北部一个坟地，坟地上有十几棵大柳树，是寨子北部唯一利于防守的地形，龙谦对稳重可靠的王明远说，如果见到我派来的人传令，你即带你的小队进庄，如果进攻失败，你要守在这里接应我们。
　　然后他叮嘱鲁山，注意冲锋的要领，一定要快，猛，不要在开阔地上犹豫。
　　这些攻击要领在平时的训练中反复讲过，小队长和什长们都记得很牢。
　　寨东和寨南的枪声一响，寨北墙的枪也响了。官军的反应很快，高低不平的寨墙上晃动着模糊的身影，一排排密集的子弹向在旷野里冲向寨墙的八队兵士们打来。进攻的士兵们都下意识地趴下了，龙谦蹲踞在距寨墙约二十丈的一棵枣树下，借着对方枪口的火焰瞄准了射手的位置，连连开枪，压制了对手。三小队队长封国柱大喊了一声，带领队员们一跃而起，向百米外的寨墙扑去。
　　龙谦猫着腰快速往前跑了几步，护兵江云紧跟在龙谦身后，为龙谦拎着支备用的步枪。龙谦再次蹲下，继续寻找着他的射击目标，第一支法国制的勒贝尔步枪的弹夹射空了，江云迅速将准备好的步枪递上去，龙谦接过来一枪将一个半身露在寨墙上的敌人打倒，这时又一个身影占据了刚才那个人的位置，龙谦只用了两秒钟便再次将其放倒了。然后他跳起来，飞速追上正在冲锋的三队队员，龙谦从背后也能看清是封国柱小队一个叫盛光的什长，这个什长似乎对同伴不断倒地的惨状心生恐惧，脚步明显的慢下来，龙谦大喊道，“不要停！冲上去，留在这里就是等死！他们人不多，冲进去我们就赢了。”
　　龙谦的出现鼓舞了士气，周围的喊叫声响起来，不到一分钟已冲至寨墙边，现在清晰地可以看见墙上晃动的人影了，官军的射击产生的枪焰越来越多，身边不断有队员中弹倒下，发出惨叫。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龙谦顾不了死伤的同伴，蹲在地上用蹲姿快速开枪，将第二支步枪剩余的子弹全部射出，至少又打倒了两个敌人，而冲在最前面的队员已经越过了干枯的壕沟，扑上半人高的寨墙了。
　　龙谦欣慰地看到自己的队员没有在密集火力的攒射下退缩，这说明自己几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而令他高兴的是北面的寨墙依旧是残破的老样子，越过这样的障碍不难，不需要专用的工程器械，而那些东西龙谦一样也没有。
　　龙谦再次接过江云装好子弹的步枪，将空枪丢给江云，他再往前跑两步，已经可以看见守军清晰的上半身了。龙谦甩出飞刀，刀子准确地插入一个守军的咽喉。然后龙谦单手扒住墙头，翻身便跃进了寨墙。在他之前，至少有五个同伴已经翻过了寨墙，其中就有小队长封国柱。
　　随着八队大队人马扑上寨墙，刚才刺耳的枪声似乎一下子停止了，周围都是沉重的喘息和喝骂声，激烈而残酷的肉搏战在寨墙上和寨子里展开，因为头领的勇敢行动，八队的两个小队六十人分两路在几分钟内突破了守军的火力拦截，从北面冲进了张家寨。
　　龙谦的八队攻进了寨子，却不知道官军已将东、南两面的进攻打退了，尤其是周毅的三队，在官军准确密集的火力射击下已经溃散，周毅左肩中弹，被部下救下了战场。孙德明亲率的第一队也被击退，三当家此刻正在喝骂自己的兵，准备组织第二次进攻。倒是他的八队，第一个冲锋便夺下了寨墙，攻进了庄子。


第五节 失败的偷袭（三）
　　占据张家寨的官军是曹锟第三营的一个加强队。兵力约二百人，队官叫李福。第三营营官马建勋根据曹锟的命令派李福的步队占据张家寨作为攻击蒙山的前哨阵地。除掉李福的本部，马建勋还给他派了一个工兵排。
　　李福率队顺利地占据张家寨。因寨子已在蒙山脚下，李福不敢懈怠，一面查看地形安排防御，以应对贼人们可能的进袭，一面调查了寨子里的村民，找来寨子里两个年纪很大的老头儿询问有关蒙山贼的情形，老头们说不出有价值的情报，只是反复讲山上的人经常下来。
　　李福是袁世凯新军随营学校毕业的，军事上算是受过近代化的教育，他认为贼人肯定已经得到了官军进剿的消息。或许，贼人的探子就隐藏在村民中。所以李福不敢大意，反复叮嘱部下注意防谍，一面派人回毛阳镇向曹锟大人报告，一面部署防御，等待后续部队的到达。
　　看过地形后，李福将防御的重点放在了寨子的东部和南部，只在北面安排了不完整的两个棚（班），自己手里还掌握着小一个排的预备队。明天，马营官的大队将增援上来，那时就不再有任何的危险了。
　　其实李福根本瞧不上山上的土匪们。凭着自己手里的一百多条洋枪和充足的弹药，土匪来多少死多少。
　　果然，土匪真的乘夜偷袭了，而且是三路齐来。在东寨门楼上指挥的李福满意地看到自己的士兵以准确快速的射击将贼人打的人仰马翻，贼人们哭喊着如潮水般退下去。
　　这是他的队自小站练兵以来的第一次实战，李福对自己手下的表现深为满意，但很快就得到了南路被击退但北路攻势凶猛已经破墙而入的报告。李福后悔将近两个排的兵力都部署在东面了，看来，贼人的主攻方向在北不在东。
　　得到报告，李福厉声命令第一排排长带他的排与留守寨中的预备队——那个加强给他的工兵排一起反击北路的贼人，务必将贼人赶出寨子。只要支撑到天明，马营官的大队人马就支援上来了。然后他命令他的通讯兵立即出西门折返毛阳镇向营里报告，请求火速增援。
　　请求增援是可耻的，但是比丢掉寨子让贼军击溃好的多。如果出现那种情况，他在新军中的前程怕是完了。
　　一排长率领他的三十余士兵下了东寨墙沿着中央大街（这个称呼有些过了）往寨中杀去，寨子已经起火，到处是乱糟糟的人影，一排长不敢随意开枪，怕误伤友军。迎头抓到一个退下来的士兵，是原防守北墙的三排的兵士，一问才知道贼军的大队已经杀进庄子，三排长已经阵亡，至于工兵，他没有一点消息。
　　一排长大为惊恐，因为他深知一旦陷入肉搏战，贼人们原始的武器或许比他们装备的德制M1888式步枪更为实用。
　　官军们都知道贼人的数量远胜自己，而这个寨子也展不开多少兵力，几百人就将其填满了，这也是马营官只派了一个队进驻张家寨的原因。
　　一排很快与贼人接上了火，身边已经有士兵中弹倒地，贼人竟然也装备了先进的后装步枪！
　　“卧倒！快趴下！”一排长大喊，“射击！射击！”自己先趴伏在地，将自己枪里的五发子弹借着前面的火光快速射出，隐隐约约有人被打倒，他也分不清是否是工兵排的兄弟，场面实在是太乱了。
　　临时配属给李福这个队的那个工兵排的任务是加固寨子，进入张家寨后，工兵们集中力量整治对着蒙山的东寨墙，也对过于破损的南寨墙整理了一番，修建了几个固定的火力点，忙乎了一天，早已累得要命。因为是客军，李福没给他们安排警戒的任务，工兵们在饭后便找地方睡觉了，寨子里的空房子不少，虽然没门没窗破烂不堪，但遮风挡雨还能做到。李福稍一考虑，将寨子里最好的一栋院落指给了工兵，让他们入住休息。
　　战斗一打响，工兵排长立即集合队伍，他们的武器不足，全排只有十支步枪和百余枚汉阳兵工厂制的手掷炸弹。敌人从三面进攻，李福的步兵都上了寨墙，工兵们刚集合好，八队就打进来了，龙谦的兵攻的很猛，直扑核心。
　　但是龙谦没有料到的是，那个工兵排并未贸然出击，而是占据了寨子里最高大的一所院落进行抵抗。这个院子是原张家寨唯一的地主张甫的院落，张甫早已搬出寨子跑到了兖州，院落就那样空着。工兵们被照顾住在这个大院子里，在排长的命令下，几十人立即堵死了前后门，十支步枪分成两组上了房顶。
　　这无疑是个正确的决断，工兵排长显然意识到匪人已经杀进庄子，自己占据这所院子等待救援比杀出去更为有利。
　　鲁山的一小队最先冲到这座院落门口，但被一阵排枪击退，这排精准的射击至少造成了一小队两死两伤。鲁山急得跳脚，准备强攻，被追上来的龙谦厉声制止。
　　这时候，封国柱的人也过来了。
　　伤员还在地上呻吟，但没人敢冲入空地去救回伤员。借着不远处越来越大的火光，龙谦阴沉着脸，脑子里飞速判断着形势。官军占据的这所院子是各队会合的地点，就攻击的难度而言，比寨墙要高的多。对于缺少爆破器材的八队，杀进院落要付出大量的伤亡。
　　关键的问题是现在还搞不清三队和一队的状况。
　　“不要鲁莽。三小队先将院子围起来，向里面喊话，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强攻！宁时俊！”龙谦喊过封国柱手下的什长宁时俊，“带你的人肃清寨子里的残敌，注意收集武器弹药，能抓活的最好。派两个机灵点的人去联系东南两路联系他们，另外让王明远的小队进来，鲁山，你带你的小队对东面布防，官军的主力在东寨墙。”
　　宁时俊等人离开后，龙谦又让三小队派一个什向西警戒，官军的援兵显然来自西面。
　　寨子里的火光和喊杀声提醒了南面的孙德明，八队或者三队已经攻入了寨子，孙德明整理了队伍，再次发起进攻，这次就比较顺利了，寨墙上的火力明显减弱了，一队一个冲锋便冲进了寨子，兴致高昂的孙德明很快就在张宅正门外街对面的一间房顶上见到了龙谦。
　　“打的不错，”孙德明狠劲拍一下龙谦的肩膀，表示了自己的满意，“为什么停在这里？”张宅墙头上的官军还在射击，不时有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那是官军投掷的手掷炸弹在炸响，八队的官兵都躲起来了。
　　“不太好办。”龙谦观察着张宅，“我们缺少重武器，这所宅子不好打。”
　　“里面有他们多少人？”孙德明趴在龙谦身边问。
　　“据俘虏招供，里面是个工兵排，大约有三四十号人吧。”龙谦心想，这个排长有些头脑，一看情势不对，全排缩进了寨子里最坚固的院落，这显然比冒失冲出来争夺寨子高明。
　　“鸡巴毛！不就是几十号人嘛，寨子都打下了，还怕它这个小院子？”孙德明在对张家寨的进攻中丢了人，自己领着全寨最精锐的一队被阻于外，反而让一个最新的战队攻进去了，这个场子必须找回来！
　　“小龙子，你带你的人对付东寨门的官军，联系周毅，夹击消灭他们，一定将他们全部干掉。这个院子我来打。”孙德明片刻便做了决定。
　　“是。”龙谦答应一声下房去了。
　　东寨门上的李福陷入了两难之中，他现在手里还掌握着一个排的兵力，寨子里传来的枪声和喊杀声告诉他，寨子已经失守，如果回身对付杀进寨子的土匪，东面的土匪会攻上来，守住东寨墙待援还是掉头往寨子里打，让李福感到了为难。片刻思索之后，李福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就地固守！他知道，自己的援军在天亮后就会增援上来，此刻只要占住张家寨一个据点，土匪今晚的进攻就失败了。
　　孙德明的心思自然瞒不过龙谦，他不能与三当家争功。而且，那所宅子根本就不是个软骨头。既然孙德明让他离开，龙谦爽快地跳下房，让江云和古小林将鲁山和封国柱两个小队长找来，见王明远带着二小队已经进庄，龙谦点点头，整理队伍，将伤兵和缴获的武器带上后，带着八队离开了张宅。
　　八队的人对孙德明的做法很不满意，他们都清楚，如果八队打下宅子，里面的物资将大部归自己。封国柱说，“为什么让我们离开？这不是欺负人吗？”
　　“不要胡说！”龙谦呵斥道，“清点人数。二虎，东寨门的官军有什么动静？”
　　“没、没有。”王明远手下一名叫程二虎的什长已经进来了。
　　“收集武器，准备撤退吧。”龙谦轻声道。
　　“不打了？”王明远惊诧地问，二小队今晚几乎没有捞着仗打。
　　“官军很机灵，他们如果反攻寨子，我们倒是可以乘机捞一把，但他们不出来，我就没办法了。”龙谦压低了声音，“决不能强攻！明远，你的小队向东布防，每人最多打两枪，其余的往北移动，准备原路返回。等孙三当家进攻失利，我们就该撤退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基本印证了龙谦的判断，孙德明指挥一队攻了两次，都被官军打了回来。白白死伤了十几号人，连官军的一根毛也没摸着。而东寨门仍牢牢地掌握在官军手里，再加上周毅的三队一直联系不上，估计还被挡在外面。当孙德明得知官军来自毛阳镇的援军已经露头后，无奈只好下令撤退了。
　　这是一次不成功的偷袭，除掉八队，三队和一队都吃了大亏，死伤不少但毫无收获。三个步队按照来时的方向，分三路撤回了蒙山。


第六节 战与撤
　　听完孙德明周毅龙谦对战斗过程的汇报，头领们全都沉默着。
　　刘豫才再次琢磨起龙谦，感觉到笼罩于此人身上的谜团更深了。倒不是怀疑龙谦是朝廷的探子，这种无稽的怀疑连最瞧不惯龙谦的孙老三也不信。昨晚的战绩更不是作假，八队的队员那么多，不可能都替龙谦说谎，而且龙谦的战利品也足以证明他的八队确实攻入了寨子，如果不是孙德明指挥无方，昨晚就全歼曹锟的前锋步队了。如果全歼曹锟的那个加强步队，依据张家寨可以与增援的敌人再战一场，那样的话局面与现在将完全不同。
　　但现在却要面临官军的攻山了。
　　“不必懊恼，老三，胜败是兵家常事。何况我们也算不得败，官军那个步队算是被你打残了。”说话的是周花南，“瞧这样子，官军一定循西路而来，我们抓紧准备吧。”
　　“老四说的是。”孙德旺将烟袋在靴子底狠劲地敲了几下，“小龙子打得不赖，没有让我失望。赏八队二百两银子和十张花票，老五你去办。”他对五当家农孟夫说，完了又将目光转回到周花南这边，“老四，这第一阵就看你了，我将二队、四队交给你，一定打掉官军的锐气。他们枪弹足，但我们占地利。”画票就是免费到妓寨寻欢的门票。
　　“请大哥放心，我这就去安置。”周花南起身便走。
　　“等等，”刘豫才叫住了周花南，“听小龙子说，这股子官军可能有西洋大炮，打的都是开花弹，你要留意这点。”
　　“扯淡！他的大炮能上山吗？”孙德明折了一阵，心里郁闷非常。
　　“老三！”孙德旺高声道，“你二哥说的对。凡事要从坏处想。这股子官军不简单，万一他们有法子将大炮拖上山呢？老四，你去好好准备！”
　　周花南转身去了。他先找到回到咄咄寨休整的龙谦，商议防御问题。
　　毫无疑问，官军将循着大路攻山，现在官军的大营已经扎在了毛阳镇，从毛阳镇出发，经苏城、两河、张家寨上山，翻越俗称驴腿的山梁，经刘城、东裕、楼子、天门至光明寺。这条大路也是寨子里出山走的最多的，将主防御阵地放在哪里合适？周花南心里已有定计，但他还是想征求下龙谦的看法。
　　咄咄寨在光明寺南面大约五里的地方，下一道浅沟，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就可以看见依地势而建的十几排灰色的房子，这些房子是土匪们自己盖的，因为靠近咄咄岭，便被称为咄咄寨了。这里因为有一个狭小隐秘但很深的山洞，原是山寨存放物资的仓库，后来山寨人马激增，光明寺大营住不下了，便陆续在这儿修建了房屋。现在驻着六、八两个步队和十几个妓女，妓女们住在一个有严密看管的独立院子，管理妓女的是孙德旺卫队的人，像经营妓院一样管理着十几个掳来的女人，她们中有本来就是婊子的，更多的本是良家妇女，因各种原因被掳进山寨，称为土匪们发泄性欲的对象，拿头领们赏赐的花票便可以进妓寨寻乐。没有花票如果想找女人，必须花钱给看守。孙德旺有商人的精明，将赏赐给立功部下的金银用妓女的身体再次转回到自己的腰包。
　　农孟夫派来的人刚给八队送来大头领的赏赐，二百两银子和十张盖着农孟夫私章的花票就摆在龙谦屋子里的粗糙桌子上，周花南进来时，八队的三个小队长和龙谦正商量着什么，大概是商量赏赐怎么分配吧。
　　“四当家……”见周花南进来，刚才半躺着的龙谦急忙起身。
　　“议什么呢？”周花南微笑着问。
　　“你们都出去吧。四当家有任务给我们。江云，给四当家倒水。”龙谦挥手将王明远等几个小队长撵出了屋子。
　　“没事，”周花南在简陋的椅子上坐下来。除掉一盘土炕，这张椅子和那张桌子是这间屋子所有的摆设了，“我想问问你，官军从西路来，我们在哪里打合适？”
　　龙谦显然早有考虑，“驴腿那里地势险峻，但摆不上多少兵，不能作为阻击阵地。刘城、东裕的地势都不利于防守，如果按照你说的，我看只能在楼子和天门设下两道阻击线。但是，”龙谦看着周花南的眼睛，“四当家，恕我直言，单纯的防御是不能取胜的，要考虑撤出蒙山了。”
　　周花南是信任自己的，龙谦可以在他面前随意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打就撤？官军主力未损，缀在我们后面很讨厌的。何况，大当家的或许觉得可以凭借天险击退官军。他们的辎重麻烦的很……”
　　听周花南的话，他是赞同打一下就走的，如果寄希望官军粮草后勤不济而主动退兵是极其危险的，一个二百人的步队独扛山寨五百余战兵，曹锟这支部队在张家寨已经表现出远超山寨的战斗力。龙谦回山后一直思索张家寨之战的得失，如何才能全歼那个步队呢？刚才召集几个小队长也是探讨此事。
　　“可以打一下，但不能死顶。官军的火力比我们强的多，他们的单兵技能也在我们之上。依我之见，最好现在就撤，留下一个步队断后迟滞敌人，其余主力迅速突围。我估计官军最晚明天就会攻山了，被他们黏住就麻烦了。”龙谦有个担心，现在东路是否早已被官军看死了呢？“另外，突围时一定要轻装，不要带那些坛坛罐罐。最好走南路，敌人估计在南边不会设重兵。”
　　周花南一惊，“你觉得官军已堵死了东路？”
　　“我是猜想。曹锟受过正规的军事教育，不可能不调查地形……”
　　周花南神色凝重起来，看见龙谦桌子上有一张画在草纸上的图，是张家寨的地形图，“你还在想张家寨的事？”
　　“我是和他们几个瞎想。如果我们全歼那个步队就好了……”
　　“那一仗你的八队打的不错，这些就是对你们的奖赏嘛。”周花南一指桌子上的银两和红票：“你还是不去妓寨？为什么？”
　　龙谦摇摇头，没有说原因。
　　“没听说……”周花南将半截话咽回去，他本想说山寨已有龙谦不能人事的谣言，当然是因为他从不去妓寨寻欢而来的。但这话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过于伤人，周花南相信龙谦一定另有缘故，“你呀，打仗练兵都是好手，就是生活过于清苦了些。这些银两已经分下去了？”
　　“还没有。在山上，银子也没什么花处。”
　　这不是事实。山寨虽然没有商业，但除了妓寨，还有花钱的去处，比如孙德旺表弟毛玄道开设的酒馆，就是一个热闹的去处。当然酒菜的价格不菲，一般的喽喽们吃不起。
　　“四当家，你一定要给孙大当家进言。幻想依靠天险守住山寨怕是不成。这伙官军比我们想象的厉害的多。”
　　“你对他们了解多少？”周花南端起茶碗喝茶，茶水已经凉了。
　　“跟您说实话，”龙谦苦笑一声，“当初逃荒离家，听人说袁世凯在天津操练新式陆军，饷银给的高，我曾动了到天津投军的念头。但又听说他们招兵的名堂多，要乡里作保。我一个流浪汉，谁给我作保？后来遇到周毅……对了，听说周队长受伤了，不要紧吧？”
　　“哈哈，亏得你没有去投官军。否则我们可多了个劲敌。他的伤不要紧，没有伤到筋骨。”周花南已看过侄儿周毅的伤情，没有伤着骨头，不算严重。
　　“听说袁世凯走了西太后面前最得力大太监的李莲英的路子，拿到了原在天津的定武军的编练权，聘请了德国人做教习，大肆购买西洋枪械火炮，花了大力气训练，据说连德国人都称赞不已。被朝廷称为北洋三军之一。这次袁世凯来山东当巡抚，将他这支亲手训练的部队带到了山东……”
　　“你知道的不少嘛。”周花南脸色凝重起来。张家寨一战，老三队伤亡惨重，这是他和刘豫才带上蒙山的亲信部队，周花南自然心疼。
　　“我只是道听途说。”
　　“没关系，跟我就不要顾忌什么了。”周花南站起身，“你休息吧，我还有事。”说完周花南起身走了。
　　送周四当家离开，龙谦再次将手下的小队长和什长（班长）召来，将刚才分析了一半的张家寨之战的战后分析做完。自龙谦接掌八队，每次出任务，事后都要做分析。即使他不参加而是小队长带队的小行动，龙谦都要求执行任务者详细叙述过程，找出不足之处。
　　昨晚张家寨之战是八队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场战事，死了七个，重伤四个，龙谦当然要仔细做战后分析。
　　一直搞到深夜，龙谦才结束了这次历时最长的战后分析，他叮嘱手下，恶战还在后面，掌握好自己的兵，养精蓄锐，迎接考验吧。


第七节 新军
　　袁世凯的新军的确不是蒙山贼们见识过的绿营兵可比。自咸丰年间洪杨乱起，朝廷的正规陆军已经瓦解，清廷的武力本来分为两大种类，以满族（含蒙古族）的旗营和以汉人为主的绿营，曾经剽悍无敌的旗营在入关建政二百年后已经彻底腐化，在平定太平天国的战争初期，旗营官兵战斗力已经被证明低于朝廷一向不甚重视的绿营。实际上，洪杨的太平军将绿营和旗营都打残了，最后灭掉洪杨的是以毅勇侯曾国藩组建的湘勇为代表的地方武装，他们有着与旗营和绿营完全不同的编制和训练。至后来的捻子乱起，各地残余的旗营和绿营便纷纷改制。直到甲午惨败于朝廷一向瞧不上的日本，痛定思痛的朝廷有识之士开始组建完全不同于绿营的新式陆军。他们抛弃了原来旗营的都统、参领，佐领，催领、马甲等编制，绿营也改变了提督、总兵，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等原有的官职设置，下层一律按照曾侯设定的湘勇营新编制，一百人为一哨，五哨为一营，三营为一旗，三旗成一军。参将领旗，副将领军，总兵便领数军了。
　　而袁世凯在天津小站编练的新军与上述编制又有不同。说起清廷的新军，起始原因却是因为甲午大败于日本。甲午一战，打破了满清朝廷的醉死梦生的迷梦。修明武备，改练新军的呼声大起。时任广西按察使的胡燏棻是当时主张改练新军的主要倡导人之一，光绪二十年（1894年）清廷命胡燏棻在天津马厂编练新军“定武军”，第二年九月移驻小站。
　　“定武军”仿照西法创练新军，聘请德国人汉纳根、史克纳及挪威人曼德等为教习，从组织、训练和武器等方面进行全面改革。
　　1895年4月13日，甲午战争刚刚结束，在朝鲜东学党人事变中表现出色进入中枢视野的袁世凯便上书李鸿章，发表了他对时局的看法。不但详细分析了清军失败的原因，提出了采用西法练兵的主张，而且陈述了自己“广设学堂，精选生徒，延西人为之师，严加督课，分带出洋游历学习”的军事教育理论。此后，袁世凯又多次上书，陈述自己的军事改革思想，并组织力量将国外的兵制典章，军事著作翻译为中文，他的幕友们为他译撰的十二卷《陆军兵书》，全面介绍和评述了西方军事制度和军事理论。对于这些来之不易的资料，袁世凯一方面潜心研究，加紧学习近代军事知识，丰富自己的军事理论，另一方面，他将这些资料分赠王公大臣以开拓他们的眼界，为朝廷的军事改革做理论上和思想上的准备。袁世凯自成体系的建军思想博得了众多朝廷要员的赏识，博得了“知兵”之名。
　　1895年12月，经督办军务处五大臣保荐，光绪皇帝终于将整顿京畿旧军和编练新式陆军的试点任务交给了袁世凯，接替胡燏棻操练新军。
　　狡诈的袁世凯深知帝国官场的要害，他知道仅有朝廷大臣的支持是不够的，还必须有内廷的支持。他通过之前结识的一个在李莲英弟弟家里做家庭教师的叫阮忠枢的朋友，与慈禧面前的第一红人李莲英拉上了关系。等到醇亲王，庆亲王会同军机大臣保荐他训练新军的时候，深居内宫但仍掌控大局的西太后立即便批准了。显然李莲英起了很大的作用。
　　袁世凯接替胡燏棻后，在原十个营5000人定武军的基础上又招募2000余人，这就是他新军起家的本钱。
　　袁世凯将这个难得的机会视为一生事业的又一个重要发端。他已认识到军权的重要性，在小站练兵时下了大工夫，很有些扑下身子埋头苦干的劲头。他不仅可以叫出所有军官的名字，而且连最下层的棚头弁目都能认识，而且熟悉他们的性格长短。袁世凯深知旧军吃空饷的恶果，所以他坚决在新军中杜绝此弊端，甚至亲自点名发饷。
　　袁世凯不愧是晚晴第一流的枭雄，他知道仅靠他一人的力量是不成的，必须有一帮与他志同道合的同志来共同办这个事业。他先是找来自幼的好朋友徐世昌做参谋长，徐虽然不懂军事，但为人机敏，颇有干才，为袁世凯的新军大业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除徐世昌外，唐绍仪，任深秀也被他招纳成为其文事上的重要助手。
　　在武事方面，袁世凯经人推荐和自己搜罗，网罗了武备学堂毕业的梁殿华、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等人。除掉因夜操失足落水而死的梁殿华外，后三人人称“北洋三杰”。成为袁世凯军事上最得力的助手。其余如武备学堂毕业生曹锟，张怀芝，卢永祥，段芝贵，王占元，李纯，陆建章等，均成为袁世凯信任并重用的干部。
　　为了编练新军，袁世凯聘请了二十余名德国职业军人做他的新军的教官。袁世凯为了提高部队的素质，建立了行营武备学堂，其实就是他的随营学校，分步、马、炮等专业。
　　袁世凯治军极严，新军的治军章程、律条、法令周备详尽。对于遵章守律突出的，记功，赏银或提升。对于违章犯纪的，打军棍，插耳箭示众，罚扣薪水，最重的即处斩。
　　袁世凯编制了《简明军律二十条》，对于十八种现象均处于斩首之刑，简称十八斩。包括临阵不听号令，临阵退缩，诈功冒领，逃亡，装病，贻误战机，首领战死兵丁不前，抛弃枪械，泄露密令，烧抢淫掠，造谣惑众，打架斗殴，夜晚离营浪游，失火误事，吸食鸦片，酗酒赌博，纵兵扰民，监守松懈，惊呼扰军等，一律斩首。
　　袁世凯的小站新军虽然沿用了淮军营务处，营，队，哨，棚等名称，但在编制上已经打破了旧军的框架，基本采用了近代德国陆军的编制，军队分为步、马、炮、工、辎重等兵种，一军分两翼，每翼辖二、三营不等。每营官兵满编1128人。
　　再后来，袁世凯引入西方常备兵和后备兵的概念，初步建立了预备役制度，士兵退伍回乡，仍领低于在役时的军饷，类似于预备役。而常备陆军也在编制上做了进一步的改革，一军分两镇（师），一镇辖两协（旅），马队一标，炮队一标，工程一营，辎重一营，营下为队（连），队下为排，排下为棚（班）。全镇共有官兵12512人，比起日本的师团编制人数上略小。
　　编制如此，但袁世凯的新军在进入二十世纪时总兵力仍为7000余人。朝廷对袁世凯的练兵效果颇为肯定，其部与董福祥的甘军，聂士诚的武毅军合称北洋三军。袁世凯的部队开始挂上了北洋的称号。
　　这次曹锟便是以曹州镇守使之职带了步队三营，炮队一营共计三千五余人来蒙山剿匪。
　　此刻，曹锟正与马建勋、李福站在张家寨东寨门的寨楼上，远远地，几支火把在风中摇曳，反而将官军几位将领淹没在浓深的黑暗中。
　　“这一仗打的还算可以，就是伤亡大了些。”曹锟的津门口音在寂静中传出很远，“我会禀报袁大人，为你请功。”这句话当然是对李福说的，“带你的弟兄们撤回毛阳镇休息吧，辛苦了。”
　　李福的步队虽然守住了张家寨这个出发阵地，但折损了七十五人，其中阵亡四十人。大多是损失在寨子内的混战中。想起昨夜的凶险，李福感到脊背上冷飕飕的。
　　曹大人虽然赞扬了李福，但部队严重的伤亡也引发了曹锟的不满。一向对下宽厚的曹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责备李福，毕竟李福击败了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贼人，守住了寨子。
　　“谢大人。”李福在黑暗中对曹锟行个军礼，离开了门楼。
　　“明日你的营攻山吧。”曹锟对马营官说，“炮兵一定要拖上来，不能再拼人命了，跟一帮妓女土匪拼命不值得。懂吗？但攻势要猛，昨天我已经调回一营往东路，贼人守不住，一定从东路突围。你打的越猛，他们就越会弃山而逃。”
　　“明白了，大人。请你放心，凭着咱三个步队，一个冲锋就上去了。”马建勋信心满满。


第八节 阻击（一）
　　头领们连夜议事后，决定由四当家周花男带二、四两队在楼子一带构筑工事进行抗击。同时，由孙德明带辅兵在相隔不到二里远的天门构筑第二道阻击线。但龙谦没有听到全军突围的消息。
　　早饭后二、四两个步队便在光明寺前的广场集合，大头领孙德旺亲自给二、四两队出征的弟兄们训过话，算是鼓舞了士气，便由周花南带队出发了。
　　半个时辰后，辅兵们乱糟糟地集合，带着工具，跟着骑着马的孙德明去了天门。
　　龙谦的八队暂时没有任务，仍处于休整中。张家寨一战，八队战死十七人，伤二十七人。伤员回山后又死掉四个。现在八队的能战之兵不到一百人了。但武器状况得到了改善，因为缴获的缘故，八队现在拥有各色长枪七十六支，平均每支枪拥有子弹四十五发。战事既起，山寨对于缴获的子弹也就不收回了。
　　考虑到自己的八队肯定会投入到下面的防御战中，龙谦将八队集中于咄咄寨南的山地，讲解演练阻击战的要领，亲自挖了一个单兵防炮洞给兵士们示范。考虑到八队的官兵们几乎没有人领教过火炮的威力，龙谦将旧棉袄的棉花扯出来，搓成耳塞，以防在炮弹爆炸的震耳巨响中惊慌失措，失去秩序。一些小的窍门，比如在敌人大炮轰击时一定要张开嘴以减轻耳膜的压力等，都耐心地教给了士兵们。
　　天门和楼子的地形虽然险峻，但多是岩石，全部挖掘防炮洞是不现实的。龙谦考虑自己的步队一但被拉上去，决定采取“兵力前轻后重，火力前重后轻”的战术原则，前沿尽可能地少摆兵，将预备队放在后面，但一定要迅速达成有力的反击。所以步枪全部配备给枪法好，意志坚定的士兵。而且反复强调反击的要领，强调在反击时白刃战的重要性。反正，想到的都说了。至于那些银两和花票，龙谦全部收起来了，这个时候，谁都不准去妓寨寻欢，银子嘛，等战事结束再做分配。
　　张家寨之战八队缴获了十几枚手掷炸弹，龙谦决定亲自使用这些手榴弹，以期发挥最大的效用。
　　龙谦的演练进行了一个上午，然后将八队带回了营房。龙谦注意到他的兵士们情绪稳定，午饭时甚至有说有笑的。张家寨之战更加巩固了龙谦在队里的威信，小队长们和什长们彻底信赖自己的队长了。
　　龙谦午饭后没有休息，到光明寺看望自己队里的伤兵。在那里听到西北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标志着楼子阻击战已正式打响了。看过伤号的龙谦立即带着护兵江云匆匆赶回咄咄寨，半路上便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将江云吓的大叫了一声，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是大炮。”龙谦凝神细听，“没事，离这儿远着呢。他们在轰击楼子。”
　　“我的妈呀，这么大声音啊。”江云被龙谦拽起来，仍心有余悸。
　　“声音不可怕，可怕的是它的杀伤力。”龙谦凝望着楼子方向，开始为周花南二、四两队担心了。
　　半下午的时候，龙谦被召至光明寺老营，得知楼子一线阵地已被攻破，四队队长阵亡，二、四两个步队在官军大炮的猛轰下彻底溃散，在天门督修工事的孙德明带七队拼死反击，将杀入楼子阵地的官军赶下山，但随后再次屈服于炽烈的炮火。无奈之下，孙德明与周花南已放弃楼子残破的阵地，退守天门了。
　　太阳早早落山了，官军在占领楼子一线阵地后也停下了脚步。因为火力占据绝对优势，官军不会打夜战了。
　　有两个步队固守的楼子阵地不过坚持了一个半时辰而已。
　　因为孙德明在开战时赶到了楼子阵地，对官军的火炮威力亲眼目睹，有他作证，孙德旺没有责怪周花南的败退，而是召集队长们商议陡然紧张起来的形势。
　　“天门之险甚于楼子，官军大炮不易移动，他们必须一路仰攻。只要我们不怕死，官军攻不破天门天险。”刘豫才大声道。
　　议事历来在光明寺正殿，蜡烛尚未点燃，殿中的光线很不好，龙谦站在门边望着坐在主位上的大头领，感觉到一天之内孙德旺似乎苍老了许多。
　　“不要脸的狗东西，有本事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孙德明脑袋上包着白布，大概头部受了点伤。
　　“不要说那些没用的，有个屁用！”孙德旺的声音阴沉沉的，“老三，你觉得如果官军拖上大炮来，我们还能支持多久？”
　　“必须毁掉那些大炮，我今晚带人杀过去！”孙德明恨恨地说。不久前楼子阵地那山崩地裂般的爆炸景象仿佛还在眼前，一炮打来，好几个兄弟顿时尸骨无存。
　　“今晚官军一定有防备。”刘豫才沉吟道，“偷袭怕是不易。”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孙德明下了决心，“我带五队三更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孙德旺没有反对，烛光映照下，脸色阴晴不定。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心里已经后悔的要死，早一些撤出蒙山就好了，八百里沂蒙，空间大的很，手上有几千兵，到那里不行？现在被官军盯上，要撤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也好，老三你注意安全，不行的话就撤回来，不要硬拼。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孙德旺叮嘱了一句。
　　此刻酉时已过，几个头领计议已定，各自散了。孙德旺留下了胞弟孙德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既然官军云集西路，硬拼只有一个结果，将多年积攒的家底子打光，我们积攒这点本钱不易，干脆撤吧，从东路突出去，然后向费县转移，避开官军的锐气，等他们撤走后看情况再回来。
　　孙德明在其他几个人面前硬气十足，但张家寨和楼子两仗已将他的狂傲打光了，对这伙精锐官军的战斗力再也不敢低估，如果毁不掉大炮的威胁，天门失守是早晚的事，兄长的决定在他看来是对头的，于是道，“这样好，我看将老二的人安排在天门，我们即使撤，也要有人断后啊。”
　　“所以你今晚提出夜袭是对的，别给老二他们留下咱们兄弟保存实力让他们与官军拼命的感觉。但是要多留个心眼，枪子炮子可不长眼睛。我会让农孟夫做撤离的准备。你去吧。”
　　先不说孙德明集合第五队准备夜袭占领楼子的官军，孙德旺立即派他卫队队长邱志成找来了农孟夫。
　　“老五，这回恐怕我们要避一避风头了，先不要声张，我将邱志成交给你使唤，赶紧做准备。只带要紧的东西，其他的嘛，能分给下面就分，不能分的就烧掉。绝不给官军留下。注意不要传出风声，人心一散，事情就麻烦了。”孙德明交代道。
　　邱志成的骑兵卫队有百十人，都是孙德旺最心腹的人，装备好，枪法精，是蒙山寨这支私人响马队伍中的私人武装。这也是中国数千年封建制度下军队的特征，为将者总喜欢养蓄绝对忠于自己的私兵。
　　这边开始秘密做撤离山寨的准备，那边孙德明集合了开展以来尚未使用的第五队，对占领楼子一线阵地的官军进行偷袭。孙德明的目的是毁掉官军对山寨造成巨大威胁的大炮，所以搜集了山寨所有的火药交给了五队。第五队一直待机到子夜时分，才从老营出发经天门向楼子摸去。天门往下的路上在白天已经落了炮弹，燃烧过后的树木依然散发着焦糊的气味，增加了兵士们的紧张情绪。白日激战的情景已经传遍全山，二、四两个步队伤亡惨重仍未守住楼子让第五队的兵士们对今晚的袭击增添了担忧。
　　山道弯曲，上百人挤在山道上，不知谁过于紧张，步枪磕在山岩上竟然走了火，寂静的深夜里枪声传出很远。押后的孙德明大骂，“谁走火？老子砍了他！”此时距楼子已经不足二百步，还要经过一个大转弯，但是来自转弯处的山坡上的枪声压住了孙德明的怒骂。队伍里立即有人中弹，发出尖锐的惨叫，前面的土匪们立即爬伏在山道上，有人开始盲目还击。
　　不算精心准备的偷袭就这样草草泡了汤。
　　在那道拐弯处是官军设置的一个警戒哨，原本只是起到一个为主阵地警戒争取时间的岗哨，两支快枪便将一个百十人的步队压制在山道上动弹不得。
　　孙德明见偷袭已经失败，加上刚才其兄撤出蒙山的决定，战意早泄，见偷袭不成，干脆下达了撤退的命令，第五队丢下三具尸体，慌张张退回了天门。
　　至此，蒙山寨的土匪与武卫右军的较量已经分出了胜负，几千乌合之众对付早已腐化的毫无战力的绿营兵还可以一战，但对上经过小站数年操练装备了近代化武器的朝廷新军绝非敌手。比如今晚的偷袭，从战略上看并非没有可取之处，但从战术上讲就毫无章法了。首先兵力的选择就有问题，打仗要根据情况决定出击的人数，并非什么任务都以完整的一个编制执行。其次是路线的选择，必须出其不意，如果精选精锐，放弃大路翻山越岭，从官军想不到的方向发起攻击或许有几分成功的把握。再就是侦察，从古到今，斥候的左右在战场上是须臾不可缺的。孙德明连敌人的大炮位置都没有搞清楚便贸然出击，失败是必然的。
　　当晚，几个头领再次聚在一起计议，一致通过了撤出山寨避敌锋芒的决定。因为数千人特别是老营的女眷辎重整理需要时间，决定明日由刘豫才亲自指挥天门防御战，为老营的撤退赢得至少一天的时间。
　　撤退的时间定于明日凌晨。
　　几个头领研究了撤退的路线，决定从东路下山，那条路虽然不如西路好走，但也可以通行车马，而且比较熟悉。突围的顺序为孙德明带七队和五队为前锋，接下来是骑兵队，再后面是老营卫队保护老营家眷，再后面是一、二、三、四三个步队经受了重大伤亡的步队，带着伤员撤退。留下完整的第六队和龙谦的实力尚算完整的第八队担任断后阻击，顺序是第六队上午，第八队下午。第八队必须坚持到明晚子时后方可撤离。


第九节 阻击（二）
　　山寨本有能战之兵一千二百余，两天的战斗，大约折损了二百五十左右的人手，还造成了小二百名伤兵，其中有百余人伤势严重，无法独立行走。除此以外，还有数百缁兵和几十名妇孺。山上的女人们除掉几个大头领及老资格队长们的妻妾，余下的都是供兵士们泄欲的妓女，她们几乎全是被抢上山的附近几个县富户的丫鬟女眷，也有绑来的肉票，家人无力赎回，沦为军妓。
　　黎明时分，山寨便乱起来，五队和七队经仓促集合便由孙德明带领出发了，其余人员还在匆忙整理行装，光明寺前停了十几辆大车，已经套上了辕马，头领们的女眷孩子吵吵闹闹地往大车边集中，缁兵们根据命令选带必要的辎重粮草，光明寺前一片鸡飞狗跳。
　　龙谦得到明确的命令时天光已亮，孙德旺派人将其召至光明寺，一同到来的还有六队队长蔡承禧，一个身材中等脸上有一道刀疤的中年汉子。
　　孙德旺亲自给龙谦和蔡承禧下达了断后的任务。在场的还有刘豫才。
　　“六队这几天一直被我握在手里，而八队，张家寨已经证明了龙兄弟的本领……”孙德明介绍了局势和山寨的决定，然后加重了语气，“二位兄弟，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现在就靠二位兄弟了。”孙德旺红着眼睛下达了断后任务，并说，等任务完成，你们两队的撤退路线自己决定。突出去后向蒙阴靠拢，到那里去寻找大队。
　　蔡承禧干脆地讲，“请大头领放心，六队一定守住天门到午时，保证将天门完整地交给八队龙老弟。”说完斜眼看着一声不吭的龙谦，等他表态。
　　前几日六队一直被攥在手里未用，留下断后理所当然。但六队是周氏兄弟的老底子，与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八队有区别，孙德旺还是给了六队一个脱身的机会，只要八队顶到子夜，六队无论向东还是向南，足以安全撤退了。
　　最晚成立的八队注定成为孙德旺的牺牲品。
　　“你怎么不说话？”孙德旺见龙谦没有表态，阴沉沉地问道。
　　如果龙谦推辞或者反对……孙德旺准备了极端的措施，那就是宰掉这个家伙。所谓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婆婆妈妈是绝对不成的！现在必须有人做出牺牲，而应当为全寨牺牲的只能是龙谦的八队。
　　“我保证完成差事，请大头领放心。”龙谦心里感慨，孙德旺怕是完了，竟然如此匆忙地撤退！这样会导致溃散的，上千人一旦失去控制，和上千只羊有什么区别？心里想着心事，突然看见孙德旺阴郁的眼神，知道孙德旺对自己起了疑心，急忙说，“但是，我有两个要求。”
　　“嗯，你讲。”孙德旺脸色和缓了些，只要他接受任务就行。
　　“八队的武器不行，枪支太少，而且子弹几乎打光了。”龙谦盯着孙德旺的眼睛，提出了第一个要求。
　　这不是事实，龙谦的八队在张家寨的缴获超过了消耗，而且，被他藏了起来，没有缴获。龙谦赌他的人没有给头领们打小报告。
　　看孙德旺的表情，龙谦赌对了。
　　“大当家，官军的火力太猛，弟兄们不怕死，但是……”龙谦再补充。
　　“小龙子的要求是可以的，”说话的是刘豫才，“大哥，至少要给六队和八队多留一些弹子。”
　　“可以，我交代农孟夫，尽可能给你们多留一些子弹。”
　　“还有，八队的伤号请大当家带走，都是山寨的好兄弟，留下他们会让断后的弟兄心寒。”
　　“唔，这个你放心，”刘豫才替孙德旺答应了龙谦的要求，“伤号你不用管，不能打仗的送到老营来交给农孟夫。还有什么？”
　　“没有了。多谢二位当家，请你们放心，只要龙谦还有一口气，一定守到明日凌晨。”
　　“不，小龙子，你要活着，活着与我们会合。”刘豫才抓住龙谦的肩膀摇晃着，“山寨需要你，懂吗？”
　　“二当家请放心，龙谦这条命虽然不金贵，但曹锟想拿走还不够格。”龙谦咧嘴笑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孙德旺打断二人的话，对龙谦和蔡承禧说，“另外，你们二人去找五当家，山寨虽穷，也不能亏待了为山寨流血流汗的兄弟，要分些金银鼓舞士气，给你们有一份大的。如果战事不顺，一定要设法逃出来，那些金银或许能帮你们。好吧，你们去准备吧。”
　　“大头领对我恩重如山，龙谦这里谢过了。时间紧迫，龙谦这就去准备了，你们一路保重。”龙谦抱拳行礼，蔡承禧只是点点头。
　　“嗯，我们预定的目的地是老黑山，那里咱去过无数次了，你去那里找我们。”
　　“好的。”老黑山是蒙阴县南一座废弃的山寨，胸无大志的孙德旺始终不敢打县城的主意，更遑论州府了。
　　有了孙德旺的交代，山寨的大管家五当家农孟夫给了八队十支快枪和大约两千粒子弹，另外给了龙谦一千两银子和一小包金叶子，金叶子是山寨自己打造的，巴掌大小，薄如书页。掂了掂有半斤重，揣在身上很方便。农孟夫声明，金子是给龙谦自己的，每个队长都有一份。
　　“多谢五当家了，你们安心撤退，只要八队在，官军过不了天门。”龙谦将金叶子揣在怀里，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银裸子，“还有些东西，如果有的话，五当家也给八队留一些。”
　　“什么？”农孟夫眨着小眼镜问。山寨中留着辫子的不多，五位头领中只有农孟夫保留着大清朝那根最著名的标志，“龙谦你不要人心没尽……”
　　“哪里敢，不过是铁锹锄头和粮食，工具是为了挖掘工事，粮食得给兄弟们带些……”
　　“这个好办。库里的工具你随便挑，粮食嘛，现成的面粉不多了，不过会给你们一些。这样吧，八队最后撤，剩余的物资就留给你处理吧，能用的带走，不能带的烧掉。”农孟夫肉痛不已，这个吝啬的土财主一直是孙德旺的好管家，这几年确实攒了些东西，这么大的家当哪里能带走，而且撤退又是如此的仓促。孙德旺交代毁掉带不走的东西，光明寺老营及东寨、咄咄寨存放的粮食，布匹等物质销毁需要时间，按照刘豫才的吩咐，这些东西不能马上烧毁，那样就给官军一个明确的信号，现在必须尽可能地为大队争取时间。
　　上午六队已经接管了天门防线，官军那边还没有动静，这是最后的时间了。龙谦先回咄咄寨，将手下的小队长和什长们喊起来，告知了他们八队的差事，其实很多人，比如王明远、鲁山和封国柱早已知道了山寨的决定，稍有些脑子的都从老营乱糟糟的景象猜到了真相，要好的朋友也透露了关键的信息。大家都感到紧张和慌乱，龙谦不在，只能等他们的主心骨回来。
　　当龙谦回来，对小队长和什长们讲出孙德旺的安排，鲁山立即骂起来，“真他妈不仗义，要我们替他们送死！真不把人当人看！”
　　封国柱也说，“八队在他们眼里从来就是后娘养的！队长，头领们都跑了，我们不能太老实了，你要替大家拿个主意。”
　　龙谦制止了情绪激动的部下，“我当然有主意。实话对你们说，留下我们断后既是我估计到的，也是我的希望。跟着大队未必是好事啊。现在，八队百余条性命就掌握在我们这些人手里了，兄弟们，如果你们信得过我龙谦，就听我的命令，立即行动起来！”
　　“这有啥说的，我们听队长的就是。”王明远沉稳地说。
　　“没错，队长你发话吧，我们从哪里走？”鲁山叫道。
　　“现在不走，分给我们的枪和子弹发下去，每个小队三支枪，六百粒子弹，要给那些枪法好，靠得住的人。你们集合队伍待命，小队长带好你的队，什长带好你的什，谁敢逃跑就地正法！明远，鲁山，你两个立即集合你们的人，把咄咄寨的粮食藏起来，就藏在菜窖里。快些行动！国柱，你带你的小队将不能行动的伤号送到光明寺交给五当家带走。能动的就跟着咱们吧。晋国，”龙谦盯住了王明远手下一个叫宋晋国的什长，“你和江云去找磨好的面粉，到大厨房去烧饼子，尽量多烧一些，我们要带着到路上吃。对了，你们去妓寨领那些女人一起干，现在没有人管她们了，告诉她们，官军来了她们是没有好下场的，跟着咱们八队，会让她们活下去。其他人跟我去要找五当家领东西，快！行动起来。”
　　拿着农孟夫的条子，龙谦立即派人去领银子，枪支和子弹。同时接管了几个库房，农孟夫管着山寨的缁兵们，这些人早已心慌不已，龙谦要接管库房，正合缁兵们的心思，立即移交了库房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农孟夫将库房交给龙谦，算是完成了孙德旺的命令，再三叮嘱龙谦在撤退前烧毁物资后，他也离开了。
　　此时已日上三竿，骑兵队已经离开光明寺前的广场，十几辆载着女眷的大车吱吱呀呀地起动，向东而去。广场上到处是慌乱跑动的人，喝骂声，喊人声此起彼伏，农孟夫的身影很快混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库房里值钱的易于携带的东西已经被拿走，留下的全是不易携带的笨重物资了，龙谦命令一、二两小队的人挑出挖战壕的工具，尽量将粮食搬至咄咄寨隐藏，现在没有人管他的八队了。
　　天门方向终于响起了枪声，龙谦命令正在搬运粮食布匹的两个小队扔下物资返回咄咄寨，原来他存了一线希望，希望官军今日不会发起对光明寺最后的总攻，那样他还有时间做从容的布置，看来曹锟不给自己这个时间了，粮食固然重要，但战前的休息和准备更重要。


第十节 阻击（三）
　　“队长，队长，”江云急急跑来，“他们要杀了那些女人！”
　　龙谦吃了一惊，“谁？谁要杀谁？”
　　“邱志成带人要杀掉妓寨的女人呢。”江云气喘吁吁。
　　“胡闹！”龙谦拔步向咄咄寨跑去。但晚了一步，除去跟着宋晋国烧干粮的七个妓女外，其余九个女人已经被孙德旺的卫队长邱志成屠戮一尽。
　　跨进那个从未进去的小院，满地鲜血和九具衣衫不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院子里，龙谦的头发立即炸起来。
　　“你们！你们怎么能下得去手！”龙谦对着准备离开的邱志成怒喝道。
　　“正要找你！”年纪不大但已经谢顶，满面红光的邱志成大咧咧地说，“行啊，龙队长，山寨上下都传说龙队长练功偏门，不近女色，谁知道一有机会便扣了七个女人到自己队里！交出来吧，大当家有令，不能让那帮女人泄露山寨的底细。”
　　“扯淡，一定会有人向官府泄露底细，但不会是那几个无辜的女人。邱队长，对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你也下得去手，真不知世上竟有你们这种人！那几个女人我要了，你去回复孙大当家，要提人，要他亲自来提！”龙谦冷冷道，“滚吧，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了。”
　　“奶奶的，反了你了！老子早看出你小子不是玩意，大当家的话你敢不听？来人！”邱志成大怒。
　　“砰”的一声震响！龙谦飞速开枪，将邱志成一旁那个准备端枪的家伙手里的钢枪击飞了，子弹准确地打在那个内卫队员手里枪支的枪身上，洋枪落地，人的那声怪叫才发出来，“我的妈呀。”
　　龙谦飞速拉栓上膛，冷冷地对着邱志成和他带来的四个内卫。
　　枪声一响，八队的人呼啦啦跑进来一群，为首的王明远和鲁山立即将龙谦掩在身后，手里的枪都毫不迟疑地对准了邱志成们。
　　“邱队长，不要逼我翻脸。你去跟大头领说，要想让八队给他断后卖命，就不要提那几个女人的事。”龙谦喝道，“滚！”
　　邱志成怨毒地盯着龙谦，“行，龙队长，你行，你有种。我们走！”
　　内卫队已经出发，孙德旺或孙德明绝不会返回来处理此事，刘豫才和周花南又一向护着龙谦，邱志成不是傻子，看得出八队已被龙谦牢牢把握，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们都懂得。
　　“队长，我们怕是不能回去了。”王明远目送邱志成离开，低声对龙谦说。
　　“我也没想着再回去。”龙谦满不在乎。
　　孙德旺的决定早已将八队彻底推了出来，听到龙谦的话，鲁山、封国柱们隐隐有些兴奋。
　　“那几个女人呢？”
　　“在厨房躲着呢。”宋晋国道。
　　“告诉她们，只要我龙谦还喘气，没人伤害她们。”
　　“他，他不会回，回来吧？”程二虎有些担心，结结巴巴地说。
　　“哈哈，如果他们有勇气回来，就不会如此慌张地逃命了。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二虎，你带人将这几个女人埋了。其余人各自忙自己的事去。”龙谦凝神细听天门一带的枪声，正好一声巨响从天门那里传来，众人脸色一变。
　　王明远低声说，“我带我的小队去看看。”
　　“不用，准备接防六队的阵地吧。”龙谦转身出了院子，却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小跑过来，咕咚在龙谦面前跪下了，呜咽道，“龙队长，您的大恩大德，孙娟和活下来的姐妹没齿不忘，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恩德。”
　　“你叫孙娟？”龙谦看着头发散乱一脸污秽的女人，“不要跪着了，起来！马上要打仗了。你们先呆在这儿，跟着宋晋国，下面要走山路，夜路，你们做好准备吧，我不会扔下你们不管。时俊，你跟我到天门去。”
　　龙谦丢下一帮惊魂未定的妓女，带着宁时俊、江云和古小林来到天门附近的一个山坡。隔着一片稀疏的树林，看见阵地上不时腾起火光，官军的大炮一直在轰击，具体情况龙谦却不清楚。他必须实地看一下防御阵地，虽然天门一带的地形很熟悉，二、四两队肯定构筑了防御工事，但是龙谦还是不放心，如果六队迅速垮下来，八队必须有个妥善的对策。
　　眼前的战况还算正常，官军似乎没有发起致命的冲锋，只是用大炮轰击着，干枯的野草着了火，烟雾弥漫，视线很不好。
　　龙谦注意到，官军的大炮轰击时断时续，每次大概发射十发左右的炮弹，然后便歇一气。因视线原因，看不清六队的情况，但官军时停时续的炮击和弹着点说明六队一直顽强地钉在了阵地上。龙谦记下了炮击间断的时间，估算着官军进攻的频率。步炮协同在现代陆军是一个必须掌握的课题，但袁世凯的新军显然还做不到完美——弹幕徐进，或者在最后一颗炮弹炸响的硝烟散去后，冲锋部队的刺刀即顶在防御方的胸膛……这种连欧洲近代化军队也未完全掌握的技术恐怕曹锟的部队更不掌握，那需要精良的装备和严格的训练。北洋新军即使装备了西洋火炮也没钱做大剂量的实弹训练。
　　“时俊，我和江云上去看看，你不要上去了，你和小林回去，先让鲁山的小队集合，让鲁山将人带到这儿来，等我的命令。”龙谦再听了一次猛烈的炮击，感到了危机，决定提前介入了。
　　“队长，是不是我们从南面冲出去？何必给孙德旺送死？”宁时俊是八队的知识分子，一向被龙谦所重视。
　　“不，必须坚持到天黑。否则我们也不易脱身。他们无情，我们不能无义。何况，现在我们是为自己打仗了。你回去，江云跟我来。”龙谦跃起，向天门阵地跑去。
　　龙谦上去时，正赶上官军的一轮进攻。官军并不是完全沿着大路进攻，而是占据了天门附近的几个制高点，用火力拼命压制天门守军，六队的防御阵地大概是用了昨天的阵地，在龙谦看来根本没有利用好地形，像天门左前方那个小高地，绝对要控制在手里的，幸亏官军没有机关枪，如果在高地上架起一挺马克沁，六队正面早已被突破了。
　　六队的伤兵陆续往下送，死去的就扔在阵地上，但队伍还有效控制着，没有乱。
　　来不及找到蔡承禧，龙谦便与江云投入了激烈的防御战中。龙谦一支枪封住了那个天门左侧那个小高地上的官军，连续打死了两个敌兵，减轻了压制六队的火力，毕竟占着地利，仰攻的官军丢下四五具尸体撤了下去。
　　“龙队长，多谢了啊。”一身硝烟的蔡承禧出现在龙谦面前。
　　“自家兄弟，不要说两家话。”龙谦要了水，润润火辣辣的嗓子，“蔡队长，那个高地要夺回来，否则我们很吃亏。你指挥弟兄们火力压制狗日的，我带人拿下它。”
　　打了近一个时辰，蔡承禧当然知道那个高地的威胁，“如此多谢龙队长了。”蔡承禧的六队和周毅的三队都是刘豫才的老班底，蔡承禧自觉与龙谦亲近几分。
　　“江云，叫鲁山带一个什上来。把我的大刀也拿来。”龙谦吩咐道。
　　等鲁山带着十个人上来，龙谦对蔡承禧说，“你集中几个枪法好的兄弟，不要心疼子弹，使劲朝狗日的打。我从那边迂回过去。”龙谦一指右侧的山坡，“鲁山，你带第一什跟我来，没枪的留下。”
　　蔡承禧心里感动，也没客气，集中了七八条步枪对准那个高地开火，掩护龙谦的人下了山坡。蔡承禧自己也抱着一支步枪朝高地射击，烟雾中隐约看见高地上灰色的人影，官军不甘示弱，也在拼命还击着。直到听见身边发出“上去了！上去了！”的叫声，蔡承禧看见高地上有人滚战在一处，心里喊了声好样的，急忙命令停止射击，派了一个什增援过去。
　　官军没有注意到龙谦迂回的动作，等发现时龙谦与鲁山已经近在咫尺了，高地上一共有七八个士兵，因为人再多也放不下了，龙谦带头迅猛扑上去，开枪打死一个站起来大喊的官军，然后便抽出鬼头刀砍杀过去，一阵残酷的肉搏，将不擅肉搏七八个官军全部杀掉了，龙谦带的士兵死了四个，还有两个挂了彩。
　　等六队的援兵上来，龙谦将阵地交给那个带队的小队长，叮嘱他尽量挖掩体，官军留下的枪弹也留给了六队上来的援兵。
　　回到天门主阵地，龙谦对蔡承禧说，“这儿不要放这么多人，一个小队足够了，但是枪要配齐，打光一个小队再上一个，人多就是送死啊。你们再坚持半个时辰，我回去安排一下，半个时辰后接替你们。”
　　“我们一定顶到中午。龙队长，你够意思，不枉二哥看重你。”蔡承禧紧紧握着龙谦的手。
　　“时间紧，我先回去了。”龙谦也紧紧握了下蔡承禧的手。
　　一个小队一个小队地往里填？蔡承禧打了个冷战，这也太残酷了吧？可是心里明白，龙谦的办法怕是最好的，但自己的人不一定做的到。大家都在一起胆气壮，也没怨言，如果按龙谦说的，怕是人心要散啊。
　　蔡承禧没有调整兵力。乘官军歇息，清点了自己的人数，短短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已经折损了近四十人，其中死掉了三十多个，多是死于大炮的轰击。
　　“队长，就按龙队长说的办吧，早些让他们接了吧。”他的一个小队长凑过来，“等熬到中午，我们至少还得死几十号，何况咱们还得有时间撤啊。”
　　“不行！”蔡承禧断然拒绝，“我们不能对不起刘头和周四哥，要给他们多争取些时间。”
　　“狗日的又上来啦，打呀！”官军又一轮的进攻开始了，伴随着山路上官军身影的出现，炮弹又落了下来。六队的人喊叫着，拼力抵抗着。


第十一节 阻击（四）
　　龙谦回去布置了阻击的战术，亲自参加了一次短促而激烈的战斗后，他再次调整了思路。
　　龙谦带预定第一批接防阵地的鲁山小队到他与江云等人刚才隐蔽观察的地方，命令士兵们在那个山坡的反斜面挖防炮洞。
　　“就按我演示的式样，一个洞子要能藏两个人，至少挖四十个洞子。快！”
　　接到命令后八队的人拼命挖洞，这是天门阻击线最近的一道土坡，距阵地大约半里地，如果迅速奔跑的话只需要两分钟时间，龙谦目不转睛地盯着烟雾笼罩的天门，判断着最佳的增援时机。
　　“鲁山，命令你的人停止挖洞，准备出击。江云，回去传我的命令，让封国柱的小队上来接替这里的工作。”龙谦的命令一下，江云跳起来跑着返回咄咄寨了。
　　官军的大炮拖上山的不多，估计就是两门，最多三门克虏伯山炮，但射击技术不错，落弹区域很密集，很少误射，弹着点都在天门附近，龙谦在土坡后小半个时辰，官军几次炮击，没有一发炮弹打过来。
　　那么，那个土坡就应该很安全，尤其在挖了简易的防炮洞后。龙谦的打算是，在敌人炮击的时候，将部队隐蔽在土坡后的防炮洞内，等官军炮击一停，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冲上阵地，用排枪和白刃格斗击退官军。
　　眼下的国内军队，在承受百分之十的伤亡后能够军令肃然不溃散就算是精兵了，能够承受百分之三十的伤亡而不动摇的部队简直如活恐龙一般稀罕。即使号称宇内强军的北洋新军怕是也做不到这点。如果像四十年前的美国南北战争中部队承受百分之八十伤亡仍然令行禁止连想都不要想。
　　龙谦想，敌人的战斗意志不坚定的特点完全可以利用。用最炽热的火力和凶猛的近身格斗最大限度地杀伤敌军，使其知难而退。只要熬到天黑，自己将择机撤出了。
　　他转而又对苦战不退的六队产生了极大的钦佩。上午的防御战进行到现在，六队的伤亡不可能在百分之十之下，但现在毫无溃散的迹象。除掉抬下伤员，没有发现逃兵。这说明至少蔡承禧在六队有着极高的威望。封建化的军队最大的特点就是将领的作用太重要了，蔡承禧显然对六队的掌控力比周毅的三队高的多。三、五、六队是刘、周的嫡系，三队在张家寨一战也伤了元气，五队被当作突围的刀刃，倒是六队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给刘、周两位头领争光了。
　　争光又如何？龙谦直觉蒙山大队即使顺利突出去也不会有什么作为了，最多在绵延起伏的沂蒙群山中找一个地方藏猫猫罢了。如果这支武装掌握在刘豫才周花南手中或许还能在晚清政局中翻出一丝浪花，但目光短浅的孙德旺兄弟就不行了。
　　八队增援上来时，六队刚刚击退官军的又一次进攻，正在观察敌情的蔡承禧不幸中弹，一发冷弹击中他的胸膛，人很快就不行了。
　　守着最后的一丝清明，蔡承禧将自己伤亡惨重的步队交给了龙谦，“龙队长，六队，六队就交给你了，你要照顾好弟兄们。”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龙谦，生怕他不答应。
　　龙谦撕开蔡承禧被血浸透了的衣衫，拿掉堵着伤口的毛巾，一看伤口的位置就知道他怕是没救了，“快抬蔡队长下去！”他对围在蔡承禧身旁的六队官兵们说。
　　“不用了，你，你答应俺……带六队走……俺将六队交给你了。”蔡承禧艰难地呼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气声如同一个破败的风箱。他艰难地调转头，对环绕于自己周围的部下说，“你们，听龙队长的命令，否则大家谁也活不了……”
　　除掉战死的一个小队长，六队剩余的两个小队长都围拢在蔡承禧身边，他们都知道，他们的队长不行了。
　　蔡承禧抓住龙谦的手，使劲想说什么，但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嘶嘶地喊了几声，头一歪便死了。
　　龙谦慢慢合上了蔡承禧依然圆睁的双目。因为六队与八队同住咄咄寨的缘故，他和蔡承禧还算熟悉，但也就是点头交情，没有更深的关系，没想到此人竟然在临终之时将伤亡惨重的六队托付给了自己。
　　“选个临时负责的，埋掉蔡队长的遗体，你们撤退吧。”龙谦站起身对六队的两个小队长说。
　　“龙队长，我们队长刚才的话你听到了，你不能赶俺们走。俺叫叶延冰，是六队二小队队长，俺愿意跟着你，给蔡大哥报仇。”说话的是一个美男子，即使脸上充满了灰土和汗水，仍难以掩饰此人英俊的面容。
　　两军阵上厮杀，算不得深仇大恨。龙谦盯着叶延冰俊美的面庞，此刻看上去总觉得有些狰狞。龙谦不想说出破坏气氛的话，正要安慰两句，另一个小队长开口了，“俺叫冯仑，三小队队长，蔡队长让我们跟着你，龙队长你下命令就是，俺冯仑绝不皱眉头。”和叶延冰站在一起，冯仑显得有些丑陋，肤色黝黑，五短身材，说话的嗓门却很亮，像是跟人吵架似的。
　　“六队的弟兄们已经用行动证明了都是一等一的硬汉。这样吧，”龙谦没时间多和这几个新部下交流，先赞了一句，“你们愿意留下和八队一起行动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就走。八队一定会守到天黑，为你们争取撤退的时间。生死关头，虽然有蔡队长的遗言，但我还是要尊重大家的自愿。”
　　一小队的十几个残兵要走，龙谦自然说话算数，但由于叶延冰和冯仑的态度，二小队和三小队大约三十来个人留下了。
　　“二位兄弟，谢谢你们的信任。你们先带兄弟们到咄咄寨休息，吃点东西。吃过饭，大家争取睡一觉，等天黑后我们再行动。请二位放心，既然二位及留下的兄弟瞧得起龙某，龙某绝不会将兄弟们当外人。”龙谦郑重承诺。
　　“龙队长，为什么等到天黑呢？”眉清目秀的叶延冰开口道，“孙大当家的从来就没有将我们当自己人，我们干嘛硬撑着为他们断后？已经守了一个上午了，他们也该走远了。”
　　“老蔡记着二当家和四当家的恩义，我们也一样。我们在这里多守一个时辰，他们就能安全地走出几里地。再说，大白天就这么撤，官军缀在后面，太危险，一个控制不好就要吃大亏。而且，撤退前的准备必须有时间，至少伤号要妥善安置。所以必须坚持到天黑。咱们地形熟，天黑后我们行动起来要比官军占便宜。”龙谦说完，接过一个手下的镐头，开始刨掩体。
　　或许是安置伤号的提议打动了叶、冯二人，“龙队长考虑周详，我们听你的。你下令就是，需要我们再上来跟官兵拼，绝不会含糊。”叶延冰表态道。
　　“不会让大家再上阵了，八队虽然比不上六队，但也不是孬种。下午的时光你们就好好休息，按照留在咄咄寨老宋的要求准备今晚的撤退事项。不要嫌麻烦，流汗比流血好。”龙谦挥挥手，让他们带人下去。
　　目送叶延冰和冯仑带着六队的人离去。龙谦想，六队坚守一个上午，死伤过半。八队守到天黑，要承受多大的伤亡？但已经做出了决定，八队的人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都按照他的要求行动着，准备打仗和撤退，秩序井然。
　　龙谦忽然有些激动，必须尽量带好这些信得过自己的淳朴的兵士们！他们大多目不识丁，由于各种原因放弃了做一个温顺良民的机会，提着脑袋当起了土匪，他们大多数人的理想就是喝酒、赌博赢钱，睡个漂亮的女人。他们大多数人都知道自己不会有善终，不会安稳地死在老屋的炕上，甚至进不了祖坟。从他们上山当土匪的那一天起，他们就与家人和家乡断绝了联系，活着飘零四处，死后注定做个孤魂野鬼。
　　但他们信任自己！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他们已经相信了自己！但是，自己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吗？一瞬间，龙谦的心也慌了。
　　鲁山的一小队拼命挖工事，能挖的地方基本上都挖了，整个阵地呈不规则的弧线。按照龙谦的安排，封国柱的小队背来了装着土石的麻袋堆砌胸墙。天门一带多是坚硬的岩石，挖掘不易，龙谦曾提出构筑工事的几种方法，但没有被头领们采用。土匪就是土匪，更喜欢简单的冲杀，对于要求有坚强神经的防御战来说，他们既不喜欢，也不适应。六队苦守半日已经非常不易了。
　　龙谦颓然将镐头丢下，倚在半人高的胸墙上望着楼子方向。大概官军正在吃饭，新一轮进攻要到下午了，龙谦立即在脑子里排除了主动出击的念头，这种地形，敌人展不开兵力，自己也是。不能小看这股官军，他们武器优良，训练有素，自己的八队在正面抗击中绝不是他们的对手……早已料到战事不利山寨会撤，但没有想到如此匆忙。如果楼子仍在自己手里，官军要想攻上山就难的多，但现在嘛，只能用在战术上想些花招阻敌了。
　　龙谦将一小队没有枪的兵士全撤下去，留下的二十余人都是配枪的精锐了，封国柱的配枪队员也调了上来，阵地上大约有四十人，龙谦希望用这四十人拖住官军，直到天黑。
　　官军下午的进攻在未时三刻方才发起，接管天门阵地后，龙谦只在阵地上留了鲁山的一个半什，半个什扼守那个高地，一个什守在长达百米的主阵地上显得零零落落的。


第十二节 阻击（五）
　　一脸憨相，在新军中被人称之为“憨人傻福”和“曹三傻子”的曹州镇守使曹锟怒气冲冲地下达了命令后，手下的军官们敬礼，然后散去了。
　　铮亮的脑门上淌着油汗的曹锟希望下午一举结束这场比自己预料的困难的多的进攻。原以为凭着自己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部队，消灭一群困守蒙山的土匪易如反掌。但实际战况远远超出了最坏的估计，张家寨一战，他折损了近百人，一个完整的步队几乎被打残了！如果不是那个工兵排处置有方，自己就丢大人了。丢掉一个完整的步队，视军队为生命的袁世凯非撤了他不可。
　　张家寨一战也打消了曹锟对蒙山贼的轻视。这帮土匪装备比预想的厉害，敢拼命，绝对是劲敌。好在贼人并未乘势分兵，那是他最为担心的。曹锟在接受任务在向鲁西南进发的路上便在当地官府的帮助下仔细研究了蒙山的地形，了解了这股被袁大人“看重”的土匪。山东的响马和关外的胡子一样闻名全国，算是山东最著名的“特产”，尤以鲁南抱犊岗一带为甚。多有数代为匪的土匪“世家”
　　袁大人一来山东便下令清剿蒙山贼，曹锟举双手赞成。官兵剿匪，天经地义的事嘛。事关袁大人和北洋新军的清誉，新军的首战决不能出岔子。所以曹锟将自己的二千余部队一分为二，一半步兵部署在蒙阴秘密集结，而自己带着一千多步兵和主要的炮兵力量虚张声势向曹州前进。到达平邑寨后停下脚步，突然挥师东向，占领毛阳镇，作为前进基地，准备从西路循大道攻山。但前锋步队刚占据张家寨这个必经的出发地，就遇到了贼军强有力的夜袭。
　　好在土匪没有在张家寨之战后借机四下分兵突围！所有的情报都证明贼人的主力就在蒙山，连袭击张家堡的那股战力不俗的小部队也退上山了，这就给曹锟带来非常好的局面。曹锟在仔细分析局势的基础上认为这仗已基本上胜了，在精心设计了包围圈后方在西路转入对蒙山最后的进攻，贼军如果从东路逃跑，那将落在他预先布置的钳网中。
　　所以在转入攻山后，曹锟变得小心翼翼，坚持将炮队拖上了蒙山，不再寄希望一个冲锋便杀入贼巢了。好在接下来的战事变得顺利的多，对楼子的进攻很顺利，两门山炮发射了十几发炮弹便瓦解了贼人的防御，俘虏的招供证实贼人遭遇了惨重的伤亡，贼兵的两个步队被击溃，部队没有遭受什么伤亡就夺取了楼子天险。
　　曹锟的信心恢复了，就是嘛，贼人怎么敌得过西洋大炮？这帮土匪怕是连真正的大炮是什么样都没见过呢。曹锟在调整队势后，决定于次日一举攻克天门，曹锟的向导说的很清楚，这是通往匪巢光明寺的最后一道天险了。
　　但第二日上午的进攻却蒙受了重大伤亡，坚守天门一线的匪军意志坚定，火力凶猛。最先投入进攻的一个步队因伤亡过重被撤下来，第二个步队投上去，但遭到匪军的逆袭，特别是道路左侧那个给予正面有力火力支援的高地，被迂回的一股匪军夺占，一个棚的兵士全部阵亡或者被俘。
　　如果匪军这样强有力地抵抗下去，曹锟怀疑手里不足一千人将无法完成任务了。
　　他分析山上的匪人至少三千人，至少有一千支步枪，虽然其中有不少还是老掉牙的前膛枪，但后膛洋枪的比例不低。这个数字曹锟反复估算过了。而且，匪军训练有素，不乏精锐。比如上午的小高地之战，据正面进攻的军官报告，迂回的匪军人数不多，也就是一个棚左右的兵力，他们巧妙地避开了官军可能的火力封锁，一举冲上高地，用凶猛的肉搏将据守高地的那个棚粉碎，官军根本来不及增援，等发现危机派兵增援时匪军已经解决了高地上的战斗，然后用精确的火力击溃了增援的部队，给增援的那个棚成了四死三伤的恶果。这个结果让曹锟极为震惊，如果一线反映的是事实，匪军用等同的兵力便能从官军手里夺取阵地并且击溃援军，说明他们歼灭自己那个棚后还有余力守卫高地！匪军的战斗力就不是一般的高了！那么这仗就没法打了！
　　由于射界的关系，摆在楼子仅有一块开阔地的火炮无法覆盖那个高地，缺少火力支援的部队因增援的那个棚的严重伤亡导致进攻部队士气下降的很快。打仗凭得就是士气，士气没了，仗也就没法子打了。
　　进攻的不顺利让曹锟在焦躁过后反而冷静下来。中午时分抓紧时间抢运炮弹，必须用更为猛烈的炮击瓦解天门正面防御的匪军，同时曹锟更换了进攻部队，将他自己带过的那个营调上来，决心改变战术，在正面加强压力的同时进行大胆的迂回，不惜伤亡彻底击溃匪军。
　　最后的总攻，他把任务交给了马建勋指挥的营。因为曹锟曾是这个营的管带，在自己代理标统后，选了手下最出色的队官马建勋代理营管带。
　　这个营在前段时间的攻击中伤亡最轻，曹锟悬出赏格，最先攻下光明寺的队官升二级，赏银一千两。
　　马建勋是武卫右军的老队官了，他是曹锟的绝对亲信。最后时分让其建功立业是老长官对他最大的照顾，马建勋对此心知肚明。所以领受任务后马建勋立即召集手下的三个队官开会，传达命令。马建勋的营有四个队，其中镇守张家寨的那个步队没有开上来，回毛阳镇休整了。
　　因为山道狭窄险峻，兵力无法展开，而众队长争功，都想第一个攻下天门，杀入光明寺。最后马建勋拍板，第一队沿山道攻击前进，第二队主力上山，从右翼迂回。第四队跟在第一队后面作为预备兵力。同时，派第二队的一个排努力压制落入敌手的那个小高地的匪军火力，不使其威胁正面进攻的大队。
　　马建勋做战斗部署时曹锟也参加了军议，他赞同马建勋的布置，强调了此战的重要性，曹锟煽动道，据可靠消息，蒙山贼在光明寺积蓄了大量的金银财宝，攻入光明寺大家发财！
　　财富的诱惑让自己的老部队兴奋起来。
　　官军最大的困难是地形不熟，虽然找了山民做向导，但对于临近光明寺的地形，这些山民们也说不太清楚。蒙山贼已经占据光明寺十余年，那里成为地道的军事禁区，而审讯俘虏，则异口同声说并无现成的小道可以迂回光明寺，尽管这样，马建勋还是希望第二队能趟出一条新路，不然，只有依赖正面强攻了。
　　进攻在下午后展开，首先是炮击，这次炮击的时间比较长，至少有五十发炮弹落在天门附近。对付一帮土匪，这个待遇已经相当的奢侈了，在楼子督战的曹锟甚至有些心疼，蒙山一战竟要将自己携带的炮弹打光吗？毕竟不是在天津，补充不那么容易。
　　第一队的官兵不等迂回山岭的第二队出发，在大炮射击停止后便向天门发起了冲击，队官很英勇，呐喊着冲在最前面，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山坡就已经看到了燃烧的天门了，同时透过烟雾也看到了匪人们从东南方向的山坡后涌出来，飞速向阵地跑去，零零落落的，人数不算多。冲在最前面的队官想，刚才那顿过瘾的炮击差不多将据守阵地的匪人们轰的七零八落了，跑步上来的大概是匪军的援兵吧。队官大喊道，“弟兄们，杀掉那几个匪军，冲入光明寺领赏啊！”这句话刚说完，一颗子弹准确地从他大张着的嘴巴里射入，从脑后穿出，腾起一股慑人的血雾。英勇的队官当即阵亡。
　　一队的士兵们几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但已经占据阵地的土匪们已经开火了，处于官军左侧高地也射来致命的弹雨。正处于一块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的冲锋队伍处于火力的夹击中，不断有人中弹发出惨叫，一分钟内第一队至少蒙受了十三四人的伤亡，大部分人立即转身后撤，小部分人趴在地上胡乱开枪还击。
　　曹锟从德制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幕，大为愤怒，立即派人阻止第一队的撤退，曹锟知道第一队的败退主要是队官的阵亡所致，立即指定一个排长代理队官，要求第一队立即转入进攻。
　　第一队在曹锟的严厉督战下再次发起进攻，但在穿越那片空地时再次遭遇排枪的杀伤，土匪们爬伏在胸墙后不慌不忙地在其匪首的指挥下整齐地发射着子弹，从土匪们射击的节奏中看出其组织极其严密，代理队官再次阵亡，被一发子弹打进了左眼眼眶。这次进攻中阵亡的还有一个排长，军官们出现的严重伤亡损害了队伍的士气，一队再次败下阵来。令曹锟懊恼的是这次进攻己方的损失绝对超过了土匪。
　　曹锟意识到这股土匪中有神枪手。有时候，一个神枪手的威胁超过一个步队。时下狙击战术尚未传到中国，武卫右军也没有专门的狙击手。懊恼不已嘴里骂着不知何人的曹锟下令炮兵开炮，但他在望远镜里发现土匪们似乎听到了他的号令，飞快地退回到东南的那个山坡后面了。炮弹砸向似乎空无一人的阵地，腾起的火光与烟雾在嘲笑着曹锟，他愤怒地用马鞭抽着身旁的大树，知道自己遇到了比上午更难对付的劲敌。
　　“姥姥，”曹锟对着马建勋及第一步队败退下来的官兵大骂道，“被一帮土匪揍成个龟孙，你们这帮王八蛋简直给老子丢人！下去，看我怎么带四队打！”


第十三节 阻击（六）
　　“大人息怒，”看到曹锟暴怒，马建勋急忙劝阻，“怒不兴兵啊”，马建勋也觉得窝囊，土匪的火力并不强，但组织严密，又占据地利，尤其是进退的时机拿捏的好，硬拼肯定不是办法，“这伙子土匪里有个神枪手，专门瞄准咱们的军官打，很棘手。我看还是先夺下那个小高地，用火力压制匪人，等迂回部队有了消息，再发动进攻吧。”
　　曹锟骂了一气，又心痛起阵亡的第一队队官来，那是个从小站走出来的好队官，身先士卒，竟然折在这不知名的蒙山！马建勋的话让他冷静下来，“嗯，你将排长以上军官叫来，我们合计一下。”
　　龙谦亲自指挥鲁山小队痛快淋漓地击溃了官军下午的第一次攻击，一小队只伤了一名兵士，还是轻伤，肩膀中了一弹，不影响行动。鲁山兴奋地说，“早让队长你指挥，龟儿子们绝对还在楼子下面学乌龟爬呢。”
　　龙谦却一脸凝重，抬头望望西边的隐在云层里的太阳，“不要高兴的太早。曹锟吃了亏会改变战术的，叫王明远和封国柱来。另外鲁山你去将那个高地的人撤回来一半，官军下一次肯定要先夺那个高地了。你带两个机灵的弟兄待在那儿，等官军发起攻击，打几枪就撤回来吧。”
　　“不要那个高地了？”刚才的作用鲁山是切切实实地看到了，现在放弃真有些可惜。
　　“估计他最多再攻上两次就收兵了，咱不必和他们拼命。我们为的是争取时间，不是要和他们拼命。记住，打仗一定要明白战斗的目的！去吧。”
　　王明远和封国柱很快就来到了山坡后的隐蔽集结地，“国柱，你带你的小队从咄咄寨往西伸一下，”龙谦做了个封国柱看得懂的手势，“官军不傻，正面难以突破或许会试探着迂回，只有那里可以攀登上来，如果发现官兵，用排枪将他们赶回去，但不要追下去！守到他们撤退为止！”
　　封国柱答应一声去了。龙谦转而对王明远说，“将你的小队留下归我直接指挥，你去组织咄咄寨撤退事宜，将不能动的伤号和那七个女人都藏在那些菜窖里，给他们留下粮食和水，菜窖盖板上面尽量堆上屎尿，做好伪装，明白吗？带他们走就是送死！另外，告诉宋晋国，不要什么都舍不得，除掉干粮和武器，藏不好的都烧掉！就说这是我的命令！咄咄寨要准备好放火，让曹锟想不到那里还有我们的人留着！这件事你亲自检查布置，天黑后可能下雪，我们随时准备撤退。告诉那些女人，照顾好咱们的伤号，我们很快就会回来，谁敢向官军告密出卖伤兵，老子追他到天涯海角也要拧掉他的狗头！”
　　“懂了。”王明远急急去了。
　　天门战场，接下来官军一直没有行动，炮击也停止了，战场出现令人不安的宁静。日头西移，光线慢慢昏暗起来，龙谦正琢磨曹锟为什么如此轻易就放弃了今天的进攻时，咄咄寨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
　　“嘿，原来如此！弟兄们，准备打吧。”龙谦下令道。
　　枪声告诉了双方都急需知道的信息。曹锟正面的进攻也正式发起了，他们先派出一个排占领了那个小高地，死了一个，伤了两个后终于占领了那个让他感到十分威胁的无名高地。
　　在小高地发出占领信号后，大炮开始轰击天门主阵地。炮声未息，马建勋带领第四队向天门阵地发起了最凶猛的一次进攻。
　　冒着被自己炮火所伤的危险，马建勋率领第四队发起正面主攻。南面隐约传来的枪声通报了迂回攻击的第二队已经与匪人们接上了火，现在需要的就是突破正面了，据向导言，过了天门，到光明寺就是一马平川，是山顶少有的一块平地，“路宽可以并排走三四辆大车，庙前的那块地上可以唱戏呢。”这是向导的话。
　　马建勋才发现，匪徒们很狡猾，他们竟然懂得炮击的时候躲在了山坡后面，炮击停止再上阵地，他们巧妙地利用了距离上的优势，抢先占据了阵地。这是导致第一次进攻失败的主要原因。所以这次与炮兵约好，决定冒着被自己炮火误伤的危险抢先进攻。
　　大概看到了官军提前发起进攻，所以龙谦也不等炮轰结束就向阵地扑来，马建勋很希望炮兵做恰到好处的延伸射击，用威力巨大的75mm山炮撕碎这帮可恶的土匪，但是炮兵按照约定的时间停止射击了，他们怕误伤自己人。
　　马建勋看到，匪军冲上来的人不少，至少有一个步队。为首的一个大汉在跑动中举枪射击，居然击中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排长！马建勋惊讶地盯住那个匪人，见他飞快地拉栓退壳，再次开枪，又一名跑在前面的士兵被击中倒地。大汉再次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完成了射击，又是一名士兵被打中了脑袋！马建勋认定此人就是那个令一队军官蒙受重大伤亡的神枪手，“弟兄们，”马建勋嘶哑着嗓子大喊道，“朝那个家伙射击，打死他！”但乱糟糟地谁也听不清他的意思。马建勋看到，那个大汉已经扔掉了步枪，抽出军刀跃过残破不堪的胸墙扑进了官军的进攻队伍中，第一刀便将自己一个士兵的脑袋削掉了！匪首的凶悍使匪徒们受到鼓舞，纳喊着杀了过来，双方很快便肉搏在一起了。
　　最初的碰撞是激烈而残酷的，金属的撞击声，刀枪砍刺入肉体的扑哧声，受伤或垂死的人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匪徒们的凶狠镇住了官军，随着残酷肉搏造成的伤亡直线上升，血肉横飞，惨叫连连的场景让自恃武器精良的官军开始动摇了。马建勋大声吆喝，企图制止开始蔓延的恐慌，但是随着最前面那批勇敢的官兵全部伤亡，队伍终于崩溃，向后逃窜的队伍裹挟着他往后退，很快便变成了逃跑，很多士兵扔掉手中的武器跳下山路往深沟里躲避，或者与增援上来的官军撞在一起，马建勋痛苦地承认，这次进攻再次失败了。
　　马建勋眼中的那个大汉正是龙谦。
　　龙谦伏在山坡上看得清楚。鲁山已经撤回到主阵地，天门防御阵地除掉鲁山的一小队外，还有王明远的二小队被龙谦捏在手里，龙谦看到官军已经发动了进攻，不能等炮火停止再动了，那样天门绝对会失守。决不能让官军现在就占领天门，那样自己的几百人就无法安全撤出，即使自己逃出去，这支已经彻底信赖自己的武装也完了。
　　龙谦吩咐部下准备好大刀长矛，“弟兄们，待会儿跟我杀过去，用大刀将狗日的们砍回去。混战在一起，他们的大炮就没用了。我把话撂在这儿，谁要是给我装孙子，小心我的军刀不认人。”龙谦凶狠的眼神扫视着部下，“这是最后一次，打退狗日的们，今天的战斗就结束了。”
　　龙谦拿捏着时间，准备用一次凶狠的反冲击击溃这次进攻。看着官军灰色的身影接近了天门阵地，估计他们的大炮不会再打了。龙谦大喊了一声，端着步枪冲下山坡，后面跟着百余名嗷嗷乱叫的兵士，五十米的距离迅忽而至，官军一拥而上刚刚突破了鲁山小队的阻击便与增援上来的龙谦大队混战在一起，龙谦连连开枪，五发子弹击毙四个官军后扔掉了步枪，抽出大刀与官军肉搏起来，龙谦的行动鼓舞了士气，很快便压倒了官军。
　　龙谦一连砍翻了三个敌军，被鲁山和江云护在了身后，但敌人已开始溃散，龙谦大声喊叫着鼓舞士气，血肉横飞的场景激发了他潜藏的戾气，如此激烈的肉搏龙谦也是第一次，他突然看到自己左臂鲜血淋漓，不知是中了流弹还是肉搏中挂了彩，却毫无痛感，刺目的鲜血让他冷静下来，“停下，停下！”他想让队伍撤回来，但队伍已经不可遏止地冲上去了，将官军撵鸭子般的往后赶，龙谦心机一动，这是极好的机会，由于道路的原因，敌人的援兵也使不上力气，他推开江云，捡起支步枪检查了一下弹仓，“冲啊，将狗日的们赶下山去。”龙谦叫喊着冲了上去。
　　此刻的曹锟欲哭无泪。马建勋的无能让他意识到出了大麻烦，现在增援上去的预备队被退下来的三队也冲乱了，几百人乱糟糟地挤在山道上，后面是凶神恶煞追上来的土匪，如果不制止住溃退，一切都完蛋了。激发了凶性的曹锟果断命令自己的卫兵向撤退的部队开枪，用最严厉的手段制止住溃散的潮流，最后总算稳定下来，没让匪人们冲到大炮前。
　　盘点这次进攻，四队竟然损失了五十六人，还不包括退下来的伤号。稳住脚步的官军已经失去了进攻的锐气，曹锟等迂回失败的二队回来，决定停止进攻，将山下的另外两门大炮也拖上来。
　　“明天，明天老子一定撕碎这帮土匪！”曹锟的凶性也被激发出来了，红着眼睛，不停地咒骂着。地形不熟，还有夜盲症的困扰，晚上进攻不在考虑之内。


第十四节 突围（一）
　　龙谦终于及时拦住了狂性大发的队伍，自己带程二虎的什断后，将队伍安全撤回至天门，官军遗失的武器弹药大部收集了回来。清点了伤亡，出击的部队付出了近二十人的伤亡，其中多半是伤者。鲁山的一小队伤亡较重，死了七个，重伤五个。但官军遗弃在天门至楼子一带的尸体至少超过了五十具。无论如何这是一次漂亮的战术反击，超出了龙谦的预想。
　　龙谦检查了左臂，并未受伤，血都是沾了敌人的。凝神细听，咄咄寨方向的枪声已经止歇了，心里还是担心另一个战场，但没必要跟眼前刚打赢这仗的人说。
　　对冷静下来的部下鼓动道，“弟兄们，打得好！估计今晚官军不敢再进攻了，他们吃了大亏，要去舔伤口了。二虎带你的人留下监视官军，缴获的弹药给你们多留一些，注意他们的冷炮，但不要出击。明白吗？”看到程二虎使劲点头，“那好，其余人都跟我回咄咄寨。二虎，等会接到我的命令，立即带人撤回咄咄寨，这儿没用了。”
　　龙谦站起身，大概起身急了，觉得有些头晕。刚才的一战付出了全部的体力，现在真切地感到发虚。混乱的肉搏战是最凶残的，就算你是武功高手也防得住不知从哪里刺来的刺刀。幸亏官军支持不住后退了，否则等他们的后续部队增援上来，溃散的就是自己。
　　但是，龙谦知道，此战活下来的兵士们战斗力当提升数个档次。士兵们在残酷的肉搏战中见了血，对于死亡的认识就不同常人了。
　　“队长，你没事吧？”江云看龙谦的身体有些摇晃。
　　“没事，”龙谦推开江云，拿过江云手里的步枪当拐杖拄着，“二虎，最多半个时辰，我就会派江云来，万一官军摸上来，你怎么办？”龙谦觉得官军不会摸营，但谁知道呢？
　　“你要将队伍埋伏在这里，那边你带一个人蹲着就是。马上就黑了，如果他们上来，你不要开枪，退回到这道山坡后，他们向光明寺，不要管，悄悄地摸回咄咄寨，如果他们往这边来，你就得打了。”
　　“懂了，队长，你，你放，放心。我不会放，放他们过去的！”
　　程二虎是龙谦放心的人，拍拍二虎的肩膀，龙谦带人消失在暮色里。
　　走到半路，遇到王明远、宋晋国和封国柱派过来汇报战况的人，结果让龙谦放了心。由于及时发现迂回过来正在攀越峭壁的官军，一阵排枪打死了两个，其余的便退下去了。封国柱的小队在咄咄寨西面仔细搜索过，只有一处可以爬上来，其余都是难以攀越的绝壁，一直守到官军完全退下去看不见了为止，现在还有一个什的兄弟留在那里监视着。
　　“好，做的好。明远，晋国，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王明远和宋晋国齐声回答，已经准备妥当，饭菜也烧好了，只等队长的命令了。
　　“伤号呢？”龙谦最不放心的就是伤号，对于撤退的路线，他心里已有了计较。
　　“一共二十七人，哦，不包括刚才负伤的兄弟，”王明远低声道，“菜窖倒是收拾出来可以隐藏，不注意真看不出来，就是伤号们有些害怕。”
　　“嗯，我去跟他们说说。走，赶紧让弟兄们吃饭吧。下面还要赶夜路呢。”
　　回到咄咄寨，接过江云递过的粗瓷黑碗喝了一碗凉开水，龙谦让宋晋国带他去了伤兵们的集中地。
　　重伤不能行走的不止是八队的，还有上午激战负伤的六队的。除掉伤兵，那几个被八队保下来的妓女也在。夜色已经笼罩山头，几支火把点着了，伤兵们都躺坐一堆，骂骂咧咧的，八队的人看见龙谦过来都止住了骂声，但六队的不管那一套，还在那里叫骂着。
　　王明远一定告诉了他们龙谦的决定。他们大概认为留下就是送死。
　　“弟兄们，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没有办法。因为我无法带着你们赶山路，夜路。”龙谦对伤号们拱手，他开口后人们安静了下来，“我们走上这条道的时候就面临着流血，死亡。战场上刀枪无眼，也怨不着谁。比起已经死在官军屠刀下的兄弟，你们是幸运的，因为还有活下来的希望。比起后面还要死去的人，你们也是幸运的，至少被弟兄们做了尽可能周到的安排，给你们藏身的地方，给你们留下足够的食品，还有照顾你们人。而即将跟我突围去追赶大队的兄弟们，一但负了重伤，要么被官军俘虏，要么就是死。从这点讲，你们真的比他们更幸运。弟兄们，我向你们承诺，一定尽快回来，只要我还活着。我龙谦对天发誓，如果抛弃你们，包括那七个可怜的女人，就让官军的枪子炮子打碎我的脑袋，让我的尸体喂了野狗！”
　　在这个普遍迷信，相信冥冥中自有神灵的时代，这是很重的毒誓了，看着情绪逐渐稳定下来的伤兵们，龙谦继续讲，“官军明早就会到这里了，我们撤退后会放火烧掉房子，造成全部撤走的假象。你们放心躲进菜窖里，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我龙谦一定回山！”说到这里，龙谦心念一动，“晋国，你带五个兄弟留下照顾他们，可以吗？”龙谦转身盯住宋晋国。
　　在八队里，因为是老乡，大家都知道宋晋国是龙谦的心腹，替龙谦管理着八队的财产，也是龙谦个人的财产。因此，宋晋国虽是什长，在八队的地位不次于三个小队长。现在要宋晋国留下，那足以证明龙谦的诚意。
　　“好吧，既然队长有令，我留下便是。”宋晋国慨然道。
　　“好样的，好兄弟。”龙谦回身抱了下老宋，“你照顾他们进菜窖吧，马上就要下雪了。”
　　“干嘛留下老宋送死？”王明远低声道。
　　“怎么是送死？你知道我们离开就能活？”龙谦叹了口气，“老宋体质弱，跟着我们不一定是好事啊。乱世岂有人生路，真他妈的！”龙谦愤愤地骂了一句，大步走开了。
　　“龙队长请留步，”一个高亢的女声传来。龙谦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暗影里走来一个女人，中等身材，盘着长发，火把下看不清其面容，听声音不是很年轻了。
　　“俺叫孙娟。”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扑通给龙谦跪下了，“龙队长的救命之恩俺一辈子都记得，但是，请龙队长发发慈悲，救人救到底，带俺们走吧。”
　　“孙姑娘请起，”龙谦伸出手，又收回来，“非是我不带你们，第一，伤号需要你们的帮助，第二，我们行军打仗，一路艰辛。想来你的姊妹们多有裹过脚的，实在是不方便。孙姑娘，刚才我对伤号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只要我龙谦活着回山，你们就是我的姐妹，请回去吧，替我照顾好伤号，不要害怕，我料定官军不会仔细搜山的。等官军一走，你们就可以出来啦。但光明寺那边不要轻易过去。总之，一切听老宋的。”龙谦转身而去，不再理会孙娟在背后的哭喊。
　　回到八队的营房，兵士们都吃过了饭，江云已经给龙谦准备了饭菜，龙谦瞟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陶盆，是白菜炖肉和大饼子，山上曾养了猪，孙德旺让农孟夫劳军全宰了，八队分到两头，这两天倒是顿顿有肉。
　　龙谦却没有多少食欲，喝了一碗凉水，让江云将几个小队长和什长都喊来，连同他正在安排伤号的后勤总管宋晋国。
　　“程二虎呢？”江云问。程二虎现在还在天门监视着敌军。
　　“不要叫他了。”
　　等几个小队长进来，龙谦已经狼吞虎咽地消灭了那盆炖菜和三个大饼子，“大家说说看，我们往哪儿撤？”
　　宁时俊看了龙谦一眼，心道他倒是文绉绉的，说逃不就完了，还用个“撤”字，这帮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汉晓得什么撤呀。
　　“能怎么办？跟大队去蒙阴呗，道熟，也好走。”六队的小队长冯仑道。
　　“不能去蒙阴。”王明远慢吞吞地说，“我觉得去费县那边妥当。”
　　“为什么？”龙谦感兴趣地问了一句。这种会议是八队特有的，龙谦努力让他的骨干们开动脑筋去思考而不是简单的服从。他的独特做法曾被批评过，军中大事，将领要有决断，不容底下人任意置喙。
　　封建军队搞的就是封建统治者的愚民那一套，但龙谦认为，理解的执行比起被动的执行，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官军天一亮就会攻上来，他们一定会按向导所指，顺着大道追下去。”王明远说。
　　“那又怎么样？一晚上咱们最少走出二十里，早将他们甩掉了。”封国柱支持冯仑的看法。
　　“时俊的意见呢？”龙谦转头看着八队的秀才。
　　“我觉得明远说的是，南边要安全一些。”
　　“鲁山？”龙谦再次点名。
　　“队长一定有计较，我们听队长的。”鲁山憨憨地说。
　　“一定要想问题，尤其是事关生死大事。老宋呢？”
　　“南面的路可不好走。何况还带着东西。”宋晋国搓着手。
　　“除掉干粮和枪弹，其余都不带。”龙谦站起来，“我们不往东，也不往南，而是往西！”他不管大家的一脸惊讶，“是的，官军从西面来，我们就朝西面去。你们记住，越危险的地方实际上越安全。这叫出其不意。”
　　“西路怎么走？那里都是绝壁呀。”宁时俊吃惊道。
　　“上来或许难，但下去总是容易些。时俊，你记住，世上绝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如果想安全突围。就需要冒点风险，以后你会记住，像这样的风险根本算不得什么。”
　　宋晋国恍然，几天前龙谦便让他秘密收集绳索，并且亲自检查了绳索的质地，并且提出了他的特殊要求，原来龙谦早已想好了突围的路线。
　　“那条路是有人走过的，虽然摔死过猎户，但并不是绝路……”宋晋国说了声，但龙谦已经决定他留下了，他又不能违反龙谦的命令，心下有些黯然。
　　“我们向西，不和大队会合了？”鲁山问。
　　“我怀疑东路有官军的伏兵。如果曹锟连这个也想不到，他就白在武备学堂念书了。过了这一关，我们再说会合吧。”龙谦轻声道，“不要对下面说，如果有人问，就说背后跟着官军，跑不安稳的。”
　　“总将我们当替死鬼，跟他们会合有什么好处？以队长的大才，咱们会过得比他们更好。我赞同队长的。”宁时俊看着有些惊愕的鲁山。意识到龙谦准备脱离孙德旺和刘豫才了，心里感到很兴奋。
　　“就这样，时间紧。你们分头准备，多搞几个火把，鲁山你带人去将东寨烧掉，从楼子方向是看不到的，不用担心官军发现。刚才的军议内容严格保密，不准对下面透露！待会儿以明远的小队打头，国柱的小队断后，鲁山和六队的人走中间，各人掌握好自己的兵，不准喧哗，注意逃兵，敢溜号的一律格杀！不要手软。”
　　王明远等人自然坚决照办，冯仑和叶延冰都表示坚决听龙谦的号令。龙谦让他们做好准备，半个时辰后开拔。


第十五节 突围（二）
　　晚饭后下起了雪。雪不大，飘飘洒洒的。这场春雪对于十年九旱的沂蒙山区来说不啻最大的福音，对于蒙山寨断后的数百准备翻山突围的土匪却喜忧参半，至少对于摸黑下山的队伍是个麻烦。
　　隔着山梁，龙谦看不到东寨方向燃起的火光。但他知道鲁山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命令的。对于八队的几个小队长的性格，龙谦自认已经完全掌握。鲁山会提出不同的意见，但他绝不会违反自己已经做出的决定。相反，倒是对遇事颇有主见的王明远，龙谦不敢打这个包票。
　　队伍已经开始集合，加上六队的残兵，龙谦手下的兵力超过了一百五十人，准确的数字是一百五十七人，但其中宋晋国将带六个人留下照顾三十余名伤号和女人，跟着龙谦撤离蒙山的不到一百二十人。
　　龙谦来到已经整队的二小队，看到队首站着王明远，“先不急，可以让大家休息一下。”
　　王明远摸出烟袋点了一锅烟，“来几口提提神？”这几天龙谦睡眠严重不足，困倦的厉害。
　　龙谦接过王明远的烟袋吸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呛得他连连咳嗽，“不成，太呛了。”将烟袋还给了王明远。
　　“队长，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你觉得我们会撑下去吗？官军会放过我们吗？以后我们怎么办？”
　　“明远，你这几个问题太复杂，说实话，我没有答案。你这么问，我倒想起两句话，‘乱世岂有人生路，我来一动变天地！’既然我来了，就不会束手就擒。我跟你说过，这个世道太混账，想活下去不要靠别人，而在于自己。如果我们打不赢官军，我们就别想活下去。反过来，我们就会活得很好。”
　　“不该招惹官府的。大当家那件事做错了。”当家的们都走了，王明远说话也就没了顾忌。
　　那件事是指洪婉月被劫之事。勒索不成，美人又不从，被暴怒的孙德明摁在床上掐死了，时隔才两月，招来了大队的官军报复。
　　“那不过是个引子。不招惹官府，我们只能欺负几个周遭庄子的富户，养活不了山寨因饥荒而激增的数千人，结果也好不到哪里。你不发觉富户门招兵买马，联庄自保，实力越来越强吗？山寨的几千弟兄靠几个过路的行商能活下去？就算原来的日子一直能过下去，我们永远也是个土匪而已。”
　　“那还能是什么！如果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做土匪？”王明远激动起来，每个上山落草的人都是一部故事集，老家在鲁西南金乡县的王明远是因为欠缴地租激化与地主的矛盾，发生争执后父亲被地主家的家丁当场打死，练过武术的王明远砍翻两个家丁后逃亡他乡，家里还有未成年的弟妹及母亲不知下落。
　　一个非常普通的故事。大清帝国不禁土地兼并，立国二百五十余年，土地兼并发展到惊人的地步，富者阡陌纵横，贫者几无立锥之地。
　　“也不能那样说。”龙谦微笑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有志气的男儿自己挣富贵，你念过几天私塾，总知道历朝开国的帝王将相大多是苦出身，前明太祖放过牛，为了混口饭不得不到寺院做小沙弥……”
　　王明远笑了，“我知道队长你心气高，但明太祖是什么人？那都是紫微星下凡，应运而生。我不过是一个杀人流亡的逃犯……”
　　“你念过几年书，想必知道西汉最能打的三个将军是韩信、彭越和英布。韩信是流氓，不得不忍受胯下之辱，连吃饭都靠洗衣服为生的老妇接济，英布和彭越的出身也好不到那里去，最后却青史留名。你记住，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如果你到了他们的位置，写书的人也会给你安上一个上天的星宿转世，东汉开国皇帝刘秀手下有二十八个主要的助手，大都是他的南阳乡党，被说成是二十八宿转世，你觉得他们是二十八宿转世还是被写成二十八宿转世？”
　　王明远有点文化，小时候念私塾时记得孔夫子的话，子不语怪力乱神，儒家是不信神的，但他还是很敬畏神灵。龙谦这样拿历史上的大人物随意谈笑，让王明远震惊不已。尤其是那句历史是由胜利者写的，更给他极大的震撼。
　　“所以，历史学家总结出一句很经典的话，叫成王败寇。你懂吧？”龙谦拍拍王明远的肩膀，“现在嘛，我们最当紧的是要活下去。脑袋被官军砍了，吊在城门楼子上示众，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强盗。但是，如果造反造出个名堂，至少像梁山好汉那般，那就完全不同了。”龙谦喊了声江云，江云已经背着一盘绳索跑过来了。
　　“下山时我先走，你们跟着就是。”龙谦接过江云肩上的绳索，掂了掂，背着了自己肩上，“不是我小看你们，论这攀山越岭，我想八队之中，怕是没有比我更强的。”
　　八队和六队留在咄咄寨的伤号们心情复杂地在看着大队人马摸黑出发了。龙谦派了王明远手下最得力的什长程二虎带着十来个人警戒着天门阵地，虽然估计官军不会摸黑进攻，但龙潜还是将自己最信任的干部派去警戒了。留下的队员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使命，他们不时望望站在队前的龙谦，火把映照着龙谦的面容忽明忽暗，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龙谦转过身，再次让江云将几个小队长喊来，最后交代了突围时行军的次序，注意事项，发生遭遇战被打散后集合的地点，大家觉得自己一向钦服的队长有些婆婆妈妈了，“这百十号人，是我们的火种，代表着未来的希望，”龙谦看着几个小队长，“你们将来都是要担当大任的，凡事要用脑子，”他指指自己的脑袋，“不要莽撞，特别是在战事不顺利的时候。鲁山，记住了吗？”
　　鲁山瓮声答道，“放心吧，你的交代我都记住了。”
　　宁时俊却惊讶于龙谦刚才的一番话：担当大任，未来的希望……就凭我们这几个人？他出身与王明远，鲁山，封国柱不同，所思所虑也不同，对于龙谦的话感到好笑，但也就是闪了那么一下讥笑的念头而已，身处生死关头，顾不上琢磨那些没用的事。
　　宁时俊回到自己集合好的什，再次清点了人数，十几号人都静静地坐着，没有大声喧哗，也没有不安的情绪。在宁时俊下令报数时，喽喽们很快站成了一列，大声报数。这点让宁时俊感到满意，也感激龙队长与众不同的训练方法。现在证明，这套曾经让八队上下感到困惑不解的练兵法子确实行之有效。
　　由于家庭缘故，宁时俊很小就读兵书战策，稍大些便确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标，渴望将来建曾国藩胡林翼那样的功勋，所以对已经流传的《曾胡治兵语录》反复研读，比起《孙子》《六韬》一类讲宏观原则的兵书，曾胡治兵语录更为实用。
　　直到过了戌时，龙谦下令出发。
　　突围的路线是龙谦亲自选定的，事实上他已经探过这条路，其实所谓的绝壁只是有一段路无法自下而上攀登，但从上面完全可以顺着绳子下去。
　　没有举火，龙谦走在队伍头里，每当较为艰险之处，龙谦会提醒后面的王明远注意，提醒便一个个传往了后面。走过一段还算好走的山路，队伍开始下山了，“不要说话，两个人一组，按顺序下山。”龙谦沉声命令。
　　凭着一条绳索和良好的组织，这支血战余生的小队伍在雪夜翻越了曾认为不能行走的绝壁，在下山的过程中因为不准举火，因而速度很慢，期间他们可以望见北面隐隐约约的火光，那应当是楼子以下官军点的火把。当队伍安全下到了平坦之处，站在寂静无声的旷野，各小队点名后，除掉龙谦，所有人都相信，他们算是跳出了包围圈了。


第十六节 逆袭（一）
　　有惊无险地避开了西路官军的主力，龙谦带着队伍从咄咄岭西面的绝壁跳出了合围圈，乘夜绕过张家寨，继续西进。队伍不再为方向而疑问了，包括自认最知兵的宁时俊，现在也算是明白了越是危险反而越安全的含义了。
　　一路不停地跑出三十里地，至天亮时分抵达毛阳镇北的一处树林中。龙谦放出了警戒哨，然后命令疲倦不堪的部队就地休息。
　　早春的清晨依旧寒冷。龙谦不准士兵们生火，没有水，勉强吞咽了些所带的干粮，因为面前就是毛阳镇，这座大镇子在山寨全盛时期也轻易不敢打它的主意，这里常驻着防营数百人，不是那么好惹的。
　　官军从西面杀来，必经毛阳镇。这个常识，突出包围圈的大多数人都明白。但他们不明白龙谦为什么带他们来这里，看这样子，好像要打镇子！
　　没有人打扰蹲在林边静静地凝视着镇子的龙谦，队伍悄悄地隐蔽在稀疏的树林里，等着龙谦的进一步命令。
　　“队长，咱们是不是杀进镇子干他一场？”鲁山终于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问。
　　“打不打还不好说。你带二虎的人负责放哨，其他兄弟往后撤一点，先休息再说。各小队长带好自己的人，千万不能乱跑。谁敢乱跑出林子，毫不留情地宰了。”龙谦下了命令。
　　“懂了。”鲁山去传达龙谦的命令。
　　龙谦凝视着两里外的镇子，虽然气候尚自寒冷，但地气已热，昨晚下的小雪已经融化了大半。从林子边望过去，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了镇子，从路况判断，这片林子很少有人来。而镇子也沉寂在一片安详中，看不到一个人影。
　　来到毛阳镇并不是预定的计划。似乎转向南方才是正确的选择，但龙谦潜意识里一直怀疑曹锟在南边也布了埋伏。就是嘛，这么大的行动，曹锟动用当地绿营或者巡防营协助进剿是很可能的事，绿营兵攻山不一定好用，守卫道路隘口应该可以。所以，龙谦固执地朝曹锟主力的来路而去，他基于这样一个判断：官军主力现在蒙山，他的后路一定空虚，即使留人，警惕性也差。所以，一路狂奔，竟然跑到了毛阳镇！
　　龙谦知道，现在的情况并不安全，实际上冒着很大的险。曹锟一旦发现自己扑空，极有可能派一支部队掉头返回，毛阳镇不可能没有驻军，两下夹击，自己这百余号人不知道能活下来多少。
　　如果想带这支队伍混下去，那就必须打一仗！因为自己的弹药已经不多了。昨日下午激烈的阻击战消耗了本来就不多的弹药的大半，战场缴获总是赶不上消耗，而且，阻击战的缴获就更少了……还有一种选择，那就是借机逃走，凭着自己的本事，逃出生天的几率很高……但是，他又舍不得八队那些已经信任自己，将自己当做他们主心骨的兄弟们。他们多数身负命案；多数人在百姓眼中都是十恶不赦的恶棍、土匪，没有基本的道德和良知；多数人大字不识一个；多数人喜欢饮酒赌钱嫖女人；多数人的生活理念就是活一天算一天，根本不为未来着想……但自己还是爱他们，原意带他们去品味另一种他们所不知道的生活。
　　也就是一袋烟的工夫，龙谦作出了决定，他让一直趴在自己身后的江云把小队长们叫来。
　　“毛阳镇是曹锟的前进基地，估计囤积着很多好东西，咱们现在是什么都缺，不如搞他一下如何？”将五个小队长拢在身边，龙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打毛阳镇会调动官军追杀大队的主力，对孙当家的是最好的帮助。其二呢，我们急缺武器和粮食，眼下也只能向曹锟要了。”
　　真是大胆啊。几个小队长没有吭气，尤其是叶延冰和冯仑，刚为顺利突出山感到庆幸，龙谦的提议让他们吃惊，彼此交换的眼神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
　　“能不能打，还要先摸进去看看再说。大家先休息，我和江云化妆混进去侦察一番，如果可能，我们就搞他一下。”龙谦遥望着毛阳镇方向，坚定了决心，“我走后，部队由王明远指挥，你们一定按他的号令行事。”
　　“你哪里能行！”王明远笑道，“缺了那个玩意，被人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拽一拽自己的辫子。
　　“该死的！”龙谦自上山就没有留过辫子，虽然此时朝廷禁令已松，但少了那根被洋人讥笑为猪尾巴的清朝标志，还是显得很另类。太平天国战争已经结束近四十年，当初长毛之所以叫长毛，就是不剃头留辫嘛。
　　蒙山贼们都是铤而走险上山落草的，本不在意留发不留发的问题。龙谦在山上一直像个和尚般的剃光头也不以为异。但此时化妆侦察，少了那根猪尾巴还真不行。
　　“我去吧，我带江云去。”王明远自告奋勇。
　　龙谦想了一下，觉得王明远稳重心细，而江云又极为机灵，二人都是本地人，口音上不会引人注意，“好吧，你去吧。要摸清镇子里的情况特别是驻军情况，晓得怎么办吗？你准备以什么身份去？”
　　王明远挠挠头，以什么身份去？他没想过。江云却有主意，“我有个远房亲戚在毛阳镇上做豆腐生意，很多年不来往了，我俩就以走亲戚的名义去，你可能不知道，二月十三是毛阳镇赶集的日子，串亲戚最常见了。明远哥就当我叔，怎么样？至于侦察的秘诀，队长你教了我不少，我都记得呢。”江云笑嘻嘻地，一脸的跃跃欲试。
　　“赶集吗？怎么现在还这么安静？”龙谦诧异地问。
　　“现在晨光还早，待会儿就热闹了。”江云回答。
　　“这样行。”龙谦笑道，“但你们不能空手去。走亲戚嘛，空手不合适。”
　　“我们到镇子里买些东西吧，如果有人问，就说找我表舅借钱娶亲。”江云脑子转得蛮快。
　　带了几两碎银子，王明远和江云找人换上合适的衣服，打扮成两个地道的农夫，向毛阳镇而去。
　　王江二人走后，龙谦查了哨岗，没发现什么漏洞。除掉哨兵，其余人都在林子里睡觉，疲惫不堪的队伍确实需要休息了，很多人靠着大树打着香甜的呼噜。
　　龙谦最担心的是队伍杀出山后就散了，于是刚才对鲁山下了道最严厉的命令，谁敢逃跑就宰了谁！现在看来情况非常好，这个状况也打消了自己一闪而过的离开念头。
　　龙谦也躺在了地上，脑子里想着事情，但很快就迷糊了过去。被人程二虎叫醒时，龙谦以为发生什么情况了，得知一切正常，树林这边根本无人来过，一些人已经睡醒，正在吭着干粮，更多的人还在沉睡。再一问，才知道自己竟然睡了近一个半时辰，现在都快中午了。
　　程二虎是怕王明远和江云出事，这个说话严重结巴的憨直汉子的主心骨就是龙谦，“队长，他、他们不、不会出事吧？”
　　“应该不会，放心吧。如果出事，镇子里就会有动静的。”龙谦凝视着镇子方向，“江云有亲戚在镇子里，八成是被留下吃饭了。”
　　龙谦也没有把握。基于对王、江二人的信任，更是对此时官军防谍水平的小觑，龙谦判断一切正常，所以没有下令转移，耐心地等待。
　　“队长，吃点东西吧。”古小林拿过一张烙饼和一碗水。
　　烙饼是撤退前老宋他们搞的，缺油，手艺也差，干巴巴的，很难下咽，好在有那大半碗水，“从哪里搞来的水？”
　　“那边背阴的雪没化……”
　　“问问大家，都吃饱了吧？”龙谦嘴里嚼着饼子，含混不清地对古小林下令。
　　“龙队长，要不要派人进去看看？”叶延冰低声道。
　　龙谦知道他是担心自身的安全，万一王明远和江云被抓，很可能招供出队伍的藏身之处，“不要，要相信战友。既然派他们出去，就得相信他们。再等个把时辰，他们不会来，咱就走！”
　　好在半个时辰后，王明远和江云终于回来了，“队长，官军在镇子里的兵马不少，但没啥警惕，可以干他一下！”江云和王明远是从东面绕过来的，这点令龙谦感到满意。
　　“说说，什么情况？”龙谦瞧出他俩已经吃过了饭。
　　“镇上的官军大都是辎兵，有百余人吧。另外，还有一些战兵，好像就是跟我们在张家寨打夜仗的那伙人，只有几十人。狗日的都集中在镇公所的大院里喝酒呢。寨门的把守不严，看门的哨兵嘻嘻哈哈的，一点也不紧张。”口齿伶俐的江云报告道。
　　“你怎么知道具体的数字？”龙谦追问。
　　“从我亲戚那里套出来的。他开饭馆，官军要他送酒菜到镇公所，所以知道他们的人数。”
　　“哦，你亲戚没怀疑你们的身份吧？”龙谦问。
　　“我想没有，”这回说话的是王明远，“他那个表叔对我们很热情。他的铺子就挨着镇公所不远。现在正是热闹时分，我们可以先混进去一批人，藏在他表舅家，等天黑后突然杀进镇公所去。”
　　“你们进镇子时没有被盘查吗？门卫有几个人？”龙谦沉思道。
　　“我们是绕道走南门的，看门的岗哨有三个。盘问倒是盘问了，很松。我说看亲戚，检查了随身物品后就放行了。”
　　“镇子有四个门，对吧？”毛阳镇龙谦未来过，瞧这样子应当有四个门。
　　“对，是四个门。不过寨墙很多地方都废了，很容易进去。”江云补充道。
　　“那你们出镇子走的是原路吗？守卫的官军换岗了吧？”
　　“是原路。守卫的兵丁不是前晌那拨人。”
　　“不能连累你亲戚，”龙谦沉吟道，“但是里应外合是一条妙计。”望望头顶的太阳，“天黑后官军的警惕性要比白天高，所以我们要在白天动手！”他心里已有计较，“这样，我们先混进去一批人，”几个小队长早已围了过来，“我来说说我的计划，你们听好了……”


第十七节 逆袭（二）
　　毛阳镇作为曹锟此次进剿蒙山的前进基地，在大队人马进山后成为辎重集中地，本来留了一个步队看守镇子的，但因为官军进攻顺利，第一天便突破了楼子阵地，逼近了天门。虽然后来在天门发生了激烈的战斗，曹锟进攻受挫，便将那个留守的步队调上了山。曹锟并不担心毛阳镇的安全，因为在他身后嘛。而且，还有李福从张家寨撤回去休整的兵力呢。
　　他当然不会料到龙谦的小股部队在主动撤离阵地后凭借地利摆脱了他的搜捕，挥兵西进，竟然打起了毛阳镇的主意。
　　毛阳镇是个大镇子，每个月都有一个赶集的日子。在商品经济尚未取代小农自有自足的经济模式下，农民定期的赶集是必不可少的获得生活必需品的手段。守军自然在二月十三这天对于涌进镇子的十里八乡的肩挑手提着各种自制产品或空着手的农民没有产生过多的怀疑，把守镇子四个大门的官军哨卡也没有很认真地盘查赶集的村民们。
　　武卫右军的士兵多是农家子弟，倒是很亲切地看着熟悉的一切，除掉四门放哨的士兵，上午在镇子里逛集的官兵都集中回镇公所开宴了。镇上的士绅们专门邀请了驻军的长官到镇公所赴宴，预祝官军一举荡平为祸乡里的蒙山贼，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喜事。
　　李福和另一名叫梁华达的辎重队队官此刻都在镇公所喝酒，军官们坐在单独的一间屋子，由镇上的几个头面人物陪着。士兵们则在院子里聚餐，酒已半酣，但菜仍流水价般地端上来。院子里都是猜拳行令的喊叫声，一片太平景象。
　　喝酒喝的面红耳热的士兵们没人注意到端菜的伙计换了人，当一名大汉突然堵在正房的门口，高举着一枚手掷炸弹大声喝令屋子里的军官不准动的时候，竟然有人在嘻笑，“他妈的，开什么玩笑嘛。”
　　紧接着，院子里好几个送菜的伙计都从肥大的腰间抽出炸弹举起来，“都给老子乖乖地坐着别动！不然咱们一块儿死！”
　　这伙在官军眼里杀气腾腾的亡命徒当然是龙谦带领的先进庄的精锐。
　　龙谦的计划很简单，他从王明远和鲁山的小队里照着胆大心细的标准挑选了十个人，分成两组，龙谦亲自带一组，由江云带路，王明远和鲁山带另一组。先混进镇子，到江云的表叔开的酒店，用匕首逼住了老板伙计和所有的食客，将五关人员捆起来塞住嘴巴关入柴房，然后龙谦等人换上伙计的衣服，拎着食盒顺利地混进了镇公所，他们每人身上藏了一枚在张家寨缴获的手掷炸弹，这批没有来得及在蒙山防御战中使用的炸弹总算派上了用场。龙谦已经教会了大家使用的方法，但叮嘱这批敢于亡命的部下，没有他的命令，决不准拉弦！
　　其余人则由封国柱叶延冰冯仑程二虎等人带队，化妆接近寨门，等镇子里枪声一响，立即武力夺门！
　　龙谦亲自负责堂屋的军官，现在，他一手高举炸弹，一手摸出匕首，匕首立即架在了坐在上首的军官脖子上，他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在张家寨与他交过手的步队队官李福。
　　李福的酒意都化成了冷汗！出于下意识的动作，李福正要抬手撩开冷飕飕的匕首，龙谦手腕一翻，锋利地匕首立即划开了李福的颈动脉！
　　一声惨叫，鲜血喷出好远，将李福侧面坐着的一个军官喷成了血人。李福捂着伤口倒地！抽搐了几下，死了！
　　“别逼我！咱们无冤无仇，坐着别动，我不想再杀人了。”龙谦不等其他人有所动作，立即将沾了李福鲜血的匕首架在挨着李福的另一个中年军官脖子上！
　　“下令，让你的弟兄们别乱动！”
　　“别动！弟兄们别反抗。”这个人就是辎重队队官梁华达，李福的惨死震慑了他，乖乖地下达了命令。
　　满院子的官军都陷入石化状态，堂屋的门大开着，李福被杀的一幕好几个官兵都看到了，土匪的凶悍和头顶上拉着火绳的小炸弹将小一百五十余官军震在了当场。
　　“江云，收了他们的枪。”龙谦的心也紧张到了极点。
　　官军大部分的枪都在镇公所的库房，这倒是好办。机灵的江云已经找到了库房，取出来两支，先和王明远推弹上膛，站在一张凳子上逼住当场，其余人逐个去取枪，局面便基本上控制住了。
　　堂屋的军官被手下人用枪逼住后，龙谦接过一支上了膛的洋枪，朝天开了一枪。
　　不久，外面传来了枪声，龙谦知道，这场冒险算是走通了。
　　龙谦的计划大获全胜，八队有心算无心，一举拿下了毛阳镇。
　　但这场战斗还是造成了四死七伤，寨门的伤亡其实很小，当寨子里枪声响起，哨兵发现突然几个靠近寨门交谈的农夫猛地扑过来，短暂的抵抗马上被粉碎。本来嘛，寨门口只有六个哨兵，南北的各两个，东西的各一个，有心算无心，真不够人家搞的。
　　真正的战斗是在后面发生的，龙谦忽略了官军还有二十余号轻重伤号，这些人不在镇公所，住在另外一所院子里，有几杆枪带在身边，听到枪声，伤病们立即组织起来抵抗，但随即被冲进来的蒙山贼们堵住，双方对射起来。另外，还有十几个在别处厮混的官军，都往镇公所跑，与进庄的蒙山贼们发生了交手战。等龙谦赶到，已经出现了伤亡，龙谦赶到，命令停止进攻。
　　让鲁山指挥大队围住伤兵所住的院子，封国柱和叶延冰的小队分别接管寨门的防御，龙谦回到镇公所，被稀里糊涂俘虏的官兵已经抱着头蹲在地上。
　　“谁是你们中间的最高官长？站起来说话。”龙谦喊道。
　　“是我，有什么话跟我讲，不要伤害手无寸铁的百姓。”辎重队队官梁华达一横心站了起来。
　　“对你勇于任事和爱护百姓，我表示钦佩。”龙谦将带进来的他那把日式战刀架在辎重队官梁华达的脖子上，“只要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你和你手下兄弟的生命安全！”
　　“休想让我降你，你们这帮恶贯满盈的土匪。”梁华达刚才所受的屈辱此刻都化为了勇气，既然要死，那就痛快地死吧！梁队官大声道，“有种你砍了爷爷。”
　　“听口音你是津门人。天津是出光棍的地方，我呢，就喜欢和光棍打交道。希望你光棍到底。”龙谦也不生气，轻轻抽了下刀锋，锋利的刀锋割破了梁华达的脖子，一缕鲜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弟兄们，你们一定不知道人的脖子在刀锋的慢慢割锯下可以支持多长时间。我赌他可以支撑一炷香时间，”龙谦漫声细语道，“一炷香时间他的脖子才会断。谁来赌？”说着再次慢慢抽动刀锋。
　　梁华达不敢反抗了，这个连鬓胡子大汉一刀将李福杀死的凶残一幕再次战胜了他本来就不多的勇气。他坚信，他一挣扎脖子就会被这个脸上挂着微笑但凶恶异常的匪首割断。
　　“好汉饶命。”梁华达的舌头有些僵硬，恐惧慢慢地压倒了勇气。
　　“这就对了，人死如灯灭。不要相信有来生，也不要寄希望有人为你报仇，那是你死了以后的事了，你知道个屁！一旦我手拿不稳这把刀，你的企盼，你的所有付出的努力，都化为一场空。你只能存在于你的上司，你的部下，你的父母家人的回忆里了。何况他们还不一定记得你。合作是聪明的选择，我们之间又无私人仇怨……”
　　龙谦将刀锋稍稍离开梁华达脖子，“现在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在武卫右军担任什么职务？”龙谦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但在在场的兵丁和士绅眼中，龙谦完全是恶魔的化身。
　　梁华达如实报了自己的大名和职务。
　　“哦，原来是梁队官，失敬了。鄙人龙谦，字退思。是抱犊崮过来的，弟兄们缺钱，缺武器，听说新来的巡抚袁大人部下清一色的洋枪洋炮，特来借几支用用。”龙谦看梁华达已经屈服，将这把不知来历的质地极为优良的日式战刀拿开，“只要你和你的部下按我说的做，我保证我的人不会伤及你和你部下的性命，也不会祸及毛阳镇的百姓。怎么样？”蒙山寨的人听龙谦将自己说成是抱犊崮的人，稍一愣神，随即都明白了。鲁南山区几百年来就是强人啸聚的所在，抱犊崮更是如此，说是抱犊岗的强人，或许真有人相信。
　　“你说说你的条件。”梁华达用手捂住脖颈上的伤口。
　　“第一，命令那个院子里的部下停止无谓的抵抗。我保证不伤害他们任何一个人。第二，动员你那些手下，帮我们抬上伤员和物资，送我们离开镇子！你们的伤号不必走，等我们安全了，会放你的人回来。”
　　这个要求似乎不算高，梁华达思索了下，照办了。
　　伤兵们在梁华达喊话后，投降了。
　　“各位乡亲，我们是从抱犊崮来的，路过！但你们放心，只要大家按我说的做，我的兵绝不会滥杀无辜，也不会淫辱女眷和打劫私人财物。”龙谦拎着雪亮的战刀，面对着簌簌发抖的毛阳镇的士绅们说。这些士绅是被八队兵士们从镇公所各个角落里拎出来的，现在全被集中在正院的空地上了。
　　这是一场极其利索的逆袭。整个战斗在一个时辰不到就结束了，毛阳镇被蒙山贼们彻底占领。饥渴难耐的蒙山贼们也不嫌残汤剩菜了，在龙谦下令后立即狼吞虎咽起来，龙谦严禁饮酒，这条命令遭到大家的无声抗议，尽管知道头领的命令是对的，但还是抵不住酒的诱惑。直到龙谦下令说可以带走，这才平息了“众怒”，埋头大嚼起来。
　　龙谦估计的一点不错，毛阳镇确实是曹锟西路进剿军的补给基地，各色军用物资堆积如山，全部带走是不现实的，龙谦命令找到所有的大车和骡马，以及绳索挑具，挑出最急缺的枪械弹药、银两、被服、粮食，药材和炊具，尽量装车，带不走的也不要焚毁了，面对叶延冰的疑问，龙谦说，这些东西都是百姓的血汗，烧掉它们，受损失的不是官军，而是百姓啊。
　　大车和挑具当然基本上是毛阳镇居民的，龙谦下令照价赔偿，反正银两都是缴获的，这个令蒙山贼们不解的举动还是认真执行了，因为奇袭毛阳镇的大获成功，龙谦的威望再度上升，表现出的就是他的命令会得到更严格的执行。
　　此举也令毛阳镇居民大感意外。土匪进庄，能够不奸掳烧杀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听说过拿东西还要付钱的？毛阳镇的耆宿，前任镇长姓齐，一位白须飘飘，颇有些仙风道骨的老头子，对镇上的居民说，“我活了七十有余，还未曾听说秋毫无犯的山寨好汉。既然抱犊崮的好汉们仁义，咱们也不能不讲道理，瞧这样子，好汉们是要走了，能上手的都上手，帮好汉们捆扎便宜。”
　　龙谦对老头子抱拳，“多谢老爷子，我们这就走了。关于我们来自何方，去往何处，事关弟兄们的生死，请各位乡邻务必保密，慎勿多言。”
　　村民们自然一叠声答应，这帮瘟神早一刻离开，镇上早一刻安心。齐老爷子代表镇上的居民郑重答应了龙谦的要求。有人悄悄问老汉，官军是肯定要回来的，咱不能对抗官府啊？齐老汉抚着白胡子，笨啊，还有那多的伤号留在镇上，他们又不是没长嘴巴。对了，咱们要照顾好那些伤兵，明白吗？
　　这年头，做老百姓难啊。强人惹不起，官府更惹不起。


第十八节 初遇义和团（一）
　　缴获了大量军资的蒙山贼们人手一枪有余了，他们裹胁着健壮的俘虏（官军的伤兵果真如约没有侵犯，更没有带走），赶着十几辆装满东西的大车，在戌时举着火把撤出了毛阳镇。他们是从南门走的，在毛阳镇居民复杂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地沿着朝平邑寨的官道而去。后的没有直接向东返回蒙山，而是向南走出十几里路，故意让村民们看到撤退的方向，这样做的目的是可能地给官军对这支部队的来历造成假象，能不能骗过曹锟龙谦也不知道。
　　由于打了大胜仗，部队情绪高昂。几个小队长在镇上便听见龙谦冒充抱犊崮的人马，此刻从南门出镇子，大家晓得这又是龙队长的疑兵之计，所以，谁也没问此行的目的。但沿着官道一直向南而不停，便有人起了疑。
　　宁时俊的什是负责看押俘虏的，但这家伙跑过来问走着队首的龙谦准备往哪里。龙谦有意考考队上唯一的秀才，“喔，这个问题问得好。你来说说，咱们去哪里合适？”
　　“啊，”宁时俊显然没有深入考虑过部队的去向，“这个嘛，虽然咱们打了大胜仗，但还是不要跟官军硬拼。哪里的官军少，咱就去哪里。”
　　“唔，有道理。看来你真是读过兵书的。那你来说说，哪里的官军少，适合咱们落脚？”
　　“这个……”宁时俊答不上来了。他突然意识到，离开蒙山，真的难以寻找这样一个地方，把毛阳镇作为长期驻扎的地方，大家连想都不想，为什么？因为那个地方官府绝不会容忍山贼霸占。同此理，前面不远的平邑寨更不行。其实平邑寨比毛阳镇更繁华，之所以官军选择毛阳镇作为补给基地，完全是因为毛阳镇距蒙山更近，“平邑肯定是不行的。”
　　“读兵书要联系实际，”龙谦背着一支步枪，迈着平稳的大步前进，宁时俊就得小跑才跟得上，“古来造反者，不外两种办法，一如刘邦刘秀，建立自己巩固的根据地，对抗朝廷大兵。有了根据地，就有粮有钱，有了钱粮，就不愁招兵买马。第二种呢？就是黄巢李自成，流寇做派，像蝗虫过境，吃光再找别处。你说哪种好？”
　　“咱们比黄巢李闯，过了吧？”
　　“官府看咱蒙山贼，和黄巢李闯有区别吗？”
　　“当初三当家不招惹官府就好了……”
　　“亏你还是个秀才！”龙谦哂道，“官字两张口，它说你是黄巢李闯，你就是黄巢李闯。再说了，换做我是朝廷，也不会对山寨强人客气。没空没力那没办法，得空还是要剿灭的。拿土匪的血染个红顶子，何乐不为？”
　　宁时俊哑然。
　　“所以，上山做强人，或者等着有朝一日被官军消灭，或者去当黄巢李闯，哦，还有一条路……”
　　“你是说招安？”
　　“是。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自古以来，这就是一条捷径。但是，你没实力，谁招你的安？”
　　宁时俊早已领教过龙谦的犀利，自从认识龙谦，宁时俊就发现自己对过去读的史书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他知道，龙谦对于朝廷没有半分的尊敬，但对于扯旗造反，他也从未流露过。
　　“队长，再前面就是平邑了。”封国柱赶上来。就是这一带的，对道路还算熟悉。
　　“哦，那就找个地方休息下。江云，”龙谦喊过江云，“你去侦察下，看附近有没有歇脚的地方。”
　　龙谦离开毛阳镇之前，严令不得虐待俘虏，更不得随意杀害俘虏兵。他将看押俘虏的任务交给了封国柱和王明远两个小队，因为封国柱服从性好，而王明远比起有些暴虐的鲁山来温和的多。
　　“国柱，你去检查一下俘虏，不准他们串联，交头接耳，你的人要警醒一些，特别是看住那些军官们！”
　　“待会儿将狗日的们捆起来就放心了。”
　　“可以。”
　　队伍就在大道上停了下来，二百来人的队伍稀稀拉拉地形成了一字长蛇阵，龙谦从队前走到队尾巡视了一遍，打头的是鲁山的小队，跟进的是冯仑，中间是王明远和封国柱看着超过自己兵力的俘虏和十几辆大车，押后的是叶延冰的小队，没发现什么大问题。
　　龙谦在俘虏群中找到那个叫梁华达的辎重队队官，“粱队官，我跟你说清楚，我这个人跟一般的山贼不一样，说话算数。你跟你的兄弟们说清楚，不要打什么歪主意，不然，受伤害的肯定你你们。”
　　“还望龙先生信守诺言。”梁华达冷冷答道。
　　“前提是你们服从命令。我可没讲过无条件地受诺言。”
　　龙谦回到队首等了一阵，江云回来了，说左前方有一片树林，可以藏得下队伍。
　　“大车进得去吗？”
　　“应该进得去，地还冻着呢。”
　　“那好，就去那里。你带路吧。”
　　将队伍安置进树林，龙谦决定就在这里露宿一晚，安排了岗哨和执勤的顺序，吩咐以小队为单位吃饭，然后好好睡一觉。从镇子里出来时，最大限度地收集了干粮，也带了足够的水，因此，龙谦吩咐不准生火，他不愿意暴露目标。
　　“队长，咱们去哪里？”鲁山问。
　　“刚才时俊已经问过了，目前只有一个去处，回山！”
　　“好咧。”鲁山欢快地答道。
　　“回山？”冯仑有些吃惊。
　　“人无信不立。山上还有咱们的兄弟，我不能说话不算。但不知道官军走了没有，所以，要派人先回去探一探。你们谁愿意跑一趟？”
　　当下便有好几个人齐声答愿意回山探路。
　　“不需要人多。这样，二虎带两个稳妥的弟兄，加上江云回去，你们辛苦下，现在就动身往回赶。如果官军还在山上，千万不要惊动，也不要去咄咄寨找老宋，想办法查清他们是常驻还是在山上休息，然后江云留下观察，二虎赶回来。明白了？”
　　“放心吧。”
　　“那好，带上干粮和水，这就去吧。大队不在平邑，也不会走远。”龙谦叮嘱道。
　　等程二虎和江云离开，鲁山问，“咱们打平邑吗？”
　　“至少要让平邑寨的人看到我们！问过俘虏了，那边没官军。既然冒充抱犊崮的好汉，就要装的像一点……”龙谦答道。
　　“为什么回蒙山？好不容易突出来……”说话的是一个叫熊勋的什长。
　　“咱们要找一个能长期落脚的地方，除却蒙山寨，你还知道哪里可以容纳咱们？”黑暗里瞧不清熊勋的面容，但凭着声音，龙谦不会听错。
　　“要不，咱就干脆去投抱犊崮，听说那边好生兴旺。凭着咱们的家当，他们一定会收留咱。”
　　熊勋是封国柱小队的人，有些头脑，不是那种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汉。
　　“几百里山路，你能保证咱安全到那边？另外，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道理，没听说过？”黑暗里龙谦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我知道你担心蒙山不安全。但我肯定，官军不会留在山上，他们留山上干什么？”
　　王明远心思活，从下午龙谦在毛阳镇谎称是抱犊崮的人马就猜到了十有八九还要回山，“队长说的是。官军不会留在山上的。但眼下就回，是不是早了些？”
　　“嗯……”龙谦嗯了声没再说话。他望着在计算着时间，白天，曹锟一定攻山，当发现蒙山大队失踪，八成会搜索山寨后朝东路追下去。因此，他估计现在山上已经没有了官兵。唯一担心的，是老宋等人的安全。
　　这是没办法的事。
　　“你们说，咱们打下毛阳镇的消息，会不会传到平邑？”龙谦抛出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另外，镇上将消息送给附近的官军，需要多长时间？”
　　“平邑那边不会得到消息，”说话的是封国柱，“从毛阳到平邑，只要咱们脚下的这条大道，咱们从这边走，镇上的百姓不敢去平邑报信，再说，他们为什么去报信？”
　　“两边自然有亲戚，怎么不会报信？”鲁山反问。
　　“如果下午咱们抢了毛阳，八成会冒死去传信。但现在，我看不会……”王明远的声音，“队长想的真远……”
　　“你说错了，从现在起，只要我是你们的头领，再不许抢劫百姓了。”龙谦的声音，“大家都是苦出身，抢劫百姓，心里好受吗？”
　　不抢劫百姓，山寨吃什么？几个小队长什长嘴上没有反驳，但心里都不以为然。
　　“有吃有喝，当然不愿意去抢百姓商户……”王明远嘀咕了一句，“可咱哪有这好的机会去抢官军啊。”
　　下午的作战是大家从未经见过的，只伤了一人便抢了十几大车物资，还缴获了那么多洋枪，现在每人都背上了洋枪，子弹也鼓鼓的。可是，王明远说的是，这种机会，八辈子也碰不到第二次了。
　　“这就是带兵的水平了，”龙谦笑了，“你们放心！跟着我，不一定吃好喝好玩好，但饿肚子不会，更不会凭抢劫行旅客商和百姓为生。大家警惕些，注意查哨，好好休息，一些的事，明日再说。”


第十九节 初遇义和团（二）
　　一夜无话，蒙山贼们看守着俘虏在早春的寒夜里歇了一夜。
　　响马队伍露宿的本领显然比官军强，龙谦半夜巡查时发现自己的兵大部都卷曲在背风处睡着了，但俘虏们却基本没睡着。
　　“龙先生是吧？”
　　津门口音让龙谦一下子辨认出说话的是那位梁队官。
　　“有事？”龙谦走近几步。
　　“龙先生，你们真是抱犊崮的？”
　　龙谦无声地笑了，这种戏法只能蒙骗低智商的人，“那么梁先生以为呢？”
　　“人为刀俎，我能以为什么？只是担心袍泽的安全，盼望龙先生不要食言而肥。”
　　“好一句人为刀俎！我龙谦认为第一个说出这句话的就是白痴！既然成为鱼肉，就要有当鱼肉的觉悟，真不该再抱怨什么。如果要抱怨，倒是该问问怎么就成了鱼肉。你觉得我说的对吗？梁队官？”
　　“想不到土匪中竟有龙先生这样的人，你刚才说的白痴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傻瓜的意思。而且是那种特别傻的傻瓜。”
　　“龙先生，你想过没有，袁大人绝不会咽下这口气！我这个辎重队的一大半都是从小站出来的！小小的蒙山，能当得住袁大人的暴怒？”
　　“这是威胁吗？”龙谦在梁华达跟前蹲下来，看清俘虏们的手都被细绳绑着，彼此相连，“说真的，我很想见识一下你们的袁大人，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至于你说的，我根本不去想，将来成为你们袁大人案头的鱼肉，鄙人一定有座鱼肉的觉悟。”
　　“队长，跟他扯什么淡！”程二虎凑过来，“拿什么圆大人扁大人吓唬俺们，小心老子一枪崩了你。”
　　“二虎，不要撒野。记住，靠武力是不会真正征服人的，这些在天津受过严格训练的所谓精英，当然瞧不上我们这些山贼。梁队官心里正为我们施狡计被俘而不服气呢。只要他们不逃不闹，不要打骂他们。”说完，龙谦起身走了。
　　梁华达确实在为白天的事懊恼。他万万没有想到折在一群山贼手中，这帮人嘴上说的从抱犊崮来的，他根本不信，估计是蒙山贼的漏网之鱼。因为，梁华达认出了匪首手里举着的手榴弹是新军的制式武器。随即他猜出了一定是在张家寨夜袭战从李福手里夺取的，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事啊？李福死有余辜，却将自己的大好前程也搭进去了。
　　梁华达本来是可以留在一直掌管新军工兵辎重的王士珍身边的，但他晓得新军中如果没有在基层任职的经历，很难升迁，所以婉拒了王大人的器重，没想到竟然在蒙山脚下翻了船。
　　但就是这百十号，不，其实就是十来个亡命之徒，便将自己的辎重队和李福的半个步队俘虏了！说土匪侥幸也罢，自己大意也好，梁华达心中的羞愤始终挥之不去，在新军受训三年多，都学了些什么？
　　当初，自己跟随曹锟大人来曹州，奉命“顺便”剿灭蒙山贼寇。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当回事。一来打仗不需要辎重兵到一线厮杀，第二呢，自认袁大人在德国教官们的帮助下训练的精锐不敢说天下无敌，至少是国内无敌，来山东剿灭一股山贼，还不是跟玩儿一样？谁知道自己就栽在这股漏网匪寇身上？
　　梁华达认定龙谦所部必是蒙山漏网之鱼，想到在新军的前程随着自己的被俘戛然而止，不仅如此，因为自己和李福的无谋，导致百十余部下跟着遭了殃，梁华达心头异常失落，甚至有生不如死之感！但再回想当时被那位姓龙的大汉手擎手榴弹堵在屋里，李福稍一挣扎便惨死当场，极端的恐惧又占据了他的心头。他毫不怀疑那个大汉在情况不利时会拉响手榴弹与大家同归于尽。土匪毕竟是土匪，一群亡命之徒而已，但初时的愤怒此刻换成了沮丧，他承认，论心机，土匪绝对在自己之上，论勇气，自己更是望尘莫及。而随后与那位姓龙的匪首几番交谈，更觉得彼人绝非目不识丁的草莽之辈。想到这里，梁华达的挫败感就更强烈了。
　　……
　　天亮后，龙谦也没有看清平邑寨的外貌，寨子被隐藏在一团晨雾中，隔着一里多地，龙谦只看到一幢建筑的红色尖顶，那应当是教堂。
　　现在，龙谦他们位于平邑寨的东北方向，一条由西北蜿蜒伸向东南的官道就在他们栖身的树林外几十步的地方。说是官道，不过是连并排走两辆大车都困难的坑坑洼洼的土路，前晚所落的积雪已全部融化，露出乌黑的路面。顺着大路望出去，大片大片的树林，大概都是无主的。
　　“环境真的不错。”龙谦嘀咕了一声。
　　“队长你说什么？”封国柱问。
　　“没什么。国柱，记得你说你家就是这一代的人，那边，进去过吗？”
　　“进去过。比毛阳镇要大，路差不多……”封国柱想，龙队长这是要打平邑寨了，这回该着自己出马啦，毕竟他就是这一带的人嘛。他老家就在平邑寨南的一个小村里，不过他也不怎么想家，父母已逝，姐姐早已出嫁，一个对他很不好的哥哥，见都不那么想见……
　　“你那时去的时候，里面驻扎着防营吗？”
　　“没，只有乡勇。那时候蒙山寨就闹的凶了，平邑组建了乡勇，还买了洋枪。”
　　“哦，那是教堂吗？”龙谦指着红色的尖顶问。
　　“是，里面有一座天主教堂。”
　　“镇子里信教的人多吗？”
　　“这，俺可不太清楚。”封国柱请战道，“队长，要不我进去看看？”
　　“不，打它没什么意思了。你们都要记住，作战要有目的，不是见敌人就打。毛阳镇缴获的物资足够我们忙乎一阵了，打下平邑，不会让我们强大多少，反而引起官府的注意。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平邑寨的人知道我们来过并且走了，”龙谦看看身边的骨干，“要等江云他们回来，我们才好进一步行动。”
　　大家都知道了，龙谦所说的下一步行动就是回蒙山。对于这个决定，几乎所有人都不反对。
　　“听说过义和拳吗？”龙谦望着教堂的尖顶问封国柱。
　　“听说过。我上山的那会，还没有成气候。不过平邑就有拳坛，入坛练拳的年轻人挺多。后来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我们那边闹的凶，官府都不敢管。”插话的是王明远。
　　“是吗？你上山前就闹腾的厉害了？那，家里有人信教吗？”
　　“有个亲戚，全家都入了教。跑来劝我爹娘，但我爹娘都不信，说洋鬼子生来害人，哪有帮人的？”王明远咧咧嘴。
　　“洋鬼子也不全害人，不一定就比官府差……”龙谦嘀咕了一句，然后吩咐道，“咱们不能停在这里，让大家吃点东西，喂喂马，准备开拔吧。”
　　他没有说朝哪里开拔。
　　就在龙谦就着凉水吞咽干粮时，镇子里传来了枪声！龙谦丢下碗，腾地站起身，“叶延冰！”
　　“在。”
　　“你的小队负责警戒，看好物资和俘虏。其余的，集合。”
　　约八十名蒙山贼们乱糟糟地列好了队。
　　龙谦观察了镇子动静，判定枪响是因为有人向镇子里的武装通报了自己，带着这么多的俘虏物资，跑是肯定不成的，最好的防御便是反击了，瞬间他便做出了决定，“鲁山，国柱，你俩算一路，鲁山指挥，看到那片树林了吧，埋伏在那里。如果官军杀出来，放近了狠狠打，不要可惜子弹。明远，冯仑，你俩跟我，绕到南边，抄狗日的后路。”
　　龙谦的判断是错的，当他带着约四十人从南门杀进镇子，发现根本没有防营，之前他判断是防营而不是正规官军，因为曹锟的留守部队都在毛阳镇了，他不可能将本来就不多的部队分置两处。
　　现在才发现，没有正规的官方武装而是镇子里的居民正在攻打教堂！
　　“是义和团！”龙谦喊了一声，“不要开枪。他们都是普通的农民。”
　　心里松了口气，最担心的事并未发生，龙谦带着队伍在居民惊讶的目光下朝教堂冲去，“都回家去。俺们是从抱犊崮过来的好汉，昨天才打劫了毛阳镇，不想与你们为难，回家去！”说着，龙谦朝天开了一枪。
　　站在街上看热闹的居民被冲进来的队伍吓了一跳，听到枪声，才反应过来是强盗进村了。发一声喊，都急慌慌地各自跑回了家。
　　拐过一道街，已经看见了被烟火笼罩的教堂，火苗从一个窗户里冒出来，不时仍有枪声响起。
　　“怎么办？”王明远问龙谦。
　　龙谦心念一动，“既然进来了，贼不空手的规矩也不能由咱破坏。教堂里有好东西，驱散他们，杀进去，但不要杀洋人，一个都不许杀！捉活的！我有用。”龙谦很快做出了决定。


第二十节 初遇义和团（三）
　　攻入教堂的拳民们正在搜索教堂找出最后的抵抗者，但背后突然出现了大股的强人，让已经骗开大门冲入教堂正在杀人放火的拳民们大吃一惊，领头的“大师兄”下令掉头攻打强人，这是下意识的动作，比起传教的洋人，杀进庄子的强盗更加危险，那意味着满庄富绅的灭户，大量钱财的损失及年轻妇女的被淫辱。
　　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当头上包着黄色头巾的“大师兄”被新对手一阵排枪打死，手持大刀长矛的拳民们顿作鸟兽散，凭借着地形熟悉，几下着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两具尸体横陈于教堂前的街道上。
　　龙谦带领王明远的小队冲进了烟雾弥漫的教堂的大门，门口躺着一人，是被刀砍死的，不是洋人，脑后的辫子表明了他是地道的中国人。
　　“不要开枪！我们不是义和团，是来救你们的！”透过烟雾，龙谦看到大厅的门边还躺着一具尸体。
　　“我们干嘛救洋人？”王明远不解地问。
　　“别废话！执行命令，不准开枪。”
　　一连喊了几遍，终于有结结巴巴的汉话传来，“你们是什么人？”
　　龙谦突然喊出一串令王明远冯仑大吃一惊的洋话！
　　龙队长会说洋话？王明远和冯仑面面相觑。
　　一个拎着左轮手枪的高个子洋人从一间屋子里出来，嘴里秃噜着洋话。
　　所有的蒙山贼们都惊异万分地看着他们的头领跟洋人用他们根本听不懂的语言交流，终于，那个洋人将手枪扔到了地上。龙谦则走过去捡起来，跟着洋人走进刚才的那间屋子。
　　屋子的床上还躺着一个洋人，凑过去一看，洋人肚子上一片血迹，人早已死了。人们看清刚才端着手枪的洋人其实很年轻，这时那个很年轻的洋人抱着死去的洋人哭起来。
　　“那是他的叔叔，这间教堂的传教士。被拳民们打死了。”龙谦轻声对王明远说。然后龙谦拉起洋人，又对他说了一大串洋话，洋人用毛绒绒的手抹着泪，连连点头。
　　“冯仑，去用被单将床上的死人包起来，抬上，退出镇子！”
　　冯仑不解地问，“死人我们要来作甚？”
　　“哪来那么多的废话？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龙谦带着王明远的小队将教堂的火灭掉，“不要为难这个人，他是来探亲的，不是坏人。”龙谦解释道。
　　将教堂里可以带走的东西带上，多是传教士的私人物品，书籍，衣服和一些粮食。尤其令大家高兴的是，在教堂的地下室里发现了几大袋食盐，这可是宝贝。对于书籍纸张笔墨一类的东西，龙谦的手下看都不看，但龙谦却视为珍宝，命令不准丢弃全部带走。最令龙谦感兴趣的是得到了两架军用望远镜，估计是哪个叫大卫的青年从美国带来的。望远镜也引起了王明远冯仑等人的好奇，看龙谦的样子，对那黄澄澄的玩意的喜爱犹在那个小巧的手枪之上。
　　不解地问龙谦缘由，龙谦说这可是宝贝，等我慢慢教给你们用。
　　很快，龙谦带着队伍撤出了镇子，村民们一个个都躲回了家，领头的已死，没有人再敢与几十号全是洋枪的强人为难了。临近中午时分，龙谦带着队伍大摇大摆地沿着官道朝东南走，他估计，曹锟最快也要明天才得知自己打劫毛阳镇和平邑寨的消息，那时，自己就已经回蒙山啦。
　　下午龙谦找了一个隐蔽的山脚休息，这里据平邑寨也就六七里地，凭着江云的机灵，他和程二虎一定可以找到自己。
　　乘着这个机会，龙谦和那位跟着队伍撤出镇子的洋人交谈了一阵，看那洋人不断地点头，龙谦下令就在树林里挖一个坑，将那具从平邑带出来的洋人尸体葬了。
　　“我知道你们想问我什么，”龙谦微笑着看着几个骨干，“奇怪我为什么会洋话？是吧？”
　　“是啊是啊，我是想知道队长你还有什么不会的。”鲁山点头如小鸡啄米。
　　“详细的情况，以后跟你们说吧。其实我是出过洋的，不过过去不愿意让人知道。那个洋小伙子不是坏人，让他暂时跟着我们吧。”
　　龙谦已经了解了洋人的情况，他叫大卫·狄文，今年二十六岁，是美国加利福尼亚人，毕业于加州大学经济学系，爱好旅行探险。其父在加利福尼亚经营着一个铁厂，大卫在大学毕业后便进了父亲的公司见习，两年后担任了公司策划部门的负责人。因其叔父在中国传教，大卫便利用探亲的机会来中国旅行，这时他第一次来中国，却遇到了如此惨事。幸好，他遇到了通英文的龙谦。而龙谦的部队看起来更像一支正规军而不是土匪。
　　不过这些，龙谦没有详细告诉部下，只说那是个美国人，他叔叔在平邑传教，他呢，从美国跑来看他叔叔，顺便旅游一番。因为他之前从来没来过中国嘛。已经去过了上海、青岛、济南，从济南又跑到这里，没想到遇到这件事。
　　“要他跟着干什么？宰了算了。洋人没一个好东西。”冯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也不顾忌大卫在场。
　　“唔，洋人没有一个好人？不见得吧？”龙谦平静地对冯仑说，“你知道平邑寨的拳民们为什么攻教堂吗？”
　　“为什么？”
　　“因为大卫，哦，就是他，记住大家以后叫他大卫好了。大卫的叔叔懂一点医道，是西医，但昨天他叔叔救治的那个病人死了，村民们认为是大卫的叔叔害死了那位乡邻，于是冲突就爆发了。大家也看到了，不仅大卫的叔叔被杀了，连在教堂看门帮忙的也被杀了，他们可都是地道的中国人。”
　　“一帮该死的假洋鬼子。”冯仑鄙夷地说，“杀了活该。”
　　“哪位医生也不敢说一定治好病人，所以才有‘医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嘛。我相信大卫的叔叔没有害死那个村民。你们不信，我信。”
　　“队长，洋鬼子真的没什么好东西……龙队长，这件事你办的不对，不应该帮助洋人打拳民的。”冯仑一横心，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不要说了，道理以后再给你们讲，现在按我说的做。”龙谦用力挥了下手，打断了冯仑的啰嗦，“鲁山，这个大卫，就交给你带着，不准少了他一根汗毛。明白了？”
　　“明白了。”鲁山有些不情愿，但龙谦的命令他不会违反。
　　“队长，照时间算，二虎他们也该回来了。会不会因为找不到咱们迷了路？”鲁山想到另一件事。
　　“是的，应该回来了，我相信他们会找到咱们的。”龙谦肯定地说。
　　果然，在队伍用过午饭后，江云带一个人气喘吁吁地找到了大队。
　　“怎么样？二虎呢？”
　　“二虎哥留在山上了。官军走了，老宋他们都没事……”江云喘息着说。
　　“太好了。等到天黑，咱就会咱老窝去！”龙谦心底还有最后一块石头没落地，“对了，大队的消息有没有？”
　　“没。老宋说，官军只在山上稍微搜了一圈就走了，顺着大道朝东去了。”
　　“好了，咱们等到天黑就回山。”龙谦用力挥下手，转而对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大卫说，“狄文先生，恐怕你暂时要跟我们在一起了。”龙谦做出了他人生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你们究竟是谁？要去哪里？”大卫已经从最初的感激中清醒过来，发现这帮人并非大清国的正规军。
　　“我们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从死亡线上将你拉了回来，希望你记住这点。”龙谦用英语对大卫说。
　　“谢谢您救了我！但是，我要离开这里。我是美国平民，不是军人，你们无权限制我的自由。”
　　“不，你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你们这是绑架！懂吗，绑架！是强盗的行为！”大卫大叫起来。
　　“您说的对。因为我早已告诉你了，我们就是土匪。美国的土匪从来不绑架平民吗？”
　　大家不明白队长为什么要带上这个魔鬼一般的金发碧眼的洋人，但龙谦却知道袁世凯就任山东巡抚后将要开始对义和团进行前所未有的武力镇压。曹州一带是闹义和团闹的最厉害的地方，袁世凯的关注度会很高。这个叫大卫的美国人一旦放出去，官府立即知道了自己的虚实。
　　“鲁山，这个人就交给你。部队到哪儿，他到哪儿。他在哪儿，你在哪儿。懂了吗？注意，他不是战俘，不准虐待打骂，他的情况我会过问的。”
　　“队长，我最烦洋鬼子了，没一个好东西。再说，他的话我也听不懂哪。”鲁山终于表达了自己的不情愿。
　　“用不着跟他说话。吃饭的时候给他一份饭，睡觉的时候给他找个地方，保证他不跑掉就行了。其他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龙谦指挥部队当天晚上开始东折，向蒙山回师。好在八队官兵中家乡在这一带的颇多，向导都不用找。好在回师的路上，基本没有遇到危险情况。
　　回山的路上，龙谦一直与被“绑架”的大卫聊天。大卫虽然对将其绑架的龙谦深为痛恨，取代了之前的感激，却又盼着龙谦陪着他，因为只有龙谦才能与其做语言上的交流。一夜之间，大卫暗自怀疑龙谦是不是去过美国，因为龙谦与自己聊起美国来，似乎非常的熟悉，不仅对首都华盛顿，第一大都市纽约，西部第一大城洛杉矶很是熟悉，竟然对好莱坞的电影业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第二十一节 曹锟的报告
　　曹锟接到毛阳镇被袭，守卫部队全灭的消息已是龙谦离开镇子的第三天了。一个轻伤号在村民的陪同下快马找到了大队。
　　消息的传递非常的不便，但这个迟来的消息让曹锟彻底抓狂。
　　这时，曹锟精心设计的无名谷地的伏击战已经大获全胜。匪徒们果然不出曹镇守使的预料，大队人马从蒙山东麓突围了，不过很快落入曹锟精心布置的伏击圈，已证实的消息，蒙山匪首刘豫才、农孟夫被击毙，尸首已被确认。其余的重要匪首正在甄别中。蒙山匪巢已被捣毁，剿匪已经取得彻底的胜利。
　　但是自己竟然被大股土匪抄了后路！这个倒霉之极的消息冲淡了曹锟心底的喜悦，他立即派出一个骑兵队和一个步队急返毛阳镇，希望抓住并消灭那股狡猾而且胆大的匪徒。
　　情报说土匪是从抱犊崮过来的，曹锟根本不信。他断定，这股匪徒就是在天门顽强抵抗给马建勋营造成重大杀伤的那支断后部队。
　　如果孙德旺兄弟也在这支部队里就麻烦了！那样他的剿匪战役将面临失败的危险，袁大人不仅不会奖赏自己，而且会严厉处罚自己的。
　　援军出发后，曹锟继续指挥各路官军继续清扫战场，查找孙德旺兄弟的下落。初步统计，俘虏的贼兵已经超过了六百人，击毙的也不下此数，显然，包围网里的贼人就是蒙山贼的主力。
　　亲临一线指挥的曹锟对刚才的判断又怀疑起来，孙德旺不可能离开大队留下断后的。这个判断让曹锟又高兴起来。
　　毛阳镇那边还没有消息，这边已经生擒了孙德旺，同时被抓获的还有孙德旺的两个女人，这几个家伙带着大批金银玉器躲在一个浅浅的山洞里，没有逃过官军细致的搜查。而另外两个榜上有名的匪首孙德明和周花南的尸体也找到并且确认了。
　　孙德旺的被俘，标志着为祸山东十余年的蒙山贼已被歼灭。曹锟紧急提审了孙德旺，问清楚为匪军大队断后的兵力不过两个残破的步队，二三百人的样子，指挥官一个叫蔡承禧，另一个叫龙谦。
　　这边彻底打扫战场，搜寻漏网之鱼。那边等候援兵的消息，又过了一天，骑兵快马回报，李福队官已遇难，土匪留下伤号们没动，带着粱队官等百十余兄弟朝南去了，还打进了平邑，不过没有祸害百姓，只是将教堂的值钱东西都拿走了。平邑寨的村民证实，土匪朝东南去了。
　　这个消息给曹锟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将本来已起草毕的给袁世凯的军报撕掉，决定先带兵返回毛阳镇。
　　诈功冒领是袁大人所定军律中十八斩之一的重罪，但曹锟在折返毛阳镇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对策，决定尽可能小的淡化此事。瞒上不瞒下是大清官场通行百年的铁律，曹锟当然不想违反它。有孙德旺在手，有其余四个大匪首的首级及六百余俘虏四百余首级，功劳足以掩盖毛阳镇的失败了。
　　何况，那股袭击了毛阳镇的匪徒或许会落在蓝慕光蓝总兵手中。按照平邑寨村民所言，那伙土匪大约百余人，押着俘虏的官军带着缴获的军资向东南而去，或许会撞入蓝总兵的网中。
　　蓝慕光那边也取得了联系，南线一直很平静，没有发现一个匪徒。曹锟再次派出骑兵支援蓝慕光，并且警告那边可能有漏网的匪徒冲过去，让他注意拦截。但他没让骑兵队长告诉蓝慕光实情，他认为不必要。
　　曹锟一直在思索着毛阳镇的事。百余人就拿下了一个辎重队另加半个步队守卫的毛阳镇？辎重队虽然战力不如步队，但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啊。带着军资跑了？该死的！囤积在毛阳镇的不止是枪械弹药，还有准备换装的军服和大量的军饷。这下好了，全落到这帮狡猾且胆大妄为的土匪手中了。军械不多，也就是百余支仿德制步枪和一批子弹，完全可以用战场消耗来遮掩，但军服就麻烦了，那批军服是从天津送来的，是准备换下冬衣的夏装，这如何向袁大人交代？还有他这个标两个月的军饷，那可是小两万两白银啊，真是该死。
　　曹锟在心里咒骂着留守的军官们。毛阳镇发生的不幸事件给这次近乎完美的剿匪行动添加了变数。
　　往细里想，曹锟觉得毛阳镇被袭不是可以隐瞒的事。必须如实禀报在济南的袁世凯。当然，如果抓住那伙漏网的匪徒，这件事就可以放下了。
　　向东南去了，去哪里？回抱犊崮？他们真是抱犊崮来的？曹锟突然发现，抱犊崮是个好理由，反正有人证明那伙强盗是抱犊崮的，这不是很好吗？山东如此多的土匪，谁能料到突然杀出来另一股？责任不在自己嘛，谁也没告诉附近还有抱犊崮的强人。
　　督促迅速清扫战场，曹锟急着折回毛阳镇。
　　曹锟处理完毕无名谷的战事，留下两个步营看押多达700多人的俘虏，他令马建勋临时指挥这两个营押着俘虏和缴获的物资到蒙阴县城等待自己的命令。自己则带了两个步队赶回毛阳镇。
　　曹锟回到毛阳，算是从镇上的士绅口中了解了镇子被偷袭的详细情况。匪徒们利用了昨日赶集的日子，混进镇子打了留守部队一个猝不及防。查验了阵亡官兵的尸体，很多人死于刀伤，足以证明曹锟的判断。
　　军资基本被掠走了，匪徒们带走的不仅是百余名俘虏，还有十几辆大车，车上装着掠夺的军资。但令曹锟不解的是，毛阳镇的士绅们并未受到伤害，他们的家也未遭打劫。
　　那样他们就走不快，而且必须走大道。曹锟又亲自去了平邑，询问了那天的情况，然后打开地图，研究了半晌，这帮狡猾的土匪或许向泉林去了？曹锟也吃不透。这一带山脉纵横，沟壑相连，作为客军确实在地利上占不到优势，他也是初来山东，生疏的很。手里配发的地图很粗疏，很多关键的地名都没有标出来。
　　晚饭后骑兵队返回到镇上，报告蓝总兵那边并未发现贼人的踪影。那伙人彻底失踪了。他本来可以调动更多的资源，他知道，新军的其他部队肯定有调往沂州方向的，他可以联合友军在更大的范围内进行搜查和清剿。但现在就是这样，军情传递总是慢的让人心焦。德国教官教授的方法在大清的地面上不可用，比如电报，据说盛宣怀大人开始架设从京师到上海及武汉三镇的电报网，对于鲁中山区，传递消息只能靠快马。匪徒们占着地利，官军在消息的传递和行动的速度上都不占优势，而且，曹锟已经意识到，更大范围内传出漏网大股匪徒并且让自己蒙山巨大损失，对自己极为不利。
　　他立即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曹锟决定就此收兵，向他的镇守地曹州开进。
　　回到曹州，曹锟必须给袁世凯做详细的报告了。他相信袁世凯已经得到了消息。当然是好消息，蒙阴那边不会不报捷，但他们并不清楚毛阳镇的惨败。
　　曹锟在镇守使府的书房开始撰写给袁大人的报告，这个报告有些难写。本来是一场大捷，也是新军练成后的第一次大规模实战，犁庭扫穴、擒获匪首是无可争辩的大功。所以调子当然应当是报捷了。他明确写明已生擒蒙山贼大头领孙德旺，阵斩二头领刘豫才、三头领孙德明、四头领周花南和五头领农孟夫。生俘匪徒七百余。按照一般的军事常识，这伙为祸地方多年的匪寇已经被剿灭了！这难道不是大捷吗？
　　但部队的损失呢？特别是留守毛阳镇的那个工兵队被全歼，大批军资损失，该怎么写呢？损失被服粮草不是曹锟最头疼的，最麻烦的是部队的损失太大了！虽然袁大人的部队在进入山东后迅猛扩军，部队在德州、青州、济南一带招募了至少上万人，目前左右两翼已经正式成军，实力大增。但带来的问题是由于新兵过多，缺少必要的训练，部队的实际战斗力是下降了。自己带的这个标就有四成以上的新兵，不然的话也不会遭受如此惨重的伤亡。
　　关于阵亡官兵的名单，曹锟是一一过目了，有一半是小站的老人，这让曹锟很难过。他可以想见袁世凯的难过和愤怒。怎么办呢？
　　一直到晚上，曹锟也没有写好这封折子。这时他的新幕僚，曹州人郑笃前来催驾，请曹锟赴宴。这个宴会，曹锟真的没心思去。曹州府闻听官军一举歼灭蒙山贼，高兴的要命，由商会出面，请曹大人及各级官佐在城中最大的酒楼慕仙楼吃酒庆功。曹锟起初是答应了，但现在的心情灰暗下来，击毙和俘获蒙山贼主要头目的喜悦被超出预料的严重伤亡冲淡了。
　　郑笃瞄一眼桌上的文稿，“曹大人！您这是给袁大人上报战果吗？”
　　举人出身的郑笃是他准备来曹州任职时徐世昌荐给他的。至于这个郑笃与徐大人如何结识的，曹锟也不甚清楚。徐世昌推荐此人的理由是他接手曹州，需要一个对曹州地方比较熟悉的幕僚。
　　对于徐世昌的推荐，他当然不能拒绝。徐世昌在小站时期就是袁大人的参谋长，加上文案唐绍仪，是袁大人的两个文胆。这段时间里，他对郑笃的印象还不错，这是个有趣的书生，颇给他解消了许多的寂寞。
　　“恕学生狂妄，这个奏稿，不需大人费心。给晚生一天时间，保证拿出让大人满意的文稿。”说完，拽上曹锟前往酒楼赴宴了。
　　果然，郑笃第二天便拿出了给袁世凯的报告。这篇稿子郑笃写得文采飞扬：如何考虑蒙山之险，采取声西击东，迫使匪徒们弃守蒙山天险；如何精心在无名谷布置了伏击圈；如何临阵指挥，镇定自若；如何挥军奋击，一举击毙刘、孙、周、孟四大匪首且生擒大匪首孙德旺……报告写的活灵活现，一个身先士卒，指挥若定的将领风采跃然纸上。
　　对于毛阳镇遇袭，郑笃则一笔带过，只是说有少数从抱犊崮流窜至毛阳镇的残匪，利用当地赶集的机会窜入毛阳镇袭击了驻守镇子的辎重队，抢掠了部分服装和全部军饷，自己当时正在蒙阴附近歼灭匪军大队，部署不周，特此向巡抚大人请罪。
　　就全文来看，毛阳镇的损失不过是个意外。甚至连瑕不掩瑜都算不上。是的嘛，鲁中南山壑纵横，遍地土匪，这不是新军的过错而是官府的无能。但郑笃还巧妙地为蓝慕光请了功，说，正是因为蓝总兵在山南部署下铁桶阵，才迫使匪军向东逃窜，落入曹锟的圈套。
　　“花花轿子人抬人，这样，蓝总兵那边就不会找大人的麻烦了。”郑笃解释道。
　　“写的不错。果然是大才。”曹锟满意地合上折子，“你会有大出息的。”他像对自己的部下一样，狠狠拍了拍郑笃的肩膀。
　　曹锟，字仲珊，天津大沽人，出身于一个造船工人家庭，行三，练过几天武，贩过四年布，二十岁时出于生计投了淮军，从此走上他的军旅生涯。此人长的方面大耳，一脸福相，给上司留下憨厚的印象。曹锟投入淮军后当了淮军管带郑谦的义子，凭着这层关系，在1885年进入李鸿章所办的天津武备学堂，从此迈入军官的行列。跟着袁世凯小站练兵，一直做到营管带（营长），进入山东这年他三十八岁，因所在标的标统急病，未能随军前来，袁世凯命曹锟为曹州镇守使，相当于鲁西南警备司令吧，同时代理标统……
　　曹锟将报告签上自己的大名，亲自封好火漆，让快马向济南府发出。
　　“曹大人，卑职以为，您应当亲自带孙德旺去趟济南。”郑笃建议道。
　　“嗯，你说的是。”这是必须的。曹锟当然要去济南面见袁世凯。他要带上孙德旺和那些俘虏，孙德旺为数不少成色不差的金银珠宝当然也要向新鲜出炉的山东巡抚献上。追随袁慰亭多年，曹锟深知袁大人的本性，擒获孙德旺剿灭蒙山贼足以让袁世凯交代朝廷了。当官的秘诀就是哄着上司高兴，至于损失百十个士兵，万余两军饷和几千套军服，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姿态一定要放低，万万不可邀功。


第二十二节 袁世凯的心事（一）
　　袁世凯，字慰亭，河南项城人。我们讲述的故事发生的这年他虚岁四十一岁，正处于一个男人最黄金的年龄。刚过不惑之年的袁世凯，事业上功成名就，成为朝廷的封疆大吏，为世代簪缨的河南袁氏争了光。由于在朝鲜的卓越表现，这位五短身材的军界后起之秀早已名扬天下。
　　袁世凯的职务是署理山东巡抚，并未实授，朝廷的意思他当然明白，要看他来山东后的表现。
　　初看袁世凯的外貌，给人以敦厚的感觉。此人五短身材，面带福相，经常一副笑眯眯、宽厚、与世无争的样子。而且，袁世凯不修边幅，最招牌的动作是用袖子揩嘴巴，导致军服的袖口总是油腻腻的。这一切不仅没有降低他在新军中的威信，反而让武人居多的新军将领更加归心。
　　但是，走进他的内心，却是地道的枭雄心地。
　　袁世凯生于河南项城，而项城袁氏一族也算名门望族，世代簪缨。
　　咸丰朝名臣，被同治皇帝谥号“端敏”，曾任漕运总督兼江南河道总督，提督八省军门的一品大员的淮军重将袁甲三是袁世凯的叔祖父。也是项城袁氏第一位以科举功名入仕的子弟。
　　袁世凯生父叫袁宝中，是河南地方名绅，其叔父袁宝庆曾在袁甲三军中带兵，官至江南盐巡道。袁世凯不是袁宝中嫡子，而是庶出。不被多子的袁宝中重视。七岁时过继给叔父袁宝庆为子，被嗣父母带至南京、济南生活过。
　　少时的袁世凯对读圣贤书不是很上心，倒是对当官颇为热衷，而袁宝庆也将其为宦带兵的心得倾囊相授。据说袁世凯十三岁时曾自撰一联：大野龙方蛰，中原鹿正肥。不过这事有些不靠谱，怕是以讹传讹。因为联语反意明显，朝廷定鼎中原已久，他讲中原鹿正肥不是要夺满清朝廷的江山吗？所以，此联要么是袁世凯编练新军掌握军权后的作品，要么是好事之徒的“栽赃”。
　　但袁世凯的性格确实与两千年前的项羽有些相似，喜读兵书，好为万人敌。
　　袁世凯十五岁时嗣父去世，失去依凭。好在堂叔袁宝恒（袁甲三子）回乡，看袁世凯可堪造就，遂带其至北京，一面督促学习，一面让他多接触官场，以增其阅历见识。袁宝恒担任刑部侍郎时着意栽培袁世凯，常给他一些不太好办的杂务，袁世凯表现出达练的人际交往能力，让袁宝恒深为满意。袁宝恒在河南赈灾时便将其带在身边。但没料到的是，袁宝恒竟然死于赈灾任上，年仅五十一岁。袁氏家族的男丁似乎都没有活过六十岁的，让袁家兴旺起来的袁甲三只活了五十七岁，生父袁宝中五十一岁，嗣父袁宝庆只有四十八岁。这个魔咒般的怪现象袁世凯亦未逃过，不过这是后话了。
　　袁家对此深为恐惧。听了风水先生的话，搞了一次分家。于是十九岁的袁世凯离开袁家大宅，搬到陈州，继承了嗣父丰厚的遗产，开始文人诗酒的一段惬意时光。他在陈州出资组织了两个文社，在那里结识了对其一生事业有巨大帮助的徐世昌。二人志同道合，相谈甚欢，都对科举深恶痛绝，遂结为异姓兄弟。当袁世凯了解到徐世昌赴京科考缺少川资时，便大方资助，徐世昌先中举后进士，宦海顺达，成为袁世凯一生中有力的臂助。
　　但袁世凯自己的科举之路却不顺利。光绪二年（1876）和光绪五年（1879）两次乡试都名落孙山，一怒之下将过去所作的诗词文章全部付之一炬，决定学习班超、傅介子，效命疆场，立功异域，再不搞什么摘章寻句的玩意了。
　　袁世凯的结发妻子姓于，是个河南大地主的女儿，为袁世凯生育了长子袁克定。但于氏说错一句话触怒了袁世凯，袁世凯终身不进于氏的卧房，可见其人之冷酷无情。
　　袁世凯官场发迹起于淮军名将吴长庆，吴长庆是袁世凯嗣父袁宝庆的把兄弟，光绪七年（1881）年，二十三岁的袁世凯投靠吴长庆，次年大清的藩属朝鲜发生“壬午政变”，朝廷担心日本觊觎朝鲜，派吴长庆率军六营（约3000人）赴朝平叛。袁世凯在整顿军纪，设计抓捕大院君的一系列行动中有勇有谋，深得吴长庆欣赏，赞其不愧将门之子。吴长庆七天即平定朝鲜内乱，让日本干涉朝鲜的阴谋破产，袁世凯功不可没，朝廷论功行赏，“以同知分发省份，尽先补用，并赏顶戴花翎”这是袁世凯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如果说袁世凯的第一个伯乐是吴长庆，那么第二个，更重要的伯乐就是淮军创始人，朝廷重臣李鸿章了。光绪十年（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李鸿章命吴长庆率三个营回国，驻扎东北。朝鲜留守部队交给了“总理营务处，会办朝鲜防务”的袁世凯，是年袁世凯仅二十六岁。当年冬，朝鲜再次发生内乱，亲日派囚禁国王，组织亲日政府，驱逐清军。袁世凯冷静观察，及时报告国内，在李鸿章充分授权后，袁世凯率军进攻朝鲜王宫，与驻守王宫的日军发生激烈冲突，身先士卒，在卫士阵亡，自己负伤的情况下击溃日军，解救国王，捕杀亲日派，使朝鲜再次回到大清的统治下。李鸿章对袁世凯在朝鲜的表现深为满意，称其“胆略皆优，能持大体”，朝廷不吝封赏，任命其为“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以知府分发，尽先即补，俟补缺后以道员升用，加三品衔。”
　　袁世凯培育自己的势力起源于小站练兵。朝鲜的经历特别是甲午之战的教训让袁世凯正确地认识到军权的无比重要性。走通军机处和李莲英的门路拿到了练兵权后，袁世凯做了大准备，下了大工夫。
　　在小站练兵期间，袁世凯不仅表现出深远的目光，而且对于驾驭部下深有体会，用各种权谋手段获得了如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等人的拥戴和忠心。袁世凯自然将这支浸透他心血的部队视为心头肉。
　　袁世凯真正的发迹应当归功于戊戌事变。对于去年发生的戊戌事变，袁世凯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袁世凯知道，自己的名声自去年秋天起就臭了。原因当然是因为在去年秋天八九月间京师发生的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将自己推向了士大夫切齿痛恨的境地。
　　虽然事情已经过了很久，至少好几个月了，但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孔仍不时出现在袁世凯的记忆中，那个人便是谭嗣同。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那个湖南书生用石炭题写于监狱墙壁上的七绝诗早已哄传天下，在帝国读书人中造就谭嗣同不朽英名的同时，也将袁世凯钉上了耻辱柱。
　　袁世凯并不是保守派的人。更不属于保守派代表荣禄的圈子，虽然他关于编练新军的条陈得到了荣禄的赞赏并在慈禧面前说的好话。袁世凯在思想上一直倾向于维新，他还是强学会的发起人之一，还亲自给光绪帝上过书，呼吁变法图强。袁世凯与康有为不仅认识，而且关系很好。1895年夏，康有为第四次上书，面临递不进去的困难，都察院和工部（康有为时为工部主事，相当于后世中央部委的处长）都不肯为之传递，最后还是袁世凯通过督办军务处代递的！
　　袁世凯亲近维新派不仅出于思想上的接近，而且出于对自身发展的考虑。当时光绪帝大力支持变法，维新派大见信用。如论出于忠君还是谋求个人发展，袁世凯和维新派混在一起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讲到维新变法，就要提到1895年的公车上书。
　　甲午大败和马关条约的签署，毁掉了李鸿章的半世英名。也带来了帝国深刻的变化。
　　最早引发变局的是康有为的公车上书。
　　公车，古代指官车。早在汉代，文人进京考试，交通工具由国家给予解决。后来就以公车代指举人进京。
　　在大清帝国，举人没有直接向皇上上书陈言的权利，要上书必须由都察院转交。都察院是全国最高级别的检察、弹劾和建议的机关，也是接受民间信访的最高政府机构。作为帝国政府权力如此之大的机关，有把请愿书送上去的职责，也有扣压下来自行处理的特权。特别是当举人们的请愿书不但议论了国家大事而且是直接写给皇帝时，官员们处理起来便不得不特别小心。
　　所以都察院的官员们选择了将请愿书压下来的稳妥做法。
　　但康粱显然不愿善罢甘休。在他们的鼓动下，“公车”们开始大规模的串联，一千多士子在请愿书上联合签名，其中广东和湖南的举人们几乎全部上阵。进入近代，广东和湖南这两个省份非常特别，几乎成为造反铁定无疑的发源地，湖南之士，广东之商，湖南之强而悍，广东之富而通。有广东和湖南带动，各省纷纷跟进，他们一定要在马关条约签订之前上书皇帝，以挽救国家。
　　康有为们的上书并未受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他们并不甘心，随后的日子里，在北京组织强学会、保国会，很多达官贵人支持并参加了这些组织，强学会的开办费1500两白银还是湖广总督张之洞出的呢。康有为们的宣传工作受到了效果，朝廷的上层人士中越来越多的人支持变法的主张，导致了光绪皇帝1898年农历4月11日颁布了变法的上谕。
　　一件深刻影响历史的事件发生了。
　　光绪四岁时被立为皇帝，直到1889年他十八岁时慈禧才将政权交还给他。但那是名义上的交还，重大的人事任免还是要慈禧点头的，具体的规定就是任命二品以上官员，必须请示慈禧决定。光绪帝为了推行新政，必须建立自己的班底，怕慈禧不同意，只能提拔康党杨锐、刘光第、林旭、谭嗣同为四品军机章京。
　　清廷自雍正朝以来，最高决策机构为军机处。军机大臣自然以满族为主，汉族大臣不过是装饰品，并不能真正参与军国大事的决策。自光绪皇帝在军机处设了四个军机章京，这种状况就得到了改变。有了四个如同皇帝机要秘书的军机章京，军机大臣反而成为了军机处的点缀了。这自然影响到旧臣的权力，进一步会影响到旧臣的地位。这样一来，随着新政的进展，皇帝及其身后的汉族维新派与慈禧太后及满族亲贵大臣的矛盾便逐步凸显了。
　　这只是问题的一面，问题的另一面就是皇帝提拔的都是汉族才俊，新旧之争后面带出的是满汉之争。从那年的夏季，就不断有人给慈禧上书，满族大臣们抓住了慈禧对汉族骨子里的偏见和警惕，不断用皇帝喜用汉人歧视国族的话刺激慈禧，进而在八月初三，一位御史上书慈禧，希望慈禧有所动作，收回皇帝的权力，制止皇帝的“胡闹”。


第二十三节 袁世凯的心事（二）
　　袁世凯不看好康有为所谓的变法，那就是一个毫无实际经验的狂生，用激进带有蛊惑性的语言给皇帝上书，迎合了皇帝急于变法图强的内心，从而取得了皇帝的信任。看看，康有为一帮人究竟干了些什么：将六部堂官大批的革职，让谭嗣同等军机章京顶替上任，弄得朝野纷纷扰扰，这些鲁莽的举动自然引起了保守派的厌恶。维新派们不懂得改革要争取朝野最大限度的支持，而是依靠皇帝的信任在朝廷制度上大做变革：开懋勤殿专预新政，以取代军机处，甚至准备延请甲午战争的仇敌伊藤博文做大清朝的客卿，以指点新政。
　　八月初，皇帝突然召见以直隶按察使官名正在小站专心练兵的袁世凯，对其编练新军的成绩大加赞赏，加授其兵部侍郎衔。使得袁世凯一举成为朝廷的二品大员。要知道袁世凯之前是直隶按察使，三品官，而满清的制度，京官的品秩要高地方官一级，袁世凯平调京官，他应当是四品，但现在皇上赏他侍郎衔，那就是二品。等于凭空官升两级，难怪袁世凯对皇帝感激涕零了。
　　袁世凯此时还不知道皇帝和维新派的汉族大臣们有一个计划，在察觉保守派将有所动作时，他们意识到军事力量是决定政治的终极力量，比较了京畿周围的武力，最值得打主意的，还是袁世凯的那支小站新军，进而费尽心力拉拢袁世凯也就不足为怪了。
　　当晚，袁世凯下榻的法华寺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就是谭嗣同。
　　他至今仍记得八月初谭嗣同到法华寺见他拿出皇帝的密谕要求兵谏太后的那段惊心动魄的话语，要求自己出兵杀荣禄，围颐和园，废黜慈禧。
　　那帮书生总是自以为是，在他们眼里，政变也是那么简单，只要自己给新军下达命令即可。真是可笑之至！且不说他们的主张是否被自己接受，就算自己愿意出兵，那也得将士用命才行。北洋新军中忠于朝廷的人不知有多少，远的不讲，号称新军三杰之首的王士珍就是彻头彻尾的忠于朝廷的人。一旦风声泄露，自己就是灭族的大罪！亏得当时自己沉得住气，没有答应那个湖南书生谭嗣同的煽动。
　　加授侍郎衔后，按照规矩，袁世凯是要到颐和园向慈禧太后谢恩的。脸拉的老长的慈禧指着跪在地上的袁世凯问，“前日皇上问你，‘倘令汝统带军队，汝肯忠心事朕乎？’你是怎么答的？”
　　袁世凯脊背上的汗立时便下来了，我的天啊，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后的监视下呀。但他真的不记得回答光绪的原话了，好在慈禧替他说了，“猴崽子，你说的是‘一息尚存，必思报效’对吧？”慈禧冷笑数声，“图效大清朝廷，整顿陆军，原是对的。但皇上也太觉匆忙，我疑他别有深意，你须小心谨慎方好。下去吧。”
　　从北京返回天津是八月初五，如芒在背的袁世凯已经感到了保守派势力的强大，很想将谭嗣同的计划汇报给自己的上司，北洋大臣、直隶总督荣禄。但又不知如何开口。他是必须向上司荣禄汇报北京行程的，但这天荣府访客极多，袁世凯没有面谈的机会。一直磨蹭到二更天，袁世凯与荣禄不着实际的会谈才告结束。荣禄饶有深意地留袁世凯在荣府住下，不让他返回小站军营。
　　世间都说袁世凯在八月初五当晚向荣禄密告了康党的计划，大惊失色的荣禄当夜便紧急返回京城，深夜闯宫面见太后，导致第二日（八月初六）慈禧在早朝时发动宫廷政变，宣布重新训政，幽禁光绪帝，捉拿康有为、康广仁兄弟。
　　这种说法流传甚广，其实有很多不合情理之处：其一，不能高估当时铁路交通的能力，当时天津到北京的蒸汽火车的运行要调动各个机关衙门，沿途各站还要配合。就算荣禄得知了维新派军事政变的计划，也不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调配好整条铁路线的人员和物资并开出专列，在天亮前赶回北京。其二，宫廷制度的规定让荣禄不可能在深夜闯宫去见慈禧。而且，慈禧当时已归政光绪，退居颐和园颐养天年了。她不能随时随地、直接无碍地接见朝臣，更不要说是在深夜接见了。其三，慈禧在八月初六发动宫变收回权力时，给康有为安的罪名是“结党营私，莠言乱政”，并无军事政变的罪名。假如有这么一条，康有为就不是“交刑部按律治罪”了，而是灭族。
　　实际情况时，第二天，那位上书太后要求采取措施制止皇帝胡闹的御史杨崇伊来天津宣读北京政变，太后重新训政的通告。老奸巨猾的荣禄从杨崇伊处得知袁世凯在北京的这几天与维新派交往甚密的情况，疑心大起，立即传见被他扣在府中的袁世凯，一定要搞准袁世凯的立场。当袁世凯得知慈禧太后已经在北京动手，维新派已彻底失败的消息，立即将前三天的所有情况和盘托出，包括谭嗣同法华寺所说的一切。
　　袁世凯还是告密了，但初五前告密和初六告密却有着重大的区别。初五前完全是卖友求荣，但初六后就出于自保了。
　　八月初七，杨崇伊携带荣禄写好的密折急返京师，慈禧太后大惊，于是在初九再发上谕，逮捕谭嗣同等人，大肆搜捕维新派。这个时间差，也足以佐证袁世凯在初五晚上并未说出谭嗣同的密谋。
　　这些惊心动魄的往事袁世凯一直不堪回首。事实证明，他的所有行动都在荣禄那个老奸巨猾深得慈禧信任的家伙的监视中，借口各国兵轮游弋大沽口外，要自己立即返天津布防，将自己调回了天津，随后即派聂士成的武毅军五千人进驻天津，切断了自己与北京的联系。而董福祥的甘军也进驻北京。聂士成与董福祥都是绝对忠于太后的！
　　当时真是千钧一发啊。亏得自己将谭嗣同的谈话全盘报告了荣禄，取得了荣禄及慈禧的谅解。虽然他在维新一事上有罪，但关键时刻站稳了立场，犹可造就。另外就是，荣禄一直很欣赏袁世凯，有荣禄在慈禧面前说项，袁世凯人生中的一大难关就此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袁世凯最后站对了队，朝廷当然要奖赏他。授予他山东代理巡抚一职就是对他的奖励。山东不设总督，他这个署理巡抚就是最高首长，足以让他大展抱负了。剿灭已经让洋人深为不满的义和拳，严厉限制非法结社。当然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响马就更在严厉打击的范围中了。
　　没料到一进山东，无谋的曹锟就让他栽了大跟头。
　　曹锟关于进剿蒙山的报告让袁世凯摔了杯子。蒙山贼的五个头领全部完蛋了，贼巢被烧毁，阵斩千余，俘虏抓了七百多，肯定是大胜仗。但进剿一股占山为王的草寇，竟然折损官兵近五百人！其中从小站跟随他到山东的应当不下一半！这还不算，自己的老巢竟然被一股不明身份的强人所袭占，军资损失严重。最令袁世凯痛心的是，竟然有三个队官、五个排长折于蒙山一役！袁世凯可以忆起那些阵亡（失踪）军官的音容笑貌，对于他一手打造的武卫右军，袁世凯可以叫得出所有军官的名字，他们几乎全是他创建的随营学校的毕业生，是他一生事业的基石。
　　但是竟然有五百火种折损于小小的蒙山！该死的曹锟，该死的曹三傻子！孙德旺被俘岂能抵消如此惨重的损失？他以为一封天花乱坠的文书就可以掩饰自己的失败？
　　就清帝国而言，算得上精通军务尤其在军事教育上下了大工夫的袁世凯知道军官对于一支部队的意义，军官与士官，是一支军队的骨骼和血脉，不是数字的叠加，不是随地补充几百大字不识的农民就能弥补的。精研历代战争特别是明末剿匪战争与平定太平天国战争的他深知，农民军的做法就是裹挟大量的无知愚民投入征战，胜则一哄而上，败则顿作鸟兽散。太平军与曾侯的湘军比，几乎每场战斗都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但硬是打不过控制严密训练得法装备精良的湘军。自己的新军别看只有区区七千余众，但那都是经过精心训练的精锐，是自己扩军的本钱。扩军是当然的，而且已经做了。天津处于朝廷的鼻子下面，总是顾虑太多，现在牧养一方，总算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但是狗日的曹仲珊，竟然在蒙山一役就折损了五百人！这还不包括伤兵！如果这样的仗再打上几仗，自己一生所聚之心血将付之东流！
　　必须严惩这个饭桶！袁世凯喊进卫兵，让其将王士珍找来。
　　在等候王士珍到来的空当，袁世凯继续思索着。他清楚，朝廷之所以将自己外放至山东成为封疆大吏，和义和拳的暴乱有着直接的关系。据说美国公使康格便对直隶山东的地方官吏纵容义和拳的态度深为不满，要求朝廷将毓贤撤职，派遣能够严厉对待义和拳的官员到山东主政。自己的前任毓贤和前任的前任张汝梅，一个满人一个汉人，都在义和拳问题上犯了错误，错误就是都用“抚”的策略，虽然毓贤是满人中少有的清廉干员，西太后也非常欣赏他，但是碍于洋人，还是将毓贤调任山西巡抚，而将一向态度鲜明主张“剿”而不是“抚”的自己派至了山东。
　　袁世凯一到山东就任，就感觉到了山东，特别是鲁西南一带义和拳势力的蔓延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在与几个助手商议后，袁世凯果断发出了“禁止义和拳匪”的明文告示，派出新军分赴四方，抓捕会首坛主，解散各种形式的聚会。在袁世凯看来，义和团的所作所为简直可笑之极。
　　彻底让袁世凯看破义和拳纯属骗人的是一件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的事，一个部下为他引见了一个拳坛的“大师兄”，说此人极具神通，刀枪不入，弟兄们用洋枪打根本不惧。袁世凯大为好奇，马上现场求证，来到辕门外的空地，几杆洋枪对着身穿大红袍的大师兄开火，袁世凯惊讶地发现此人真的毫发无损，硝烟散去，那人依旧双臂抱胸，微笑着面对着新军的兵士们。袁世凯下意识地抽出自己佩戴的勃朗宁，对着大师兄便是一枪，此人立即倒地，再也站不起来了。袁世凯在众人的惊叫声中上前察看，见大师兄胸前的枪口正泊泊流血，人早死球了。
　　袁世凯喝令将刚才开枪的士兵们关起来审问，果然这帮被义和团买通的兵丁是拔掉了弹头开枪的。袁世凯严厉处罚了那几个“托”，这件事彻底让袁世凯认识到了义和团的欺骗性，对义和团的立场彻底转向了镇压与取缔了。
　　王士珍是赞同严厉取缔义和拳的。在这个问题上他甚至比袁世凯更为坚决。武卫右军刚到德州时，袁世凯曾遇到一件麻烦事，得到京里某位王爷关照的义和团首领成为袁世凯下不去口的刺猬，这件事被王士珍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办法就是先斩后奏，反正人都被杀了，京师的权贵也没什么好办法了。当然，王士珍是要负些责任的，这件事再次证明了王士珍的敢于担当。
　　看过曹锟的军报，王士珍稍一思索，便提出不赞成严惩曹锟，而应当褒奖他。王士珍的理由有三条：第一，就成于小站的这个军官团体，曹锟的资历算是浅的。但这个背后被人叫做曹三傻子，人前多被称作曹三哥的前布贩子很得军心，大概是曹锟具备一种用人不疑的气度。严惩曹锟，对于正在急剧扩大实力的武卫右军的士气是一个损害。其次，咱们出兵山东，朝廷正在看着，戊戌年的事情，怕是没全完，尤其是在荣禄那边。荣禄是武卫军的总司令，好不容易得到他的允许，可以在山东将武卫右军两翼（相当于旅）的建制充实，此时如上报损失，严惩曹锟，好像我们打了大败仗似的，不好。
　　王士珍建议应褒奖曹锟所部，将此次征剿蒙山贼的胜利速报朝廷，既然那位赵大人有所请托，再给赵大人写封信。总之，咱是打了胜仗的嘛。至于团体内部，先将情况调查清楚，再做最后决定。曹仲珊不是正在来济南的路上吗？等他来了，大帅您心平气和地跟他谈谈，现在最关键的是那支打劫了我们辎重，俘获了我们百十余官兵的响马究竟去了何处？如果真是抱犊崮的，我们怕是还要打上几仗才行。
　　袁世凯逐渐冷静下来，他必须承认，王士珍的话是有道理的。特别是他说的第二点。
　　戊戌事变后，慈禧任命荣禄为钦差大臣，节制北洋各军。荣禄将京畿军队改编为武卫军，辖五个军，以聂士成的武毅军驻芦台为武卫前军，董福祥的甘军驻蓟州为武卫后军，宋庆的毅军驻山海关为武卫左军，袁世凯的新建陆军驻小站为武卫右军，自己另募万人为武卫中军。
　　之所以派自己来山东，是因为义和团闹的洋人们恼火万分，对包庇拳民的巡抚毓贤深为不满，强烈要求撤换毓贤另选贤能。鉴于德国和英国人的压力，朝廷不得不将毓贤调回京而派了自己带武卫右军进山东。为什么带兵来，就是因为义和团势力已成啊。
　　现在决不能让朝廷察觉武卫右军在山东战败，何况，王聘卿说的对，我们就是胜了嘛。至于他说的第一点，袁世凯倒没有放在心上，曹锟还不足以动摇军心，这支自己一手训练的部队，自己是绝对可以掌握的。
　　“聘卿说的是，此时不可让朝廷小觑了咱武卫右军。”袁世凯拉住王士珍的手哈哈地笑起来，刚才的愤怒马上便转为了快乐。大概有些伤风，一丝清鼻涕被他笑出来，他举起右手的衣袖毫不在意地擦掉了，“聘卿，我有个想法，曹州那边，你还是走一遭好。闻听彼处是义和拳闹的最凶的地方，曹锟有勇无谋，我怕他拿捏不好分寸。”
　　“可以。”王士珍爽快地答应了。
　　送走王士珍，袁世凯坐在书案前开始拟写给军机大臣、刑部尚书赵翘舒的私信：这次蒙山剿匪已圆满结束，赖朝廷神威，将士用命，将为祸地方十余年的蒙山贼一网打尽了，山贼的五个头领，其大头领孙德旺被俘，现在就押在济南的监狱里，其余四人，都被打死了。考虑到押送京师路途遥远，而孙德旺不过是个毛贼，不足以费大人的精力，我准备在济南将其斩首，传首沂州，以震慑那些山贼。世凯总算没有辜负大人的期望，可以圆满地向大人回复了……写完私信，袁世凯了无睡意，决定亲自起草向兵部的报告，这时候，他又发现曹锟的报告其实写的不错，打开了又看起来。
　　两封文书写好后，已是二更时分了，袁世凯叫过一名亲兵，让他明日快马返京，将这封私信连同向兵部的奏稿，面交赵翘舒大人。
　　王士珍说抱犊崮值得注意，袁世凯可不那么看。彼处久为强人出没之所，值得动用正规军舍弃地利上山与土匪厮杀吗？曹锟蒙山一役，总的思路是对头的，那就是将匪人赶下山去再打。如果那伙强人真的是抱犊崮的，不妨暂时让他逍遥几天，等将山东彻底掌握，再慢慢收拾几个山贼不迟。袁世凯的心思转到了山东政局上，这是他爬上下一个阶梯的基石，必须踩的稳稳的。山东的问题是什么？义和团！越来越失控的义和团！


上部 第一卷 筑基 第二章 精兵之路


第一节 誓言
　　光明寺出乎意料地没有被官军焚毁，只不过偏院厢房被糟蹋的乱七八糟，满地的粪便，污秽不堪，连门口的水井都被投入了秽物，吃水暂时要用咄咄寨旁终年流淌的那股山泉水了。
　　率队回山的龙谦心系着咄咄寨的伤病，没有在光明寺停留，让王明远和鲁山暂时将俘虏押进光明寺，带着江云大步流星往咄咄寨赶。封国柱叶延冰冯仑等人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晋国，二虎，”龙谦老远就大喊大叫。走近咄咄寨，官军显然来过这里了，八队和六队原先居住的房子，包括有围墙的妓寨小院，已成为一片断垣残壁。
　　“队长，你们终于回来啦……”第一个跑出林子的是一个叫费宁的兵士，龙谦认得他是鲁山一小队的兵，腿部负伤被留在了咄咄寨。
　　“老宋，龙队长回来啦！”尽管已经知道了大队顺利突围并且打了打胜仗的消息，看见龙谦，费宁还是兴奋的大叫起来。
　　龙谦惊喜地看陆续有人从暮山亭那边的树林里跑出来，他一眼就看见了胡子拉碴的宋晋国。
　　“老宋，你看，我说的不错吧？咱们这不就见面了？大家都安好吧？”
　　握着龙谦的手，宋晋国流泪了，“就怕见不到你们了……大家都好着呢。见到二虎和江云，总算放了心。”
　　跟在宋晋国身后一瘸一拐跑过来的古小林也是泪流满面。
　　“我就猜到官军顾不上仔细搜山嘛。”龙谦微笑着拥抱了宋晋国，又拍拍前任护兵的脑袋。也就是几日的工夫，老宋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憔悴不堪。
　　龙谦放开老宋，与后面跑出林子的部下一一拥抱，那几个妓女也跑出来，站在两丈开外看着返回的大队，脸上也写满了兴奋和激动。
　　“多亏了那几个女人。”老宋开口道，“官军烧毁房屋就撤走了，又等了一天，瞧着没事了，我们才从地窖里出来，不敢回光明寺，就是她们照顾伤号换药，做饭都不敢生火……”
　　“你将她们当人看，她们就将你当恩人看。就这么简单嘛。”龙谦低声道。目光转到为首的孙娟身上，“孙大姐，各位姐妹，谢谢你们了。”龙谦走过去，竟然深深地给女人们鞠了一躬。
　　七个女人惊慌起来。为首的孙娟侧身避让，哽咽道，“俺们可当不起，折杀俺们了。”
　　“当得起！”龙谦微笑道，“以后你们就是八队的兵，我们是战友了。”
　　“队长，当家的们还没回来，你没有他们的消息？”老宋没有看到一个头领。
　　“暂时还没有他们的消息。要回来就是这一两天的事，要不就不会回来了。伤号们怎么样？”
　　“死了两个，其余的还好。”老宋有些黯然。
　　“不要垂头丧气嘛。”封国柱握着老宋的手，“咱们八队这次发了大财，打下了毛阳镇，光是俘虏，就捉了一百多！还有一个洋鬼子，也给队长带回来了。”
　　七个女人发出大声的惊叹。
　　伤号们能走动的都出来了，龙谦一一问了他们的情况，总体上很不好，有些人身上发出刺鼻的臭味，估计是伤口化脓了。好在这次带回来一些绷带和中药，龙谦点了数，连同不能行动的伤患，一共二十三人。这样加上回山的大队，总共是一百四十八人，不足八队和六队开战前的一半人马了。但是这些人经过了这次生死大战，都会是最坚强可靠的战士。
　　当然，还有被“裹挟”回山的百余名俘虏。
　　不过，留在咄咄寨的三个重伤号在龙谦看来怕是不成了。他们中两个中了枪，都伤在了要害，另外一个是被枪刺刺穿了腹部，已经化了脓，别说是眼下山寨被毁，缺医少药，即使是山寨兴旺之时，如这般重伤号，那几个被孙德旺裹挟上山的大夫肯定是束手无策。在龙谦看来，那几个大夫也就是治疗下一般性的伤风感冒，外科手术基本按照兽医的法子治理。土匪也是可怜，生病受伤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不过，在这个年代，即使是高官巨贾，也常因为一点本不致命的伤病要了命。
　　这是个人命贱于牲畜的时代。
　　“先不说别的，大家都饿了，开灶，先吃顿饱饭再说。”龙谦用力挥下手，“国柱，延冰，你们几个带人将负伤的兄弟都送到光明寺安置，这儿咱不住人了。”
　　回山的大队早已饥肠辘辘。顾不上说别的，立即生火做饭，将干粮和带回来的磨好的面粉倒在大锅里煮了一锅糊糊，放了盐巴，大家吃的贼香。
　　回到光明寺，龙谦吃了两大碗“面糊糊”，抹了把嘴巴，“老宋，”他对宋晋国喊道，“你带封国柱的人清点咄咄寨的物资，彻底清点。明远，鲁山，”他对蹲在一边仍狼吞虎咽的两个亲信喊道，“吃完饭，你们跟我去东寨，将来俘虏将安置在那里。其余人清理光明寺，打扫干净，我们要长期住在这儿了，搞的干净些，别像猪圈似的。”
　　咄咄寨藏起来的物资都在，那些东西都是宋晋国亲手掩埋的，完好无损。
　　龙谦用过饭后带着王明远鲁山全山走了一遭，东寨已被烧毁，不过石砌的墙壁还在。
　　“明远，你把俘虏带到这儿干活，先伐树将房子修起来，今晚你的小队负责看押俘虏，以后每天换一个小队干这件事。”
　　“那个洋鬼子也带到这儿？”
　　“不，那个美国人跟我住一起，另外，给他的伙食安排的尽可能好一点。”
　　“为什么呀？不过是个洋鬼子……”冯仑不满道。
　　“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龙谦不满地盯了眼冯仑，“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冯仑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傍晚时分，龙谦将队伍带回到咄咄寨，下午已有一个重伤号死去了，与前面死去的兵士包上带回来的白布，与先前死去的人合葬在一个原先存放粮食的大坑里。龙谦找了块木板，写上战友之墓四个大字，后面将他们的名字都写上了，在墓前祭奠一番，然后第一次正式对部下做讲演。
　　“弟兄们，”看了眼队列后面蓬头垢面的七个女人，龙谦没有更改自己的称呼，“弟兄们，躺在我们前面这块土地下面的死者，是我们的兄弟，是我们的战友。他们的死是为了我们更好地活着。他们已经尽到了他们的责任，我们的责任却因为我们还活着而任重道远。”龙谦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于文绉绉了，咳嗽了几声，他加大了声音，“死去的这些兄弟，他们都有自己的亲人，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但是，他们的亲人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死去，再也不会相见。我们这些埋入黄土的兄弟甚至不能享用亲人的祭奠，他们的灵魂不会得到安息。所以，我在这儿立个规矩，凡是我们的战友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死去，我们这些活着的兄弟都要为他们立个碑，刻上他们的名字，逢时过节在他们的墓前献上我们的祭祀，让他们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里注视着我们，保佑着我们。而我们，要永远记住他们，记住他们是我们的兄弟，是曾经与我们并肩战斗的战友，将来我们与他们还会在另一个世界里相会，继续我们的友谊……”龙谦继而转过身，跪在坟前，站在龙谦身后的男女们也都跪下了，恭敬地三叩首。
　　龙谦站起身，“兄弟们，你们已经为了我们这个团队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们现在实在没办法为你们打造一副哪怕是最简单的棺木，对不起你们了。但是，我发誓，只要条件许可，一定请出各位的遗骸，装入棺木，重新安葬。”
　　除掉龙谦，在场的百余人，包括那七个卑贱的沦为妓女的女人，都被一种他们所没有经历过的庄严所笼罩，气氛变得肃穆。
　　龙谦转身看着大家，“大队离开蒙山了，如果他们顺利突围，我估计暂时不会再回山了，他们可能向蒙阴一带发展。如果他们不能顺利突围，回山的可能性也不大。我们该怎么办？大家说说看。”
　　这是个沉重的话题，八队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山寨几位当家的亲信，期盼大队回山的并不多。而六队的几十人经历了这几天生与死的转换后，心情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我们为大队断后，九死一生，现在总算暂时安全了，以后怎么办，听队长的。”鲁山叫道。
　　“鲁山哥说的对，我们听队长的。”接话的是王明远。
　　他俩是八队最有威信的两个小队长，于是众人乱糟糟地应道，“我们听队长你的。”其中包括叶延冰和冯仑。
　　四天的生死历程让这些劫后余生的人们彻底地信服了龙谦。
　　“那好，以后便按我的规矩来。”龙谦对此并不意外，“我们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我们活下来了，官军已经退兵，我们暂时是安全了。但也不排除官军再来一次清剿，这是很可能的，狗官们总恨不得将我们斩尽杀绝。”
　　龙谦的话让大家再度恐惧起来。
　　“要获得真正的安全，真正像个人一样活下去，我们还不够条件。我们这些人，在山下外的村民眼里就是贼，如果以前凭借着山寨的威望，可以不动刀兵地取得银两粮草布匹药材，以后怕是做不到了。周围的山寨或许会生出觊觎，哦，就是打我们主意的意思，绿林朋友从来都是靠实力说话的，这也没什么奇怪。就算我们可以在蒙山上活下去，那么我们这些人注定一辈子为匪了，我们娶不到老婆，不会有自己的后代，我们生病得不到及时的医治……我绝对不是威吓大家，事实就是如此！”
　　不等底下的人完全泄气，龙谦提高了声音，“但是，我们会坐以待毙吗？我们会在山上自生自灭吗？不会。我们不是傻子，我们要寻找自己的出路。我向你们保证，我会带你们找到一条更好的路，沿着那条路走，会有个大家想不到的结果。大家会杀下山，到蒙阴，到沂州，到济南府，到京城，不是被砍头示众，而是带着我们百战百胜的军队，去做那些城市的主人。对，我们不再是土匪了，是军队，从现在起，我们叫做蒙山军了。”
　　底下听龙谦讲话的百十个萎靡不振的山贼们开始交头接耳。
　　“你们不要怀疑我说的话。这个世道是他妈的混蛋透了，没什么指望了。我们这些人原来也不是贼，之所以变成贼，每个人都有一个可以讲上半天一天的故事。你们也不要怕官军，官军是怎么样的你们都见过了，也与他们厮杀过了。假如我们的人马再多一些，武器再好一些，我们完全可以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那时，我们就成了剿匪的官军，他们很可能就是贼了。所以，我们活下来的人，要做的是先将自己的武艺练好，先将自己匪的身份变成兵！以后你们就会知道，兵与匪是完全不同的。”
　　龙谦停顿了一下，“兵与匪最大的区别在于纪律，不能说匪没有纪律，或许比跟我们作战的官军还好上几分，但跟我心目中的兵，差的远。铁的纪律会让你们脱胎换骨，会让你们在今后的所有战斗中无往不胜，会让朝着你们愿意看到的目标大步前进。你们想知道我要求的纪律是那些吗？”
　　龙谦望着大家，很多人的眼中带着深深的迷茫，他知道面前的都是一群无知的文盲，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没有去过沂州，更不要说省城济南府了，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天下大势，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后年会发生什么，他们希望的就是吃饱肚子，如果有酒有肉，那就更好了，如果晚上能睡个娘们，那就美得上了天。
　　“今天就这样，鲁山，今晚你的小队负责放哨，山寨的几处要点都要设岗，我会检查的，不要马虎。明天早饭后在光明寺前集合，我给大家讲几件事情。解散。”


第二节 初定军律
　　第二天早饭后，龙谦将队伍集合于光明寺前。
　　尽管已经对几个小队长交代的很清楚了，但还是不能准时集合。龙谦一直等了一刻钟，江云与古小林催了好几趟，总算将该来的都催来了。龙谦理解迟到现象目前难以禁绝的原因，一是缺少计时的手段，全山也就龙谦有一块从毛阳镇缴获的西洋怀表，其他人还是按照辰时未时的老习惯，几点几分这种时间概念全山大概也就是龙谦明白，跟他们讲也白搭。第二是经历了一番生死，所有人都有一种总算活下来了的轻松，倒不是故意轻慢龙谦的军令。
　　除掉看押俘虏和放哨的兵士，以及伤病不能行动的人员，包括孙娟等七个女人都集合在光明寺前。
　　“弟兄们，”龙谦清了清嗓子，由于官军这场突忽其来的进剿，总算可以无拘无束地按照自己的意思讲了，他稍稍有些兴奋，“弟兄们，我们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总算活着回家了。”
　　龙谦的话让他的手下发出了笑声，八队的喽喽们笑的最响，而六队的人则有些拘谨。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不知道你们想过没有以后怎么办，我是认真地琢磨了的，要想在这乱世好好地活下去，像个人一样的活下去。我们非做一些改变不可。”龙谦声音高了八度，语气也流利起来，“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如果官军晓得咱们回到蒙山，再来征剿怎么办？”
　　“没啥好说的，跟狗日的拼了。”站在前排的大个子鲁山瓮声答道。
　　“鲁山说的对，跟狗日的拼。”封国柱和冯仑齐声应道。
　　龙谦点点头，“很好。第二个问题，如果孙大当家带下山的主力被官军消灭，或者他们跑到其他县份不再回山，咱们怎么办？”
　　王明远大声喊道，“我们跟着龙队长干！我觉得，孙大当家回山的可能不大了。大家算算啊，我们断后掩护大队，突围转战这一大圈，好多天过去了。他们如果顺利突围，早该有消息了。”
　　王明远素来多智，在八队的威信很高，他这么一说，大家觉得真是这么回事。
　　龙谦很高兴没人直接提出去追赶或寻找大队，他对八队的人有信心，但对于蔡承禧的六队，信心就不足了。这次突围后的一系列行动，龙谦尽量不使用六队的残部。开今天这个会，龙谦已经反复想了，这个话题必须挑开，不然就不能展开下一步的整训。如果六队的人执意要走，执意要追赶大队，龙谦已经想好，就让他们走！
　　但六队的人没有提出这个问题，这让龙谦感到高兴。
　　“大家已经领教了新军的火力了。说实话，我们硬拼是拼不过他们的，结果只能全军覆没。所以，鲁山讲的，全是扯淡。”龙谦话语冷下来，“袁世凯是新上任的山东巡抚，是全省最大的官。在这之前，袁世凯在天津练兵好几年，请了西洋教官，装备了洋枪洋炮，大家都见识了。如果不是我们用巧，碰上大家的运气好，咱们早死了。”龙谦继续讲。
　　谁也不想死，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想起那恐怖的开花弹造成的血肉横飞的惨象，刚才还情绪高昂的人们心头都是一片愁云惨淡。
　　“所以，我要跟大家交交心。想留在山上继续干的，必须按我的套路走。不愿意的，不管是八队的，还是六队的，我发给大家路费，离山自谋生路吧。钱不多，每人十两银子，也算大家兄弟一场。”龙谦突然抛出一个令所有人都惊诧的话题。
　　队伍打下毛阳镇，缴获大量的物资银两，还俘虏了百十号官兵，本来已一扫失败的阴霾，谁知龙谦却来了这么一路，竟然提出要分钱散伙了。
　　“这是何苦？”留守蒙山大难不死的宋晋国开口了，“大伙儿信得过队长，你就领着俺们干嘛。俺们留在山上，就相信队长一定会杀回来。这不，队伍回来啦。比起原先，人马虽然少了，但咱们不是还有小两百号兄弟嘛。大当家当初拉杆子，哪有这么大的势力？”
　　“呵呵，老宋说的好，队长有办法，俺们跟着你，绝不散伙。”封国柱的嗓门也不小。
　　“不，你们要想清楚才好。现在提出离开的，不算逃兵，更不算出卖兄弟。倒是等以后我的规矩立起来，受不了，或者等再与官军见仗时当逃兵就不好了。”龙谦知道，八队的几个小队长什长是愿意跟着自己的，但下面的兄弟未必全部愿意留下，而六队的人就更靠不住了。在回山的路上，龙谦已经梳理清了下一步的思路，现在他不需要人多势众，需要的是精兵，一支真正的精兵。
　　看大家不吭气，龙谦继续道，“我知道大家落草于蒙山，各有各的缘故。但是，留在山上的，注定还要拎着脑袋玩命。如果谁想过几天安生日子，乘着山寨清净，拿了银子走路。以前自己积攒的财货，统统带走，但是要将武器留下。我将话说在明里，今天是最后的机会，要走的，现在就站出来，拿着我给的银子和自己的东西下山去。以后见面了，大家还是好朋友。错过这个机会，别说我龙谦规矩严，不好伺候。”龙谦面容冷峻，“现在，我给大家半炷香时间考虑，凡是愿意留下跟我干的，原地不动。愿意拿银子离山的，站到这边来。”他右手一指队伍左边的空地，“不要商议，这是件大事，要自己拿主意。”
　　空气瞬间凝固起来，谁也不吭气，慢慢的，有人走出来走到龙谦指定的地方，一个，两个……龙谦面无表情，看也不看走过去的人。
　　半炷香时间过了，只有七个人离开了大队，其余的人都用行动表示了愿意留在龙谦麾下。
　　“好。”龙谦满意地点点头，“老宋，你给这七位兄弟发银子，送他们下山。他们个人的物品都可以带走，但武器就不能带了。”
　　说着，龙谦走过去与七个决意离开的前蒙山寨士兵一一拥抱，“山寨穷，不能再多给你们银两了。希望咱们今后还能见面。关于山寨的一切，希望你们彻底忘掉，跟谁也不要提。那样，再见面，还是朋友。你们这就去吧。”
　　目送几人离开后，龙谦继续着他的演讲。
　　“弟兄们，首先我要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对蒙山寨这支劫后余生的小部队的信任。我发誓，我龙谦，绝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都是坚定地留下同生死共富贵的兄弟了，”龙谦目光炯炯地望着大家，“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登记。就是将我们每个人的姓名，年纪，籍贯，哦，也就是老家在哪儿，还有家庭情况，家里还有谁，以及自己有什么特长等东西，统统记下来。这件事由宁时俊负责，大家配合他一下，特别是原六队的兄弟们，我手里还没有你们的详细资料。”
　　看着六队一部分人不解的眼神，龙谦解释道，“八队原先是做过登记的，为什么要登记大家最基本的资料，是因为我们干的是这个世上最危险的活计。只要留在山上，危险都会随时伴着大家。以后只要我说了算，对于阵亡的兄弟，我们活着的，要记住他。不是空口白牙地记，而是拿出银子来记。也就是将一笔钱送给阵亡兄弟指定的继承人手里，有家人的，想办法送到家人手上，没有家人的，送到他指定的那个人。不管是头领，还是新来的兄弟，人人一样的标准——五十两银子！山寨再穷，这笔钱也要拿出来。这个规矩，从现在就立起来，除非孙大当家的回来后认为不合适。”
　　几乎所有的人都感到震惊！五十两白银，绝对是普通人想也不敢想的一笔巨款了，一个县令，堂堂的一县之尊，名义上的年俸不过五十余两，如果这还是有些模糊，那么，在蒙阴城里买一处宅子，一般的水平，五十两绝对拿下了！
　　王明远面无表情地听着龙谦的许愿，他注意到龙谦用的是“从现在开始”，那就是说，刚刚结束的蒙山防御战及下山后的毛阳镇之战不在他的“抚恤”范围。这也难怪，如果将六队和八队阵亡的兄弟都按照五十两的标准给予抚恤，龙谦马上就“破产”了！不过，没有人会计较龙谦选择了从现在开始，人啊，最是自私，瞧瞧大家脸上写着的兴奋的不相信，谁还会惦记已经死掉的同伴呢？
　　“不要不信我说的话。在场的百十号人都是见证，这种事都敢日哄兄弟们，以后我还能在山寨混？”龙谦的话引起队伍的笑声，大家的笑声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好了，这件事不是今天我讲的主题，”龙谦板下脸来，“我必须再次强调我们潜在的危机。刚才已经说了，大家都有一种大难不死的幸运感觉。我要说的是，这种感觉是错误的，是危险的。我们面临的危机，哦，就是危险远远没有过去。曹锟现在肯定知道了他在毛阳镇的留守部队全军覆没了，大量的物资被我们抢走了。你们想想，换做你是曹锟，会善罢甘休吗？”
　　站立于龙谦面前的百十余官兵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们一定在寻找我们的下落，当然，他们也可能再次上山，杀我们个回马枪。所以，凡是以为这一难已经过去了人，注定要吃大亏的！”龙谦停了片刻，“我昨天说了，我们不想一直做土匪，一直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我们要成为一支让所有敌人害怕的军队，第一要具备的，就是铁的纪律！没有严格的军纪，我们永远是土匪，永远不会翻身的。”
　　“我现在宣布的军纪是暂时的，因为正式的军纪我还没有想好，也没有跟大家商议。但是，在我们与大队汇合之前，以前孙大当家的山规就不作数了！必须按我的来！我的军纪很简单，大家听好了：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队长要听我的命令，什长要听从队长的命令，士兵要听什长的命令。总之，下级绝对服从上级。命令一下达，即使要你面对刀尖迎上去，你们也不能皱一下眉头。第二，一切缴获要归公。凡是作战缴获的财物武器，统统上交，由上级统一分配，根据战功大小和个人需要，上司会做出合理的安排，凡是私藏财货者，平时处以打军棍、罚苦役乃至杀头的处理，战时一律砍头。第三，不得私自下山，更不许掳掠欺凌百姓。我们会找机会对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下手，但绝不祸害普通的百姓。凡是未经头领许可私闯民宅者，轻者打军棍十至四十，重者砍头！第四，决不允许淫掠良家妇女，违反本条者，一律杀头。”
　　事前，龙谦未对几个队长讲过他拟定的四条军纪，现在他说出来，跟预想的一样，没人表示出困惑和不解，包括那条明显有别于孙德旺山规中缴获私财的规定，大家也没有表示出不满或反对。
　　孙德旺的山规比这个严厉多了，但军规中却不能免除私藏财货的现象，尤其是那些珠宝首饰银两。毕竟都是土匪，冒着杀头的危险上山落草，不让大家有财货方面的欲求是不可能维持山寨的士气的。
　　“弟兄们，这四条军规，是我想了半宿想出来的，主要的特点就是简单，比孙大当家的山规简单。就其中的两条，我多说几句。第一，是不准私藏缴获的财货。这里面既有武器的内容，也有珠宝银两的内容。一句话，凡是战斗中缴获的东西，一律交公处理。有人会想，这样做是不是不近人情？大家冒死抢来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留给自己？我不是不通人情，大家上山落草，也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但是，你们一定没有想过，如果允许私藏财货，会是个什么结果。打仗嘛，总有分工的不同，有吃肉的，有啃骨头的。就像大家前几天所经历的，在楼子和天门打阻击，什么也抢不到，还要冒着被大炮炸死，枪子打死的危险。怎么办？如果大家都跟着大队下山，谁来断后掩护？所以，既然有分工，那么缴获就一定不一样。那些没机会获得财物的，一定会心生不满。只有大家都将财货拿出来统一分配，才能公平，才能凝聚军心。”
　　龙谦等了一会儿，让大家消化下自己的话，然后继续讲道，“关于统一交公，统一分配，一定会有一个谁说了算的问题，一定会有一个深藏在大家心头的问号，你龙谦能办事公平吗？我在这里跟大家说，我龙谦，绝不舍弃大家离山，更不会带走一两银子！缴获的所有东西，都要登记入账，这些钱是怎么花掉的，东西用在了哪里，所有人，包括伙夫马夫，都有权力追查账目。”
　　队伍中所有人都感到震惊，龙谦这样说完全出于大家的意料，这等于剥夺了他最大的权利！
　　“将来，我们还要成立一个委员会，专门审查账目的可信与否，保证交公的每两银子，每担粮食，都用于了山寨正当的用途。这里，我还要补充一点，山寨有官职的不同，队长，小队长，什长，在一些必要的装备上，会有区别，比如枪支的配备，马匹的配备，包括这块怀表。”他摸出在毛阳镇刚缴获的怀表，“这些，都是为了更好地打胜仗，兴旺我们这支队伍。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特权。包括伙食。我郑重宣布，从现在起，到我们和大队会合前，我龙谦，在生活上跟大家完全一样！大家吃什么，我吃什么！大家穿什么，我穿什么！决不搞特殊！小队长和什长也一样！一句话，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不能遵守这条规定，谁就下台！”
　　八队的士兵倒没什么，自成立八队，龙谦就严格执行了这样的规矩，至少在生活上与普通士兵完全一样。但六队的人显然有些意外，一时间都在交头接耳。
　　“好，我接着解释关于不准骚扰欺凌妇女的规定。我们都是爷们，什么是爷们？就是要保护而不是欺负弱小的人，这其中就有女人。我最痛恨那种欺辱女人的男人了，在我眼中，他们就是渣滓，就是窝囊废！自己摸着良心问问，谁没有母亲？谁没有姐妹？有谁愿意自己的母亲姐妹受人凌辱？”龙谦看了眼站在队伍后面的七个女人，“现在，我们队伍里有女人了，我不管她们原先是什么身份，怎么上山的，但我知道，在刚刚过去的几天里，她们跟我们共同战斗，为伤号清洗包扎伤口，为我们准备干粮，如果她们愿意加入我们蒙山军，以后就是我们的战友，不再是什么花寨的女人了。只要她们站到队伍的左边，那么久意味着她们响应了我的号召，转变身份成为了蒙山军的一员。我会安排她们做她们力所能及的事，比如照顾伤员，比如烧饭。但是，我们中间如果谁还敢将她们当做妓女，就是违反第四条军令，严惩不贷。你们可不要认为我是随便说说而已。”
　　刚才，七个女人在孙娟的带领下毫不犹豫地用行动表示了自己愿意留在山上而不是离开。这多半是建立在对龙谦个人的信赖。在这支残兵中，龙谦是唯一没有与她们有过皮肉来往的人，昨天下午，在暮山亭的秘洞里收拾粮食时，龙谦曾跟孙娟这个年龄最大的不幸女人谈过几次，孙娟虽然不信龙谦给她描述的那个世界，但她认定龙谦是个难得的好人，一个罕见的君子。所以，当龙谦真的同意将她们这些最下贱的女人招入成为一名女兵而不再是营妓，她第一个便响应了。在她的带领下，其余六个女人都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原地。
　　龙谦对孙娟送去一个鼓励的微笑，“很好，我们现在有了七个女性战友了。希望大家忘掉她们的过去，真正将她们当作自己的战友。我相信，你们很快就会知道，她们不是累赘，她们会用行动表明她们配得上战友的称呼。大家对于四条军纪，还有什么要问的？没关系，可以提问，我马上给予解释。”
　　没人提问。
　　“很好，那就这样办。我会带头遵守纪律，大家可以随时随地检查我，如果我龙谦违反军纪，加重处罚。”


第三节 生计与编队
　　对于招收七个营妓“参军”，不少人是有看法的，除掉宋晋国等少数几人，多对龙谦的决定不理解，但六队的人不好提，鲁山、王明远等亲信不愿提。
　　队伍回到山上美美地休息了两日，龙谦没有抓纪律和训练，大家都在紧张地整理生活问题，将原先储藏的粮食物资和从毛阳镇缴获的东西分类收藏，特别是粮食和食盐，那是山寨生存的命根子，原先老宋（宋晋国负责物资的整理收藏）还担心盐巴不多，没想到龙谦意外地从平邑寨的天主教堂获得了几包精盐，解决了老宋的燃眉之急。
　　忙了两日，物资大多归拢收藏，住宿问题已安排妥当了，除掉俘虏们暂时住在露天的东寨里，其余人基本都住进了光明寺。登记各人个人资料的工作宁时俊也完成了，每个留下的兵士都极为配合这项工作。
　　龙谦正式将全山的后勤事务交给了老宋，老宋也原意接这个琐碎心烦的事情，这两天老宋是全山最忙的人了，从早忙到晚，一刻不歇。已经清点出重要的物资，比如粮食，并计算出了山寨可以支撑的天数。老宋的结论是，如果不要那些俘虏，山寨的存粮和这次带回来的粮食足够食用七个月以上，但加上俘虏就不行了。言外之意对龙谦带回来一大队俘虏兵不那么满意。衣服也没有问题，这次带回来的军装足够全山每人分到四身有余，何况还有上百匹的布。另外就是武器了，龙谦很高兴老宋注意到武器弹药的问题并且着手进行了登记，将各色枪支分类统计，将弹药也进行了统计。相比八队原先的武器装备情况，经过了毛阳镇一役，算是彻底的鸟枪换炮了，现在全山人马人手一支有余，不过枪支比较杂，既有进口的，也有国产的，讨厌的是口径也有所不同，好在官军装备是统一口径的，这样山寨的步枪口径大多是7.92mm，这个口径是龙谦估出的，没有计量器具，凭着肉眼，龙谦可看不出7.62和7.92的差别。老宋粗略地统计了子弹的数量，总数在六千五百发左右，他认为喽喽们一定藏匿了一部分，这是没办法的事，除非彻底搜藏，不然就不能禁绝。
　　对于子弹，老宋建议全部收上来，不要留在喽喽们手里。龙谦当然赞同这个主意，其实，在孙德旺当家的时代，山寨的子弹也是严格管理的。龙谦同意按小队收取子弹，除了执勤放哨的官兵，其余人一律不配子弹，如有任务，再行领取。
　　全山只有一支缴获的左轮手枪，子弹也只有五发，龙谦将这支制作很精致的手枪“奖”给了老宋。老宋笑的合不拢嘴，把玩了一气却还给了龙谦，说你是大头领了，有这么一支手枪，神气。龙谦没有要，说他不喜欢这种小玩意，实际就是玩具，超出十来丈远，估计都打不死人了，你就留着玩吧。
　　老宋喜滋滋地留下了手枪。
　　除却军械，吃穿就是最当紧的问题了，现在看来基本得以维持。其余的问题就不甚当紧了，比如被褥，山寨的那些家当要么被大队带走，留下的早在大火中烧毁。好在从毛阳镇缴获了几十副被褥带回了山，龙谦让老宋尽着伤病号使用，其余人就得吃些罪受了。好在严冬已过，气温一日暖似一日，倒也有个盼头了。
　　“老宋，我准备在山上好好练一段时间的兵。这段时间，后勤这一摊子就交给你了。一个呢，将那些俘虏用起来，不能让他们白吃饭，要干活。除掉修建东寨，还要给我修训练场。但不要饿他们肚子，除了不执行命令的，都要给吃饱饭。其次呢，你要想法子搞好大家的伙食，不仅要吃饱，而且要吃好。主食要有，菜和肉还要有，因为我要抓紧空闲练兵了，伙食上你要动动脑筋。”
　　“好，我来想办法。”
　　“我琢磨着，过一段时间风声过去了，就可以下山采买了。咱手里有银子，不信买不来需要的东西。过去咱是抢，是逼，以后咱是公买公卖。不过，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到时候再通知你。”
　　“好的。”
　　安顿住后勤这一块，龙谦开始琢磨其他的事了。最令他奇怪的是，回山至今，没人提出山寻找大队！龙谦想明白了这个困扰自己的问题，这帮人其实对山寨的忠心度并不高，他们更希望有个安稳的居所，有一碗饱饭吃，并不希望过飘泊不定的危险日子。龙谦回师蒙山，实际上迎合了大多数士兵的愿望。
　　晚上，龙谦正在自己所住的偏殿耳房内与大卫聊天，王明远和鲁山联袂找来了，大卫起身要回避，龙谦做个手势，没让大卫离开。
　　“这玩意咋用？”王明远拿起望远镜问。
　　“唔，这可是宝贝，德国货呢。”龙谦望了大卫一眼，“这是指挥官的必备品。以后争取每个队官配一架。”龙谦从王明远手里夺过望远镜，“现在用不着，以后我教给你们使用方法。你们找我有事？”
　　俩人反映两件事，第一是不能再歇下去了，要给大家找点事。第二就是编队，六队的人有些议论，担心。
　　“是叶延冰和冯仑吧？其他人担什么心？”龙谦笑道，“他们没提出山找刘当家？”
　　“老冯有点那个意思，但姓叶的反对。”王明远说，“我是听别人说的，叶延冰认为你会有全盘的考虑。”
　　“他倒是信任我。”龙谦笑笑，“你们的想法很对，很好。明天我会当众宣布编队情况，六队的人不动。这样他们就放心了。紧接着，咱就好好练兵，只要官军给咱时间，咱就专心练兵。你们俩，要带头，知道吗？”
　　“放心吧，队长。我俩绝不会丢你的人。”两人齐声应道。
　　第二天上午，龙谦再次集合全部人马于光明寺前。
　　“现在我要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那就是重新编队，谁也不知道我们何时才会和大队会合，为了保证我们这支小部队的生存，必须进行重新编队。”龙谦冷冷地看了眼队伍，果然，叶延冰和冯仑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态。
　　“编队很简单。全队将整编成五个小队加一个内卫队，鲁山，一小队队长，宁时俊为副队长；王明远，二小队队长，程二虎为副队长；封国柱，三小队队长，古小林为副队长；叶延冰，四小队队长，冯仑，五小队队长。另外，宋晋国为内卫队长，江云为副队长，孙娟等七个女兵编入内卫队……对于士兵们，原来的编制不变，原来是哪个小队的，还在哪个小队，明白了吗？”
　　“明白啦。”下面响起欢快的声音。
　　龙谦的整编方案让叶延冰和冯仑将提着的心落在了肚里。自突围开始，龙谦显然有意保护着六队的残兵。而六队的士兵们在这几天里对龙谦已经彻底的服气了，即使龙谦将他们大乱编入八队的三个小队中，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会反对。但现在龙谦却表现出一种大度，这让叶、冯二人深为满意。
　　“大家可能不晓得内卫队是干什么的，”龙谦在队列前踱着步，“内卫的职能很多，哦，也就是差事很多，当前主要的就是搞好大家的后勤。没有好的后勤，五个小队就打不好仗。除掉老宋和江云，我还要抽一些人充实内卫队。下一步抽到谁，不准讨价还价，咱们是军队了，不是民夫，必须令行禁止。”
　　看大家的反应正常，龙谦接着说，“刚才说到打仗，大家不要忘了，我们只是暂时安全了，官军会不会再上山，我不是袁世凯，也不是曹锟，说了不算。”
　　底下笑起来。
　　“仗肯定是要打的。所以，所有的人，包括内卫队的人，都必须保持警惕，加强操练，随时准备打仗。但是，只有将兵练好了，才能在今后的战斗中存活下来，壮大自己。那种认为官军走后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地睡大觉的人，脑袋很快就会搬家。我将拟定训练计划，亲自组织你们严格训练，原来八队的人马上就会知道，下面的训练比起你们原先接受过的训练要难的多，严厉的多。原先六队的兄弟们也要适应这个变化，迎头赶上来。这里我要强调一下，不准再分什么六队八队了，至少在与大队会合之前不准提。咱们都是一家人了，都是蒙山军的兵了。”
　　“请龙队长放心，我们绝不会违背队长的命令。”叶延冰大声道。
　　“好，好。我相信大家，大家都是好样的！”龙谦满意地点点头，“明远，今天你的小队值更，楼子、五丈松和咄咄岭都要布哨。”五丈松是东寨东面一处险要所在，岗哨的事龙谦当然不敢掉以轻心。
　　“遵令。”王明远抱拳行礼。
　　“弟兄们，”龙谦冷声说，“我们先要做的，就是变匪为兵。可能你们中间有人想，自古兵匪一家，不过是一家吃着朝廷的俸禄，一家走投无路占山为王打劫生存罢了。但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兵就是兵，匪就是匪。兵与匪从来就不是一回事。”龙谦板着脸说，“以后有时间，我会给大家讲解兵与匪的区别。现在要做的，就是严格执行四条军规。如果适应不了我的规矩，山寨就不是他能待着的了！”
　　所有人都认为，龙谦所定的四条军规，除掉不准玩女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让我们这支小部队看上去有点正规军的样子，我决定每人发两身我们从官军手里缴获的军服。”最后，龙谦笑眯眯地抛出了一个大家最爱听的决定。
　　此言一出，官兵们顿时欢声雷动。很多人早已打上了那批军服的主意，式样威武，而且质地优良，特别是黄色的皮靴，更是大家的企盼。之前大家脚下穿着的可是五花八门，有皮的，更多是棉布缝制的，一半人的鞋子早已破烂不堪了。
　　“啥时候发军服啊？”鲁山大声问。
　　“现在。各小队整队，到老宋那里换装。明天早上就要穿着新军服出操了。我跟你们说清楚，之所以发两身军服，是要大家有个换洗的，军服嘛，必须保持整洁，脏了就要自己去洗，谁的过于埋汰肮脏，谁就去内卫队给大家烧饭去！”


第四节 练兵之始
　　对于练兵，五个小队长——这是龙谦目前最核心的班底了，没有任何的反对意见。土匪也需要操练，武艺是他们谋生的本钱。
　　已经进入了热兵器时代，一支快枪绝对要比一把大刀威力大。认识到现代军器威力的蒙山贼们都希望有一把好枪和一手好枪法。所以，当龙谦在宣布发军服并决定从次日开始操练时，见识了龙谦出神入化的枪法的人们异口同声地赞同。
　　发下来的军服马上就穿在了身上，几个小队长在互相欣赏。明知道不过是换了身衣服，但偏偏就是觉得对方有很大的变化。
　　军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有组织纪律性的组织之一，特别是近代化军队尤其如此。军服是促进军队集团化和纪律化的有效手段之一，当一群毫无组织纪律性的平民穿上整齐划一的军服时，立即便有了归属感。
　　“就冲着这身衣服，咱也得把兵练好。”封国柱笑嘻嘻对龙谦道。
　　“是不是穿上军服就是兵而不是匪了？”龙谦问道。
　　土匪们——山东地界惯称响马，其实也很忌讳“匪”，这毕竟不是什么好称呼。不过话从龙谦嘴里说出来，大家都没什么反感。
　　“当然。你看，咱军纪也有了，军装也发了，枪也人手一支了，自然是兵不是匪了嘛。”鲁山笑着回答。他领的衣服是最大号的，但穿在他身上还是有些紧的感觉。龙谦目测鲁山有一米八八左右的个头，比自己还要高一些。在这个时代个子普遍偏低的情况下，凛凛一躯的鲁山绝对是令人生畏的魁梧大汉。
　　“是吗？穿上军装，扛起枪，就是军人了吗？”龙谦冷下脸来，“那我问你，为什么当兵呢？”
　　“为什么？”简单的问题却将鲁山难住了，看到几个小队长也在若有所思，鲁山的脑筋转得也算快，“这个世道混账的很，俺当兵是为了不受人欺负。”
　　“错。当兵的使命是为了不让国家受欺负，而不是为了你个人。”龙谦冷冷地回答，“这个问题不那么简单，你们还不明白。随着训练的深入，我们再慢慢地探讨吧。不过，就刚才我说的话，你们回去多想想，为国家和为自己，究竟有什么区别。”
　　“是，我好好想想。”鲁山笑着说。
　　龙谦知道鲁山是在应付，尽管这个家伙很聪明。很想给大家讲讲兵与匪的区别，但现在真不是时候。
　　“从明天起，从最基本的素质训练开始吧。”龙谦换了一副面孔，笑眯眯地对五个小队长说，“作为我的五个小队长，希望你们能最先适应我的练兵方法，并且成为全小队的榜样。不然，你这个小队长当的就没滋味了。”
　　“放心吧，龙队长，我们不会给你丢人的。”叶延冰也笑眯眯地回答。
　　原先八队的三个小队长领教过龙谦练兵的特别，但六队却只是远远地看过，没有亲自领教。不过，叶延冰和冯仑都自认是好手，不惧龙谦的套路。
　　当晚，龙谦将五个小队长叫到自己房里，拿出了一个手写的训练大纲，感谢大卫和天主教堂，让龙谦可以用铅笔在纸上罗列训练内容。
　　龙谦没有对小队长和什长们保密，等龙谦逐条解释完毕，几个小队长面面相觑，包括王明远、鲁山和封国柱，脸上都写着再明显不过的疑惑。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不要小看它，照我的法子练下去，绝对会打造一支天下一流的精兵！”
　　“龙队长，我不反对操练。可练这些，值得吗？”叶延冰问。
　　“是啊，队列训练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鲁山问。
　　跟叶延冰鲁山的疑惑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龙谦自信满满，“我最担心的是官军不给我足够的时间，而不是方法是否对头。”他逐一打量跟随自己已久的三个小队长，“之前没机会全套练下来，这次要补上。你们不要以为过去练过一些皮毛，实话说，过去练的那点东西，跟我的真正要求差的好远。”
　　“练走步和跑步？”叶延冰和冯仑交换了个不信的眼神。
　　他们不敢质疑龙谦的能力。这场战事爆发以来，八队展现了强悍的战力，足以证明龙谦练兵和带兵的本事。而从接手六队天门阻击阵地以来，龙谦更是展现了令叶、冯二人佩服的五体投地的指挥能力。但令叶、冯二人深为不解的是，靠跑步练操就能打造出精兵？
　　现在当然不是质疑的时候，六队上下目前的感觉是寄人篱下，八队的实力比六队强的多，还有蔡承禧临终前的交代，龙谦这个领导六队的人是必须认的。
　　训练是从早操开始的，早操的内容简单而枯燥，那就是跑步。
　　之前的蒙山寨是不出早操的，山寨也训练，以步队为单位进行。五花八门各行其是。主要是武艺方面的练习，射击方面的训练因为枪支的短缺更由于子弹的珍贵而极少进行。只有头领们和几个队长有实弹射击的机会，这次龙谦决心从基础的训练抓起，这几日山下风平浪静，龙谦判断曹锟或者袁世凯暂时是放过他们了。
　　蒙山军的全部人马，除却看守俘虏、设岗的小队，以及伤病号和七个女人，都在寅时三刻被喊起来，在龙谦的带领下跑操。路线是龙谦精心选定的，从光明寺出发，经天门，楼子到东裕，再跑回来，一个来回，大约是十八里山路。
　　龙谦要求所有人都带上自己的武器。第一次跑操，能够跟上龙谦节奏的不到一半。其实这帮人跑路的功夫是不错的，至少一半人能跟上龙谦的速度。但跑步是有技巧的，特别是在要求携带武器的情况下。当背着步枪，空着肚子跑上十几里的山路，绝对不是件轻松事。
　　跑操回来后，一小半已经精疲力竭，瘫倒在寺前了，让正在忙乎早饭的几个女人抿嘴偷笑。
　　龙谦瞧瞧东倒西歪的队伍，大声下令整队，等队伍在小队长的吆喝下重新站好队，龙谦开讲，“瞧见了吧？像不像打了败仗逃回来的？这不过是跑了十几里路嘛，就成了这副熊样！”
　　很尴尬。且不说人家目前是山寨之主，就是刚才的跑步，人家一直领跑在前，一步也没少跑。可人家现在军容整齐，就像刚穿戴好一样。至于装备，更是一样不少。不仅背着大枪，而且比其他人多了一条子弹带，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捡来的圆溜溜的石子——子弹都上缴了，也就没有必要背子弹带了。
　　“我的训练法子极可能与你们原先的不同。练拳打枪当然重要，但跑步列队站军姿更是基础。基础不牢，房子就盖不结实，练兵的道理也一样。之前啊，有人不理解为什么要跑操。现在有些明白了吧？跑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负重长跑会增强体质和耐力，极大地增强心肺功能，善跑者的体质绝对强于不善跑步者，这项本领至少有利于你在危险的时候逃跑……”
　　下面发出笑声。一直跟在龙谦身后跑回来的冯仑也在笑，他注意到龙谦用黑布条缠住了小腿，显得精干利落。
　　“刚才有人问为什么让背上空枪，这还用问吗？我们是军人，武器是不能离身的。为了逼近实战，从明天开始，每个人都将子弹带里装上些石子。将来，你们身上还会增加东西，比如背包和水壶，这都是每个步兵必备的东西。至于怎么整理好东西，没别的办法，将身上该带的东西收拾利落就是了。我看就有人做的不错，回头你们可以请教下人家，看看人家枪是怎么背的……整体上，这次跑山最好的小队是一小队。最差的为三小队。以后每天我都会评出最好的和最差的。每十天做一个小结，对好的给予奖励，差的受罚，怎么奖罚，咱们商量着办。”
　　龙谦接着讲技巧方面的问题，“跑步是有技巧的！要学会均匀地呼吸，学会分配自己的体力，训练与作战是不同的，训练一般都知道自己要完成的运动路线，那样就知道自己该如何分配体力了。我注意到有些人一直看我的绑腿，这是一个跑步和行军的诀窍，将小腿绑起来，可以减少小腿的淤血，有利于快速消除长跑后的疲劳……”
　　“有那么神奇？”冯仑心怀疑虑，但还是决定自己也做一副所谓的绑腿玩玩。但这活计他却干不了，即使从老宋那里要来布，他也做不成像样的绑腿。不过很快龙谦就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我已经让内务组制作绑腿了，过几天大家就会每人一副领到手了。”
　　……
　　早饭后是队列训练。龙谦首先从立正稍息向左向右转等简单号令开始讲解，示范每个动作要领。第一天从立正稍息开始，龙谦一丝不苟地指导着他手下的士兵们。仅立正一项就教了一个上午，每个要领都必须一丝不苟地完成。讲解过后，以什为单位分开训练。
　　之前八队是进行过队列训练的，但很快就被头领们所制止。龙谦也没有权力将其进行下去。但八队毕竟有些基础，做起来就比六队的人强的多。
　　龙谦选出三个做的好的，让他们在队前示范，表扬了他们，并宣布会在晚餐奖励他们每人一张白面大饼。
　　枯燥无味的队列训练一直练到午时，然后便是午饭时间了。
　　冯仑一上午就有些沉不住气了。第一是感到队列训练不轻松，之前有些小瞧这玩意了。第二是认为没什么用，做贼嘛，关键是练好武艺，立正稍息左右转齐步走有啥的意思？
　　解散后他问龙谦，搞这些有啥意思？跑步大家还晓得有用，但这立正稍息有什么用呢？冯仑的疑问也是大家的疑问，当时便有几个人围了过来，想听龙谦解释。
　　龙谦笑笑，“这个作用可大了。冯仑，我知道你练过武，扎马步肯定是练过的，为什么？”
　　“为了下盘稳固……”
　　“对的嘛。扎马步很累，但立正稍息也不简单。是不是？不要小看它，你按我的要求做，练上半个月再来谈你的体会。哦，就是你的感觉。”
　　“弟兄们很想跟你学些实用的东西，比如你的枪法，你杀人的技巧……”
　　龙谦拍拍冯仑的肩膀，“放心。那些东西我不会藏私，都会传给大家，但这一关过不了，那些东西就学不好。”
　　冯仑认为这是龙谦那惊人武技的入门秘法，决心认真练下去。
　　但这项练兵大计刚刚开始，一件事情的出现打乱了龙谦的节奏。


第五节 周毅回来了
　　在训练开始后的第三天，终于有了蒙山大队的消息。五丈松的哨兵发现了情况，龙谦紧急集合起正在做队列训练的队伍，荷枪实弹上了东寨的阵地，最后是虚惊一场，上山的是自己人！
　　一共跑回来七十七个人，其中还有几副担架。龙谦急忙将这些人迎进光明寺。他们都是跟随东路主力突围的，六个步兵队和缁兵队的人都有，唯独没有骑兵队的人，由负了伤的三队队长周毅率领重返蒙山，终于会合了坚持下来的龙谦的八队余部。
　　周毅没有想到龙谦已经顺利返回了蒙山，瞧着比过去干净整洁的光明寺正院，心情异常复杂。
　　从腿部负了重伤一路被担架抬回来的周毅口中，龙谦总算得知了大队的消息。
　　他们果然在山下中伏了！大队顺利地下山，朝着预定的目标——蒙阴前进，第一天平安无事，第二天上午行进至蒙山至蒙阴的无名谷地时遭遇到官军的拦截。
　　当枪声响起，指挥前军的孙德明和周花南寄希望于不过是小股的防营，于是组织部队强攻，但官军的枪打的很密，五、七两个步队在一刻钟不到便死伤了三四十号人，等炮声响起，周花南终于意识到占据了谷地两侧的不是一般的官军，而是与自己交过手的新军精锐，拉住了又暴怒不止的孙德旺，建议立即撤退回山。孙德旺不等做出决定，一颗开花弹在他俩附近炸响，孙德旺当即阵亡，周花南身负重伤，挣扎着下达了由七队断后掩护，掉头返回的命令，不久，周花南也因失血过多死了。两个步队乱哄哄地往回跑，与后续跟上来的部队挤在了一处，刘豫才问清情况，决定回返蒙山，但孙德旺不同意，认为回山不过是等死，而孙德明之死激怒了这位早已将当年勇武消磨殆尽的老寨主，决心为胞弟报仇，于是率领骑兵队——他最精锐的卫队冲阵，战斗又打响，限于地势，骑兵队在官军准确的射击下伤亡惨重，连一处阵地也没夺下来，可怜蒙山寨的人马自从他们成立起就没有打过正规的攻坚战，哪里是占据地利并且有大炮助阵的官军的对手，孙德旺还没有摸清对手的兵力，后路乱了！当官军突然从他们的来路杀出，蒙山寨的响马们立即懵了，不到一个时辰，大队被打散，孙德旺被俘，刘豫才、农孟夫先后战死，除却少数乘乱攀山突围，蒙山寨主力就此覆灭。
　　腿部负伤的周毅还算冷静，控制住了三队，乘乱杀出了重围，在山里转了几天，又会合了不少零星突围的伙伴，最终决定返回蒙山再做打算，这个决定是需要勇气的，最后证明周毅的决定是正确的。
　　“大当家真的被俘了？还有其他几位当家的，真的都阵亡了？”龙谦关切地追问。关系到他的“篡权”大计，龙谦不能不小心一些，他知道孙德旺在蒙山寨的威信，如果大当家健在，他另立山头自立为王的计划就要做修改。
　　“千真万确。我叔带前队，都说他阵亡了，我没见到他老人家的尸体……可怜我叔英雄一世，却落个曝尸荒野的下场，但刘当家死了我是看到了，”周毅左腿中了一枪，伤口已经化脓了，散发着难闻的臭味，“大当家见情势危急，决定分路突围，三队跟大当家这路向北冲，当时还有二三百号人吧，但官军越杀越厚，而且洋枪很多，子弹密集的像雨点，弟兄们伤亡惨重，大当家崴了脚，让邱志成背着走，我看的很清楚……但很快就找不到他们了，我腿上挨了一枪，战场上非常混乱，后来听到官军大叫：抓到孙德旺了，抓到孙德旺了……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带着弟兄们拼死冲进林子，和我在一起就剩下三队的三四十号人，我们躲了几天，躲过了官军的搜捕，估摸着官军肯定撒了大网，现在最安全的反而是蒙山了，于是往回折，路上又遇到其他几个队的兄弟……最后汇集了百十号人，一些人信不过我，朝别处去了。”周毅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大致的过程，“龙队长，蒙山寨完了，真的完蛋了。”
　　说完，周毅竟然大哭起来。
　　龙谦心想，这个周毅还算有些谋略，晓得看上去危险的地方反而安全，“周队长，你别泄气，蒙山寨没有完。你在，我也在，手下还有一百多好兄弟嘛。先让我看看伤，别的以后再说。”
　　让周毅平躺下，龙谦解开沾满乌黑血迹的破布检查了周毅的腿伤，面色一沉，“必须你马上去医护所，子弹留在里面了，要马上动手术取出来，”吩咐赶紧将周毅送至医疗所。
　　所谓的医护所设在光明寺西配殿。护理人员就是那七个妓女，但没有专门的医生。山寨本有三名擅长治理跌打损伤的医生，但都跟着孙德旺突围走了。
　　龙谦看过周毅的伤，子弹仍留在腿里，不及时治疗的话铅毒会渗入血液，在这个时代就必死无疑了。思虑之后，龙谦决定亲自当一回外科医生。
　　听说龙谦要亲自为周毅做手术，医护所门前聚集了一群人，更多的是跟随周毅回山的三队士兵们。
　　“鲁山，借用一下你那把刀。”龙谦对站立一旁沉思的鲁山说。
　　“哦，”鲁山随手将飞刀甩过来，刀光划出优美的弧线。
　　飞刀在众人的注视下被龙谦稳叼住了刀柄。龙谦欣赏过这把鲁山视为珍宝的飞刀。刀长八寸，钢口极好，龙谦常借用这把锋利无比的刀去剃自己茂密的胡须。他怀疑这把造型怪异的飞刀来自境外，但鲁山坚持说这是他祖传之物。
　　“孙娟，孙娟，”龙谦大声喊道。
　　正在给伤号清洗伤口的孙娟从屋子里跑出来，“你叫俺？”
　　只有龙谦这样称呼她，之前她们都有不雅的外号，但龙谦从未叫过她们的绰号。
　　“马上要给周队长做手术，赶紧准备干净的纱布，哦，就是我让你准备的那些布条。另外，用盐水把周队长的伤口仔细清洗，一定要洗干净。还有，这把刀用开水煮一下，至少一袋烟功夫。对了，还有那个从平邑寨带回来的玻璃针管，放在开水里煮上十分钟。哦，就是两袋烟的功夫。”
　　孙娟已经懂得手术的含义，“啊，周队长回来了？”
　　龙谦没有回答，对走进医护所的孙娟背影喊道，“给我准备洗手水。”
　　“哦，哦，”孙娟一叠声答应着。
　　“龙队长会医术？”跟周毅逃回蒙山的原三队一个小兵惊奇地说，大概这小子是周毅的亲兵，叫傅三狗，刚才就是他抬着担架将周毅送过来的。
　　“我们龙队长本事大着呢。”鲁山说。这几天龙谦给八队的伤员们至少做了五个外科手术，对于龙谦层出不穷的本领，八队的“老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你叫什么名字？”在等候孙娟准备器械的空当，龙谦问那个抬周毅过来的亲兵。这个小伙子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清秀，像个大姑娘。
　　“俺叫傅三狗。”
　　“多大了？上山多久了？”龙谦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的影子，也是，蒙山寨数千人，自己上山时日短，不可能记住所有的人。
　　“十八。前年上的山。”
　　“为什么上山？”
　　“爹娘都死了，活不下去……”
　　是啊是啊，龙谦心想，中国的百姓是最善良的种群，如果不是万般无奈，谁会上山为匪呢？
　　看周毅的状态，龙谦判定他失血甚多，龙谦想为先他输点血。好在从天主教堂拿回了这个明显是洋人的东西，是封国柱拿回来的，当初估计是看着好玩，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仔细洗过手，孙娟们也将手术前的准备基本完成了，龙谦将“观众”们都赶出去，只留下几个充当“护士”的女人。
　　当龙谦用针管从自己手臂上抽血时，大家已经明白了龙谦这样做的含义了，周毅很感动，“龙队长，我……”
　　“不要说话！你失血太多。不输点血，怕你承受不住。”
　　周毅所在的屋子没有其他的伤员，这是按照龙谦给医护所所定条例布置成的手术室，但聚着医护所全部的七名护士，这些前任妓女们听说龙谦要亲自开刀为周毅做手术，都凑过来观瞧。
　　年纪仅次于孙娟的张红草长了一张漂亮的瓜子脸，她紧张地问，“你要给周队长灌血？”张红草的声音显得很紧张。
　　这个时代的人都信奉孔圣人的教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能将自己的血随便给人呢？
　　“是，不输血他受不住。”拿过开水煮过的针管，龙谦找到自己的静脉，推入针头，在几个女人惊奇的注视下，深红色的鲜血慢慢地充满了透明的针管。龙谦抽满一管，走进躺在床上的周毅跟前，用同样的方法在他右臂上找准静脉血管，将针管里的血慢慢地推注进去。
　　“孙护士，你来，照我刚才的样子抽血。”接下来的工作，龙谦交给了孙娟。
　　“怎么还要抽呀？”
　　“刚才一管最多二十五毫升，最少要抽八管。不要嫌麻烦，下面你来吧。”
　　孙娟不懂什么叫毫升，但会数数，“要八管啊？那要抽多少血呀……”
　　“不要啰嗦！”龙谦厉声道，“还记得我说的医护人员的使命吗？医护人员在工作的时候，每一分钟都是跟死神赛跑！快，这次你来为他输血！”
　　“不，我做不来。”孙娟慌张道。
　　“这是你们必须学会的课程，”龙谦正色道，“快，周队长的命就掌握在你手里。”
　　孙娟不再推脱了。当血液慢慢充满了针管，孙娟的手就不抖了。手里的针管顺利地为周毅再次输入。
　　一连为周毅输了八管血，龙谦松了口气，“把针管洗干净，好好保存。今后还会用得着。”
　　“龙队长，这样灌血就行？”孙娟很仔细地看了整个过程。
　　“应当叫输血。这是件很复杂的工作。不止是找准血管。关键是不能乱输血。记得我给你讲过，每个人的血质都不同。输血是让失血过多的伤员迅速康复的最好办法，但一定要注意不能将不同血质的血混在一起，那样会出人命的。还好，我的血不碍事。”龙谦舒了一口气，“我知道我的血质可以为所有人输血，但我不知道其他人的血质。这个方法，暂时还不能推广。”
　　周毅被放在简陋的手术台上，龙谦吩咐将周毅绑了起来，“周队长，没办法，接下来会很疼，你一定要忍住。”
　　输过血的周毅似乎缓过点气，依旧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苦笑，“我的命是你给的了，你就来吧，我忍得住。”
　　“给周队长一条干净的毛巾，让他咬住。”龙谦俯身仔细查看伤口，神情凝重，“孙娟你过来，看我怎么做，用心记。”
　　屋子里还有其他由妓女而转变为护士的女人们，闻言都凑过来。
　　“挤一堆干啥？给龙队长腾开地方。”孙娟呵斥同伴们。
　　傅三狗蹲在殿外，听到周毅沉闷的哼叫，蹲在地上无声地啜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傅三狗感觉到自己肩膀被人拍了下，“起来吧，你们队长的命大概保住了。这几天你就留在这里照顾周队长吧。另外，听她们的吩咐，帮她们做事。”龙谦给周毅做完手术，出来透气，叫起蹲在地上发呆的傅三狗。
　　傅三狗站起来，又扑通跪倒，“小的给龙队长磕头，谢谢龙队长。”
　　“起来，以后不兴随便跪人，除掉你的父母祖先，谁也不跪。”龙谦拉起了傅三狗。


第六节 孙娟们（一）
　　大队遇伏全军覆没，五位头领或俘或亡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全山。这种消息根本封锁不住，要知道跟着周毅回来的可不是五六个人，而是七十来号人马啊，其中不乏有与六队或八队交好者。
　　就在龙谦给周毅开刀取出子弹时，大队覆亡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了。
　　山寨立即愁云惨淡，亲戚朋友的失去让山寨笼罩上悲伤的气氛。
　　王明远在医护所门外等到龙谦，“队长，我有话跟你说。”说着将龙谦扯过僻静处，“队长，你应该带大家祭奠下几位头领以及阵亡的兄弟们……”
　　龙谦没说话，只是在王明远厚实的肩头重重拍了一掌。
　　第二天早操时，龙谦将队伍集合于光明寺大殿前。大殿上已设了香案，摆上了宋晋国匆匆找来的祭品。除却孙德旺这个据说已被官军俘虏的大头领，其余四位当家的名讳已经写在粗糙的木制牌位上，按照顺序摆放整齐。
　　大家都知道龙谦要祭奠几位归天的头领了。
　　龙谦捻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上在香炉里，然后对着香案跪下，“几位当家的英灵不远，”龙谦哽咽道，“我龙谦在此带弟兄们发誓，一定生擒袁世凯，为几位当家的报仇雪恨！”
　　殿外响起哭声。参加仪式的只是六队和八队的兵士们，六队是刘、周的老底子，对刘、周还有些怀念，哭声就是六队的人发出的。八队的情况更为特殊，对几位当家的感情实在是淡漠。八队的三位小队长在确认五位头领不会再回山后，心底反而暗自高兴。于是便有王明远的献计，以此来确立龙谦山寨之主的地位。
　　在周毅回山前没必要这样做，周毅回山带来了王明远等盼望的“好消息”，却也带回来一个资历足以对龙谦构成威胁的人，那就是周华南的侄子，三队队长周毅。
　　周毅带回山的人没有要求跑操，不过一些人闻讯也过来了。
　　仪式很简单，不过一刻钟就结束了。报仇雪恨的承诺是凝聚土匪人心的有效手段之一，但今天的仪式显然有更多的含义。至少，山寨目前“名正言顺”地归龙谦了！
　　“弟兄们，大家想报仇的心情我理解。但眼下最当紧的就是练好兵。只有大家练好本事，才有机会为几位当家的报仇雪恨。这个道理，我想大家都晓得，我就不多说了。现在我命令，除掉放哨的步队，继续早操！”
　　龙谦跟着队伍离开大殿，开始了“跑山”。跟随周毅回来的士兵们心情复杂地看着八队和六队的兵士们按照小队整队，全副武装离开了广场，而龙谦背着支洋枪跑在了最后。
　　“龙队长这一手玩得好。”一个跟着周毅回山的士兵对自己的小队长曹敏忠说。
　　“别乱说。当初人家八队可没有熊包，愣是顶到了天黑。”曹敏忠瞪了部下一眼。
　　……
　　“你小子是不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贱女人啊？”孙娟柳眉倒竖，怒目圆睁地盯着傅三狗。
　　“没，没有。”傅三狗面对怒气勃发的孙娟，结结巴巴答道。
　　“我可是龙队长任命的医护所长，而你，而你是龙队长留在医护所的人，是我的手下！你敢不听我的话？你不怕龙队长打你军棍？”
　　孙娟的话引起一阵笑声，都是住在医护所的伤病号们发出的。
　　傅三狗面对一帮伤病兵的嘲笑，觉得非常丢人。但他不敢顶撞孙娟这个泼辣的娘们，讪讪地笑着说，“哪里啊，俺不是按你的吩咐办了嘛。”
　　说完傅三狗还是乖乖地去清理医护所的卫生了。刚才孙娟检查，发现傅三狗偷懒，责令他返工，傅三狗不服，于是发生了上述一幕。
　　孙娟的话没错，她真是龙谦任命的医护所长，医护所的人（除掉七个女人外就是临时抽来照顾重伤号的兵士）都归她管辖。这是龙谦明确的规定，不听孙娟的话，就是违反军令！就要受到处罚！
　　即使是周毅的亲兵，傅三狗也不敢冒违反军令的危险。
　　孙娟有些得意。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自从龙谦毫不留情地教训马面后，现在没有人敢来医护所撒野了，八队的人不敢违抗龙谦的命令，其他队的人在龙谦干净利落地教训了跟随周毅回山的马面后，就没有人再来骚扰医护所的女人了。
　　马面是二队的老人，曾是咄咄寨的常客。惯匪出身的马面姓马，真名谁也不知道，因为长着一张马脸，便被孙德明叫出了马面的外号。这小子心黑手狠，武艺超群，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原先的时候，只有孙德明能降住他，连二队队长的面子也是想给就给，不愿给就不给。算是原蒙山寨的数得上的人物。
　　马面回山后听说妓寨活下来的女人都被龙谦收在光明寺，说是当什么医护兵，其实还不是供他一人玩乐？八队的那些家伙怕龙谦，马脸是谁？怕过谁？于是马脸便来到医护所，点名要七个活下来的女人中长相最美的黄玉陪他。黄玉在咄咄寨时就算他的相好，马脸挣点钱多是花在她身上了。
　　马脸在这边叫嚷，黄玉却躲着不见。孙娟闻声出来，呵斥马脸不准乱来，我们不是以前的婊子了，是龙队长正式任命的护士！马脸当然不会理会孙娟这个老婊子，而龙谦留在医护所负责维持秩序的古小林也被马脸一掌打翻在地，急着跑去报告龙谦了。龙谦赶来后马脸已将黄玉压在身下了，龙谦一把将他从黄玉身上拉起来，一脚将其踢出了门外。
　　“起来，我教会你怎样尊重女人！”孙娟和其他女人跟着来到门外，于是她们看了一出精彩的打斗。
　　马面当然不甘心丢这个人，尤其是在女人面前。他蹦起来便朝龙谦扑去。孙娟紧张地看着两条大汉撕斗在一起，不知怎的，龙谦就钳住了马面的膀子，马面嘶哑咧嘴地挣脱不开，被龙谦扭转身子，一脚踢在其膝弯处，马面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捆起来，打四十军棍！”龙谦喝令。
　　八队的两名士兵冲上来摁住了马面，将其五花大绑起来。
　　打军棍是蒙山寨最常见的处罚，如果当真打，四十军棍就可以将一名壮汉给废掉，执行军法的封国柱拿眼去看龙谦，见龙谦对他点点头，立即明白了龙谦的意思。
　　四十军棍打得惊天动地，但观刑的士兵们清楚，龙谦是手下留情了，若是真打，二十棍不到就可以将人打昏，马面哪里还能喊叫到最后？
　　山寨是个拳头为大的世界，龙谦狠揍了马脸，自然慑服了其他对孙娟们蠢蠢欲动的人。
　　自龙谦将傅三狗留在医护所帮忙，傅三狗尽心尽力地照顾周毅，但对孙娟下达的命令则明拒暗拖，不当回事。医护所的一些活是需要些力气的，孙娟免不了会使唤力气比她们这些女人大的多的傅三狗，但这下子惫懒的态度终于激怒了孙娟。
　　从下贱的，任人践踏的妓女变成救死扶伤的护士，孙娟及她手下的六个女人都觉得自己有了做人的尊严。在龙谦的严令下，八队的兵没人再敢调笑这些曾经是大家共同玩物的女人们，对她们的称呼也一律按照龙谦的要求，叫孙护士，张护士……龙谦给她们解释过护士二字的含义：护就是护理的意思，这是指你们的工作。士是有专业知识的人的统称，合起来就是有专业护理特长的人员。
　　孙娟们喜欢这个称呼。孙娟听说过士农工商四大类人，那里面没有下九流的地位，妓女怕是要排在下九流的最末端了。现在龙谦给她们“士”的待遇，这简直让她们感激涕零。多愁善感的张红草竟然为此痛哭一场。
　　姐妹们都非常盼望龙谦来医护所，非常喜欢听龙谦讲关于医护的学问。从龙谦那里，她们知道了消毒，细菌，营养以及人体骨骼、内脏、血液等一系列她们闻所未闻的东西。可怜的她们竟然以为人记东西是靠心的，现在她们懂了，心应该叫心脏，是全身血液的供应之地，那些心室心房太深奥了，搞不懂，但算是知道了想事情是靠脑子，不是心。当然，她们并不是不知道脑子的存在，有时也会说谁谁脑子灵之类的话，但是心这个神圣的东西不过是供应血液人体血液的器脏而不是承载感情记忆的东西，还是让她们感到震惊难以接受。
　　但是，对于任何人，即使是未受教育的愚氓，最能说服其的就是事实。这段时间，伤患满营的医护所给了她们认识人身体结构最好的机会。她们是妓女，并不在意看到男人的身体，包括他们的生殖器官。或许那些器官在她们昔日的皮肉生涯中还以另一种方式见识过。而龙谦似乎铁了心要将她们培养成真正的护士，所以总是不厌其烦地给她们传授他所知道的医护知识，当然不能离开人的身体结构空谈。外科尤为如此，当她们初步理解了人的骨骼，内脏，她们便更能够接受龙谦所说的东西并印证其正确性。比如发炎就是病菌侵入人体造成破坏，从外表到内部都有其症候，消炎就是杀死那些破坏人体机能的有害细菌。所以医护所最讲究的就是卫生，应该最大限度做到卫生，这些保持卫生的方法也让她们大为赞叹。龙谦传授的知识征服了这些身处社会最下层的女人们，她们简直想不到，勇猛多智临危不乱的龙队长竟然懂得这么多的东西！


第七节 孙娟们（二）
　　蒙山妓寨活下来的七个女人的头领无疑是孙娟。其余六人都将其当作大姐。孙娟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但她的年龄只有她自己知道，连最要好的姐妹也没有告诉。不公平的是，她却了解其他姐妹的情况，从这点讲，孙娟是个颇有心计的女人。
　　妓女最在意的大概是自己的容貌，但容貌和年龄总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如果在蒙阴的海棠馆，年过三十的她干这一行已经吃力了，但在山寨是个例外，在这个强盗云集的地方，女人属于稀缺资源，响马们并不十分在意女人的年龄，他们只需要女人的身体，用来发泄欲望。
　　孙娟的出身是她最大的秘密。山寨的人都知道她原先是蒙阴县城中的妓女，三年前，有个富户派人雇了会唱曲子的她和黄玉去庄子里待客，两辆车子，两个女人及牲口被劫持上山，押车的男人却被杀掉了。
　　然后她和黄玉就成了蒙山妓寨的女人。
　　姐妹们只知道孙娟仗义，却不晓得孙娟出身官宦之家，她祖籍江苏，算是地道的江南女儿，身为七品县令的孙父在河南为官，被人举报曾私通捻贼，案子查了一年，证据确凿，孙家散尽家财最终还是没有扳回官司。父亲被判斩立决，妻妾子女被没入奴籍，那时她才五岁，是刚刚形成技艺的年龄。她只记得母亲最后对她说，父亲是被同僚陷害的，具体的情形，母亲也说不清楚了。
　　在特殊的环境下长大的孙娟性格极为复杂，母亲姨娘先后失散，不知所终，她被卖入娼寮学习高级妓女的技艺。这方面她倒是学得很认真，但她刚强的性格又不适合她所从事的职业。从她十三岁被破瓜到三十三岁间的二十年中，所受的毒打侮辱折磨只有她晓得。
　　一方面认命了，自己就是被千人踩万人踏的贱命，另一方面却不甘心就这样卑贱地过一生，企盼着有朝一日能像正常的女人一样生活，哪怕只有一年，一个月，甚至一天！
　　孙娟庆幸她那天响应八队的要求到咄咄寨的厨房帮宋晋国等人烧干粮。如果不是那样，她无疑会死于邱志成那个恶棍的刀下。想到那几个不幸的姐妹一会儿工夫便被那帮心黑手辣的恶棍们屠戮一尽，即使已过了半个月有余，孙娟仍冷汗淋漓。
　　为什么会叫了几个听话的姐妹去厨房，当时完全是下意识。官军打过来的消息她是知道的，隐隐的有几分企盼，落在官军手里会比现在的日子好，是她们共同的感觉。谁能想到孙德明那个无耻的老狗会对手无寸铁的女人动了杀机呢？
　　如果不是怀着对八队龙队长的尊敬，她或许不会接受宋晋国的邀请，那么，她现在已经躺进冰冷的泥土，变成一具毫无知觉的尸体，腐烂，直至化为泥土。谁会知道她三十三年的生命中的故事？即使怀着对龙队长所谓的尊敬去帮忙了，如果没有龙队长的仗义和勇敢，她一样会死于邱志成刀下，结果还是一样！
　　所以，自龙谦救下她，她就决定以后一定跟着那个男人，尽她的所有去报答他。不仅如此，她还希望其余六个姐妹也认识到这点，应当与她有着一样的心思。所以，在龙谦回山后让大家选择离开或者留下，孙娟发现黄玉和另外一个有离开的意思，她立即制止了，她使她们的头，她一个眼神递过去，她们完全看得懂并且会无条件执行。
　　再后来的日子完全证明了孙娟的判断，只有在龙谦的羽翼之下，她们才能获得原先根本就没有的自尊！
　　现在，因为有孙娟的作用，女人们均以不折不扣的态度完成龙谦交办的差事。让她们照顾伤号，她们就照顾伤号，让她们清扫清洁医护所，她们就清扫清洁医护所。孙娟成功地消除着她们身上已经烙上的妓女的烙印和不良嗜好，孙娟要大家勤快，干净，不再是婊子而是女兵。
　　因为有孙娟的影响，她们对于龙谦传授的东西越来越认真理解并努力完成。带来的变化就是医护所的一切越来越规矩。最令伤病号们满意的是医护所越来越干净，衣服换的勤，被褥常带着太阳的香味，屋子里也越发整洁。
　　她们憧憬着龙谦给她们描述的一切：将来会成立正规的医院，有各种分工明确功能完善的手术器械和护理专用工具，比如消毒，比如消除炎症，比如输血输液，以挽救无数应当挽救的生命。
　　闲暇的时候，她们喜欢悄悄地议论龙谦。讨论龙谦所说的一切。虽然龙谦来医护所的时候跟她们说的多是有关医护方面的问题。但龙谦偶尔还是会讲一些医护意外的东西，比如各地的风土人情。他在跟伤病号们聊天时，谈的最多的就是伤病号的家乡。蒙山的兵绝大多数是山东人，而且以沂州、曹州为多。但是还是有少数外省的，直隶人，山西人，还有好几个安徽人。那些安徽人多是跟二当家刘豫才上山的。
　　孙娟们惊奇地发现（龙谦与伤号们聊天时并不避她们），龙队长似乎去过很多地方，跟所有不同老家的人聊天都能说出对方家乡的一些事情，比如名胜，比如饮食，这足以证明他去过哪些地方。孙娟们还惊奇地发现龙谦自称他是山西人（原来他不是山东人），但离开家乡很久了。这让孙娟们意识到龙谦的口音与大多数人有区别，他的口音显然不是山东话，可笑的是她们因为完全可以听得懂龙谦的话竟然没有意识到这点。
　　孙娟发现姐妹们在休息的时候总是不免悄悄议论龙谦。孙娟自己也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身材高大，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剽悍男人。人们总是会牢牢记住改变自己命运的人，孙娟清楚，改变了她和劫后余生的其余六个姐妹命运的人就是龙谦。如果不是龙谦在屠刀下将她们救下来，她们早已和那些死去的姐妹一样埋入了黄土堆中，甚至没有个标记。她们这些苦命的女人来这个残酷的世界上走了一遭，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就像一缕清风拂过，没有人会记得她们，甚至包括她们的父母，她们的兄弟姐妹。她们虽然是卑贱的婊子，但她们还是渴望活着，恐惧死亡。虽然日日经受着蹂躏，总是在心底期盼有一天会自由，命运会有改变。或者在心底对自己讲，这辈子遭罪被人作践，是因为上辈子做了孽，用这辈子的苦难，换得下辈子的幸福。如果没有这种期盼，她们中的很多人会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冥冥中终于出现了一个改变了她们命运的人，而且这个人真的将她们当人看。在官军未攻山前，他是山寨里唯一一个有机会去妓寨寻欢但从来不去的头领。
　　山寨确实有不少关于他的传说，各种消息总是会传到妓寨里来，她们如果留心，绝对是山寨容易获得更多消息的那类人。有人说他那方面不行，所以他不来咄咄寨快活，一度时间她也是这个传言的相信者，但自从他带人出现在妓寨，将她们从邱志成刀下救下来时，她就知道那个谣言对他是多么恶毒。因为怀疑他是不是不能做个真正的男人是很可笑的，只要看一眼他的魁梧身板，望一眼他男人气十足的五官和黑森森的胡子，就不会相信那些鬼话。
　　自从龙队长招收她们参军——这个词最近总是频繁出现，孙娟第一次觉得这个曾经以为不过是愿望的企盼是如此的近。伤号们在跟龙队长聊天时，关心的最多的就是官军是不是还会来。龙谦对伤号们说，外面的世界乱的很，有数的新军怕是顾不上我们这几个人了，他们或许知道我们回山了，或许不知道，但这都不打紧。等我们把兵练好了，就会离开蒙山，去外面闯出一番属于咱们的天地。我可不像原先的几位头领，占住这座山就满足了。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好好养伤，早些恢复好参加训练。
　　孙娟们惊恐地发现了龙谦根本不相信神鬼，人死了就死了，没有什么灵魂，既到不了天堂，也入不了地狱。所谓今世造孽下世偿还或者今生修善下世报不过是当官的欺骗人的鬼话。
　　孙娟们最近作出了识字的决定。老师自然是龙谦。起因是因为她们总将洗好的衣服搞混，都是一样的军装，很容易搞混。伤病号的衣服是由她们来清洗的，但不给其他人洗衣服，这也是龙谦的规定。他带头执行，孙娟曾几次要龙谦将脏衣服拿来，但龙谦从来没有让女人们洗过一次。
　　龙谦教给孙娟们一个不会搞混衣服的办法，那就是在洗好的衣服上别上一个写着伤病号姓名的布条。但孙娟她们都不识字，这个办法便行不通了。龙谦说没关系呀，谁也不是天生就识字的，你们可以学嘛。
　　我们可以识字？孙娟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不行？我来叫你们，龙谦找来一张纸，问清楚七个女人的姓名后将她们的名字全都写在纸上：孙娟、张红草、黄玉……
　　龙谦对孙娟说，我这个字是简体，和现在社会上通行的字有些区别，有的字呢，看起来不一样，但读音是完全一样的。比如你的孙字。不过没关系，简体有优点，笔画少，好认也好记。你们先将自己的名字认下，记住，会写。然后再慢慢地认别的字。我很快就会办一个识字班，你们也可以参加，每次认上三个字，一年就可以学会一千个字，一般的问题，比如写个纸条，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我们识字有什么用呢？黄玉怯怯地问。
　　有什么用？用处大了！识了字，就可以看书读报，就可以明白很多你们原先不懂的道理，最少可以给家里写信吧？我不知道你们原先的身世，但谁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谁都有自己的父母亲人，慢慢地，会打听到你们家人的消息，自己写一封信过去，告诉他们你的情况，将来有机会，就可以回家了，多好！
　　为了这句话，黄玉嚎啕大哭起来。黄玉的哭声带动了其他女人，七个人都蹲在地上大哭。也是的，身为下贱的妓女，每个人都有一本血泪史。


第八节 人才
　　周毅回山后，山寨的兵员，包括伤病员和七个妓女，不包括百十名天天在监督下盖房子整修训练场的俘虏，共计达二百四十四人。
　　龙谦决定再对全军来一次整编。
　　经过十几天的调养，已经有八个“住院”的士兵康复返回了原先的小队，周毅带回来的人也跟随大队参加训练了，但还有二十几个因病因伤住在医护所。在龙谦看来，其中的一半即使活着走出医疗所，也不能作为战士在投放战场了。
　　龙谦决定编四个步队和几个直属队（组）。
　　改编最先考虑的是军官。龙谦当然最先考虑的是自己的三个老部下。
　　天门阻击是八队组建以来最残酷的一仗，好在他手下三个小队长，一小队鲁山，二小队王明远，三小队封国柱都活了下来。除掉封国柱在天门防御战中受了轻伤，被子弹擦伤了右臂，其余人都毫发未损。而封国柱的伤臂基本上不影响后来的行动，现在已完全愈合。这对于龙谦提倡的头领冲锋在前并身体力行的八队来说不能不说是个奇迹。这个事实成为鲁山训斥和讥笑那些胆小畏死部下最好的教材。
　　这三个小队长是龙谦担任八队队长后精心选择的人才。因为八队是蒙山寨最后组建的步队，兵员来源复杂，刘豫才将小队长的任命权彻底放给了龙谦。
　　总的来说，龙谦对于自己选用的这几个小队长很满意。
　　在龙谦看来，三个小队长各有特点，鲁山看似鲁莽，但心思细腻，他将细腻心思隐藏在鲁莽的外表之下。此人打仗风格灵活，不拘一格，喜爱学习且能举一反三，对于龙谦传授的军事知识学习领会很快，不照搬照抄，完全可以独当一面，所以龙谦在进攻张家寨时才让鲁山担任左路指挥，指挥一小队独立完成任务。除此之外，鲁山颇有点“兵痞”作风，容易和士卒厮混在一起，很得军心，因为他的勇武和粗犷之风，桀骜难驯的兵士在他手下也服服帖帖。
　　封国柱最大的特点是服从性好，对上司的命令总是不折不扣地完成，性格坚忍不拔，原先还看不仔细，进入“正规”军训后表露无遗，比如队列训练不好受到龙谦的当众批评，竟能自己组织加时加料，很快让三小队的成绩赶了上来。此人关心士卒，能与部下同甘共苦，在三小队很有威信。不足之处是缺少独立思考的精神。另外，因为出身和经历，封国柱深恨洋人，对于龙谦善待那个从平邑寨带回来的大卫颇有微词，在他眼里，洋人比官府更坏。
　　王明远好像没什么特点，比较中庸。论聪明不如鲁山，论坚韧不如封国柱，却是龙谦最看重的人。事实上，龙谦总将最关键的任务交给王明远，比如攻打张家寨时将他的小队留作预备队。而王明远也确实不辜负龙谦的信任，不仅总能圆满地完成任务，还能不时给龙谦提一些好的建议，比如建议龙谦祭奠几位阵亡的头领，鲁山和封国柱就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深意。
　　龙谦知道。王明远与鲁山和封国柱不同的是，他对自己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王明远是最早摆脱蒙山寨那些头领们的阴影将龙谦视为领袖的人。对于蒙山寨此次的惨败垮台，王明远不忧反喜，回山后他积极支持龙谦的一切举措，信心满满干劲十足。这段时间里，早操和队列训练成绩最出众的就是他的小队了。
　　总之，如果队伍扩大，自己一手栽培的三个小队长都是可堪造就的人才……
　　除此三人，八队还有几个龙谦所看重的人才。第一个就是有秀才功名的宁时俊，现在是王明远手下的什长之一。关于宁时俊的家世，龙谦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不过这个秘密，目前只有龙谦知晓，龙谦依旧保守着与宁时俊的约定，没有再透露给任何一个人。
　　宁时俊本姓方，其伯父为北洋水师济远舰管带方伯谦。五年前，方伯谦在黄海海战中逃跑，顺带将友舰撞伤，被丁汝昌奏请李鸿章以临阵脱逃大罪处斩。方氏一门随即中落。已考中秀才但嗜好学武的方时俊与人争执伯父功罪时失手杀人，改名宁时俊，畏罪上山，分在了刚组建的八队。
　　之所以姓宁是因为宁是母姓。
　　他的福建口音引起了龙谦的怀疑。几经询问，宁时俊将其身世完全告诉了他已彻底服气的龙谦。面对宁时俊因伯父带来的耻辱感，龙谦劝其大大方方地将本姓改回，对他说，你要用你的努力去洗刷你伯父带给家族的耻辱，而不是逃避。要让后人说，方姓一门出了个临阵退缩的方伯谦，但更有为国争光的方时俊。
　　这番话给了宁时俊很大的震撼，“囚居”蒙山的龙谦，竟然说出为国争光。一支靠打家劫舍的响马，怎么为国争光？但是方时俊并未马上改回本姓，声言不作出一番事业，不足以洗刷家族的耻辱。龙谦知道这小子极具野心，将蒙山寨当作了洗刷家族耻辱的跳板。蒙山寨的成员就像当初的水浒寨，本来就多畏刑之人，他的来历也不足为怪，没人追究。龙谦之所以选用宁时俊为什长，不是因为此人有文化，算是这个时代的高级知识分子，更因为他有一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对敌人狠，对部下狠，对自己也狠。带兵作战少不得这股子劲，书生带兵往往更具杀气，远的不说，曾侯部下多是文人，但战阵之上绝不输于洪杨那帮泥腿子。
　　除掉宁时俊，程二虎，江云，宋晋国，都很有特点。一小队的什长程二虎猎户出身，胆大心细，有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二虎的性子有些像鲁山，但又有区别。程二虎结巴，所以很少说话，不像鲁山，总是一天亮着个大嗓门四处嚷嚷。王明远就说过，二虎虽然不吭气，但心里做事，有数着呢。二虎打仗有韧性，执行力强，不论多难多险的任务，一旦交代下去，绝不会叫苦。这点颇似封国柱。龙谦很看好没什么文化的程二虎，喜欢他的质朴，有意无意间与他谈心聊天，传授他一些带兵的知识。
　　被王明远推荐担任龙谦护兵的江云虽然年轻，但算是八队里文化程度仅次于宁时俊的，他从七岁开蒙，念了六年私塾。如果不是家道意外中落，这小子或许已经中了秀才了。王明远很看重江云，认为他就是龙谦所说的搞参谋的料子，推荐给了龙谦，龙谦将其当作自己的护兵，跟在自己身边，细致观察，发现了这个年轻人很多优点。
　　江云最大的特点是心细，记性特好，只要和他打过交道的人，他会永远记住。很久前的事记得一清二楚。观察事物细致入微，龙谦曾简单地考核过江云，他将自己屋子里的一个瓷碗换了个地方，然后问江云这间屋子有什么变化，江云看了一会说，这两个碗的位置颠倒了，然后他准确地复原了原先的摆设位置。除掉记性好，江云还有一项龙谦认为非常罕见的本事，那就是套人的话。别看他年轻，总能将比他年纪大的人的心里话套出来。但偏偏嘴巴紧，好多事都烂在了肚子里。
　　龙谦认为，江云最合适的岗位是谍报。他也有这个打算，待时机成熟，龙谦准备成立个情报组，让江云当个专职的情报参谋。但眼下显然还没有必要成立专门的情报组。所以，龙谦带江云在身边，有意传授他一些情报收集和防谍方面的知识，江云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这坚定了龙谦将其培养成为一名出色的情报专家的念头。
　　被人称为山西老抠的原三小队的什长宋晋国是个搞后勤的好手。在龙谦看来，同乡的宋晋国比孙德旺手下专门管后勤的那帮人强多了，此人文化不高但精于计算，善于统筹打算。如果好好培养，就是一个优秀的后勤部长。
　　最关键是这些小队长和什长们都在大半年里接受了龙谦，他们将龙谦当做自己的领袖，对于龙谦那些初看不着调但实际效果惊人的训练方法全盘接受并身体力行。他们勇武，质朴，在普通士兵里有威信，比如回山后龙谦展开的系统军事训练，他们都毫无抵触地接受并带头执行，使得训练得以顺利开展并坚持下去。
　　他们都是龙谦担任八队队长后心血的结晶。有这伙人在，龙谦认为自己完全可以依靠这百余人缔造一支精兵，然后靠着他们在这个注定无法避免的乱世中开创一个局面。
　　但是，真的会有一个结果吗？假如有那一天，这些质朴无华的兄弟还能剩下多少？龙谦心底深深地迷惑并感到恐惧。
　　现在，龙谦手下多了两个小队长，那就是叶延冰和冯仑。在突围后的一系列行动和回山后的军训中，龙谦注意观察着两人的表现，基本表示满意。叶延冰好学，对什么事都愿意问个为什么，但似乎心里藏不住事。冯仑则与其相反，说话不多，有心劲，最近练兵练的上劲，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很得龙谦欣赏。
　　人才到处都是，只看你会不会发现和培养。
　　现在情况又起了变化，周毅带了七八十个人回到了蒙山，与自己合伙了。从好的方面讲，山寨的力量加强了。而且，山寨的几个大头领或死或俘，除掉周毅，已经没有人威胁到龙谦在山寨的地位。从不好的方面讲，周毅是山寨老四当家周花南的侄子，是原三队队长，在蒙山寨的资历可比龙谦深的多。周毅的回山，无疑会影响龙谦已经取得的地位。
　　八队的有心人注意到了这点，王明远便悄悄跟龙谦说，现在山寨多了几十号人马，已经影响到山寨热火朝天的练兵，还是早些对他们进行整编吧。
　　这无疑是正确的主张。其实龙谦一直在考虑整编队伍，将周毅的带回山的混合编队整合到自己的蒙山军中。因为周毅伤情重，龙谦便一直压了下来。回山的士兵们在经过短暂的休整后，被龙谦临时整合为一个步队，以五队一个叫曹敏忠的小队长带领进行军训方面的“补课”。
　　蒙山寨已经垮了，原来的头领们或死或俘，倒给龙谦的整编创造了最好的条件，龙谦本想等一等，等周毅伤情大好后再与他谈这件事。没想到周毅主动找上了他，在龙谦去医护所做例行的探视时，周毅屏退他人对龙谦说了一番话。
　　“叔叔曾不止一次对我说过你是一个干大事的人，跟着你，比跟着他有出息的多。现在蒙山寨以你为首，以后也以你为首。八队练兵练的好，已经在这次战事中得到了最好的证明了。我想，三队已不存在了，三队的人都是你的人了，包括我。等我伤好了，我愿意在你手下当兵。”
　　这番话让龙谦深为感动。他知道周四当家比较欣赏自己，但没有想到周花南对自己评价如此之高，“周兄，四大家高看龙某了。龙某不想矫情，正想跟周兄合议，蒙山寨的称号要变一下，如果我们要立足不难，但是要开创一番局面就必须改弦更张了。我的意思是，我们以后必须改变旧有的土匪习气，不然，就难以在这乱世生存下去。我对大家说过了，以前咱叫蒙山寨，以后，咱就是蒙山军了。”
　　周毅素知龙谦心气高，但蒙山军三字还是让他心神一震，“我听叔叔说过，曾侯练兵湘南，怕朝廷猜忌，不敢称军而称勇。在朝廷眼中，蒙山寨不过是占山为王的草寇，但蒙山军的旗号打出去，我们就是明摆着扯旗造反了。”
　　龙谦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周毅的问题，反问他，“周兄，你对眼下朝局怎么看？”
　　周毅哑然。别说是朝局，就是鲁中南局势他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这，这我如何得知？”
　　“我来给你讲，大清的朝局正面临一场千年未见的大变。你没听说遍及山东的义和团吗？这些深恨洋人的农民们将燃起一场大火来。相信我，熬过这几个月，朝廷根本无力顾及咱们。不要顾忌袁世凯的武卫右军，依我看，老袁的兵虽然强，但是老袁一离开山东，他们八成也要跟着走了。就山东那些绿营和巡防营，你会怕他们？”
　　“新军会走？”周毅愕然。
　　“怎么不会？他们既然能来，就能走。新军的老底子就那么几千人，如果朝廷有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新军罢。”
　　武卫右军强悍的战斗力给蒙山寨的人留下深刻乃至恐惧的印象，除却对战新军不落下风的八队，其余部队都闻之色变。周毅听龙谦判断武卫军将在不久离开山东，心底长长松了口气。
　　“周兄，我判断，眼下他们不会来蒙山找咱们几个残兵的晦气了。几个大头领的落网让他们有了向朝廷交差的理由，干嘛再来这穷山僻壤？感谢孙大头领，山寨没有焚毁没有被官军搜出的粮草和我从毛阳镇带回的粮食还可以支撑咱们这小股人马一段时间。我们要抓紧这段时间整训部队，先不要出山惊扰地方，让官府彻底安静下来，等我们将兵练好了，一切都不惧了。”
　　“如此甚好，我已说过，以后蒙山以你为主，一切都依仗龙兄大才。”


第九节 整编
　　周毅那里既无问题，龙谦便拿出了他的整编计划。
　　“咱们蒙山军，”龙谦微笑着对坐在病榻上的周毅说，“姑且这样称呼吧，总兵力也就德国陆军两个步兵连的编制人数。他们的连，就是朝廷所练新军的队。德国陆军号称天下第一强军，自1870年，哦，就是同治年间吧，在色当会战中击败了欧洲最强大的法国军队后，普鲁士军队，也就是现在的德国，就是欧洲公认的第一强军了。他们对于军队的编制肯定有其自己的道理，我们的东邻小日本，先是学法国，后来全面效仿德国。”龙谦见周毅一脸迷茫，知道自己说的对于他过于深奥了，“军队的编制是一门大学问，近代化国家都有专门的部门来研究它。我们不妨先拿德国的现成东西来照着做，以我们的兵力，我的意思是先编一个营，下面编四个连。每个连暂设两个排，每个排设三个班。按照这个编制，目前的人员有所欠缺，以后慢慢补足。那些俘虏们，将来大部分会是咱们的兵。”龙谦顿了顿，“我想，我们对外也不叫营了，免得对手摸清咱的底细。更不叫管带，听起来也别扭。我当司令你当副司令。司令嘛，就是发号司令的意思。四个连分别由王明远、鲁山、冯仑、封国柱担任。你看如何？”
　　“很好。”周毅眨巴着眼，“我的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绝对听你的。”他对龙谦的安排其实也不是没有意见，龙谦所选的四个所谓的连长，三个是八队的小队长，一个是六队的小队长。和三队毫不相干。但三队的小队长都死光了，跟随他回山的小队长只有一个五队的曹敏忠，也不是他的人。
　　“周兄，”龙谦正色道，“我确实有一些在别人看来是不着实际的幻想。往小里说，我想给这帮跟随你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找一条生路，往大里说，我想改变一下我们这些人的命。现在你和我是蒙山军这百余号人的主心骨，你一定要有自己的想法并且说出来咱们商量。我龙谦做什么决定你都可以反对，我一定会告诉你我的理由。什么命是我救的的话就不要说了，咱们既是战友，岂有坐视不救的道理？”
　　周毅急忙说，“你想的很周到。而且，张家寨一战我就知道，论打仗的本事，你比我强的多。听你的肯定没错。”
　　“除掉这四个连，我还准备将现在的后勤组分拆一下，成立参谋组、骑兵侦察队、军械组和后勤组。我先说说这个后勤组，你可不要小看后勤，没有它我们一天也活不下去。我手下有个搞后勤的好手，宋晋国，你应该认识，他是寨子里的老人了，不愧是山西人，最善于精打细算了。我想让他将后勤一块抓起来，将我们山寨这不到三百来号人的吃喝拉撒还有服装鞋子医疗都交给他统筹考虑，后勤组初步分伙食、医护、被服三块。其中伙食分为两个食堂，小食堂是为伤病号准备的，让那几个女人兼管起来。有资格吃小食堂的只能是伤病号，其他人，包括我，都到大食堂吃。大食堂由老宋管，将来队伍扩大了，大食堂可以按连设置，可以编一个班专门负责伙食。”
　　“军械组呢，我是这样想的，曹锟这一仗打散了蒙山寨，但给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也带来一些好处，”龙谦看着周毅不解的眼神，“至少我们现在的快抢比原来多了，子弹由于在毛阳镇的缴获，足够我们打一仗。但枪械多有损坏的，我想找几个有手艺心灵巧的，专门修理枪械。枪械这玩意没什么神秘的，造不了枪，但简单的故障修理并不难。山寨本来就有个铁匠铺子，工具大部分都在。军械组除掉修理枪械，还要将武器这块管起来，比如弹药，不能发到每个人手里，那样搞不好就会出乱子。只有上岗执勤的哨兵和出山执行任务时才发放必要的弹药，其余时候都由军械组保管，多余的枪支等其他武器也要交给军械组。伍烈，你认识吧？铁匠出身，让他来管这个军械组。”
　　龙谦端起黑瓷碗喝了口水，“至于参谋组，它可了不得。将来我们打胜仗全靠它了。原来山寨出兵放马都是靠头领们的决断，这不行。参谋是个技术活，有一个好的参谋组为我们谋划，我们就省大力气了。我手下有个秀才，叫宁时俊，让他担任参谋组的组长。”
　　周毅想着后勤和军械的事，听到龙谦说参谋，没有往心里去，点点头，心想，就是谋划呗，这也不算什么。
　　“骑兵侦察队你肯定知道。山寨目前加起来有十来匹马，除掉受伤不能用的，组建一个精干的侦察队没问题。这个侦察队就让迟春先带，这小子人机灵，枪打的准，马也骑的好。寨子里的粮食暂时可以支持，但将来肯定要出去找活计，寻谁的晦气，就靠他们的侦察了。”
　　迟春先是原骑兵队的，跟随周毅回山。龙谦这几天抓紧与每个他不熟悉的人交流，发现这家伙算是个骑兵方面的人才。
　　“老迟马骑的好，枪也打的准，但侦察是个技术活，我准备将江云，就是我现在的护兵派过去做老迟的助手，江云虽然年轻，但善于观察，胆大心细，可以弥补迟春先的不足。”龙谦继续补充。
　　“行，蛮好。我叔叔不止一次说，你是做大事的。孙当家早些用你，咱蒙山寨不至于落到今日。”周毅觉得龙谦思虑挺周详的，迟春先跟他关系不错，龙谦用迟春先，也让周毅得到安慰，“但是，这样一来，打仗的人就少了。”
　　“那是。不过以后招兵，主要还是扩充战斗兵，后勤等架子搭起来就不会更多的增加人了。你要相信，这些辅助部门都是我们打胜仗的保证。不要灰心，当初孙德旺十来个人聚义，条件比咱差远了。”
　　“四个步连，将是我们以后打仗的主力。骑兵是好，但我们养不起，别说没马，有马也养不起。何况，咱们一段时间，主要还要倚仗这连绵的群山。这次整编，我计划将原先的几个队打散，实话对你说，我刚回山就有这个打算。但当时人心未定，不适宜那样做。现在看来，曹锟算是暂时放下咱们了。我估计他给袁世凯的报告里一定说咱们基本被消灭了，不足为虑了。所以，现在有条件将部队原先的编制打散后混编，这样有利于部队的健康发展。”
　　“哈哈。”周毅笑笑，但随即皱眉，似乎牵动了伤口，“混编的意思，我明白，没关系，至少三队活下来的人，不会有啥不舒服的，你定就是。”
　　龙谦笑笑，“你安心养伤，其他人选，等我拿出具体人选的方案我们再商量。”说完龙谦便走了。
　　龙谦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便拿出了排长班长的人选名单。向周毅通气后便对全军做了宣布。鲁、王、封是龙谦的老班底，这回都“升”了官，冯仑被任命为连长也五不满，冯仑认为叶延冰会有所表示，这回龙谦安排他担任封国柱四连的副连长兼一排长。但叶延冰一脸平静地接受了新的职务，也不晓得对叶延冰许了什么愿，冯仑也不愿找老叶问个究竟了。
　　周毅似乎是这次整编最大的失败者。所谓副司令在大家看来就是被龙谦架空了。原意替周毅打抱不平的就是三队的人了，但这次整编也有不少进入了龙谦的视野，排长班长的提了一堆，又觉得龙谦办事还算厚道。八个排长中有两个也出身老三队，一个是原什长毕子龙，另一个叫吴念，也是三队的什长，分别担任了冯仑三连的二排长和鲁山一连的二排长。其余几个排长也并非全部出身八队，比如原五队的曹敏忠，四队的熊勋，都担任了排长。
　　就在整编顺利完成的第二天，楼子的哨兵抓获了两个上山的村民，将其押至了龙谦的“司令部”。
　　这段时间蒙山过于“安静”了，安静的让龙谦不安起来，正准备派人或者亲自下山呢。抓获的这两个村民打扮的人让龙谦高兴起来。
　　“德平，只有他们两个吧？”放哨的是王明远连的一个班长，叫范德平，原来是周毅三队的兵，还识字，整编时被龙谦提拔为班长，编在了王明远的二连。
　　“绝对没有其他人，我是等了一会儿肯定没有其他人才出来抓他们的。”
　　龙谦执掌蒙山后对放哨做了改革，除掉明哨外，还安置了暗哨，暗哨的位置是不确定的，有时连明哨也不晓得暗哨的地点。在关键地点，都是明暗哨搭配的布置。今天范德平亲自当暗哨，老早就发现有人上山，却没有吭气，而是让明哨也躲起来，等两个上山者过了楼子，确定后面没有“尾巴”后才跳出来用枪逼住了两个农夫打扮的人，将其押至了光明寺。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俺们是张家寨的，不知山上还住着好汉……”年纪大的那个农民跪在龙谦面前叩头如捣蒜，另一个年纪小的脸色煞白，看样子是吓坏了。
　　“你俩是张家寨的？”龙谦打量着两人，“你俩是什么关系？上山来做啥？”
　　“好汉饶命。俺们真是张家寨的，俺叫张蒙，他是俺儿子，小名毛娃……”
　　父子是真的，俩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问你上山来干啥？没听见？”范德平踢了那个叫张蒙的一眼。
　　“俺，俺听说官军打下了，”张蒙使劲咽着唾沫，“打下了蒙山，山寨的好汉们远走他乡，琢磨着是不是留下些啥有用的东西，于是就……”
　　“你伸出手来。”龙谦打断了张蒙的话。
　　张蒙不知就里，伸出了双手。
　　“你不是种田的，老实说，你和你儿子究竟是干什么的！说实话，我饶你不死。就算你是官军的探子，也不会要你的命。如果你说鬼话糊弄我，哼，我用小刀子割碎了你！”
　　范德平看清了张蒙的手掌，皮肉细嫩，确实不是种田的，不仅钦佩地看了龙谦一眼，转过来对张蒙喝道，“老实讲，快说！”
　　手可以暴露主人的很多信息，不过很少人注意这点。范德平也是庄户人出身，一眼就瞧出手的主人不是风里来雨里去每日间握着农具在田间劳作的农夫。
　　这次却是那个毛娃开口，“俺爹不是种地的，他是做生意的。”
　　“胡说，张家寨根本就没有生意人！”龙谦厉声道。
　　“俺真是生意人，不过俺不是在张家寨做，是在曹州开了个小饭馆……”
　　“日娘贼，又来哄俺们！曹州做生意为啥说是张家寨的？”范德平抬腿又要去踢张蒙。
　　“慢，让他说。”龙谦拦住了范德平。
　　“好汉息怒。俺老家就是张家寨的，不过早就搬出寨子了，但老屋还在那，不敢欺瞒好汉，张家寨就在山下，好汉派人一查便知……”
　　“查什么？我看你们就是奸细！满嘴胡说！司令，拉出去砍了算了！”范德平继续配合龙谦恫吓着。
　　“要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将怎么得知官军打蒙山，你又怎么跑回了张家寨？走的是哪条路？张家寨目前的情况怎样？”
　　“好，好。好汉息怒，听我慢慢讲。”张蒙叩头道。


第十节 生意
　　张蒙解释说，他是在曹州听说了官军打蒙山的，前几日，新军进驻曹州，有官兵到他的饭馆喝酒，议论蒙山打仗的事，被他听在耳中，细细一问，还说张家寨也狠打了一仗。张蒙父子虽然离开故土已久，但祖居尚在，更有一个堂兄留在寨子里，不由得担心起来，便将饭馆交给老婆打理着，带了儿子回到张家寨。听张家寨的亲戚讲了官军进剿蒙山的过程，脑子灵活的张蒙认定蒙山上一定遗落了不少好东西，便决定上蒙山一探。但他那个堂兄已经被蒙山寨吓破了胆，说什么也不敢上山，于是张蒙便带着儿子张小柱上山探查。
　　其实不需要听张蒙的解释，龙谦早已清楚张蒙父子绝非官军的探子，哪有父子俩一起出马当探子的？
　　“张家寨不晓得我们还在山上？”龙谦问张蒙。
　　“不知道，他们哪里知道好汉们还在山上啊……知道的话，打死俺也不敢来呀。”张蒙哭丧着脸。
　　“起来吧，别跪着了。我不杀你们的。”龙谦抬抬手，让张蒙与他儿子站起来说话，“不仅不杀你们，我还会赔偿你们一笔钱，放你们下山去。”
　　张蒙马上叩头道，“多谢好汉不杀之恩，小的不敢要什么赔偿，小的身上还有几两银子，情愿孝敬各位好汉……”
　　“哈哈，你小子好贪心啊，还想要回你的银子吗？”鲁山笑着说。
　　张蒙身上带着的银两不多，除了留给堂兄一两纹银外都揣在了身上，早被范德平搜了出来，鲁山感到好笑，还没有人敢从蒙山寨要银子呢。
　　“不，不，小的不是那个意思。”
　　“银子会还给你。现在的蒙山寨跟过去不一样啦，我们不会祸害老实的生意人。”龙谦伸手朝范德平要过张蒙身上搜出的东西，“瞧瞧，这些都是你的吧？少了没有？”
　　“没有没有，”张蒙瞧了一眼那包东西，除却几两银子，也没啥值钱的东西。看来这位当家的真的要将银两还给自己？啥时候强盗也变得这么仁义了？
　　“好吧，你拿上你的东西走吧。不过，”龙谦顿了顿，让张蒙父子再次紧张起来，“我必须核实你是不是真的是做小生意的百姓。”
　　“千真万确啊。好汉派人到曹州府打听‘老乡亲’便知……”
　　“好吧，我就信你一回。不过，我怎么相信你不出去乱说呢？”
　　“好汉放心，小的父子俩一定将嘴巴关的严实，绝不透露山寨的虚实……”
　　“山寨的虚实？嘿嘿，拿纸笔来。再朝老宋要十两银子。”龙谦对范德平吩咐道。
　　范德平将纸笔取来，龙谦刷刷写了几行字，“签上你的大名吧，我不信你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张蒙哆嗦起来，他明白了龙谦的意思，有这张签着他名字的纸条在手里，等于是捏住了他的命门。但同时也证明，这伙响马真的要放自己走了。看看纸上写的东西，跟自己预料的一样，不外是某年某月曾上蒙山，得蒙山寨照顾，承诺为山寨采购物品，提供消息之类。
　　张蒙不敢讨价还价。哆嗦着用铅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龙谦用小刀刮下些铅笔屑，让他沾着摁了个黑乎乎的手印。
　　“这份东西，我给你收着。”龙谦看老宋过来，“给他十两银子，算是他的辛苦费。老张，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有朝一日找你帮忙，可别说不认识我们。”
　　“不敢，不敢。”张蒙连声道，心里对这趟自投罗网的蒙山行后悔的要死。
　　“那好，你和令郎可以走了。最好去张家寨转一圈，就说山上还有人马驻扎……”
　　“不敢，不敢。”
　　“让你说你就说。去吧。”龙谦将一包银子给张蒙，“这点银子，算是给你压惊，拿着。”
　　没想到土匪真的给钱，而且一给就是十两！贪财的张蒙又觉着不虚此行……
　　龙谦挥挥手让范德平先将张蒙父子带下去，让人将江云叫来，将刚才的事详细跟他讲了一遍，“你去趟曹州如何？”
　　“到曹州有啥事？”江云不解道。
　　王明远猜到了龙谦的打算，“队长，你是不是想在曹州安个钉子？这个张蒙胆小怕事，行吗？”
　　“哦哦，明白了，队长你拿到了姓张的把柄，我去找他打探消息，谅他也不敢胡来。”虽然经过了整编，但大家还是不习惯叫司令。
　　“嘿嘿，打探消息是肯定的，但仅仅是打探一次消息，也不用费这么多事。老宋是咱的大总管，你让老宋说说，咱们有没有必要跟山下做点生意呀？”龙谦笑眯眯地看着憨厚的，显老相的宋晋国。
　　“当然好啊。眼下山寨是什么都缺……”
　　“咱既然叫蒙山军，就不能再和以往一样靠打家劫舍为生啦。该花钱买就要花钱买。另外，最关键的，是要耳目明聪，不然就要吃大亏。”龙谦望望自己的几个心腹，“曹州这个地方很关键。我估计曹锟已经返回曹州了，为什么放过咱们，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所以，有必要在曹州扎一个点。我的意思是，如果确认张蒙父子是老实的生意人，依靠他们，先在曹州立个货栈什么的，作为咱们的耳目。这次江云你跟着张蒙父子一起回去，想法子探实了张蒙的底细。如果他真是生意人，有他作保，物色着在曹州开个货栈。你带小林去，明日就走。”
　　“好嘞！”江云欢喜道。说完去准备了。
　　“会不会有危险？”王明远等江云离开，问龙谦。
　　“没啥，这小子，机灵着呢。另外，官军防谍的水平太差，放心吧，至少自保没问题。”说完转向了老宋，“也难为老宋些，既要他搞好伙食，又缺肉少菜，训练这么苦，不吃好哪里行啊。再说，也不光是吃的问题。所以咱们也要做做生意才好。老宋，你给江云准备一百两银子，不要官银，要碎银子。再把那把手枪给他防身。”
　　“做生意有买有卖。咱们只买不卖算什么生意呢？”老宋是一掏银子便肉痛。一会儿工夫，一百一十两银子就没了，让老宋很是心疼。
　　“谁说不卖东西？你就瞧好吧，等曹州那边安了咱们的点，生意会上门的。”龙谦笑道，“老宋啊，别像个守财奴一样死死把着银子不放，钱嘛，只有流动起来才有用嘛。”
　　晚上，龙谦仔细叮嘱了江云和古小林注意事项，第二天一早就打发二人下山了。
　　这一去就是十三天。等江云和古小林安全回山，山寨的训练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二人见光明寺前的广场经过了平整，一道白线将场地分成了两半，不知道干嘛用白石灰画这么一条线，最令二人奇怪的是在场地东西两侧边缘立了两个一人高的门柱，更令他们莫名其妙了。
　　江云顾不上打听用于队列训练的场地干嘛做这种改变，他急于见到龙谦。在光明寺没有见到龙谦，一问才知道在咄咄寨那边也开辟了训练场，龙谦在那边指挥三连训练呢。急于汇报情况的江云和古小林跑步赶到咄咄寨，正看见龙谦在指挥着几十号人在一块坡地上匍匐前进。古小林喊了声队长，龙谦站起来朝俩人跑来，“呵，回来啦。”
　　“担不担心俺们被官府捉去？”十来天没见龙谦，古小林像孩子见到长辈，有些激动。
　　“不。”龙谦笑眯眯地摸摸古小林的脑袋，“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看你们也就没啥大出息了。说说，事情办的怎样？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走，回光明寺，给我细细讲来。”
　　其实龙谦已经开始担心他们了，如果一两天再没消息，就决定派人去曹州了。
　　“其实可以早回两三天的，因为一些事，耽搁了。”跟着龙谦回到光明寺龙谦的卧房，江云先从瓦罐里倒一碗凉开水喝下肚，然后将此次去曹州的前前后后细细给龙谦讲了一遍。
　　龙谦没想到，江云不仅联系上了返回曹州的张蒙父子，而且在张蒙的帮助下物色到一处合适的所在，以张蒙的名义开了一家经营杂货的小货栈，业已开张了！
　　这效率，蛮高的嘛。龙谦心里嘀咕道。
　　租用铺面，进货，一百两的银子自然花了个精光，还从张蒙那里垫支了一百五十两。就因为想一口气将货栈办起来，才耽搁了回山的日程。
　　“办的好。为什么用张蒙的名义，他没有拒绝吗？”龙谦微笑着问。
　　“他哪敢拒绝呀？吓死他！”古小林得意洋洋。
　　江云继续汇报，“张蒙的饭店叫老乡亲，不大，也就摆了三五张桌子吧。但那小子在曹州市面上挺有人缘。我琢磨着，用他的名义更好些。没有来得及禀告，不知道做的对不对。”
　　龙谦点点头，“做的很好。你都进了些什么货呀？别都给压在那里，小心老宋跟你算账。”
　　“都是些吃的用的，估摸着山寨都用得着，品种数量都记在我脑子里了，回头我写出来。对了，粮食肯定是最需要的，但不敢多买，另外价格也贵。”
　　“喔，你怎么知道价格贵？不简单嘛。”
　　江云急忙解释，被龙谦拦住，“不必了，我知道你有办法。很好，江云的这些法子，小林你学会了吗？”
　　“他的道道忒多，我真的学不会……”古小林摸着脑门说，“我还是呆在队长身边吧。”
　　“没出息。呆在我身边干什么？要用心，就像江云一样，要留意各地的所有东西，那些东西，指不定你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小林，你去将几个连长找来，宁时俊，老宋，骑兵队的迟队长，都喊来。另外去看看周队长，如果可以，也请他过来。”
　　古小林答应一声离去。江云对龙谦说，“队长，当务之急是赶紧派人过去，张蒙那老小子尽管被你捏了把柄在手里，没人盯着总是不放心。”江云搓着手道。
　　“这个自然。以什么名义去？派谁去？”
　　“他家不是张家寨的吗？就以他老家的亲戚过去！至于派谁，队长一定有主意了。”江云笑道，“我去也行。保管那老小子服服帖帖。”
　　“你不能去，还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办呢。你推荐个人吧。”
　　“有个叫吕骅鲤的，不记得给你分到几连了，可以办这事。”
　　“这个人我知道，在冯仑的三连。今晚我找他聊聊。”
　　“队长，你在前面的广场边上立两个门，干啥呢？”
　　“那个呀，是足球场！现在大家已经学会规则并且迷上了！每三天玩一次，大卫，就是那个美国人，当了裁判！哈哈，跟你说费事，等你看一遍就明白了。对了，这次去曹州，不光是办了个货栈吧？”
　　“当然，”江云笑道，“你教了我那么多本事，我当然想试着用一用了。队长，我已经探清楚了，那个叫曹锟的狗官已经回到了曹州，不过曹州的官兵并不多，街上很少见，最近曹州义和拳闹的凶，曹锟那狗官奉了上头的命令，到处捉杀义和团的首领，曹州城门既有不准结社练拳的布告，还有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笼子里。”
　　“朝廷开始镇压义和团了？”
　　“是的。原先的巡抚，叫，叫什么来着，对，叫毓贤，据说是支持义和团的，但现在这个袁世凯很凶，杀人杀的很凶。”
　　“哦，我明白了，”龙谦思索道，“你的意思就是，曹州方向暂时没有出兵蒙山的可能了？”
　　“我觉得是。再说了，如果官军准备打咱们，这么远的路，一定提前准备粮秣车辆，市面上不可能一点消息没有。”
　　“说的对。就是要从点点滴滴中寻找细节。再去曹州，开始要依靠张蒙。生意人嘛，图了就是个利字。往他赚些银子又何妨？明确告诉他，只要帮我们，一年后那间杂货铺就是他的了！”
　　“队长你要招揽此人入伙吗？我觉得他太胆小。”
　　“那个再说，只要他不出卖咱们，帮咱办事，有他的好处就是。”龙谦沉思道，“这件事启发了我。你找老宋支一百两银子，再写封信，去趟张家寨，将信丢在他们现在的寨主院子里，银子呢，就埋在咱们八队打张家寨的那块坟地里。信上告诉他们，蒙山还在咱们手里，银子是赔偿乡亲们过去的损失的。只要他们不给官府通风报信，山寨绝不祸害他们。如果提前给咱们提供有用的消息，我们一定报答他们。”
　　“我明白啦。只是这样一来，银子就紧张了。”
　　“这个你不要担心，我来想办法。”
　　晚上，龙谦跟江云推荐的吕骅鲤的士兵谈了，觉得行。便让吕骅鲤跟古小林再次带了银子去了曹州，吕骅鲤常驻，古小林两边跑。
　　蒙山军在外面的第一个联络点就这样建立了。因为有这个点的存在，蒙山寨的物资供应解决了一大半，以向平邑和毛阳镇贩卖的名义源源不断地送至蒙山，同时，曹州官军的动静也大致清楚了。


第十一节 大卫，叛逃
　　美国人大卫被带回蒙山，没有与俘虏们关在东寨，而是与龙谦住在了一起，大卫的三件军事装备：一支手枪（含五发子弹）和两架军用望远镜自然成了龙谦的战利品。
　　大卫在确认从拳匪中将自己救出来的不是大清官军而是土匪时很是害怕了一阵，但随即发现这支土匪武装与他相像的有很大不同，尤其是土匪首领，竟然会英语并且对美国有不俗的了解。这让他安了心。
　　这伙人，特别是他们那个叫龙谦的头领，确实没有将他当做俘虏，安排他住在龙谦隔壁，随便他在山寨转悠不加限制就是最好的证明。
　　于是，大卫要求放他下山。
　　大卫的第一个要求当然是离山。叔叔死于暴民手中，他的旅行计划也就随之终结了，他要返回美国去。
　　但这个要求被龙谦客气地拒绝。龙谦没有隐瞒前些日子发生的战斗——死了很多人，就在西面那道陡坡附近，双方战死者的鲜血将山坡都染红了，大炮轰击过的痕迹宛然。现在还有一百多大清朝最精锐正规军的俘虏被他们关在山上做苦力，现在他们身上的军装都是从官军手里抢来的。刚进剿了山寨的官军随时会重来，出于保密的因素，暂时不准任何人离山。
　　“哪要等到什么时候？”大卫问。
　　“亲爱的大卫，要等到我认为可以的时候。”龙谦回答。
　　“我抗议！你无权拘押一位美国公民。我要向你的政府抗议，如果你不马上释放我的话，你们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收起你那一套吧。外交规则在我这里没有丝毫的用处。你已经看到了，我们就是土匪，是被官府追缴的土匪，你是个聪明人，你会认为土匪会遵守法律？”龙谦脸上挂着讥笑。
　　“先生，您是一个文明人并且受过良好的教育，这点我完全可以断定，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做土匪……”
　　龙谦打断了大卫的话，“大卫，我为什么当土匪不是你能理解的。现在必须告诉你的是：你暂时必须留在山上。你也看到了，我和我的部下只是让你做一段时间的客人而已，并没有把你当做俘虏。是不是？如果你想逃跑，对不起，我的哨兵可不会顾及外交问题，他们会向你开枪的！”
　　大卫极端沮丧。不过他没办法，逃跑是不敢的，经历了平邑寨的事，大卫相信这帮无视法律的暴民不会在意杀死一个洋人。
　　末了，龙谦安慰道，“亲爱的大卫，你说你喜欢东方文化，才兼顾探望你叔叔的目的来到中国，其实你更主要的目的是旅行。没错吧？你已经走了不少的地方，但我敢保证，你一定没有接触过最下层的人民，包括我们这些土匪。但是，最纯正的文化就藏在民间，在那些大城市中你是看不到听不到见不到的。我希望你将这段经历当作一次愉快的度假。将来，或许你可以写一本书，我想会大卖的。当然，在山上，你吃不到烤面包，喝不到牛奶咖啡了。这个，我也没办法。”龙谦学着西方人双手一摊，耸了耸肩。
　　“除掉你，你的部下对我并不友好。”大卫沮丧不已，“他们都将我视为异类。”
　　“这正是你要了解的问题。假如你要写那么一本宣传中国文化的书——我希望你写一本，这些是最吸引人的部分。中国是一个包容性很强的民族，曾经对任何外来人不报仇视的态度，愿意和任何民族的人和平相处。但是，为什么那么多的中国人，特别是最底层的农民会仇视你们呢？就因为你长了一头黄发？还有蓝眼珠？我看未必。”
　　“这……”大卫无语。
　　“我相信你那个死去的传教士叔叔并没有干什么不可容忍的事，这也是我指挥部下将你从火中救出来的原因。但为什么那么多的农民会仇视传播上帝福音的使者？这不值得你去探究吗？”
　　“他们都是野蛮人，暴民！”想起平邑寨的那一幕，大卫心有余悸。
　　“我们才是真正的暴民！”龙谦声音里带了怒气，“可是，我的部下侵犯你了吗？这个山寨里，除了你，还有谁和我一样住着单间？还有谁，当然不能包括那些伤号和病号，和你一样无所事事地在山上溜达？狄文先生，看到结果，就要用脑子去探索原因，这才是文明人应当做的事！”
　　大卫既然未获离开，也只好留在山寨了。龙谦所说的写书一事还真的打动了他，如果他将这段经历写出来，喜欢寻奇探险的美国人八成会喜欢的！而这支土匪队伍和他印象中的也确实有很多的不同，比如他们显示出很高水准的队列训练，还有在南面咄咄寨刚建好的野战训练场，还有光明寺门前的那个简易足球场……这些还不是大卫最感兴趣的，最令大卫不解的是住在自己隔壁的龙谦，显然，这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文明人，他的言谈举止，他对女人的尊重，都令大卫感到亲切并且有安全感。但是，他为什么当土匪，又是在哪儿学的英语？这些问题，他不止一次问过他，但没有获得他满意的答案。
　　就在龙谦与大卫越来越深入交流时，蒙山军发生了第一起携枪叛逃事件。当程二虎冲进来，结结巴巴地报告一连发生叛逃，已和哨兵交了火时，龙谦一下子跳起来，“在哪儿？几个人？”
　　“咄咄岭。鲁山已、已经查清、清了，两个。都是二、二排的，都带着枪。”
　　丢下大卫，龙谦和程二虎便往咄咄岭跑，程二虎是一连一排长，发生叛逃的是二排的人。
　　守卫咄咄寨的是三连。自从整编后，龙谦重新划分了岗哨的责任区，每连负责一个区域，这样就改变了原先总有一个小队不能参加训练的状况。
　　咄咄寨没有驻军，但设了岗，而且是双岗。现在所有的岗哨设置都是龙谦亲自选定的。自咄咄寨往南，道路崎岖，当初官军只是遥设包围圈而不由此进兵，主要是考虑到道路的因素。龙谦率队回山，对被烧毁的咄咄寨没有花力气修复，因为住处足够了。但考虑到这边总是出入山寨的一条路，虽然不好走，但不像是纯属绝壁的北坡，根本不用考虑敌人会从北面攀登。
　　“什么情况？”龙谦问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的咄咄寨。
　　“两个，冯连长和鲁连长已经带人追下去了。估计他们跑不远。狗东西，竟然开枪打伤了一个哨兵！”三连的人汇报道。
　　那他就跑不远！龙谦放下心来，“还等什么？快将他送医护所。”龙谦看到那个伤了胳膊的哨兵。
　　龙谦很意外，表明上很正常的部队为什么会发生携枪叛逃？如果空手开小差是一码事，但带着武器跑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大半个时辰后，鲁山和冯仑将两个叛逃者押回来了，其中一个逃兵鼻青脸肿，显然是挨了揍。
　　“为什么逃跑？”龙谦冷声问。
　　“队长，”其中一个逃兵立即跪下了，“一时糊涂，饶我这回吧。”
　　这是一个老八队的士兵，龙谦记得他在打张家寨的时候就在自己身边，“我问你为什么逃跑！”
　　“我一时糊涂……”那个士兵连连磕头，请求绕过他。
　　“谁对哨兵开的枪？”
　　“是他。”跪着的士兵指着另一个同伙说。
　　“没卵蛋的家伙。”那个倒是有点骨气，傲然说道，“是我的主意，就这么一直蹲在山上，迟早会完蛋的。不如早点寻条生路。没说的，要杀要剐，由你了。”
　　龙谦认得这个人是老六队的士兵，“先押回去，待我慢慢审问后再处理。”他心里很不舒服，狠狠地一挥手，掉头走了。
　　情况不是很复杂。就是觉得山寨没前途，想下山另觅生路。至于带枪就更简单了，没枪就没了武力，防身嘛。
　　“怎么办？”龙谦对几个连长和直属组的组长问。
　　“没说的，枪毙！”鲁山瓮声道。
　　其余人都赞同。孙德旺当家时，对于叛逃者没有第二条路，就是杀头，有时会在砍头前施以私刑，目的是警告其他人。今天的事件很恶劣，但龙谦觉得问题不简单，在山寨摆脱了危险后反而要逃跑了。
　　“我的意见。开枪的那个家伙死刑！但另一个是胁从，打五十军棍，和俘虏们关在一起做苦役。”龙谦做出了决定。
　　“司令，我不同意这样。规矩就是规矩，坏了规矩，兵就不好带了。智连明虽然是八队的老人，过去也干的不错，但这次他犯了规矩，不能因为他没有像哨兵开枪就饶了他的命。”王明远道。
　　“明远是的是。”封国柱也赞同。
　　鲁山的脸涨的通红，叛逃的两人都是一连的，这让他很难堪，尤其是智连明，一直是他小队的人，“队长，我问过那小子了，说什么没出路是胡扯。带条枪跑出去就有出路了？扯淡！主要的原因是他觉得山寨太苦了，吃不好，练兵练的筋疲力尽，酒喝不上，女人也不让玩。这才是他真实的念头。这次我没管好我的人，请你也一并处理我。至于他俩，我赞同明远的意见，杀一儆百。”
　　龙谦冷着脸，没吭气，继续听他们讲。
　　“还是有所区别好。”封国柱开口道，“智连明过去干的不错，这次他不是主犯，而且，他也认错了。我觉得司令的处理是对的，留他一条命，让他戴罪立功好。”
　　冯仑不吭气，大概觉得不好表态。龙谦望向他的眼光看到了，但他转过了头。
　　“周副司令，你说说你的意见。”
　　“智连明说的，有些道理。大家这段时间过的确实清苦了些……我看就按司令的意见办吧。”周毅慢声细气地说了他的意见。
　　“司令，之前已经给过大家机会了，不想干的，拿了银子走路。规矩是给大家定的，生活清苦？谁不清苦？司令都没有特殊嘛。”王明远坚持要杀掉智连明。
　　“也罢，毙了！”龙谦权衡利弊，狠下心，“明远的意见是对的。慈不掌兵，义不理财。给他们吃顿好的，明天送他们上路！”龙谦闭上眼睛，“这件事让我感到很难过，看来军规要改一改了。另外，军事训练之外还要有其他的东西加进来，我不敢保证其他人没有和他俩一样的念头。”
　　第二天上午早操后，龙谦当众宣布了对两个持枪叛逃者的死刑判决。同时，对一连相关人员给予了处分：逃兵所在班班长撤职当兵，排长降为班长，一连长鲁山降职至二排当排长。任命叶延冰为一连连长。
　　鲁山是龙谦最老的班底，龙谦的处理绝对是不留情面。龙谦强调，各连长要管好自己的连，各排长要管好自己的排，各班长要管好自己的班。出了差子，该着谁是谁，绝不留情面。
　　在咄咄寨，两声枪响结束了两条人命。几乎所有的人，包括那些得知此事的官军俘虏，都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龙谦觉得，这里面显示出太多的东西需要他来纠正，想依照自己的想法打造一支强军，仅仅教授他们军事知识是不够的，远远不够的。


第十二节 军规（一）
　　对于已决定彻底融入这支响马武装，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闯出一片天空的龙谦来说，曹锟进剿蒙山是机遇而不是危机。这个机遇被他很好地把握了，他手下的力量不仅没有减弱而且有所增强。但选择一个栖身之所却费了一番脑筋。权衡利弊后龙谦冒险将队伍带回了蒙山，希望官军按照他所知道的那样，掉头去对付勃然兴起的义和团而放过他这个毛毛虫。这个计划被完美实现了，龙谦回山后就直觉官军不会再来了，当然前提是他不再骚扰地方。
　　龙谦的计划是乘着有限的时间抓紧将兵练好，要练出一支超越袁世凯武卫右军的精兵来，这是他所有计划的起点。对于突围而走的大队，龙谦根本不去想，第一，他们十有八九会被官军剿灭。即使侥幸逃出生天，以孙德旺的性格，也不敢再回蒙山了。在孙氏兄弟手下混了大半年，龙谦对孙氏兄弟骨子里是什么玩意已经完全掌握。
　　但意外地，大队的残余人马竟然逃回了山，而且有一个有份量人物带队。这就给龙谦带来了挑战。好在周毅这个资历比他深的前队官是身负重伤回来了，欠了他的大情，暂时没有与他争夺山寨之主的能力。所以龙谦急着要完成整编，将部队彻底控制在手里。龙谦曾设想，在他拿出整编方案后周毅不同意怎么办？他根本没有去想着用武力火并周毅部，虽然他有能力做到这一点，但后果是得不偿失。龙谦深知，一支部队的成长就像一个人的成长，幼年时期不能给心灵留下难以弥合的创伤，一但形成创伤，纠正起来就会很麻烦，总会在某种时候以自己不愿看到的形式爆发出来，给自己带来严重的伤害。
　　但周毅竟然没有表示异议！这令龙谦大为兴奋。整编总体上进行的比较顺利。最大的特点是原来比较完整的八队和六队彻底被打散了，人马混编进新成立的四个连队中，“山头”暂时是消失了。不过除掉兴高采烈的八队，其余几个队的少数人还是有被八队吃掉的感觉，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意见也说不出来。更因为整编是在“光明”的情形下进行的，那些有意见的人暂时也说不出来。龙谦有信心将那些人的不满逐渐打消掉。
　　当然，龙谦整编方案是动了脑筋的，比如任命冯仑为连长而不是叶延冰。随即他被听到消息，说冯仑对自己被任命为三连长确实没想到。因为他觉着叶延冰自突围以来，与龙谦的关系要比自己近的多。没想到叶延冰到鲁山手下当了排长，而自己却被任命为三连的连长。想到叶延冰一定很沮丧，冯仑很是得意。
　　叶延冰当然沮丧，龙谦也当然会做叶延冰的工作。这不，鲁山的一连发生了携枪叛逃事件，借此，龙谦撤销了鲁山，换上了叶延冰。鲁山是自己的老部下了，龙谦有无数的方法让鲁山消停，而且，龙谦相信，一旦部队练成，会迅速扩大，有的是位子安排鲁山。
　　但携枪叛逃对于蒙山寨的旧人来说或许不是个事，龙谦越想越觉得问题太大了。从自己掌控这支残兵，龙谦自认做到了身先士卒，与部下同甘共苦，从理论上说，军心是稳定的。但为什么有人会对前途失去信心？为什么有人吃不了苦？没肉吃，没酒喝，没女人玩是不是真的不行？龙谦当然不相信。枪毙逃兵虽然可以镇住一时，但并不能真正让士兵归心。
　　最好的结果是让部队树立自己的军魂，让各级官佐有了明确的奋斗目标。升官发财是最容易见效的，当部队胜仗连胜仗，地盘会大起来，人马会多起来，装备会改善，军心自然稳当。但真的打出旗号反清？龙谦立即在心里否定了。虽然满清政权早已在他心中死掉了，可是将自己明确地置于朝廷的对立面，他晓得那不过是痛快一时。他可没有把握像洪杨一样席卷江南，成立一个与满清对立的政府最终取代满清。何况，现在的中国，西方的、东方的强国已经将自己的势力和利益深深地楔入了，有把握挑战整个列强，还是像满清一样签署一系列卖国条约列强的支持？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便被他否决了，最为关键的是，中国这个曾经的老大帝国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人家已经完成或正在蓬勃进行着工业革命，中国的洋务运动不过是买设备买技术甚至连原材料都买。发动一场推翻现政权的武装暴动，消耗的是这个国家已经残存无几的实力，死上几千万无辜的百姓，将无数的城镇乡村打成废墟，得到这个国家，自己又能做什么？过去读史书，最反感的就是以高尚的名义去满足自己的私欲，和那些令他深恶痛绝的独裁者并列，简直是在侮辱自己！
　　那就必须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那就不能随心所欲地行事，必须把握历史给予的所有机会，在历史的夹缝中走出一条新路来，前提是保存和培育国家的元气，而不是损伤她。
　　这就注定对于自己掌握的这支部队的教育不能着急，不能好高骛远。但是，携枪叛逃事件的发生，令龙谦认定，必须在抓紧军事训练的同时辅之以其他的东西了。
　　龙谦苦苦思索，夜不能寐，抬头仰望天空，星河依旧浩瀚无垠。
　　还是有人理解龙谦的心事的。王明远在次日早操后对龙谦说，“不必为那俩球攮的在意，哪里没有没种的货？”
　　“我不这样想……”取了自己黑瓷碗准备用早餐的龙谦沉思着。
　　“大家都说杀的对！像他们那样没卵蛋的东西只是少数，我敢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了。大家练兵正带劲，经过十几日的操练，别说，你教的办法真他娘的管用！我们还盼着你传授新招呢。”
　　“我可不敢保证。不过你说的对，练兵不能耽搁，但军规要改一改了。”
　　现在开战大规模的练兵正当其时。之前纵横沂州府的蒙山寨被官军摧毁，活下来的都是百战余生，那些对为匪生涯已感厌倦的人早已逃之夭夭，留下的都希望有强悍的武技在以后的岁月中保命，大家几乎都不反对练兵。八队的人自不必说，他们已经尝到了龙谦练兵的甜头，就是三队和其他队回山的残兵们也信服了龙谦练兵的本事。这次对战新军精锐，八队连番血战，战果惊人，但伤亡在全寨是最小的，至今仍保持着完整的建制，这足以证明一切了。而且，经过二十余日认真而枯燥的跑操和队列训练，部队的纪律和精神状态有了明显的变化，连长排长班长们本来都是龙谦精选的骨干，他们最先尝到了甜头，那就是兵好带了！当然，他们不知道，队列训练本就是近代化军队将平民改造为令行禁止的军人最好的手段，而蒙山寨现有的兵员，尽管是土匪，毕竟比平民更容易接受军事化训练。龙谦将绝对领先当世的训练方法施展出来，蒙山军当然面貌一新。
　　但是，还是发生了携枪叛逃之事。所以，龙谦决定更改军规。
　　还是老办法，拿出的新军规先和他任命的连、排、班长以上军官们商议了一番，当然也包括仍在养伤的周毅。
　　之前在八队是不能专设军规的，那样形同造反。
　　蒙山寨自有军规，共十三禁三十五斩，大概是改编自古老的十七禁五十四斩。花样繁多，极为残酷。除掉最常见的打军棍抽皮鞭，还包括剁指，插箭游行，割鼻等摧残人体的酷刑。仅死刑一项，就有好几种死法。而且，条款严重不切实际，平时顶撞上官也要被砍头，这显然难以彻底执行。封建军队（土匪的封建性更强）总是用严刑峻法来维持纪律，维持对头领的尊敬，但实际上纪律却最为松弛。
　　在龙谦看来，法禁愈多，愈难执行。山寨的实际情况是除掉经常将犯事的喽喽拖出去打军棍抽皮鞭外，真正处以死刑的极少。在他上山的小一年时间里只遇到两例，还有些不公道，全看当家的心情。所以龙谦率队回山，宣布四条纪律，极为简易，不过是个过渡，当是也是声明了的。
　　这次龙谦潜心制订军规，就是要简便易行，但执行起来不能讲情面。
　　龙谦拿出的军规大体是两部分，纪律的内容和违反纪律所受的惩罚。
　　先说惩罚，一共有两大类，死刑和惩罚，包括枪决和砍头，废除了其余极不人道的刑罚，惩罚性军规有三种，关禁闭，罚苦役和加练。
　　龙谦宣布的军纪共有十一条：分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三大杀头律：
　　一、临阵不执行军令，脱逃者，枪毙；
　　二、携枪叛逃者，枪毙；
　　三、杀害平民，淫辱良家妇女者，枪毙！
　　八项处罚令：
　　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下级服从上级；
　　二、军中严禁私斗；
　　三、不准抢劫百姓财物，欺凌百姓；
　　四、不准调戏妇女；
　　五、不准虐杀俘虏；
　　六、严禁吸食鸦片；
　　七、不准赌博、饮酒、嫖妓；
　　八、作战缴获根据战功统一分配，严禁私留战利品。
　　三条杀头律没啥好解释的，大家也无不同意见。与八条处罚令相配套的还有几十条细则解释，对违反某条军令做了尽可能细的规定。比如军中禁赌，若有违反，处理将分几种情况：长官与士兵同赌者，不罚士兵，只罚参赌中官职最高之长官，但独资全部没收充公。长官将面临军棍二十的处分，行刑者一律为内卫队成员。若全部为士兵，每人将领十军棍。凡受处分者，全部记入档案，如重犯同类错误，加倍处罚，直至枪决。
　　细则还明确规定，违反军法的最严厉处罚为枪决。废除了其他死刑。也不连累家人。除却枪决，处罚只有四种：加练、关禁闭、罚苦役与打军棍。其余的诸如抽皮鞭，割鼻等肉刑都废止了。细则中对四种处罚的内容方式都做了尽可能细的解释，比如下级服从上级，分若干种情况，战场上不听命令者，最重可执行现场枪决。平时一般不执行死刑，处以罚苦役、关禁闭和增加训练量。军规的惩罚性细则很细，比如罚苦役，只能是做公益性的工作，比如清扫厕所，到厨房帮工等，但不能为官长私用。


第十三节 军规（二）
　　大家对三大杀头令均无异议。
　　这八条处罚性拿出来与军官们商议时，大家先是惊异军规背后还附带着细则，而且还那么详细，明白易懂。这种事情他们闻所未闻，原先可都是头领，主要是大头领和主管军法的头领（孙德明）的权力啊，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了下面，是不是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龙谦微笑着问大家。
　　“这是上面的权利啊。”宁时俊心说，如果这都交给下边，你这司令还怎么当？
　　龙谦却正好解答了他的问题，“弟兄们，我历来反对愚民政策。什么是愚民政策？就是当官的或掌权的将一些本应该让下面知道的东西藏起来，不让下面知道。将奖罚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你们大多数都是苦出身，或许就吃过这样的亏。我坚决反对这种做法。列出条款，我们共同遵守，第一，自我做起，违反军令，官兵一律一致，绝对没有特殊，这点我必须跟你们说清楚。第二，如果军纪还有补充，须经我们讨论后增加，一定要立法在先，不能凭个人好恶任意处罚士兵。”龙谦想了想，“还要推举一个军法审判所，人数暂定为三个人，除掉战时，官兵违纪，对长官处以的处罚不服者，必须暂缓执行，报由审判所决定该处何种处罚。而且军法审判所的成员，至少要有一名士兵。”
　　“怎么能这样？”周毅愕然。其他人也是一脸迷惑。
　　自周毅以下，对龙谦所说的官兵一致都有些接受不了，对设立军法审判所更觉得匪夷所思。因为即使是如蒙山寨这样的响马队伍，也存在着森严的等级，普通的兵士们从来没有幻想过与头领们享受同样的待遇。但龙谦所说的自我以下一律遵循的话又觉得不是吹牛说大话，龙谦直到现在，无论吃穿训练还是行军打仗，与一般的兵士毫无区别，给别人的感觉是过于清苦了些。
　　自龙谦掌军，所有缴获的浮财，龙谦没有私取半分。这个大家有目共睹。为照顾伤病号而设立的小厨房，龙谦没有去吃过一顿，每顿饭都和士兵们在一起搅勺子。对于训练，龙谦更是身先士卒，除却有事，比如检查战俘营和查岗，龙谦都与士兵们泡在训练场上，不厌其烦地教士兵们动作要领。至于骚扰妇女，就更谈不到了，对那山寨仅有的七个妇女，最尊重她们的就是龙谦了。实际情况是，正是因为龙谦的示范，那七个女人才改变了身份，不再是人尽可夫的婊子，而成为了医护所的护士。
　　所以，龙谦说军官带头遵守新军法，没有人怀疑他做不到。但问题是，在座的人担心自己做不到。
　　“军法审判所？”叶延冰不解地问。
　　“是的，我和周副司令是不担任审判官的。要推举在官兵中有威信，办事公道的人来当审判官，其中一人为审判长，另外两人为审判员。三个人的意见有两个一致即可实行。即使不一致的那个人是审判长也可以执行。如果三个人是三种意见，即以审判长的意见为准。”
　　宁时俊觉得龙谦有些迂腐，笑道，“如果在战场上，也要由审判所处理吗？”
　　“处理战斗中的违反军纪是一种极例外的情况，更多的表现为临阵脱逃或者叛变投敌，这种情况可由军官当机立断处置，结果一般是枪毙！没什么可说的。我不知道除掉这两种，还有什么军律会在战场上违反。但是你们要相信，一旦我们树立了军魂，士兵的临阵脱逃会很少，更不要说是叛变投敌了。而审判的公正，正是凝聚军心的必须。”
　　“这样的话，审判所可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呀。”王明远说。
　　“是的，要慎重任命审判员和审判长。这个先不谈，你们谈谈八条军纪是否可行。”龙谦掌握着讨论的节奏。
　　对于三大八小共十一条军法，一大半条款都遭到了在座的“军官们”的反对。龙谦一直用军官来为他这批骨干定性，所有人都对军官这个称呼甘之如饴，觉得比什么当家的，头领什么的威风多了。
　　“嗯，这个，”王明远先讲，“抽大烟当然不好，这条没说的。弟兄们喝酒赌钱不要误事便好，禁掉这条，怕是弟兄们不高兴，毕竟在山上也没什么乐子。”龙谦担任八队队长时就鼓励手下的什长小队长提出反对意见，所以王明远并不在意在会上提出来。王明远其实还有话没说出来，不准抢劫百姓？那蒙山寨吃什么？喝什么？但他跟龙谦已久，算是最了解龙谦心思的人之一，王明远在老八队时多次跟着龙谦出山执行任务，素知龙谦深恨劫掠贫困百姓，即使对名声不恶的士绅，龙谦也颇为同情。
　　“王哥说的是。平时大家也闷得慌，你看，酒不让喝，女人不让碰，除掉没日没夜地练兵，还有什么乐子？”鲁山接话，他的话就比较直白了，“就是妓寨的事，弟兄们也……”鲁山看到龙谦冷冽的目光，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宁时俊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自负清高的他是不参加这些被他看不上的下作行为的，鲁山更是他看不上的粗人，偏偏龙谦还将其当宝贝。龙谦因逃兵事件降了鲁山的职，让宁时俊感到开心。但瞧龙谦的心思，鲁山并未失去他的信任。
　　不过，宁时俊还是觉得龙谦这几条军规有些不合时宜。土匪嘛，喝酒抢钱玩女人，除掉了这些，还是土匪吗？陡然想起那天为死者安葬时龙谦说的话，宁时俊心里一惊，怕是龙谦真的胸怀异志，准备颠覆大清江山呢。想到这点，宁时俊又有些兴奋起来，“嗯，我觉得不错，司令早说过兵与匪的区别，我们现在是蒙山军了，自然不能如没出息的土匪一般做法。”
　　宁时俊是最先称呼龙谦司令的，老八队的人还是习惯叫队长，但他这话有些得罪人。宁时俊立觉几道恼怒的目光射过来。不过他素来在八队比较孤立，也不在意鲁山他们的不满。
　　“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都说出来。”龙谦脸色平静。
　　排长吴念大着胆子说，“龙司令，军规中不许大家私留缴获的财物，这条怕是难以做到。”他看着龙谦，“弟兄们提着脑袋拼命，去掉这条。谁还奋勇向前？”
　　“嗯，吴排长说的有理，待会儿我给你解释。”龙谦的目光转向程二虎，“二虎，你来说说看法吧。二虎不言，言必有中。”龙谦微笑鼓励。
　　“这，这个，”程二虎期期艾艾地说，“队，队长的本意是，是好心，其，其他我，我都没啥，就是第，第八条怕，怕是做不，不到。”当众发言时，程二虎的结巴就更严重了。
　　吴念感激地看了程二虎一眼。
　　“嗯，周副司令有什么意见？”龙谦为了早日实现他心目中的正规化军队，公开场合，他都称呼部下的职务。
　　“我觉得刚才他们说的有道理。”周毅沉吟道，“军队未必和土匪不同。都说兵匪一家，巡防营的那些王八蛋干的事大家又不是没见识过？杀人放火抢东西他们样样来。不让抽大烟还行，山上抽大烟的其实也基本没有了，何况那玩意也的确害人不浅。而且，不准随意下山，烟土也就没了，想抽他也找不到买处。但喝酒、赌博怕是难禁。现在山上没酒了，大家都忍着，好多人跟我说都快忘了酒味了，希望下山搞点酒肉来。妓寨取消了，眼下也就剩了赌钱一个乐子。禁掉赌钱，怕是让弟兄们过于失望了。还有私分财物，说实话，如果连这条都禁，龙队长，兄弟是个粗人，冒犯之处不要在意，山寨怕是要散了啊。”
　　一些说法龙谦是知道的，前八队的什长以上都是他的绝对心腹。所以龙谦并不是不晓得士兵们的心思和议论，或许还有嫌山寨过于清苦而想着逃跑的人，但是估计都被那两个携枪逃跑但被抓回来枪毙掉的倒霉蛋给吓住了。
　　“天大地大，道理最大。”龙谦粲然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现在我们兵微将寡，困守在高山密林中。当初山寨数千人马，何等兴旺？但经不住官军一次打击。这个教训，我们当然不想再领教一次。那么，大家说眼下最当紧的是什么？”
　　“这个，”众人楞在那里，觉得当紧的事情很多，首先是要安全地活下去。蒙山寨已经在官府挂了号，被俘的孙大头领的脑袋还挂在沂州府的城墙上，这个消息早已被迟春先和江云证实了。他们这些人难说没有在官府那边挂号。回归平民的路子怕是早被官府堵死了，离开山寨，或许真的是死路一条。
　　见大家都在沉思不语，龙谦说道，“要我说，眼下最紧要的就是将兵练好，练到不惧官府的进剿。然后大家齐心协力，开辟一个能长久生存的天地。是也不是？”
　　众人都点头称是。
　　“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不禁吸毒，不禁赌博，不禁饮酒，不禁嫖女人，不禁私分财货，咱们的兵能练好吗？即使练好了，能拉出去打仗吗？”


第十四节 军规（三）
　　“看来需要给你们解释一下军规了。”龙谦正色道，“各位以为军人最本质，哦，就是军人区别于普通人的是什么？”
　　“那还用说？有武艺呗。”鲁山大咧咧道。
　　“江湖豪客多有武艺出众者，他们绝非军人。”
　　“穿军装，有枪炮……”封国柱挠头道。
　　“各位现在也穿了军装，虽然是抢来的。枪嘛，也人手一支了，你们觉得自己是军人了吗？”
　　“不用考我们啦。”王明远道，“还是你告诉我们吧。”
　　“军人和老百姓最大的差别就是服从。服从是军人的天职。”龙谦高声道，“知道什么是服从吗？就是上级的命令一旦下达，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会毫不犹豫，毫不退缩地冲上去！这就是军人。”
　　大家露出深思的表情。
　　“除掉那三条杀头律，我所拟定的八条军律，最主要的就是第一条。其余七条都是为保证第一条而实现的。做不到第一条，从个体讲，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从集体讲，不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为什么这样说呢？就一支军队而言，牺牲是必然的，战争爆发了，个人不可能承担同一种任务，有打前锋的，有殿后的，任务有难有易，有肥有瘦，有时候就需要有人去冲锋，去断后，去送死，否则就不能保证整体的胜利。假如没有服从，军队必然解体。就像我们打的几仗，拿我们断后掩护大队撤离说吧，我们需要等到天黑后再撤，既为了大队争取时间，也为了我们安全撤出，这是必须的。可天门就那么点地方，人多了摆不开，谁去？总不能抓阄吧？所以守卫天门的部队就是为整体而牺牲，这是必须的，也是值得的。还有，老宋等人需要留下来照顾伤员，否则伤员就不会安心，他们有能跑的，就会不顾一切地跑出来，如果被官军抓了，就会招供主力撤出的时间，方向，主力就会面临极大的危险。但是老宋等人也就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好在一切顺利，老宋他们都活到了大家回山团聚，但你们想一想，如果老宋不服从我的命令，会是什么样子？”
　　“是这么个理。”周毅道，“其实大家也知道，不过没有你说的这么透彻。”
　　“好，我再说说为什么要列后面的七条。”龙谦坐下来，板着手指，一条条开始解说，“为什么不准私斗？大家都知道，就算是亲兄弟，也难免拌口角，为了分家产，兄弟反目的多啦。老百姓无所谓，不过是老死不相往来罢了。但军队不行。正如刚才你们所说，我们既有武艺，还有刀枪，如果一言不合便刀枪相见，这个队伍就难带了。张三与李四不和，抽个空子做了张三，但王五恰恰又是张三的朋友，好嘛，你敢杀我兄弟，等我找个机会，一定宰了你。这样一来，我们就不是军队，而是江湖人，是土匪。就算是孙德旺当家，也不准这样干！他是以兄弟义气规劝大家，但那是低层次的，不管用的。或许有人说，不至于换命嘛，最大打打架。万一打伤呢？这边要出发打仗，那边因私斗多出几个伤号？必须用军纪约束大家。当初暴秦剪灭六国，靠得是商君变法，商君变法的条令之一就是不准私斗，所以史书评价秦民，就是现在陕西甘肃一带的百姓们，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因为私下斗殴会受到法令的严惩。当然，不敢不等于不存在，大家在一起，总会有口舌，总会有矛盾，哦，就是会有各种冲突，出了矛盾怎么办？靠长官去调解，就是靠我们这些军官去做当事人的思想工作，帮他们解开疙瘩。”
　　“第三条主要是针对百姓的。刚才说了，我们这帮人绝大部分都是苦出身，请你们想想自己没上山落草前的境遇，只要没有完全坏了良心，就不用我多解释本条。其实这一条包含的内容很多，比如对待百姓，不仅仅是个不欺凌，不抢劫的问题，要将百姓当成我们的父母亲人，对他们要说话和气，买卖公平，有机会的话要尽量帮助他们做事，耕田，修路，盖房子，能做什么做什么。”
　　龙谦冷眼瞧去，见十几个人脸上的神色各有不同，但真正理解他的几乎没有，“我知道你们一定笑我迂腐，是不是啊？时俊？迂腐这样的话只有你这个读书人说的出来。但你们的心思我是清楚的，对老百姓这样，我们就不是土匪，而是菩萨。想的对，我们已经不是土匪了，自我们重编部队，我们叫蒙山军！而不是蒙山贼！兵与贼的分别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而是老百姓说了算，他们会分清谁是贼，谁是兵！你们还会笑我，对百姓买卖公平，我们又没人发饷，从哪儿来钱啊？不抢不掠，自己也将自己饿死了！我让老宋告诉你们，自山寨被破，我们连番作战，并没有抢劫周围富户，更没有打劫穷户，我们手里的钱粮是多了还是少了？其实也不用老宋说，你们也清楚！所以，养活自己，并非抢劫一条路。以后我们也不是不抢不劫，而是不对一般的百姓抢劫，对那些横行乡里，为富不仁的财主恶霸，我不会客气。告诉你们，百姓绝非任人宰割的鸡鸭，当百姓发自内心地支持我们，我们将要粮有粮，要兵有兵。当百姓痛恨我们企盼我们完蛋，我们将寸步难行。蒙山寨之所以生存那么多年，是因为官府腐败无能，有灾不赈，有难不帮，只晓得收税派工，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如果朝廷将百姓当做自己的儿女，我们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就算蒙山再险峻十倍，我们也早被官军灭了！你们或许不信，但我坚信这点！我敢保证，以后违反这条的会很多，别的军规或许可以商量，这条军规既不会取消，也不会宽恕，希望在座的各位不要带那个头，至少你在我军中的前程怕是完了！”
　　“不许调戏妇女，指的是不许调戏良家妇女。这个道理就不要我说了吧？谁没有母亲？谁没有姊妹？谁愿意让土匪侮辱自己的亲人？我一直强调不能祸害百姓，如果连不调戏良家妇女都做不到，这支人马早他妈该解散了。注意，军纪说的妇女是指良家妇女，这个在我的解释中已经说清楚了。”龙谦说到这里，停了停，“至于为什么不准嫖妓，这里就一并说了吧。早就知道议论我为什么不去妓寨，话说的很恶毒，我不屑于跟那种人计较，何况都是传言。不是我不想女人，而是我决不会去和别的男人共享一个女人！我不是看不起那几个女人，她们全是因为各种原因才沦落至此的，这个我知道。如果可以选择，天下的婊子有几个是自愿的？人之所以不同于畜生，根本的区别在于有羞耻感。我劝你们也要有荣辱观，哪些事该办，哪些事不该办，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是不是？将来我会娶媳妇，你们也会娶媳妇。会生一大堆儿子，你会对你儿子讲你当年逛窑子的故事？所以嘛，不准嫖妓的军规就是这么考虑的，如果大家觉着不合适，也可以去掉！不过，嫖资自己掏，蒙山军可不鼓励官兵去嫖妓。”
　　其实大家对这条深为不满，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周毅笑道，“司令的用意是好的，但还是把不准嫖妓这条去掉吧。我们不鼓励，也不必一下子堵死。就像那条不准赌博，饮酒，我看也可以灵活一点，刚才司令说大家都会讨老婆的，那回家可不可以？所以啊，是不是在这条中加上‘军中’二字？”
　　“对对，周队长说的对。”冯仑第一个支持。这条军规过狠了，饮酒、赌博、嫖妓都给戒掉，这做人还有什么趣味？周毅在本条中加了‘军中’二字，意思就灵活多了。
　　龙谦瞧在场的一半人都对周毅的提议心有戚戚，于是道，“既然大家都赞同周副司令的意见，可以加上‘军中’二字。”
　　就这样一条条讨论下来，最后集中在不准私分战利品这一条上，“我知道你们其实最在意这一条，要我看也是为了军令不会虚设，难以执行。所以我认为大家的反对意见也是出于善意，出于维护我们这个团体利益……”
　　这是龙谦第一次明确用了团体一词，“我承认自私是与生俱来的本性，难以更改，至少我不奢望自己的部下会变得大公无私。但是大家要明白，要学会算账，要懂得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现在我们是一支军队了，有好几百人枪，方圆百里可以称王了，如果我们做的好，可以从几百人发展到几千人，几万人乃至几十万人，纵横天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如果我们打败了，被人消灭了，我们之间的绝大多数将被杀，或者被俘，结果就算保住性命，富贵就甭想了，这辈子算是与你无缘了。所以，大家的私心私利只有在我们这支军队不断胜利的前提下才能得到保证，否则就是死路一条。但是，如果不禁私分战利品，如何约束战斗中的军队？如何保证胜利？历史上得胜的一方因为抢劫战利品而被敌人逆袭而败的战例不胜枚举，征诸史实，斑斑可考，怎么敢掉以轻心？只有一切缴获归公，将士们才能抛却暂时的私利，专心打仗，因为即使我不去抢，我的那一份也不会少。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没说的，就按队长说的办。”王明远与以往一样，率先响应龙谦。
　　“明远说的有些问题。”龙谦微笑着说，“军规一但订立，就是我们共同遵守的东西，我作为蒙山军的一份子，绝不例外。希望在座各位，万万不要轻忽军规。好吧，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意见暂时是没有了，喝酒误事的道理谁都清楚，鲁山、二虎等嗜酒之人也不好提反对意见了。鲁山抿抿嘴唇，“奶奶的，以后怕是要跟酒告别了。”
　　鲁山被降职，龙谦一直没有理他，倒是王明远私下劝鲁山要争口气，“也不尽然。”王明远笑道，“刚才队长不是说了嘛，喝酒的机会是有的，禁的只是私下饮酒。再说了，眼下咱这山寨，缺这少那，想喝也没有啊。”
　　“闲话少说吧，我们是不是议一议军法裁判所的事？”周毅很关心这个，他和龙谦接触不多，但周毅是个有心计的人，既然山寨以龙谦为主，而龙谦又是个讲规矩的人，那么这个裁判所绝不能落在龙谦的亲信手里，那样的话，自己的那点势力将任人宰割了。
　　“周副司令说的是。”龙谦点头，“这是个要紧的机关，一定要选铁面无私的人当军法裁判员。你们回去都想想，看谁合适干这个差事？”


第十五节 军法裁判所
　　第二天早操后，龙谦将四个连长，八个排长以及参谋组长宁时俊，军械组长武烈，后勤组长宋晋国，骑兵队正副队长迟春先和江云召集到医护所周毅的病房。
　　这些人就是蒙山军的核心了。
　　“大家都说说，谁来干这个军法裁判所合适？”龙谦开门见山。
　　“我想了半夜，还是有些不明白，”迟春先问道，“这个，这个裁判所真的可以推翻头领的处罚？”
　　“叫上司，不要叫头领了。”龙谦微笑道，“是，如果被处罚的下级不服，可以申报至军法裁判所，裁判所必须在一天内对争议作出判罚。这时候裁判所就有几种选择了，第一，认为军官判罚得当，那就驳回士兵的上诉，由军官带回去执行处罚；第二，裁判所认为士兵无罪，那么就可以做出无罪判决，当场释放士兵并且上报最高军事委员会，对军官的错误判决记录在案。第三呢，如果认为军官，哦，也就是上司的判罚不公，有违军规及细则，则可以推翻原定的处罚，责令军官对有过错的士兵重新作出处罚，这个过程可能是多次反复，所以，裁判所是很麻烦，很得罪人的差事。”
　　“等等，队长，不，司令，你怎么又冒出个最高军事委员会？这是个什么玩意？”听的稀里糊涂的鲁山打断了龙谦的话。
　　“哦，这是我昨晚想出来的一个机构。觉得很有必要成立。大家想一想，如果你被上司冤枉，或者上司有意报复你，作出不切实际的错误判决，不该关禁闭的，给关了禁闭，该关一天的，给关了三天。你们是不是觉得很委屈？”
　　“那时当然。谁不是这样啊？”封国柱道。
　　“弟兄们，谁也不敢说自己不会遇到糊涂上司，不会遇到心胸狭窄，打击报复的上官。所以，蒙受冤枉的可能性是极大的！这关乎弟兄们的身家性命，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但是，军法是必须设立的，并且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完善。没有严明的军纪，就没有蒙山军的将来。所以，我认为，设立裁判所，是为了尽可能地杜绝那些错误的军法裁判，让不服气的士兵和下级军官有个说理的地方！可是，军法裁判所并没有最高权力，而且，他们也可能犯错。设想一下，他们或许敢减轻处罚，但敢不敢作出无罪推定呢？就是彻底驳回军官的判决宣布士兵或者下级军官无罪呢？这等于打了上级的脸！所以，必须再设立一个机构，为裁判所撑腰，也为监督裁判所的工作。这就是最高军事委员会。”
　　大家露出沉思的神情。都在消化龙谦的这番话。
　　“那，你说的最高军事委员会，都有些谁？”王明远问。
　　“问得好。人选是现成的，”龙谦微笑道，“这个委员会的职能，也就是它的权力，不止是处理裁判所的事务，它应该是咱蒙山军的最高决策机构。一切有关蒙山军前程大事，都应该由这个委员会决定而不是只由我一人来定！一个人犯错的几率绝对大于一群人，你们或许不相信，但我相信。这个委员会目前的人数不宜多，我的意见是，司令，副司令，四个连长，参谋组长，后勤组长，骑兵侦察队的正副队长，还有这个裁判所的所长，为委员会的正式成员。”
　　龙谦没有说出名字，而是说出了委员会成员的职务，有聪明人立即听出了他的意思，周毅问，“你的意思是，谁当这些职务，谁就是这个委员会的成员？”
　　“对头！职务可升可降，干得好就升，干不好就降。比如四个步连的连长，不一定一直都是连长哦，如果你干得不好，兵练不好，仗打不赢，我就换人！让优秀的排长顶上来！”
　　气沮的鲁山又高兴起来。好好的连长，因为一次逃兵事件被免掉了！搞得自己连最高军事委员会也进不去了。明远还是够意思，几次劝慰自己要沉住气，要给队长争脸面，但这排长就这么一直当下去吗？幸亏司令说了后面这番话，看来自己的职务还有希望复职。
　　周毅想，这招真他妈的毒，难怪叔叔看中他是做大事的人。看似分权，但真正的权力永远握在他手里，委员会，裁判所，他反正有撤换人的权力，成立再多的机构，也只是加强他的统治，而不会动摇他的根基。转念一想，这些个看起来分出去很多权力的机构一成立，那些被选进机构的人更增加了对他的忠心，真是高明啊。
　　龙谦这番话也给其他人带来了震动，特别是几个暂时坐在指定位子上的人，所谓的“最高军事委员会”的成员们，看起来这个位子也未必稳当呢。下面还有八个排长，其中不乏龙谦的亲信，比如程二虎，比如鲁山，特别是鲁山，那可是不次于王明远的绝对亲信。如果老大不满意，自己的接班人就摆在那里，随时可以接替，事情还真的需要认真办呢。
　　排长们太多，进不去这个似乎有着很大权力的“最高军事委员会”很正常，除掉排长们，在场的只有军械组长武烈没有进入。但武烈本人不过是个老实巴交的铁匠，不识字，也不是真正的响马，而是孙德明三年前裹胁上山的铁匠。因为孤苦无依，武烈大概觉得上山至少能填饱肚子。前些日子大队突围时，武烈正好病着，走不动，也没人照顾他，便留在了咄咄寨跟着宋晋国碰运气，恐惧之下，病竟然好了个七七八八。等龙谦回山，请武烈出任军械组长，武烈几番推托，觉得自己就是个打铁的，哪能当什么组长啊。龙谦执意让他当这个头，还给他派过来三个体弱不堪充作战兵的士兵做他的徒弟，让武烈干活的劲头更足了，现在每天起早贪黑地带着他的三个部下修复那个简易的铁匠铺子，准备早日开张呢。
　　现在武烈根本没有不被龙谦重视的感觉，龙谦将他喊来开会商议就足够给他面子了。在武烈看来，龙队长，哦，现在叫龙司令了，哪样都好，就是有些婆婆妈妈了，当头领嘛，跟下面商量什么啊？想到这里，不由得喊了一声。
　　“老伍有话要说？没关系，你随便讲。”龙谦鼓励道。
　　“俺，俺觉着，大事由司令定就可以啦。”鼓足勇气，武烈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却说到了龙谦几个铁杆心腹的心里，封国柱当即接话道，“老伍哥说的是。俺觉着这个委员会没啥的意思。司令的本意俺知道，司令爱兵如子俺也明白，但连执行军法都要大家商量，还要司令干什么！”
　　“国柱！”龙谦喝道，“老伍那样说，我不生气。但你也这样糊涂我就不满意了！道理都给你们讲了嘛，设立这个委员会，既是为了你们，为了士兵们，也是为了我少犯错误！更是为了我们这个团体的发展！再说这样的糊涂话，这个委员会，你就别待着了！”
　　“好吧，司令，我推荐个人选可以不？”王明远不愿意让封国柱尴尬，急忙回归主题。
　　“当然可以，本来就是征求你们意见嘛。”
　　“我推荐曹敏忠当军法裁判所的所长。”
　　“别说，明远哥推荐的这个人行！”鲁山大嗓门喊道。
　　曹敏忠是原五队的小队长，跟随周毅回山寨，出任整编后的排长，为人很刚直，敢于抗上。作为曹敏忠的连长，王明远已经领教了曹敏忠的抗上之风，但事后又觉着这个人的抗上并非胡闹，确实占着理。龙谦既然要成立这么一个裁判所，王明远立时便想到了他。
　　封国柱也表示赞同。
　　“唔，这个人怎么样？”龙谦问其他人。
　　“既然王连长认为可以，不妨让他试试。”周毅道。
　　“嗯，如果没人反对，那么这个所长就定下来了，还有两个名额，大家继续提。”
　　这次周毅提名了，他提了一个原三队的士兵，现在当着班长，叫刘春宁，大家没反对，立即通过了。冯仑见状，也提了个原六队的班长，叫胡宗玉。还没来得及表态，宁时俊，迟春先也各自提出了自己的人选，宁时俊提出的是参谋组的蓝心治，迟春先则推荐了他的副手江云。
　　这两个人立即被龙谦否决了，“那个蓝心治不错，是个参谋的好苗子，不适宜到裁判所。至于江云，我另有考虑，不行。”
　　最后，还是定下来胡宗玉。
　　关于这个军法裁判所的制度建设，龙谦已有考虑，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七条规矩，是军法裁判所的最基本制度，一条条跟大家解释了，除掉他自己，在场的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所以，这个《条例》也通过了。
　　于是，龙谦将曹敏忠和其余二人叫来，正式组建了这个令士兵们感到惊奇的新机构。


第十六节 龙谦的练兵之道（一）
　　整编业已完成，该建立的机构也建立了，龙谦的练兵也进入了正规。
　　不过，龙谦的练兵方法令除老八队之外的兵士大惑不解。
　　龙谦的枪法是全山寨都佩服的，龙谦的武艺也让山寨几个公认的武林人士钦佩，这些有着师承来历的人都对龙谦的武艺表示不解，那是一种糅合了很多门派武功特点，在行家看来就是大杂烩，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实用，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花架子，招招致命，手法非常凶残。
　　原六队的蒋存富是八极拳弟子，在这门威猛霸道的外家拳法上浸淫了十几年，自觉差不多窥得堂奥了，慕名与龙谦在练兵之余交了一次手，大家都围拢了看热闹。因为蒋存富近身搏击的功夫在山寨非常有名，也非常自负，但两人下场到分出胜负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比试就结束了，蒋存富莫名其妙地被龙谦锁住了脖子，大家都没看清怎么造成了如此滑稽的局面。
　　对此结果，原先八队的人自然欢声雷动，三队和六队的人则目瞪口呆。
　　事后有与蒋存富交好的朋友问他，蒋存富很懊恼，坚决不说详细的情况。输了就输了，没什么好说的。这个结果提高了龙谦在六队和三队人员中的威望。山寨是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龙谦的命令显然得到更为坚决的贯彻执行，比如这个蒋存富，原先对龙谦的练兵法子很不以为然，但自比武失败就老实多了。
　　很多人希望从龙谦那里学到些真本事，这个世道，一身武艺一手精湛的枪法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啊。但龙谦操练内容的跟武艺枪法八竿子打不着。这让很多人感到失望，很多人觉得龙谦在藏私。
　　龙谦的练兵大纲是这样的，早晨卯时初刻起床，除掉看守俘虏的执勤排和放哨的警戒排外，其余人按班整队，班长点名后背着枪开始跑山，路程就是周毅回山前龙谦设计的，往返一趟大约十来里山路。
　　龙谦风雨无阻地跟着队伍跑，他每天一般都是第一个来到广场，看各连各排各班整队，然后命令队伍出发。或者在队前领跑，或者在队尾压阵，从不缺席。跑步时他也背着自己的长枪，完全与士兵一样。
　　回山后洗漱吃早饭，整理军容，准备开始上午的训练。
　　军容是他一直重视的，尽管士兵们身上的衣服都换了北洋军的正规军服，但着装极不齐整，有的甚至敞着怀。跑步时龙谦要求不算严，但进入队列操练，龙谦就对军容极为挑剔了。武装带必须扎好，风纪扣必须扣上，绑腿必须打好。谁不能达到要求，全班会跟着加练半小时——半小时是多长，只有他有洋表可以看得清，时间长短完全由他掌握。
　　整顿过几次，班长们会认真检查部下的军容，动机很简单，不想让全班跟着受累。
　　另外，龙谦要求必须认真洗脸漱口，按时理发刮胡子，山寨的兵士们在龙谦的带领下大部分剃掉了满清的象征——那根拖在脑后的猪尾巴，既难看又碍事，百无一宜。用龙谦的话说就是，当兵的更不能留这个，肉搏时被对方揪住辫子就麻烦了。
　　也有少数不愿意做真正的叛逆之人——那玩意可是忠顺朝廷的象征。上山当土匪不一定是背叛朝廷，反贪官不反皇帝的老调子还是颇有市场的！
　　对于小部分不愿剪去辫子的，龙谦没有做强迫的要求。但留着辫子再带上本来很威武的军帽，显得很滑稽，一来二去，辫子就越来越少了。
　　早饭后开始上午的训练。光明寺前的广场是龙谦练兵的主要场所，另一个场所建在咄咄寨。位于咄咄寨的那个场地，使用了几十个俘虏按照他的要求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大开眼界的场地。
　　因为每天参加训练的士兵超过了一百三十名，光明寺前的广场有些展不开，龙谦将四个连分开，两个连在广场，另外两个连到咄咄寨。下午的时候则换过来。
　　他两边跑，两边检查和指导。
　　广场这边训练队列和刺杀。队列训练是龙谦极为看重的内容，内容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增加，逐渐复杂起来。原先很多对队列训练不理解不满意认为是浪费工夫的人慢慢地也喜欢上了这件枯燥的训练——迈着越来越齐整的步伐，喊着整齐的号子，皮鞋重重地踢在地上，越来越体味到原先根本没有感受过的威武。尤其是七个女人，如今她们都是后勤组的正式兵员了，在闲暇之余来到广场观看队列训练时，大家便练得更加卖力，从而让七个女人时常发出惊叹声。
　　队列训练到一定程度后，龙谦加入了刺杀训练。刺杀训练比起枯燥的队列训练，大家比较喜欢，觉着实用。全军目前只有不到七十把可以装在步枪上的制式刺刀。龙谦强调，将来的肉搏战的形式，主要是刺刀间的对抗。但制式刺刀暂时还不能生产，武烈的军械组既没有设备，也没有原料。还要靠在以后的战斗中从敌手中缴获。
　　龙谦毫不掩饰会下山打仗。
　　刺杀训练当然是不能用真刀真枪来训练。龙谦让军械组做了几十把木头枪，蘸了白灰来对练。还用藤条编了胸甲作为防护，两人一组，彼此对刺。他似乎对刺杀也不甚精通，这使得士兵们感到高兴，之前他们觉得司令什么都会，现在总算有个不太精通的了。
　　龙谦很重视刺杀。他强调，虽然进入了火器时代，肉搏战将会很长时间存在。而且，一支精兵，必须有刺刀见红的勇气。所以部队必须练好刺杀。肉搏的主要形式将会是用制式刺刀而不是乱七八糟的武器，比如最常见的鬼头刀，所有人，包括像蒋存富之类的武术高手，都要过这一关。这个决定令一部分不那么愿意，但军令如山，倒也没人明着反对。
　　不过，山寨颇有几个善使大枪的高手，枪术本是中华武术的重要内容，善使枪的门派不计其数，将枪术揉入刺杀中，很快总结出几种简单实用的刺杀招式。龙谦以极大的兴趣参加了这项“总结提炼”，并进行规范化的普及。
　　一直到午饭时分结束训练，饭后休息半个时辰，下午换到咄咄寨另一个练兵场去训练。大家似乎对咄咄寨那边的训练内容更感兴趣。
　　那里安装了各种设施，用伐倒的原木做的平衡木，拆下来的门板做的障碍板（练翻越障碍物），挖了个长方型的沙坑做沙地折返跑，利用一个破损的门框都不知去了哪里的房子练习攀墙上房，花样繁多。在这个场地练兵倒是一点都不枯闷。
　　咄咄寨的“多功能”练兵场上容纳不了两个连的人，龙谦将队伍分成了两部，一部在咄咄寨练场地，另一部则练习器械，龙谦让人制作了些简单的器械，主要是练臂力。如练习单杠，练习俯卧撑。
　　龙谦当然要做示范，每一项内容龙谦都会不厌其烦地亲自示范，让官兵们领会其要领。
　　官兵们很怕练俯卧撑。这种简单的训练很累，也很枯燥。体力弱的人都达不到龙谦的要求（要求是一口气做一百个）。因为龙谦也跟着练，那些心思单纯的兵士们都不敢发什么怨言。
　　龙谦在建立令官兵们大呼过瘾的障碍场地后，又建立了一个旨在提高官兵体能的运动场，让军械组做了个单杠，这个简单的器械除却美国人大卫之外没有人见识过，单杠的支撑架是木制的，很笨重，横杠却是一根打磨出的圆钢，这玩意是从毛阳镇带回来的，宋晋国本来准备做新建库房的横梁，被龙谦看中，让军械组打磨出来，用在了单杠上。
　　大卫是玩过单杠的，见这个粗笨但结实的器材建好，忍不住技痒，上去做了一组简单的曲体上杠动作，看一帮土包子迷惑不解的目光，大卫不禁得意起来，他知道龙谦一定是玩过的，于是用怪异的中国话邀请龙谦表演。
　　围观这个器材的官兵们也想见识下龙谦的技艺，程二虎便大声喊让司令来，龙谦微笑着脱掉了军装，腾身而上，做了十几个引体向上后开始玩起了花样，令官兵们眼花缭乱的动作一组一组的做下来，令大卫深为钦佩，“啊啊，龙司令，如果你参加全美运动会，一定会获冠军的！”
　　“不行了，单杠七就做不下来了，需要练习才行。”一番演示，龙谦出了汗，用手掌擦擦汗，“弟兄们，大家以后就用它来练习臂力和腹肌，不要小看它，这玩意的作用蛮大。最简单的就是引体向上了，现在测试下，看你们谁做的最多。”
　　“什么是引体向上？”程二虎跃跃欲试。
　　龙谦示意大卫做示范。
　　大卫只做了十三个就不行了。
　　这个最简单，不需要技术，程二虎在掌心里吐口唾沫，跳上去一口气做了三十三个。
　　骑兵队的人也必须参加训练。内容与步队的完全一样。这让迟春先和江云有些不满。但山寨跑不开马，龙谦又不让他们下山，他们只能按照命令参加训练。
　　全军展开有计划有讲评的训练后，龙谦只让迟春先和江云带人下过一次山，做了一次对附近的全面侦察，然后便将他们栓在了山上，做着跟步兵完全一样的训练。
　　直到二十天后，龙谦才允许他们开展自己的训练，骑兵队另找地方，他们设计自己的科目，科目是迟春先设计的，龙谦也不懂控马，不去多管。
　　龙谦让军械组的人做了简易的沙漏用来计时，每一项训练科目都用时间计算。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规定动作的算是合格，否则就要受罚。因为有了时间的限制，本来生趣盎然的训练也变得紧张起来了。


第十七节 龙谦的练兵之道（二）
　　每天都要安排一个排荷枪实弹做警戒，对山寨几条出口做布防。龙谦当然不敢大意，蒙山贼重回山上的消息或许已经传到了官军耳中，如果不加以提防，被打个突袭就彻底玩完了。
　　训练有时会交给几个连长主持，龙谦则给宁时俊的参谋组上课，这个课程参加的人很少，一般是参谋组的人和他指定的军官。
　　排长以上的官龙谦叫做军官，军官们都喜欢这个威风的称呼。但龙谦规定，军官必须在训练中比兵士做的更好，如果一个月下来成绩不在中线以上，将降级使用。
　　龙谦每天都记录训练的成绩，他有一个纸订的本子，纸张是山寨最缺的东西，多亏从大卫叔父哪里捞回来一些，龙谦极为珍惜。
　　龙谦用一支铅笔在白纸记录着各连各排各班的训练成绩。参谋组的人兼任记录员，帮助龙谦完成这项越来越让士兵们畏惧的工作。
　　记录的结果会公布。每一礼拜（山东人一般都懂礼拜的意思），龙谦会对本礼拜的训练做讲评，评出优胜班、优胜排和优胜连一个，也评出最差班、最差排和最差连各一个。好的给与奖励——获休假一天，或着安排厨房加菜。差的则罚清扫卫生，做苦役类的工作。
　　这种评比极大地刺激了班排连长们，胜的一般不会选择休息，输了的则拼命加练。
　　说来也奇怪，自从进入大剂量的军训后，山寨气氛大变，每天被练的精疲力竭的官兵们不再像过去一样打架赌博（已被军规禁止），讲那些下流故事，而是拼命抖擞精神，以期更好地完成下面的训练科目，全山焕发出一种以前完全没有的气象。
　　隔一个晚上有一次文化课的学习。两个内容，一个是识字。龙谦让宁时俊以千字文为蓝本编了识字课本，用石灰做了粉笔，在自制的黑板上教兵士识字。不去学习的也不强求，隔一段时间龙谦会亲自组织考试，内容一是识字，二是写字。识字成绩好的士兵会得到龙谦的奖励，一般是肉菜。凭着这道肉菜，自愿去识字的人竟然日渐增多。但军官不会得到奖励，龙谦要求排长以上的军官必须识字，他强调识字是军官必须完成的任务，在规定的时间内完不成识字数量通不过单独的考试将被撤职。
　　另一个是讲故事。前面的识字由宁时俊这个秀才当教员，而后面的故事会则由龙谦主讲。当然，故事会更是自愿，来去自由。不过只开讲三次后，故事会就基本满员了，七个女人和许多可以行动的伤病者也坚持到院子里听龙谦讲故事。龙谦的故事都是历史人物，如大家多少有些熟悉的三国和水浒人物，特别是水浒，故事本就发生在山东，山上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山东人，听龙谦讲武松打虎，林冲逼上梁山，李逵大闹法场，妙趣横生，听起来很亲切。除掉大家还算熟悉的三国水浒，龙谦也讲一些别的故事，都是大家喜爱听的，比如白袍薛仁贵，飞将军李广，秦琼卖马这些古代名将的故事，大受兵士们的欢迎。
　　故事会一般会讲半个时辰，在大家恋恋不舍意犹未尽时，龙谦结束他的故事，命令大家洗脚睡觉。
　　每天的热水烫脚是必须的，每个人都必须做，不得偷懒。谁要是略掉这件在很多人看来婆婆妈妈的事，龙谦的惩罚就是加练，或者背着石头去跑山，或者到广场站军姿。
　　方时俊是念过史书的，发现龙谦讲的除掉话本，更多的故事和人物是来自正史，而不是民间传说，这让他非常的惊奇和钦佩。除掉那些大伙儿爱听的演义话本，龙谦更多的讲本朝故事，当初清兵入关对汉人的镇压和屠杀，什么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被龙谦讲的惨不忍闻。讲道光和咸丰年间外国军队的入侵，讲沙俄在道光年间侵占江东六十四屯，屠杀我上万无辜村民及对外蒙的渗透、对新疆的入侵，讲清军与法国在越南的战争起因和结果，中国不败而败，法国不胜而胜。讲五年前的甲午战争，黄海北洋水师的大败，讲马关条约的内容，讲两亿三千万两白银对于中华是什么概念。还有前年德国借教案占领胶澳的事……因为事在山东，大家更是听的义愤填膺。
　　每当此时，听讲的兵士们都愤怒异常。
　　宁时俊想，龙谦这家伙讲的真好，但都是赤裸裸的反叛朝廷的内容，因为他讲的东西的结果，除却对列强的仇视，便是对无能的朝廷更为痛恨。
　　被龙谦带回山的那个叫大卫的美国人总来听讲，因为怕泄密，这个外国人一直没有被释放。当龙谦讲到胶澳教案时出言反驳，认为攻击教堂的人都是暴徒和无赖。神父们为了传播教义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为无知的愚民们做了那么多的事，但中国人不知道感谢，反而去攻击他们……
　　大卫的话当然引起了众怒，因为他有一大半是用汉语讲的。这家伙一直在努力学习着汉语，不放过任何一个与中国人做语言交流的机会。因为有龙谦不准歧视不准虐待的严令，大卫在山上的日子倒也悠闲，但今天他显然犯了众怒……
　　鲁山一把薅住了大卫的衣领，抡起大拳头就要揍这个外国小伙子。龙谦喝住了鲁山，说了一番话，既是说给鲁山的，也是说给大家的，“谁也不准欺负他，鲁山，放开大卫。”江云跑过来，将大卫从鲁山的魔爪中救下来。
　　“大卫，我为我的部下的粗鲁向你道歉，请原谅。”龙谦用英语讲，“但是，你的话也侮辱了他们，他们生气是有原因的，懂吗？”
　　“您的部下真野蛮。”大卫嘟嚷道。
　　“听我讲讲为什么他们生气，你或许就不觉得他们野蛮了。”龙谦换回了汉语，他知道大卫听得懂。
　　“宗教自由是对的，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信仰的自由。不管你是信佛，还是信道，或者是二郎神，土地爷，都是你自己的事，包括信你们的基督，都是可以的。但是，”龙谦加大的声音，“中国人不信洋教，那也是他们的权力，对吧？可是，洋教，特别是山东这地方，洋教更多的是伴着德国人的军舰过来的。仗着你们的船坚炮利，强占中国的地方当做租界，在租界里你们自己制订法律，收取税收，俨然是国中之国。这也罢了，那些教堂的神职人员，很多仗着自己国家的武力强大，根本无视中国政府的法令，横行乡里，强占良田建筑教堂，在信教者和非信教者之间发生冲突时不问缘由，一概采取包庇信教者的态度。我说的这些，不是捏造吧？自1840年以来，西方列强，包括你们美国，总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用各种方法努力打开中国的大门，门户开放的目的是什么？你一定心里清楚，是帮助中国人走向你们所谓的文明吗？是帮助中国致富吗？难道中国人将所受的欺压在外国人身上发泄一下不可以吗？”
　　山东义和团形势已成，尤其是曹州一带尤甚。究其原因，与洋人强行传教并一味地偏袒教民有着直接的关系。大卫来中国半年多了，自然晓得龙谦不是胡说。对于龙谦的反驳，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于是大家对司令更为钦佩，这个洋鬼子，让司令训的不吭气了吧？
　　蒙山军副司令官周毅的腿伤仍未好，所以侍候周毅养伤的傅三狗对周毅说，“周队长，你的伤一天比一天好了，我得去参加训练了，要不我就得去伙房给大家烙大饼了。”
　　“为什么？”
　　“大家练得挺带劲，练得好的还有奖赏。我可不想当伙头军。”
　　“是吗？都练些什么？”
　　傅三狗将训练的内容讲了，周毅大感兴趣。让傅三狗扶了他去观看，八队的兵战力强横他是承认的，他知道龙谦一定有练兵的秘诀。
　　孙娟制止了周毅，说龙队长有吩咐，现在正在长骨头，绝对不准下地。
　　周毅对孙娟这些婊子很是看不上，但龙谦尊重她们，严禁骚扰，甚至连言语上的调戏都绝对不准。所以周毅也对她们保持着客气。既然孙娟不准走动，正好歇着。不过等他伤情基本痊愈后，也溜达出寺庙去看庙前广场的练兵。
　　如果龙谦一直抓住不放的越野跑还可以理解几分，令周毅大惑不解的是龙谦搞的队列操练。
　　除掉医护组的女人，山上只要没病没伤的，都必须到操场上练队列，包括伍烈四个人的军械组。
　　这玩意有什么用？
　　以班为单位，立正、稍息、向左向右转、齐步走、立正不动，叫什么站军姿……
　　原八队和六队的人还好些，三队的人简直是怨声载道。队列操练看起来简单，练上一天累得像狗一样，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宁愿跑山也不愿在寺庙前玩这个没用的东西。
　　龙谦每天都亲自参加训练，派出一个排长做值星官，喊口令，最后确定当日的优胜班排，优胜者会加一个菜，排名最后的没菜吃。
　　晚上的那顿饭一般都是萝卜咸菜，但剥夺吃咸萝卜的权力还是让失败者很没面子。
　　各班的名次是直接评定的，如果某个排有两个班排名垫底，那么全排都跟着受累。
　　因为龙谦坚持参加训练，要求兵士们做到的自己也一样要做到。兵士们倒也不敢公开表示反抗。
　　比如站军姿，一动不动地以一个姿势站上半个时辰甚至一个时辰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令兵士们惊奇的是，每天必定有的站军姿，休息的兵士都将欣赏龙谦训练作为铁定的节目，为什么人家站在那里就那么的好看呢？
　　有人找周毅反映这种训练过于乏味。当然都是老三队或者跟周毅回山的其他队的残兵。但周毅说，龙队长都在跟你们一起练，还叫嚷个啥？
　　没有人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效果。
　　效果很快就有了。也就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队长，排长们发现自己的兵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首先是纪律，当任何一个命令下达，士兵都会响亮地喊出“是！”。其次是士兵们的体质有了明显的改善，负重三十斤跑十里山路只需要半个时辰，除却极少数士兵，大部分都达到了这个标准。


第十八节 龙谦的练兵之道（三）
　　队列和体能的操练大概搞了两个半月，虽然搞得全山疲倦不堪，但各连连长、排长、班长们都深切地感到了手下士兵们脱胎换骨的变化。精气神有了本质的区别。
　　这个过程中龙谦最大限度地加强了伙食的营养，除掉已在曹州立住脚的由吕骅鲤主持的那间货栈外定期接济物资外，他海派遣宋晋国用高价向周围的庄子采购猪羊，这对于蒙山周围的村子绝对是件新鲜事，他们也知道买东西的人是山上的，但来人拿的是白银，又给出高价，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于是成群的猪羊被赶上了山，成为山寨的盘中菜。
　　王明远是少数常和龙谦深谈的人，他私下对龙谦说，“现在大家很稳当，没人有什么不满。包括三队六队甚至那些俘虏，就不必三天两头吃肉菜了。我觉得你手里那点银子吃不住这么花销的。”
　　龙谦知道王明远不理解自己的做法，于是解释说这是保证训练效果必须的，吃饭对于一支军队来说绝不是可以忽视的事，吃好饭对于士兵的身体至关重要。而士兵的体能，就是力量，耐久力等指标决定着战争的胜负，“鲁山、时俊，还有其他人，都对我订立的军规有些不满。觉着过于清苦了些。咱是土匪，不是守戒律的和尚。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想法？订立军规是必须的，以后你就会知道，那几条军队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我还准备再搞几条条例出来，将各方面都规范起来，让大家真正成为军人而不是穿着军装的土匪或者农民。反过来讲，如果大烟不准抽，酒不准喝，女人不准碰，抢劫老百姓更是不许，也没几个人能坚持下来。因为这支部队的还没有灵魂。所以，就必须在允许的范围内给大家谋点福利，吃好饭是最基本的，不能含糊。等条件允许了，我还要给大家发饷呢。不发饷，算什么军队？至于钱嘛，现在手里还有些，关键是物价还算便宜，老百姓缺钱哪，自己养的猪羊舍不得杀了吃，能卖给山寨，对他们也是好事。这个，我心里有数。”
　　王明远总是对龙谦嘴里不断冒出的新鲜词汇着迷，过去就注意到这点。但现在更多了，随时会听到和发现龙谦的新奇之处。今天王明远对龙谦将士兵的伙食提升到如此高的地步内心还是不以为然。但两个月来山寨兵丁焕发出的崭新面貌又令他吃惊，现在的队伍，别说原先的那支蒙山军，就是纪律最好的老八队也比不上了。于是放下了伙食问题——他不相信龙谦是刁买人心，龙谦也用不着收买人心。有自己等一帮骨干亲信，队伍牢牢地掌握在他手里。令王明远欣喜的是，曾经对龙谦地位造成严重威胁的周毅已经完蛋了，因为负伤不能行动，大练兵他便没有参与，这样就脱离了队伍。王明远的连队就有十来个原三队的人，这些人的情况他完全掌握，已经接受了龙谦，不再有其他的想法。
　　王明远于是转而问龙谦为什么如此简单的办法便能让山寨面貌发生如此大的转变。
　　“简单？”龙谦哈哈大笑，“明远，我制定的训练方法可不简单。原来给你们说过，平民与军人最大的区别在于服从性，队列操练便是打消掉平民身上的散漫，将军人最核心的东西印在心上的最好方法。的确，队列训练除掉可以提高体能外，对于实战没有任何的用处，但当今世界所有军事强国的军队，对新兵的训练都是从队列训练开始的，这绝不是偶然，因为简单的立正稍息向左向右转便能培育士兵良好的服从性。”
　　“你怎么知道列强的军队训练方法？”
　　“呵呵，明远，我知道的东西多了，何止这些？”
　　“就这样我们练下去就能练出与列强军队一样的强军？”王明远继续追问，此时已经聚拢过来好几个队官和排长，静静地听龙谦讲解。
　　“不，强军的标志有好多，当然打胜仗是最根本的一条。往小了讲，比如武器装备和后勤，都是很重要的因素。其实，我们的老祖宗孙武所著的《孙子兵法》就讲了决定战争胜负的主要因素，他在开篇的《始计篇》中便归纳了五条：一是道，就是民心，老百姓是否与当权者一心一意，是否全力支持战争；第二是天时，就是战争爆发的天气是否有利，第三是地利，这个你应该懂了；第四是将领，孙子提出了良将的五个标准，智、信、仁、勇、严；最后一条是法，指军队的训练，国内制度的优劣。你看，他提出的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中，训练只占了五分之一还不到。但我个人的见解，训练程度和装备精良，还不足以决定一支军队的强弱。”
　　“那，那什么才是呢？”相貌如美女的叶延冰插进来问道。
　　这段时间，出身六队的叶延冰和冯仑比三队的人更好地融入了八队为主的蒙山军中，担任连长后的叶延冰尤其好学，经常在训练之余向龙谦提出练兵方面的问题，而龙谦也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军魂。一支军队铸就了自己的军魂，就像一个人有了自己的理想和信念，这样的军队将战无不胜！”
　　“什么是军魂？”叶延冰追问。其实，对于什么是理想，什么是信念，叶延冰一样不懂。但这帮排长连长们已经基本适应了龙谦的谈话方式，对他层出不穷的新名字总能理解的八九不离十了。
　　“简单的说，就是为什么当兵，为什么打仗。延冰，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当兵吗？”
　　“我……”叶延冰一时间没有组织好语言。
　　“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同的故事，但绝不是为了理想和信念上山入伙的。没有理想的军队，或许可以靠严格的训练，精良的装备，严酷的军法来维持士气，绝不会在任何时候都保持旺盛的斗志。不会在队伍损失十之八九都军心不散，一往无前。”
　　“你说的那种军队有吗？”宁时俊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圈子外面。
　　“如果我说有那么一支军队，遭遇强敌围攻，被迫离开自己的老窝，踏上漫长的毫无目的的征途，整整一年中面临十倍于己的敌军的围追堵截，没有后勤，没有补给，甚至全军断粮，靠煮皮带吃草根充饥……不仅如此，在打仗之余，每天平均保持一百里以上的速度行军，翻越十几座人迹罕至甚至是终年积雪的高山，跨过十几条奔流湍急的大河，最困难的是走过杳无人烟的大沼泽地……要知道，过沼泽可比爬雪山难多了，松软的沼泽，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越挣扎陷的越深，直到淤泥将你彻底吞没，没人帮助的话，就像鲁山那样的壮汉一样出不来。但即使如此，队伍依旧走出了大草地，继续向着遥远的前方坚定前进……在到达目的地时，他们的中百分之九十都倒在了漫漫征途中，每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武器也差不多丢光了……但是，剩下的人依然军心不散，令行禁止。这个故事，你们相信是真的吗？”
　　“不信！哪有这种军队，编故事吧？”叶延冰摇头。
　　宁时俊是遍读史书的，也说龙谦在编故事。
　　“编故事？你觉得你能编出这样的故事？我又为什么编这样的故事骗你们？”龙谦站起来，神情肃穆，“有的，真有这样的军队。他们之所以克服人类军事史上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是因为他们从统帅到士兵，都怀着崇高神圣的理想，决心打造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幸福的新国家。正因为有了这个理想，他们才能忍受他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为着那个崇高的理想努力奋战。我要打造的，就是这样的军队。愿诸君努力！”
　　说这番话时，龙谦脸上有一种神圣，让本来不信这个故事的人也肃穆起来。
　　听龙谦讲故事的人多起来，后面这段话却打动了很多人，王明远动容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剥削。但知道人人平等幸福的意思。队长，如果你带领大家建立这样的国家，我王明远将誓死追随！”
　　“队长，你说的那支军队最后成功了吗？他们真的建立了那样的国家了吗？”封国柱追问。
　　几个连长多是苦出身，对龙谦所说的人人平等幸福的描述十分向往。
　　“他们在经历了那次艰苦行军后，又艰难奋战了十几年，经历了对抗外敌和内战，最终建立了一个国家。”龙谦却不想多说了，那个曾有着浓厚乌托邦色彩的国家并未真正实现人人平等幸福。平等不是简单的算术加减，社会财富的创造和分配是极为高深的科学，究竟应该怎么做，龙谦自己也说不清楚。
　　好在这帮人并未一味追问剥削压迫和平等的含义，他们似乎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崇高的体验中。
　　出差刚回来，还好还在22日。


第十九节 龙谦的练兵之道（四）
　　结束基本的队列训练和障碍练习后，龙谦的训练终于进入实弹射击阶段。之前龙谦在东寨旁让俘虏们修建了一个射击场，那是一块呈南北向的缓坡，北高南低，在最高处修筑一道厚达二尺多的土坝夯实，并让军器组制作了木质的靶子，上面贴了画了人的半胸像的拼起来的白纸。
　　八队的队员还好，来自三队及六队的兵对于画了圆圈圈的胸靶感到好奇，马上便明白了这个靶子的妙处，在实弹射击时留下的弹痕会更准确地检验射手的成绩。
　　这大概也是龙队长神妙枪法的来源吧。
　　全队有至少百十人——基本是八队的老兵，憋着劲要从龙谦手里学枪法。原来基本没有这种机会，因为孙德旺不搞实弹训练，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枪弹两缺。
　　现在情况变了，毛阳镇一战缴获的子弹使龙谦有可能展开实弹训练了。龙谦慷慨地拿出人均三十发的“大剂量”来训练士兵们，他先在自己的队伍里挑出十几名相对优秀的枪手，这些人大部分是来自推荐，士兵们最清楚谁的枪打得准。龙谦将这十几个人组织起来编成一个教练组，计划用他们来帮助自己完成训练。
　　和龙谦预想的一样，这十几个人里，连长和排长不到一半，大部分是班长和士兵，他们对自己的技艺颇有些挟技不传，对于龙谦要求他们教授其余士兵普遍有抵触情绪，龙谦没有生气，而是组织这批人进行了一次比赛，卧姿和立姿各射击五发，这个倒不难，但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射击。龙谦给的时间很短，五发子弹完成射击的时间不超过十秒，这个时间是估出来的，可怜整个山寨只有一块洋表。
　　比赛的结果龙谦出枪最快，但总成绩却得了第二。
　　其实山寨不乏神枪手，比如三队的许公持，卧姿和立姿射击静止目标基本是百发百中，比龙谦的成绩还好。但在龙谦发明的运动靶上便栽了跟头，龙谦让人举着靶子弯着腰在土坝后面无规则地跑动，这下子便难住了许公持，尽管他是猎人出身，但还是在这项难度增大的比赛中输给了龙谦。龙谦五发子弹全部命中靶心，但许公持有一发射偏了。这下子许公持服气了，尽管总成绩比龙谦高了一发，但许公持承认自己射击水平不如司令。
　　打仗时怕是找不到静止不动供你射击的目标，这个大家都清楚，所以射击运动靶标的意义更大。
　　“我不管你们的射击技术是怎么练出的，但我注意到，你们每个人都存在着技术上的缺陷。”在这个射击教练组每个人上场时，龙谦细致观察了他们的出枪动作，“所以，不要像工匠一样，将自己的那点小技术看成是自己吃饭的本钱。我们现在是军人，不是单人独马，将来也不会单打独斗。射击是单兵项目，但同样存在着配合问题。挟技自珍的思想真的要不得。”龙谦耐心地讲了集体的道理，挟技自珍是导致各项绝技失传的主要原因。
　　龙谦将自己的射击技术倾囊相授，“射击的要领并不复杂，一是要对自己的枪械极为熟悉，懂得瞄准的要领。三点一线的原理其实很简单；二是学会呼吸，学会镇定，特别是开枪一瞬间的稳定；第三就是要出枪快，这有助于你在战斗中活下来，因为打死敌人是你活下来的最安全保证……”他先精心培训那十几个枪法出众的“精英”，然后让他们在充当教官，以培训全军。
　　标尺距离一类的东西需要慢慢讲，各种不同规格的步枪，包括口径也需要慢慢理解，但身体，射手的射击习惯却需要一开始便正确地养成，“一句话，你们要练到把枪当做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臂，手随心动，眼睛看向哪里，手臂就指向哪里，而不是刻意去瞄准。”
　　这番话却只有许公持、程二虎等少数神枪手理解，“至于准确射击运动目标，一是要习惯计算提前量；第二就是学会预判。什么是预判？就是估计出你要射击的目标下一步会采取什么动作……”龙谦尽可能地用通俗的语言传授一些心得类的东西给这个“教导队”，“那种藏私的心理是最要不得的，咱蒙山军是个整体，你要在这支部队中存活下来，最好的办法是让你的战友更具威力，如果你的战友水平差，你的命就不保险了，有句话你们琢磨下，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句话让大家哄堂大笑。
　　龙谦也不希望他的士兵个个都成为指哪打哪的神枪手，但由于弹药获得的长期性困难，必须大幅度提高士兵的射击水平。
　　这也是龙谦不惜拿出库存一半的弹药用来实弹训练的缘故。这项决定，遭到蒙山军大管家宋晋国以及一大半军官的反对，但龙谦坚持这样办了。他坚信，不经过实弹射击的士兵，光是拿着枪在那里练瞄准，效果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射击的稳定性，没有别的办法，苦练自己的臂力就是。你们可以在枪口处吊上一块石头来练习，也可以练习单手持枪，两个人一组，计算各自坚持的时间……射击除掉一些悟性，更主要的就是大剂量的训练。这方面东洋兵做的就很好，他们的射击水平整体上很高。你们评估一下，一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对上平均十发中一的步兵班，谁的胜面更大？”龙谦做了个示范，他单手握持一支枪口悬挂了十斤重的石头的步枪，坚持了足足一顿饭的时间，“有了臂力，你就有了精准射击的前提。”
　　这个大家没有争议，当伙伴连续遭受伤亡时，军心极可能崩溃，蒙山军的很多人都有类似的体会。所以，对于龙谦拿出的旨在提高射击技术的一些方法，大家都认真学习。
　　龙谦为了提高士兵在实弹射击下的适应下，在射击训练的第二阶段，要求一半人匍匐到土堆后面，实地承受子弹迎面射来噗噗打入身前土堆的感觉。这项有些危险的训练将小部分士兵吓得面无人色，但经历过了，士兵在进入实战时的适应性会成倍增加。
　　在夏天的气息降临蒙山时，龙谦的大练兵进入了最后阶段，即连、排与班的进攻与防御。这个阶段，理论性的教导陡然增多了。参谋组是必须参加的，很多有针对性的训练都需要参谋组作出训练的方案，全程跟进。
　　训练结束，龙谦会集中全军进行点评，指出过程中的缺点和失误。
　　“战争的方式千变万化，核心的永远不变的是用最小的代价歼灭最多的敌人。具体的方式不外于进攻与防御两大类，防御是为了进攻，单纯的以防御为最终目的的作战方式不会胜利，就如两个月前面对曹锟对蒙山的进攻一样。当防御一旦失败，面临的就是撤退，撤退一旦组织不当就会变为逃亡，结果就是失败。”龙谦在班长以上军官的训练课上讲道，“所以，进攻是取胜战争的唯一手段，防御的目的是为了进攻而争取时间，调动敌人，集结部队而采取的不得已的办法。但是也不能忽略防御的重要，这两个方面相辅相成。如果当时孙大当家和诸位头领侦知官军的兵力和进攻路线，以一部，比如三个步队防御山寨，借助地形节节抗击，而主力及早出山，抄官军的后路，就像我们打毛阳镇一样，在他的老窝大闹天宫，截断他的粮道，曹锟必然回师救援，那么我们既守住了山寨，又寻到战机，掌握了主动，结果就完全不同了。”
　　在座的除周毅带回山寨的那帮人外，全部参加了八队后期畅快淋漓的战斗历程，龙谦讲述那段历史，大家便有了更深的体会。
　　“但是，再好的设想也要有精兵强将来实施完成，比如主力潜行山外，没有极强的纪律和行军速度你就做不到。走上三里地就累得气喘吁吁，背上一点干粮就拿不动武器，那样的仗就没法子打。”
　　大家脸上现出会心的微笑。
　　“进攻和防御都是一门科学，兵学就是科学。什么是科学，科学就是正确的手艺，大家在上山之前多是农家子弟，侍弄过庄稼，也有些是手艺人，比如咱们的武烈大哥，就对打铁有心得。大家都知道，经常有这样的事，同是种地人，土地也差不多，收成却差得很多。为什么？因为种地人不同，勤勉的程度不同，手艺也不同，于是造成了不同的结果。同样一支枪，在许公持手里百发百中，在古小林手里十枪打不中一枪，为什么？因为他没有掌握射击的要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射击时一门学问，只要掌握要领，勤加练习，就能变成神枪手。那么，带兵打仗呢？是不是一门学问呢？我的回答是，它是一门学问，而且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今天我要教给你们的就是步兵班的进攻。”
　　做了长篇的开场白后，龙谦开始进入正题，“步兵是现代陆军最主要的兵种，也是最后的制胜军种。至少在现在，离开步兵什么仗也打不成。步兵中最小的编制是班，各国陆军对步兵班的编制不尽相同，主要是因为配备武器造成的差异造成的，现在西洋的那几个军事强国已经开始装备机关枪，引起了步兵班编制上的变化。我们则是一色的步枪，编制为十二个人，还做不到人手一支。”
　　“什么是机关枪？”有人发问。
　　“是一种可以连续发射子弹的武器，不需要拉栓上弹，可以做到每分钟四百到六百发的速度。你们已经晓得，一个时辰是一百二十分钟，抽一袋烟差不多要三到四分钟，一分钟射出四百颗甚至上千颗子弹是什么概念？简直就是泼水嘛。如果当初张家寨官军配备一挺机关枪，以我们现在的进攻方法，毫无疑义就是送死！”
　　“我的妈呀。”下面开始有了骚动，设想面对那种大杀器，就让人不寒而栗。
　　“开花炮大量配备陆军也改变了作战的方式，大家都领教过了西洋造大炮的威力了。以后还会有更可怕的武器出现，除非我们放下武器回家务农或者干别的，否则就必须勇敢地面对这些武器和战术上的进步。不适应不学习就是等死。这就是我一直要求你们加强训练，加强学习的原因。”
　　“现在我讲步兵班的编组。步兵班还可以再分细一些，我设想的是将一个班分成四个组，每个组三个人，班长和副班长，哦，我们下一步要设立副班长，选那些战斗技能高，有威信的士兵担任。班长和副班长是当然的两个小组长，另外还要确定两个组长，在进攻的时候以小组展开行动，肉搏的时候以小组集体对付敌人。撤退或者阻击时小组也是基本的单元。这样的话，班长的命令只要下达给组长即可，结果就加强了全班的控制。分组不是一个简单的控制目的，而是实现一个步兵班在战斗中的有效分工，每个组在进攻中将承担不同的使命。一般有火力支援组，爆破组等，火力组就是以步枪、机关枪等武器对敌人进行火力压制，掩护战友冲锋。目前情况下要选择枪法准的士兵担任火力组成员，准确击毙敌人的指挥官、机枪手等威胁大的目标，动摇敌人的防御决心和力量……爆破组嘛，大家都领教了手掷炸弹的威力了，其实它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大威力的爆竹嘛，爆竹是咱们的老祖宗发明的，里面装的是黑火药。再往前说，火药也是咱老祖宗的发明，洋鬼子学了去加以改进，研制成了威力远远超过黑火药的炸药和灵巧的发火装置。炸药，发火装置和包装物合起来就成了炸弹和炮弹，包装物就是弹壳，它用爆炸产生的大量碎片杀伤敌手。爆破组的任务就是在火力组的掩护下对敌人的阵地进行一系列的爆破，以打开进攻的通道……”
　　“队长，我们没有机关枪呀。而且，咱更没有大炮……”
　　“以后会有的。我们以前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的枪弹，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大家最清楚。我们不仅要从敌人手里抢，而且要学会自己造。造出来的机关枪或者其他武器要比洋鬼子的更好用，你们信不信？”
　　听课的骨干们都笑起来。龙谦不断给大家创造奇迹，带来惊喜，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相信龙谦说的会实现。这是一个愚昧的时代，但也是一个纯真的时代，容易制造偶像的时代。
　　“现在我讲进攻时步兵班的基本要领。”龙谦拿出他的绘制的图挂到木板上，“请大家随时发问。第一，不同地形地展开方式……”
　　龙谦的讲课一直用已有的战例来帮助说明自己的理论，班长们听的津津有味。讲课结束，龙谦则选一个班到咄咄寨的训练场实地练习，以娴熟的战斗动作现场单兵示范，然后现场指出在班进攻战斗中应注意的事项。


第二十节 龙谦的练兵之道（五）
　　有计划的军事训练进入到后期，不管是否是对抗性质的训练，龙谦都在训练结束后集合队伍进行讲评。每天对表现好的，表现差的班排、连点评一番，每十天则进行大评比。大评比获胜的连、排、班都有奖励。这些日子，龙谦不断派骑兵队的人出山，每次都带回食品和酒，奖品就是酒肉。
　　对于这支尚未完全脱胎换骨的响马武装，酒肉以及烟叶似乎就是最好的奖励了。
　　龙谦要求，以班为单位，每晚要开会总结一天的训练，总结要求少说别人的问题，多将自己的不足。这种睡觉前必开的会议要求由班长主持，连长，排长也要选择一个班参加。龙谦自己当然带头参加，一般会到那些在点评中受到批评的单位，听班长们如何进行总结。
　　现在，每个班都单住一间房，开总结会一般就在所在的房间里开。对于总结不到位的班长，龙谦会用启发的方法，帮助他们找到白天的失误。
　　一开始，大家有些不习惯这种开会讨论的方法。在会上，因互相埋怨，甚至发生过斗殴现象。对于开不好会的班，龙谦会处罚班长，并在第二天的早操前面向全军指出该班的问题并宣布对班长的处罚。
　　慢慢地，总结会就开出味道了，大家发现，埋怨没有意思，也无助于在激烈的竞争中获胜，而团结合作，互相补台才是取胜之道。
　　龙谦有个小九九，但没有对人说。他要利用这种会议达到了解部队，掌握部队思想的目的。在总结会后，如果时间还早，龙谦会跟大家聊天，问每个人的家庭情况，为什么上落草，对伙食、训练的意见。最关键的，是搞清楚大家对未来最普遍的企盼是什么。
　　现在，龙谦已叫得上所有官兵的名字，记住了所有的官兵的出身、籍贯、上山的原因。他发现，官兵上山落草的主要原因就是贫困或者犯案，既然留在原籍是死路，还不如落草求生。
　　这个状况非常普遍。王明远，鲁山、程二虎等骨干都是因为犯案而落草，而封国柱、冯仑等则是因为贫困，叶延冰是被裹挟入伙的，宁时俊是避难……对于犯案杀人，很多官兵都对越来越多的苛捐杂税、官差的穷凶极恶恨之入骨，对官府的仇恨非常普遍。
　　龙谦一般会很顺利地将话题打开，引导官兵述说自己的“苦水”，他发现，大家对当“匪”并不愿意，第一是没前途，不知何时会葬身他乡；第二是山寨的头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抢到还吃好喝好女人尽着头领享用，喽喽永远是卖命的主。大家之所以在蒙山军成立后热情高涨地练兵，是因为龙司令仁义，打仗身先士卒，享受却躲在了后面，所以大家都很服气。
　　这个情况和龙谦预想的一样。过去自己只是个队官，而孙氏兄弟极端封建化的做法不允许他在八队另搞一套。所以他基本上只能随波逐流，抓抓别有特色的练兵就是最大限度的越轨了，根本就别想进行思想教育。但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同了。
　　龙谦坚信，没有目标，没有理想的军队不会成为一支强军。即使是封建社会出身的优秀人才也意识到这点，比如曾国藩训练湘勇的做法，教唱爱民歌等，实际是一种理想教育。有了愿意为之共同奋斗的理想，才会铸就一支打不散拖不垮的铁军……
　　之所以一开始搞理想教育失败，是因为部队尚未完全转换身份，没有严格的纪律，当然谈不上理想教育了。但自己一个人搞显然是不行的，龙谦的做法是先针对军官。
　　龙谦先将十几个主要的骨干召集起来，周毅、王明远、鲁山、封国柱、叶延、冯仑、宁时俊、宋晋国、迟春先、曹敏忠、江云、程二虎……让他们对这段时间的练兵做个评判。
　　尚未离开医护所的周毅首先发言，“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总之就是好。现在的兵拉出去跟官军打，我不怕任何人。原先不知道，咱龙司令的练兵法子竟然如此厉害……”
　　冯仑同意周毅的看法，认为如果当初有现在这样一支兵，绝对将来犯的官军杀的落花流水。
　　王明远说，其他的还是次要，关键是队伍的纪律性增强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兵带起来真是带劲。
　　封国柱说，那帮俘虏们现在都羡慕咱们了，那个叫石大寿的就说，咱们的练兵法子不次于德国教官，特别是队列训练，看的真是过瘾。当初他们在天津练兵，得到过德国教官的夸奖，自认为是中国的第一流强兵，比起咱们来，觉得有些比不上了。
　　叶延冰说，现在大家对班排间的对抗非常喜欢。原来真不知道打仗还有这么多的道道，不，战术。我觉得，咱们现在的水平，再打张家寨，一个连就可以拿下。
　　叶延冰并未参加张家寨的偷袭，但过程他清楚，这段时间没少拿张家寨偷袭战做分析。
　　鲁山不同意叶延冰的看法，现在不过是野战状态下的进攻和防御，攻打有坚固工事的城堡还差的远，偷袭只能作为特例，部队要想学会攻打坚固工事，必须有大炮的支援。
　　这段时间鲁山有很大的变化，谁特感到这个大个子憋了一股子气，无论干什么都极为认真，包括学文化，已经连续两次在军官文化课考试中考取前三名了，现在认识的字超过了五百个。
　　龙谦很欣慰。总结大家的看法就是：部队有了规矩，纪律性大幅度增强，不需要军官多管教除却军事训练之外的东西了，兵们精气神好，学会了很多原先不懂的战术。
　　大家说到军官的时候，言语间透着自豪。
　　龙谦笑问除了鲁山，其他人可没有说出什么不足，难道除了攻坚不足就没有其他了？
　　大家一致说，真没有发现什么不足。最大的问题就是，咱们不能躲在山上一直练兵，啥时候出山？让官军见识下咱蒙山精兵！
　　鲁山叫得最凶，求战最切。
　　“大家有没有觉得自己亏？身为军官，吃穿住行都没有特别，却要和士兵一起摸爬滚打，有时候士兵犯错还要跟着受罚？”龙谦说完笑着看了眼军法裁判所长曹敏忠。
　　“不，现在俺懂了，只有这样兵们才服气。”曹敏忠憨憨一笑，“军法裁判所处理了不少案子了，士兵们很服气。这个办法真的很好。”宋晋国说。
　　因为老宋管着钱粮，不少说法老宋都能听到。
　　“那你们觉得，我们现在离山，肯定能打出一片属于咱们的天地？”
　　“肯定！”江云叫道，“周围没啥的像样的官军，那些防营啦，乡勇啦，哪里是咱们的对手。”
　　王明远拍了下坐在自己身边的江云，“傻瓜，官军现在不在，他们没长腿吗？接到消息不会赶来吗？”
　　“来了就打。有什么了不起？”宁时俊说，“他总不能将全部新军调来吧？山东这么大，袁世凯那万把人四处一散就没多少了，对付咱们，能调个一两千人顶了天了。”
　　“嘿，一两千还不够多吗？”
　　“咱们才不会和他死拼。是不是？”宁时俊苦心研究参谋问题，对战术的考虑比大多数人都深。
　　“你们都有信心打赢官军？”龙谦严肃起来，脸上的笑容没有了。
　　“差不多吧，看他来多少人，一两千怕是得躲一躲，但三两百，没有问题。”周毅肯定地说，“至于咱们的枪弹，完全可以从官军那里拿到。司令不是反复讲最好的战斗就是歼灭战吗？咱们地形熟，就打他娘的歼灭战！”
　　“副司令，咱们的兵少，经不住伤亡……”说话的是一直没有开言的宋晋国。
　　“老宋说到了点子上，不过还远远不够，”龙谦终于开口了，“不止是一个兵员补充问题，粮饷呢？伤兵如何安置？这些作战必须考虑的问题，大家其实都想到了，不过不愿意面对。当初，孙德旺等人占据蒙山而不是张家寨，是为什么？当然是地利问题。古往今来，带兵的人必须考虑的三件事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对于这三条，各有各的说法，不是我讲的重点，我要说的是，大家这段时间练兵练的确实不错，但距离下山打开一个局面，差的远！”
　　龙谦端起瓷碗喝了口水，“第一，我们的部队实战经验还很缺乏。班与班，排与排以及队与队之间的对抗演习，还需要在实战中检验。而鲁山说的攻坚能力差也是事实。官军固守村寨呢？我们打不打？第二，一旦我们离开蒙山，必然重新进入官府的视野。原先我们在暗，官府在明，我们离开蒙山，总得有个落脚之地，不能一直流浪吧？大家觉着山下的百姓们会支持我们吗？这个问题，也是老宋刚才指出的，我们的兵员补充怎么办？需要认真考虑。一直靠流浪汉们投军行不行？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大的问题是，你们都觉着队伍练的差不多了，我觉得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没有解决，那就是我们这支军队的理想是什么？我们为什么在蒙山军当兵？我们军队的未来在哪里？我们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这些问题不解决，队伍就没有灵魂，一旦遇上强敌，就不可能咬牙撑下来，就不可能有全队伤亡殆尽还能做到打剩一个人也要挺住！而一支军队，如果没有这股子狠劲，就不会成功。”


第二十一节 龙谦的练兵之道（六）
　　大部分人都在沉思，叶延冰不以为然，“老宋讲的兵员问题，我认为不是问题。咱们蒙山寨怎么发展起来的？以后照样会有人来投军！树起招兵旗，就有吃粮人嘛。”
　　“延冰，你当初为什么上山？”龙谦问了句。
　　他们几位上山落草的原因龙谦都是知道的，突然又问起来，聪明的叶延冰知道龙谦别有深意，但还是答了句，“实在活不下去了呗。”
　　“山上也攒了些金银，照顾各位一点，每人可分得二三百两。如果拿它到外地，隐姓埋名，做个小生意，也会活得滋润，我们散伙如何？”
　　“哪里能散伙！”鲁山先跳起来，指着叶延冰吼道，“要走他走。”
　　“鲁山哥，俺啥时候说过散伙？司令不是打个比方嘛。”叶延冰对他的前上司还是有些敬畏。
　　“延冰说的是，我就是个比方。要走的人，在回山之初就离开了嘛。这么长时间咱们安逸地呆在山上，说明大家都认可这个团体嘛。”龙谦扬手，让鲁山坐下来，“但是，大家一定没有想过咱们的将来，将来会是什么一个结局？更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聚在一起这么狠劲地练兵！”
　　“当然要练兵，不练兵官军来的怎么办？等死吗？”封国柱说道，“那些对练兵投机取巧的懒汉们应当受到严惩！司令就是心太软了，那些人是给脸不要脸。”
　　“嗯，国柱的意思我懂了，他说练兵主要就是为了应付官军。那么，如果官军不来，咱们就一直待在山上吗？”龙谦的目光飘过众人，落在宁时俊脸上，“时俊前些日子说起过娶媳妇的问题，实话承认他想娶媳妇了。谁还有这个想法？”
　　大家哄笑起来，宁时俊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不免对龙谦将私下间的聊天内容抖搂给众人有些怨恨，但龙谦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耳目一新，“弟兄们，我认为时俊的想法是对的，完全对！男大当婚，何况大家还肩负着传宗接代的大使命呢。不仅娶媳妇的要求合理，而且想下山过好日子，吃肉，喝酒，住上敞亮的大房子，冬穿皮来夏穿纱，都是对头的，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人嘛，谁不想过好日子？”龙谦笑笑，“其实啊，大家所谓的好日子，不过是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个要求，跟我心目中的好日子差得远！我跟你们说，咱们地处这鲁中南山区，沂州府就是大地方啦，如果提到济南府，那就更了不得了，如果再进一步，说到京城，皇帝待的地方，那就跟天堂差不多了。是不是啊？”
　　大家笑起来，在场的也就是宁时俊走过几个大地方，其余的人，真的没有见过世面。
　　“可是我要跟你们说，其实，沂州啊，济南啊，包括皇帝所住的北京的生活，真的不是最好的生活。你们一定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不要油就能亮的灯，而且要比油灯蜡烛亮的多，这么一间屋子，安上一盏电灯，白天跟晚上没多大的区别；你们也一定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不要马拉就能跑的车，不仅比马车跑的快，而且舒服的多；还有一种叫电话的东西，一根线连着，隔着几百里，俩人可以清楚地通话，就像他在眼前一样……”
　　龙谦见大家一脸的惊愕，忽然想起什么，“不信啊，你们可以问问大卫，他的国家就有我说的电灯、电话和汽车……咱回到刚才讨论的正题，大家想过好日子的念头一点不错。但是，”龙谦严肃起来，“但是，你们想想，即使大家有钱了，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官府会不会彻底放下咱们落草为寇跟官府作对的经历不问？就算官府宽宏大量不再追究，谁能保证你以后的日子不得罪官府和那些土豪？就像二虎的经历一样，郑老财勾结官府，一句话就将一个无辜的猎户送入大牢，罪名怎么来的？捏造的！你要么倾家荡产将人赎回来，要么就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折磨死！官字两张口，老百姓怎么能说得过它？”
　　这是龙谦思想教育的开端，如果之前断断续续的针对全体的故事会是思想教育的发轫，那么，龙谦从今天的会议便是正式将思想教育付诸于实际的开始。他的办法还是解决骨干，用骨干来带动全军，解决全军的思想问题。
　　龙谦从每个人的出身谈起，承认大家希望娶一房好媳妇，过安稳日子是正当的愿望。
　　直接将这支部队的未来点出来，将每个人的前途问题点出来，进而指出，只有将自己的命运与部队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个人的安全和荣华富贵才能得到最大的保证！单打独斗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是不会长久的，而部队，这支还很弱小的蒙山军，必须树立自己的军魂，才能克服一切的困难，忍受一切的苦痛牺牲，逐渐发展壮大起来。军魂在哪儿，就在我们这些军官身上，军魂是什么，就如同我们每个人的魂儿，人丢了魂，就会浑浑噩噩，活着和死了差不多。
　　这种启发式的教育很快就收到了效果，“高级军官”们不约而同地将问题集中于部队的前途上，他们一致认为，龙谦能够将部队带出蒙山，带出一片光明的前景。但龙谦指出，部队仅有纪律和军事技术是不行的，一支有军魂的部队和一支无军魂的部队最大的区别就是理想，当部队的绝大多数人都抱定一个共同的理想，这支部队就有了军魂！
　　这个理想，龙谦并没有说出来，而是任由大家讨论提出，当然，结果也是五花八门，不外是荣华富贵而已。龙谦启发道，之所以现在部队的纪律和训练有了样子，是因为大家都能做到身先士卒，要求士兵做到的，自己带头做到，要求士兵不做的，自己首先不做。想荣华富贵没错，我自己也想过好日子，奴仆成群，前呼后拥，山珍海味……但是，荣华富贵如果不能让士兵同享，士兵就不会拥护我们，那我们就是光杆司令，到手的荣华富贵也保不住。可是，如果让士兵们都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就比较难了。那就必须有更多的人来伺候我们这支军队，供养我们这支军队，那个时候，大家都是奴仆成群，山珍海味，怕是没人能为咱们站岗放哨，冲锋陷阵了。
　　周毅笑着说，“司令你就别绕圈圈了，我们这帮人谁也绕不过你。”
　　龙谦微笑着说，“别看大家出身响马，这段时间有时间跟大伙儿谈心聊天，觉着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心里有气，往往都是因为不公平，对不对？二虎，我知道你一直想报仇雪恨，宰掉那个逼得你家破人亡的郑老财，我还知道，你并不是因为郑老财有钱，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而是因为郑老财勾结官府，欺压良民，逼死无辜！”
　　看到龙谦的目光望过来，程二虎重重地点头。
　　“公平，就是我们的理想。我们就是要打造一个公平的社会，人不可能一样贫富，历朝历代，包括几十年前在南方闹腾的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都曾提出一个激动人心的口号：均贫富！我知道你们心中，也有过均贫富的念头，特别是那些出身贫苦的人。但是，这是不对的，贫苦有各种的原因，富裕也有其缘故。就像二虎跟我说的，他邻村的陈家崖陈庄主，就是个好人，尽管他有钱，但是他的钱都是靠祖上的辛苦，靠他的聪明勤劳挣来的，并没有欺凌贫苦百姓，而是尽力去帮助那些贫苦的乡邻。如果将陈庄主那样的地主给均了，是不是也是一种不公平？”
　　“那是，陈，陈老爷那样的人，我，我，自然不会去找，找他……”程二虎结结巴巴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所以，咱们要的是一个机会平等的社会，对不对？只要机会平等，你输了就得认！就像打靶，距离一样，枪也没什么差别，但你打不过人家，那就得接受输了的结果，是不是？”
　　“是，就是这样。”封国柱使劲点头。
　　“可是这个机会的平等，蹲在蒙山上是等不来的，我们要打出去，打出一片公平干净的新天地来！不仅要让弟兄们活下去，而且要让弟兄们活的好，让更多的人活得好。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就要像我给你们曾讲过的那支军队一样，大伙儿万众一心地干下去！”
　　“司令，你就带着大伙儿下山吧！我们都听你的，谁敢不一心，我鲁山第一个放不过他！”
　　“鲁山你不要瞎喊。”王明远打断了鲁山的叫嚷，“司令自有打算，该下山时就会下山的。”
　　“对，我的要求就是你们要抓紧一切机会跟士兵们，包括那些俘虏们多聊天，让大家伙都清楚现在我们辛苦练兵，是为了将来过好日子，要想将来娶漂亮媳妇，住漂亮的屋子，出人头地不再受欺负，就要练好本事。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大家伙儿的要求，都会实现的。”
　　龙谦进一步启发道，“理想很美好，现世很残酷。要实现美好的理想，就不能长期屈居蒙山一隅，更不能像孙德旺一样占山为王以打劫绑票为生，下山开创一片新天地是唯一的道路。这样一来，就有一个和百姓的关系问题，害民还是扰民？大家过去都是吃这晚饭的，摸着胸口想想，不要说上山的原因，大伙儿的所作所为百姓欢迎吗？大家都是苦出身，每个人都有一本血泪账，大伙儿不觉得百姓苦吗？官惹不起，兵惹不起，匪一样惹不起！现在，大家应该理解我严禁下山打劫，与商家公买公卖了吧？如今的世道，朝廷腐败无能，跟洋人打一仗败一仗，不是割地就是赔款。光是咱山东地面上，好一些的港口都让洋人给占了去，烟台归了英国，青岛又归了德国人。损失全部落在了百姓头上！都说兵匪一家，咱偏偏就让百姓知道，这世间还真有一支爱护百姓的军队，那就是咱蒙山军！”
　　“你们想一想，如果你们没上山之前，家乡有一支为贫苦百姓做主的军队，你们会怎么想？没错，一定全力支持这支军队，不愿意它离开，不愿意它打败仗……弟兄们，相信我，只要我们对百姓好一分，百姓就会拿出十分的热情来回报咱们。这样，咱们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要武器有武器，一句话，只要有了百姓的支持，我们将无敌于天下！你们一定要相信，百姓的力量是最大的，尤其是在这乱世。”
　　“肯定有兄弟想，不扰民当然好，但咱也要吃喝用呀？没错，咱们不仅不会饿肚子，而且要吃好喝好，武器也要越来越好，这就要我们注意两件事，一是严格军纪，不折不扣地执行纪律，保持我们内部的高度团结；第二就是选对道路，就像当初突围，如果不是反向突围，就没有毛阳镇的胜利，也不会坚持到现在。道路问题你们交给我，我一定给大家在这乱世中找出一条坦坦荡荡的大路！现在，我要你们做的就是，要对蒙山军有信心，要对我们心目中那个公平干净的世界有信心。相信它一定会在我们的手中出现！弟兄们，光是企盼是不够的，要将自己和军队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成为血肉相连的一体。要用自己的行动，将自己的部下团结起来，是班长的，带好你的班，是排长的，带好你的排，是连长的，管好你的连。你们相信我，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咱蒙山军将不再是兵微将寡，我们将唱着自己的军歌，迈着齐整的步伐，走上国战的战场，让天下都知道咱蒙山军的威名！”
　　参加会议的军官们都很激动，再次体会到曾经多次被龙谦的讲话所带来的崇高的体验。但也有少数人并没有真正被打动，宁时俊是少数没有被龙谦鼓动起来的人，今天龙谦算是流露了他真实的想法了：一个公平干净的世界！什么叫公平？宁时俊认为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公平！只有鲁山程二虎封国柱这帮没头脑的铁杆才相信龙谦的鼓动，对自己公平就不会对别人公平，就看秤杆子握在谁的手里了。不过他又觉得高兴，龙谦是个有本事的，跟着他，或许能干出一番成就。龙谦那天问过自己的理想，他没有说实话，当然有理想，理想就是摘掉自己家族的耻辱，让天下的士人知道，方家出了个临阵脱逃的方伯谦，但还有一个方时俊！困守在蒙山上或许能活命，但不会实现自己的理想。


第二十二节 军旗与军歌
　　部队的训练越来越正规，但龙谦却总觉得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军旗和军歌。
　　一支军队如果想有自己的军魂，没有军旗和军歌是万万不行的。龙谦早就想为蒙山军打出自己的军旗，唱响自己的军歌，但是又顾及自己制定的总体战略，一直没有实施。每次全军集合，看着部队以连为单位，喊着一二三四的号子，整齐划一地站成了“豆腐块”的方队，龙谦就有指挥部队高唱一首激昂慷慨军歌的欲望。
　　但军旗和军歌都不是简单的事。这是个什么时代？满清朝廷别的本事没有，搞文字狱的工夫怕是有史以来第一。文心周纳，总会有别有用心的人来做无聊的文章。
　　思来想去，龙谦一狠心，去他妈的，先搞起来再说。自己那些劳什子计划能不能成，鬼才知道。当前的事当前办吧。
　　军旗以红色打底，上面写着三个隶书大字——蒙山军。龙谦规定了军旗的大小和底色，请宁时俊写了字，交给孙娟，让她试着绣出来。
　　红色的布却不好找，最终找到的是一块已经褪色了的红布，尺寸比龙谦想定的要小，也只好这样了。几个女兵雷厉风行，马上行动起来，加班加点地绣起了军旗。
　　龙谦写的军歌是这样的：巍巍蒙山高，血染军旗红。百姓是我亲父母啊，我是百姓子弟兵。抗击外侮上战场啊，保家卫国立战功。我们是国家的武力，我们是民族的武装，从无畏惧，绝不屈服，直到将敌人消灭干净，鲜红的军旗高高飘扬！高高飘扬！
　　龙谦将歌词写出来给秀才宁时俊看，见他直摇头。
　　“有什么意见你就说嘛。”
　　“先不说韵律问题，血染战旗红，怎么能对上高高飘扬？不合韵嘛。这个还是其次，关键是这样的歌唱出来，就是公开造反！”
　　“怎么就是造反了？哪句话写着造反了？”龙谦不服气。
　　“你看，百姓是我亲父母，我是百姓子弟兵！军队是朝廷的，是皇上的，关百姓什么事？还有，我们是国家的武力，我们是民族的武装……听着是挺带劲的，哪个民族的武装？汉族的还是满族的？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满汉之分啊……别说，这还真有问题，“嘿，你小子真是喝过些墨水啊，如果让你断案，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
　　“司令，刚才我听你唱的挺带劲的，能不能再唱一遍？”
　　“怎么，还懂音乐？”
　　“乐由心生，谁都懂的。不会编曲还不会听？”
　　“那好吧。”龙谦扯开喉咙，大声将他心目中的军歌唱了一遍。
　　“曲子不错，像是给当兵的写的！就是这歌词嘛，我看不合用。”
　　“那，那你小子给咱写一首。”
　　“我看，咱就唱曾侯的‘爱民歌’好了，这玩意不会引起争议。我琢磨着，司令是既不愿意教育士兵们效忠朝廷，又不愿意公开打出造反的旗号。我说的对不？”
　　龙谦冷笑道，“这样的朝廷，值得效忠吗？连年的水旱大灾，百姓生不如死，就说去年咱这山东一省，多少百姓因大旱而饿死！黄河呢，三年两头决口，山东是灾情最重的省份，官府呢？为百姓做过什么事？就知道催收税赋。”
　　“官府当然要收税……皇粮国税嘛，天经地义的事。不过你说的也是，真怕是到了世道末年了，连年遭灾，百姓的日子，确实难过的很。”
　　“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上山为匪！时俊，关于朝廷的事，咱们有的是时间讨论。回到正题，有一点你是说对了，咱不能公开打出造反的旗号，先不说弟兄们会不会跟着我干，我也得为弟兄们着想啊。你说的对，既不公开造反，也不能给士兵们灌输忠君的思想，这么个无能至极的朝廷，值得大伙儿忠于它吗？扯淡。”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带大伙儿到哪一步。”宁时俊沉吟道，“但我知道，尽管山寨目前心气很旺，可要是跟着你公开造反嘛，恐怕能留下一半人就不错了。活不下去躲上山是一回事，扯旗造反是另一回事。”
　　“你呢？跟不跟我干？”龙谦笑道。
　　“这要看你领我干什么了。”宁时俊在担任识字教员后和龙谦接触多起来，他算是对龙谦心思摸得准的少数人之一，“如果你带我混出个名堂，我当然会跟你干。这就像赌博，每个人是都抱着赢钱的目的上场的。若是注定输钱，我是不会上的。”
　　“说的好。是这么个理。”龙谦点点头，“那你说，什么样的结果能令你满意？”
　　“嘿嘿，司令你心气高的很，就凭你不沾那些女人就可以看出来。我知道，只要你一个暗示，那几个女人会心甘情愿躺到你的屋子里。所以，我说了，你可别笑我。”
　　“我不笑你。你也知道，最近我一直在了解兵们想什么。你尽管讲，让我听听咱蒙山军的大秀才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人生目标？简单，就四个字，升官发财而已。其实，也用不了四个字，两个就足够了。”
　　“升官。对吧？”
　　“没错。官位有了，钱自然不会缺。”
　　“很实在的想法。不错，出身不同，想法自然不同，大多数士兵就不想着当官，而是想着有朝一日能买上二十亩好地，娶一房媳妇，生一堆娃娃就行了。可是，你待在山寨，怎么才能当官呢？”
　　“司令讲故事讲的真好，自古当官走两条路，第一条不成，咱就走第二条呗。”
　　“所以你坚决不同意我写的军歌，是吧？”
　　“除此之外。我觉得咱这么辛苦地练兵，绝不会像孙德旺兄弟一样满足占据蒙山就行了，引起朝廷的注意不明智。”
　　“成，看来你这个参谋长还是思考一些问题的。不错。这样吧，依着你的见识，写一首军歌！要让大家唱起来，可不要小看这玩意的作用。至于军旗，就那样了！迟早要打出来，打出旗帜，会起到凝聚军心的作用。别看孙娟她们现在绣的那面旗帜不起眼，指不定将来还是文物呢。哈哈。”
　　既然能考上秀才，经史子集当然读了一肚皮，诗词也是可以诌上几句的。宁时俊提笔写所谓的军歌时，却犯了难。
　　先是默写了几句曾国藩的《爱民歌》：三军将士仔细听，行军首要爱百姓……写了几句就停下了笔，一是记不全了，其次觉得也不那么合时宜呀。三军将士？几百号人，当得起三军将士吗？再说了，爱百姓哪有那么容易的？曾侯当年还可以设卡收钱，我们这几百张嘴，全要靠抢劫为生，毛阳镇的事有第一没第二了。
　　干脆，宁时俊将写了十几行的《爱民歌》揉掉了。心绪烦乱，宁时俊步出光明寺四下转悠，山上一片葱绿，四处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枝头两只叫不上名的鸟儿无忧无虑地在交流着鸟语。宁时俊忽然觉得人或许就是最苦的一种生物了，因为比鸟兽多了灵性，也就多了烦恼……
　　龙谦是有大图谋的。乱世出豪杰，诚哉斯言！如果不是洪杨乱起，曾左等中兴名臣未必能在清史留名吧？只过了数十年，天下又将是大乱的局面了，与过去不同的是，洋人深深地卷了进来，逼得中国人不得不思考民族和国家这些以前似乎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龙谦反满的倾向甚为明显。这毫无疑问。那些斗大的字识不了两箩筐的泥腿子们不晓得，但自己清楚的很。自从伯父出事，全家受到牵连，自己的功名之路也就断绝了。所以，他对这个满清朝廷没有了什么忠爱之心。龙谦反复将那些满清朝廷的残暴无能，说明他是存了反心的。但这个家伙确实不一般，不仅有一身好才学，难得的是头脑冷静，知道进退。很想跟着这家伙见识一下将来，真的有他说的那么美好的世界？宁时俊毫无目的地转悠着，心思回到了龙谦交给的“创作”任务上，突然便有了灵感，跑回自己屋子，一挥而就：
　　“春风十里杏花香，同胞将士何昂藏。雄冠剑佩耀云日，父老拭目瞻清光。劝君请缨宜及早，人生唯有从军好。从军之乐乐如何，细柳营中传捷报。”
　　宁时俊觉得不错，像首军歌。
　　“嗯，不错。这首歌谁都可以唱，不带什么政治倾向嘛。”龙谦吟哦了几遍，拿起他的铅笔，想在宁时俊的稿子上改了几个字，“最后两句改一改吧，细柳营？有几个人懂细柳营是什么意思？‘抗击外侮上战场，保家卫国传捷报。’嗯，就这样了。”
　　宁时俊觉得龙谦的改动破坏了原稿的文采，“抗击外侮？难道咱们不对中国人开枪吗？咱们不打官军可以做到，官军不打咱，咱可说了不算。”
　　“那是两回事。军队的使命在外不在内，这种教育还是要及早。”龙谦笑着抖了抖写着歌词的那张纸，“行，不愧是秀才老爷，给你记一功。等到咱蒙山军成了气候，你就可以吹啦，军歌都是俺老宁写的嘛。”
　　“嘿嘿，我就等着真有那么一天。”
　　“会的！放心吧，只要咱们齐心合力。”
　　“曲子呢？那玩意我可搞不了。”
　　“这个我来！”
　　龙谦很快就作出了曲子，还是和上首一样，宁时俊觉着自己的歌词配不上慷慨激昂的曲调了！
　　军歌就这样唱响了。每日三餐之前，都要列队高唱军歌。当然，龙谦一句句给大家解释了歌曲的意思，那些还没什么头脑的兵们并不在意歌曲的含义，只是觉得这歌子唱的蛮带劲的。


第二十三节 伙食问题
　　“老宋，”龙谦喊过宋晋国，“你这个大食堂的管理，必须改善了。”
　　对于龙谦层出不穷的新名词，宋晋国和其他骨干一样，已经习惯了，明白龙谦是对大伙房的伙食不满意。
　　除掉设在医护所旁边的小伙房，目前全军只有一个大伙房负责包括百余名俘虏兵的一日三餐，在很多地方因粮食紧张保持古老的两餐制的情况下，对俘虏兵也给予一日三餐管饱之待遇，宋晋国这位后勤大总管是有意见的，若不是龙谦开辟了商路，不断从山下购回粮食补充，原有的库存早就告罄了。所以，龙谦提出大伙房的伙食质量问题，老宋不以为然。
　　“队长，”老宋是山寨固守对龙谦旧称呼的少数人了，这也表明了他与龙谦的关系，“咱就这点家当，你让我做无米之炊，我可做不了。”
　　“不能再说是无米之炊了嘛。迟春先和江云不是不断按照你的要求进行采购吗？”龙谦示意宋晋国坐下，“部队训练量大，士兵们的体力必须跟得上才行。这可不仅仅是个吃饱肚子的问题了。我觉得你的菜太少了，花样少，量也少，另外，主食至少可以增添些花样嘛。不至于每天都是窝头和玉米面大饼子吧？”
　　“大家都想吃白面大饼，但麦子就那么多，哪能顿顿吃面饼？就是山下的地主，也做不到呀。至于菜，你去问问大家，现在三天两头吃肉，光是肥猪，就买了十二头了，还吃掉两匹马，以前山寨的饭菜哪有这么好？”
　　宋晋国感到委屈，这些天，他主要的精力就是这个大厨房了。按照龙谦的提议，春天时还开了几小块地，种了些菜，现在这些菜已经吃上了。但因为有个供伤病号的小厨房摆在那里，大厨房的饭菜实在是差劲。搞得一些本来可以“出院”的伤病号因为贪图小厨房的伙食而装病不愿离开。
　　“你呀，真是小富即安，”龙谦白他一眼，“我跟你说，就是小食堂，也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军队的伙食可是涉及军心稳定和战斗力提升的大问题，绝不能省钱省事。要动动脑筋，你那几个火头军也要提高水平嘛，不能光看着战斗兵们的技艺日渐提高，你这里却一直原地踏步。这样，我将孙娟和张红草调过来帮你，这段时间弟兄们练的起劲，营养一定要跟上。”
　　“我觉得不该给俘虏们吃的那么好。”老宋闷闷的，“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最近有俘虏愿意参军，听说了吧？”
　　“那是自然。咱对他们多好？不打不骂，饭还管饱。奶奶的，不仅管饱，连山寨之主都跟他们在一起搅勺子！世上哪有这样的军队？换做是我，也愿意加入咱蒙山军！”
　　“可是咱们不发饷啊，就我所知，袁世凯的新军可是从不欠饷的。而且，咱们自称是军队，在朝廷眼里就是贼。那些俘虏，为什么愿意加入咱们？你想过没有？”
　　“他妈的，他们打输了仗，做了咱的俘虏，没杀他们已经是烧了八辈子的高香了。还想要军饷？司令你还没一分钱的军饷呢。”
　　“老宋啊，实话跟你说，我早就盯着那帮人了，咱对他们不打不骂，不虐待，只让他们干点活，就是盼着他们自己提出来加入咱蒙山军。我不是看重那百十号人马，早有人跟我提了和你差不多的意见，总之是嫌我过于心软了吧。但你们不懂其中的意义啊。”
　　“司令你想的远，俺是不懂。就是琢磨着帮你管好吃喝拉撒这一摊子……”
　　“这一摊子不容易啊。尤其是咱们的队伍扩大后。”龙谦眯起眼望着头顶的太阳，暮春的阳光晒在身上，已经感到了夏天的气息，山上一片葱茏，正是一年最好的季节，“老宋，你要懂的，办食堂是后勤的大课题。不是简单的让大家吃饱肚子就可以，这是一门科学呢。你要好好琢磨着怎么做到既省钱，又能让大家吃好，还要吃的干净、舒服，将来部队扩大，怎么解决食堂分设的问题。现在只是三四百号人就乱哄哄的，一顿饭半个时辰都吃不完，那怎么行？万一进了战场，敌人允许咱们花那么多时间吃饭？瞧瞧食堂现在那个乱劲，脏兮兮的，要整顿的地方太多了。你得给我好好琢磨琢磨。”
　　“山寨就那点家当嘛。而且，人手也少……”
　　“嘿嘿，你这个老宋呀，”龙谦笑了，“这不是人手少的问题，而是个管理问题。你现在已经有五个伙夫了，还想要多少人？嗯？”
　　“原先你说过，按连设伙房……”
　　“是，将来是要那样办的。连队就是最基础的单位。但现在不行，每个连也就五六十号人，不需要。你这个后勤组长可不简单呢，将来会是后勤处长，后勤部长，全军的粮秣医务运输都归你管，事情多，权力也大。你要动脑筋，将食堂这一摊子总结出几条规矩立起来，将来帮助各连办好自己的食堂。懂吗？”
　　“我觉得现在就有些吃不消了……大伙儿还总埋怨。”
　　“饭菜质量不高，就不能怪人家发牢骚，是不是？”
　　“要吃好也简单，可是得花钱呀。”
　　“你懂得省钱是对的，将来咱日子好了，也需要你这样的老抠门来管钱。我从不怪你节省，但是该花的就得花。那些油盐酱醋，是提高饭菜质量的必须，山寨自己又不产，就得买，不能省钱。”
　　“高价买，亏死了……”
　　“不高价买，还有什么办法？抢吗？周围的大户也未必存多少盐巴。盐要放足，菜也要足量，不是安排轻伤号们采摘野菜了吗？漫山遍野都是野菜，为什么不增加几道菜？就是主食，你也要增加品种和花样，北方人吃面多，光是面食就能做出百余种，你怎么就是一种大饼子呀？要订个食谱，让大家提前知道中午吃啥，晚上吃啥。懂吗？”
　　“还要食谱？咱又不是开饭馆……”
　　“嘿，你这个老抠。听说过吗？要想留住人的心，就要留住他的胃。一定要动脑筋，把大家的伙食办好。将来啊，咱蒙山军的伙食，就是要超过饭馆子嘛。另外，”龙谦看四下无人，“你知道就行了，我们不能一直困守山寨的。咱们将兵练到一定程度，就会出山！所以，不要可惜你那些面米，够一个月就行了，咱们练出精兵，可不是为了困守蒙山，我可不是孙德旺。”
　　“哦，那我就放心了。”宋晋国在心里合计了一下，就目前的库存，敞开肚皮吃一个月没有问题。
　　“你现在就去找孙娟和张红草，就说我要她俩去大伙房帮几天忙。晚上你们就露一手给我看看。”
　　“成。”
　　“主要是整顿伙房。最近我着手制订条例，伙房的管理也要纳入。”
　　晚上的时候，大家吃到了热腾腾的面条。盐巴放的足，野菜由于放的油多，炒出来也是香喷喷的。由于大家的食量骤长，一下子就让伙房抓了瞎，这顿饭比平时的时间多了一倍。
　　龙谦留下了老宋和过来帮忙的孙娟、张红草等人。
　　“不错，大伙儿吃的香，就是对你们最大的奖赏嘛。孙大姐，小食堂那边事情越来越少，你俩暂时过来帮忙吧。一是帮老宋在主食上多添花样，二是把大食堂的卫生搞好。你瞧瞧你们这食堂，我说是猪圈也有人信。必须搞到像小食堂一样，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成，司令爱护大伙儿，我们一定照司令的吩咐做。就是这调料缺，还望司令派人买些回来，越多越好。”孙娟爽利地回答。
　　“现在咱条件艰苦。又不想与官军正面冲突，大家还要克服困难，但我会派人出山采买的。孙大姐，你列个单子交代老宋，他是个老粗，不太懂食堂怎么办。”
　　孙娟有些得意。这段时间，为了照顾伤病，好东西都留给了小伙房。因为龙谦一直在大食堂就餐，所以大家也没啥意见，反而觉得龙谦仁义。特别是那些伤病号更是如此。
　　“伙食不是小事，上午我就跟老宋说了，其中的道理很深，做法也很多。这几天要顿顿见肉。接下来都是这样，能搞到猪肉羊肉最好，实在不行，组织队伍打猎，咱山寨人才多着呢，野兔野鸡，都是好东西。这个我来安排。另外，每五天，就五天吧，大食堂要给大伙儿改善一顿，这叫会餐。”
　　过去山寨也会聚餐，一般是因为出山放马抢回东西，但不是全部。孙德旺自然晓得激励军心，但他做不到以身作则，所以效果就打了折扣。
　　“以后呀，咱们还是要养猪，养鸡，办自己的养殖场，让那些伤残的兄弟来打理，这方面我会逐步安排。你们也要动动脑筋，总的要求就是让大家吃好，吃干净。比如喝开水，大食堂必须保证供应开水，不好保温，但也要有凉开水供应。”
　　龙谦一直要求部下喝开水而不准喝生水，理由就是不生病。但这条纪律贯彻的不算好，随着天气渐热，操练的一身臭汗的官兵们更喜欢在鼓咚咚地牛饮山泉。龙谦已经在着手制定有关的条例，准备将定时洗澡剃头不喝生水也纳入条例中。
　　在龙谦大力整顿大伙房后，官兵们满意地感受到了整顿带来的好处了：主食的花样多了，包子（主要是菜馅的）、花卷、满头，饼子、面条，换着来，食盐的分量也足了。中午和晚上还有马肉汤，让勤于操练的官兵们深为满意。


第二十四节 俘虏们（一）
　　现在终于要说到俘虏们了。
　　毛阳镇被俘后被带回蒙山的官军俘虏一共113人，官职最大的为辎重队官梁华达。两个月来，梁华达经历了复杂的心路历程。
　　起初，梁华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官军对作战中俘虏的土匪一般会将为首的杀掉，然后收编或者放掉普通的会众。
　　这伙土匪也是这样做的。他们在回山后的第一件事便对被俘官军做了细致的甄别，目的是找出军官来。他怀着激愤的心情，没有否认身份，其实也不需要再否认身份了。他在毛阳镇早已承认了自己的职务。
　　梁华达对审问他的土匪头子说，也就是那个几乎将他的脖子锯断的大汉喊道，“我是被俘的新军中唯一的军官，已经给袁大人丢尽了脸。随便你们处置，但请不要为难我的士兵。”
　　“梁队官何必惊慌？既然当时不杀你，现在就更不会杀你了。”年轻的大胡子土匪操一口标准的北京官话，“我叫龙谦，原蒙山寨八队队官，现在忝为蒙山军司令。”
　　“一帮土匪，还有脸叫蒙山军。你放掉我和我的士兵，我可以向曹大人求情，饶你们不死，否则……”梁华达不相信匪首的话，倒是显示出一股子英雄气概，至少在言语上不服输。
　　“梁队官，自古成王败寇，你又怎知我蒙山军不会成就一番基业？再说啦，还是不要提你的曹大人吧，曹锟已是我手下败将，不值一提。再说，他也未必敢再进犯蒙山。”自称叫龙谦的大胡子土匪咧嘴一笑，“现在他怕是顾不上蒙山寨了，消灭了蒙山寨大股，你的曹大人恐怕正琢磨着如何向袁世凯汇报战果，以邀功请赏吧。如果承认蒙山仍被土匪占据，曹大人的战果就打了大折扣。你们百十号人或许被曹大人自动忽略掉？”
　　梁华达哼了一声，“休要自欺欺人，两三天内，曹大人的精兵再登山，就是尔等受死之日！”
　　“哈哈，两三天的时光很容易等。不过，诚如你所言，你的曹大人上山之际，便是你们的死期。私下觉得你似乎不应该企盼他来……”
　　“卑鄙！一帮卑鄙的土匪！”
　　“既然被你称为土匪，当然不会那么高尚……哈哈。”
　　“自古杀俘不祥，我愿意用我的死换取我部下的生命！”梁华达很怕这个心黑手狠的匪首真的会杀俘。在毛阳镇的恐怖一幕至今还留存心头，挥之不去。想到这里，梁华达不由得摸了摸自己包着纱布的脖子。
　　“我已经说了不杀俘虏，粱队官为何不信？”
　　“那你究竟准备怎么处置我们？”
　　“放心，我不会杀俘的。”龙谦淡淡笑道，“杀俘不详，古今名将所不为，我岂能不明白？但也不能这么随便地放你们走……”
　　“尔欲何为？”听了龙谦自大万分的话，梁华达不禁鄙夷万分，一个运气好些罢了的土匪，言语间竟将自己与古今名将比肩。不过梁华达也不愿意再刺激此人，因为他已经说出了杀俘不详的话。
　　“梁队官，如果我释放你下山，你是不是准备就此归乡，务农经商过一生？”
　　梁华达一时无语，他当然不会脱下这身军装。毛阳镇之败，罪不在自己，谅曹锟也不会十分的怪罪，而远在济南的袁大人更是惜才如命……
　　“所以啊，我不会办傻事的。”龙谦站起身，“你既为被俘官军的最高长官，我就任命你为战俘营副营官，营官我会派来，你们照我的命令去做，性命无碍，也不会饿着，病了也会有人给予医治。但是，”龙谦冷下脸来，“如果图谋作乱，我不会客气，一律就地枪决！违反营官的军令也会受到惩罚，你回去交代你的兵士们，如果想安全地和家人团聚，就不要打歪主意。”
　　梁华达当然不想死。他自认算是这个时代的职业军人，以严格著称的德国教官的操典上也没有被俘自戗的条款。
　　营官很快就派来了，是一个叫杜三立的中年人，腿受过伤，瘸了。杜三立自我介绍是龙谦的老部下，原是八队的什长，现在是你们这帮败军之将的营官了。跟着杜三立来到战俘营负责管理百十名战俘的，还有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喽喽，他们都是初步痊愈的伤病号，身体还不能承受大剂量的军事训练，被龙谦派来看押战俘。
　　他们的装束令梁华达生气，因为他们都穿上了新军制服。乍一看，还以为自己的战友呢。
　　杜三立将百余名战俘集中起来“训”了一番话，他本没有在人堆前讲话的经历，所以也就说的结结巴巴，加上一口沂州土话，俘虏们有一半没听清楚他讲什么，但梁华达是听清楚了，杜三立的意思就是你们这帮狗日的官军现在成了老子们的俘虏，只准老老实实地听老子的命令，不准乱说乱动。哼，俺们队长交代了，谁敢武力反抗或者逃跑，老子们手里的刀枪可不是吃素的！
　　跟着杜三立来的还有参谋组的两个参谋，逐一登记了战俘的姓名，籍贯，兵种，职务和年龄，并且将他们分为了五个小队，指定了小队长，看守们也分了组，每个小队有四个匪兵看管。每天早上起床、中午吃饭前，晚上睡觉前都点名，点到名的站到另一边，想有人冒充也不成。杜三立凶狠地宣布，哪个小队有人反抗或者逃跑，全小队跟着遭罪。
　　这条比较恶毒。梁华达发现，几天后，看守们都认下了各自负责的俘虏了，这加剧了逃跑的困难。
　　除掉这批明显带着伤的看守，每天还有十几个健壮的土匪过来充当临时看守，那伙人不分组，而是占据了东寨周围的高地，一句话，土匪们很严厉地制定了看押措施，以防俘虏们反抗或者逃跑。
　　梁华达冷静地观察了形势，白天，他们在近三十号持枪的看守监视下劳作，晚上弟兄们被关在几间缺窗露顶的屋子里，门口有持枪的匪人看守，去趟茅房都必须先报告，不喊报告出门立即击毙！
　　不久，土匪们做好了门窗，虽然很粗鄙，但一旦被关回屋子并锁上门，逃跑的困难就增大了。白天倒是有机会，但那蹲守在四周的十几杆钢枪让他打消了主意。
　　梁华达想，逃走需要摸清地形和匪人的漏洞才行。于是他利用吃饭的机会跟俘虏中的几个头目商议，将当前的形势和自己的打算讲了一遍，“咱们眼下不能逃走，因为条件不允许。只能假意与他们合作，让他们放松警惕，同时注意观察地形，一旦有机会，咱们就夺枪杀出去。”
　　几个头目都表示愿意听他的号令。
　　但是，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听梁华达的命令。就在被关在东寨的第四天晚上，李福步队的三名士兵在凌晨逃跑了，他们成功地躲过了看守的监视，逃出了东寨。熟睡中的梁华达被外面骤然响起的枪声惊醒，第一反应以为是曹大人的部队杀上山了。看到外面出现大批荷枪实弹的土匪，才知道有人逃跑了。他马上将几个军官喊来，让他们查问跑了几个？都有些谁？情况很快查明了，一共跑了三个，都是李福步队的士兵，其中有一个棚目。
　　他顾不上去想自己和同伴将要受到了惩罚，心里企盼着这三个家伙能够顺利地逃下山去。那样的话，消息会传到曹大人或者附近官府的耳中，自己也就有救了。
　　但是梁华达的希望落了空。早饭当然没有给他们吃，足足一百名紧急赶到了匪人将东寨围了起来，反复点名以核实人数。然后他和十几个被匪人们认定的军官被单独关押起来。半上午的时候，三个逃跑的伙伴被抓了回来，其中一个已经成为死人了，被另外两个鼻青脸肿的同伴抬了回来。然后他们被一个个押出屋子，列队到东寨西面的一块空地上，大胡子匪首龙谦冷着脸对他们说，“这不能怪我无情，是你们先违反我的规矩的。”他不顾那两个倒霉鬼的哭喊求饶，命令将那两个被抓回来的士兵当着一百一十个未逃跑的战俘的用刀砍死了！
　　“粱队官，我说过，违反命令就必须受到惩罚！你和那三个人所在的小队所有人，每人打二十军棍，一天不准吃饭。再出现类似情况，全部杀掉！”
　　两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就身首分离。血腥的场面将几个胆小的士兵吓的尿了裤子。
　　“你猜对了，我的子弹有限，只好用刀。”龙谦冷冷地盯着梁华达，“希望不要再出现此类问题。粱队官，不要考验我的话是不是算数。”
　　龙谦一挥手，土匪们一拥而上，将梁华达和那个小队的俘虏们拖出来，就在众人面前摁倒，噼里啪啦地打起了军棍。
　　昨晚玩忽职守的值班看守也受到惩罚，每人被狠揍了二十军棍，俘虏营官杜三立因腿部有伤，被暂时记下了这顿毒打。
　　……
　　战俘们都被关在蒙山东寨，这所军舍被曹锟烧毁了，成了断垣残壁。逃跑事件后不久，杜三立开始使用战俘了。他给战俘们的第一道命令是修复东寨，他带来了一些工具，于是，战俘们在杜三立的命令下砍伐树木，和泥垒墙，当起了民夫。包括梁华达和那十几个挨了军棍尚未痊愈的俘虏。
　　这是不轻松的活计，因为缺少工具，每个人的工作量就更大了。战俘们要制作泥坯，烧制土砖，砍伐树木以做梁柱，在原东寨烧毁的房屋旧址上重起住房。唯一省事的就是不需要挖地基。俘虏们每天要干近十个小时的活儿，累的要死。聊以自慰的是饭基本能吃饱。
　　经历了逃跑事件，俘虏们被震慑了一把，每人再敢冒着被砍头的危险逃跑了。至少暂时将逃走的心思压下了。
　　时光慢慢溜走，梁华达逐渐发现了这伙土匪的不一般之处。
　　梁华达惊奇的发现，这伙土匪对战俘们的管理很高明，就劳作而言，每天每小队都有明确的定额，干完为止，即使提前，也不加派工程了。而且，杜三立还宣布，整个修复东寨的工程必须按时完工，如果提前则有奖赏，拖后则罚。每天都检查进度，完不成的小队不给吃饭，直到干完为止。自工程开工，累计有三个小队挨过饿。
　　每天他们派人到光明寺的大伙房用木桶抬回饭食，这件事梁华达倒是没亲自干，听取饭的士兵说，匪人的大头领也和咱们吃的一样，起先梁华达不信，后来信了，心里不免有些异样的感觉。
　　起初有过两起看守殴打俘虏的事情，一起被巡视的龙谦发现，另一起被人汇报了上去。两起都做了处理，无端殴打俘虏的匪人受到处罚，用枪托将一名俘虏下巴打伤的匪兵被当众打了十军棍，另一名拳打脚踢俘虏的匪人被关了禁闭。
　　后来这类事情便基本杜绝了。
　　“姓梁的，”皮肤黝黑个子矮小长相凶狠的杜三立是龙谦很器重的一个兵。在天门阻击战中腿部负了重伤，便留在咄咄寨未参加龙谦的“远征”，当初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但竟然神奇地躲过了官军的搜捕（其实就是草草地走了个过场），等龙谦得胜回山，杜三立的伤竟然好了大半，但伤及腿骨，最终导致他瘸了一条腿。这是杜三立被派来当战俘营头的主要原因。
　　杜三立当然不会称呼梁华达什么副营官，但龙谦又耳提面命地告诉他必须发挥梁华达的作用，管理那些俘虏，给俘虏下达命令必须通过梁华达，至少不能瞒着他，所以杜三立先大声喊过梁华达，“俺们队长有令，提前一天完工，赏一顿肉吃。推后一天完工，罚饿一顿饭。你去告诉你的那些熊兵，都他娘的给老子卖点劲！他妈的，你们不懂这是为你们自己干吗？不懂这是俺们队长在照顾你们不要淋雨受罪吗？依着老子的性子，一人赏一颗子弹，省事！”
　　当时天气尚冷，晚上卷曲在破屋里冻的要死，修建东寨，倒是真为他们好。这点，自梁华达以下全都清楚。这伙俘虏多是工兵，修屋造房，还真是用对了人。
　　“杜营官，哪天的定额没完成呢？”梁华达放下手里的活计道，“倒是你们至少欠我们两顿肉了。”梁华达清楚，按照那位姓龙的土匪头子给出的时间，他们最少可以提前两天完成东寨的翻修工程。其实，因为东寨工程进入扫尾阶段，十几天前，就抽了两个小队由梁华达带领着到咄咄寨去做苦役了，那几十个人每天早晨被带至咄咄寨，傍晚饭后再带回来。
　　“姓梁的，你放心。俺们队长说话算数，答应你们的就一定兑现。”
　　没想到的是，在东寨工程提前完工后，匪人们真的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杜三立搞来一锅香喷喷的红烧马肉，每个人可以分上小半碗，已经许久不闻肉味的梁华达几口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几乎将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第二十五节 俘虏们（二）
　　日子既久，特别是开始修筑咄咄寨训练场后，梁华达发现，这伙子土匪很有些与自己想象的不同之处。
　　其一是土匪们的军令森严，纪律良好。这条感受在梁华达上得蒙山便感受到了，偌大个山寨，绝无一丝的喧哗骚乱，看不见土匪们饮酒赌博，而是每日一成不变的出操操练，如果偶尔一日还好，可是日日如此便大不寻常了。
　　其二是土匪竟然做到官兵一致。土匪们的大头领，那个姓龙的家伙常到东寨来，赶上了便和看守们一起吃饭，绝无特殊。梁华达问过杜三立，你们大当家不吃小灶吗？杜三立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小灶有，只准许伤病号吃。我们龙队长从来不去小灶，这叫官兵一致。凡是要求士兵做到的，军官必须首先做到！
　　其三是土匪中竟然有女兵！早就发现山寨有穿着军服的女人，起先梁华达认为是匪首们的压寨夫人，看到一些匪兵与女人说笑，便推翻了自己的判断，认定是买来或者抢来的妓女。一次因为一个叫谭石头的原辎重队棚目修房子从屋顶掉下来摔伤了腿，被送到所谓的医护所诊治，在那里住了几天，回来后给他说起那些充当医生的女人，以及匪人们对女兵的尊重，梁华达才晓得这帮土匪竟然真做到了不骚扰妇女。这点不仅让谭石头钦佩万分，连梁华达也感到简直是不可思议了。
　　其四就是对自己这帮战俘的管理了。这个过程是从对抗到和解的过程。经历了开始的对抗后，土匪们对俘虏的管制越来越松，打骂逐渐没有了，提前完成任务还可以受到加菜和休息的奖励。而俘虏们确认他们的伙食竟然与土匪们完全一样，这点让俘虏们深为诧异。
　　最后就是土匪们极为高明的军事训练震慑了俘虏们。
　　俘虏们并不总关在东寨，很快他们就被当作苦力使用了。先是修复被烧毁的东寨，以供一部分匪人居住以及安置百十余俘虏，后来便开始四处劳作了，主要的劳作场所一是咄咄寨的训练场，二是光明寺中和寺前的工程，三是东寨北面的射击训练场。梁华达和他不幸的部下对于匪人们将其当作苦力使用是有心理准备的，在确认匪人不会滥杀俘虏后，他们也接受了苦力的命运，身为俘虏，能够保住性命并且基本吃饱肚子就非常意外了，还能企盼什么？
　　梁华达每日早饭后去往咄咄寨和下午收工回东寨，必经光明寺，总能看到寺前广场上身穿新军军服的土匪们的队列训练，恍然之间，梁华达似乎回到了小站受训的时光。
　　梁华达是受过德国教官调教的，在他看来，自己曾经深以为傲的部队在队列一科上怕是比不上这帮土匪了。不仅是梁华达有此感觉，俘虏们走过寺前时流露出的凝重神情都反映出了内心的震撼。
　　只有严格经受过队列操练的人才晓得其中的甘苦。军人不同于平民的服从性，团队和牺牲精神就起源于枯燥乏味的队列训练。
　　真的难以想象，土匪还搞队列训练。
　　等他们将咄咄寨训练场和东寨北坡的射击训练场修起来展开了穿越障碍、班排间攻防以及实弹射击训练后，土匪们展示的练兵之法就让他钦佩并且恐惧了。
　　每天梁华达与他手下的人都会见土匪们训练的情景。梁华达虽是工兵，但毕竟是袁世凯新军随营学校毕业的，土匪们别出心裁的练兵方法立即吸引了他。光明寺前的队列操练是让梁华达吃惊的第一步，他想不到这帮土匪竟然能练到这个程度，站成方阵的土匪穿上了毛阳镇缴获的军装，加上横平竖直的方阵和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其气势绝对不弱于袁大人所练的小站精兵！而咄咄寨南的那个古怪的训练场就更令梁华达惊异了，他立即看出训练场的精妙，这个场子可以模拟各种地形下的进攻，而土匪们展开的分队进攻也让梁华达大吃一惊。同样吃惊的还有同在毛阳镇被俘的一个叫石大寿的步队排长，悄悄对他说，败给他们也不冤呐，这个练兵场可比袁大人的那些德国教官更高明。你看他们以棚为单位的进攻组织的多好，三人一组，分工得法，土匪里真有能人呐。
　　而修建于东寨北面的靶场竣工后土匪们的实弹射击更震撼了梁华达。
　　现在梁华达和战俘营的几个军官已经获得某些自由，他们在请示看守后可以自由地来往于山寨的几处工程了，土匪们实弹射击时，梁华达等人驻足观看也不受禁止，土匪们的固定靶、移动靶射击训练和比赛让梁华达、石大寿等人吃惊匪浅。
　　现在这两个被俘的新军军官正在驻足观赏一次土匪们组织的移动靶设计比赛，用木架子制作的靶子是一张半人形的胸靶，上面蒙了白纸，画着几个圆圈，靶墙后的士兵擎了胸靶做无规则的跑动，而在靶墙的这边，轮次上场的射手要以立、卧、跪三个姿势在规定的时间内将五发子弹射出。其中立姿一发，卧姿和跪姿各两发。
　　上场的选手共五人，梁华达和石大寿意外地看到大头目龙谦亲自下场，他是第三个出场的，在观看的部下们的注视下，干脆利落地射完了五发子弹，石大寿注意到龙谦的出枪极快，那边靶子一举，这边就开枪了，而且运动的速度也很快，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他没有见过的强悍之美。
　　成绩很快便报出来了，所谓“环”的含义石大寿和梁华达早在之前蒙山贼们的固定靶射击比赛就知晓了，石大寿惊叹其创造性，比随营学校德国教官教的法子更简明实用。
　　结果是龙谦成绩第一。
　　听着匪众们的欢呼声，石大寿突然说了句，“败给他们真不冤。”
　　参加完比赛的龙谦看到了梁石二人，他走过来含笑道，“石排长下场打几枪？既然做到步兵排长，想必枪法不错。”
　　“不敢，贵军训练方法令人钦佩无已，石某甘拜下风，心服口服。”
　　“军事训练是一门科学，科学自有其规律。固步自封自高自大是最要不得的心态，好的方法都是在互相学习中提高的，袁世凯的新军的确是一支劲旅，说真的，龙某很想跟袁大人交流一番练兵的心得。”
　　梁华达几乎是脱口而出，“何不弃暗投明？如果你投降朝廷，我等愿意为尔引荐。”
　　此言一出，立即遭到跟着龙谦过来的两个护兵的怒目而视，其中一个护兵手中的枪立即指向了梁华达。
　　龙谦哈哈一笑，对护兵摆摆手，很随意地席地而坐，“早想着跟二位聊聊了，二位坐下说话吧。梁队官倒是快人快语。你们在新军既然当了军官，想必受过相应的教育，袁大人给你们讲过为什么当兵吗？”
　　“这个……”梁华达一时想不起简洁的答案，尽管教官们在军事教育之外也讲其他的东西，封妻荫子那一套似乎不是眼前这位响马头子所要的东西。
　　“三才，你来告诉他。”龙谦对刚才端枪对准梁华达的护兵李三才说道。
　　“当兵就是为了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梁华达和石大寿咀嚼着四个字的含义。
　　“晚上有时事课，二位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到光明寺来听听。”龙谦站起身，“不愿意就算了。当兵不能只为吃粮，那样的军队是不会有真正无敌的战斗力的。”他丢下一句话走了。
　　梁华达被石大寿拉了去光明寺“听课”，因为收到了龙谦的命令，战俘营营官杜三立批准了他俩晚上的外出，但还是派了个兵持枪跟着他俩。这晚是龙谦讲课，主讲甲午战争后的中日关系以及日本对中国的政策。这个题目好大，但龙谦的讲课内容却通俗易懂，也没有很多日本人拗口难记的名字，听龙谦课的大约有五六十人，都在光明寺大殿前的空地上席地而坐，周围燃着十几支松脂做的火把，大殿前的讲台上立了一块大木板，上面用毛笔画着一幅中日地图。龙谦没有多讲甲午战争的进程，而是着重讲了战争以后的形势，特别是朝廷对屈辱战败引发的政策变化走向，军事的，政治的，一些事情梁华达和石大寿是清楚的，包括自己引以骄傲的新军也是甲午后的产物，但他们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简洁明快的讲解，原先以为神秘莫测的朝廷大政在龙谦口中变得毫无神秘而言，多是不得不然的事情。龙谦的课讲了半个多时辰，他的结论是因为地缘的关系，日本如果不甘心守着那个严重缺乏资源的小岛，必然会向大陆发展，所以中日必有冲突，如果中国不断退让，那就是局部冲突，如果中国不退让了，那就是两国间的全面战争。这场战争对于两国间是必然的，不可改变的，直到有一个国家倒下。所以，日本定然是中国的死敌！请大家一定记住这点。
　　龙谦还讲到，由于地球上不只有中日两国，所以日本的大陆政策必然引起与其他国家的冲突，因为日本大陆政策是从朝鲜而中国东北，所以必定与俄国发生冲突。下一讲就讲讲俄国、日本及中国东北的关系。
　　龙谦似乎看到了站在后排显得很突兀的粱石二人，强调：作为军人，必须懂得自己保家卫国的神圣使命，履行这个使命必须懂得国家面临的形势，这个虽然与我们暂时还很远，但是，蒙山军迟早要走上国战，也就是要上国战的战场的。抵御外侮是军人最根本的本分，祖国受到外国的欺凌是每一个军人的耻辱。心里没有国家民族的概念，没有军人本职的观念，那就不是真正的军人。
　　散场后石大寿问龙谦，下一讲在什么时候啊？龙谦说后天晚上。石大寿表示还要来听，龙谦笑道，可以啊，你们两位有文化，有见识，如果对我的课有不同意见，随时可以提出来讨论。
　　石大寿说没有，你们的训练很好，真的很好，真的没想到。


第二十六节 俘虏们（三）
　　梁华达明白石大寿说的没想到不是指匪军的军事训练，而是指在新军没听过这样的观念：军队首要的不是忠君，而是保卫国家和百姓。
　　朝廷不就是国家吗？石大寿私下与梁华达讨论，梁华达当然认为朝廷就是国家，但石大寿却质疑这个似乎不需要讨论的问题了：我觉得龙司令说的对，朝廷是朝廷，国家是国家。我们有春秋战国秦汉魏晋唐宋元明，朝代更迭，国家不变。山东还是山东，直隶还是直隶，军人应当效忠朝廷还是效忠国家？就像龙司令讲的台湾被割让日本，全岛居民大哭不从，从而奋起反抗，你说如果咱们在台湾，是听朝廷的命令拱手将台湾让给日本，还是奋起保卫国家的领土？保卫无辜的被朝廷抛弃了的百姓？
　　石大寿是新军战俘中职务仅次于梁华达的军官，俩人同病相怜，又是津门老乡，自然有什么事都在一起商量。对于石大寿的心事，梁华达清楚完全是听了龙谦的煽动。军人不听命于皇帝，那还了得？不是成了藩镇割据了吗？但梁华达承认，龙谦所讲的台湾被割让日本后的种种惨剧，确是事实。身为军人，想起台湾数百万军民被朝廷所抛弃，心里当然难过的很。可是梁华达还是不能赞同龙谦的观点——当然是叛贼的观点，“大寿，你不要听龙谦胡说，你也是念过书的人，忠君而后爱国嘛。龙谦这厮心怀异志，居心叵测，万万不可上了他的当。”
　　石大寿不以为然，“子成兄，如果不是毛阳镇失手，我哪里能听到这些令我眼界大开的谈论？人家说的对，理越辩越明，我认为人家讲的对！”
　　梁华达知道石大寿就是一直性子，甚至有些二百五，“大寿，就算龙谦那家伙说的在理，咱不能跟那些没见识的兵们比，战败被俘，其实也不能全怪咱们，是不是？但降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石大寿打断了梁华达，“老梁，这帮人虽是土匪，但大部分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户子弟，他们搞的那些谈心会我都知道，其实人家也不瞒咱们，说的难听点，也是朝廷给逼的！我手下好几个兄弟之所以下了决心要投龙谦，就是听了人家的谈心会后动了心的。降敌？我还是觉得人家说的对，土匪也是中国人，也是朝廷的子民，如果朝廷爱惜自己的子民，自然没有这大股小股的匪寇响马了。投降自己人，也算不得丢祖宗的脸，只要不投降洋鬼子，照样进得了祖坟。至于他们对洋鬼子的态度，你是知道的，反正我觉得人家讲的，比我在随营学校学的高明透彻！洋人哪个是真心帮咱中国的？堂堂新军，在见识上居然不如一帮响马！”
　　“大寿，你还是要慎重，这是关系到自己前程的事。我听杜三立说，他们最近准备释放咱们了，我想应该不是骗我。”
　　“老梁，我又不是无知蒙童，当然会慎重。”
　　石大寿迷上了龙谦的讲座，最近的主题是日本明治维新的成果和对外扩张的趋势，自然联系到了与俄国在东北的碰撞。说实话，梁华达尽管是新军队官，也搞不清东北牵涉到俄、日两国间的对抗，这个分期进行的讲座也迷住了梁华达，为此还对龙谦断言的日俄必将在东北有一战的判断与石大寿争论了几次。既争论会不会打起来，也争论日俄如果开战谁会赢，谁赢了对中国有利。最后一个争论的问题是龙谦留给听课的人思考的。石大寿的结论是日本赢了对中国更有利。梁华达的结论是无论谁赢，输家总是中国。
　　石大寿与梁华达成为晚上学习的常客后，受他俩的影响，更多的俘虏加入了听讲的行列。不仅听讲时事，俘虏们还参加了识字班，尤其是那些不识字的俘虏们，表现出了极高的识字热情。
　　又过了几天，石大寿对梁华达说，我不回去了！我决定加入蒙山军了。
　　梁华达吃了一惊，“大寿，此非小事，千万不可草率。”
　　石大寿笑笑，“良禽择木而栖，可笑自己还将人家当土匪呢。跟着龙司令，比跟着曹大人有意思多了。我既被俘，回去也没什么前程了。蒙山军这样的队伍，我相信不会久居这个穷山头的。我手下的弟兄，已经有很多准备报名加入他们了。”
　　对于最近俘虏们思想上的变化，梁华达倒是知道一些，原工兵队至少有七八个申请留下——后期，也就是被俘两个多月以后，蒙山贼们的做法已经打动了曾经骄傲的官军士兵。许多俘虏竟然组织了一支队伍参加了光明寺前的所谓足球赛了，下层的士兵们已经慢慢融入了朝气蓬勃的蒙山军。
　　但令梁华达不解的是，石大寿可是正儿八经的军官，被袁大人视为种子部队的新军，排长也不能说没前程，单说军饷就令人羡慕不已了。
　　梁华达忍不住，“你不要自己的前程了？跟着他们，军饷都没有……”
　　“子成（梁华达的字）兄，我坚信龙司令的蒙山军有着更好的前程。比起龙退思，曹仲珊这个我曾经认为值得死心塌地追随的长官就不值一提了。虽然蒙山军现在还很小，但是，它正如龙队长所言，是一轮光芒四射的旭日，任何人，任何的势力也阻挡不住它的升起。其实我早就决定了——自从听龙司令的授课后，我的眼前真的打开了一扇窗子，懂得了为什么当兵，兵与匪的区别是什么，国家与民族是什么意思……总之一句话，懂得了为什么来世上走一遭。人各有志，我不担心昔日袍泽骂我从匪，更不担心给祖宗丢人——他们不是匪，你见过这样的匪吗？”
　　梁华达还是拿不定主意。的确，蒙山军的一整套做法令他大开眼界，而龙谦个人，也深具人格上的魅力。可是要说这支响马有什么样的前程，他心里却不信。最多也就是被招安了，又如何与袁大人的新军相比？何况，自己还有新婚三年的妻子和不满一岁的女儿，心里真的割舍不下，“我不能和你比呀。”
　　“我知道。”石大寿点点头，“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和你不一样。”
　　终于，端午节刚过，在石大寿的带领下，有五十五个俘虏自愿加入蒙山军。其中有梁华达原辎重队的三十人，其余就是那个曾与龙谦们在张家寨血战过的李福步队的士兵了。
　　为此，龙谦专门让大伙房为这些“弃暗投明”的新人们办了一顿相对丰盛的晚餐，表达对大家入伙的欢迎。从来不饮酒的龙谦那天晚上破例喝了一大碗酒。酒在山寨可是金贵玩意儿，很少的一点被宋晋国严格控制着，谁想要必须得到龙谦的批准，成了龙谦奖励官兵的法宝之一。
　　龙谦对自愿入伙的原新军弟兄们说，“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原先我们站在不同的阵营，刀兵相见是没办法的事。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请大家放心，我保证做到一视同仁，有功赏，有过罚。但是，蒙山军的军规，你们必须遵守，这点不能含糊。蒙山军的训练，你们也要补课。当然，我相信大家会比较顺利地完成训练科目，毕竟大家都有不错的基础嘛。最后，请你们转告不愿参加蒙山军的昔日袍泽，过一段时间，我们会放大家回去的。”
　　蒙山军排长以上的军官都参加了这次的欢迎宴会，之前对龙谦善待俘虏的政策不理解的，基本都转过了这个弯子，凡是带兵的，没有嫌自己手下的兵少的，这五十几号人可都是有军事训练底子的精壮，只要发给枪，就能上阵。
　　“周副司令，现在明白了吧？将来咱蒙山军扩军，最好的兵员就在对手那边，咱们就是要做到打一仗队伍扩大一次。哈哈，有着五十几号兄弟现身说法，再以后就不会这么费劲了。”龙谦笑着向周毅敬酒，之前，周毅是比较反感龙谦善待俘虏的。
　　“还是司令看的远啊。”周毅讪讪地笑道。
　　“你和时俊他们商议补充一条关于俘虏的军规。咱们内外有别，凡是对本国俘虏，包括满人，只要他手上没有沾无辜百姓的血，咱都善待。愿意加入的，欢迎。不愿意的，放掉。对外国俘虏，就是另一码事了。”
　　最终梁华达还是没留下。在龙谦决定释放其余俘虏后，梁华达在领了二两白银后与离开了蒙山。
　　留下的和离开的正好对半。当初被俘上山的113名战俘，因逃跑被杀3人，55人自愿加入了蒙山军，55人不愿意留下。龙谦请要走的俘虏们会餐了一次，每人发给纹银二两以作盘缠。对这些看上去很高兴的俘虏说，“希望我们以后是朋友而不是敌人。当然，很大的可能我们还会在疆场相逢。请回到新军的兄弟转告新军长官，蒙山军以为国征战为理想，真不愿意与中国人刀兵相见。”
　　梁华达代表被释放的俘虏对龙谦表示感谢。解释了自己必须回去的理由，龙谦表示理解，笑着说，“希望粱队官善自珍重，希望将来我们以战友的身份一同走上国战的战场，而不是在内战中流同胞的血！”
　　梁华达无言以对。


第二十七节 军械组
　　石大寿等五十余名自愿加入蒙山军的前新军俘虏没有被打乱分入各连，而是单独成立了一个连队，番号是蒙山军第五连。这个决定让俘虏们，不，应当叫蒙山军的新兵们感到高兴，却让其他四个老连队有些失望。因为每个连的人数都严重缺编，实际连两个完整的排都勉强，连长们本来希望用俘虏们充实一下自己的连队，但龙谦却做出了成立新连队的决定。
　　第五连的连长为鲁山。石大寿被任命为副连长兼第一排排长。之前，蒙山军没有副连长的编制，石大寿是第一个担任副连长的人。其余的排长班长都是新军担任。龙谦一直观察着这支俘虏部队，所任命的排班长都是服从性好，在士兵中威望较高的，所以，宣布编制和任命，这个新连队表现出欢喜，他们对这样的安排表示满意。
　　龙谦对鲁山说，你在降职的这段时间里表现不错，这是我任命你掌管新连队的主要原因。这个连队比较特殊，特殊在哪儿，你清楚。现在我就要看一看，你的第五连能不能迎头赶上来，在军事训练上超越其他四个连队。
　　鲁山郑重表示，我一定抓好训练，不会落后给你丢脸。
　　龙谦提醒鲁山，这个连队的成员不同于其他连队，要注意这个特点，为什么不拆开他们，你要好好琢磨我的含义。要发挥好他们原有的特长，但不能迁就他们的毛病。新军的训练在国内算是先进的，但不等于比咱们的训练方法高明，一些科目，你要抓紧给他们补课。其次就是注意和五连的排班长搞好团结。
　　鲁山一一答应。
　　龙谦最后提醒，石大寿是坚决加入咱们的新军军官，这个标杆我准备竖起来，所以我任命了他为副连长。如果你干的不好，我还是要将你撤下来，你给我记住这点。
　　龙谦和石大寿也长谈了一次，希望他协助鲁山将五连带好，要带成蒙山军战斗力最强的主力连队。龙谦讲了鲁山的优点和缺点，毫不掩饰对这个老部下的欣赏，龙谦告诉石大寿，他会格外关注五连的训练和生活，目前的枪支不够，会有一半以上的徒手兵，这不要紧。等下一仗打完，五连人会增加，枪也会配齐。
　　石大寿感谢龙谦的信任，表示一定服从鲁连长的指挥，帮助鲁连长带好五连。
　　一切都顺利。
　　蒙山寨原来有个铁匠铺，其使命主要是修理一些损坏的刀枪。在冷兵器时代，这是每个大一些的山寨必不可少的机构。
　　伍烈是个技艺高超的铁匠，龙谦曾见识过伍烈打制的马镫，简直就是艺术品。那副马镫当然是给孙大当家的。这次成立军械组，龙谦任命了伍烈为军械组长，其成员有伍烈原来的两个徒弟，龙谦又从军中选了三个有手艺的士兵交给了伍烈，算是将军械组撑起了摊子。
　　其实适合进军械组的人还有，都在梁华达的俘虏营里。之前龙谦不愿意逼迫他们，根据龙谦的观察，这批新军俘虏越来越表现出他所希望的一种倾向，那就是对蒙山军的归心。在龙谦主讲的时事课上，他越来越多的发现俘虏们的身影，这就是一个信号。龙谦知道梁华达的人整体素质更高一些，但强扭的瓜不甜，只有等他们真正愿意加入这个团体，那才能真正用上他们训练获得的能力。现在好了，五十余个俘虏成为了蒙山军新鲜血液，在五连成立后的不久，龙谦从五连抽了三个原梁华达辎重队的士兵，将他们安排进了伍烈的军械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有着修理军械的手艺。
　　射击训练还在进行，但加入了对枪械拆卸清洁保养等内容。不懂得步枪的结构和原理，很难成为一名优秀的射手。这方面新军的人显然比蒙山寨的更为高明。目前全军拥有的枪械五花八门，一半是进口的枪械，如德国造1888委员会式，俄国的莫辛纳甘式，还有日本的村田式以及国内仿德制的步枪。口径也乱的很，6.5mm的，7.92mm的，7.62mm的，导致弹药的管理很难。之前龙谦就根据枪支的来源和口径尽量做了统一的安排，比如叶延冰的第一连和王明远的第二连，全部是德系7.92mm口径的，冯仑的三连则是日系的，封国柱的四连则使用俄制7.62mm口径的枪支。五连就比较乱，枪也不好，没有办法的事。
　　现在统一枪支口径还不现实。于是龙谦便重视起军械组了。
　　伍烈很高兴龙谦重视他的铁匠铺子，打毛阳镇缴获的工具和精钢全部运回了山寨，其中有很多伍烈朝思暮想的玩意，伍烈跟龙谦保证，有了这些东西，保证为寨子打造二三百把上好的钢刀。
　　龙谦制止了伍烈的热情，说以后再不需要你打造钢刀长矛和老式的铠甲了，这都什么时候了？那些东西能挡得住洋枪洋炮？你都是见识了的，一颗开花炮弹射过来，十几个人就没了。伍烈为难地说，洋枪洋炮咱可做不了。龙谦说现在你当然做不了，将来一定可以。现在你要做的，是这几件东西，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图样，标着尺寸。令伍烈惊异的是，每个图样都是不同方向的三个图，稍一看就明白了，很佩服，说，队长你真是能耐，师傅说能者无所不能，大概说的就是你这种人。龙谦教导他，这三幅图叫三视图，正面的，左视的和俯视的，三幅图合起来，这件玩意就无可遁形了。长对正，高平齐，宽相等地教了伍烈一回，伍烈立即就学会了。
　　龙谦说这就是科学，以后你造物什一定要学会先画图，这样不仅你明白，别人也明白。
　　伍烈端详了图案，很简单，一个是三棱刺刀，另一个是圆形的铁锹，于是说这好办，我能做出来。龙谦说刺刀是要配在步枪上的，叫军刺，因为山上的步枪种类繁多，所以你打造的军刺不能一个尺寸，要保证都能装在枪管上。而这把铁锹，你也不要小看他，他既是挖战壕的工具，也是肉搏的利器。关键是钢口要好，现在条件就这样，我也不寄希望于你练出精钢来，就那些材质，你给我打五十把铁锹，其余的做军刺吧。
　　三棱槽难住了伍烈，找龙谦商量，龙谦说这把军刺最特别的就是三棱出血槽，要知道现在的军用刺刀有个缺点，就是在白刃格斗时容易将刺刀卡在对手身体里，对手的骨骼会别弯刺刀，那样在战斗时是很要命的。而我要你做的则不会发生那种情况。三棱槽会大量地放血，刺刀便能顺利地抽出来。这种三棱军刺还有一种好处，就是对敌人创伤非常致命，什么样的好汉挨上一刺也给废了。
　　伍烈打个冷战，想象着那种有很深出血槽的刺刀扎在自己身上的情景。对弟兄们恂恂如长兄般的龙谦谈及杀人如同屠夫一般。
　　从官军缴获的刺刀要好做一些，但龙当家的已经说清了那种刺刀为啥不如这种三棱刺了。武烈一面生火准备打造小圆锹，一面费尽脑汁去琢磨如何搞出龙谦所要的那三道出血槽。
　　从毛阳镇带回来的麻纸也派上了用场，这次龙谦找来的是孙娟。目前隶属于宋晋国后勤组的医护组目前可供护理的伤号病号并不多。因为龙谦的尊重而获得新生的七个女人迸发出了极大的热情，最近在孙娟的带领下用抢回来的布匹做军装，当然是参照了袁世凯新军的军服式样。
　　伍烈的小铁锹终于做了出来，但三棱军刺却无论如何做不出来。三个加入军械组的“新军叛徒”对龙谦所绘的三棱军刺图很欣赏，但他们也缺少必要的条件，做不出来。
　　为首的晋瑞功原先是梁华达辎重队的一个棚目（班长），认为龙谦设计的刺刀很厉害，但必须有好的钢材和专门的铸造厂来干，山上的一个小铁炉实在是敲不出来。
　　“搞不出来就先放下！没有关系。”龙谦拍拍晋瑞功的肩膀，“不错，老伍说你们仨都是好样的！要相信，我们不会一直困居山上的。等咱们出山，条件就会逐步改善。”
　　武烈也不是一点成绩也没有，龙谦交给他的另一件任务算是完成了。尽管龙谦设计的铁锹不同于眼下常见的铁锹，但原理差不多，武烈先精心打制了两把，喊来龙谦验货。
　　“不错，”龙谦左手的大拇指缓缓滑过铁锹的锋口，试着钢火。山上的条件所限，加上武烈的手艺都来自师傅，对于金属热处理完全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把铁锹当然不能和工业化国家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玩意媲美，但式样不错，连木制把手都完全照搬了龙谦的图纸，在尾端留了一个凸起，这样使用起来会更趁手，“老伍，这玩意一天可以打几把？”
　　“就算你给加了人手，”武烈抬头看了眼三个新人，“最多两把。除非再加一套家伙什。”
　　“好，这段时间你就全力打造这玩意吧，能做多少做多少。刺刀嘛，先搁下吧。”
　　晋瑞功对龙谦设计的小圆铁锹很是欣赏，全长仅一尺六寸，完全可以背在身后行军，一点也不累赘。绝对是步兵的利器，不仅可以用来挖单兵掩体，而且还是近身肉搏的好武器。晋瑞功想着，不禁挥舞着小圆锹比划起来。
　　“好啦，屋子太小，小心伤着人。”龙谦含笑制止了晋瑞功。
　　“司令，这是你的设计？”
　　“当然。”
　　“这玩意也可以让它折叠回来，那样更方便。”晋瑞功抚摸着被打制的很光滑的把手。
　　“对头。那样就需要在这儿安装一个灵巧的装置。山上条件太差，做不出来，所以我没提给老伍。不错，设计武器就是要这样，贴近实战，战场上需要什么，你们就设计制造什么。”龙谦笑着对军械组的人说，“不要泄气，咱们现在穷，不等于将来会穷。你们记住我的话，将来不仅军械组会扩大，还会有自己的军工厂，造枪，造炮，别人有什么武器，咱们都要造出来，而且要比他们的更好。”


第二十八节 神枪队的成立
　　通过射击比武，龙谦从四个连队选出了十个人，成立了一个神枪队，任命许公持为队长。
　　这些士兵都是各连的精英，王明远等连长们马上表示了异议。精锐的士兵是各连的财富，谁也不愿意将他们抽走。
　　龙谦为此召集各连连长与神枪队队员们一起开了个会，讲了他成立神枪队的意图和今后对于使用神枪队的设想。
　　最近，开会成为龙谦最显著的标志，一般的问题都拿到会上讨论决定。起初对此感到迷惑或者好笑的人都喜欢上了这个形式。但龙谦严格规定了会议的方法和会议的纪律，最主要的一条是，一旦形成决议，即使你会上反对，也必须无条件执行。
　　“在现代陆军战术中，有一个很有效的战术，那就是狙击。狙击和阻击不同，阻击是被动的，无奈的，比如我们困守蒙山在天门一带抵挡官军，就是典型的阻击战。但狙击是主动的，积极的，一般是单兵的和小组的，其作战目的是消灭敌人的指挥官，重要岗位的士兵，比如机枪手，炮手等。抽调这些人成立神枪队的目的就是培训狙击手。将来的作战方式，或者是他们单兵行动，或者配属各连作战。一个优秀的狙击手的作用很难用语言形容，那不是几个、几十个普通士兵可以比的。”龙谦介绍了自己成立神枪队的初衷和使命。
　　许公持等被选为神枪队的队员们兴奋起来，脸上写着骄傲。
　　“但神枪手不等于狙击手。”龙谦扫了眼得意洋洋的许公持，“神枪手是狙击手的基础，没有一手精准的枪法是不可能成为狙击手的。在狙击手的战术中，对于选定目标的开火一般只有一次机会，这就要求必须首发命中。保证首发命中的前提是必须百发百中。但除此之外，狙击手要掌握的东西还很多，比如化妆，隐蔽，选择阵地，测定距离和风速，识别自己的狙击目标，还必须具有强大的单兵作战本领和野外生存能力……要知道，培养一个合格的狙击手是很难的，我不可能拿狙击手作为一次性的消耗品。我的意思就是，完成一两次任务就被人家打死。所以，你们还差的很远，许公持，你明白了？”
　　许公持站起身大声回答，“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但你只要明白要当一个狙击手还需要学习更多的东西就行了。”龙谦摆摆手，要许公持坐下。
　　“司令，绕了一圈，这些兵以后还是不回俺的连里了嘛。”封国柱道。
　　“什么你的他的，都是蒙山军的。”龙谦冷声道，山头主义现在还谈不上，不过是必须注意的，“以后你会明白，一个分配进你的连的狙击手的作用有多大。”
　　挨了训的封国柱看了眼王明远，见老兄半眯着眼装模作样在听龙谦讲话，心说他妈的，这小子越来越奸猾了，总是我替他出头，他在那里充好人。他的连被抽出了三个，我才两个，不信他不心疼。
　　会议的结果当然没人能阻止龙谦成立神枪队。
　　龙谦自任神枪队的教官，他为神枪队列了训练科目和训练大纲，基本的体能训练和普通连队差不多，每天一次的十余里负重跑山，每天一百个俯卧撑是必须的，其余的就让偶尔参观神枪队训练的人感到索然无味了。
　　龙谦并没有着急加大实弹训练的量，一方面针对性地指导练习他们的臂力和伪装求生知识，另一方面则是类似文化课的教育，训练他们在敌军的队伍中如何寻找最有价值的目标，如何判断敌人的指挥官和战斗骨干。逐渐的，内容艰深起来，配合着实弹射击量的加大，如何计算风速，风向对于射击的影响，如何计算提前量等在许公持们看来有些艰深的内容增多了。
　　许公持的神枪队对龙谦教给他们的伪装术最为感兴趣，因为起初龙谦所出的题目就是命他们在一小时后赶到指定的地方找到自己，结果他们三次都没有在规定的时间里找出来。有一次龙谦竟然躲进了一个山洪过后的污水坑，上面飘着淹死的小动物尸体，看上去极为恶心。龙谦衔着一根植物根茎制成的吹管，身体全部藏在水坑里，十个人走来走去愣是找不到。等龙谦自己从水坑里出来，令他们大吃一惊。
　　“许公持，如果是实战，你已经死掉一次了。”龙谦就那样一身污水开始训斥，“狙击手就是要出现在敌人想不到的地方，保护自己是消灭敌人的前提，你们自己想一想，身体搞脏了可以洗干净，脑袋被开了瓢还能修好吗？”
　　随后的训练让许公持们苦不堪言，在他们看来，一动不动的静止潜伏是最难熬的，不准睡觉，不准乱动，就那样盯着前方可能出现的一瞬而逝的目标。仅有的两架望远镜就在那里监视着，谁动弹了，谁暴露了，立即记下来，累计失误十次者就被开除出神枪队。
　　单兵作战之后是双人或者三人合作的科目，需要掌握各种手势，学会各种代表不同含义的虫鸣等。基本上，在进入作战区域后禁止言语交谈，一切的信息沟通都需要无声或者伪装后的交流。这些训练，许公持们也感到极为枯燥。
　　唯一让他们兴奋的就是实弹射击，每天他们都会打十发子弹，这让小气的宋晋国深为心疼。许公持的神枪队非常想学到龙司令那手超凡脱俗的枪法，但龙谦给他们的却没有什么秘诀，一切都可以控制，距离的计算，气候的影响，击发的稳定性，都可以通过训练掌握。
　　射击的位置，头，还是胸？龙谦一般要求射头，除非有特殊的要求，比如说要击伤目标而不至于打死。
　　还有逃生的本领，包括自救和互救。很多时候，狙击手在完成狙击任务后会暴露自己的目标，会遭到敌人重火器的压制。在明白狙击手的危险后，对手会毫不犹豫地调用一切的手段消灭狙击手。所以，狙击手必须学会完成任务后的逃生和负伤后的自救和互救。这是一系列系统的训练，但龙谦只能给他们开一个头，队员们需要自己摸索经验，然后互相交流。他们必须互相设置科目，模拟各种情况下的任务完成，包括阵地的选择，备用阵地，逃生路线以及伪装。
　　队员们必须掌握比一般士兵更强悍的单兵作战技能。包括近身作战和白刃格斗。谁也不敢说狙击手不会遭遇近战。
　　训练断断续续地进行了大约两个半月，之间龙谦淘汰了三名他认为不合格的队员。第一批合格的七名队员算是毕业了，其中的三人被龙谦任命为教官，用来培训下一批队员。第二批的训练队已经有了新名字，那就是狙击手训练班。
　　“一切都服从作战的大局。这就要求你们比一般的士兵更掌握战斗的目的，然后根据上级的要求完成狙击任务。记住。狙击手不是杀人机器，而是全队胜利的保证之一。这就要求狙击手懂得取舍，哪些目标是必须击杀的，哪些则不是。我不会用一个精心训练的狙击手换取敌人一个不值得的目标。在一支军队里，胜利是唯一的目标，任何人都是保证胜利的一枚棋子，你们的任务，就是清除对战斗最具威胁的目标，敌人的指挥官，重要岗位的士兵，战斗骨干……不要管别人怎么看你们，等下一场战斗打响，他们就会懂得狙击手的作用了。”
　　从神枪队成立后，龙谦便下达了一系列优待命令，比如令一般士兵羡慕不已的实弹训练量，比如为他们缝制特殊的衣服。最好笑的是后勤组的女兵们按龙谦绘制的图样缝制的如戏台上老莱子的彩蝶衣，让蒙山军的士兵们深为好笑，但狙击手穿上这种好笑的百衲衣后躲进了树丛，一帮人竟然找不到了他的踪迹，这才明白那件衣服的神奇。
　　龙谦目前尚没有实弹对抗的条件，虽然他很想来这么一次对抗演习来检验自己练兵的成果。
　　“不要说怪话，你们会见识到他们的威力的。”最近龙谦的兴趣已经转到了对参谋组的培训上，对于连长们偶尔所发的对狙击队的牢骚——最多的是浪费子弹的牢骚，龙谦自信地说道。


第二十九节 参谋
　　参谋组是在周毅率部回山，龙谦完成蒙山军整编后成立的，成员都是龙谦亲选的，一共四个人：宁时俊为组长，蓝心治、邓清华和吴念，后来加入了一个范德平。这五个人的共同特点是都识字，在文盲为主的蒙山军中，他们是凤毛麟角的知识分子。
　　参谋组也参加军事训练，队列，跑操、障碍及射击，但除掉队列和跑操，其他的训练对参谋组成员的要求比普通士兵低。
　　宁时俊记得龙谦给他们讲述的第一课。
　　“今天我给你们讲第一课。参谋是做什么的，如何当好参谋。在我讲课的时候，你们可以就不懂的随时提问。”
　　“参谋是帮助军事首长做决策的人。”练兵场上跟着龙谦久了，被调至参谋组的人已经习惯了龙谦经常冒出来的他们感到新奇的词汇，比如首长，他们大概有点文化，正确地理解了它的含义，没有提出疑问。
　　“记住，是参谋而不是自己做决定。决定是首长的事。当首长提出一个作战设想时，参谋人员要对此做出论证，可行还是不可行？论证的依据在于情报的掌握：我方兵力，装备，敌方的兵力，装备，带兵的将领，敌人的士气，战场选在哪里，地形对我是否有利，天气情况如何，道路情况，部队行军的速度，后勤的支持力度……用何种方式作战，袭击？伏击？正面攻击？还是袭扰让对方分兵或者疲惫，或者是撤退避战……最为关键的，是要正确地把握作战的目的，打仗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打仗的目的是为了歼灭敌人，壮大自己。在目前情况下，我军几乎所有的军事装备都来源敌人尤其要注意作战的方式，歼灭战的第一位的，那种杀人一千自伤八百的消耗战我们打不起，以后即使装备改善后勤有所保障也不是我们选择的方式。除掉军事目的，作战的根本目的还在于政治，从来军事就是政治的继续……对什么样的敌人打什么样的仗，这种观点必须牢牢记住。”
　　一连串的设问下来，宁时俊等兴奋起来。这打仗的道道还真是多呀……
　　“参谋人员要掌握的东西非常多，首先是对己方的了解，然后是对敌方的了解。兵法讲，多算胜，少算不胜，何况无算乎？要习惯将各种对作战有用的东西装在脑子里，最主要的地形和敌情。”龙谦停了停，“一个合格的参谋，可以随时回答首长提出的任何关于军事上的问题。一个合格的参谋，是军事首长最信赖的助手，必将在部队获得极高的威望。”
　　“我们怎么能知道敌人的兵力装备甚至指挥官是谁呢？”蓝心治提出第一个问题。
　　“很好。这就需要侦察和其他方法来收集情报。骑兵队就是干这个的。但是你们需要的情报并不止于骑兵队，很多情报他们是拿不到的，这就需要你们开动脑筋，邸报，村民嘴里透漏的信息，俘虏的供词等等都是你们需要的情报来源。还有很多方法，你们会慢慢地发现并找出来学会运用。情报有时会是矛盾的，完全相反，这时就需要作出判断取舍。一些情报甚至是敌方故意散布的，目的是将我们引入歧途，你们必须识破敌人放出的迷雾。”
　　龙谦停下，让他们消化下自己的话。
　　“最首要的，你们要学会制作地图。”龙谦拿出一张自己绘制在绢帛上的地图，这张一米见方的黄色丝绸是龙谦的战利品，现在成为他手绘的第一张蒙山寨地形图，第一次跟周花南下山打劫蒙阴县城附近的一个村庄时得来的，那家是个小地主，人逃了，龙谦在院子里找到这块脏兮兮的丝巾，以后便带在身上。
　　“谁给我讲讲，这上面都是哪儿？”龙谦将地图平摊在地上。
　　宁时俊一眼认出这是蒙山寨的地形图，山寨所有的要点都用纤细的炭笔画出来了，天门，牛头岭，咄咄寨……
　　“画的真好。”宁时俊赞叹道。
　　“这只是一张简单的地形图，还不算真正的军事地图。因为上面没有兵力，工事等必须知道的东西。这些需要参谋根据情报往上面标注。也没有等高线，看不出地形。地图是参谋须臾不离的宝贝。从一张标注着敌我双方兵力分布，态势的图上，我们可以判断出敌我指挥官的决心和行动路线，甚至战斗与战役的胜负来。在一支正规的军队里，地图有专门的部门制作，你们只有领到作战地域的新图，往上标注必要的军事要素就可以了。但是作为一穷二白的蒙山军参谋，必须学会制作地图。”
　　“制图的最基本知识有两点，比例与等高线。比例容易懂，就是按一定的数值缩小了实际的地形尺寸。常见的军用地图有二十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五万分之一。比如五万分之一的地图上，每厘米，就是这么短的一点距离，”龙谦用一根折断的草棍比划着，“大约是一里地的距离。有了比例尺，一眼就能看出地图上两点间的距离。等高线就比较复杂些，地图是平的，但实际地形有山有水有丘陵，如何在平面图上标识出不同的地貌？用的就是等高线的法子。”龙谦开始在他那张绢帛上绘就的地图上画等高线，“这些弯曲的线条就是等高线，在这条线上的每个地点，它的实际高度都是一样的……”龙谦手把手教他的参谋组基本的军事常识，将其带入一个崭新的世界。
　　“所以，参谋是需要高深文化知识的，这是我选择你们当参谋的主要原因。”费力地讲解了海拔高程的基本知识，龙谦总结道，“参谋要对天文地理有着敏锐的感觉，要积累很多别人不注意或者不收集的资料，比如在某月份的上旬，天光是几时亮的？什么时候太阳落山？当地白天最高气温有多少？夜晚最低气温是多少？雨季是哪几个月？季节性或者常年不断的河流有哪些？这些河流中，哪段可以徒步过河？还有山脉的走向，道路情况，土壤的类别，这些自然情况都不能忽略……而社会情况也很重要，当地的人口情况，民风民俗，豪强大户，都是参谋们要收集整理掌握的。”
　　“我的天啊。”长了张娃娃脸的邓清华原是封国柱小队的什长，听完龙谦的概要讲解惊叹道。
　　“是的，你们应当感到难。”龙谦点点头，“不是一下子要你们学会这么多东西，说实话，我也没想着你们都成为合格的参谋。不行就淘汰，选更合适的人进来。”
　　“司令，我们将这些都搞清了，还要首长干啥？”蓝心治问。
　　“问的好。军事首长要在参谋拟定的作战方案拿出后下决心！要知道，方案可以有好几个，但最终的决心只有一个！五心不定，输个干净。指挥官最怕的就是举棋不定了。举个例子，就像我们当初突围时，有人提出从南面走，也不是没道理。我们也可能会突出包围圈，也可能落入敌人的伏击圈。但我选择了向西，知道为什么吗？”
　　“出其不意？”宁时俊问道。
　　“是的。军事上有一条规律，大部分时候是适用的，那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实际却最安全。之所以选择向西，就是基于这个判断。西面的敌人是最麻痹的，因为他们想不到我们会朝他们的来路去……另外，我们是一支小部队，不能与敌人硬拼，必须选择最安全的路线……这就是决心了！指挥官必须在最合适的时候下达最合适的决心，参谋不必为决心的下达所困扰，参谋只是提供合理的方案。”
　　“明白了。”
　　“要清楚地掌握自己部队的情况，部队的作战能力不仅仅在于有多少支枪，多少人，更在于有什么样的训练基础和什么样的将领。你们要了解每一支部队的实际能力和特点，注重发挥各自不同的优势，避免弱势。比如现在的几个连长，每个人的性格就不同，有的善于突袭，有的善于坚守……将来部队也会形成各自不同的风格，要发挥其长处，避免其短处。知己知彼，首要的是知己，做到真正的知己，败仗就不多了。所以，你们要好好掌握各连的训练情况，要用数据说话，而不是差不多、大概、也许这样含糊其辞的东西。今后要尽可能地使用数据来汇报，这就要求你们建立台账，学会制作图表，准确统计部队的实力……”
　　“要明白‘势’的意义。我们在很长时间内，是弱军对强军的局面。那么，就必须学会以弱击强的本领。除掉一般的战术手段，更为重要的是‘势’的运用。”
　　“什么是‘势’呢？”宁时俊大感兴趣。
　　“一块不大的石头，如果拦在路上，你一脚就可以踢开。但这块石头如果从崖顶滚落下来，你只能躲开了……石头还是石头，但效果绝对不同。这就是‘势’的威力。善用兵者，永远要占据‘势’的上风，让敌人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好像明白了……”宁时俊沉思道。
　　“不会真正明白的。因为我也没有多少作战的经验。这个，需要我们慢慢地摸索，共同摸索。”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呢？”
　　“统计部队的实力，这个你们分分工，每人负责一个连，搞出一张图表来，让我一眼就能看出这支连队的实力来。这项任务要在两天内完成。其次，今天你们就开始第一个实际的训练。我给你们的题目是，如果我们出山，朝哪里打？给你们半天的时间，每人拿出一个方案来。不要商量，各搞各的。”龙谦给参谋组下了具体的任务。
　　第二项任务，也就是关于部队出击的方案参谋组的五人都按时完成了，虽然方案的叙述风格各有不同，但也算是一个方案。在龙谦看来，做的最好的是邓清华，因为他提出了部队扎根的问题，其余四人都意识到了部队的补充和给养的获得，但没有邓清华的观点更为明确。而且，邓清华的方案提出了一个原则性的建议，那就是部队出山的方向，既要能解决数百人马的补充，又要尽可能地避免官府的过度注意。这两点让龙谦感到满意。
　　对于部队的实力统计，五个人也按时完成了，最好的是宁时俊，他对连队实力的统计项目最全，不仅考虑到连队的装备和训练，而且考虑到了连长的能力和排班长们与士兵的融合水平，因而得出目前的五个步兵连实力最强的是王明远的第二连，实力最差的是鲁山的第五连。
　　龙谦召集五个参谋及其余高级军官——周毅副司令，五位连长及几位组长队长一起研究讨论参谋们拿的方案，让别人评判方案的优劣。大家很热情细致地提出了许多在龙谦看来很不错的意见，说明大家这段时间对部队的方向都在考虑，这是龙谦感到欣慰的。
　　这种讨论也让大家意识到了参谋组的作用。对于各连的实力统计，五位连长第一反应就是不服气——除掉被排为第一的王明远连队——有三个人将二连排为第一。鲁山直接讲出了他认为的原则，那就是实战，只有实战才能证明谁强谁弱。
　　“当然要经过实战证明，但他们的统计是有道理的！不要不服气，我可以搞一个连队规模的对抗演习，我觉得现在的情况下，你的五连是打不过四个老连队的。”龙谦激了鲁山一把。
　　“搞就搞！”鲁山还是不服气，“我只要你公道才好。”
　　“我当然公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会偏袒任何一方。”龙谦笑吟吟道，“我倒是觉得，你还是抓紧五连的训练吧，练的越扎实，你取胜的希望就越大。”


第三十节 名目繁多的条例（一）
　　连之间的对抗训练因为条件所限，变成了分项的比赛，队列、越野跑、穿越障碍和射击共四项，结果二连获得两项第一（队列和穿越障碍），一项第二和一项第三。证明参谋们的判断是准确的。
　　五连真的垫底了。不过龙谦喜悦地看到被重新武装起来的前新军士兵非常认真地参加了比赛，在射击一项上获得了团体第二名的好成绩，但其他三项拉了后腿。这个结果也证明了新军的训练时有基础的，给四个“老连队”敲响了警钟。
　　赛后龙谦表扬了五连，特别指出了五连在参加比赛的态度非常好，表现出一种求胜的欲望。军人嘛，就是要有这种不服输的劲头，只要有了这股气，相信以后一定会成为强者。龙谦指出，因为与蒙山军训练内容的不同，而五连没有系统进行几方面的训练，导致了在队列等方面的成绩差。这没有关系，迎头赶上就是了。
　　龙谦特别指出，目前全军进行的军事训练是先进的，你们要相信我给出的训练方法是目前最好的，甚至比德国教官教的还要好。这将在以后的战斗中得到证明：如果我们不如对手，那就说明我们的训练方法有问题。反过来，即证明我们的训练方法是好的。当然，取胜的原因不止是训练，还有士气、后勤甚至包括运气等因素。但训练时最主要的因素，平时多流汗，战时方能少流血。龙谦也指出，目前的训练还不是完整的和系统的，需要在今后不断完善。成绩好的连队不要自满，差的也不要气馁，赶上去就是了！
　　随着训练的顺利推进，龙谦所订的军规逐渐被官兵接受，标志就是违反军规的人越来越少了。连曾被连续关过三次禁闭的马面已经足足有一个月没有犯错。
　　龙谦似乎格外喜欢立规矩，现在他又开始制定名目繁多的条例了。
　　对于条例，龙谦对军官们的解释是，条例是纪律的一种，但程度比不上军规，算是军规之下的二等军纪吧。违反军规，所受的处罚是严厉的，违反条例则轻的多，官兵第一次违反条例，可以采用批评教育的方式，不必做出处罚的规定。如果再犯，那就要处罚了。
　　军纪是人人都要遵守的，推广军规，龙谦则采取了先军官后士兵的办法。他要求排长（含直属队组的队长组长）首先理解条例，然后带头执行条例。
　　龙谦这样对他蒙山军的骨干们说，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所制订的条例是有助于部队素质的提高的，更是有助于大家的身心健康的，开始可能会有些不习惯，坚持下来就好了。
　　“军人嘛，就是要有一种不同于普通百姓的精气神。即使你不穿军装站在百姓群中，老百姓也一眼就可以识别出来。执行军规和条例，一定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龙谦最后这样总结道。
　　条例的范围非常广。最先是从内务条例开始抓起的，让已经尝到了龙谦练兵之道的妙处的军官们感到啼笑皆非，大家最初的感觉就是龙谦管的实在是太宽了，一些事情就是小时候在家父母也是不管的，现在他们敬爱的龙司令却当成了规矩。
　　内务条例林林总总有二十二条，龙谦在召集排长以上军官们开会逐条研究条例时足足用了一个整天。那天是个雨天，除却执勤的军官，全部集中于光明寺里听龙谦讲解内务条例。
　　一、定时洗澡。龙谦规定军官除却战时，每周必须洗两次澡。为此龙谦交给宋晋国一个任务，让他用四天的时间解决浴池的问题。宋晋国的后勤组有木匠，山上更不缺木材。
　　龙谦解释说，勤洗澡是关乎军队战斗力的大问题，跟所有的军事训练同等重要，大家不要小看这件事。洗澡的好处很多，不只是一个爱干净的问题。
　　其实龙谦最亲近的几个部下很早就发现他与大家在生活习惯上有着很大的不同。比如个人卫生，在大家看来很正常的问题对于龙谦便成为不能忍受的问题。这个时候，洗澡被视为很奢侈的事情，很多人一辈子只洗三次澡，出身一次，娶媳妇一次，最后一次是在死亡后。事实上最后一次大约有一半人享受不到。
　　但龙谦自毛阳镇回山后几乎天天要洗澡。即使在气候还颇为寒冷的早春，龙谦也会在睡觉前到他的洗澡专用地——光明寺右侧那股山泉聚集成的水池下游，让护兵古小林或李三才用木桶拎了凉水来冲身子，这个时候他只穿一条短裤，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让凉水一桶桶地从头浇到脚。
　　大概是受了他的影响，现在蒙山军的“高级”军官里，鲁山、封国柱及叶延冰也成为了洗冷水澡的爱好者。所以这项规定没有遭受很大的抵触。那时龙谦没有要求，完全是自愿。现在天气已入夏，龙谦要求，除非是伤兵或病号，每人每七天至少洗澡两次，这不，将任务交给了宋晋国这个后勤组长，要求他建几个可供大家洗澡的木桶，不密封也不要紧，够洗就可以了。
　　为此，伙食班多了一项任务，每晚要为军官们烧热水澡。
　　（关于伙食班，下文会专门谈到）
　　既然是条例，那就必须要可操作的章程，加多少热水，什么时候洗，怎么洗，都规定的很明确。以班为单位，班长负责组织全班的洗澡，排长，连长都要检查。违反规定的给予处罚。
　　当然，冷水澡是不行的，虽然春天已经走来，气温以感觉的到的速度每天都在提升，但像龙谦一样可以用大桶的凉水冲身子的人还不多。
　　龙谦决定下一步为每个排准备一个木制的浴桶，每晚都安排一个班洗热水澡，这样大概每三天就可以轮一次。
　　二、剃头。目前蒙山军有大半是跟随龙谦剃光头的。龙谦喜欢光头，说这样有很多的好处，第一是卫生，第二是军容齐整，第三嘛，就是负伤后便于处理伤口。但他没有要求留辫子的士兵剪辫。留辫子可以，必须保持头发的干净整洁，包括哪些做苦力的俘虏们，都必须保持一个月剃一次头。
　　第三，勤洗衣服，灭绝虱子。虱子问题对于龙谦是不存在的。在孙德旺手下，龙谦的个人卫生就足以保证自己不生虱子。但令龙谦不解的是，人们似乎对这种难以灭绝了的寄生虫习以为常，他们似乎对这种寄生虫的骚扰极具忍耐力。休息的时候，龙谦常见三五成群的士兵脱下棉袄捉虱子，一面聊天嬉笑，一面在衣服的缝隙中寻找寄生虫——非常令他难以接受的一个场景。
　　龙谦决心与虱子做最坚决的斗争。办法就是用条例来解决。
　　解决的办法除却洗澡外，就是彻底洗涤衣服。在蒙山寨时期——以后蒙山军的老人们会用蒙山寨与蒙山军来做时间段上的区分。大家无所谓军服，完全是一支响马武装，大家的衣服几乎全是抢来的。在袭击毛阳镇后，这支开始在龙谦带领下脱胎换骨的改变，最直观的就是穿上了北洋新军的军服，这种新式的裁剪得体质地优良的军服受到了几乎全军的欢迎，但军服里面的寄生虫依旧，阳光下三五成群捉虱子的场景依旧。
　　毛阳镇抢来的布匹在回山后立即被龙谦派上了用场。那就是为官兵统一制作内衣，现在，大家几乎都穿上了新内衣了。龙谦要求，每人的内衣最多穿三天，必须洗涤，不管是谁，必须按时（可以提前）自己动手洗衣服。因为目前条例针对的是军官，所以龙谦强调，不管是谁，不准用士兵替自己洗衣服！
　　龙谦的军服都是自己洗，虽然他有专门的护兵李三才。过去的护兵江云和古小林先后被他调出去进了骑兵侦察队，李三才是后来才接任这个曾被人羡慕的职务的。
　　和过去蒙山贼几位大头领完全不同的是，龙谦绝少用护兵办“私事”，比如洗衣服。当然，他更不会用女兵——逐渐被山寨接受的女性士兵来为自己清洗军装。
　　鉴于目前大家的虱子太多，达到了虱多不咬的地步，龙谦下令用开水来煮内衣，这个命令让人深为不解，迟春先便说，虱子是难以根除的，习惯了就没事了。
　　但龙谦决心改变这一切。他对军官们（龙谦一直不遗余力地用军官这一称呼来称呼他的连排长们，并努力建立最初的军官团队）说，根据我的经验，勤洗澡和勤洗军衣是消灭虱子最好的办法，一开始衣服需用开水煮，以后就不需要了。龙谦强调，这件事事关军容士气及战斗力，军官们必须带头切实执行，限各人在半个月内彻底解决虱子问题，我将亲自对效果做出检查，完成不好的军官将被示众——假如你们不嫌丢人的话。
　　对于洗衣服，条例也做了规定。目前每个人都发了两套缴获的军服，经过几个月摸爬滚打的训练，两套崭新的军服都破损不堪了。龙谦要求军官们自己学会缝补衣服，自己学会洗衣服，包括内衣，每三天必须换一次内衣。
　　第四，刷牙。其实是漱口，因为没有盐供大家刷牙，条例要求军官们早晚都漱口。早晨在早饭前漱口，晚上在晚饭后漱口。
　　第五，伙食。在龙谦大力整顿大伙房后，伙食方面的条例早已成型，不过没有写在纸上拿出来当作条例办而已。因为大家都对经过整顿的伙食表示满意，这方面加了饭前洗手这么一条并不难办。


第三十一节 名目繁多的条例（二）
　　最大的变化是设了伙食标准，订了食谱。
　　龙谦在后勤组成立了伙食班，选了五个身体状况不适应打仗的人来充当火头军，设班长一名，跟战斗兵的班长职衔相同。孙娟等人已完成帮助老宋整顿大伙房的任务，女人们回到了医护所，那里还设着一个小伙房，由张红草负责管理小伙房，不是伤病号，谁也不准去小伙房吃饭，龙谦从来没有去过小伙房，下面的人也不敢违反条令去小伙房混饭吃。
　　只有一个情况，那就是在训练或执行任务受到奖励的官兵，可以去小伙房就餐一次。因为小伙房的饭菜一直好于大伙房，对于这条奖励，大家都很在意。不仅可以吃到肉，而且可以欣赏那几个越来越容光焕发的女人。
　　因为伤病号越来越少，女人们的事情倒是越来越少了。
　　关于伙房，有一件事必须说一下。蒙山军没有正式的司令部，在设了参谋组后，司令部便有了雏形，但人很少。目前除了龙谦和周毅，就是参谋组的五个参谋了。大概尝过小伙房的好处，宁时俊提出司令部设一个伙房。这个要求被龙谦当即否决，龙谦的决定是参谋组与自己一样，必须到大伙房就餐。
　　龙谦对宁时俊说，“你们当参谋要想干出点名堂，有一个秘诀，那就是必须跟士兵保持最密切的联系。在一起吃饭就是一个接触士兵的好办法。知道拿破仑吧？”
　　宁时俊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不知究里。
　　“拿破仑是法国皇帝，天才军事家，前期横扫欧洲，所向无敌，他统帅的法国陆军号称世界第一。但后来败于俄国，自己被赶下台，被英国人放逐到大西洋的一个荒岛，下场很惨。这个故事，以后有机会可以给你们讲一讲。拿破仑后来反思，他之所以失败，就是跟士兵们在一起喝汤的机会太少了——原先他是经常与士兵一起喝汤的！”龙谦严肃地看着宁时俊，“为将者，不与士兵同甘共苦，绝对不会成为一名名将！”
　　内务条例第六，不准随地大小便，分开男女修建正式的茅房。
　　其实这件事自回山后就做了。山上原来也有公厕，但没有单独的女厕。这回龙谦下令修筑更为漂亮的公厕，并带头挖坑砌墙。每处公厕都分为男女，在入口处写明男女字样。这两个字龙谦还专门给大家讲过：男字的意思就是种田的，有力气的；女字的意思是一个女人盘腿坐在炕上。很形象，大家马上就记住了。
　　全山修建了七处公厕，凡是人们常去的地方都修了。不仅如此，龙谦还将每处公厕分至各队各组，包干到责任人，要求每天清扫。
　　说来尴尬，如厕的手纸（这个词很快被全山所接受）还是从毛阳镇抢回来的。至于女厕，正好每个“女兵”包干一处。自龙谦狠狠教训了后，胆敢公开调戏欺辱孙娟们的兵是没有了，但私下出言戏弄或者动手动脚还是免不了。那七个女人本是营妓，有人在意，有人就不那么在意。恰好有一次原三队一个兵在咄咄寨训练场的公厕前调戏张红草，被正在里面如厕的龙谦听到，龙谦立即罚这个兵清扫所有的女厕三天，结果此事成为山寨的笑谈。
　　据孙娟向龙谦反映，此后那人确实规矩了很多。
　　龙谦正色对孙娟说，孙大姐，以前你们的身份彻底要忘记掉，以后你们七姐妹要牢记都是咱蒙山军的兵！要想别人尊重你，先要自身有尊严，不要与士兵们开不适宜的玩笑，如果他们调戏你们，绝不给那些下流坯们好脸色，对于敢调戏女兵者，我绝不轻饶。
　　……
　　军官们发现龙谦变成一个条例狂。每天都在琢磨所谓的条例，除掉内务，训练、行军、战斗的条例也一条条制定出来……一般都是口授，由字写的最好的宁时俊或蓝心治笔录出来，经军官研究讨论通过后实行。
　　在宁时俊看来，龙谦拟出的条例包罗万象。宁时俊还认为，龙谦之所以不愿意亲自书写的缘由是他的字总是缺胳膊少腿，似是而非。他早就发现，龙谦在给兵士们扫盲时写出的一些字有严重的缺笔，私下指出来，龙谦当时很不好意思。但宁时俊觉得龙谦写出的字近似宋体，笔力遒劲，一定练过书法。这令宁时俊大惑不解，他曾好奇地问过龙谦，怎么将好好的字写成这样，让我们连蒙带猜？龙谦歉意地说，小时候家里穷，上不起私塾，躲在窗外偷偷地听，偷偷地看，大概记错了吧。
　　宁时俊早已承认，龙谦的学识远胜自己，龙谦的一些生活习惯告诉他，龙谦绝对不会是穷人家的孩子。但字学成了那样究竟是什么缘故，宁时俊百思不得其解。
　　对于识字，龙谦要求军官必须识字！最少要认识并且会写五百个字！他让宁时俊的参谋组编了一个识字课本，原先不识字的军官每三个人发一本，以参谋组为教员，开展了扫盲教育。
　　龙谦定期检查学习进展情况，明确表示，在秋天到来的时候，如果哪个军官达不到要求，坚决免职。
　　这条命令得到了较强的抵触，比如鲁山，比如封国柱，都对识字很是畏惧。但龙谦不为所动，如果你们做不到，我一定换人。当然龙谦也耐心地讲了识字的好处，用龙谦的话就是，不识字的人脑子很难开窍。打仗靠的不仅是出色的武艺，更多的是灵活的头脑，不识字连条例命令情报都看不懂，怎么能当军官呢？
　　这项命令在宁时俊的建议下改为班长也要执行，龙谦立即同意了。
　　对于愿意识字的士兵，参谋组不得拒绝教。但不做纪律上的强求。
　　条例开始执行时已是夏季，气候也便于执行。龙谦如一台不知疲倦的钟表，带领着这支按照自己意愿铸造的军队前进着。因为对于他的钦慕，因为出于他率先垂范的尊重，军官们都自觉地执行着所有的条例，反了错，也会诚心接受龙谦的处罚。
　　令周毅之下的军官们惊奇的是，在颁布条例后，越来越多的士兵在自觉地学习着条例，执行着条例。比如洗澡，比如洗衣服，比如缝补衣服……当他们看到龙谦自己缝补破袜子时，所有的不满顿时化为云烟。
　　因为有龙谦的示范，各种条例自动被士兵执行，身教永远胜于言教！
　　到初秋季节，蒙山军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屈指算来，这支响马出身的残军已经龟缩于蒙山苦练了半年之久，早已脱胎换骨。
　　军官们惊喜地发现，每天的训练，都成为赏心悦目的一道风景：士兵们穿着整齐，精神抖擞，含着整齐的口号，唱着激昂的军歌，排成整齐的队列……在他们身上，再也看不到那支响马队伍的影子了！
　　原来带兵可以这样带，练兵可以这样练。
　　军官们在参加了那次龙谦关于出击方向对参谋们的测试后就明白了，队伍很快就要出山了。而从老宋那里探听到的消息也证实了这点——粮食不多了，省着用也不过二十天的存粮了。大家还有一个担心，在龙谦释放了梁华达等五十余名俘虏后，大家都有些担心官军会来报复。虽然求战心切，但经过这段时间系统的训练，军官们都晓得了主动出击和被动挨打的区别，于是一直有人找龙谦，希望早日杀出蒙山。
　　龙谦不表态，部队仍在按部就班的训练中。
　　现在，龙谦开始了他出山前的最后一次人事调整，结合前期的训练，龙谦免去了一部分排班长，提拔了一批表现优异的人。
　　这本是司令官分内之事，连周毅这个副司令也不认为龙谦霸道。但令所有军官惊异的是，龙谦将为什么免职，为什么提拔，当着被免被提的人，一一说清楚。
　　原三队老兵张培毅因为识字任务未完成和打骂士兵被撤掉了班长。他不敢对龙谦不服气，因为龙谦不仅学识过人，武艺出众，枪法通神，而且在训练中以身作则，要求大家完成的他总是做的最好。但老张总是感到憋气——即使是一支土匪武装，人也盼着升官，这几乎是人的本能。
　　张培毅怯怯地找龙谦，“交给俺的事啥时候都不落后，俺那个班在训练中可不孬……”
　　老张的班训练成绩倒是不赖，算不上尖子班也不是落后班，龙谦决定给老张讲个道理，特意将大部分的班排长都找了来。
　　龙谦和颜悦色地说，“老张，你是个好兵，但现在不是个好班长。班长可不是个简单的位子，谁做也行。知道吗？班长叫军队之母，意思就是班长是军队的母亲。为什么呢？军队的班是最小的单位，直接接触最基层的士兵，一个好班长，不仅执行纪律是模范，枪打的准，武艺好，而且要带好这八九个人，要知道手下每个士兵的长和短，喜和乐。他们是哪里人，为什么来当兵。打仗时要在完成任务的前提下尽量的减少士兵的伤亡，行军时要照顾好体弱多病的手下，夜晚要查哨，宿营时要督促士兵洗脚……对士兵要像慈祥的母亲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打骂是简单收效快的做法，但不是好办法。因为谁也不喜欢被人打骂。这些你做到了吗？识字不仅是为了懂军规看命令，它可以改变人的性格，让你懂得许多原来不懂的道理。比如你曾问我的，既然北洋海军比日本人的军舰多，为什么还输了呢？这个道理，就要从读书上获得。而且，将来队伍扩大了，班长们都要做排长连长，不认识字的人绝对不行！”
　　张培毅面露愧色。
　　龙谦强调，职务将根据每个人的表现不定期做调整。干得好就升官，干不好就撤职。咱们蒙山军，以后要做到经济公开——队伍有多少钱，这些钱都干了什么？要给大家交代清楚；人事公开，免职是什么原因，提拔是什么原因，都要跟大家说清楚；思想公开，大家心里想什么，除非是自己的私密事，都要公开说出来，有困难，大家一起帮助解决。只要做到并坚持这个三公开，咱们蒙山军将由小变大，由弱变强，最终将无敌于天下！


第三十二节 大卫要求入伙
　　“你说什么？”龙谦似乎没听清大卫蹩脚的汉语。
　　“我要加入你的军队。”这句话说出来，龙谦相信自己不会听错了。只晓得前期闹着要走的美国青年这段时间很安分，释放梁华达们时没有放掉大卫，这家伙竟然安之若素。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提出要参军。
　　和士兵们一样穿了一身新军军服的大卫这次说的是英文，龙谦听清楚了，也笑了，“对不起了，大卫，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我说话算数，再过一段时间，便放你走。”
　　龙谦或许是为了练习他的英语，每次跟大卫做语言上的交流时，总是用李三才听不懂的洋话。这种时候李三才只能用俩人脸上的表情来揣摩他们谈话的内容。现在他正在做这样的揣摩，发现龙谦一脸平静中似乎带着歉意，但大卫却涨红了脸，激动起来。
　　“不，不！你无权赶走我！”大卫用带有山东腔的汉语大喊道。
　　原来是要送走这个洋鬼子……李三才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他们刚才的谈话内容了。看到龙谦对他挥挥手，李三才冲大卫呲牙一乐，离开了屋子。
　　“哦，亲爱的大卫，你不要激动，不要激动。用你的母语来说吧，虽然我知道你的汉语水平有很大的提高。今天我正好有点时间，可以跟您好好谈谈。我来问你，为什么想要加入我的军队？”
　　“哦，”大卫平静下来，赧然一笑，“将军，请允许我用这个称呼，虽然就您的军队的人数而言，至多算是个少校。但我相信，坚定地相信，您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将军。就像伟大的格兰特将军一样。”
　　“哈哈，多谢您的夸奖。中国不会分裂，我也不会成为尤利西斯·格兰特。”龙谦奇怪大卫为什么推崇格兰特而不是指挥南军的李将军，就人格魅力和指挥水平而言，后者明显在前者之上。
　　“您懂得真多，”大卫笑了笑，“您不是问我为什么参军吗？因为我钦佩您的人格，您是我见过的最具魅力的中国人。”
　　“您过奖了。”龙谦打断了大卫的话，“其实你已经是蒙山军的一员了。难道不是吗？早操你不是也跟我们一起跑山吗？还有你为军械组做的事情，我都清楚。但并没有向您致谢，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记不得何时起，大卫每天都跟着大队跑山，队列训练已经不多了，但他都站在队后跟着练习。龙谦允许他这样做。大概是因为司令的允准，蒙山军的士兵们都习惯了大卫的存在，很多人闲暇时找大卫聊天，他们很多人习惯了大卫的黄头发和蓝眼珠了，找大卫聊他的国家……而大卫最多的时候在伍烈的军械组干活，因为需要计算一些尺寸，伍烈很快就依赖上了大卫，念过大学的大卫的数学水平显然不是伍烈等人所能想象的。
　　“为什么？”大卫瞪大了他的蓝眼珠。
　　“因为我并没有将你当做外人。”龙谦微笑道，“你看，我在山上练兵，没有对你有过任何的保密，是吧？”
　　“是的。将军，您是我见过的，不，也包括的听说过的最厉害的将军。仅仅几个月，就练出了这样的一支精锐。我相信您的部队在中国是最厉害的，就算美国陆军，怕是也比不上……”
　　“您见过美国陆军的训练？”龙谦饶有兴趣地问。
　　“哦，没有，没有。”大卫摇头，“我是猜测的。我讨厌战争和一切的杀戮。我知道您训练他们，完全是为了将来杀更多的人。但我还是喜欢您和您的军队，它正在以我看得见的速度变为一支难以预测的军队，我很想加入进来，看看您的军队能走到哪一步……”
　　“如果您加入我的军队，会遵守我的命令吗？”龙谦微笑着问。
　　“当然。您的军队号令最是严明。我当然会遵守，坚决地遵守。”
　　“如果我命令你攻击教堂，你会执行吗？”
　　“哦，我的上帝。您绝不会下这种命令的。我坚信。”大卫激动起来，“虽然您不是新教徒，但我认为，您的行为是完全符合教义的，您是一位伟大的军人，也是一位谦谦君子，更是一个谨守教义的信徒。基督徒是绝不会干出恃强凌弱的事情。比如您对女性发自内心的尊重。如果我父亲得知您的故事，他一定会将您当作最好的朋友。”他本来想说攻击教堂的都是暴徒和无赖，但想起龙谦曾经回答他的提问时的话，终于没有说出来。
　　“我不是基督徒。原来我是个无神论者。”龙谦微笑道，“原来我坚信世界先有物质，后有神灵，所有的神灵都是人们出于自身的利益需求炮制的。现在嘛，当然，我不反对宗教信仰。”龙谦拍拍大卫的肩膀，“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以及对蒙山军的信任。但是，”龙谦凝视着大卫开阔的额头，“我亲爱的大卫，你难道决定一辈子留在中国，不再回你伟大的祖国了吗？”
　　“呃，这个……”美国小伙子犹豫了，他显然没有深入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他很快有了对策，“您在建设一支伟大的文明的军队，军队也有休假，对吧？我可以利用您给我的假期回国探亲。”
　　“哈哈，”龙谦笑起来，“大卫，你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很可爱。”龙谦的语调像是长辈对晚辈。
　　“哦，龙将军，您不能拒绝我的要求！我向您保证，我会成为您麾下一个最合格的战士。”
　　“是的，我相信。”龙谦点点头，“事实上，我已经将你视为蒙山军的一员了。但是，大卫，你是美国人，你不会放弃你的国籍，没错吧？而满清政权呢，目前还没有国籍方面的管理制度。就我国的文化和教育程度，很长时间里，你不会被中国人所接纳。就因为你的金发碧眼。”龙谦笑了。
　　大卫有些沮丧。的确，尽管他努力融入蒙山军这个朝气蓬勃的团体，也确实有了一些能聊天的朋友，但还是有人将他当做一个洋鬼子或者野蛮人，拒绝与他的一切来往。
　　“亲爱的大卫，不要沮丧。你是一个善良真诚的小伙子，你来中国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你应该懂得普通的百姓对于洋人的看法。这一切不能全怪他们，而应该怪西洋和东洋人对于中国的欺凌和剥削，怪包括你的同胞在内的对于中国的不公正。我将尽我的力量去改变这种不公正。你或许不相信，中国人可能是这个星球上最善良，最与世无争的民族了，这个民族曾经强大过，我们的舰队在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尚未完成世界级的远航之前便航行到了非洲海岸。带去的不是掠夺和殖民，而是中国人的善意和友谊。中国人或许曾经有虎豹的爪牙，但现在却是一只毫无反抗力的羊了。现实就是这样，狼和虎豹或许可以和平共处，但不会对羊讲和平。哦。话扯远了。大卫，我准备在最近将你送下山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你一定要保守关于蒙山的一切机密。可以吗？”
　　“No，No！”大卫叫起来，“我不会离开蒙山的，我要加入蒙山军。龙司令，您是有大学问的人，我甚至以为您是西点的毕业生呢，难道您也认为一个热爱中国的美国青年没有资格加入您的军队吗？”
　　“军队是保卫国家利益的带有强烈政治色彩的武装团体。所以，国籍对于军队的意义很重要。”龙谦用黑陶碗给大卫倒了半碗水，没有保温器皿，开水总是很快就凉了，山上的人都适应了喝凉水，即使是在严寒的冬天。人必须适应环境，这是没办法的事。据龙谦的估计，山上的气温要比山下低至少两度，即使在炎热的夏季，山寨的温度也不会使人大汗淋漓，除非在剧烈的运动之后。
　　大卫的脸上写着沮丧，他沉思了片刻，“您说的没错。我可以放弃我的国籍。”
　　“大卫，对于一个出身于美国富裕家庭的青年，而且受过良好的教育，我记得你是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哦，真是不简单。我说的是跟我们蜗居于这样一座荒凉的山峰上艰难度日真是不简单。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山寨的粮食不多了，严重缺少肉类和蔬菜，人们的营养不够，会生病……所以，我决定带部队出山了。其实我一直注视着你，观察着你，我相信你是喜欢我们这群在当下的中国有些另类的人。我承认，我有野心，希望能带这支部队走的更远，不是为了在官府的围剿下生存，而是取得发展……争取像你的祖国一样，完成工业化和电器化，让中国人也过上文明、富裕的生活。我知道这个理想就像人类要走出地球走进太空一样过于遥远，也过于艰难。眼下我的任务是给大家找一条生路，生路！你明白吗？”
　　“将军，您会做到的！我坚信！”大卫喊道。
　　龙谦站起来，神情严肃，“大卫，我们注定会恶战连连，你所认识的很多人，都将战死于血污遍地的战场，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不真正理解所谓的理想……大卫，我没有权力将一个真正同情中国的美国青年带上战场。您不要急着表白，听我讲，如果你真的喜欢蒙山军，同情我的事业，那就做一个蒙山军的编外人员，我和我的战友，会将你永远视为蒙山军的一员！我坚信，你，会对我的部队，我的事业有更大的支持！而我，会努力开创一个局面，或许在十年，或者十五年后，有机会到美国，拜会你的父母家人。”
　　大卫高兴起来，“那太好了。真希望有那一天。不过，我真的希望跟着你一起训练，战斗。对，您总是用这个词。”
　　“我说了，如果你真的愿意加入蒙山军，我欢迎。但是，不必跟着我们行军打仗，你离开蒙山，会发挥更大的作用。原来我想早些将你送走，现在看来不急在一时了。马上，我的意思是很快，我们就会离开蒙山，走上更大的舞台。”


第三十三节 初会陈超（一）
　　鲁南山区历来是山东的贫困地区。无数的土黄色的村庄修建于灰褐色的山坡上，即使在初秋，山坡上也很少有绿意，水利建设的缺失和森林的砍伐让这一带水土流失愈发严重。直接的后果就是农业基础的破环和大批的农民陷入赤贫状态。
　　不过，在费县西南，有一块还算富庶的地区，那就是以郑家庄为中心的区域，昌河自西北流向东南，在郑家庄东十里处形成了一块水面约3000亩的小湖泊，有水就有了生命，导致周围郑家庄、白魏镇及陈家崖三庄粮食产量明显高于其他地区，在大片贫瘠的山区中形成了一块相对富庶的地区，大批流民逃荒至此，一方面增加了此地的负担，另一方面也促进了当地的繁荣。
　　不过，这个地方的富庶也是近十几年才到达一个高峰，之前也不是这个样子。说到这儿，就不能不提著名的抱犊崮了。郑家庄往南百余里就是著名的抱犊崮。在山东乃至整个华北，抱犊崮的含义就是响马强人的代名词。自乾隆年间官军曾彻底清剿过抱犊崮之后，此地一直是鲁南响马的大本营，纵横百十里的山区，盘踞着十几股大大小小的响马，最大的有三股，据说其中还有一股大匪的首领是个姓赵的女子，骑马打枪，剽悍异常。官府也拿这些强人没办法，绿营实力太弱，根本不敢深入山区腹地清剿。
　　这都是传说，谁也不清楚响马的实力，包括理论上对地方治安富有责任的沂州官府。
　　郑家庄一带的富庶当然会引起抱犊崮土匪的关注，这一带百姓苦响马久矣，几乎所有的富户都受过土匪的害。
　　改变对响马的颓势是在郑经担任郑家庄庄主后的事情了。郑经是郑家庄首富郑好古的独子，年轻时到济南经商，一改其父其祖靠田租为生的祖训，带着其父给的3000两白银，从经营茶庄起家，生意做到了青州、青岛乃至直隶。资本扩大后，郑经甚至南下福建买了茶山，开辟了千里茶路，成为实力雄厚的茶商。晚年的郑经不知受到什么刺激，出售了自己名下的部分生意，带着巨款回到了老家郑家庄，修葺祖宅，准备在老家养老了。但回乡后的郑经又不像是准备养老的样子，不仅大肆收购土地，郑家本来就是这一代的首富，经过一番新的巧取豪夺，成为临近几县数一数二的大地主。他还办起了许多作坊，垄断了周围的许多生意。
　　郑经不仅会挣钱，也会花钱。他为了安全起见，出资将郑家庄的寨墙翻修一新，通过自己的关系和从军的长子，从青岛德国人手里购买了几百条洋枪，四下招聘高手，组织了五百人的护庄乡勇，从此威震四乡。不仅如此，郑经还联络陈家崖、白彦镇等地的乡绅，以抗击抱犊崮响马为名搞起了三庄联保。各庄出钱出人，由郑家庄统一提供武器，郑家庄的教头统一训练各庄的乡勇。这一招虽然遭受了一系列的反对，郑经组建乡勇盘剥乡里极狠，人均大约出四两银子，搞得百姓怨声载道，但是郑经不为所动，坚持办他的乡勇武装，谁敢与他作对，轻则罚款，重则施以私刑。整治的郑家庄的五百村民服服帖帖，敢怒不敢言。
　　郑经并无功名，不像其他三庄的首脑都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但郑经有一文一武两个好儿子，长子郑诚是沂州正五品的守备，次子郑经幼年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十六岁就中了秀才，然后乡试会试一路奏捷，中进士后发回山东为官，做过县知县，因沂州府丁丑案发受到牵连被免官，经同年保荐，如今进入了新军幕府，成为了曹锟镇守使的座上宾，据说颇得曹大人赏识。随着新军入主济南，郑笃中断的仕途又坦荡起来，这也从另一方面壮大了郑家庄的威势。
　　以昌湖为坐标，西南是郑家庄，往北一点是陈家崖，西面隔着一道山梁便是白魏村。再往外，还零落地分布着十几个小庄子。
　　各庄对郑经整军经武的怨言很快就消失了。光绪二十三年正月十五，抱犊崮响马上千人突袭郑家庄，郑经率乡勇据寨墙死守，决心抵抗到底。响马们听说了郑经的豪富，却没有打听清楚郑经手里竟然有四百支洋枪，寨墙又修的坚固异常，土匪们攻了半宿没攻下来，死伤枕籍，无奈准备越过壕沟打开陈家崖掳掠一番回山了。没想到郑家庄这边枪声一起，白魏镇的二百庄丁在庄主萧观鱼的带领下早已集合妥当。仗着路熟，悄悄摸了过来，先到陈家崖这边，萧观鱼本与陈家崖庄主陈超交好，自然先救陈家崖。没想到正好遇到从郑家庄败下阵来的响马，萧观鱼也是个有胆识的，一面派人联络陈家崖，一面组织乡勇朝正在往上爬的响马开枪，这下子打在了响马的七寸上，郑家庄和陈家崖听得枪声，两下出兵，三庄联手，将抱犊崮的强人杀了个大败！匪人们仅留下的尸体就有三百来具，还缴获了百余匹骏马。
　　这一仗过后，三庄正式签订了联保的协议。自然以实力最强的郑家庄为首。三庄联保后经过整顿的乡兵击败北犯的匪人后，受到重创的土匪再也没有骚扰过郑家庄为首的三庄。
　　……
　　陈家崖建在山坡上，隔着一道沟，与十里外的郑家庄遥遥相对。站在沟边南眺，可以清楚地看到郑家庄高耸的寨门和寨门上迎风翻卷的旗帜。
　　比起郑家庄的豪阔，陈家崖就显得有些寒酸了。庄子占地不足郑家庄的三分之一，人口只有郑家庄的四分之一。郑家庄占据了十里八乡最好的一块平地，而陈家崖就只好建在山坡上了。五十年前，两庄还因为土地纠纷发生过大规模的械斗，结果自然是郑家庄占了上风。自此两庄结下了仇怨，两庄之庄民既少来往，更少通婚。直到郑经自济南返乡，亲自上陈家崖拜会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庄主陈超，这才算是在两庄“高层层面”有了走动。鉴于抱犊崮响马的威胁，郑经购枪组织乡勇自卫，赠了陈家崖二十支洋枪，帮助陈超将陈家崖的护卫队建立起来。碍于郑经的慷慨，陈超算是三庄联保的响应者，在他的影响下，白魏镇的萧观鱼也加入了三庄联盟，使得三庄实力大增，受过训练的庄丁超过八百人，这才有了光绪二十三年对抱犊崮的胜利。
　　下午时分，因郑家庄佃农事件放弃了午睡习惯的陈家崖庄主陈超从郑家庄翻过大沟回到自己的庄子，压下心底的郁闷，披了一件洗得发黄的白布大褂，陈超开始每天例行的“巡视”。
　　不快是由郑家庄庄主郑经引起的。
　　午饭后村民陈狗剩来求陈超，说郑经将自己的亲家枷在寨门前示众。陈狗剩的女儿嫁给了郑家庄，他是为数不多的与郑家庄的联姻者。
　　郑经老爷他是见不着的，只有陈超去求情才行。陈超便问了所为何事，陈狗剩说是郑老爷在大秋后要提升田租，他那位亲家是郑经的佃户，因此争辩了几句，便触怒了郑老爷，命庄丁枷在寨门前示众。那不是一般的枷，重达四十斤，枷上一整天，人都要不行了。
　　陈超立即放下碗，领着陈狗剩去郑家庄见郑经。果然郑家庄北寨门前枷着个村人，初秋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沉重的包了铁皮的木枷将那人的脖子周围压出一道道的血印，人都有些昏迷了。几个女人娃儿跪在一旁嚎哭求情，景状至为凄惨。
　　陈超是个心软的，怕出了人命，命令抱着枪看押的郑家庄庄丁赶紧放人，“都是乡亲，何苦如此？你们就不怕出人命吗？”
　　庄丁是认识陈超的，“陈老爷，这是俺们老爷的吩咐，对不起，俺们不能听你的，除非有老爷放话。”
　　陈狗剩急得跳脚，想去帮帮跪在那里的亲家，却被庄丁赶开，“看在陈老爷面上，否则将你一并枷了治罪！”
　　“你这后生好不晓事！”陈超历来是宽待乡邻的，“好大的口气！你又不是官府，岂能随便治乡亲的罪？”
　　“郑老爷就是官府。”庄丁脖子一梗，顶了陈超一句。
　　陈超晓得郑经以军法治庄，这帮庄丁就是他的私兵。没再跟庄丁争论，赶紧进庄去找郑经。却再次碰了钉子，管家郑家柱说老爷已经睡下了，任何人不能打扰，“别说是陈老爷你，就是大公子二公子回来，也得等老爷醒了才好晋见。”郑家柱表面上恭敬，骨子里的倨傲毫不掩饰。
　　郑经赢了抱犊崮一阵，变得越发强势。对下越发苛严，对昔日倾心接纳的三个邻庄也是高高在上，毫无通融之处。若不是陈狗剩求情，陈超是不愿求郑经的，但寨门前的那副惨状又让陈超实在是不忍心，“郑管家，人命关天，陈某不得不求郑老爷高抬贵手！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何苦为几斗租子伤了和气？”
　　郑家柱嘿嘿一笑，“陈老爷，您这话我听着就不是味儿了。我知道您是为了程大牛的事来的，”说着瞟一眼跟在陈超身后的陈狗剩，两庄间结亲的不多，陈狗剩和程大牛恰是一对儿，“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俺们老爷整训乡勇，防范贼人，哪里不要钱？程大牛这一带头抗租，让老爷还如何管教？您说是不是啊？”
　　最近也不知郑经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东北面百余里的蒙山还盘踞着一股强人，据说比抱犊崮的更为厉害。郑经前些日子便召集陈家崖等三庄，商议将三庄各自的乡勇合为一伙，说是防范蒙山寨的响马。萧观鱼当时便说，年初便闻听曹州镇守使曹锟大人率数千精兵一举荡平蒙山了，孙德旺的脑袋都挂在了沂州城墙上了，蒙山哪里还有什么强人？话里便有指责郑经假公济私的意味。
　　萧观鱼与陈超颇为交好，私下早已议论过郑经未免做的太过，也是仗着在官府有势力，做事有恃无恐。不然养五百乡兵，早已犯了大忌。何至于现在还要扩张编制，竟要将邻庄的护庄乡勇，统一编进郑家庄呢？此事遭到萧观鱼的反对，萧观鱼言辞激烈，但陈超是个和善之人，居间打了圆场，算是没有撕破脸面。事后郑经曾对陈超说，若是白魏不识时务，将来强人犯庄，莫怪我郑家庄见死不救！
　　“我不管你郑家庄的规矩。但要钱也不能不顾人的死活！”陈超心里烦闷，话里便带了怒气，对郑家柱吼道，“你去北门看一看，人都要不行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就不顾及乡亲之谊？”
　　“他有胆子顶撞俺们老爷，自然就有一副好身骨领受老爷的家法。”郑家柱垂下眼睑，不再说话了。
　　陈狗剩急得扑通跪下，“管家老爷，还请高抬贵手，饶了他吧。”
　　郑家柱根本就不理跪在地上的陈狗剩，就像此人根本不存在。
　　陈超怒气勃发，“快去通告郑经，就说我陈超有事求他！我就不信了，我陈超见他一面就这么难！郑兄！郑兄！”陈超扯了嗓子大喊起来。
　　郑家柱吓白了脸，“陈老爷，您就饶了我吧，您这是要我的命嘛。”
　　郑经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堂屋门口，“何事喧哗？嗯？还有没有一点规矩！喔，原来是陈老弟……”
　　“郑兄好大的架子！郑兄这郑家庄竟然比府衙的门还要难进嘛。”陈超推开郑家柱，冲走下台阶的郑经拱手行礼。
　　“大中午的，何事惊慌，竟要陈老弟来我这蜗居？”郑经皮笑肉不笑地还礼，“还请屋里谈吧。”
　　总算看在陈超面上，郑经答应程大牛磕头认错后放了这个倔强的汉子，“陈老弟呀，这帮下作的贱种就是要让他们懂点规矩！前次征收护庄捐，他就百般推脱，这次又带头顶撞于我，我若是不给他点苦头吃，上千的雇农还不反了天？你说我养着五百精锐，保咱一方平安，不是为了他们吗？真是气死我了。”
　　陈超心想，以一个五千人的郑家庄，养五百不事生产的家丁，本来就是很荒唐的事，这些养兵的费用，偏偏都要摊到庄户人身上，难怪村民们反对。不过这事总算有个了结，等程大牛被陈狗剩等人抬回家，陈超便告辞了郑经，返回了自己的庄子。


第三十四节 初会陈超（二）
　　陈家崖比不上郑家庄，但在鲁南山区应当算是大村子了，有二百余户人家，一道破旧的青砖砌就的寨墙将庄子围裹在向阳的山坡上，四道东西向的街道和一道南北向的街道将庄子分割成棋盘状，格局还算齐整。两个寨门，正门朝南，对着郑家庄方向，另有朝西的一道门，平时关闭的时候多，开启的时候少。
　　庄子里总是一成不变的景象，只有设在陈氏祠堂厢房私塾传来的诵读声给陈超一些快乐的感觉，他在半敞着的门前凝神细听了一会儿童子们的诵读，转身朝寨门方向走去，老远就听到有争吵的声音，陈超加快了脚步，看见两个把守寨门的庄丁正与两个陌生人争吵，周围已经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乡邻。
　　“因何事争执？”还没走到跟前，陈超便大声喝问。
　　“回禀庄主，俺二人看他俩不地道，没让他们进庄……”一名矮粗身材、背着一支鸟统的庄丁报告道。
　　“哈哈，这位小哥好生不讲理，我不过是想看看贵庄的建筑风格，怎么就不地道了？”
　　陈超将目光投向说话的客人。喔，好一条大汉：身高五尺半有余，穿一身蓝色布褂，左手拎着一个包裹，右手握着一把油纸伞。往面上看，见此人肤色黝黑，方面大耳，一副蓬松的络腮胡子更显豪迈之风，大汉头上戴了一顶草帽，帽檐压的很低，但陈超还是看到了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
　　大汉身后还立着个清秀的男子，看上去年纪不大，一直将自己隐藏在大汉身后，陈超没看清那人的相貌衣着。
　　“唔，不得无礼。”陈超喝退庄丁，转脸向大汉问，“先生为何要进我陈家崖？”陈超喝退庄丁，礼貌地问客人。
　　建在山坡上的陈家崖很少有客人来，十里八乡的乡亲走亲戚赶集进入陈家崖算不得客人，像这般明显是外乡人的人进庄真是少有，也难怪庄丁盘问。
　　“喔，听他称您庄主，失敬之处莫怪。我是从京城来山东旅游的，一路行至鲁南，闻听陈家崖建筑古朴雄奇，颇得自然之妙，不禁心生向往。一见果然。便想进庄一睹究竟，没想到您这位庄丁认定我不地道……”大汉一口京腔。
　　陈超打量客人，客人也在打量陈超。见这位被称为庄主的汉子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洗的发黄的白粗布汗衫和一条黑色布裤，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手里拿着一柄芭蕉扇。脑后拖了根粗黑的长辫，辫梢已经拖之膝弯。再看面容清癯，双目细长，下巴剃的光光的，只在上唇留了精心修剪的胡须。
　　大汉的一番解释倒是说的清楚明白，看热闹的村民中有听得懂北京官话的，于是便笑起来。一贯与人为善的陈超也笑了，“原来如此。不知先生贵姓？那位小兄弟可是先生的伴当吗？”
　　“不敢，在下龙谦，字退思。他姓江名云，是我表弟，陪我出来游历一番。年纪小，尚未取表字。”大汉谈吐文雅，令陈超感到亲切。
　　“哦，原来是龙先生，请进。”陈超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敢问龙先生，你在何处闻听陈家崖之名的？”
　　“庄主请。龙某曾留学海外，专攻我中华营造之学，说来惭愧，我中华之营造之法，反而要洋人教授。真是令人汗颜。前年回国，立志学学那晚明的徐宏祖，走遍全国。不过他是为了游览风景之胜，我却是为了一睹民间营造之美。前些日子在济南，说到鲁南民俗民风和建筑的古朴，不免心痒，于是便带了我这外甥跑来鲁南，在费县又听说贵庄依山而建，风格独特，这便找来啦。哈哈。”
　　“原来如此。”陈超点点头，不疑有他，“既然龙先生是学营造的，那么我便陪客人走一走庄子罢。”
　　于是陈超便亲自陪了龙谦与江云，从寨门进入庄子，一路向南而去。
　　进入寨门，五十米外还有一道门，方向偏向东南，难怪刚才站在寨门时看不到里面。寨墙却是一道，不过在只是在寨门附近修建了复墙。小小的陈家崖，竟然建有类似大城的瓮城结构，龙谦在心底不由得赞了一声好。
　　看到龙谦的表情，陈超也心有得意，“龙先生留学何国啊？”
　　“哦，美利坚。我看庄主也是饱学之人，想必知道美利坚之名。”
　　“知道当然知道，如今山东之地，遍地都是传教之人，十之八九，都是美利坚，德意志和英吉利三国的教士……”
　　“嗯，贵庄可有信教之人？”
　　陈超面有得色，“齐鲁本是圣人故土，中华自有圣教，何必学那些夷人的玩意？虽说附近多建有教堂，但我陈家崖都是儒家信徒，笃信仁义礼智信，不会去信那些洋教。”
　　“佩服，佩服。”
　　江云跟在龙谦后面，一双贼眼乌溜溜地四下打量，努力将陈家崖的地形地貌记在脑子里，听得龙谦赞扬那位呆头鹅般的陈庄主，心里不禁暗笑。
　　龙谦进入内寨门，见整个庄子呈北高南低的格局，一条石板路一直通向北，两边房舍多是石头砌就，很少有砖瓦之屋，多数庄户的院墙都是板石砌就，没有院门，直接望进去，见所住之屋门窗陈旧，烟熏火燎，看上去很贫寒破败。想来此地虽号富裕，实际还是贫困，建造之时为了省钱，反正漫山遍野的石头又不要钱。
　　庄子中间各有一条比南北向的街道窄的街道通向东西两边，心念一动，转身沿着西向的街道向西而去。
　　陈超笑道，“龙先生不愧是研究建筑的行家。你看的不错，本庄只有两道寨门，另一道就在西边。不过寨门破旧，不看也罢。”
　　龙谦长叹一口气，“不瞒陈庄主，这一年来，我游历直隶山西两省，颇见识了些格局精妙，非常有保护价值的古宅古镇。令我心生感慨的是，辉煌都在过去，昔日之瑰宝，今日已显破败之象，若是不加以修葺，只怕再有三五十年，好多值得研究的村落古镇就不在啦。”
　　这却正是陈超的心病。陈家是陈家崖的第一大户，也是第一富户，庄子里的耕地有四成是陈家的，庄子里唯一作坊——豆腐坊也是陈超的产业。比起郑家庄，陈家崖就显得寒酸了。
　　自陈超从父亲手里接任庄主，便想着凑钱修缮已极度破损的西寨墙和西寨门，但个人力量有限，庄户们就更拿不出钱来啦。这几年年景实在是差，不旱即涝，没一年风调雨顺的日子。年景不好不说，官府正赋之外的杂项越来越多，靠种地为生的庄户人混饱肚子就谢天谢地了，哪里有余力凑钱来修寨墙啊。最终还是陈超个人出了三百四十两纹银，将倒塌最严重的寨墙进行了一番修补，至于寨门，还是算了吧。
　　陈超记得自己小时候西寨门的情形，那时陈家崖的人出庄子，更多的是走西门，门楼尚在，椽梁上的画还看得清……他考中秀才的那年，门楼在一场大风雨中坍塌了，为此，已经开始咳血的父亲大哭了一场。他知道，父亲既为西门楼的倒塌而哭，也为家道中落而哭……
　　走了一遍庄子，不过两顿饭工夫。陈超尚未开言，龙谦似乎瞧破了陈超心事，“我从费县一路行来，见稍大一些的庄子，无不修建了寨墙。想来这几十年内忧外患，治安形势定是不好。对于寨墙一物，我的看法是，大部分庄子因修建寨墙破坏了美感。但您的庄子却因寨墙而增色不少，主要的原因，是贵庄的先祖因地制宜，将庄子修的于自然浑然一体，其中最大的功劳莫过于寨墙了。试想，若无这道有些破败的寨墙将庄子包住，从远处看，定然没有现在这样雄奇。若是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结构，这样的布置，只要有个好的庄主将青壮组织起来，就是来上三五千强徒，也休想奈何贵庄啊。”
　　“唔，冷兵器时代？”被赞的喜滋滋的陈超听到后来有些不是味。
　　“当然。如果以现代军事装备之水平，贵庄的寨墙寨楼，如果站在防御的角度，不过是给自己壮胆而已，只要一门火炮架在那边，”龙谦指了下郑家庄方向，“恕我直言，贵庄除掉拼死反击以摧毁火炮，剩下的就是开门投降一途啦。”
　　江云以为这位陈庄主听了会发怒，谁知此人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不过，三年前，我庄与郑家庄、白魏联手，挫败了抱犊崮匪人大队的攻掠。事后郑家庄，哦，就是对面那个大庄子，他们雇的懂兵事的田教头也曾这样说，当年若是匪人带着炮，郑家庄是守不住的。为此，财大气粗的郑家庄便购置了三门铜炮……”
　　龙谦却没有接陈超这番议论军事的话题，他指着一处所在，“想来这便是贵庄的祠堂了，”龙谦走几步到门口，“原来还有私塾在里面，好啊，教育是关系到民族未来的大事，陈庄主之为，令龙某佩服无已。”
　　“教育是关系到民族未来的大事……说的好，不愧是留过洋的俊杰。”陈超品味着龙谦的那句话，“还请进去一观。”
　　“不必了，不要打扰孩子们念书啦。”
　　“呀，既然龙先生留洋美利坚，又对教育有如此精辟之见解，对于西洋之教育优劣，能否赐告一二？”这却是陈超一直萦怀的，很想就此讨教出过洋的人。
　　“陈庄主给龙某出了好大一个题目啊。”龙谦转过身，想了想，“从哪儿说起呢？”
　　“喔，我与龙先生一见如故，不若这样。”陈超拦住了龙谦，“我家距此甚近，请到寒舍喝杯茶，我们慢慢聊。”


第三十五节 初会陈超（三）
　　陈超的院落在庄子的中心，一座青砖两进的四合院，在多是石砌房屋的陈家崖显得鹤立鸡群。院落的位置和建筑材料都彰显了陈超的地位。
　　因为陈家崖的地势所限，陈家四合院就与北方平原的格局有所不同，整套院子因地形落差北高南低，南面的前院显然是下人所居，登上三级条石砌就的台阶，从南院正房房西侧一道月亮门进去，就是主人所居的主院了。
　　北院显然比南院整洁大气，院子也宽敞的多。一溜正房五间，便是主人所居了，“龙先生，请，”将客人领至正院的陈超对龙谦做了个手势，龙谦刚要说话，门帘一挑，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出来，看到院子里的两位生人，禁不住“啊”了一声，然后问，“他们是谁呀？”
　　“淑儿，”陈超似乎对女孩的失礼表示不满，“这两位是刚结识的朋友，快给我们煮水沏茶。”说完对龙谦歉意地一笑，“她是我的侄女，失礼之处莫怪。”
　　“岂敢，陈先生过于客气了。”龙谦笑笑，尚未看清女孩子的面容，她已经答应一声转身朝东厢房而去，那条粗黑的大辫子调皮地一甩，留给龙谦一个婀娜的背影。
　　陈超将客人让进客厅兼书房，这是位于正房西首的两间屋子，青砖铺地，四白落地，正面是一张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八仙桌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副山水闲居图，纸质已经发黄，看上去有些年代了。画的两边，是一副对联：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古朴的隶书，不知是否这位陈庄主的手书。
　　“龙先生请上座，”陈超让座，“这位小哥也请坐。”
　　“多谢。”龙谦也不客气，在客位坐了，闪目观瞧屋子的布置，见东墙底摆着木制的书架，上面摆了半架子线装书。一张漆成枣红色的书桌摆在书架前，上面整齐地摆着文房四宝。龙谦注意到书架边上两个木制的方型盒子，由于年代久远，被摩挲成暗红色，估计是一副围棋。
　　久居山寨，看到这样雅致的书房，不由得心生亲切，“陈先生雅人啊，住在这世外桃源，清茶一杯，书卷在手，真乃神仙般的日子。想来陈庄主应当有功名在身吧？”
　　“说来惭愧。两次进京，都失意而归，科举一途，于我陈超已是无缘了。”
　　“原来是举人老爷，失敬。失敬。”龙谦微微欠身。
　　“休提什么举人了，”陈超一脸萧索。
　　门帘掀起，一位下人打扮的中年妇人端着茶盘进来，将三杯热茶摆在八仙桌上，“客人请用茶。”妇人用地道的鲁南方言说了声，转身而去。
　　“龙先生清喝茶。此茶乃朋友所赠采自今春的新茶，路途可不近啊，是福建捎来的。看味道如何？”
　　龙谦端杯小酌一口，赞道，“好茶。名茶多产自南方，在这儿喝到地道的白茶，真乃一大快事。”
　　“不知龙先生祖籍何处？这番来山东，只是为了游山玩水吗？”
　　“鄙人祖籍山西太原府。不过，先祖那代已离开原籍，先到广州，然后去了南洋经商。先父又横渡大洋到了那美利坚国。说来惭愧，龙某今年二十有五，对故土却是陌生的很了。”
　　“原来如此，”陈超盯着龙谦，直觉此人面带沧桑，看上去绝对比他自讲的年纪为大，“我亦听说那美利坚乃新兴的强国，国势好生兴旺，为何先生又要回国呢？”
　　“说来惭愧。父亲早亡，留下的生意交给我，却不善打理，算是那种正宗的败家子吧。母亲去年又意外病故，顿觉心灰意懒，于是蒙生回国之念。其实还有另外一层原因。中国人，就算是加入了美国国籍，在白人眼中，仍是异族。不免受到歧视啊。哪如回国，同文同种，举目都觉得亲切。”
　　“原来如此。”陈超点点头，“龙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而陈某久居这荒僻山野，两耳不闻窗外事，很多事想讨教龙先生。”
　　“不敢，陈先生客气了。”
　　“先生一定听说过‘新学’吧？”
　　“我在美国时，并未听说过‘新学’一词。反而是回国后方才听说。在上海，广州，士人多热衷于‘新学’”
　　“何谓‘新学’？陈某山野村夫，早已想一探究竟了，请先生教我。”
　　龙谦瞟一眼陈超书桌上摊开了书报，心想此人虽居深山，却不像是那皓首穷经的腐儒，稍一斟酌，“不敢。我这个人对学问一途是不大感兴趣的，不然也就不会虚掷年华，四处乱跑了。所谓新学，我看是针对旧学而言的，在美国的华人，都将旧学呼为国学，我觉得很贴切。经史子集，多是国内知识分子毕生钻研的学问。而新学，却是对西方知识界自然和社会科学的总称，社会学的学问，有些有碍朝廷禁令，不说也罢，但自然科学，学问淹深，却是我国之短处。比如物理学，化学、数学、天文、地理等，我们确实不如泰西诸国。”
　　“龙先生对新学的解释，令我茅舍顿开。不瞒先生，鄙人也觉得西学大有过人之处。龙先生刚才谈及教育，颇有见地。先生是否认为，比如鄙庄这般私塾教授，是否白费工夫？”
　　龙谦当然不能说私塾的坏话，何况私塾至少对于扫盲有着积极的意义，“白费工夫当然不是。身为中国人，老祖宗的典籍文化，是民族文化传承的根，蒙童学习，至为必要。不过，仅靠圣人的文章，却是救不了时弊。何况，”龙谦叹了口气，“此番回到母国，感到识字率极为低下，公民不识字，新学也罢，旧学也好，我看根本谈不上。私塾对于扫盲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是功德无量之举。不过，这弊端嘛，恕我直言，怕是也有不少。”
　　“哦，愿闻其详。”
　　“当今之天下，乃是弱肉强食之世道。都晓得列强仗着船坚炮利，屡次犯我中华，道光，咸丰年的两次鸦片贸易引起的战争，尤其是五年前的甲午一战，更是惨痛异常。于是朝廷痛定思痛，决心学习洋务，以夷制夷。洋务运动搞了三十年，枪炮厂建起来了，铁甲兵舰也买回来了，应该国防无虞了吧？谁知甲午一战，将洋务运动的底裤，彻底撕得粉碎。”
　　陈超心底微叹，“此人见识不俗，但久居海外，未得我圣学熏陶，说话不免粗俗。”心里这般想，嘴上却不说出来，仍旧倾听龙谦关于洋务运动的解释。
　　“北洋舰队据说是世界第六，亚洲第一，比那日本舰队的吨位还要大许多呢。我们这些海外华侨闻听，无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海军如此，据说陆军装备与兵力更不次于日本。但朝廷上下，自洋务强军以来，未免沾沾自喜，自觉得虽然打不过英法德美等西洋强国，对付日本一弹丸小国，自然稳操胜算。所以朝鲜畔起，朝廷上下竟是一片求战之声。结果如何？叶志超在朝鲜，畏敌如虎，不战而退还谎报军情，舰队呢，大东沟一战，就算是损失超过了日人，也未必没有一战的余地，李中堂却心疼银子堆出来的舰队，严令龟缩于军港，坐等舰队覆灭。殊不知海军的意义，就在于出海，缩回军港，那就是一道仅供欣赏的风景了！最后受陆战失利的害，被日本人堵住了大门，自沉的自沉，投降的投降……那水师提督丁汝昌，最终也落个自杀殉国的下场。朝廷费尽民脂民膏打造出的舰队，竟然如此结局，真是令人唏嘘不已。带来的后果呢？台湾澎湖被日本人割去了，若不是惦记辽东的人另有其在，怕是东北膏腴之地，已不复我中华所有。而赔偿金额竟达两亿五千万两白银，相当于清廷三至四年的岁入，这些损失，最终还要落在小民身上……”
　　琉球说到这里，瞧陈超微闭双目，一副痛苦不堪之状，于是便守住了口。
　　甲午之败与次年的马关条约，是陈超尤为心痛之事。虽居深山，但十分关注，却没有听过如此简洁的评述，尤其是对于陆战与海战的大致过程，陈超还是第一次听说，“龙先生果然见识广博。昔日听来访的友人说，是朝廷为了筹备太后寿辰，挪用了海军军费，导致海军无船无弹，才……”
　　“此种传闻，龙某亦有耳闻。不过，就龙某来看，假若真的挪用军费建那颐和园，实非坏事。”龙谦很不礼貌地打断了陈超的话。
　　“喔，为何有此一说？”
　　“先进的武器，只有掌握于先进思想之人，才能发挥出应有之威力。以朝廷上下的颟顸，即使多几艘舰船，最终的结局，不会有任何的改变。”龙谦微微一笑，“建那颐和园就不同了，园子修在那里，只要不再有咸丰年间惨事，有朝一日，或许可开禁作为国民自由游览之胜地，若是再收取几分门票以补贴国用，还是一利国利民的好买卖呢。”
　　这话却不免刻毒。不过陈超并未生气，“龙先生真是出语惊人那，就不怕陈某告你个诽谤朝廷之罪？”
　　“陈先生扶危济困，惠及乡里，声名远扬，乃一真正的大儒。自不会作此无聊之举。另外，朝廷做了对不住黎民之事，就不能不让小民发发牢骚啊。”
　　陈超哈哈一笑，“陈某当不得先生如此赞誉。不过，先生所言，又与刚才所言私塾问题有何联系？”
　　“陈先生所问，乃一绝大之问题。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明，另外，其间有几个关窍，龙某也没有搞明白……龙某敢问陈先生，对‘天下’一词，怎么看？”
　　“这个……”陈超一愣，不知如何回答。身为儒生，当然晓得天下的含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儒家的最高理想，再加上“格物、致知、正心、诚意”构成了儒家的基本道德规范和人生理想。若按字面上理解，“天下”就是中华版图，所谓“平天下”不是平定世界，而是削平割据，一统中华。但这位不速之客提出的天下，显然不是中华一隅……“龙先生所言天下，大概是指新学所言的五大洲吧？”
　　“正是。”龙谦微微颔首，“长期以来，中国自认为所居在世界中央，乃有中国之名。其实呢？中国所居，不过亚细亚洲东部而已，亚洲除却我中华，尚有数十个国家。更不要说还有欧洲、美洲、非洲和大洋洲了。”
　　陈超顿感兴趣，“昔日读明史，有名为利玛窦的夷人来华，为万历皇帝画过一幅地图，引起了很大的麻烦……”
　　“我没有读过明史。不过这件事是听说过的。那个利玛窦是欧洲人，其国名为意大利，在欧洲的南部，国土大部分伸入大海中。利玛窦如实地画出了中国在世界的位置，朝廷一看，怎么将中国画在了边缘而不是中心？这还了得？自觉惹了祸的利玛窦又重新绘制了一副世界地图，这回学了个乖，将我国画在了世界的中央，但是，哈哈，晚了。利玛窦的世界地图给朝廷的震撼是难以形容的。”
　　“龙先生博闻强识，令人钦佩。”陈超赞了一句。他涉猎甚广，对于“世界”一词是懂的，该词本是佛经用语，如“大千世界”，此处代指天下，倒也贴切，“龙先生的意思是，天下强国甚多，不独我中华一国罢。”
　　“正是此意。中国的地理位置和农耕文化的发达，导致了其封闭的特征。历朝历代，危险都来自于北方大漠的游牧民族南下，所以自秦始皇起，筑长城以保卫自己的农耕文明。你瞧，”龙谦用手指沾了早已冷却的茶水，在案几上画出了中国的地图，“东南均是大海，西面是人类难以翻越的高山雪岭和一望无际的沙漠，只有北面是辽阔的西伯利亚平原。所以，汉民族的危险总是来自北方。本朝源出满洲，建政后对蒙古采取联姻等政策，北方的危险暂时是消除了。没想到更大的危险出现了，那就是海上……”
　　“淑儿，”陈超突然喊道。
　　“哎，”脆生生的一声答应，门帘挑处，刚才那个大辫子姑娘进来。
　　“淑儿，快给客人换杯茶来，另外跟你婶娘说一声，午间杀只鸡，烫壶老酒，我要跟龙先生对酌几杯！”
　　“唔。”女孩子瞄一眼尚未干透的几案上的图案，不由得看了一眼龙谦，正与龙谦目光相遇，急忙低头而去。
　　“陈先生不必客气……”龙谦将望向女孩的目光收回，对陈超微微一笑。
　　“有朋自远方来，当得。久居深山，难得有如此畅快的交谈。”陈超笑笑，“关于海上的危险，不必说了，现在怕是有海无防了吧……龙先生绕了半晌，是说当今之世，再学那经史子集已是完全无用了？”
　　“龙某昔日游历海外，深知西洋强国不仅仅是我们看到的船坚炮利，其社会稳定、文化昌明，均非我中华可比，其国百姓之生活水准，实非我国人所能想象。便以那美利坚国为例，其国在大洋彼岸，若是坐上大海轮从上海出发，横渡那太平洋，也需走上月余。其国之面积，比咱中国小一点，但也小不了多少。其国之富裕强盛，实非一般国人能想象。彼国立国不过二百年，但已富庶非常，濒临大海有许多的大都市，人口之密集，简直是摩肩接踵。街道之宽阔，楼房之高耸，非亲眼所见，万万难以想象。其国之交通便利，火车、轮船就不必说了，还有一种叫做汽车的东西，已经走进了其普通百姓之家。那汽车长不过丈，宽四五尺，不要牛马拖拽便能行走如飞，人坐在里面，上班会客，不知道有多方便，一家四五口，可以全部坐进去，礼拜日举家出游，实是一件大大的美事。几百里路，两边见日头。若是从这里到济南府，早饭后出发，午饭就在济南府的老店用餐了，这是行。再说住，我们晚间照明都是用油灯，若是点上一支洋蜡，就很是享受了。但其国电气正在普及，乡村不好讲，但其城市，已经用上了电灯，这么大的一个灯泡，通上电后，满屋子照的亮亮堂堂，男人看书写字，女人裁剪衣衫，全然不受夜晚的影响；还有水，家家都引入了自来水，一根水管接进来，水龙头一拧开，干净的水便哗哗流出来，用之不竭。你想生活该有多方便？还有一种电话装在家里，足不出户就可以与远在百里外的友人通话，宛如就在眼前……”
　　陈超听的目瞪口呆。便是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江云，也是心神大震，但龙谦却不容他们开口质疑，继续讲道，“说实话，我们是大大的落后了。陈先生请想，船坚炮利的背后，是科学技术的昌明，矿石如何开采，钢铁如何冶炼，完全是钢铁制成的舰船如何浮在水中而不沉？如何让电灯亮起来，电话又是什么原理？这些东西，老祖宗可没有教我们，四书五经，朱子家训，也没有讲过……”
　　这一番话不止让陈超目瞪口呆，连江云也呆若木鸡。跟随龙谦已久，从来没听龙谦讲过，正要开口，只听帘外脆生生道，“你真会编故事儿蒙人，哪有这般新奇的玩意？不用牛拉马拽，车子如何可以行走？不用油，灯又如何能亮？还有什么电话，更是瞎编了”……门帘一挑，刚才那位大辫子姑娘走进来，直直地看着龙谦。
　　“淑儿，不得对客人无礼……”
　　龙谦算是正面看清了女孩的相貌，只见她十八九岁年纪，瓜子脸上一双睫毛老长的大眼，灵动有神，大概是久居乡间，皮肤呈健康的黑红色，手里拎着茶壶，直直地看着龙谦。
　　“这是我侄女，小名淑儿，”陈超干咳一声，“还不快给龙先生道歉？”他似乎已忘了曾给龙谦做过介绍了。
　　“无妨。姑娘的疑问很正常，我这小表弟，不是也一脸写着不信吗？非是亲眼所见，龙某哪里能编出这许多的故事？”龙谦微微一笑。


第三十六节 初会陈超（四）
　　陈超难得遇到如此见多识广的客人，陈超可不想放龙谦走，执意留客人吃饭，龙谦别有目的，自然半推半就。吃饭之前，陈超将妻子和一对儿女都叫来与龙谦相见，这便是通家之好的表示了。
　　所谓白发如新，倾盖如故，不过一会儿的工夫，陈超似乎将龙谦当成了多年未见的老友，说什么也不容龙谦离去了。
　　陈超发妻尤氏，女儿陈娴十五，儿子陈志年方十二，三人先后见过了龙谦，对于陈超留客之举，一向贤淑以丈夫为天的尤氏毫无异议，倒是那个大辫子陈淑，不客气地对龙谦说，“你这人倒是会顺杆爬，俺叔不过是客气下，你还真将自己当贵客了。”
　　“淑儿！”陈超大怒。
　　不等陈超出言呵斥，陈淑一甩辫子已经跑出了堂屋。
　　“龙先生莫怪。兄长走的早，嫂嫂改嫁，这个侄女一直是我与拙内带大的，说实话，比我亲生女儿还要溺爱些。她不愿缠足，我也不勉强她，因她不喜女红，从小便延请师傅，教她断文识字，唉，可是她不喜读书，倒是喜欢舞刀弄棒……总之是疏于管教，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对于侄女的无礼，陈超很是歉意。
　　“无妨，令侄女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性子率真些好。”龙谦微微一笑，“龙某游历国外，倒是觉得西方诸国的那些闺女，比令侄女，怎么说呢，这样说吧，男孩子做的事，十有八九她们都可以做的。哈哈，比起令侄女仅仅是喜欢练武一途，可疯多啦。”
　　陈超见龙谦并未因侄女无礼而生气，也放下心来，但脸上深有忧色，“其实，女孩子还是学些女红好。女子无才便是德嘛。我这样宠溺于她，不知将来见着兄长，会不会被兄长责怪……”毕竟刚刚结识，陈超不会将深埋心底的对侄女的终身大事的担忧说出来。
　　“陈先生这样教育子女，倒是令龙某深为钦佩。”龙谦真心实意，“原先总以为祖国封建保守，尤其在对于妇女的种种限制，实在是大违人道，比如那缠足，既摧残健康，祸害女子一生之幸福，又使得社会缺少必要的劳动力，在龙某看来，实实是天下第一陋习。还有，教授女子读书识字，其功德不在解除缠足之下……”
　　越是偏僻之处，传统的力量便越是强大，陈超不禁侄女女儿缠足，而且延请教授教授子女，乡人受其恩惠，不愿多讲，但朋友却多规劝。郑经对于陈超家事不检多有讥讽，这也罢了。那白魏镇的萧观鱼，是陈超知心好友，也责备陈超过于放纵女孩子了，这样让她们将来如何自处？
　　自处这话有些过了，女孩儿的前途，不过在于婚姻。这点陈超想得透彻，纵容侄女和女儿，本心在于不愿看到她们痛苦。但陈淑年已十八，在这乡野山区，已是大龄之女，几番说媒，高不成低不就，却让陈超感到了担忧。此时龙谦盛赞于他，不由得令他心神一震，“龙先生为何如此说？”
　　“为何如此说？传统之习俗，既有值得发扬光大的东西，也有很多需要革除的陋习。稍有些见识之人，都晓得缠足是陋习中的陋习，但耽于习俗，一代代就这么过来了。而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龙某更是不敢苟同。男女性格有别，但智力相差无几，我国古代不知有多少见识卓绝的女子，足令男儿汗颜。这还是不准女子读书识字呢，试想，若是全国女子都能识字，不惟多了无数人才，而且，对于民族之进化，有着无穷的好处。革新本就艰难，从自己做起便难上加难，陈先生革除弊政从家人做起，胸襟见识之伟，龙谦实在佩服。”
　　这番话自然令陈超高兴，但还有不解，“龙先生总能别出机杼……陈某让女儿念书识字，却没有那么高的想法。你说女子识字，涉及民族之进化，此又是何道理？”
　　“道理很简单。”龙谦微微一笑，眼角看到门外的裙裾，知道又是那性子率直的女孩子在偷听了，“民族之前途，全在儿童。儿童慧则民族慧，儿童强则民族强。此极显浅之道理。陈先生，我在幼时，不喜父亲之严肃，却慕母亲之慈爱……”
　　说到此处，陈超哪有不明白的？只见他站起身，对龙谦一躬到底，“龙先生大才，令陈某受教匪浅。在此谢过了。”
　　“不敢，不敢，”龙谦起身还礼。
　　“但愿有生之年，能看到我中华文化昌明的那一天。”陈超心中激动，当今之世，别说让女孩子念书了，便是男孩子受教育的机会也是十不存一，但龙谦所点明的那点透亮，却让陈超激动不已，是啊，母亲若是识字断字，知书达理，那她所生育教养之子女，自然不会粗俗野蛮……
　　“龙先生，依你所见，这私塾一途，究竟该如何办才好？”陈超回到正题。
　　“私塾是我国特色。但教育与国防，乃是国家的两大要务。本就不该交付民间。泰西诸强的基础教育，都是国家包办的。私人办学也有，都是高等教育了。听说东邻日本，自明治维新，对于教育的投入，也非我国可比。此其一。至于办学，我在美国，曾听到这般争论，欲办教育，首重师资。没有合格的师资，哪里有优秀的学生呢？这点倒是没有什么可争论的，问题是，国力有限，先办基础教育呢，还是先办大学教育呢？”
　　“都是国家包办？”陈超还是第一次听这般言论，“你说教育与国防，乃是国家的基本职责？”
　　“正是。政府收取税赋，自然要办政府该办的事情，天下之事，还有哪件比教育与国防更为重要？”
　　陈超点头，“确如先生所言。但是……”他本想说，自古只有国子监是官学，哪能全部包办教育呢？但毕竟刚认识，不宜讨论涉及国家大政的问题，转而问道，“何为基础教育？何为高等教育？”
　　“若将一个人的学问分设等级，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曰小学，曰中学，曰大学。小学和中学，都可视为基础教育。凡是一个正常的国民，都应接受基础的教育，这样才有进入社会的资格，成为一个可以高效奉献社会的人。至于高等教育，则是为少数精英开设的，供做某一方面之专业研究，课程之设计，要分科而设，即使如数学，也会分为许多分支，学生择一而专门研究，以期超越前贤。而不似基础教育，人人所授课程都是一样的。”
　　“明白了。自然要先重基础教育。”陈超想了下答道。
　　“可是，普及基础之教师，却要从大学来培养。俗话说，自己有一桶水，方可授人一碗水。一个中学生，最多可以传授小学生。是不是？所以，要办好基础教育，必须先办好大学教育。”
　　“可是，没有合格的基础教育，大学教育不过是空中楼阁。”陈超似乎更在意基础教育，“这个话题颇妙。不知龙先生更重视哪个？”
　　“龙某并无考虑。若以直觉，还是先抓基础教育为好。这就像盖房子，总要先将地基打好才行。实际上，龙某不过是比陈先生多走了几个地方，若论见识，龙某逊陈先生远了。”
　　“龙先生过谦。所谓见多才能识广。许多陈某苦思未解的问题，先生片言只语便令陈某茅塞顿开。得遇龙先生，陈某幸何如之。”
　　一直在门外听叔父与客人谈话的陈淑终于忍不住，一掀帘子进来，“那你，在美，那个什么美国，念过什么阶段？中学还是大学？”
　　“淑儿！今日你真是不成话，枉我对你的教诲了，还不给龙先生道歉？”陈超沉下脸。
　　“无妨。”龙谦微笑道，“我没有念过大学。中学是念过的。”
　　他的话打消了女孩子的窘迫，陈淑扑闪着大眼睛，“你说的数学，是什么学问？”
　　“哦，想来私塾时不教授数学的。我问你一个问题，从一加到一百，合计是多少？”
　　陈淑是个喜欢各种新鲜事物的女孩子，叔父的铺子她也常去，账目是见过的，听龙谦出言考她，竟未生气，而是扑闪着眼睛去心算这道极为简单的题目。
　　“不要算了，是五千五百。有空你可以验证。数学就是研究数字规律的学问，乃是一切自然科学的基础，没有数学的支撑，任何学问都是空中楼阁。”
　　“你早已算过，是吧？”
　　“这道题不能用笨办法算。”龙谦看女孩子是懂一点数学的，“九九乘法表也用不上，其实你只要将首位两个数相加，就会发现每组数都是一百零一，一共五十组，自然就是五千零五十了。这种题目，在美国的小学中算不上难题，七八岁的孩子就会做了。”
　　江云是极聪明的人，很快就反应过来，脸上便浮现出得意的微笑，而陈淑还在那里苦思，陈超感到好笑，似乎忘了侄女刚才的无礼，“淑儿，龙先生是有大学问的人，这下知道了吧？”
　　“你笑什么！贼兮兮的，看着讨厌。”陈淑一眼瞟见坐在门边的江云脸上的微笑，还以为是在讽刺她愚笨。
　　“俺，俺没有……俺也是刚想通，这个法子可真巧妙。”江云还沉浸在解破题目的快乐中。
　　“好了，快去帮你婶娘弄饭，我们都饿了。今儿，我要跟龙先生好好喝一杯。”


第三十七节 初会陈超（五）
　　尤氏得了陈超吩咐，亲自到厨房张罗了一桌丰盛的午餐，陈超并无专用的厨娘，厨房的事，平时都是尤氏亲自打理。因丈夫留客，尤氏叫了陈淑及前院陈三家的帮忙。陈三是陈家的长工，已经跟了陈超十几年了，陈超将陈三视为家人看待。
　　“淑儿，你今日太失礼了。难得你叔遇到一个谈得来的朋友，怎么能一而再地让你叔丢面子呢？好像咱陈家没有家教似的。”尤氏责备侄女。
　　陈淑被婶娘责备，嚅嗫道，“我就是觉得他在吹牛皮，像个骗子。尤其是他那个随从，眼睛贼兮兮的四下打量，活生生就是个贼。”
　　“抱犊崮都给打败了，什么贼敢打三庄联保的主意？”尤氏笑道，“何况，你叔什么人没见过？还会被两个年轻人骗了？”
　　“他总说什么美国的事拿来蒙人，俺叔没出过洋，难说被他骗倒……”
　　“那是男人的事，你别让你叔生气。难得他今儿高兴……”
　　“是，婶娘。”
　　俩人聊着，全然不理会蹲在地上捡菜的一向木讷寡言的陈三家的。
　　食材就是家有的，猪肉倒是有，前日赶集买过二斤肉，尤氏又让陈淑杀了只鸡，这就是荤菜了。其余的都是庄子里自己种的几样蔬菜，好在季节好，素菜倒是不缺。
　　“那个龙先生确实是见过大世面的，你叔是什么人，一般人哪里能骗的了他？你去看看他们做什么，这菜马上就好了……”
　　陈淑心里琢磨着那道数学题，慢步来到堂屋前，踮脚从开着的窗子望过去，见叔父与那个姓龙的准备下棋了，心里不禁诧异，心想这个骗子还真是样样精通呀，叔父的棋艺在十里八乡从无对手，这次可要骗子的好看了……见那姓龙的端坐于棋盘前，不知在想什么。
　　龙谦在打量棋盘。
　　棋盘很沉，想来是楸木所制，看样子年代不短了。再摸棋子，温润如玉，龙谦捡起黑白子各一枚，对着窗户细看，见黑子漆黑润泽，边缘隐约有绿意，白子晶莹柔和，微微有淡黄的颜色浮现其中。
　　“这可是传说中的云子？”
　　“龙先生果然见多识广。正是云子。这副棋子，却是家传之物，是曾祖所购之物，也有近百年的光阴了。”
　　“哦，这样龙某就未战先怯了。”
　　“何出此言？”
　　“陈先生家法渊源，龙某岂是对手？”
　　“围棋一道，全在悟性。曾听先父讲过，先祖痴迷棋道，几近废寝忘食，连科举也废了。但遇到一个只学棋四月的童子，竟然一败涂地！先祖就此一病不起，留言道，棋道全靠悟性，不可强求。所以，尽管陈某棋不离手，或许在龙先生眼中，根本就不值一提啊。不说了，我们手谈罢。”
　　龙谦执黑先行，也是对陈超的尊重，当第一子拍在棋盘上，未见陈超有异议，龙谦一愣，座子制度已经取消了吗？抬头看陈超，见陈超也在看他，“闻听日本国早已取消座子，不想果然……也罢，就按你习惯的走吧。”
　　龙谦心念一动，“那倒不必。我棋艺稀松，座子不座子的，原本也没多少区别。”龙谦在四角星位对称摆上了黑白各两颗棋子，这就是所谓的座子了，然后轻轻将一枚黑子挂上白角。
　　小飞挂，很正常的手段，陈超也不思索，立即应以一间高夹，战斗立即在左上角展开。
　　两人都落子飞快，一会儿功夫，棋盘上已布下数十子。
　　一旁观战的江云当然不懂围棋，但这小子最善于察言观色，见龙谦神色自如，而陈超开始频频长考，落子越来越慢，心里晓得自己的老大怕是胜券在握了。果然，再下数十子，陈超喟然长叹，“龙先生布局深远，着法精奇，陈某认输了。”说着，陈超抓起一把白子丢在了棋盘上。
　　窗外传来一声惊叫，江云扭头一看，只看见一个背影，原来是那个大辫子姑娘在偷看。大概她没想到她叔叔会输棋，故而惊叫。
　　“胜负未分，陈先生何故认输呢？”龙谦凝视着棋盘。
　　“棋经云，高者在腹。吾实地虽然多占了一些，但大局被你控制，已经没有扳回之望了。我们再来过。”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对手，陈超可不想就此放过龙谦。
　　“叔，酒菜好了，婶娘喊你去吃饭呢。”这次陈淑倒是大大方方地来到堂屋来请了。
　　“稍等……”陷入其中的陈超头也不抬。
　　第二局依旧如此，不足一百手陈超便认输了，面对中局，陈超苦苦思索，自己两块孤棋陷入了被缠绕攻击的状态，最多只能活一块……陈超认定是自己布局太差，刚进入中盘，局面就大定，用句围棋术语，那叫棋盘变小了，人家各处都已安定，自己却需做活孤棋，即使退一万步，对手不来杀棋，为了做活，当然要步步退让，这棋也就没法子下了。
　　“陈先生，局面大有可为，为何就此投子认输？”
　　“棋局已定，即使求活孤棋，官子也全被你抢去了……龙先生棋艺高明，尤其在布局阶段，几个看似无用的闲棋冷子都发挥上了大作用……五十手一过，我就知事不可为矣。”
　　“焉知我不会犯错误？进入官子阶段，次序错上两次，局面就颠覆了。恕龙某直言，陈先生有两个不好的习惯，一是拘泥于局部的得失，轻视大局的节奏；第二呢，就是缺乏韧性。我到觉得，围棋之道，与其说是比谁下的好，不如说是比谁犯错少。占优的一方很怕犯错，而局势差的一方却不然，最多就是差距拉大而已，结果有何不同？输一子与输一百子的区别在哪里？但如果对方犯了错误呢？那机会不就来了？”
　　“哈哈，你说的虽然有理。但那样不是成了无赖？”虽然输了棋，陈超却显得很高兴。
　　“怎么是无赖？围棋虽是游戏，但深合兵法，争胜负是它的唯一目的，结果就比过程更重要。想那楚汉相争，刘邦屡战屡败，最终垓下一战，奠定了大汉四百年基业。若依着陈先生的性子，哪里还会有煌煌大汉王朝？连我们这汉族之名都不存了。”
　　江云楞了下，他跟着龙谦学了无数的东西，今日方知汉族之名来自于汉朝。
　　“谨受教。龙先生，你是在哪里学的围棋？那美利坚国，也下围棋吗？”
　　“家父颇爱围棋，最初便是由家父教授的。”
　　“海外竟然有如此高手。”陈超叹道，“昔日我曾与一童子对弈，也是这般，尚未使出力气，棋已经输了。回来百思不得其解，今日你却得指点一二，究竟为何？”
　　“刚才我说了，陈先生过于纠缠于局部了。我曾见我国名家古谱，如当湖十局，对杀固然精妙绝伦，但对于大局的把握就差些了。这便是陈先生所犯的错误。美国人并不擅此道，倒是东洋人在围棋上早已青出于蓝，远远地将我国超越了。”
　　“哦，龙先生和日本人下过？”
　　“下过。那不过是一业余五段，我已然不是对手。对弈三局，我倒输了两局。听他说，彼国有数百专业棋手，专以下棋为生，棋艺之精妙，实非语言可描述。便是让我六子，也断无取胜之望。”
　　“喔，差距如此之大？”陈超痴迷棋道，苦无对手，今日与龙谦一战，深感束手束脚，施展不开，而世上竟然有能让龙谦六子之人，不竟心驰神往。
　　陈淑至此已对龙谦的观感完全改变，此人实有才华，绝非摇唇鼓舌的骗子，因为叔父几乎每日均要独坐打谱，那围棋的规则，陈淑倒是知道，刚才第二盘棋，她自始至终看了下来，确如叔父所言，五十手一过，叔父的棋便被对方制得束手束脚，无从发力了。
　　如果是骗子，此人也是一个很高明的骗子罢。陈淑不禁盯着龙谦打量起来。
　　“淑儿，楞什么？既然酒菜齐备，那我们就去吃饭吧。”陈超哈哈一笑，“痛快，痛快。”也不知他说的痛快是指下棋下的痛快还是聊的痛快。
　　陈淑“腾”地红了脸，好在女孩子肤色黑，倒是看不大出来，“那就走吧。”


第三十八节 初会陈超（六）
　　离开书房，到东厢的餐厅用饭。东厢两间屋子，靠北的一间做了餐厅，靠南的一间是厨房，一道门将两间屋子贯通。餐厅不大，当间摆了一张方桌和四把椅子，桌上铺着白布，几盘冷菜和酒壶酒杯已经安置妥当。
　　龙谦见两个半大的孩子正站着挂着灰色布帘的门口，正是陈超的一对子女，“来，咱们一块儿吃饭。”那小陈志倚在门边，脑门顶剃得精光，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走进来的龙谦和江云。
　　龙谦觉得小陈志剃发蓄辫的样子甚为可笑，便对孩子做了个鬼脸。
　　江云为了侦察方便，一直未曾剃发，但他这次是戴了假发出山的，假发的材料不缺，手艺嘛，只能依赖那七个女兵了。
　　陈志被龙谦逗的噗嗤一笑。陈超却没有看到龙谦对儿子挤眉弄眼，“正是小女和犬子。这边哪有他们的地方？龙先生，请上座。”
　　龙谦恢复了一本正经，“陈先生有所不知。我游历海外，感触最大的还不是泰西诸强科技之昌明，而是对妇孺之尊重。越是士绅，越是尊重妇女，善待儿童。我觉得这才是君子所为呢。陈先生且听我一回，就让孩子们一同用餐吧。”
　　陈超本来就溺爱子女，平日在家，都是五口人一起就餐的，既然龙谦如此要求，“那好吧，小志可要懂事些，莫让叔叔笑话你不懂礼貌。”
　　“什么礼貌不礼貌的，孩子正在顽皮的年龄，天真烂漫无拘无束才是他的本性，教育孩子，万万不可失了其本性。”龙谦说着，招手对小陈志说，“到叔叔这边来坐。”
　　小孩子都一样，谁夸奖纵容他，他便觉得谁好，此刻见龙谦叫他过去，也不认生，径直走过去坐在龙谦旁边的凳子上。
　　“喔，小志倒是与你有缘，哈哈，平时这孩子开始很害羞的。”陈超亲自为龙谦斟上酒，“龙先生，这是自家酿的高粱，劲道是够了，不知喝不喝得惯。请！”
　　“请，”龙谦也搞不准该不该邀请陈超的夫人入席，端起酒杯与陈超一碰，一饮而尽。
　　果然，入口辛辣之极，估计度数不下六十度，“好厉害，好劲道。”龙谦暂赞道。
　　“哈哈，吃菜，吃菜。”陈超用筷子点着菜肴说。
　　“很高兴，没想到在这儿认识一个好朋友，”龙谦夹了一筷炒鸡蛋放在嘴里，很久没有吃过炒鸡蛋了，那种熟悉亲切的味道差点让他咬了舌头，“嫂夫人好手艺。”
　　“哈哈，都是家常菜，哪里谈得上手艺。龙先生是见过世面的，希望能吃得下。”
　　“哈哈，世间美味，莫过于家常便饭。陈庄主，您年长于我，若是将龙某当做朋友，就不要再叫什么先生了，直呼龙谦即可。”龙谦正色道，“非是我虚言，直觉我们以后会成为好朋友的，我敬庄主一杯。”
　　“甚好，我也是这样想。”陈超喜道，“我就叫你表字了，退思，你也别庄主庄主地喊了，直呼我名字便可。这几日便住在寒舍，我们秉烛夜谈，不亦快乎？”
　　“这却难。小弟与人相约，要在后日赶至沂州。山道崎岖，不敢再延误了。待彼间事了，一定回来拜访陈兄。”
　　“何事如此急迫？住一宿无妨，明日我赠你两匹马，一日尽可赶至沂州了。”陈超舍不得放龙谦离开。
　　“陈兄美意，小弟心领了。先父在沂州有个世交，早已寄信于他，却不好失信，小弟既然答应陈兄，兄长这陈家崖，是一定要回来的。”
　　“既然如此，那就一言为定。唔。怠慢这位小兄弟了，为何不饮，是嫌酒水过于粗劣吗？”陈超看着江云。
　　“那倒不是。”龙谦哈哈一笑，“他从不饮酒，陈兄就不要为难他了。”
　　陈超点点头，他也不在意江云，再为龙谦斟上酒，“一直有疑问在胸，既然那美国如此富庶文明，先生又为何回国呢？”
　　“或许陈先生不信。梁园虽好，却非久留之地。那美利坚国虽然富裕，政治上也颇有些新气象。但彼国歧视华人已久，华人在彼国，只能从事贱役，上学、经商都难，从政就更不用想了。其实不止是歧视华人，对黑人的压迫更重。五十年前，黑人都是奴隶，毫无人生自由，主人将其当作牲畜一般看待。因为黑人的问题，彼国曾打了一场历经四年，死伤惨重的内战。他们叫做南北战争。虽然主张解放黑奴的北方获胜，却将一个英明的总统在战争结束的第二年便刺杀了。华人在彼国，即使混得再好，在他们眼中仍是异种。而我这黄皮肤、黑眼珠却是永远也变不成白皮肤蓝眼珠。所以，想通之后便回国了，本想着以所学一点知识效力祖国，但方经游历，感到国内局势也非我在美国所想象。唉，不说也罢。”
　　“你我一见如故，有什么让你难言的呢？”
　　“陈先生，我是先到郑家庄的，谁知在庄前遇到让我吃惊的一幕，有个村民模样的人被枷在寨门前示众，看其样子，已经是半条命了。我上前问了几句，庄丁差点连我也抓起来。郑家庄是你近邻，这般作为，却是为何？”
　　“此事一言难尽。那是郑家的佃户，庄主郑经要加租，二人便发生争执，”陈超叹了口气，“为此我专门去找那郑庄主求情，人已经放了。”
　　“都是乡亲，何以如此呢？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但国有国法，送官便是，又岂能私设刑堂？”龙谦看着陈超的眼睛，“何况，去岁山东大旱，收成减少定是事实，怎么能加租呢？那郑庄主就不念乡亲之谊吗？”
　　“郑经可不是俺叔，租子说免就免了……”声音从厨房传来，还是、那个大辫子陈淑，“俺叔曾劝过他，可是人家仗着儿子当官在外，又养着一支兵，神气的很，反而责备俺叔坏了规矩。”
　　“淑儿！”陈超似乎对这个侄女也无可奈何，“大人的事，你少掺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叔，俺说的都是真的嘛。你瞧着，迟早非得闹出人命不可！”
　　“何至于此！都是乡亲，俗话说，‘亲不亲，故乡人’，我在海外，见到一个从母国来的都倍感亲切……”龙谦叹气。
　　“何尝不是？生计艰难，更需扶危济困。白魏和郑家庄是这昌湖附近的两个大村镇，俺这陈家崖比起人家来就差的多了，因为往南百余里就是抱犊崮，所以大家联庄自保，以防强人，但是给乡亲们就增加负担了，郑经加租，也是为此……”
　　“哦，难怪我见郑家庄庄丁，像是受过正规训练一般……这联庄自保，效果一定是不错的了？”
　　“是，郑经手下有五百人马，好几百条枪。还雇了教头训练。也是因为吃过抱犊崮的亏，没有法子。当初白魏镇就被抱犊崮打下来过，全镇被洗劫一空，还死了几十口人。郑经虽然霸道强横，但他提出的这联庄自保还是对的。说起来，陈家崖还是沾了联庄自保的光。可是这世道……”
　　“剿匪安民，本是官府的职责，却要逼着各庄买枪练兵。在济南时，便听过抱犊崮之名，那里究竟是怎么回事？既有土匪，州府不管吗？”
　　“我小时候，母亲便拿了抱犊崮的强人吓唬我。这一带，几乎都遭过抱犊崮的害。彼处山高林密，世代便是响马出没的所在，乾隆年间，官兵曾打下过抱犊崮，但官军一走，又成匪巢了。后来洪杨乱起，朝廷哪里还顾得上几股占山为王的响马？每年的剿匪捐倒是收的挺勤，说是用来维持巡防营的开支，可是，就巡防营的那些鸦片鬼，哪里敢上抱犊崮哟……”
　　“听陈先生口气，大家联庄自保后，曾和抱犊崮见过仗？”
　　“是，三年前他们来打过一次郑家庄。大概郑经老庄主的名声传到了山寨了，也可能是听说郑家庄新得了几百支洋枪，上千号响马围了郑家庄一天，死了好多人，打不开寨子，还被白魏和敝庄联手伏击，最后败走了。从此之后，再无人敢觊觎郑家庄，因为有联庄自保的协议，俺陈家崖也算沾了光……”
　　“唔，想不到乡野乱成这样！除掉抱犊崮，附近还有土匪吗？”
　　“往东北百里外的蒙山也曾有一大股，但是被官军剿灭了。”
　　“陈先生如何得知？”龙谦吃惊道。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消息传播非常慢，往往百里外的世界就完全陌生了。
　　“这也是沾了郑经的光。其次子在巡抚大人的新军中做幕僚，来信禀告其父的。不过，最近郑经也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说蒙山仍有强寇盘踞，郑经为此建议将三庄的庄丁合并训练，那不过是他另有打算而已。”陈超放下筷子，“此事不说也罢，你刚才讲世道，这世道真是……”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龙谦面无表情。他此次带江云亲自出山侦察，目标便是郑家庄。这是他在蒙山寨与几个主要军官反复计议确定的方向。山寨粮食即将告罄，银子也花掉一大半，必须行动了。本来还有一些科目，比如爆破训练尚未完成，但形势逼人，只能提前行动了。
　　本来应该带程二虎来的，但恐被乡人认出，故而只带了江云。这几天他与江云将郑家庄，白魏镇与陈家崖转了个遍，陈家崖是最后来的，没想到遇到好客的陈超。他本就希望获得三庄武力的内幕，有心算无心，酒席间一番深谈，有关郑家庄、白魏镇与陈家崖的武备情况被他套出个七七八八。
　　“龙贤弟，你说，咱们中华，也能与美国一般富裕安康吗？”陈超量浅，一壶酒见底，已经微有醉意。
　　“当然。我中华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历经劫难，总能浴火重生，盖因数千年的文明底蕴搁在那儿。世道浇漓，总要有人来改变。请陈兄放心，将来会好的，会比那些气势逼人的列强更好些。”龙谦端起酒杯，“今日有幸结识兄长，希望他日再相见。”
　　饭后，龙谦与江云谢绝陈超的再三挽留，告辞陈超，返回蒙山。陈超执意借了龙谦两匹马，鞍韂齐备，马匹可是个稀罕物，足见这位陈庄主有古风，骑马离开陈家崖许久，回首望去，见陈超依旧伫立于寨门，只是人影变得极小。


第三十九节 练兵后的首战
　　龙谦回山，先到光明寺的司令部，参谋组蓝心治正好出门，一眼瞧见了龙谦，惊喜道，“司令回来啦……”
　　“回来啦。山上挺好吧？”
　　“你还不知道吧？咱们打了一仗！”蓝心治回头大喊道，“大家快来呀，司令回来了。”
　　周毅、宁时俊、邓清华等人纷纷迎了出来。另一边是后勤组的所在，宋晋国等人也迎出来，一时间七嘴八舌，都是问候龙谦的声音。
　　“怎么回事？和谁打仗了？”龙谦着急地问。
　　“哈哈，司令你放心，咱们打了个大胜仗！”周毅笑哈哈道，“陆三麻子想乘机沾咱便宜，让咱们一股脑儿给他干啦。光是俘虏就捉了一百多！”
　　“快跟我说，究竟是怎么回事？”龙谦急问。
　　事情是这样的，蒙阴以南一直有一股响马，首领姓陆，绰号陆三麻子，人数不算多，估计有二百人。孙德明几次招揽，陆三麻子均未响应。年初曹锟大队进剿蒙山，将陆三麻子的人马给惊走了。陆三麻子的人马在外面游荡数月再次回到老窝，听说孙德旺等全部完蛋了，就想着占据地势险峻的蒙山。几番打听，听说山上还有蒙山寨的少数人，陆三麻子自恃人多，便打定主意来个黑吃黑。但他们的人马调动被迟春先的骑兵队所发现，消息及时传了回来。因为找不到龙谦的去向，山上几个头头在周毅主持下开会研究对策，参谋组发挥了大作用，在骑兵队情报的支持下，制定了周详的作战方案，留封国柱的四连坚守蒙山，主力悄悄运动至山外埋伏，陆三麻子的人马从东路上山，受困于五丈松前进不得，死了十几号人，伤了的至少是被打死的二倍。陆三麻子见蒙山寨不好啃，无奈之下便撤兵了，一帮土匪骂骂咧咧地抬着伤号向蒙阴东南方向转进，在孙德旺曾遭遇伏击的谷地遭遇到早已等候多时伏兵的痛击，四个连从两侧的山地上猛烈开火，陆三麻子的队伍顿时大乱。许公持的神枪队第一轮的准确射击便将几个骑在马上的响马头领射下了马，其中就有大头领陆三麻子，头部中弹的陆三麻子挣扎了片刻就死了，等伏兵在周毅的一声令下杀出，挤在谷道上的土匪们立时崩溃了。
　　整个战斗只进行了一刻钟，陆三麻子的队伍无一人漏网，除掉被打死的，活捉一百四十余人，缴枪六十余支，子弹两千余发，还有大批的冷兵器。
　　整场战斗，蒙山军阵亡五人，负伤十二人，其中重伤三人。包括封国柱四连在五丈松打阻击的伤亡在内。
　　比较取得的战果，付出的伤亡实在是微不足道。
　　“打得好啊。”龙谦赞叹道，“周副司令是吃一堑长一智，当初在那边吃了亏，现在拿陆三麻子讨回来了。好，非常好。俘虏呢？”
　　“都关在东寨了，大部分要入伙，我想这事还要你回来定。”周毅笑吟吟道，“这伙人没事做，白吃饭，老宋找我诉苦多次了，粮食紧张呐。”
　　“好啊，欢迎。这些俘虏想必大多是苦出身，和咱蒙山军前身差不多，加以训练，就是好兵。”龙谦笑道，“韩信带兵，多多益善，哪有嫌兵多的？不过，这次就不成立新连了，等这次行动结束，将愿意入伙的分到正式的连队里。各连必须把他们身上的兵油子气磨掉！像什么抽大烟的，一律不要。”
　　“啊，司令准备下山打仗了。”周毅喜道。
　　全山都憋着劲下山打仗，龙谦却宁愿再练上三个月再行动。不过条件已经不许可了。
　　“是啊，目标对我们已经有所提防，而且，山上的粮食也不多了嘛。”
　　“这次抄了陆三麻子的老巢，倒是搜出些粮食，不多。”
　　龙谦已经猜到了结果，响马就是贼，如果手里有钱有粮，出山掳掠的欲望就弱得多，陆三麻子敢上蒙山找自己的晦气，说明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缴获的武器都配给了五连。”周毅道。
　　“嗯，可以。说说，这一仗，有什么不足之处吗？”龙谦将目光转向五个连长和参谋组的几个人。王明远等人听说龙谦回来了，都跑了过来。
　　王明远挠挠头，“这个，俺们真的合议过了，这场仗，一切顺利，几乎都是按时俊他们设计的过程进行的。尤其是一、二、三、五五个连，特别是五连，成立时间并不长，绕行出山，埋伏了一天多，没一个人违反军令，陆三麻子至死都没有发现二百余号人就埋伏在他眼皮子底下，搁在原来，真是不敢想象！”
　　“嗯，这点值得肯定。”龙谦点点头。心想，经过了严格的队列训练，纪律性的增强是意料中事。不过，鲁山的五连倒是值得表扬。嗯，周毅留下封国柱的四连坚守蒙山老营，这个做法很妥当。
　　“要说不足，第一是咱们的人打枪的准头还是差。多亏了许公持的神枪队威风，第一轮就将陆三麻子打死了，否则冲下去要死更多的人。第二是冲锋的节奏不一致，一连已经杀进人群了，三连还在山坡上，不是三连动作慢，而是地形限制了，我们忽略了这点。搞得冯连长老大的意见。”宁时俊笑道。
　　“是啊，俺们冲下去，俘虏都被他们捉完了。”冯仑哼了一声。
　　“另外就是，鲁山的五连打的不错，他们拦腰冲断了陆三麻子的兵，动作很猛。”周毅补充道。
　　“不错，就是要善于总结。每仗过后都要总结，特别是失误。失误就是经验，谁也不敢说不打败仗，有时候败仗比胜仗更有意义。”龙谦微笑道，“这说明参谋组和侦察队的事前工作还是没有做细。”
　　“是，我们今后一定注意。”宁时俊虚心接受批评。
　　“有没有违反军令的？”
　　“基本没有，只有，”周毅说到这儿又住了口。
　　“说嘛，不要隐瞒。”
　　“五连有人挑死一名放下武器的俘虏。”
　　“这不行。军规明确规定不准虐杀俘虏，这件事，怎么处理的？”龙谦目光盯住了鲁山。
　　“关禁闭一天。”鲁山有气无力地说。
　　“军规是怎么规定的？”
　　“打四十军棍直至枪毙。司令，这个决定，是经过军法审判所认可的！”鲁山叫道。
　　“哦？曹敏忠他们同意这样处理？”
　　“是。”
　　“司令，事情确实报到了军法审判所，曹敏忠等三人一致认为，当时战斗尚未结束，五连那位士兵遇到的情况不能套用单纯的杀害战俘，士兵们在战场上，特别是在白刃相交的战场上容易激动。”周毅解释道。
　　“很好，既然经过了军法所，我无权推翻其决定。”龙谦目光和蔼下来，“鲁山，我要你搞清一个道理。今后我们蒙山军的兵员，大部分来自对手。现在我们还没有合适的根据地，即使有了，也不能将百姓都抓进军队吧？谁来种地，谁来做工？所以，要守俘虏纪律，努力将俘虏转化过来。嘿，你的五连就是俘虏连嘛，现在不是咱们的兵？”
　　“是，已经按规定关他紧闭了。当时战场很乱，杀心一起，有些控制不住了。”
　　“你是连长，就要掌握整个连队，不能随便找借口！冲的勇猛，守纪律，都要表扬，公开表扬。这次参战每连选出三名战斗勇敢的官兵，其中至少两名是一般士兵，记战功。每半年兑现一次奖励。具体怎么奖，奖什么，等咱们细细合计。”
　　“司令，如果消化了陆三麻子的这批人，咱们每个连就差不多有百十人了。”周毅叉开了话题。
　　“嗯，部队肯定是要充实的。老部队必须充实，要随时保持满编状态。战场彻底打扫了吧？有没有丢弃什么东西？”龙谦不想再追究此事，杀俘的行为，今后怕是也难以彻底根绝。但是龙谦认定一个道理，身为一军之主，必须将原则搞正确了，从自己这儿就开始跑偏，下面注定乱的一塌糊涂。
　　“没有，都仔细打扫过了，包括陆三麻子的老巢，顺势都给咱剿了，什么都没落下。这次缴获了二十来匹战马，陆三麻子人不多，倒有好马。对了，司令，你和江云走了这枚多天，目标确认了吧？你们骑回来的马是买来的吗？”答话的是宋晋国。
　　“啊，马可不好买。有钱怕是也买不到。是朋友送的。有关山外的情况，我会在会上向大家通报。周副司令，队伍有没有因为打胜仗而松懈？”
　　“还好。一切正常吧，都盼着司令回来呢。司令一回来，咱们就可以出山啦。”周毅哈哈大笑。
　　大家都憋着一股气要杀出去，听见周毅的话，都将耳朵竖起来。
　　“没错。这次我和江云出去转了小十天，就是为了确认郑家庄这个目标值得不值得打。实地看了，值得！二虎提供的情报是准确的，我们不仅要打开郑家庄，而且要连白魏和陈家崖一并打下！”龙谦目光炯炯地逐个看着自己的骨干们，“不过，如何打，我们要好好地研究下。你们先议着，我去看看伤号们。”


第四十节 誓师出山
　　龙谦由周毅陪着到医护所看望了本次战斗负伤的十几个伤号，其中一半人都行动无碍，很快就可以康复归队，但三个重伤号情况均不好，都有不同程度的发烧，山上没有职业大夫，只能凭经验采些草药熬汤，痊愈能否，全看运道了。
　　孙娟等女兵见到龙谦十分开心，龙谦叮嘱她们勤于给伤员换药，多用盐水清洗伤口，天气热，尽量不要让伤口化脓。孙娟等连声答应。
　　“这次出山，一定要找到合格的外科大夫，这事最起码的，不然，会损伤军心的。”龙谦一一安慰了伤员，跟周毅来到院子里，“五个阵亡的兄弟，都安葬了吧？”
　　“当然，都葬在咄咄寨了。”
　　“要记下名字，如果找到他们的亲人，要将一份抚恤金送过去。这是关系到军心稳固的大事，马虎不得。”
　　“这事老宋都记着呢。”周毅不以为然，“走吧，他们都等着你安排出山之战呢。”
　　龙谦点点头，跟周毅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弟兄们，”龙谦接过邓清华端出的水碗，鼓咚咚将一碗凉开水喝下肚，“我们出山不是为了获得粮食和银子，也不是招兵，而是为了占据允许我们获得发展的第一块地盘。”
　　龙谦停下，让部下消化下自己的话。
　　“我说的允许我们发展，不能像蒙山寨这般远离人烟，而是要和百姓揉在一起，依靠百姓为我们提供粮食，服装，医药，住宿及所需的一切。这样，这块地方，我把它叫做根据地。既然是根据地，就必须具备一定的条件……张家寨不成，它太小了，毛阳镇或平邑寨也不成，他们位于交通要道上，官府不允许我们长久占据它们，那样，军方和政府的脸根本没地方搁，注意，跟官府打交道，要记住一个词，脸面。不是我们要脸面，而是官府要脸面。我们是土匪，要不要脸无所谓，有实惠就成。但官府不一样，丢了面子比丢了里子更要紧。所以，我们打下毛阳镇或者平邑寨的结果只有一个，派遣大军将我们消灭或者赶走。以目前我军的情况，根本经不起连续的恶战，这点，你们万万不可自大自狂。”
　　“郑家庄可以吗？”宁时俊轻声问。
　　“是的。它超出了我的预期。最开始我就注意到这个地方了，第一，它的位置好。它是沂州和兖州的交界，类似三不管地区。这种地方丢了，官府往往朝邻居身上推，甚至双方都装聋作哑。第二，它的地形好，三面环山，地势险峻，可以做军事上的周旋。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那就是相对富庶。因为有水，那一带的三个村庄景象看起来不错，人口总数过万了，增加我们千把人不会负担不起。第四，百姓基础好。郑经，也就是郑家庄的庄主，那个和二虎兄弟有着血海深仇的家伙，确实是个为富不仁血债累累的恶霸。我们打掉他，容易获得穷苦百姓对我们的支持。哈哈，还有一点，郑经这厮在官府有着不错的人脉，手下有四五百支洋枪，估计积蓄的财货不少，打开郑家庄，可以暂时解决我们供给上的燃眉之急。”
　　“真他娘的，干了！给二虎报仇。司令的这个主意好，好极了。”鲁山的情绪又昂扬起来。
　　“刚才你说过是三个庄子……”说话的是宁时俊。
　　龙谦赞赏地对宁时俊点点头，“没错，是三个庄子而不是一个。除掉郑家庄，还有白魏和陈家崖。”他用手指从碗里沾了水，“大家看，昌河是一条季节性河流，在这儿形成一个小湖泊，他们叫昌湖。对了。三才你去将程二虎找来。”龙谦吩咐自己的护兵，然后继续在桌子上画着地形，“郑家庄在这儿，它最大。隔着一条沟，它有五六丈深，最浅的地方也有三四丈，宽嘛，有十几丈吧，是陈家崖，它在这儿，紧靠着郑家庄。这边是白魏镇，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个村子，有道路与郑家庄相连，它没有郑家庄大，但比陈家崖大。”
　　寥寥数笔，龙谦将郑家庄周围的地形画了出来。
　　大家围拢过来，仔细端详着简易之极的图画。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训练，所有的排长以上军官都学会了看地图，“注意，不止郑家庄有兵，白魏和陈家崖也有乡勇，白魏差不多三百人，陈家崖有百十个，不过这两个庄子的武器比不上郑家庄。另外有个情况，这个连二虎也不晓得，三庄在三年前——那时二虎已经上蒙山了，曾经与抱犊崮的人干过一仗，抱犊崮来了上千人呢，没讨着好，死了三百人，大败而回。不能小瞧郑家庄，必须注意这一点。”
　　程二虎进来，“司令，你可算回，回来啦。弟兄们都盼，盼着你回来呢。”
　　“二虎，咱们就要打郑家庄了，”王明远重重拍了程二虎的肩膀。
　　“是吗？真的假的？”二虎盯着龙谦。
　　“当然是真的。这样，二虎你帮时俊他们搞一个方案出来，你主要是为他们提供地形上的解释，那儿你熟。你们在这儿合计一个方案出来，我去看看部队去，不，你们别跟着我。”龙谦站起身，走出了屋子。
　　龙谦看了当日的训练计划后，离开司令部直接就去了练兵场。五个连队都按照训练计划在做着训练，寺前广场上是五连在做队列训练，带队的军官是石大寿，龙谦没吭声，看了一会儿便往咄咄寨走。
　　在咄咄寨训练的是二连和四连，二连做着小分队进攻的演练，按照龙谦修订的条例，以三个人一组的战斗小组展开，四连则做着体能训练。这两个连不少官兵都是原八队的老兵，不断有人跟龙谦打招呼，龙谦没吭气，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转身去了东寨。
　　冯仑的三连在射击场练习瞄准，鲁山的一连执勤，一大半的人撒在各个哨位上，还有十几个把守着俘虏营。
　　龙谦转回来，见宁时俊已经在白纸上画好了地图，在程二虎和江云的帮助下标注出了山峰、河流、村庄的位置，王明远、鲁山和叶延冰围着图争论着什么，周毅和冯仑、封国柱坐在门前的石砌台阶上喝水抽烟。
　　看到龙谦耷拉着脸，封国柱站起身，“司令……”
　　“部队有些松懈！注意到了吗？”龙谦大声说，“训练不是很认真，最好的是五连，除掉执勤的一连，其余三个连队都有些应付差事。是因为刚打了胜仗吗？国柱，你的四连最差。”
　　“不是吧？”封国柱嚅嗫道。
　　“我又不是瞎子！部队的精气神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听到龙谦训话，屋里的几个人都出来了。
　　“我想可能是打了胜仗的缘故，”龙谦语气和缓下来，“弟兄们，这样不行啊。军队是做什么的？在我看来只有两件事，打仗和准备打仗！休息，休闲，那是百姓们的事，与咱们无缘。只有随时保持战斗准备，才能应付一切的突发情况。最可怕的，就是打胜仗后的骄傲了，搞不好要断送全军的！不用怀疑，陆三麻子的队伍绝非郑家庄可比，你们是不是准备下一仗让蒙山军伤筋动骨？”
　　“司令，这事怪我。”周毅开口，“你走之前将队伍交给了我，是我抓得不紧。其实，在打陆三麻子前，大家练得还是够狠的！”
　　“我知道。我就是给你们提个醒。练兵就像练武，一日不练自己晓得，一月不练，对手就会晓得。刚才是不是有个计划了？”龙谦转脸问宁时俊。
　　“我们还是有些分歧。”宁时俊说，“兵力居于弱势，这一仗不好打。”
　　龙谦点点头，“以弱击强是我们长久难以改变的态势。充分估计到困难，这很好。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今晚我们就开个诸葛亮会，将作战方案想它几套出来。”
　　当晚，龙谦屋里的油灯比平常时分亮了许多，十几个骨干军官彻夜研究对郑家庄等三庄的作战方案。蒙山军可用之兵不足三百，有人提议将陆三麻子的俘虏兵也使上去，被龙谦否决。龙谦坚定地认为，兵多有时候不是优势，万一战况不利发生临阵倒戈，问题就复杂了。这样一来，还需留下小部分兵力看守俘虏。
　　方案最终确定，一共三套，分别针对不同的情况而制订。战局会发生何种变化，谁也料不定，更多的要随机应变。
　　龙谦命令封国柱连留一个班会同宋晋国的后勤组，武烈的军械组看押俘虏，由宋晋国负责镇守蒙山老营，等接到前方的命令后再行出发。其余部队从明日晚整队，分梯队采取夜行晓宿的方法秘密向郑家庄运动。
　　第二天早操后，龙谦集合全军，宣布了出山的决定，“弟兄们，这段时间我不在山上，可能大家都听说了，我去侦察战场了，没错，我亲自出山做了侦察，目标已经选定。本来我准备再练三个月，因为一些科目还没有掌握。但是，情况不允许了。明天晚上，我们将离开蒙山寨，前往一个新的战场。此战打好了，我们将拥有一个新的根据地，占据那里，大家会过上更好的生活。说实话，在蒙山的这几个月，大家确实过的苦。没办法，不经过这一个阶段，我们就是一群贼！但是，现在不是了，我们是蒙山军了。现在，没人知道蒙山军的大名，很快，这个光荣的名字，将响遍全国！让我们打出军旗，在军旗的指引下前进，打陆三麻子太小儿科了，我们就是要挑更强大的对手作战，打一仗，进一步，打一仗，我们强大一步！”
　　龙谦停了很长时间，部队静静的，没人交头接耳，“从这一仗开始，我们蒙山军将走向广阔的舞台，我们将要进入沂州、济南，乃至北京！这一仗我们将要面对的敌人，是装备和兵力都强于我们的对手，千万不要轻敌。但是，我相信，只要你们听从命令，真正做到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们一定会胜利的。大家有信心没有？”
　　“有！”山呼海啸般的回答。
　　“很好，明天中午，后勤组将积攒的好吃的都拿出来，大家美美地吃一顿，可以喝酒！但不准喝醉！从明晚开始，部队就进入战时状态。违反军纪者，按战时条例严厉处分！”
　　这次出山，龙谦打定主意不再回蒙山了。这座多年被山贼霸占的山峰或许是山贼的乐园，但不是自己的栖身之所。现在，手下有了近三百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龙谦相信，凭着他们，自己完全可以在这乱世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在听了司令的命令后，全山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各连各排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行装，忙而不乱。龙谦带着参谋组巡视各连，对部队的状况深为满意。对比半年前迎战曹锟进击时的情景，蒙山寨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
　　光绪二十五年七月十九晚，经过小半年艰苦练兵整军的蒙山军正式誓师出山。
　　午饭后迟春先的骑兵队在江云的指引下已经出发，道路是经过勘探的，尽量不引起途径村寨的注意。
　　晚饭后，主力开始出发。最先出发的是王明远的二连。在楼子前，龙谦目送部队静悄悄地下山，天色黄昏，龙谦目视着走过自己身边的士兵，他可以叫得上所有人的名字，这些士兵，是他为自己设计的别样人生的资本。龙谦看到军法所的胡宗玉也走在二连的队列中，这个长相不次于叶延冰的英俊小伙子不止一次提出要下连队了，龙谦都没有答应。这次出山，曹敏忠提出他们三个人分别跟随三个连队作战，龙谦答应了。
　　龙谦突然感到一阵绞痛，因为他知道，这些精神抖擞走向未知的士兵们会有很多人倒在未知的战场上……如果没有自己，他们中的大多数将是另外一种人生，或许他们中更多的人会活到老，生儿育女，循着先辈的轨迹过完一生。但是，现在不同了……
　　光明寺慢慢地笼罩于暮霭中。三连紧跟着二连开过来了……


上部 第一卷 筑基 第三章 根据地


第一节 破庄（一）
　　大清帝国光绪二十五年七月二十一，晚上。山东沂州府平邑县东北郑家庄。
　　五十二岁的郑经已经由丫鬟伺候着洗过脚，准备睡觉了。和昨天一样，他依旧睡在书房。而没有去两个姨太太的卧室，年过五旬，他感到在那件事上越来越力不从心，早知如此，就不在夫人去世后不顾家人的反对再讨一房年轻美貌的姨太太了。
　　郑经的原配夫人早在十年前便病死了，那时他还在济南府。两个儿子郑诚郑笃都是原配所出。郑经还有一房侍妾，是夫人的陪嫁丫头，不是很讨他喜欢，只生了一个女儿郑婵，年方十六。两个儿子都娶妻生子，有了各自的事业，只有二姨太华氏与女儿小婵跟在自己身边。四年前，因与前任巡抚毓贤相恶，郑经决定回乡，离开济南前在人市上买了十六岁的王月蝉做了三姨太。长子郑诚还好，次子郑笃竟然公开反对，老子的事什么时候要他来做主了？郑经写信将次子骂了一通，带着王月蝉回到了郑家庄。
　　一段时间里，三姨太王月蝉成了郑经的专宠，忙乎一年的郑经发现三姨太的肚子总是鼓不起来，随着自己生了一场病，原来龙精虎猛的身体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对付年轻貌美的三姨太真的力不从心了，总是感觉到三姨太嘴角带着嘲讽。心病一起，床笫之事竟然淡了许多，近一年来，他倒是独自睡书房更多一些。
　　每晚在睡前总要读一段《论语》，这个习惯保持了近四十年。
　　已经倒背如流的《论语》至今读起来每有心得，这就是圣贤书的力量。昔日赵普身为宰相，半部论语治天下，郑经认为确实如此。
　　“乡愿，德之贼也。”他每晚的功课是随手翻阅，翻到哪段算哪段。闭了眼睛沉思，如陈超，如萧观鱼，就是圣人所痛恨的乡愿。凡事没有是非，喜欢和光同尘，一帮没出息的土包子。
　　郑经是有野心的。这份压制不住的野心寄托于两个儿子身上，走了武职的长子郑诚好容易熬到了五品守备，在沂州带着一个巡防营。瞧情形再往上升就难了。本来长子的才具就不如次子，郑经现在基本上对长子失去了盼头，将希望全部寄托于次子身上。
　　郑笃的才气是有的，毛病在于过于狷急些。不然也不会遭受挫折。不过现在的情况甚好，他在曹州镇守使曹锟大人那里很吃得开，有点当上曹大人文胆的味道了。随着武卫右军在山东的一统天下，次子的前程再次光明起来。
　　弃商经武其实受了次子的影响。郑经承认，次子的眼光是有的。当今局势正面临大变，文武两道，一张一弛，大体上治世靠文，乱世靠武。满清入主中原已经二百五十年，胡无百年运的禁忌早已被康雍乾三代英主所破。但历史自有其规律，三百年为一大劫，谁也逃不过去！瞧瞧，洪杨乱起，搅动半壁江山；英法烧了圆明园；捻子又折腾了十几年……刚刚迎来所谓的中兴，外患叠至，甲午一役，让中国伤了大元气。割地赔款地闹腾了一排子，还没消停几年，义和拳又闹腾起来……稍有眼光，谁能说这是治世？
　　所以，笃儿劝自己回乡募集乡勇是对的。往小里说，可以保地方平安，往大里讲，功名富贵就在其中矣！
　　郑经的思绪回到了刚才，乱世用重典！这是中才之人都晓得的事。山东为什么闹义和拳，就是乡绅官府对一帮无知的泥腿子过于纵容了。若是如他一般，哪里还会有许多的麻烦？
　　什么反对洋人，那都是借口。那帮不知尊卑礼仪的王八蛋们迟早要学洪杨，将矛头对准朝廷！毓贤那个昏官早就该被罢免了。新来的袁大人就比毓贤那个老混蛋精明的多，甫一到任，一改前任的纵容政策，对境内的义和拳严厉镇压，这就对了嘛。可惜地方上总有如陈越之那种假仁假义的家伙，若不是自己破财买枪招兵，抱犊崮进犯的那一次就会让三庄吃大亏！郑家庄不保，他们能独存？
　　三年前的惊心一战，不仅让郑经在周遭获得了崇高的威望，还得到了官府的重奖。郑经不缺银子，他缺的是可以记在儿子头上的功勋。那一仗让郑笃和郑诚都受到了上司的褒奖，因为郑经将几乎所有的功劳都让给了俩个儿子——全是他俩运筹帷幄，料敌机先的功劳。
　　前些日子，郑笃从曹州写信来，说蒙山寨还有一帮残余的土匪，这帮人虽然人少，但绝不可小觑。曾经在毛阳镇袭击了新军，抓了新军上百俘虏，都给关押在蒙山。最近才有一部分人逃回去。据回去的新军兄弟说，蒙山寨的响马志向不小，绝非抱犊崮的草寇可比，要他提高警惕。虽然蒙山与郑家庄相隔百里，既然抱犊崮可以来，蒙山贼为什么不可以来？如今郑家庄名声在外，难免被强人觊觎。
　　郑经很重视次子的提醒。他积极采取措施，一方面寄去银票，托次子通过官方的关系购买枪弹，继续扩大郑家庄的武力，另一方面，是将三庄的庄丁统一起来成立一支完全由自己指挥的乡兵。三庄合并武装，兵力可以达近千人，加上新购置的二百支新枪，足以藐视鲁南的一切土匪。
　　不仅如此，在鲁南，有了这支自己完全掌握的武装，对两个儿子的仕途前程将有莫大的好处。
　　那些喜欢将金银财宝埋藏起来的土财主懂什么？当初曾侯也罢，李中堂也好，不都是靠乡兵起家的？
　　但是，陈超和萧观鱼竟然婉拒了自己合并乡勇的建议！郑经年过知天命之年，但火气不小，每每念及被二庄拒绝就恨得咬牙，若是蒙山贼或者抱犊崮杀来，老子偏偏看你们的好戏！
　　想什么就来什么。郑经已经睡下，但院子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卧房的门被敲响，“老爷，老爷，俺是郑忠啊。”
　　郑忠是他的堂侄，郑家庄庄丁队的队长。
　　“何事惊慌？”郑经咳嗽一声，披衣坐起。
　　“老爷，不好了。有贼人打白魏了……”
　　“什么！”郑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再说一遍？”
　　“老爷，刚才白魏镇派人来求援，一伙强人正在摸黑攻打白魏……”
　　这回听的真切。郑经起床，将灯剔亮些，趿拉着鞋子下地将门闩拉开，郑忠闪进门来，后面还跟着庄丁队的副队长兼总教头田书榜。
　　田书榜是郑经花重金从关外聘来的高手，胡子出身，犯案逃到关内，骑马打枪样样来得，还有一身不俗的武艺。郑家庄庄丁队战斗力的提升与此人有着绝大的关系。
　　“唔，不要慌张。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回是田书榜禀告了，一五一十将刚得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天刚擦黑，白魏巡庄的庄丁便遭遇到潜行过来的响马，有骑马的，更多是步行的，四个巡庄的庄丁只逃回去一个，其余都生死不知了。接着，响马便围了白魏……
　　“田教头，依你看，强人是从哪里来的？”郑经点了一袋烟，镇静地问。
　　“说不好。”田书榜深有忧色，“这伙匪人枪法极好，寨墙上的庄丁已经有两个被打碎了脑袋，根本看不清对方来了多少人。”
　　“来的人呢？”
　　“在外面。急着要咱们出兵相救……”
　　“带到前院，我问问。”郑经穿上衣衫，走出房门。
　　前来求救的那个人郑经见过，姓白，是萧观鱼的随从，衣冠不整，手臂还擦破一片，一见郑经就跪下了，“郑老爷赶紧发兵相救罢，晚了就来不及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起，呈到郑经面前。
　　郑经面无表情地接过信，没有封口，随意看了几行，确是萧观鱼的手迹，不过是求援罢了，也没什么看头。
　　“你们萧庄主自矜的很，还怕几个毛贼？”郑经冷笑一声，随手将信件交给了身旁的田书榜。
　　从白魏镇逃出来跑到郑家庄求救兵的人叫白仲海。本来还有一个伴当，但路上崴了脚，走不动。白仲海便丢下同伴跑来求救。白魏距郑家庄二十里，一路跌跌撞撞，还好没有遇到围庄的贼人。白仲海知道郑经会有这一问，之前萧庄主已经料到了，于是哭丧着脸说，“俺是下人，对老爷们的事不敢置喙。但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还望郑老爷从速发兵以救白魏，不然就完了……”
　　“你倒是会说话。我来问你，”郑经并未让白仲海起来回话，依旧叫他跪着，“贼子有多少人？洋枪多么？”
　　“天黑看不清楚。”白仲海整理下思路，“今晚是白队长巡庄，在红柳林那边遇到了贼人大队，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来的，亏得白队长机警，危急下开枪报警，这才将准备摸上寨墙的强人打了回去。但是白队长也被打死了……小的真不知贼人有多少，只知道三个寨门都发现了贼人，他们洋枪不少，把守寨门的兄弟被打死了好几个，吓的大伙儿将点燃的火把都熄灭了……”
　　田书榜冷哼一声，“这点常识都不懂。晚上点起火把，不是给贼子当靶子吗？”
　　“起来吧，先出去休息。”郑忠察言观色，知道郑老爷要与自己和田教头商议了，于是将白仲海扶起来，让他到外面歇息。


第二节 破庄（二）
　　等白仲海离开，郑经的呼吸急促起来，“唔，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救援也要等到天亮才好。”来郑家庄数年，仍是一口东北味的田书榜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好像练过十三太保横练似的，“敌情不明，我们夜晚出兵，容易遭遇伏击。”
　　“先说说，他们可能是哪一股？”郑经很担心是儿子所说的蒙山贼，但心里却总是怀疑是抱犊崮来报复。
　　“老爷，管他娘的是哪一股，咱们来个不动如山！凭着咱手里的六百来条快枪，贼子来多少死多少！只要咱郑家庄安然无恙就行。”庄丁队长，郑经的堂侄郑忠却是另一种态度。
　　“可是，万一贼人打破了白魏，捞一把就走，对老爷的声誉可是大大的不利啊。”田书榜已是郑经的心腹，知道郑经的心思。
　　郑经呼呼喘着粗气，轮流看着二人。如果真如田书榜所说，贼子打破白魏，对自己的声誉确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但是，他又担心夜晚出兵遭伏，内心很是挣扎了一番，最终做出了决定，先将队伍集合好，等天一亮，立即出动三个队由田教头率领增援白魏镇。
　　这个决定却没有告诉前来求援的白仲海。郑经吩咐将等候在外面的白魏信使叫来，板着脸对他说，贼子情况不明，我的乡兵不能轻出。谁让你们萧庄主不肯与我联手呢？既然不肯与我联手，那么萧庄主自然有自保之策。
　　这个决定自然让求援的白仲海失望之极，此人倒是忠义，见不能打动郑经，哭着离开了郑家庄，回白魏镇复命去了。
　　郑经冷漠地看着白仲海走出院子。夜晚起了风，挂在院门口的灯笼不停地晃动着。他不怕得罪萧观鱼，等明早他的援兵出现在白魏，萧观鱼感激他还来不及呢。万一白魏今晚就被贼人打下怎么办？那也怪不到自己。如果萧观鱼死于贼子之手，对郑经一统三庄更是有利无害。
　　之所以对白仲海扯谎，郑经还有一层考虑。他虽没有什么军事经验，但还是料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此人万一落入围庄的贼人之手，不仅不会招出郑家庄的真正计划来，还会欺骗贼人。
　　“老爷高明。”田书榜赞道，“兵不厌诈，我们正好出其不意。只是万一白魏守不住……”
　　“哼，哪座庙里没有屈死的鬼？好歹他萧观鱼也有三百庄丁，依托寨墙守上半夜应当不成问题。若是守不住，我也不需要这样无能的同盟了。”郑经的脸色在蜡烛的照耀下显得阴森可怖。
　　打发走白魏的人，郑经想到了另一层，那就是派人传讯陈家崖。白魏离此太远，根本听不到动静，若是郑家庄响起枪声，不需派人送信，陈家崖是一定可以听到的。
　　陈家崖就百余乡兵，武器也差，若是与蒙山寨或者抱犊崮的大队响马对阵，实实指望不上多少。虽然瞧不上陈超的假仁假义，但眼皮子底下的陈家崖可不能有什么闪失，那太让郑老太爷丢面子了。
　　至于官府，最近的州县也在百里之外了，除掉袁大人的新军，那些绿营根本就不敢与大股的响马对仗，所以也指望不上他们。
　　郑经发下号令，报警的锣声“当当”响起，睡觉了的乡兵们乱糟糟地从各自的家里出来，在郑家祠堂前集合。郑家庄的乡兵还是有组织的，一共分了五个队，每队一百人。郑忠根据郑老太爷的意思，命令第1-3队做好出援准备，其余两队留守庄子。
　　为什么派番号前三的三个队出援，是因为这三个队的组建时间长。战斗力强于第4、第5队。其中第2队并不是郑家庄的原住民，而是近年流落至此的难民组成，战斗力最为强悍。
　　“孩子们，”郑经拄着文明棍，进行了他的战斗动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贼人围了白魏，他奶奶的，真是不知死活！不给他们个厉害，周遭的响马还不知道马王爷头上长着三只眼！我决定！要干，就干个狠的！去四个队而不是三个队！一鼓作气将贼人杀光！明日三更吃饭，四更出发，杀他个措手不及。这次救援白魏，得的官府的赏钱全归你们，老爷我一分不要。打赢了，我另有赏赐！一个首级赏五两银子，回来就兑现！”
　　郑忠与田书榜互相交换了一个彼此看得懂的眼色，怎么说好的马上就变了？郑忠凑过去低声在郑经老太爷耳边说，“只留下一个队是不是有些少了？万一……”
　　“哪里有那么多的万一？”郑经不以为然，“当初乡勇甫建便能击败千余抱犊崮匪人，如今的乡兵队实力非同当初，一百条枪守在寨墙上，贼子哪里能打的进来？何况，你们剿灭掉进犯的贼子，郑家庄自然磐石之安。留下一个队足够了。”
　　在郑家庄，郑经的话就是圣旨。于是决定派1-4队前往救援白魏镇，留第5队守卫庄子。
　　郑经的考虑并非没有道理，既然贼人在白魏，且敌情不明，自然还是要多派人马为上。
　　此刻时光尚早，准备出征的4个乡兵队解散休息，武器弹药都发了下去，第5队则上了寨墙。一宿无话，凌晨时分，郑忠及田书榜带着四个乡兵队悄悄离开了郑家庄，循大路直扑白魏而去。
　　……
　　围困白魏镇的自然就是蒙山军了。龙谦攻打郑家庄计划的核心就是围点打援，将郑家庄装备精良的乡勇调出来在野外消灭之。依靠自己的三百精兵或许可以打开郑家庄的土围子，但伤亡一定不会小，这三百经过严格训练的精兵是自己事业的本钱，不能在出山的第一战就伤筋动骨。
　　围哪个点？只能是白魏而不是陈家崖。因为陈家崖距郑家庄太近了，无法布置战场。其实，龙谦与江云实地侦察三庄时，总的计划就形成了。白魏与郑家庄相距二十五里，期间丘陵起伏，足以伏兵。龙谦相信，只要郑经的乡兵出来，在野外交战，自己有心算无心，依靠三个连队足以击溃之。
　　龙谦算定郑经不可能将全部人马都派出来，最多四个队，更可能三个队。所以，龙谦的布置是以王明远的二连和冯仑的三连合围白魏，虚张声势。待惊动郑家庄后，悄悄将布置于白魏西侧的二连撤下来加入伏击圈，只留下冯仑的三连监视白魏镇。至于陈家崖，龙谦只派出了迟春先的骑兵队监视之，龙谦估计，陈家崖不会贸然出兵相救，那边可以暂时不予考虑，等郑家庄完蛋，陈家崖顺势即下，不需要折损彼此的人手，将来与那位颇谈得来的陈超陈越之也好相见。
　　主战场设在距白魏五里许的一片缓坡，两边有树林可以伏兵，集中叶延冰的一连，鲁山的五连与王明远的二连设伏于大道两侧，务求一举击溃郑家庄的援兵。自己掌握着封国柱的四连（欠一个班）为总预备队，将承担堵截败兵回庄的任务。如果战斗顺利，自己将带四连冒充败兵突袭郑家庄，乘势拿下庄子。
　　计划的核心是野外歼敌，决不去攻打寨墙。蒙山军目前缺少攻坚的武器，这方面的训练也很不到位。
　　二连和三连前期的行动是按计划进行的，但三连在进入白魏镇东北侧的高地时遭遇了巡庄的小股乡兵，战斗在瞬间打响，五个人组成的巡庄小队一个照面被打死三个，其余两个逃回了庄子，三连无一伤亡。三连顺势进抵白魏寨墙的外壕，隔着一人多深的壕沟用步枪压制已经上墙的乡兵，黑暗中乡兵们也搞不清响马有多少人马，果然如事前预计，白魏的乡兵不敢冲出寨子，只能依托寨墙胡乱射击，这段时间的对射让三连沾了大便宜，因为双方射击的技能相差不止一个等级，经过严格训练的蒙山军士兵可以瞄准寨墙上乡兵射击枪口发出的光焰还击，而白魏的乡兵们就没这个本事了。对射了一阵，乡兵们不断有人中弹，而三连只伤了一个——伤在肩膀，没有性命之忧。二连则毫发无损。
　　负责围困白魏的是冯仑而不是王明远。二连在另一面，冯仑在安定东面后带了一个排跑到二连去接替王明远，两人见了面，王明远告诉冯仑，已经有两个人溜出寨子往西去了，估计是到郑家庄报信了——一切都在司令的预料中。
　　这时，冯仑提出一个意见，“白魏不经打！东面的寨墙不高，壕沟是干的，很容易就能过去！我们完全可以爬上去！只要神枪队的人压住他们即可！”
　　神枪队拨了四个跟着冯仑，所以冯仑有此一说。
　　“打下白魏？”王明远也注意到白魏的抵抗很弱，不像有三百人枪的样子，“司令的命令是围困而不是攻打，万一郑家庄得知白魏被打下，他们就不来救援了。”
　　“刚才送信的是你放过去的。我们封死道路了，他怎么知道？”冯仑被打开白魏的计划所激动，“我们本来兵力就少，一但打开白魏，我们就能腾出全部兵力来对付郑家庄，这不是很好吗？”
　　听起来的确不错。王明远第一时间就赞同了这个计划。龙司令对他们这帮军官授课时，反复讲到了随机应变：在执行总的战略任务的前提下，必须根据战场局势和战斗进展灵活地运用战术。切忌呆板地执行上级预先分配的任务而不知变通。
　　眼前的情况似乎证明冯仑的主意是对的：白魏的寨墙不高，就先在的情况看，乡兵的战斗意志很差，躲在寨墙上胡乱地放枪，基本上对部队构不成威胁……龙司令的命令是围困白魏，惊动郑家庄，然后留下三连，自己带二连加入主战场……目前看来已经达成了第一步任务。但是，潜在的危险也是有的，三连只有六十人，围这么大一个村子根本就做不到，只能虚张声势地封住寨门，白魏有三道寨门，龙司令侦察的很准确，如果每道寨门摆上二十人，兵力就过于虚弱了，敌人只要集中兵力，很容易突破封锁，不论是向郑家庄，或者是陈家崖，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但是，如果当机立断解决白魏，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王明远思索了几分钟便做出了决定，“干了！”黄昏时他已经观察了寨墙，搭人梯完全可以攀上去，而且，他已经发现了两处更适合攀援而上的所在，“就这样办！你回去组织佯攻。”这个词他和冯仑已经完全了解其含义，龙司令讲的好，打仗依靠的是实力，但骗术贯穿始终，不懂得运用计谋欺骗对手的，永远不会是一名好将领，“我打主攻，从这边打进去。待我这边得手，你也进庄。咱们动作要猛，时间拖不起，咱还要支援主战场呢。”
　　冯仑不以为然，因为他东面发现了防御的破绽——二连和三连是在黄昏进入战场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观察，两位连长都发现了各自负责的区域的防御弱点，“老冯，不要争了，就是个先后的问题。你赶紧回去，造出攻城的声势来。”
　　“好吧。”冯仑掉头走了。虽然他和王明远是平级，但龙谦对王明远的器重谁也晓得，本来还有鲁山，但鲁山绕个弯子，被降职了，最近才回到连长的位子上，冯仑不愿意与王明远争，甘愿当“绿叶”去了。
　　龙谦对于蒙山军出山第一仗的安排是有问题的，那就是在白魏方向没有确定主官，这似乎也不能怪他，因为他的计划是惊动敌人后，二连马上就调走了，但冯仑的临机变化给这场以少击多的战斗带来了很大的变数。


第三节 破庄（三）
　　龙谦蹲在路北的一块小山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天已完全黑下来，望远镜里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封国柱在他身边，半人高的杂草将他俩都掩住了，不时有蚊子叮上，封国柱噼噼啪啪地拍打着。
　　龙谦将望远镜收起来，“行啦，忍忍吧。你听你的士兵们，他们做的可比你好。”他俩的周围，埋伏着四十多个四连的官兵，此刻，龙谦听不到一点动静。
　　“我不怕刀枪，就怕这些蚊子跳蚤，讨厌死了。咬一口好长时间好不了……”
　　“那你也咬他们一口出气。”龙谦难得地开了句玩笑。他对埋伏部队的素质感到满意，对面靠东一点的树林边潜伏着叶延冰的一连，刚才努力去寻找破绽，没有找到。
　　四周静悄悄的，给人很惬意的感觉——假如忽略蚊虫的叮咬的话。
　　静谧曾经是龙谦很渴望的东西，记忆中的世界过于喧嚣了，人们总是办一些蠢事，在追求幸福的路上总是发现曾经痛恨的日子才是幸福的。
　　“他们会中计吗？”封国柱伸长脖子朝西望去，那边是郑家庄的方向，但黑漆漆地什么也看不到。
　　“我哪里知道？”龙谦嘟囔了一声。这时候，东面传来第一声枪声，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爆响。
　　“嘿，打起来了！”封国柱站起身。
　　“等消息传过去，他们再动起来，到这里至少需要一个半时辰，这是最快的了。你去告诉大家，可以睡觉，但班排长要保持戒备。”龙谦说着仰面躺下来，随手拽下一棵小草在嘴里嚼着。夜晚的风吹过来，感到很舒服。
　　枪声爆响了一阵便稀疏下来，这很正常。命令就是惊动白魏，部队的子弹不多，经不住消耗，一切都要在这场战斗后得到得到解决。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南面过来一连的一个班长，报告说白魏镇出来两个人，没有走大路，朝郑家庄而去，叶连长没有拦截，放过去了。
　　“做的很好。保持警戒。”龙谦很满意现在的进展，一切都在计划中。
　　但随后龙谦就意识到不对了，因为白魏方向已经稀疏下来的枪声骤然急促起来，竟然传来了爆炸声。
　　“怎么回事？”龙谦自言自语，喊过李三才，“你骑马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
　　五里路打个来回，李三才用了半个多时辰，“司令，司令，二连和三连已经攻进了庄子！”
　　“什么？你见到王明远和冯仑了？”龙谦大吃一惊。
　　“没有，”李三才大口喘着气，“队伍已经杀进去了，白魏着了火，乱糟糟的，庄外见着咱的两个伤号，部队全进去了！”
　　“胡闹！”龙谦脸色大变，“国柱，立即集合你的连，跟我去增援白魏，用最快速度解决掉。”说完命令李三才，“赶紧联系迟春先，让骑兵队遮断道路，绝不允许白魏的溃兵逃到郑家庄和陈家崖。其他方向先不管了。”
　　下达完命令，龙谦带着四连迅速离开了隐蔽地，朝白魏飞奔而去。
　　三连率先攻破了寨墙。办法很原始，两个神枪队员及连里的几个枪法好的士兵封锁了选定的位于东寨门南侧百余米的突破口，这个突破口是冯仑选定的，除掉壕浅墙矮的基本条件外，还是寨门的射击死角。冯仑挑选了突击队并亲自带领，两颗缴获自毛阳镇一直未在战场使用的手掷炸弹甩进寨墙，随着炸弹的爆炸，突击队攀人梯爬上了不算高的寨墙！很顺利，伤亡是在突击队进入庄子后造成的，第一个攀上寨墙的一个姓王的班长带着两个士兵朝寨门口猛冲，迎面遭遇了扑过来封堵突破口的庄丁大队，三个勇敢的士兵在激战中全部阵亡，但他们的勇敢给后续进庄的三连官兵们赢得了时间，也将战意不高的庄丁吓退了。等冯仑进得庄来，突破口已被三连所控制。三连的士兵们占据了突破口对面的两所民居，爬上了房顶，用步枪火力压制攻过来的庄丁，将庄丁们第一轮的反扑打退了，打死至少七个庄丁，这个过程中又造成了三连四人伤亡，其中一人当场阵亡。
　　三连一排是负责突破的部队，排长丁小富喘着粗气找到蹲在墙角观察的冯仑，要求带一排夺下东寨门！
　　这时候，冯仑作出一个正确的决定，“别夺寨门了，朝庄里打！”他估计二连正在激战，“接应二连，从里面打总要容易些。你带你的排守住这里。注意隐藏好自己，不要主动攻击。”
　　二排正在不断地翻墙进入庄子，冯仑找到二排长，带着二排朝庄子里杀进去了。
　　白魏镇的萧观鱼此刻正在西寨门急得跳脚。贼人似乎人数不多，但异常精悍，他们已经攀墙进入了庄子，庄丁队长亲自带人肉搏反击入庄的贼人失败了，死了三个，伤了七个，无奈退回了寨门。现在寨门集中了一半以上的庄丁，却没有勇气组织第二次进攻。
　　萧观鱼那张胖脸上淌着油汗，嘴里大骂着庄丁，但无计可施。
　　傍晚时分，五个巡庄的庄丁跑回来只跑回来两个，其中一个还带着伤——右臂中了一弹。这两个庄丁在第一时间就被带到了萧观鱼面前，但他们严重地误导了自以为知兵的萧庄主，他们报告萧观鱼，“贼子漫山遍野，足有上千人！”
　　这个消息将萧观鱼吓坏了。
　　巡庄制度是萧观鱼的发明，自从郑经通报他蒙山贼并未覆灭而且很强大后，萧观鱼就组织了巡庄队，每晚都会派出三个波次的巡逻队巡庄。今晚是第一波，带队的是庄丁队的副队长，曾经在沂州绿营当过兵的本家子弟，没想到真的撞上的贼人，据说一照面就脸部中弹，死的不能再死了。
　　贼势浩大，萧观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向郑家庄求援。他派心腹白仲海带一个机灵的随从潜出庄子去郑家庄求援。然后下令全部庄丁上寨墙抵抗。
　　白魏的寨墙不仅比不上郑家庄，甚至比不上陈家崖。郑家庄的寨墙堪比城墙，墙体很厚，上面可以轻松地行走，但白魏的寨墙就是一堵墙，土坯夯制，只有每隔十五丈修建的类似敌楼的台子，才能安置防御者。白魏的寨墙遭到郑家庄田书榜的讥笑，认为那些当敌楼用的平台毫无用处——固定的根本不能活动的火力点极易遭到敌人的打击。也曾郑重地建议萧观鱼翻修寨墙，由于种种原因，萧观鱼没有筹钱修缮寨墙。他心里一直以为，即使贼人犯庄，目标也不会是自己。
　　谁想到贼人竟然瞄上了根本比不上郑家庄富裕的白魏？
　　“庄主，贼人已经打破了东门，朝这边杀过来了！”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一个跑的衣衫不整的庄丁带来了更为致命的消息。
　　“固守寨门！等待救援！”萧观鱼已经被吓的六神无主。
　　这个决定葬送了白魏镇。
　　等龙谦带四连在二连的指引下从一段破损的寨墙进入已经燃起火光的白魏，二连和三连已经将西寨门团团围住。
　　大致了解了情况，龙谦紧绷的心松弛下来，“有俘虏吧？”
　　“有，手里有十几个庄丁了，狗日的们都丢掉了枪，装傻充愣说他们是百姓。”冯仑报告道。
　　他们本来就是百姓。龙谦吩咐将俘虏带过来。
　　“你们不要怕。”在一座房子的墙角，火把的照耀下，十几个汉子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吓的瑟瑟发抖，“我们不是土匪，不会杀你们的。庄子已经破了，你们已经看到了。现在你们选一个人，去找你们庄主。就说让他下令立即停止抵抗，投降！我保证白魏镇父老乡亲的生命安全。如果在一刻钟内不放下武器走出来，我就放火将白魏烧掉！”
　　西寨门北侧已经烧起火，火势正在扩大。
　　“谁去？”龙谦上前拽起最前面的一个汉子，“就是你了，大声报出你的名字，他们不会对你开枪的。”拎着哆嗦成一堆的汉子转过墙角，“快去！不然我一刀剁了你！”龙谦晃晃手里的日式战刀。
　　汉子照办了。
　　“冯仑，带你的人回去，守住既得阵地，不要出击，尽量避免伤亡。”龙谦拍拍冯仑的肩膀，“干的不错。”
　　“成。”冯仑答应一声，带着三连二排沿原路返回东寨门。
　　不到一刻钟，西寨门那边骚动起来，“不要开枪，俺们投降……”
　　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神交战，萧观鱼屈服了。守在西寨门楼及附近的庄丁陆续走出来，将步枪扔在空地上。
　　“明远，这边交给你，赶紧组织人灭火。提醒弟兄们别犯军纪，决不准滥杀无辜，懂吗？”龙谦脸上并无打开白魏的喜悦，“我担心郑家庄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仅靠延冰和鲁山是挡不住的，万一他们缩回郑家庄，我们的麻烦就大了……国柱，这边没你什么事了，立即跑步回原来的阵地。”
　　封国柱的四连狂奔了五里地，却没捞着仗打，不过他马上明白了龙谦的担心，什么话也没说，整顿四连后朝寨门而去，他们当然不会再翻越寨墙了。
　　“留我一个排就够了。”王明远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冯仑的临机决断或许是个严重的错误。
　　“不，二连全留下。这边没有稳下来。也不要手软，如果有抵抗，格杀勿论。”
　　就在这时，西面传来枪声，很快就激烈起来，根本数不清点了，接着是两声爆炸声。龙谦脸色骤变，“糟糕，那边交上火了。”


第四节 破庄（四）
　　多变的郑经再次改变了计划。
　　下了增援白魏的决心并完成了战前动员后，郑经带着郑忠和田书榜回到自己的屋子。
　　觉是睡不成了，郑经不停地在屋子里踱着步，田、郑二人不敢吭气，望着在地上不停地转着圈子的庄主。
　　“兵贵神速！既然决定救援，就要快！立即集合队伍，杀过去！杀贼子们一个措手不及！”在堂屋地上足足转了二十圈，郑经再次做出了决断。
　　田书榜和郑忠面面相觑。这也变的忒快了吧？
　　“他妈的，快去！”郑经一跺脚，朝二人吼道。
　　半个时辰后，已经解散的庄丁队再次集合起来，田书榜打头，郑忠押后，四百人出了郑家庄，直扑白魏而去。
　　田书榜出身关外胡子，老家却是山东人。祖父那一辈闯关东从海上漂到营口登陆，最终在吉林东部安了家。由于满清建政后一直采取禁止关内汉人出关谋生的政策，而满人则不断入关，导致了关外，特别是吉林和黑龙江两省地广人稀及土匪横行。从辽西往沈阳走，一路上多是以窝棚命名的村庄，魏家窝棚，厉家窝棚，其根由往往是某个山东老客闯关东的痕迹，村庄便由第一个安家的人的姓为名了。田书榜祖父没有在奉天安家，而是一路向东进入了更为荒凉的吉林安了家。开荒种地当了农民。到其父这一代，田家已是小有名气的地主，还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油坊，大豆榨油给田家带来了滚滚财源。田书榜二十岁时，村子被胡子洗劫，父亲被绑了票，倾家荡产凑了钱赎回人，回家不到一个月就病死了。父亲的死和家道败落导致了他人生的转变，本性喜欢冒险不愿意按部就班过日子的他心一横便投了胡子，几年后成为了二掌柜，带着队伍血洗了绑架其父的胡子，结果是在关东道上坏了名声，几股大绺子扬言要他的脑袋，田书榜干脆跑回了关内，几经周折，田书榜流落至鲁南，凭着一身武艺和一手精湛的枪法当上了郑经庄丁队的总教头和副队长，还在郑家庄娶了老婆安了家。
　　讲这些就是告诉读者，田书榜与郑忠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的经历很复杂，这个人是见过血，杀过人的。
　　田书榜带着2队打头，沿大路直奔白魏。前面已经讲过，2队的成员都是外来户，有些雇佣军的意思，这些流浪汉蒙郑家庄收留，充当了护庄乡兵，表现出比本庄人更悍勇的气质，他们或许是出于同为外来户的心理，更愿意接受田教头的指挥。这次出援白魏，田书榜自然将2队充当前锋。
　　田书榜没有骑马，尽管郑经为他配了战马。田书榜坚信响马既然敢打白魏的主意，就一定会在大道上设下伏兵以对付郑家庄方向的援兵。那样骑马的危险就太大了。
　　田书榜认定进犯白魏的贼人来自抱犊崮而不是什么蒙山寨。三年前抱犊崮在郑家庄吃了巨亏，依照土匪的性格，不找回场子是不可能的，难为他们忍了三年。攻击白魏是典型的声东击西计谋，贼子们已经知道了郑家庄兵强马壮，也吃了三庄联盟的亏，这次出山报仇，自然会妥加筹划，名为攻击白魏，实际图谋郑家庄，在田书榜看来就是最好的一策了。
　　这本是极简单的问题，偏偏郑经看不出来。救援白魏是应该的，田书榜甚至主动提醒郑经，要考虑此事的后果。但田书榜不赞成连夜赴援，因为太危险了。
　　他知道，自己训练的庄丁守庄有余，野战不足，何况是夜晚野战？
　　但郑经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所以田书榜率队沿大路走了七八里路，命令2队拐上了南边一条小道。他则等着押后的郑忠上来，讲了这样做的理由。建议大队弃大路走小路，打贼人一个冷不防。
　　这就是本地人的优势了，虽然丘陵纵横，山道崎岖，但大路熟悉，绝非外来的贼子们可比。
　　路程已跑了一半，寂静的夜晚已经可以听见白魏方向的枪声，郑忠有些着急，对田书榜走小路赴白魏的建议不以为然，同时对田书榜先斩后奏有些不满，因为2队已经上了小路了，“老田，救人如救火，咱们四百人顺大道一直冲过去，多少贼子能挡得住？何苦分兵？”
　　“四个队挤在一起，根本展不开兵力，贼子若是善战，有百十条洋枪摆在两边，我们就要吃大亏。我看还是大队走小道，留一个队沿大路稳稳地趟过去，如果遇敌，就地占据地形抵抗，可以万无一失。”
　　郑忠却不同意，“既然2队已经上了小路，那你就带他们走小路吧。我率三个队沿大路增援，这条可以通行大车的大路即使在晚上，有一个半时辰足以跑到郑家庄了，即使有贼人拦截，凭着三百条洋枪，足以应付。”说完，喝令停下来的队伍继续前进。
　　田书榜心知郑忠在与自己争功。郑经在军事上倚重自己超过了郑忠，早已引起这厮的不满了，这次出庄邀战贼人，郑忠肯定存了立头功的打算，因为郑忠是队长，而1、3、4队都是郑家庄的子弟，自己无法与他抗衡，心想让他吃点苦头也好，于是俩人就此分兵，郑忠带主力走大路，田书榜带了百余人走小路。
　　田书榜一路走在队伍前面，走的很快，不时催促喽喽们跟上。这条路他很熟悉，即使在夜里，哪块是沟，哪里是坡都一清二楚。他们是沿着一道沟走的，这道沟就是郑家庄与陈家崖分界的那条沟的延长线——上古时期洪水泛滥给大地留下的印痕。大致的方向是往东南，沟在他们的北面，田书榜的队伍在与郑忠分兵的岔路口拐上小路不远就越过深沟走到了另一面，现在的状况是郑家庄出来的乡兵分成了两支，隔着一道深沟向白魏前进。当然，郑忠的速度要比田书榜快，因为他的队伍走的是大路。
　　田书榜取小道增援出于一种防范心理，是建立在远来的响马不熟悉地形的前提下。他没有想到的是，龙谦与江云在这一带转了好几天，这条道龙谦和江云是亲自勘探过的。现在，鲁山的五连就埋伏在小道南侧的山坡上，借着明亮的下弦月，鲁山清楚地看到了乡兵拉的很长的队伍。
　　五连的任务是兜底。他要等援军全部通过那个与大路相连的岔路口后占领那个岔路，堵死援军返回郑家庄的必经之路，关上闸门，达成龙谦全歼郑家庄援兵的目的。
　　当初在蒙山研究制定攻取三庄的方案时，龙谦反复给连长们讲了预定战场的地形。龙谦判断援军应当是三百人，也就是郑家庄庄丁的三个队，他虽然没有见过郑经，但是从郑经的经历和年龄判断郑经会留下二百人守庄。而蒙山军投入战斗的是四个连，听起来不少，大人数却不足二百五十人，但如果在选定战场作战，地形会增加蒙山军的兵力，加上对自己一手训练的精兵的信赖，龙谦决心一战歼灭郑家庄主力。为顺利打开郑家庄奠定基础。
　　龙谦的计划是用叶延冰的一连担任正面阻击，阵地是精心选择的，龙谦亲自布置了叶延冰的阻击阵地，利用大道的一个大弯，将一连埋伏在大道西北的山坡上，这片山坡有树林可做掩护，许公持的神枪队的大部分人都配属给了一连，龙谦相信凭着叶延冰和许公持，足以将郑家庄的援兵拦阻于阵地前沿，而王明远的二连从白魏撤下来后，将沿着另一条路，即现在田书榜带乡兵增援白魏的小路，绕到被阻于大路上的乡兵大队的侧后发起攻击。王明远与鲁山构成对乡兵包围圈的南、西两面。龙谦手里还掌握着一个封国柱的四连，这个连队的位置在叶延冰西面二里，四连将悄悄放过乡兵大队，等一连的阻击打响，从北面的山坡上猛击过来，构成包围圈的北面。
　　龙谦计算了乡兵行进的方式和速度，根据那条大路的宽度，龙谦认为乡兵会排成两路纵队前进，三百人会拉出一个一里至一里半的纵队……龙谦的计划就是采取拦头，断尾，腰斩中间的办法将乡兵包围歼灭于大道上。对于具体的战术，龙谦也做了具体的规定，那就是在排枪射击三至五轮后，立即发起白刃冲锋，用近战解决对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蒙山军的弹药已经很少了。
　　龙谦判断，当乡兵们遭受了排枪带来的重大伤亡并发现自己处于四面包围时，战斗意志会迅速瓦解，整个伏击战会在半个时辰内结束。由于乡兵主力的被歼和大量俘虏的出现。接下来准备用俘虏瓦解郑家庄守卫们的意志，达到不用攻城便拿下郑家庄的目的。
　　当然，龙谦最后强调，各连必须根据实际情况作出最符合战场形势的决定，绝不能死守命令不知变通。但就是这条叮嘱，让蒙山军出山第一战跟预定的作战计划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情况似乎已经失控了。先是对白魏镇的佯攻变成了真正的进攻，不仅二连没有按计划进入伏击阵地，连四连也被拖进了白魏。这样做时必须的，如果不能迅速解决白魏，将出现最糟糕的情况，十有八九，蒙山军将设法突围了。一但出现那种情况，这支经过充分训练整编已经脱胎换骨的响马队伍很可能将一蹶不振。所以，龙谦一听到二连和三连对白魏发起了真正的攻击，焦急万分，立即带四连跑步投入了战场。
　　好在没有出现最糟糕的虽然拿下了白魏，但压在龙谦心头的大石并未搬开，他最担心的是郑家庄的援兵闻知白魏失陷后缩回庄子，缺少重火力的蒙山军根本无力打开深沟高垒的郑家庄，实际情况是蒙山军的子弹已经很少了，这是龙谦不得不设计野外伏击的无奈。
　　龙谦对于王明远和冯仑擅自改变计划时不满的，但此刻不是责备批评的时候，而且好在白魏被打开了，弹药粮秣会得到补充。可是，进击郑家庄等三庄的关键是郑家庄，拿不下郑家庄，白魏也守不住，搞不好蒙山军还得回蒙山，耗光了弹药无法补充且又惊动了官府，该怎么应对？
　　所以，龙谦听到西面伏击阵地传来枪声，心头又抽紧了，他必须将不断变化的事态控制在最希望的状态下。


第五节 破庄（五）
　　龙谦在白魏听到的枪声来自于叶延冰的一连，蒙山军副司令周毅也坐镇一连阵地，刚才打响阻击的第一枪的就是周毅。
　　龙谦带四连增援白魏，没忘了给一连通报。所以，周毅和叶延冰是知道白魏的变化的。当发现郑家庄的援兵出现，周毅和叶延冰立即紧张起来，看着乡兵大队进入自己的伏击圈，周毅稍一思索，便开了枪。
　　他们当然不能让乡兵大队扑向白魏。那边的情况不明，再应付突然杀至的援兵，非遭遇大败不可。
　　一连准确而凶狠的排枪射击给郑家庄的援兵带来的不仅是伤亡，更多的是震撼。天气晴朗，行进在大道上的乡兵们在月光下气喘吁吁地疾走着，埋伏在山坡上的一连可以清楚地借助月光看到敌人，但乡兵们就不容易发现伏兵了。当突前的第1队遭遇猛烈的排枪射击，身边不断有人倒地发出惨叫，训练和实战都不如蒙山军的乡兵们开始失控，就在第1队中的郑忠开始大喊大叫，让乡兵们就地卧倒还击，这导致了他的暴露，努力寻找指挥官的神枪队立即找到了这个目标，郑忠中了弹，一颗子弹打掉了他的左耳，虽未致命，但满脸是血，看上去很是恐怖。
　　这时，叶延冰大喊，“投降，投降免死！”
　　……
　　隔着一道山梁，田书榜听到了大道上传来的枪声！正行进在小路上的队伍立即停了下来。赶过去增援是困难的，需要先趟过深沟，再爬过山梁，夜晚采取这样的行动显然不现实，而且，贼人们肯定在山梁上。田书榜思索了几分钟，做出了继续前进的决定。
　　他认为这是眼下最正确的决断。退回去显然不能考虑，等2队退回去从岔路再上大路，时间怕来不及，而且有临阵脱逃的嫌疑。而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白魏不过四五里地的样子了，救援大道上的大队，从白魏那边发起进攻是最有力的。所以，田书榜不仅没有撤回，而是下令枪上膛，加快速度前进。
　　拐过一道弯，田书榜看到了白魏燃起的火光，心想糟糕了，这意味着贼人攻进了庄子！白魏不可能自己点燃自己的房子吧？
　　怎么办？正在犹豫间，前面响起了枪声，随即报告对面发现了贼人！
　　迎头撞上来的是龙谦带领的四连，他之所以没有走大路直接加入一连的战场而是选择小路，是基于担心郑家庄的乡兵撤回庄子！仗打成这样混乱的局面，龙谦不怕郑家庄的援兵上来，而是怕敌人缩回去了！所以他决定走小路抄敌人的后路，将出来的援兵堵在大路上，拼着遭受更大的伤亡也要将其歼灭。
　　白魏已经拿下，三连很快就可以增援上来，叶延冰那边反而不是最要紧的了。
　　迎面发现乡兵，双方几乎同时开火，地形对双方一样不利。双方一交火，龙谦伏在一块石头后，纳闷鲁山的五连去哪里了？这股从小路上窜过来的乡兵怎么就轻易地穿过了鲁山的阵地而毫无动静？龙谦焦躁起来，伸出步枪寻找着目标，对面这伙乡兵不知其兵力多少但训练有素，就地卧倒抵抗，不熟悉地形的四连只能与对手互射，却无法发起冲锋。
　　情况复杂起来。
　　鲁山的五连仍在他的潜伏阵地。鲁山看着田书榜的队伍穿过了自己的伏击阵地，没有开枪，而是任凭其穿过了自己的伏击圈。在发现敌人后他想派人对白魏方向示警，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这是夜晚，发现敌人就在眼前了，派出的通讯兵必须走同一条路，万一被敌人发现将更复杂——敌人被吓的缩回去怎么办？
　　鲁山并不知道白魏发生的变故，他的任务是兜底而不是拦截，这样做是符合计划要求的。他的枪声不响，五连就不能开枪。
　　但很快，东面打响了。响起的枪声并没有打消鲁山的担心，反而让他更焦虑起来。这阵枪声显然是刚才过去的那股乡兵发出的，他们没理由胡乱开枪，必然是遇到了情况。计划并没有讲明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敌人显然是分兵救援了，鲁山可以清楚地分辨出山梁那边的枪声和正东方向枪声的区别，这不是一股敌人。
　　鲁山判断现在接火的是二连，他知道计划中二连会完成佯攻撤下来，但计划是加入大路的主战场。那边正在打着，二连不过去参战为什么转道这边？他们怎么知道小路上摸上来敌人呢？
　　哪里出现了问题？
　　在研究作战计划时，龙谦强调最多的就是兵力上的差距问题。其次就是地形的不熟悉和弹药的不足。计划的核心就是用包围战和白刃战的方式歼灭郑家庄的主力，主动权就掌握了。这个计划的缺陷就在于兵力过于薄弱的蒙山军无力在数个战场同时作战！那样注定要失败的！龙谦指出了这一点，但眼前恰恰出现了龙司令最担心的局面，白魏衔着一股，大道上堵着一股，现在小路上也打起来了！
　　只想了几秒钟，鲁山做出一个决定，抄这股敌人的后路，配合二连先消灭眼前这股敌人再说！
　　宁时俊的参谋组是分开跟着几个连队的，仗打起来，他们就没什么用了，对于鲁山的决断，宁时俊稍微犹豫下便赞同了鲁山的决定。龙谦的命令很明确，参谋们有权提出建议，但最终决定权在连长！即使是他这个在军中地位颇高的参谋组长，也无权否决鲁山的决定。
　　宁时俊本想让鲁山留下一班人，哪怕一个班，迟滞下敌人也是好的，但五连跟着他们粗鲁莽撞的连长已经冲了上去，副连长兼一排长石大寿冲在最前面，宁时俊看的很清楚，心想这个由俘虏组建的连队还真他妈不含糊！
　　这是个正确的选择。表现出了指挥员的决断力！因为这股敌人的数量鲁山清楚，只有百余人，凭着五连和二连前后截击，完全有能力吃掉它！
　　田书榜也处于焦虑中。对面的敌人人数不多，但很强悍！刚才的遭遇战中已经证明了这点，枪法好，战术动作精炼，一会儿功夫，2队已经遭受了数人伤亡！队伍完全被压制在山道上动弹不得，对方似乎极有耐心，他们不动，对方的枪就不响，他们一动，迎接他们的就是极为准确的射击。
　　2队的队长是个兵油子，因违犯军纪被沂州巡防营开除投靠了郑家庄，他摸过来找到田书榜，“田教头，这不是个法子啊，要不咱们冲过去？”
　　“这种地方怎么冲？这不是让弟兄们送死吗？”田书榜的眼睛骨碌碌转动着，“我们退回去，顺大路走！”
　　2队队长正有此意，保存实力几乎是封建制度下所有带兵者的通病，手下的兵打光了，再高的荣誉也享受不起了。于是传下令去，后队变前队，返回去！
　　这一下子与五连迎头相撞了！鲁山的五连只射出两排枪便冲入了乡兵的队伍中，身材高大的鲁山冲在最前面，一连用刺刀挑了两个乡兵，惊得乡兵们又掉头往回跑！
　　等西边的枪声和喊杀声响起，龙谦明白一定是鲁山抄了敌人的后路，站起身大喊了一声，率领四连扑了上去。
　　田书榜的2队就惨了，两面受到夹击，队伍立即大乱，一部分人跳下了两人多深的壕沟逃命，还有一部分人往山坡上爬，抵抗的意志迅速被粉碎，更多的人扔掉了武器就地跪下当了俘虏。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四连和五连会师于山路上。
　　气喘吁吁的龙谦看到鲁山，“快，将这里交给国柱，快去堵截大路上的敌人……”
　　“五连的弟兄们，快回岔路口！”鲁山喊了一嗓子，拢回杀得兴起的部队往回折。
　　“国柱，”龙谦叫住封国柱，“跑了的不必管了，马上收拾敌人的枪弹，留一个排看俘虏，其余的跟过来。”跑了两步，龙谦看到了倚在一棵树上的石大寿，“大寿，是你？受伤了？”
　　“给扎了一刀，不要紧。”石大寿双手捂着大腿。
　　龙谦蹲下，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当作绷带用的布条，迅速为石大寿扎上伤口，然后指着四连的一名士兵说，“你，负责保护好石连长。”
　　“司令，我不要紧，你快指挥去。”石大寿道。
　　“好兄弟。”龙谦在石大寿肩膀上握了下，转身朝西跑去。


第六节 破庄（六）
　　事实证明，郑忠比庄主更为器重的田书榜有血性的多。其实也好解释，田书榜骨子里还是“雇佣军”思维，打仗是为钱，但郑忠打仗就是为自己，为老婆孩子了。性子阴狠的郑经选择郑忠担任他寄予无限希望的庄丁队长，可不完全因为血缘关系。
　　贼人一但打开庄子意味着什么，郑忠一清二楚。对于山坡上贼人要他们投降的喊声，被打掉一只耳朵匆匆包扎的郑忠的回答是操你娘，给老子狠狠打，谁敢投降，老子灭他满门！
　　但他的实战经验太缺乏了。如果田书榜在，一定可以判断出对面拦截他们的火力，不过是几十支枪。而且，射击越来越舒缓。
　　因为一连必须节省子弹。周毅和叶延冰并不知道这场战斗还要延续多长时间！
　　郑忠的兵力占据绝对优势，但他们不能充分将优势发挥出来，路就那么宽，又处于下位，对方的几十支步枪可以居高临下地对着大路射击，他们只能胡乱地仰射还击。双方对射了一会儿，庄丁队已经有十几人伤亡。
　　听着自己人不断发出的惨叫，郑忠急了，“续真，给老子冲上去！”
　　郑续真是1队队长，庄丁队的元老之一，此刻他就在郑忠身边，听到郑忠的命令，因为朝夕相处的兄弟伤亡而红了眼的郑续真爬起来大喊了一声，“1队的弟兄们，跟老子上啊。”
　　勇敢是够勇敢了，不过这位勇敢的队长刚刚站起来就中弹了，一颗从仿毛瑟步枪射出的7.92mm圆头弹精准地射入郑续真的右眼眶，郑续真惨叫一声倒地，血污和脑浆溅了跟着站起来的郑忠一脸。
　　这一枪是许公持所射，这位蒙山军第一神枪手一直在寻找着敌人的军官，郑续真的喊叫让许公持盯上了他。庄丁队黑色的服装也给他们带来了不利，在还算明朗的月光下，黑乎乎的人影被泛白的路面衬托的很是清晰。相反，蒙山军灰色的新军军服却不那么醒目。
　　郑续真的死，让刚鼓起勇气的庄丁们又爬伏在地上了。
　　“子弹不多了，怎么办？”叶延冰问周毅。
　　“我知道，”周毅努力倾听着背后的动静，白魏的枪声逐渐平息了，“白魏应该是拿下来了，司令很快就会增援过来。告诉你的人，等他们再次爬起来冲锋时，每人打一枪，然后冲上去！用刺刀解决他们。”
　　十天前，蒙山军在无名谷解决陆三麻子就是用的这一战术。
　　“副司令，这种地形，防守行，冲锋就不利了……我们是不是……”
　　“听我的命令！”周毅冷峻地说，“司令上来前，咱们要将他们的威风打下去！”
　　“好吧。”叶延冰猫腰退后，传达周毅的命令去了。
　　周毅猜想的倒是正确，等了一会儿，包着脑袋只露出眼睛的郑忠再次吆喝起庄丁发起了冲锋。叶延冰回到刚才的位置，让一个士兵看住周毅，不准他亲自反击，等拥挤在大道上的乡兵跑到半山坡，大喊一声开火，一阵排枪射出，然后跃出，朝乡兵发起了反冲锋。
　　拎着鬼头刀的郑忠跟在几个乡兵后面往山坡爬，他不善于使用步枪肉搏，在大刀上却下过苦功夫。见隐藏在树丛、石头后的贼人们纷纷跳出来，心里不禁大喜，但一阵弹雨落下，郑忠左臂被一颗子弹擦伤，而身边有两个乡兵惨叫中弹。左臂和耳朵传来的火辣辣疼痛再次激起了郑忠的戾性，“不要怕，贼子们人很少，上去宰了狗日的们！”郑忠大喊大叫着，朝扑下来的对手迎了上去。
　　叶延冰上了刺刀的步枪拨开了对手的刺刀，一个经过无数次训练的左突刺，感觉到刺刀戳入了对手的胸膛。那种奇特的感觉掩住了对手的惨叫，带给他心里一阵颤栗。这是他第一次用刺刀杀人，用刀杀人比起用枪射杀更为凶残刺激……他用力往回抽刺刀，但随着对手身体的软倒，刺刀被卡在了对手身体内。又一个挥着大刀的乡兵冲上来，叶延冰甚至已经看到了敌人变得狰狞的面孔，大刀“刷”地挥过来，叶延冰下意识地松开步枪退后一步，让开了闪着寒光的刀锋。这时一个战友拎着军械组打造的小圆锹冲上来，照追杀自己的敌人砍过去，迫使挥刀的敌手放弃已经很被动的叶延冰而去对付新的威胁。腾出手的叶延冰终于得机会将自己的步枪从尸体上拽出来，紧前两步，朝那个挥舞大刀的敌人腰部猛刺过去，已经弯曲的刺刀再次刺入肉体，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那个敌人瘫倒了……
　　叶延冰杀掉的正是郑忠。短促的肉搏战是极为惨烈的，但蒙山军一连显然占了上风，随着郑忠的阵亡，郑家庄1队溃败了，与增援上来的3队拥挤在山坡上，不知谁喊了声郑队长被杀死了，乡兵们的斗志立即崩溃了，纷纷往后跑。这时，冯仑的三连终于赶来了……
　　龙谦与鲁山带着五连和四连的一小部分兵力沿小路跑到岔路口，溃散下来的乡兵大队已经过去了一大截，龙谦没有犹豫，立即带领部队冲过去，将拼命往回逃的乡兵拦腰断为两截。
　　再次受到打击的乡兵们几乎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四下逃窜，一部分人往回跑，更多的人跳到了沟里……
　　“司令，我带人追上去……”鲁山也不知道有多少乡兵已经跑过了岔路口。
　　“追，但不要追的太紧，跟着他们混进庄子里！”瞬间，龙谦做出了决定。
　　当郑家庄南门的守卫发现大路上溃散下来的队伍时，他们终于知道仗打败了。留守的乡兵5队赶紧放下了吊桥，以便将显然是被人追赶的自己人接进来——郑家庄的寨门很像传统的城门，门前有深沟，只不过没有水。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慌乱的只顾上逃命的乡兵们现在恢复了农民的本性，他们很多人丢弃了武器，甚至连鞋子都跑丢了，十几里山路跑下来，早已筋疲力尽，何况后面还有追兵在追赶。看见自己的家，很多人大喊大叫哭着涌进了寨门，因为是夜间，立在城门楼上的郑经也没有看清自己打了大败仗的队伍中混杂着贼寇！直到寨门内乱将起来，有人大叫有贼人混进来啦，郑经急忙下令关门，放吊桥，但一切都晚了！
　　龙谦和鲁山已经进了庄子。跟随他俩进庄的士兵只有二十几人，但这已经足够了！蒙山军的士兵们这时就表现出训练的结果了，第一是他们奔跑的能力要强于庄丁们，第二是他们现在知道该干什么，不需长官吩咐，抢进庄子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冲上寨门两侧的阶梯，只要夺下寨门，这场乱仗就胜利结束了！
　　寨门楼的战斗短促而激烈，随着郑经的被几个护卫死命拽着逃走，南门被五连夺下！乡兵们的弹药补充了几乎打光子弹的蒙山军士兵们，即使再有百十人反扑上来，也很难再夺回寨门了。
　　倚在垛口的龙谦看到了自己的部队涌过来，他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弛下来，这一夜失控的混战，竟然取得了最完美的结局。
　　乘着混乱被亲卫门裹挟下门楼就势钻进小巷子的郑经没来得及回家，由几个亲卫夹着七拐八拐从西门直接逃出了郑家庄。仗着地形熟，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亲卫们不顾郑经的大骂和挣扎，一直带着老庄主跑出了五六里地，接着微曙的黎明，看看身后并无追兵，这才将郑经放下来。
　　郑经劈面扇了亲卫头目郑叙礼几个大嘴巴。
　　“老爷，事急从权啊。您就别怪叙礼哥了。”另一个亲卫劝道。
　　郑经的亲卫几乎都是本家子弟，多是“叙”字辈的晚辈，在郑家庄，郑经家族一手遮天，他当然会选择自家子侄充任亲卫。
　　郑经红着眼，呼呼喘气。他推开搀着他的一个亲卫，一屁股坐在一块山石上，脑子里竟然乱糟糟地理不出一个头绪。宛如做梦一般，一夜之间，自己花了大价钱苦心打造的乡兵队就烟消云散，究竟如何失败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而且，同样花了大价钱修葺的寨墙竟然没有一点用处！想到女儿和小妾尚在庄中，自己的万贯家财铁定化为乌有，郑经抑制不住悲伤，嚎啕大哭起来。


第七节 破庄（七）
　　郑经一逃，郑家庄有组织的抵抗便彻底瓦解了，待蒙山军后续部队冲入庄子，战斗就结束了。逃回庄子的乡兵仗着熟悉，早已各自逃回了自己的家。
　　抵抗结束了。
　　天光大亮后，龙谦亲自指挥了对郑家大宅的占领。没有抵抗，气派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除掉郑家家眷和下人，护院的庄丁们都逃的不知下落。更没有找到郑经的去向。据抓获的乡兵俘虏说，郑经已经跑了。对郑家大宅的初步搜查也证明了俘虏并未说谎。
　　郑家庄龙谦是来过的，当时是借了赶集的人流化妆进入，郑家大宅也只是远远地望过，等进入宅子，龙谦才赞叹在贫瘠的鲁南山区，还有如此豪奢的宅第。
　　不过，龙谦在郑宅转了一圈，马上就下令部队撤出了宅子，只留下封国柱带四连（实际只有不到两个班）驻守郑宅。之所以选择封国柱，是因为他手下几个连长中，除掉王明远，就数封国柱执行纪律彻底了。
　　龙谦给封国柱的命令是只要郑宅的人不反抗，不准伤害任何一人，包括郑经的家眷。至于财产，更不准动。待局势稳定后再行处理。
　　战斗结束时的军纪是最难维持的，尽管在出山之前一再强调了郑家庄等三庄将是蒙山军的落脚地，也讲明了建设根据地的注意事项。但部队沉浸于激战后的亢奋中，费了很大的力气，龙谦才收拢了进入郑家庄的三个连队，五连，四连和三连，派出鲁山的五连对陈家崖实施了警戒，在郑家庄贴出十几张墨汁淋漓的布告，告知村民们只要交出武器，绝对保证其生命财产安全。
　　至少有五十名逃回郑家庄的庄丁藏匿回了各自的家。这些人很多都带着武器，隐患是有的，但龙谦认为他们不敢再主动攻击了，现在担心的是滥杀无辜，以失民心。
　　王明远的二连还在白魏，周毅带着一连，四连的一个排及骑兵队正在大小两条道路上收拢和押送俘虏，龙谦手里只有三连，四连的一小半和五连，兵力严重匮缺，北面还有个陈家崖杵在那儿，虽然其兵力不值得担心，但总需提防。
　　大约早上八九点钟，郑家庄总算安静下来了，庄子里除掉兴高采烈的蒙山军士兵外，不见一个村民——都躲回家中了。
　　龙谦将身边几个主要军官找来开了个短会，分了下工，鲁山负责警戒陈家崖方向，只要他们不出兵，绝不主动攻击。宁时俊，封国柱及冯仑协助自己稳定郑家庄。
　　龙谦立即派人和周毅、叶延冰及王明远取得联系，将这边的情况告知。
　　“仗是暂时打胜了，”龙谦望着几个同样兴奋不已的主要副手，“不过我要给你们泼点凉水，先别高兴，最终的胜利还没有到来。第一，陈家崖还没拿下来，那儿还有百十个乡兵。而郑经等大头目尚未找到，隐患未除；第二，武器弹药要迅速收集分配，以做好下一步战斗的准备；第三，大量的俘虏要妥善安置，尸体要妥善掩埋，不管是咱们的还是他们的，都要处理好。乡兵的尸体最好要交给他们的家人处理……那些俘虏处理的好，这些受过训练的乡兵就是我们的士兵。处理的不好，我们就要花很大力气去解决。别想着杀掉他们，杀人容易，但结果就是咱们根本在这儿站不住脚，因为他们都是三个庄子的子弟。第四，负伤的弟兄要妥善安置，伤亡情况要马上统计。时俊你立即找出庄子里的大夫，我相信一定有的，征用郑家祠堂，我知道那个地方，很宽敞，作为我们的司令部，将伤员也安置在那儿，但不要做任何的毁坏和糟蹋。庄子里姓郑的最多，老百姓很在意祖祠的。第五，要做长久驻扎本地的打算，要没收郑经老狗的财物以做军资。最后，各连要总结本次战斗，将那些作战勇敢，应当给予奖赏的官兵列出来……”
　　龙谦一口气讲了六条，大家认为都是要紧的，事情这么多，心里的兴奋也就平息了。
　　“最要紧的是陈家崖。还有官军的动静……”鲁山道。
　　“对头。所以要告诉弟兄们绝不能松气。陈家崖的事我来办，搞得好，不费一枪一弹就拿下了。待会儿时俊帮我写封信给陈庄主……”
　　“行，”宁时俊点点头。
　　“鲁山哥打的真不赖，五连一帮人被你管教的真不赖……”封国柱笑道。
　　龙谦赞许地点点头，“这次五连是立了大功的！你那些兵真的不错。石大寿受了伤，要好好安顿，别出岔子。”龙谦对五连的表现极为满意，“你们也不要不高兴，总体上都干的不错，昨晚的仗很乱，和计划有很大的出入，等安顿下来，我们要好好总结。时间紧迫，这就各自干起来吧！”
　　龙谦先口授了一封给陈超的信，他希望陈超识时务，放弃抵抗，这是龙谦最希望出现的局面。但现在没有合适的送信的人。因为陈家崖方向一直平安无事，等程二虎带一连一排押着第一批俘虏回来，龙谦先安顿郑家庄这边的事。
　　他顾不上吃饭，尽管大家折腾一晚都饿的紧了。说了他的意思后，在程二虎的指引下，选定十几户看上去轩亮的华屋，强行打开后将主人带出来，在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中，留下“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土匪，绝不会杀害你们家男人。”的话，将十几个心惊胆战的男人带到了郑家祠堂门前。有那胆子大的女人，便跟在自己男人身后，一路来到祠堂，押解“人质”的士兵并未阻止。
　　祠堂前很乱，穿着军装的伤员们陆续被送回来，衣着五花八门的乡兵俘虏们也正在往回押送，十几个哆哆嗦嗦的男人惊恐地看着他们的子弟被押进祠堂。
　　“老乡们，你们不要怕。”一个身穿灰色制服身材高大的汉子站在台阶上，“我们是从蒙山来的，不是蒙山贼，而是蒙山军。而我，就是蒙山军司令，龙谦。这支队伍，由我当家，我说的话就是律法。”
　　原来真是蒙山贼……有听郑经说过的心里便嘀咕，于是更怕了，让庄主感到担心的贼寇果然厉害，一晚上就打开了庄子……偷偷去瞧正在讲话的大汉周围的兵士，个个穿着同样的军装，尽管有些已经破旧了，还真像是军队。
　　“老乡们，我们来郑家庄，是找郑经老贼的晦气！郑经为富不仁，压榨百姓，欺压良善，必须给予严惩！这位兄弟，你们大概认识吧？”大汉一指身旁一位端着枪的青年，大家仔细一看，有人便认了出来，“你，你竟是程家老二？”
　　“哼，正，正是我程二虎！没，没想到吧？”程二虎瞪了认出他的男子一眼。
　　“认识就好办了。当初二虎兄弟父兄遭受郑经老贼的毒手，家破人亡，不得不托身蒙山。如今已是我蒙山军的排长啦。有二虎在，你们大可放心，老实农户，我们一概不予侵犯。就是郑经老贼的亲属，只要不违反我的军令，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你们也看到了，自我们破庄，除了郑经老贼的宅子，我们的人只进了你们几家的院子，并未做更多的事，我们叫你们这几个人来，就是让你们给全村传个话，让大家不要害怕！只要按我说的办，我向大家保证，不会滥杀一人，抢劫任何一户！”
　　龙谦的语气严厉起来，“你们给我听好了！第一，从现在起，郑家庄全庄戒严！任何人不准随意出入庄子，凡是没有得到我军允许出庄者，将视为郑经老贼的帮凶，格杀勿论！第二，无事不要离家，更不准私下串联。全庄将进行甄别登记，带甄别结束，大家就自由啦。第三，凡是做过乡兵的，必须交出武器向我军投降，只要交出武器投降，免死！乡兵们还有隐匿于各家的，立即出来，交出武器，进行登记。如果中午前还有人藏匿于家不出来的，只要让我军搜出来，杀头！第四，如果有郑经老贼去向的，向我们举报！有赏！听明白了？”
　　十几个农民一脸茫然。龙谦意识到可能自己的话这些人没有听懂，“二虎，你给他们解释下。”
　　程二虎按照龙谦的意思又结结巴巴讲了一遍，这次大家听清了。
　　站在后面的一个男人哆嗦着问，“二虎，俺可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官长说的，可是真的？”
　　“翟三叔，当然是真的。俺，俺们司令最，最是仁义，绝不会欺负百姓的。你快，快去跟乡亲们讲，跟那些个当，当了乡兵的兄弟们讲，只要交，交出武器进行登记就没事了，真的。”
　　“俺家小板当初可跟你交好，他当庄丁可是没办法的事呀……”那位翟三叔大着胆子问。
　　“小板在家吗？那，那可好，让他出来吧，俺不会害他的。”二虎肯定地说。
　　有了开头就好办了，翟三叔很快将自己儿子带了过来，小板交出武器，取了保，当场便由其父亲领走了。有小板的例子在前头，逃回来藏于家中的乡兵们在中午前陆续出来进行了登记取保。但那些暂时被关押在祠堂的乡兵还来不及处置。
　　所谓登记，也就是取保。因为有程二虎这个郑家庄长大的监督，这项工作倒是简单快捷。
　　翟三叔是郑家庄的富户，这个人乖巧，见土匪（他当然认定蒙山军是土匪）不像是不分青红皂白抢劫杀人，赶紧联系了几个头面人物进行维持，也就是张罗着拿出粮食给土匪们做饭。这方面百姓们无师自通。
　　下午龙谦将这件事交给了程二虎和宁时俊处理，除掉乡兵的头目尚未释放，其余普通乡兵包括受了伤的，都分批放回了家，没有保人的，也就是那些外来户，还暂时关押在祠堂里。
　　村子里陆续传来哭声。昨晚一战，大约有六十名乡兵阵亡，其中有四十来人是郑家庄子弟，消息证实，或者尸体被抬回来，自然一片凄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宁时俊有些疑惑，怕出乱子，这毕竟是几百号精壮汉子，万一暴动起来就麻烦了，向龙谦提出自己的疑虑，龙谦笑道，“越是宽松，人们越安心。越是严酷，人们越反抗。此乃古今不易之理。放心吧，只要看好庄子，不让他随意出入，他们的父母家人都在，怎么敢造反？”


第八节 陈家崖
　　陈超现在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昨晚接到郑经的通报，陈超立即命令庄丁队长王三合集合队伍，把守南北寨门。他没敢将庄丁派出去，怕中了响马的埋伏。
　　郑经的口信只是说他将派兵增援白魏，并未对陈家崖提出要求，陈超也乐得装糊涂。陈家崖兵微将寡，一共才百十人六十条枪，其中还有一半是郑家庄退下来的旧枪，子弹也少。陈超只希望自己的庄子不要出事。
　　心神不宁地守了半夜，陈家崖和郑家庄方向倒是太平无事，却不知白魏究竟如何，陈超很想派人去白魏看一看，丑时时分，陈超终于忍不住，喊来王三合，让他带二十个机灵的庄丁先到郑家庄，问清情况后去白魏看看，也是一个态度，何况萧观鱼确实与自己交好。
　　很快，王三合失魂落魄地跑了回来，“老爷，老爷，大事不妙了，郑家庄被贼子们打开了……”
　　陈超大惊，“快说，怎么回事？”
　　“俺带弟兄们刚到沟边，就听见那边打枪，乱糟糟的，俺赶紧带了弟兄们摸过去，见贼子们已经冲进郑家庄了……”
　　“胡说！郑家庄寨墙高厚，怎么能随便打开？当初抱犊崮费了多大力气？谎报军情我撤了你……”
　　“千真万确啊！又不是俺一个人看见……”
　　陈超立即如坠冰窖。
　　第一感觉就是这回陈家崖完了！郑家庄守不住，陈家崖岂能独存？本来还想派人去侦察下白魏的情况，逐渐冷静下来的陈超认为已经没有用了，虽然白魏的实力比陈家崖强不少，但贼寇既然能打开郑家庄，白魏自然不在话下了。
　　怎么办？确认局势危急到极处的陈超第一感就是逃走，带家眷逃走。陈家崖像样的富户就他一家，响马进庄，他就是首要目标了。钱财尚在其次，关键是他有两个妙龄女儿（陈超将侄女陈淑视同己出），实在是太危险了。
　　可是，在这种危急关头，抛下一直敬仰自己的村民逃生，真的不符合陈超一贯的为人。
　　不跑会是什么结果？
　　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开了，因为陈家崖与郑家庄实在是太近了。站在陈家崖沟边，郑家庄的情况一览无余。上午时分，郑家庄已经有人乘着混乱跑到了陈家崖避难了，将郑家庄失陷的消息带给了陈家崖，不可避免的引起了陈家崖的恐慌，庄子里几个年老德劭的村民不约而同地跑到陈超家询问对策，对策没想出来，却让陈超的家人惶恐万分。
　　这时，有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陈家崖南门外发现了响马的游骑，将几个准备逃难的村民都堵了回来，好在贼人的骑兵并未伤害村民，只是将其赶回来了事。这个消息，将陈超带家眷逃跑避难的念头无情地粉碎了。
　　和几个糟老头子也商议不出什么结果，陈超强作镇定，将几个老头送走，呵斥哭哭啼啼的尤氏，让她和陈淑陈娴老实呆在家里哪也别去，陈家崖还没有被打开呢，哭有什么用？倒是陈淑颇为英武，穿了一身平日练武的短靠，拎着一把大刀，似乎准备上阵厮杀了。陈超冷着脸命令侄女将刀收起来，几下子花拳绣腿，又济得何事？
　　陈超让长工陈三看好院门，不准家里任何人出门。自己亲自到北门瞭望了郑家庄方向，让王三合严密监视郑家庄的贼人，如果进犯，坚决抵抗。
　　一脸凝重的王三合将庄主拉过一边，“老爷，打怕是不行了。要另想法子才好。”
　　“什么法子？嗯？”陈超何尝不想花钱摆平，但贼人会答应吗？
　　一直到午间，已经占领郑家庄的贼寇并无进犯陈家崖的动向。陈超心神不定地回到自己宅子，饭也没吃，苦苦思索对策。占领郑家庄的贼人似乎忘记了对面的庄子了，这个很不正常。
　　大约未时时分，终于有了陈超既害怕又企盼的动静，已经陷落贼手的郑家庄派人送了一封信来，送信人陈超认识，是郑家庄的秀才罗同秀。令陈超深为意外的是，和罗同秀同来的是陈超的旧识，十天前跟随那位洽谈甚欢的龙先生的随从江云。
　　未及拆信，陈超先问江云，“你怎么在这儿？龙先生好吗？”
　　江云含笑道，“敝主人安好。一切疑问，陈庄主看信便知。”
　　陈超拆信阅读，不禁大吃一惊。
　　信是以龙谦的口气写给陈超的，一手工整的楷书，字体极为漂亮，龙谦在信里讲明了自己并非游客，而是蒙山军首脑。此次攻打郑家庄，便是蒙山军所为。现在白魏镇与郑家庄已在蒙山军的实际控制下，萧观鱼已被擒获，郑经潜逃不知去向。之所以未打陈家崖的主意，实是因为陈先生乃当世贤人，深得乡民敬爱，与鱼肉乡里恶贯满盈的郑经完全不同。现在派江云前往致意，还请陈先生认清大势，不要做无妄之举，郑家庄之实力，绝非陈家崖可比，但蒙山军旦夕而下，足以证明龙某并非妄言。只要陈先生放下武器，蒙山军保证绝不侵犯陈家崖一草一木。
　　信的最后，龙谦坦言前次造访贵庄，实为侦察地形及实力，未想结识先生，相谈甚欢，龙某极想重会先生，再续前缘。
　　陈超看罢大怒，三把两把将信函撕的粉碎，“可恨陈某瞎了眼！竟未识破尔等身份，真真是气死俺了！想要陈某从贼，休想！你去回复你的主子，让他发兵来好了！陈家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江云并未生气，“可惜，可叹！难为我家司令如此推崇的人，竟然是个傻子！”
　　被一个毛孩子直指为傻子，这令陈超简直难以忍受，“什么，尔竟敢如此侮辱于我！来人！”
　　两个膀大腰圆的庄丁冲进来，每人抓住江云的一只胳膊，等着庄主的进一步指示。
　　王三合年纪尚在陈超之上，急忙劝道，“庄主，庄主，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
　　“呸！蒙山贼，也可称使吗？”
　　“成王败寇，你又怎知俺龙司令不能打出一个新天地？我既然敢来送信，早做好了被你杀头的准备，只是可笑你这等糊涂虫，竟然蒙蔽了俺家司令的眼睛！没关系，杀我一个，俺家司令自会砍百十个陈家崖的人头为俺报仇！”江云面不改色。
　　王三合悄悄在陈超背后拉他的衣襟。
　　白魏和郑家庄已经陷落，陈家崖的抵抗就显得可笑了，陈超虽然暴怒，但心里很清楚抵抗已经无意义。杀掉江云意味着什么，陈超一清二楚……
　　“陈老爷，”一直未开口的罗同秀罗秀才终于开口了，“陈老爷且息雷霆之怒……”
　　“同秀兄，”陈超冷冷地打断了罗秀才，“你也曾饱读圣贤书，这么快就降贼了吗？”
　　“越之兄，”三庄有功名者寥寥数人，罗同秀平日与陈超吟诗作赋，颇为交好，此刻不再称呼什么陈老爷了，“越之兄，万万不可失去冷静。蒙山军破庄不假，但军纪森严，秋毫无犯，绝非一般鲁莽灭裂的草寇可比。为了陈家崖上千口乡亲计，还望越之兄先放开这位传信的小兄弟，万事都可商量啊。”
　　陈超心里极度鄙夷罗同秀，那蒙山贼刚刚破庄，谈何军纪森严，秋毫无犯？但罗同秀最后半句话打动了他，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全庄上千口老幼考虑吧？何况还有自己的家人。想到这里，他挥挥手，示意手下放开江云，“暂且留你狗命。你家主人遣你来此，只是送信吗？”
　　江云莞尔一笑，“多谢陈先生不杀之恩，”虽然年纪小，其胆大心细在全军是数得着的，不然龙谦也不会遴选其作为首席侦察员了，此次派他来陈家崖送信，周毅、鲁山对他的安全表示了担心，万一陈家崖狗急跳墙呢？反正大局已定，比陈家崖实力强悍的多的两庄都拿下来了，部队损伤不大，弹药得到补充，陈家崖不降，打就是了！何必冒险呢？但龙谦胸有成竹，坚持将他派了来……“陈先生，请允许我将真实的情况告知。白魏与郑家庄已下，两庄已在我军实际控制之下，郑家庄也罢，白魏也好，不堪一击。龙司令约束官兵，别说普通百姓，便是昨晚与我军交战的郑、白两庄乡兵，只要放下武器，我军概不追究！不信，你可问这位罗先生。郑家庄和白魏与我家司令毫无交情尚且如此，何况是您？我们司令说了，只要贵庄不与我军为敌，我军绝不会武力进攻贵庄！”
　　“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那位龙司令就是这样说的。既然越之兄曾与之有交情，真是再好不过。官府指望不上，三庄如今的局面，还要越之兄来维持啊。”不等江云回答，罗同秀抢着说道。
　　“好，既然龙退思如此说，我允了，我陈家崖的乡兵绝不跨沟一步，还望贵军也不要进我陈家崖！”
　　江云笑笑，“陈先生似乎没有听清楚俺家司令的意思。俺家司令信中说的很清楚，要陈家崖放下武器，而不是靠着百十条破枪保卫庄子，郑家庄是什么情况？还不够我军半夜打的，陈家崖的百十条枪济得什么事？之所以司令答应我军不攻贵庄，完全是看在陈庄主的那顿饭！陈庄主可不要会错意了。庄子我军是肯定要进的，贵庄的武器要收缴，看在陈先生金面，我军保证不抓一个人，更不杀一个人，当然，抄家之事也可免掉，甚至不会占据民居。但部队是一定要进驻陈家崖的！这点无可商量。可商量的，是如何进庄，和平的法子还是武力的法子？”
　　“这，”陈超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俺家司令说，规矩都是强者制订的。我蒙山军如今已是三庄之主，想必陈先生不会看不到这个事实。我军看在陈先生面上，进庄可不扰民，但贵庄却不可再持有武器了。刚才罗秀才说的不错，官府是指望不上的，如果官府有用，贵庄又何必花钱训练庄丁？今后三庄的安全，便由俺蒙山军负责，保证没有半个毛贼敢踏进三庄一步！现在我给陈先生半个时辰考虑，如果陈先生识时务，贵庄立即开放寨门，我军将派少部兵力入驻，贵庄在天黑前缴出全部武器，解散乡兵，我军当遵守协议，绝不扰乱贵庄的宁静。”
　　陈超没有回答江云的要求，而是反问道，“白魏的萧庄主如何了？”
　　江云灿然一笑，“昨晚我军首下白魏，萧观鱼算是识时务的，下令停止抵抗，龙司令历来主张不杀俘的，所以，萧庄主好好地待在他的院子里。”
　　陈超回到屋里，妻子尤氏和侄女陈淑，女儿陈娴早就亟不可待了，“怎样？究竟怎样？”
　　“还能怎样？”陈超将蒙山军的要求说了，“可恨我瞎了眼！上次那个龙谦，竟然是个贼首！他就是来探我虚实的！”
　　“啊？！”尤氏和陈淑齐声惊叫。
　　形势比人强。陈超与几个老头子商议后，答应了蒙山军的要求。叶延冰的一个排进入了放弃抵抗的陈家崖，开始清点武器，登记乡兵。果如江云所承诺，这几十个士兵纪律良好，无一人擅闯民宅，晚上便住在了陈家祠堂院内，不过要求陈家崖提供一些粮食，连饭都是他们自己煮的。
　　不知为何，陈超现在最想见到的竟然是龙谦。他问了带队的排长，“俺们司令忙的很，不知他会不会来这儿。”或许得了龙谦的嘱咐，那个姓张的排长和气地陈超说。
　　刚出差回来，改出一节。


第九节 战后总结（一）
　　陈家崖已下，蒙山军的破庄之战落下了帷幕。
　　离开蒙山后晓宿夜行的强行军，接着整夜的激战，让所有官兵都已疲倦不堪。战斗结束，一些没有分配到任务的士兵随便找个避风的地方就睡着了。当晚，龙谦亲自带军官们及骑兵队巡逻警戒，安排督促所有的士兵吃了热饭，洗了脚，让士兵们睡了个好觉。
　　伤亡情况是龙谦最关心的，晚饭前，各连仔细统计的伤亡数字便由参谋组统计了出来，一夜的战斗，全军共计伤亡五十七人，其中阵亡二十一人，重伤十三人。阵亡军官最高的为排长，鲁山五连二排长阵亡。
　　总计歼灭三庄乡兵九百六十二人，其中击毙八十一人，击伤一百零一人，其余即为俘虏了，这个数字里含了陈家崖解除武装的九十四人。
　　以不足六十人的伤亡夺下三庄，毙伤俘敌近千人，无论如何也算大捷了。尤其是武器的大量缴获，一下子解决了蒙山军弹药的极度匮乏。郑经这厮购买的都是德国委员会式步枪，而不是国内仿制的产品，仅靠郑家庄的步枪便让原先五花八门的枪支彻底统一了起来。而缴获的子弹也超出了龙谦的预期，他命令部队全部换装，子弹也全部统一为7.92mm口径了，每人配发了三十发子弹，装在皮质的子弹盒里，其余的暂时保存起来，初步统计，缴获的7.92mm子弹超过了五万发，足够再打一次大仗了。
　　至于粮食和银两，已经从郑宅发现的粮仓就让龙谦等人大吃一惊，具体的数量还需要统计，银子也是如此，已经查出了两万多两，其中大部分都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白晃晃的耀人眼睛。
　　郑宅需要彻底地搜查，郑经跑了，但他的家财都在。这个不着急，龙谦要等自己的“红管家”宋晋国来了之后再仔细搜查清点造册，这方面，龙谦很信任山西老抠宋晋国。
　　但龙谦的心情却很沉重，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半年整训的精兵一战就折损了五分之一，怎么想也觉得心痛。龙谦的心情也影响了军官们，大家将兴奋的心情总算平息下去了。
　　上午龙谦看着两个土医生为伤号们处理伤口。医院就设在郑家祠堂的前院，很宽敞的一所两进院子，足以安置伤号们。医生是下面找来的，一个中医，一个跌打医生，除了做外科的处置，还开了中药。龙谦不懂药理，想来都是消炎去火的方子吧。
　　郑家庄负伤的乡兵们都交给了各自的家属，那些招来的外来户也安置在祠堂里，龙谦吩咐给这些负伤的俘虏都做了处理包扎。此举极大地安定了惶恐不安的郑家庄村民。
　　午饭后龙谦眯了一个时辰，李三才根据他的命令将他准时叫醒了。军官们陆续来到祠堂，在内院，龙谦召集了排长以上军官的战后总结会，龙谦首先讲话。
　　“弟兄们，我们打了个大胜仗，超出我的预计，我们一夜工夫便夺取了白魏、郑家庄及陈家崖三庄，取得了我们出山后的第一块根据地。为什么叫根据地？树木要生长，必须深深地扎下根，否则就难以存活。军队也一样，没有自己的地盘，我们吃穿用都没法子解决，所以必须有一块适合我们生存的地盘。现在，三个庄子就是我们的地盘，我将它叫做根据地。”
　　“过去蒙山算不算根据地？也算，但是不理想，或者说那不过是响马栖身之所，不适合一支军队生存和发展。这个道理，我在蒙山就多次讲过了，现在再说一遍：我们不是土匪了，必须丢掉靠打劫、绑票生存的念头，否则，我们就不会有出头之日。从现在起，大家脑子里要有经济意识，什么是经济意识？说穿了就是要考虑吃穿用的问题，更要考虑队伍的扩充问题，昨晚的战斗，造成了我们二十一个好兄弟的阵亡，负伤好几十，有人想这是没办法的事，的确，确实没办法，只要打仗，就会有伤亡。但是，如果没有补充，我们这支小部队很快就打光了。所以，我们要建立新兵补充机制，就是要用一个方法让合格的新兵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现在，蒙山有百十号愿意加入我们的俘虏，就是陆三麻子的那些手下。我已经派人回去接他们过来了，但是我要提醒大家，那些人不可靠，军事训练也缺乏，还不懂我们蒙山军的规矩。等他们来了之后，要成立一个新兵连，狠狠地训练上两三个月，让他们懂咱们蒙山军的各种规矩，然后，才能将他们补充进现在的五个连队中。”
　　“你们一定要学会一种思维，什么是思维，就是想事情的习惯，我们打了胜仗后应当注意那些问题？没有这种思维，我们将吃大亏！昨晚好多人，包括你们在座的人，兴奋的忘乎所以，士兵们可以这样，但军官们不行。所以昨晚我没让大家休息，就是这个意思。打了胜仗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总结分析面临的形势以及战斗中存在的问题，如果做不好这个，很快就要吃亏，吃大亏！”
　　“现在我们面临的局势很危险，随时可能遭遇失败，就我们这点人马，是经不住失败的。外面，沂州、兖州、曹州甚至济南府的官军随时可能发兵来攻打我们，已经核实，郑经跑了，这个很麻烦，这个老东西有两个儿子都在官府当差，很可能将我们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知官府，袁世凯手下至少有两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新军，以我对这位袁大人的了解，他是不允许我们占据这块地盘的。大家想一下，别说来两万人，就是来三千人，我们只能设法逃跑了。这是外面的危险。内部呢？这一仗打完，我们虽然得到了粮食、武器的补充，但是我们的实力却下降了，几十号伤号需要我们照顾，我们可用的兵力少了近一半！这个非常非常的危险。而且，三庄，包括放下武器的陈家崖，对我们都有仇恨，尤其是郑家庄，死伤了那么多的子弟，搁在你头上，你不想着报仇？我们这点人住在这么多的带着仇恨的老百姓当间，你们不害怕？我是很怕的，怕的我睡不着觉。”
　　“所以，千万不能有任何的高兴想法，不能有松气享受的想法。否则，我们就要倒霉了，倒大霉！”
　　大家严肃起来，想想还真是麻烦事一堆。
　　“现在我们就要开始做巩固根据地的事情了，今后一段时间，我们都要围绕着这件事开展工作。建设根据地比打下一块地盘要难的多，马上你们就会明白我说的没有任何的夸张了。首先做什么？第一，要对周围的敌情进行尽可能细致的侦察。这件事由江云负责。骑兵队留下的人，以及江云从各连抽出的人，组成一支临时性的侦察队，配备马匹，将周围的庄子、地形，老百姓的反应，统统给我查清楚，但不准惊动他们。最近的村子都在三十里之外，我们暂时没有力量去占领他们，先不要惊动他们，让我们缓过气来再说。第二，要将缴获的武器粮食全部整理出来。武器不准村民们再拥有了，谁家藏匿武器，就是准备跟我们作对！查出来就枪毙！这个，一定要跟村民们说清楚。谁不长眼，活该谁倒霉！第三，要做好对三庄的村民登记工作，有多少人，青壮年有多少？当过乡兵的有多少？有多少地？多少作坊？这个都要登记清楚。这是我们的本钱，马虎不得。粮食暂时只没收郑经老贼的就可以了，先不动其他人，包括白魏的萧观鱼和陈家崖的陈超。这样做，是孤立最少的人，争取最多的人支持我们，至少让村民们接受我们驻扎的现实。”
　　“分一下工，白魏镇，由明远和冯仑带二连、三连驻守。明远总负责。陈家崖派一个排过去，要在陈家崖北山建立几个哨位，不准村民从那边出去。这件事由鲁山负责。其余部队驻扎郑家庄，这是我们这段时间的核心，处理好郑家庄的事，我们就基本上站住脚了。”
　　“国柱和春先带四连和骑兵队十个人回蒙山，将后勤组、军械组以及俘虏们带回蒙山。明天就走，将弹药带足，确保路上的安全。国柱抓总，注意不要惊动沿途的村镇，还是要按我们来时的办法，晚上行军，白天休息，悄悄地去，悄悄地回。”
　　“郑家庄是个大村子，这边的事情，我和周副司令亲自抓，首先要将郑经老贼的财产做一个彻底的清查，除掉留给其家眷必要的生活费用外，全部没收以做军用。四连走后，叶延冰具体负责郑宅的管理，但不要侵犯其家眷。郑经老贼鱼肉乡里，民愤极大。其所作之坏事，和他的家属没有多少关系，特别是他的老婆女儿，女人嘛，外事上有几个能做了丈夫的主的？二虎跟郑老贼有血海深仇，想报仇雪恨的心情我理解，但冤仇有主，咱是男子汉大丈夫，不和女人较真。”
　　昨晚程二虎进入郑宅再次搜查郑经，想亲手处死这个逼死其父兄的恶霸，当然未能找到。一气之下要去找郑经老婆的晦气，被四连负责执勤的士兵所阻，差点发生冲突，等龙谦和封国柱赶来才将二虎劝回去。所以龙谦专门说出此事。
　　“弟兄们，当前一切事情要围绕着立足郑家庄等三庄开展。郑经老贼的罪恶是一定要清算的，二虎也证明，这个老小子干的坏事不少，所欺压的绝非二虎一家。二虎上山三年多了，这期间郑老贼又做了多少坏事，只有郑家庄的乡亲们清楚。这个我不是瞎说，我和江云就亲眼所见嘛。我准备发动起那些受过郑经欺负的穷哥儿们，他们起来支持咱们蒙山军，我们就基本立住脚了。但要严格区分郑经及极少数劣绅和一般村民，我的要求是绝不对一般的村民采取抄家，没收财物等手段，更不准随便抓人，拷打甚至杀人。杀人见效最快，你杀几个不服气的，别人就不敢出头了，但老百姓心里不会服气。老百姓不服气，不愿意接纳我们，我们就难以在郑家庄站住脚。”
　　龙谦一篇话讲下来，口干舌燥，端起碗喝水，周毅终于得着说话的余地，“司令爱民之心我是知道的，在蒙山的这半年咱们没有干过原来的一次营生嘛。但是我怀疑司令的法子，我是指占据郑家庄的法子是否行得通。没别的缘故，我们是打开人家庄子的响马嘛，昨晚死于咱们枪下刀下的不少啊，这些人都有父母兄弟，能不恨咱们？所以，必要的武力还是要有的，谁不服，拉出去砍了，狗日的们就老实了。”
　　“副司令说的对，我赞成。”冯仑开口道。
　　“司令一再讲了占据郑家庄的意义，我不知你们，反正我认为是理解司令的想法了。就是将这儿当作第二个蒙山寨嘛。”说话的是王明远，“这个地方，真是不错。四面环山，还有水，地势很好。我真没想到山旮旯里海藏着这么富裕的寨子，瞧瞧郑家庄的寨墙寨门，真他妈的气派！说真的，要不是司令指挥的好，让咱们像打白魏一样爬墙，不知要死多少人。咱们能占住这儿，有人有粮，足够咱们大干一场了。我觉得啊，对于如何消化这个大馅饼，司令的主意一定是高明的，咱们不妨先照着司令的法子干，不行，咱再变嘛。”
　　叶延冰接话，“明远哥说的是，我赞成。乱杀人肯定不好。打仗杀人和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动武不是一回事……”
　　冯仑大声道，“俺不是反对司令的法子，俺是担心这儿的百姓不那么容易驯服。”


第十节 战后总结（二）
　　龙谦摆摆手，“周副司令和冯连长的担心不是没道理。这也是我让大家保持警惕的原因。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咱这是打下敌国了嘛。老百姓肯定用仇视的眼光盯着咱们啊。说实话，咱们真没有跟老百姓打交道的经验，别说是我，就是周副司令这样的老江湖，也没有嘛。原先我们是用抢的法子活下去，以后这招不行了，要学着让百姓主动地给我们粮食，钱财，就必须用新法子啊。大家的眼神很怪，一定笑我过于迂腐了，是的，历史上有没有将百姓当作自己父母兄弟的军队呢？我不敢说没有，但很少，即使有，也是为了需要装出来的。我在蒙山就反复给大家讲过这个道理，这个世道是他妈的混蛋透了，不合理的事情太多了！比如这乡兵，还不是被土匪给逼出来的？郑经老贼为什么花大钱买枪买子弹甚至买铜炮？或许有其他的想法，但确实存了防备响马打劫的念头。他们在三年前也确实跟抱犊崮的人马干了一仗嘛。我问你们，假如官军能保护村民，这些庄子，会组建乡兵吗？再问你们，假如官府将事情办的漂亮，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会有那么多的人铤而走险上山为匪吗？一样没有。从来，自从有历史以来，官府就没有将百姓当回事，缺吃缺喝，便朝百姓要，百姓有麻烦了，他们躲着不见了，所以才将事情搞成了这样子。百姓是最苦的，从来没有一支军队真正来保护他们，当我们的所作所为让百姓感到安全，百姓没有理由不欢迎，不支持我们。至于周副司令和冯连长的担心，也是我的担心。假如有人想为他们战死的子弟报仇，我们也不能束手就擒，咱们是军队，手里都有武器嘛。”
　　龙谦这样说了，再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会议的主题有两个，提前告知了参会的军官们，第一就是当前任务的布置，第二便是战后总结了。龙谦要求各人都好好想一想昨晚战斗的不足。
　　对于昨晚的战斗，龙谦先做了细致的总结。
　　“昨晚的仗虽然大胜，甚至超出我最大的期待。但细细想来，很乱，很惊险。最大的特点就是几乎没有按计划走。我想大家都做了认真的总结了，谁先说？嗯，这样吧，冯仑你先来，战斗是从你那里打响的嘛。”
　　“乱了计划，主要在我。”冯仑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这幅图是宁时俊的参谋组忙乎一上午绘出来的，冯仑对着图比划了一阵，又觉得用不上地图，“计划规定三连是佯攻，并封锁白魏，吸引郑家庄的援兵。司令说过了，这叫围点打援。但是，我发现白魏真的很好打。于是跟二连商议，干脆打下白魏算了。”冯仑挠挠头，“现在想起来，对后果想的简单了。万一打不开白魏，恐怕这仗就危险了，二连将抽不出身去主战场，对，主战场。所以，我的问题主要是临时变卦却没有报告司令……”冯仑说完，瞧瞧龙谦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来。
　　“嗯，明远，你来说说。”龙谦继续点名。
　　王明远站起身，“事后确实有些害怕。冯仑提议两个连合力打开白魏的目的倒不是抢功，”王明远用了抢功一词，让周毅皱皱眉头，这个会之前，冯仑不知从哪里听说龙谦对昨晚乱了计划胡打一气很不高兴，跟周毅说了，周毅认为虽然没按当初在蒙山定的套路来，但结果不是蛮好吗？
　　“白魏确实好打。主要是庄丁们没什么抵抗意志。很轻易就打下了。问题就是没有来得及等司令的命令就动手了。不过我觉得司令既然说了不要死守计划不知变通，我想着如果在短时间内解决白魏，我军将彻底腾出手来。至于打不开，我当时真没想过。事后才觉得害怕。”
　　龙谦依旧没有做评论，“这次的战斗胜利，和五连有着极大的关系。鲁山，你来说说。”
　　鲁山挠挠头站起来，“也没啥好说的。俺是照计划走的。五连的任务就是兜底，关上敌人退回郑家庄的大门。不过，我没想到他们会分路救援，一时间不知该咋办。后来听到小路上的枪声，断定是二连与乡兵打起来了，觉着应该先吃掉这一股，因为他们就是百十号人嘛……再后来司令让我们跟着敌人混进郑家庄，这一招确实高明……”
　　“嗯，一连呢？延冰有什么要说的？”
　　叶延冰站起身，“一连倒是没走样。有周副司令坐镇，俺们的任务就是挡住敌人，无论如何不能让狗日的们冲过去……”
　　“周副司令，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毅笑着摇摇头。
　　“参谋组呢？时俊一定有话说吧？”
　　“我觉得结果特别完美。之前最大的担心就是怎么打开郑家庄的土围子，因为司令反复讲了郑家庄的坚固难打。所以我希望郑经将援兵派出来越多越好。现在的结果就美了。要说这一仗的不足，我觉得是咱们联系不畅，分散在几处的队伍彼此不知道各自的情况，这个状况要想法子解决。”宁时俊简单说了几句。
　　“弟兄们，我要感谢各位。这一仗大家都尽力了，每个人都发挥了最大的积极性，临阵变通也很不错。要说问题，最大的问题在我，主持制订作战计划时考虑的还是简单了，对郑家庄援兵的规模和增援的路线都考虑不足。导致了后来的危险。这个方案，尽管征求了大家的意见，但主要的内容还是我确定的。所以，对昨晚战斗中出现的危险，我要负主要的责任。如果昨晚的仗打输了，那么我就是蒙山军的第一罪人。”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想到龙谦上来先将自己批评了一通。
　　“弟兄们，昨晚确实很危险。幸亏我们遇到的是缺少训练，战斗意志严重不足的乡兵。如果是袁世凯的新军，我们八成要吃瘪了。可能有人这样想，仗不是打赢了吗？为什么还要说这些让人听了不舒服的话？我对这件事是这样看的，失败的种子就埋藏于胜利之中，如果一支军队不能习惯于从胜利中寻找问题，不能习惯于从失败中看到希望，那么这支军队就不能称为真正的强军。所以，我要提醒大家，刚才各位的总结，都不那么到位。我给大家布置一个题目，每个人都认真写一封战后的总结，这个总结，我要看。连长们的总结要拿出来在全连读上一读，看看士兵们是不是认可。我的总结，要在全军大会上宣读。对于战斗中存在的问题，不要遮掩，你坦白地承认自己指挥有问题，不会损害你的威信。相反，遮遮掩掩，自以为是，总有一天要吃亏，那才是面子里子一起丢。”
　　大家的神态严肃起来。
　　“具体地讲，正如冯仑和明远说的，白魏的变化可以引发计划的变更，但困难似乎考虑的不足。还是刚才他们两位说的，万一打不下白魏，这一仗肯定就败了。不过我不批评你们，毕竟仗打胜了嘛。有人说，胜利者是不应该被责备的。不过，弟兄们，我们一定要记住，我们的力量太薄弱了，弄险只可一不可再。打胜仗必须建立在实力超越对手的前提下。接下来，我们要做很多事，首要的还是将部队充实起来，要时刻准备打仗，这一点，绝对不能放松。至于时俊说的联络，确实是个大问题，要想出几个方法来，白天怎么联系，夜晚怎么联系。参谋组要想，其他人也要想，这个问题不解决，迟早要吃大亏。”
　　“这一次我们缴获了大量的物资，就我们而言，算是发财了。我准备奖赏所有参战的官兵，包括坚守蒙山的官兵。具体怎么奖励，大家可以想一想。郑经最大的财富不是地窖里的金银和仓库里的粮食布匹，而是几千亩土地。”
　　“土地？土地能干什么？”周毅吃惊地问。
　　“在当前，土地可是最值钱的东西了。难道不是吗？”
　　“我的意思是，咱们占了郑家庄等三个村子，谁还敢来这里买地？”
　　“干嘛卖给人？我的想法是，郑老贼的地一部分拿出来分给穷百姓，另一部分嘛，分给咱们的官兵。”
　　“什么？司令你说什么？”这次是所有人吃惊了。
　　“怎么，你们不要？”龙谦微笑道。
　　几乎全是农家子弟，如何不晓得土地的意义？即使是宁时俊这般世家子弟，家里也曾置地的。在封建制度下的农业社会，土地毫无疑问是最具价值的生产资料，在很多人眼里，土地的价值超过了商铺等流通性资源。
　　“司令，咱们要行军打仗，你刚才也说了，要保持对官军的警惕性，搞几千亩地在手里，谁有时间作务？”王明远问道。
　　“干吗要你亲自来种地？嗯？郑经是他亲自种地吗？狗日的他种的过来吗？”龙谦反问。
　　程二虎兴奋起来，“司令，你，你要给俺，俺庄的穷人们分，分地？”
　　“没错。不过要先搞一个调查。要查清楚庄子里谁有地，谁没地，怎么没有的地。这件事很大，我会亲自参与。参谋组的人都要加进来做这件事。当然少不了二虎你了，你是地头蛇嘛。”
　　大家笑起来，差不多都听懂了龙谦的意思，“二虎，你这个地头蛇可得给司令当好参谋。把郑老贼的地分给那些愿意支持咱们的人手里。”说话的是叶延冰。
　　“没，没问题。只要给，给穷哥儿们分地，大伙儿们都，都会跟咱，咱们走的。”程二虎兴奋的两眼放光。
　　“那好啊，我就看看你说的准不准。”龙谦宣布散会，留下准备回蒙山接应宋晋国的封国柱和迟春先，“幸苦一下两位，最好马上就走。越快越好。”
　　“哈哈，在郑老贼绵乎乎的大床上睡了一晚，还有些舍不得了。”封国柱笑道。
　　“是啊，生活一旦安逸，就不愿意再吃苦啦。咱们现在还没资格睡郑经的檀木大床呢，没得糊里糊涂睡丢了脑袋。”龙谦微笑着说，“路上来回，由国柱负责。春先，你要给国柱当好助手。”
　　“行，请司令放心。”迟春先咧着嘴笑，“正好试试俺的乌椎踢雪。”
　　这次打开郑家庄，酷爱战马的迟春先换了一匹好马，浑身乌黑，四蹄雪白，据说是郑经的坐骑，本来是留给龙谦的，龙谦却给了骑兵队。
　　“可以全骑马去。四连不会骑马的留下，从二连选几个会的走。”龙谦叮嘱一句。
　　“好，俺们一会儿就动身，三五天就回来了。”封国柱轻松地说。
　　“蒙山寨的房子，不要烧毁，尤其是光明寺，应当是文物呢。咱们撤走了，那些带不走的东西都留下，周围的百姓可以拿走用。”
　　“也是。说不准咱们还要回蒙山呢。”迟春先笑道。
　　“那要到咱们成了气候。如果在这儿呆不住被人家撵回去，就完蛋了……”龙谦的神情凝重起来。


第十一节 再会陈超（一）
　　“陈先生，别来无恙？”龙谦再次迈入陈超的院落，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
　　陈超没有露面，迎接龙谦的除了江云，就是陈超的长工陈三了。
　　“老爷在屋里，”陈三佝偻着腰低声说。
　　“哈哈，怎么，不愿见故人？”龙谦将帘子一挑，走进当初与陈超聊天下棋的堂屋。
　　屋里的光线不好，但龙谦还是看清了坐在八仙桌边的陈超，半月不见，陈超似乎瘦了一圈。
　　陈超没有动，直盯盯地看着闯进来的龙谦。
　　龙谦挥手让江云退出了屋子，“陈先生，忙了两日，总算得空来拜见先生，我知道你恨死了我，有什么话，不妨全部说出来！龙某洗耳恭听。”说完，龙谦大喇喇在八仙桌的客位坐下。
　　一直想着再见这位令自己耳目一新的朋友，却没想过是在这种情况下，陈超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先生，你既然不说话，那我就全盘相告。今年年初，袁世凯的新军甫入山东，便派曹州镇守使曹锟曹仲三率军清剿蒙山，那时我不过是蒙山寨孙大头领麾下一个步队的队长，孙德旺派我断后，自此我便自立一军，号称蒙山军。我身上的这身衣服，还是受曹锟的恩惠，哈哈，待战事一了，我率余部回山，整军经武，一直到我们初次见面……”
　　“那不过是你诓俺……”陈超哼了一声。
　　“彼时我们是敌人，现在自然不瞒先生了，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我既决定远征贵庄，自然要将地理民情探听清楚……不过，没想到结识先生，相谈甚是愉快。龙某也不瞒你，确实将先生视为朋友。这才瞩令部下，不得随意进犯贵庄。这一天半里，我的人马驻扎贵庄，可有抢劫、骚扰贵庄之事？”
　　这自然是没有的，除掉不能随意出入村子，陈家崖的居民未受任何的惊扰。
　　“你这样的朋友，陈某交不起！不过，龙先生就没有想过，你这样公然扯旗造反，会有下场吗？”
　　“哈哈，你这山野乡村，多少年未见所谓的王师了？你觉得官军会因为我们发兵征剿吗？”
　　“我听说郑庄主已经逃的生天，郑庄主非陈某可比，若是识得时务，我劝你还是早早归顺朝廷，或许能落个下场。”
　　“哈哈，不必拿冠军吓唬我。当今国内，训练最精，装备最好的就是驻扎于山东的小站新军了。这支新军嘛，又不是没交过手。我身上所穿，便是缴获新军的制服。陈先生不会以为袁世凯大人会给我发军服吧？说句实话，他来最好，不过是再当一回运输队而已。”
　　陈超愕然。自蒙山军驻扎于陈家崖，陈超就奇怪这支土匪竟然穿着清一色的军装，对此，陈超百思不得其解。另外，蒙山寨孙德旺的名头他是听过的，新军征剿蒙山之役他也听说过，当初还与萧观鱼等人置酒高会，企盼新军再展神威，将威胁三庄的抱犊崮一并打下来，没想到此人竟然打败过新军，瞧其神态，绝非吹牛。
　　“哼，尔诡计多端，或许确实胜过官军一两仗，但是，袁大人举全军之力，我就不信灭不了你们一支小小的响马。”
　　“哈哈。实话告诉你，袁世凯小站新军总数不过七千。在征剿蒙山之役中折损了数百人，大扩兵后人数应当不下两万了。但带来的问题就是战斗力的下降。这就像一坛老酒，本来酒味醇香，但兑了过多的水，味道就寡淡了。何况，袁世凯又怎么会愚蠢到不顾全省的安全，集中全军来对付我呢？他如果那么蠢，怎么能坐稳山东巡抚的位子呢？再打个比方，一只老鼠钻进瓷器店里，难道主人会因为灭这只老鼠而打碎屋内的全部瓷器吗？”
　　陈超已经顾不上置气，对于龙谦的比喻，他感到好笑，“焉知巡抚大人不会杀鸡用牛刀？泰山压顶，犁庭扫穴，一鼓而荡平尔等。”
　　龙谦微微一笑，“那也无妨。就算袁世凯举全军而来，我亦稳操胜算。”
　　“大言不惭。”陈超冷哼一声。
　　“我既可来此，当然就可以离去。腿长在我身上，留走自如。难道我会愚蠢到等着他来剿灭我吗？当初孙德旺若是听我良言相劝，让山别走，他的脑袋也不会挂在沂州城的城门上了。陈先生，假若袁世凯举全军而来，倒霉的不是我，第一是贵庄及郑、白二庄的村民，第二就是他这位雄心勃勃的巡抚大人了。”
　　“这话如何讲？”不知不觉，陈超又被龙谦的话所吸引。
　　“很简单啊。别说两万大军，便是来上五千人，你们这三个庄子的粮食，银两，统统会被征做军用。你知道一支五千人的大军日耗费几许？俗话说的好，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我从来就不相信官军的纪律。其次呢，假如他调集沂州，兖州，曹州的军队合围我军，必然难以掩盖消息，我当然会在他形成合围圈前跳出他的包围，或打沂州，或打曹州，他的后方一但空虚，可谓任我来往。你来想想，万一沂州或曹州失陷，消息定会传至朝廷，袁世凯失陷名城，怎么跟朝廷解释？倒霉的必然是他。而丢失一个郑家庄和陈家崖就不同了，谁知道郑家庄在哪里呢？所以啊，八成官军会装聋作哑……”
　　“你们，难道要在这里长住吗？”陈超顾不上生气了。
　　“为什么不？我觉得这儿蛮好。”龙谦笑眯眯地。谈话已经进入了自己的调子，龙谦心情大好。
　　“龙先生，”陈超或许觉得生气或者辱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于是用上了敬语，“我说实话，你是我见过的最有阅历和目光的人。为什么要做贼？难道就没有考虑过正儿八经地为朝廷做事？恕我直言，或许你打败过官军，或许你真的有办法对付官军的征剿，但你总不会认为自己可以和朝廷作对吧？”
　　“我没想着跟洪杨一样行事。”龙谦轻轻敲着一尘不染的桌面已经擦掉了油漆露出木质本色的八仙桌，“你看，这样多好，我们完全可以轻松地交流，谈什么都行。”龙谦思索片刻，“陈先生，您认为我，一个落草蒙山的匪寇，有机会为朝廷效力吗？”
　　陈超哑然。
　　“朝廷啊，不光是满清朝廷，汉人当家的王朝也是一个德行。不符合他们用人标准的，自然不会纳入体制。对付我们这种山贼，一是剿，剿不掉的，就抚。岂有他哉？可是当道诸公也不想想，四处烽火，八方冒烟，外患内忧齐至，谁之过？当初我在蒙山，落草之人出于什么缘故，陈先生想必不知吧？”
　　陈超当然没想过。但没想过却不等于不晓得，尚未开口，龙谦又继续讲了，“我手下有个军官，便是郑家庄的人，从小在这里长大，本是老实巴交的猎户，也种几亩薄田。但最终却落草蒙山了，你想听一听是什么原因吗？”
　　能有什么原因，陈超想，不过是逼上梁山的故事而已。郑经回庄后的做派，陈超又不是不知。但便是自己这陈家崖，近几十年来，特别是近几年里，耳闻目睹，真正是江河日下，一年不如一年了。朝廷杂捐之多，自己都快数不清了，名堂都能站得住脚，最终盘剥的，还是百姓。若不是自己在钱财一途上看得淡，陈家崖破家灭门的，大有人在。但自己一双手，又能护得住几个乡邻？每每读明史而掩卷叹息，深感时局之艰难，直如烈皇当年了，不加饷练兵，难以应对外患内乱，加饷练兵，却导致了内乱更烈……这个死弯，真不知该如何解了。想到这里，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陈先生，您是个好人，不止陈家崖，便是郑家庄的村民，提起你来，也异口同声地称赞。我龙谦虽然落草为寇，但是非是要分清的，所以下令不准骚扰贵庄，更不准骚扰您一家。此次前来，一是拜会先生，为上次的行为道歉。第二呢，要问问先生，我军军纪究竟如何？可有欺凌良善，抢劫财物之举？若有，请直言相告，龙某治军，讲究一个令行禁止，绝不会包庇部下。”
　　陈超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吐出几个字，“你说的那些事，没有。”但随即大声起来，“可是，我听说你的兵抢劫了郑经的宅子，是吧？”
　　“听我的士兵说的吧？”龙谦笑笑，“是的。因为驻扎在贵庄的那些人吃的粮食，是从郑家庄带过来的。郑经是个不错的管家，替我很好地保管了财物……因为有郑经的粮食好金银，我暂时不会向贵庄，还有白魏镇征粮收税的。”
　　陈超的眼睛睁大了下，随即黯然下来，“龙先生，你们认为这种打劫的法子，对吗？”
　　“对不对我不知道。既然你认为我是土匪，那就是对的。你见过不打劫的土匪吗？”龙谦脸上带着明显的讥讽。
　　“真是可惜了。”陈超的声音大起来，“你的部下不像是土匪，真的。我很担心我的人缴枪后你们会不会信守诺言，说实话，非常担心。郑家庄守不住，我知道我的陈家崖就完了。所以只能赌一把。好在你们说话是算数的。你的人进了陈家崖，怎么说的，纪律，纪律确实很好。至今我没有听见有扰民的举动……但是……”
　　陈淑突然闯了进来，“你是个骗子！不要脸的骗子！”她的左手抬起，指着大模大样坐在椅子上的龙谦，大声呵斥道。


第十二节 再会陈超（二）
　　陈淑喊出那嗓子，又感到后悔。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和叔父语笑嫣然的趣客，而是响马的头子了。
　　三年前合庄应付抱犊崮响马的那会儿，陈淑已经满了十五岁，婶娘用锅底灰将她的脸蛋和脖子涂得如黑炭般的情景记忆犹新。按说她自己是看不到自己的尊容的，但她有个宝贝——一小块洋镜子，自然是叔父送她的礼物，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化妆后的模样，她不禁不生气，而且感到可笑，于是便在藏身的菜窖里咯咯笑出了声。引起了婶娘和陈三家的怒视。她身边的白菜上坐着妹妹陈娴，也在笑，但很快被母亲阴狠的面容吓的严肃起来。
　　响马进庄意味着什么，陈娴还不懂。但陈淑知道。知道虽知道，但她并没有多么害怕，正所谓无知者无畏。好在那次响马吃了大败仗，留下一大堆尸体退走了，如果响马打进庄子……种种的设想是后来才有的，对于后果，婶娘尤氏含混但坚定地说明了，她也听懂了。山乡的女孩子出阁早，十五六岁的年纪，尽有身穿大红袄坐上花轿当了新娘的。
　　“不仅是骗子，而且是杀人如麻的响马头子。”龙谦微笑着对指着自己的女孩说。
　　“滚出去！不懂事的毛孩子，这个地方，有你说话的地方？”陈超勃然大怒。
　　“没关系。她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而且，只有陈先生之开明，方可教育出如此爽利的女孩子。”龙谦满声细语道。
　　陈淑遭到叔父的严厉呵斥，低了头，疾步退出了堂屋，临出门的一瞬，龙谦看见了女孩大眼睛里噙着的泪水。
　　“陈先生，”龙谦轻咳了一声，“您一直关注局势，对于当今时局，有何高见？”
　　“陈某蜗居山野，不过一村夫而已，哪里还懂什么时局？”陈超冷冷道。
　　“那，总该听说过义和拳吧？”俩人闲坐良久，陈超并未吩咐人上茶，龙谦也不在意，谈兴依旧很浓。
　　这个当然听说过。陈超想，如果不是已经逃的不知何处的郑经严厉的态度，如果不是此地没有一座教堂，那么，义和拳就在眼前了，“可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陈超大声说了这么一句，心情烦躁起来，郑经，没错，郑经已经逃走了，他是幸运的，如果，如果官府将来追究自己——官府是一定会追究自己的，为什么降贼？自己该怎么说呢？因为蒙山贼势大？突然，陈超发现，或许他们并没有多少人。
　　“陈先生，你对拳民如何看？”
　　陈超想着心事，没有回答。
　　龙谦思索了一下，并未在意陈超越来越淡漠的态度，“看来陈先生不愿意继续聊下去了，正好我有事要处理。”龙谦站起身来，“陈先生，我准备请您出面成立一个机构，叫做三庄村务会也行。”
　　陈超不解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我说过了，我们将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为了尽可能地不影响大多数良善村民的生活，我们需要当地有声望的士绅出面，包括白魏那位姓萧的先生。毕竟，这儿的情况你们更了解。”
　　“你，什么意思？”陈超没有听明白。
　　“很简单。战死的乡兵需要处理，家属需要安抚。我不打算追究乡兵们的事，但不等于他们也会忘记。还有，我们驻扎在这里，总要与百姓发生关系，我希望这种关系是温和的，如果能亲如一家，那就更好了……”
　　“简直是做梦！”陈超被提醒了，“你们杀了那么多的人，让女人失去了丈夫，父母失去了儿子，你们侵占了他们的家园，你们打破了我们平静的生活，现在竟想着亲如一家？”陈超似乎听到了最好笑的事。
　　尤氏惊恐地在窗根下听着丈夫的吼声。平时他是不这么大声说话的，可是现在面对着的不是一般人，是一个土匪，一个发兵占据了郑家庄和陈家崖的匪首，尤氏几乎想不起曾经在她家做过客的那个人的样子了，留给她的只是极为模糊的印象：高个子，络腮胡子……她紧张地听着那个人的反应，生怕那人因此发怒起来，由此会给丈夫带来灾难？
　　“你们原先的生活并不平静。”龙谦的声音依旧平静，毫无波澜，“别再自欺欺人了。想想我上次在郑家庄村口看到的那一幕吧，想想那个因抗议郑经加租被枷在寨门前示众的村民吧。即使我不来，你所谓的平静生活正在迅速被打碎，一些本来很良善的人变得活不下去。郑家庄我是走遍了，郑经的宅子是那么的奢华，而大量的泥棚子遍布全庄。初步统计，郑家庄一万四千亩耕地中，郑经一家便占据了八千四百亩之多，全村有一多半的人耕种着他的地，成为他的雇农，他的奴隶。没错，就是奴隶。你想，农民将自己收获的一半以上交给地主，所留的连果腹都勉强，不是奴隶是什么？我还知道，那个被我们打死的郑忠，在郑家庄随意凌辱雇农的妻女，没人敢表示不满。曾经有人找郑经告郑忠的恶行，于是便被当作响马的耳目抓走关入县里的大牢。这些事，不是我编的吧？陈先生，你觉得我们赶走郑经，杀掉郑忠，那些被他凌辱欺压的雇农会为他的主人报仇雪恨吗？”
　　“俺家老爷可不是那样的人，”尤氏突然闯了进来，在龙谦面前跪下了，“俺家老爷从来没有欺负过村里的人，求你饶了他吧。”
　　龙谦不等尤氏磕下头去，一把扶住了女人，“夫人请起，这是干什么？千万不要这样！快快请起。”龙谦用力将女人拽了起来。
　　陈超怒道，“妇道人家，丢人现眼，来这里干什么？还不给我滚出去！”
　　“陈先生，尊夫人是关心则乱啊。”龙谦转头对尤氏说，“自上次造访陈家崖，我是将尊夫当作朋友的。请夫人放心，龙谦绝不会做伤害尊夫的事。”
　　“那就谢谢龙先生了，外子十年寒窗，考取功名不易，还望龙先生收回成命。”尤氏倔强地说。她一直在窗外听着俩人的对话，认为龙谦要陈超出来做事，将会让丈夫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只是跟尊夫商议嘛。他不愿意，我还能强迫不成？”龙谦笑笑，回身对陈超说，“尊夫人伉俪情深，令我感动。刚才所言之事，还请陈先生三思，诸事缠身，这便告辞了，改日再来拜会。”说罢，对陈超拱拱手，起身离去。
　　陈超的压力一下子消失了，目睹龙谦的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陈超颓然坐在椅子上，感觉到后背湿津津的，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他毕竟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而自己，却是一方富绅。一面之缘，真的就是朋友了吗？即便是朋友，面对大是大非，友情又值几何？
　　陈超看妻子仍在发呆，心中一软，柔声道，“阿萝，何必如此？以后千万不要莽撞了……男人间的事，你们妇道人家是不懂的。”
　　尤氏小名阿萝，只有在夫妇亲热时，丈夫才会呼她的小名，尤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夫君，千万不能答应他出来做事啊，那就是从贼！万一官府追究起来，你要吃官司啊。”
　　“为夫自然省得。不过此人不同一般的响马，我想他不会硬逼我的。”陈超镇定下来，“好在咱陈家崖这次算是幸运……你去对淑儿说，别太不懂事了，龙谦念过书，有涵养气度，不与她一般计较。但他手下就不一定了。你给我管住淑儿和娴儿，从现在开始，就呆在院子里，哪也不准去。”
　　“是，贱妾这便去说她。”尤氏也是有点文化的，“也不知道这场劫难，该是个什么结局。”
　　谁晓得？陈超默默地喝了一杯茶，起身出了院子，门口有两个蒙山军士兵背着枪在站岗，见陈超出来，其中一人操着本地口音和气地说，“陈庄主，俺司令有令，庄子里你随便走，但不要出庄。”
　　陈超点点头，背着手向西而去，他想看看庄子里的情景，龙谦那厮嘴上说的好听，谁能保证他的人像刚进庄一样规矩呢？
　　街上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十字路口站着两个士兵，他们身上的制服实在是太扎眼了，其中一个戴着帽子，另一个却光着头，像个和尚一样光着头。他俩只是看了陈超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制止他。
　　没有辫子！陈超注意到了这个极为反常的现象。当年抱犊崮的土匪他是见过的，当然都是尸体，穿的乱七八糟，但每个人头上都有辫子。但是龙谦没有，而他手下的人也没有，这不正常……陈超拐上往祠堂的路，依旧静悄悄的，好像庄子里的人都去赶集了，以往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总有中老年女人们坐在门前的石墩上聊天，做着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现在不同了，响马占领了庄子，他的陈家崖，不过他对庄子里的静谧无声感到心安，这至少说明进占庄子的土匪没有骚扰居民。这减少了陈超心中的忧虑，一度时间，他为自己下令投降感到羞愧。现在好了，如果打起来，乡兵们会有死伤，或许是大量的死伤，他们虽然是乡兵，但都是庄子里的精装男人，死一个，就意味着一家人的毁灭……
　　再往前走，听见噪杂的人声，在祠堂门口，两个士兵和两个村民正在热烈地商议着什么，陈超一愣，四个人随即也看到了陈超，其中一个是陈狗剩，“喔，庄主来啦，蒙山军的兄弟要俺们做一点木匠活……”
　　似乎陈狗剩与那两个士兵很熟，对士兵介绍说，“他便是俺庄的庄主……”
　　两个士兵冲陈超点头，其中一个道，“俺叫张玉林，奉司令之命驻扎你们庄子，司令交代过，陈庄主是他的好朋友。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到的地方，还请陈庄主指出来。”
　　陈超对两个神态和善的士兵点点头，心想，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要在陈家崖驻扎了，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答应的要求，看陈狗剩手里拿着一块刨出来的木板，“这是何物？”
　　“这叫夹板，用来治理伤了骨头的兄弟，”那个张玉林回答道，“狗剩兄弟会木匠活，真是再好不过……”
　　“你不要拿到祠堂里做。”陈超冷声对陈狗剩说，“祠堂还要让孩子们念书呢。”
　　“不会，俺拿回家做。”陈狗剩笑嘻嘻地。
　　陈超想，蒙山贼打开郑家庄，他那位与郑经结仇的亲家一定乐翻了天，连带着陈狗剩也像捡了金元宝似的。他探头望祠堂里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几个士兵，“这位兄弟，这里是俺庄的私塾所在，你们最好搬出去。”
　　“成，俺们这就搬出去。”那个姓张的士兵痛快地说。
　　“没事，就搬到俺家去……”陈狗剩热情的很。


第十三节 缴获与奖赏
　　比预想的快，封国柱们顺利接了宋晋国武烈等留守人员回到了郑家庄，包括美国人大卫和七个女兵。
　　龙谦对风尘仆仆的宋晋国说，“老宋啊，这回发财了，一直等着你来盘点。你赶紧去找叶延冰，将郑家大宅的所有物品全部清点，但不要动女眷的私人物品，更不要随便进入女眷的内室。明白吧？”
　　“成。”老宋快活地答应。他从封国柱和迟春先嘴里已经知道了夺庄之战的大体情况，特别是听封国柱说郑宅堆满粮食的仓房和大堆的金银更让他快乐。
　　封国柱没有笑老宋的财迷样，因为他知道，老宋不是为自己高兴，他盘算的是全军的给养——这个山西老抠。
　　跟着老宋一起回到新家的孙娟们见到龙谦就像见到了亲人，围着龙谦叽叽喳喳，问这问那，让本来静寂肃穆的郑家祠堂顿时有了生气，而正在疗伤的伤号们也兴奋起来。
　　龙谦笑着对七个女兵说，“怕是不能歇息了，你们赶紧去照顾伤员吧，这回临时招了两个郎中，其中一个跌打大夫手艺不错，你们跟着他偷点本事吧。”
　　两个郎中——郑浩然和程富贵惊诧地发现，土匪中竟然还有女人。这些女人的到来让两个年纪不轻了大夫轻松起来，她们非常熟练地为伤员换下染满血污的布条——她们叫那布条为绷带，她们熟练地检查伤号们的伤情，并且跟他们快活地聊着天，显然他们之间非常熟悉。她们的到来，让有些沉闷的医护所——响马头领们就是这么称呼的，有了极大的改变，那些伤号们都兴奋起来，不约而同地给她们讲打仗的过程，当然也讲到某某人死了，这时本来很欢快的气氛便沉重起来，其中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竟然抽泣起来，让俩个大夫怀疑那个死了的土匪是她的丈夫。
　　郑浩然和程富贵是被“抓来”的，程富贵懂一点跌打损伤，郑浩然完全是个传统的中医，在附近的十里八乡很有名气。
　　他们无法拒绝响马的征召，他们根本就不敢。
　　令俩人惊异的是，这些让他们怕的要死的响马似乎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们都穿着一样的灰制服，一看就是统一缝制的；他们说话和气，绝不打骂；他们不仅要求他俩给负伤的响马治理，还让他俩为负伤的乡兵治疗——绝大多数已经被送回了各自的家医治，当然有人陪着，或者是取了保；他们的头领，特别是那个被称为司令的头领几次三番来看望伤号们，逐一问讯伤情并安慰他的兵士们。看得出来，他和他的兵士们相处的很好；令他俩吃惊的还在后面，响马们从郑浩然的药铺里取了药，都会问清价钱并当场付钱。郑浩然大着胆子高开了价码，他们照样付钱。不仅如此，响马还发给他俩银子，每五天一两！而且是提前支付。现在他俩已经干了五天，等再过一天，第二两白银就会稳稳地落入自己的口袋啦。医术不错但极为财迷的郑浩然经过数日与蒙山军的磨合，已经没有了起初的惧怕，他甚至盼着他们长久的驻扎，那样自己的生意就好多了——吃饭不要钱而且每个月能挣六两白银，这还不包括卖药的收入，这样的好事去哪儿找去？
　　“喂，姑娘，他们一个月给你们多少钱？”得着机会，郑浩然问看上去是七个女人头头的孙娟。
　　“给钱？不，俺们是蒙山军的兵，俺们蒙山军是不发军饷的，连俺们司令都没有呢。”孙娟答道。
　　“不，以后就有了。”龙谦正好走过门口，听见了郑浩然与孙娟的对话，拐进了屋子，“郑大夫幸苦啊，您医术高明，我的两个发烧的部下，吃了您开的药，马上就退烧了。怎么样？加入我的军队如何？我给你发最高的军饷，保证比你开诊所挣钱多。”
　　“要我参加你们的军队？”郑浩然吃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其实这两天他的事情已经不多了，但他还是天天来祠堂“坐诊”。
　　“是啊，军队需要医生。你来了，我给你选两个机灵的，跟着你学徒。”
　　“这个，怕是不合适……”郑浩然下意识地拒绝了。
　　“不勉强。不愿意就算了。哈哈，不打扰你了。”龙谦跟孙娟说，“刚才你说咱们蒙山军不发饷，错啦，从这个月起，咱们开始发饷啦。”
　　“为什么呢？以前不是挺好吗？”孙娟直觉这样会带来一系列的变化。
　　“呵，还有人怀念不发饷的日子……”龙谦笑了笑，“大家不能一直过苦行僧的生活，大家会娶老婆，当然，你们也要嫁人，生孩子，好多地方都要钱……”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快步走了。
　　确定建立军饷制度是在宋晋国日以继夜地清查了郑宅后决定的。这个主意一跟周毅、宁时俊等人提出，立即遭到了赞同。龙谦命令宁时俊的参谋组拟定方案，待召集会议研究后实施。
　　在宋晋国眼里，这次攻打郑家庄，蒙山军算是发财了。
　　枪械弹药在宋晋国回来前已经统计完毕，共计缴获各类步枪738支，子弹七万余发。另外还有两门铜炮，大批的火药，两支左轮手枪，一架望远镜等军用物资。有了这批质地非常好的进口步枪，部队彻底换装了，全部装备了德制步枪，换下来的枪支、损坏的和质量稍微差一些的枪支还有好几百支，暂时入了库。
　　已经起出的金银数额很巨大，白银有三万四千余两，金叶子估计有五百两。另外还有几十张累计金额为三万零五百两的银票，因为开出银票的都是济南和青岛的钱庄，所以这些银票暂时还派不上用场。
　　古玩玉器都造了册子，全军也没人懂这些玩意儿的价值，包括最具鉴赏力的宁时俊。
　　郑经还有一个库房存着不少的布匹，全是白洋布，据被俘的郑经管家交代，这批布是郑经从上海进回来的，准备开一个布庄，只交了订金，尚未付尾款。这下子也便宜了蒙山军了。
　　粮食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郑宅很大，光是粮库就有十几间石砌的大库房，满满地垛着装满粮食的麻袋，底层的一些已经发霉了，初步统计不下十万斤，看到发霉的粮食，宋晋国禁不住破口大骂。
　　另外，还缴获了马匹三十余匹，牛羊猪等牲畜若干。
　　永远是这样，一部分人吃不掉让它霉掉，烂掉，另一部分人却在饿着肚子。身拥巨富，却如此盘剥乡亲。
　　龙谦这次很大方，拿出了五千两白银一次性地奖赏了全军，凡是参加夺庄之战的官兵每人获得白银十五两的奖励，其中阵亡者另外获得十两的抚恤，负伤者根据伤情的轻重，分别获得五两和三两的疗养银。另外，龙谦组织评选出本次战斗表现优异的官兵共二十一人，连排长己参谋组人员由龙谦和周毅确定，其余的由各连评选，指标都下到了连里。呈报上来获得批准后每人另行奖赏白银十两。
　　连级军官中，获得奖赏的有叶延冰和鲁山。主动攻击拿下白魏的王明远和冯仑却没有得到奖励。
　　留守蒙山的官兵每人只拿到了五两银子，但他们没有怨言，毕竟只是看门而已，没有长途奔袭，流血流汗。
　　另外，龙谦让宋晋国张罗了一顿会餐，宰两口猪和两只羊，买酒，让官兵们美美地饱餐一顿。同时，龙谦宣布从会餐后的第二天开始，休整结束了，所有人员——除伤号病号外，全部恢复出操，训练。
　　决定一宣布，蒙山军上下立即欢声雷动。龙谦掌军以来，大家觉得司令什么都好，就是太清苦了。平时别说打赏，连肉也很少吃到。这次龙司令出手大方，一下子给大家发了这枚多的赏银，而还有消息说司令准备发饷了，这让全军都喜气洋洋，精神倍增。
　　但是，龙谦做出了一个决定，即所有打赏的银两并不发给本人，而是存入后勤组，记账，若要使用时提前找后勤组支取。
　　龙谦这样解释：咱们注定要恶战连连，若是将银两发至本人，携带保存将是很大的问题，留在后勤组就简单了，这就像存入钱庄一样，啥时候要花，吱声便是。
　　这也没什么问题，大家觉得很好。
　　但是这就出现一个问题，很多战死者是没继承人的，根本无法领取这笔还算慷慨的打赏。


第十四节 王月蝉与郑婵（一）
　　郑经来不及回家便直接被护卫们裹挟着逃出了郑家庄。算是保住了一条命。如果留下或者企图带家眷走，铁定会被当众枪决。但郑经的家眷——二姨太温氏，三姨太王月婵及温氏所生的女儿郑婵因此落入了“贼手”。
　　那个慌乱的晚上，三个彷徨无计的女人经历了她们有生以来最大的惊恐中。当管家郑家柱告知“当家太太”温氏庄子已被贼人攻破，老爷去向不明时，温氏首先想到的便是自尽殉节。
　　郑家柱像个丧门星一般报了这个消息便去向不明了，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再凭温氏喊破嗓子，郑家柱已不见踪影。郑家柱的失踪，导致郑经常留身边的十几个护院的家丁也各寻去路，连同郑宅那些长工丫鬟们也各奔东西，短短一刻钟不到，昔日威严齐整的郑家大宅只留下三个女主人和三四个忠心的奴仆。
　　听得庄子里鼎沸的人声，温氏找出几条汗巾系成一条带子，便准备悬梁自尽了。她的举动被跑进屋子里躲藏的女儿郑婵发觉，哭喊着抱住母亲，将郑经另一位年轻的姨太太惊了来，二人合力将温氏手里的汗巾条子夺了下来。
　　“婵儿，我该怎么办呀……”温氏开始大哭。
　　倒是年方花信的三姨太王月蝉镇静的很，“姐姐，老爷丢下我们自己逃命了，该死该活，全凭天意了。你们也不必关门，郑家庄的寨墙都挡不住贼人，凭着一两道大门济得什么事？姐姐，你带婵儿躲一躲，贼子进来，一切有我。只要我在，万不会伤害小姐。”
　　同是妾室，温氏对年轻自己小二十岁的王月蝉本是对头。自老爷娶进这个妖精，自己便进了冷宫。偏偏自己这个糊涂女儿却与其相处甚好。没想到大难来临，倒是这个妖精有几分骨气……
　　“三姨娘……”郑婵心下感激。
　　“快带你母亲躲到丫鬟屋里去。”王月蝉让郑婵扶着小脚的温氏到偏院去了。
　　躲入偏院的郑婵和温氏听得正院传来动静，吓的浑身哆嗦，自然不敢露面。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着靴声橐橐，有人进入偏院，王月蝉的声音响起，“婵儿，你们出来罢。”
　　郑婵扶着母亲走出屋子，见王月蝉领着两个身穿制服的兵士站在门口，温氏差点吓得晕过去，郑婵正疑惑间，只听王月蝉对兵士说，“这便是二太太和小姐了。”
　　郑婵一愣，意识到是自己这位三姨娘将自己和母亲出卖了，心中顿时一片冰凉。来不及伤心和愤怒，只见兵士跨前一步，“你们都跟她回前院去。没有命令，不得出院子一步。走吧。”
　　“婵儿莫怕。”王月蝉镇静地说，“军爷有话，只要咱们老实呆在屋里，他们不会伤害咱们的。”说着过来扶了站立不住的温氏，朝温氏住了院子走去。
　　郑婵跟在后面，再后面是两个持枪的兵士，只觉得后背冷飕飕的，仿佛有恶鬼跟在后面，坚持着回到前院母亲居住的屋子，郑婵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们不会逃，更不会与军爷作对。冤债有主，还望军爷信守诺言。”王月蝉站在门口，对两个兵士道。
　　没听到兵士说的话，等王月蝉扶起郑婵，郑婵终于意识到兵士竟然出去了。
　　“月蝉妹妹，他们究竟要怎样？”看兵士的身影退出了院门，院门砰然关闭，温氏一把抓住王月蝉。
　　“谁知道？”王月蝉冷冷地说，“他们只是问了我们的姓名和与老爷的关系，教我们老实呆在这座院子里。”
　　女人最怕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点破。三个人在屋子里一直枯坐到天明，没人来打扰。早饭时，原先伺候温氏的一个孤身老妈子进来了。
　　“他们，他们走了？”温氏像是找到了救星。
　　“没，就在外面呢。”老妈子压低了声音。
　　“那，那你咋进来的？”
　　“俺本来就没走啊。”老妈子心有余悸地回头望望院门，“他们逐个问咱院子里的人，我说是伺候太太您的，他们就叫我进来了……”
　　“外面是什么情况？老爷有消息吗？”王月蝉打断了老妈子的唠叨。
　　“他们没找到老爷，把管家抓起来了……”
　　“没杀人吗？”
　　“好像没……俺不知道，”老妈子定定神，“不过，他们对俺们下人们倒是很客气……”
　　“好，谢谢你，你给太太弄点饭吃。”王月蝉打发走老妈子，回身对温氏说，“事情倒了这步天地，保住性命和小姐就是万幸了。其他的，看开些吧。”
　　“妹妹，全靠你了，只要，只要他们不祸害婵儿……”
　　王月蝉心里冷笑，转身出了屋子，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她的院子在东面，与温氏所居只隔着一堵墙。不过格局比这边的小的多。推开窄窄的门，见她的院子里站着几个兵士，其中一个，正是刚才交涉过的那个人，瞧样子，似乎是他们的一个头头。
　　“你来这边干啥？回去！”那个人正是四连连长封国柱，奉龙谦之命封锁占领了郑宅。
　　“这本是俺的院子，我取点东西。”王月蝉没有害怕，款款答道。
　　“取什么东西？”
　　“妇道人家的东西，说了兵爷也不晓得。”王月蝉感觉到这伙人和想像中的响马完全不一样，穿着一样的制服，看上去不那么凶恶。
　　“你，跟她去。除了她用的东西，其他的不准动。”封国柱指派了一个兵士跟着王月蝉进了她住的正屋。
　　屋子已经翻过了，意料中的事。不过她的胭脂香粉都在，王月蝉取了她要的东西，捧在手里，“军爷，刚才那位军爷，可是你们的当家的？”
　　“那是俺们连长。”
　　还行，这伙人真的挺奇怪的，王月蝉的胆子更壮了些，“你们当家的在哪儿？俺想见见他。”
　　“你要见俺们司令？怕是没工夫见你。快些回旁边的院子里。没事不要乱跑。”兵士催促道。不过他的语调并不凶恶。
　　“麻烦军爷你给你们大当家通报一声，就说郑经的三姨太想跟他谈谈。”王月蝉媚然一笑。
　　“你要找俺们司令作甚？”封国柱突然进来。
　　“俺，俺就是想问问他，究竟要将俺们这些妇道人家怎么办？”
　　“老实呆着吧。俺们司令没空见你。”封国柱盯着王月蝉看了一眼，“俺们是蒙山军，不是响马土匪。只要你们照俺司令的命令办，司令绝不会为难你们几个女人。去吧。”
　　蒙山军？只听老爷说过蒙山贼。难道他们是一回事？王月蝉朝封国柱微微屈膝，不再说话，抱着她的物品回到了温氏的院子，后面的那道门立即关上了。
　　“你去哪里了？”郑婵看见三姨娘，立即迎上去。
　　“取了点东西。他们就住在隔壁的院子里，不过别怕，这些人听奇怪的……”抬头看见温氏，“太太，八成，他们就是老爷说过的蒙山贼。老爷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之前郑经接到二公子郑笃的信，信中讲了蒙山上有一股很厉害的响马，曾经将袁大人的新军打败过，要老爷提防……提防来提防去，最终还是着了人家的道儿。
　　“挨千刀的老贼，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顾了，真是连一点点的人性都没有……”王月蝉暗骂了一句郑经，竟没听见温氏在说什么。
　　郑婵见坐在台阶上的三姨娘镇定自如，更无一丝悲伤之意。心中纳闷，见并无人来打扰，便问，“你咋一点都不害怕？”
　　“害怕什么？”王月蝉双眉一扬。
　　“响马啊，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我不像你。我不害怕，怕也没用。你爹竟然能狠心连你都丢下，倒是没想到。”
　　“娘说爹一定是搬救兵了……”
　　“嘿嘿，官军不来，咱们仨或许没事。官军若打来，反而不好说了……这个道理很简单，想想就明白了。”
　　郑婵也不笨，立即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随即嘤嘤哭泣起来。
　　这是她自昨晚到今晨的第二次哭泣。
　　“婵儿，难得你与我交好。现在哭有什么用？还是想想咱们怎么活下来吧。”
　　“若是，若是……”
　　“若是什么？”王月蝉的声音冷冷的，“若是我当初与你现在想的一样，我就不会与你坐在一起了。听我的，别想那些糊涂念头，我瞧着这帮响马不同寻常，或许，你会有一条生路。”王月蝉仰面看着升起的太阳，突然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第十五节 王月蝉与郑婵（二）
　　郑经的几个女眷被软禁起来，除了不能出温氏所居的院落，人身倒也安全。安全的连王月蝉也奇怪起来，竟然有这样的响马？
　　郑宅遭到了意料中的抄家，不过是在破庄后的好几天之后了。包括温氏的院子，都遭到身穿统一制服的兵士们的细致搜查，尽管温氏声明此院绝无地窖一类的玩意，但兵士们并不相信，他们用他们的办法仔细检查过才作罢。
　　再次令王月蝉惊异的是，十几个兵士在一个看上去有三十来岁的人吆喝下搜查，却没有任何“冒犯”她们仨的言语举动。当然，王月蝉还是注意到兵士们不断的偷偷打量自己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完全看得懂。
　　在搜查她们的屋子时，那个被称为老宋的人客气地叫她们到另一间屋子去，还允许她们带上自己的首饰一类的东西。破庄的那天清早，王月蝉借口去自己的院子里取胭脂香粉，早将自己的值钱玩意乘那位有些漫不经心的“监视者”的眼睛藏在身上带了出来，为此，她还有些洋洋得意。心想，若是自己能逃出生天，凭着几件还算值钱的首饰，生活可暂保无虞。她的大胆，也令温氏和郑婵佩服不已。
　　但这次蒙山军的宽容着实令王月蝉及温氏母女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响马？王月蝉因此得出，这支号称蒙山军的响马绝非一般，军纪是没的说的了，从那些士兵们的举动就可以断定。世上岂有不偷腥的猫？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之所以在女人面前表现的规规矩矩，除了军纪森严再无合理的解释。
　　“军爷，您就是蒙山军的司令吧？”得着机会，王月蝉问宋晋国。
　　“不，偶可不是司令。你们说实话，这个院子里，没有什么暗室一类的东西吧？”
　　“没有。绝对没有，你也看到了，连个菜窖都没有。俺们可不敢欺瞒军爷。俺想见见你们司令，行吗？”
　　“见司令，有甚事？”
　　“想问问你们当家的，啥时候将俺们放了？俺们都是妇道人家，外面的事，既没做，也不知道。你们这样关着俺们到啥时候？”看老宋慈眉善目，王月蝉的胆子也大起来。
　　“这，我家司令要见你们，自然会见。至于什么时候放了你们，我家司令自然会考虑。不过你们放心，我们蒙山军不是土匪，不会欺负手无寸铁的女人娃娃，你们安心呆在这儿便是。既然没有仓库地窖，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宋晋国喊了一声，在院子里四处搜寻的兵士们停下手，跟着他出去了。
　　“姨娘，你真胆大。你为啥要见他们的头领？”郑婵等最后一个兵士消失在院门外，低声问王月蝉。
　　“真没想到还有如此收规矩的响马。婵儿，这伙人不一般，不一般。我就是想见见他们大当家，问问准备如何处置咱们？我想，就算不动咱们，这院子，怕是也不容咱们住了，到时候去哪里，还要早早筹划。”
　　几天里，王月蝉的表现征服了温氏，“妹子，他们真的会放了咱们？”
　　“现在我倒觉得有几分可能了，”王月蝉瞟了眼容色憔悴的温氏，心想，我都不怕，你这个半老徐娘担心个啥？“你不觉得，人家并不在意咱们吗？”
　　“那可好，那就好。”温氏顿时来了精神，“咱们去曹州投靠二公子，我想老爷此时一定在曹州了。”
　　“嗯，”王月蝉随意嗯了声，听见西墙外的院落发出巨响，“喔，他们在倒腾粮食呢。”
　　那边的院子堆放着不少粮食，郑宅大小五个院落，组成郑家庄最豪奢的一组住宅，除掉主人所居的两个院落，其余都是积攒的财物。这些东西，肯定是保不住了。不知为什么，王月蝉竟然有几分报复的快意，这种感觉回味起来，令她吃惊不小。
　　“爹爹不会不管我们吧？”郑婵的话是对着温氏说的。
　　“嘘……”
　　早就想着摆脱郑经那个老鬼了，这岂不是个机会？王月蝉的心激动起来。
　　当日下午，从做饭的老妈子老七家的嘴里，王月蝉听到第一个可怕的消息，管家郑家柱被蒙山军当众枪毙了！这个厨娘的丈夫是郑经的本家，也是郑经的长工，行七，于是她被称为老七家的。
　　“哎呀，吓死个人。他们将全村的老少都集中到祠堂那边，管家被打的不成样子了，浑身是伤，惨呀。猎户老程的儿子，哦，忘了三太太您不认识他了，竟然是响马！估计就是他将贼人招来的……”
　　“啥？他们将郑管家杀了？”王月蝉抓住了关键的内容。
　　“可不是嘛。杀千刀的……”
　　“那个猎户老程是咋回事？”
　　“这个呀，”厨娘左右看了看，将大致的情节讲了，“没想到老程的儿子投了响马，竟然带着队伍打回来，亏了老爷跑了，不然就麻烦了……”
　　“老七家的，你说的可是真的？”温氏插了进来。
　　“哎呀，二太太，俺哪敢骗您呀？俺家老七去了祠堂，亲眼看见的呀。”
　　“完了，完了……”温氏再次被吓的坐到了地上，目光呆滞。
　　“婵儿，快将你娘扶回去！”王月蝉大声对郑婵吩咐，然后细声地老七家的问，“他们给管家安的什么罪名？你家老七有没有跟你讲？”
　　“那可没有。天杀的响马，还要什么罪名呀？”
　　“行了，你快去忙你的吧，中午的菜清淡些。”王月蝉挥手打发走了啰里啰嗦的厨娘。
　　“妹妹，这下坏了。咱们有仇人了……”
　　“你说猎户老程的儿子？人家进庄又不是第一天，要找咱们报仇早就来了！何况，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不是杀了郑家柱了吗？我看，没啥子事情。”
　　“可怜的郑管家呀……”温氏又悲伤起来。郑家柱跟着老爷已久，就像家人一般，这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王月蝉心里鄙夷温氏。郑家柱不过是老爷的一条狗，在你眼里他是个好奴才，在村人眼里或许就是一只恶狼了。郑经那老东西倒是见机快，不然，死了就是他了……
　　老七家的仿佛一只报丧鸟，过了两天，又带来了惊人的消息，“哎呀，响马又杀人了，不过这回是杀的自己人……”
　　“杀自己人，怎么回事？”王月蝉急问。
　　“哎呀，还不是欺负郑管家的老婆女儿？以为她们好欺负了嘛。也怪，竟然被抓起来当众用枪打死了。两个呀，活生生的后生。响马的大当家还对咱庄的人讲，以后他的兵谁敢欺负庄子的女人，统统一个死……”
　　“你亲眼见到蒙山军的司令了？”
　　“对对，叫司令。这个称号怪怪的。没，俺哪敢去呀，抛头露面的，是老七跟俺说的。”
　　想想也是。王月蝉越发对这支军队好奇起来。郑家柱已经被杀，其妻女获罪“充军”也是预料中事，谁曾想他们竟然对自己人开刀？还一杀就是俩？
　　“三太太，其实那俩后生也挺冤的。老七说他们其实没得手，管家那个女儿挺烈性的……”
　　“燕子呢，燕子有没有事？”郑家柱女儿小名燕子，和郑婵同岁，小王月蝉两岁，多次跟着郑管家来郑宅，与郑婵很是交好。听得女友的消息，郑婵急忙打听。
　　“没呀，没听说有啥事情。”
　　“真想去看看她……”郑婵望望院门，收起了不切实际的念头。
　　又过了一天，王月蝉终于见到了她想见的蒙山军司令，不过，这次见面带给她的不是好消息。
　　当一群身穿制服的兵士从正门涌进来，坐在游廊下聊天的王月蝉和郑婵立即站起身，王月蝉依旧镇定，但郑婵则吓白了脸。
　　“司令，她是郑经的三姨太，姓王。这一个是郑经的女儿，叫郑婵……”最早见过的那位连长给为首一个大个子介绍。
　　原来他便是蒙山军司令……王月蝉盯住了龙谦。
　　“你们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大个子司令竟然一口京腔，“我们要征用你们的院子做司令部，总在祠堂是不合适的。不过，我总得给你们留条生路，郑宅有好几个院子，除掉这个和旁边的两个，其余的，你们选一个用吧。”
　　“那，俺们能不能走？”王月蝉想着离开这儿。
　　“走？去找郑经？不，暂时还不行。不仅你们，全村的人都不行。”
　　王月蝉注意到了那个“暂时”，那就意味着以后可以离开，“多谢司令。”王月蝉屈膝行礼。
　　“哈哈，谢我什么？恨我们才是啊。只要你们老实呆着，不会伤害你们的。将你们的个人物品收拾下，准备搬家吧。”
　　看来只能搬到下人居住的院子了，这其实是预料中事，“那，我们能不能搬些家具过去？”还是王月蝉。
　　“可以。”
　　郑婵脸色发白，她注意到大个子连鬓胡匪首身旁一个身材中等长相清秀的兵士一直盯着她看，让已懂得男女之事的郑婵担心起来。


第十六节 军饷制度的建立
　　周毅投向郑婵热烈的目光，龙谦并未注意到。因司令部人员日多，也顾及郑家庄村民的情绪，龙谦决定将司令部包括医务所搬入空荡荡的郑家大宅。
　　冷清了数日的郑宅顿时热闹起来。
　　很多人第一次见如此豪华的宅子。
　　“奶奶的，真是漂亮，连椽子上还画着画呢。”蓝心治指着温氏所居的正院正屋对邓清华说。
　　“有钱人嘛。”邓清华将两个木箱子搬入西厢房，这两个箱子里装着参谋组的宝贝，人员名册，绘制的地图，枪械弹药统计表，战斗分析等资料。
　　“清华，你们参谋组人多，住这边吧，”龙谦指指正屋，“我一个人住，有张床就成。”
　　“那哪行！”宁时俊过来，“岂不乱了尊卑？何况，司令常召集人商议大事。”说着指挥李三才将龙谦的行李搬进正屋。龙谦的行李极少，就是他的一身换洗衣服、一本诗集和他专用的碗筷，李三才用伍烈给钉的一个简易木箱装着，一只手便可以拎着四处走。
　　宁时俊头脑里的尊卑观念极深，龙谦早已注意到了，刚要反驳，周毅和叶延冰同声赞同，“司令，你就是太清苦了，什么都不在意。这间屋子必须你住，让三才住外屋，有事也好召唤。”
　　龙谦没有再反对，“哦，有件事，你将曹敏忠叫来。”龙谦对李三才吩咐道。
　　曹敏忠就在院外，马上过来了。
　　“敏忠，新兵连发生的事，是个教训。大家在山上呆久了，连个女人也见不上，我担心还会出事。你和你的两个人辛苦下，狠狠抓一抓军纪问题，不管是谁，如有违反军纪的，先抓了再说。”
　　封国柱和迟春先已经将留守蒙山的人员带了回来，陆三麻子被俘的人马暂时被编为了新兵连，交给了鲁山整训。但就是这个新兵连，发生了未遂强奸事件，虽然当事人已被当众枪决，但军纪问题，引起了龙谦的警觉。
　　“成，我这就去。”曹敏忠是军法裁判所长，行使着“宪兵”职能。此人颇能铁面无私，大家多少有些怕他。
　　目送曹敏忠离开，“老周，”最近龙谦对周毅的称呼比较随便了，因周毅长自己两岁，更多的时候称呼其为“周兄”或“老周”，而不再像原先很正规地叫周副司令，“我琢磨着，咱们应该给弟兄们发饷了。”
　　“哈哈，咱俩想到一起了。在山上时我晓得你手里的银钱有限，这次打开郑家庄，算是发了笔大财，应该。咱们手下的弟兄都老大不小了，总要娶媳妇生孩子，手里没有钱哪行？再说……”
　　龙谦笑着打断了周毅的话，“你的意思我明白。此一时彼一时，事物都是螺旋发展的嘛。既然你想过了，一定有个主意，说说看？”
　　“嘿嘿，自然是越多越好，不过总要考虑咱的来项才行。”
　　“是啊是啊。”龙谦挠挠头，“要是再有几个郑家庄就好了。”
　　“那是你心软。我看除掉陈家崖，白魏也蛮有油水的……”
　　“嘿嘿，咱们进屋谈。时俊，你们几个过来，”龙谦招呼宁时俊等几个参谋进屋，随便坐了，接着刚才的话题，对周毅说，“白魏暂时还不能动。先将郑家庄这边的事情搞好再说，老周这个念头，还是收起来吧。我的意思，军饷制度先建立，慢慢完善。第一要考虑现今通行的做法。军官，老兵，新兵，都要有所区分。第二就是要区分战时和平时。第三要附带着拿出一个立功受奖的条程，将规矩先立起来。这样吧，你找几个人，连长们，加上咱们的大管家老宋，商议商议，由时俊执笔先拿出个办法，咱们再讨论确定。对了，记得问问石大寿。”
　　所有人都一脸兴奋。龙谦想，人们对于财富的追求任何时候都一样，之前的战时“共产主义”怕是行不通了，这几天大家对抄家郑宅的收获都兴奋不已，加上前几天龙谦打赏破庄之战时做出的承诺，官兵们都期待着发饷呢。
　　“成，我们先议个章程，在让司令定夺。”宁时俊道。
　　原先的蒙山寨是没有军饷的，喽喽们手里的银子浮财一是来源于抢劫所得，二是头领们的打赏。最大的缺陷就是没有规矩，全凭着当家的心情而定。龙谦的做法则是先立规矩，凡事都要立个章程。开始时周毅等人不免暗笑，章程有了并且严格照章办事，他这个大头领还有什么权？但随后发现龙谦的权力就在于章程是他立的，将他的权力都化在章程里了。
　　现在大家基本适应了龙谦的做法。
　　周毅和宁时俊找了宋晋国等人商议，果然不出所料，老宋这个山西老抠一听就耷拉下脸，不等老宋诉苦，宁时俊讥笑道，“咱既然处处学着做正规的军队，当然要有军饷！不然弟兄们将来靠啥生活？嗯？司令这个主意好，要我看都有些晚了。”
　　“老宋你就别苦着脸了。你是替司令管家，不是当家。”王明远道，“我问过石大寿，新军新兵是每月四两银子，军官不等。我看咱可以参考新军的办法搞。”
　　宋晋国心算了下，现在全军（含新兵连的110人）四百余人，就按人均五两算，一个月就要近两千两，以现在的积蓄，就算在伙食衣服上暂时不需要花钱，菜金总是要花的，部队最多也就支撑一年的时间。所以老宋立即耷拉下了脸。
　　“老宋哥，明远说的是，司令做什么事都想的很细，很周到。一个月前，你不是哭丧着脸说马上就断顿了？你能想到今天？”鲁山和气地对宋晋国说。
　　“司令定的，我自然不能反对。但不能按新军的走，咱们可不是官军。”宋晋国明确反对参照新军的章程。
　　“老宋哥说的是，咱们从无到有，不妨先低一些，慢慢再加。”封国柱支持宋晋国。
　　这个建议得到了大部分连长的赞同。于是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凑出了一份意见：从下个月起，蒙山军开始发军饷。新兵每人每月一两八钱银子，半年后为每月二两。每多一年，增一两白银。具体计算上，除掉陆三麻子的那批人，其余的都算老兵，起步军饷为每月二两。
　　周毅提出，对于排长及组长以上军官，应予体现。因参加讨论的都被划入了这个范围，于是得到了基本的赞同，只有王明远提出，司令一直提倡官兵平等，这样做是不是违背司令的主张？
　　宁时俊说不会。咱蒙山军要壮大，人员会越来越多，编制也会扩大。对军官实施优惠军饷，有利于让那些有上进心的士兵更为上进。
　　最后，在这份意见里，附了一个军官军饷的补充，排长级的，每月加半两（八钱），连长级的，每月加一两。副司令加二两，司令指挥全军，责任重大，加四两。
　　他们还商定，参谋组长按照连长对待，后勤组、军械组、骑兵队、神枪队长按照排长对待。
　　这份报告报给了龙谦，“基本可以。军官增加军饷也是通例。但这个制度太没有前瞻性了，难道咱们蒙山军最大的单位就是连？不，很快，我们就会设营了。这样，你们按照几何级数的原则，哦，我来吧，”他在军官序列后添上了营、团的编制，军饷按照翻倍的原则设定，“不过，老周，当前咱俩还是穷一点好。太高了，会失去军心的。我和你一样吧。”龙谦划掉了自己另外增加的二两银子，但同意司令副司令比连长多二两，“等设了营级，咱俩跟着加薪。哈哈。”
　　再看看稿子，“参谋组长等同于连长是有问题的，我其实想设参谋长了，这个岗位很重要，几乎就是军队的大脑了。有关作战，整训，装备的一切事宜都要归参谋长负责。现代化的军队里，参谋长的作用甚至超过了司令官。不过，暂时先这样吧，但后勤组不能等同于排长，按连长对待。另外，医务所长要按排长走，不要因为孙娟以前是营妓就歧视人家。”说着，在军官序列里添上了医务所长的名称。
　　“老周，这些林林总总的非作战单位人员要精干，但不能没有。咱俩也基本分一下工，后勤一揽子，你来抓。作战的事，我负责。大事上咱俩商量着办。”
　　周毅眨眨眼，“好吧，你打仗的本事，我是比不上的。”
　　“你坐。说实话，这几天我挺想念你叔叔和刘当家的，要是他们还活着多好。这点家当留下来不易呀……咱们本钱小，犯不得错啊。”
　　“是啊。不过，就算我叔叔在，他老人家也会推你当家的。何况，现在这支队伍，早已不是原来那支啦。”
　　“扯远了，这份方案，抽机会跟大家通报下，从下个月就实行吧。”龙谦将方案还给周毅，“具体的事还很多，比如阵亡抚恤等，都要拿出章程来。这些事情，你统筹规划吧。咱们银子紧张，最好的办法就是像咱们发奖赏那样，将钱存在老宋那里，需要时支取。不过，要保证支取。这个，军官们带头做吧。军饷发在手里，我敢保证很快就花光了。”
　　“这个也正常，”周毅笑道，“连我都想着美美地喝上一顿呢，何况他们。”
　　“是呀，是呀，现在咱们是遇到一件事解决一件事，新兵连的事情就很麻烦。关键的问题，是要商议一下怎么长久地占据这块地盘……”


第十七节 新兵连
　　诸事繁多。但最当紧的还是敌情分析。龙谦可没希望郑经逃得性命便满足。所以，基本安定下来后，龙谦布置了对周边村镇的侦察和道路的勘探。在认定的主要方向上，他与周毅带着参谋组和连排长们亲自做了侦察。
　　根据已掌握的情况，方圆几十里的庄子，白魏正东十五里的秋村，白魏西北九里，郑家庄东北方向十二里的石峁，陈家崖正南十里的赵家楼，郑家庄正西二十里的双鸡村，都晓得了这边发生的事，各连派出去的警戒哨和不断游荡在三庄周围的骑兵队都堵截过走亲戚的乡民。奉龙谦的命令，并未为难这些显然吓坏了的村民，只是将他们堵回去而已。
　　根据掌握的官军驻扎的地点，最危险的方向参谋组分析在东西两面，分别对着费县和藤县，两地都有官军常驻，但兵力不详。南面是抱犊崮山区，北面是平邑，但从平邑来郑家庄，无大路相通，人烟稀少，蒙山军来这边正是选择了这条路。
　　龙谦认为，如果官军发起对蒙山军的进攻，多半会以藤县或费县为出发地。而郑家庄等三庄属于沂州管辖，从这点考虑，费县方向似乎更危险。
　　从军事上出发，蒙山军似乎应当出兵占据秋村和赵家楼才是。那样的话，可以有效地遮蔽官军从费县方向发起的突袭。但龙谦否决了宁时俊的建议，因为他手里的兵力实在是过于单薄了，不敢将主力派出而放松对郑家庄这个核心庄子的弹压，毕竟有几百个受过训练又对蒙山军抱有仇视心理的乡民好好地呆在庄子里。
　　如果将这些前乡兵全部抓起来处死，那蒙山军就更别想着占据这个“根据地”了，这个道理，其实所有的军官全明白，所以龙谦只是收缴其武器而不抓人，大家没有提出异议。但眼下一些措施未及施展并取得效果前，必须在郑家庄驻扎“重兵”。
　　兵力紧缺啊。
　　好在出山前一战俘虏的百十个陆三麻子的俘虏跟着来到了郑家庄。根据龙谦的命令，在出发前每人领到一身新军军服。这些人几乎没有人提出离开，究竟是在当了响马后不适应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了还是其他原因，蒙山军也不愿深追。现在正是缺兵的关键时刻，有这百十人具有一定的军事技能的汉子参军，对于兵力极度紧张的蒙山军是个喜讯。
　　这段时间里，留守人员没放过对这些人的教育，具体成果如何，龙谦心里根本没底，他甚至没有与这些人交流过，因为当时时间紧迫，甫一回山，便研究对郑家庄的奔袭计划，部署出征，根本就没有时间。
　　封国柱和宁时俊都建议再组建一个连队，龙谦的本意却是将他们打散补入各连的。封国柱对龙谦说，五连的经验证明了不要拆散原来的编制比较好，那些人愿意加入蒙山军，却很怕被拆散。这涉及一个组织理论，各有利弊。龙谦与几个高级军官商议后，采纳了封国柱的意见，决定组建新兵连，任命鲁山为新兵连长，尚在疗伤的石大寿被任命为五连连长，接替了鲁山。
　　之所以选择鲁山为新兵连长，是因为鲁山接管成分最为特殊的五连后，调教五连极为成功。这次奔袭郑家庄，五连居功甚伟。这一仗结束，蒙山军的四个老连队算是正式接纳了这个原来都是俘虏的特殊连队。
　　只靠一个鲁山是撑不起这个新连队的，这些人比起石大寿他们，素质差了很多。龙谦可以放心地将石大寿们组合为一个新连，但绝不敢只派一个连长。所以，龙谦从全军抽了十几个人到新兵连担任班排长，这个连队反而成为了全军编制最为充实的连队，只是战斗力堪忧，根本不敢将其马上投入战斗。
　　好在有时间。
　　龙谦这段时间非常关注新兵连的训练，亲自修订审定了鲁山与参谋组制订的整训计划，并将吴念、邓清华两个参谋也派去了新兵连，协助并监督记录新兵连的训练，每天晚上都向他汇报训练情况。
　　跟龙谦预料的一样，这帮土匪们要完成匪向兵的转变要比整训当初的蒙山贼更困难。当然还是从队列训练抓起，目的是加强他们的纪律性和培养军人的服从性。但第一天的整训就不顺利，鲁山一共打了三个人的军棍，关了两个人的禁闭，搞得气氛很紧张。
　　“就这样抓下去，不要手软。”当晚听了鲁山的汇报，龙谦肯定了他的做法，“他们这些人是不愿意回去当老百姓的，实际上，他们也丧失了做老百姓的资格，所以才愿意加入咱们，但他们肯定没想到正规的整训这么苦，不要手软，坚持搞下去。依我看，训练量还要加大。不过，在严惩那些油滑之徒的同时，要抓正面的典型，不赏银子，可以用加餐和表扬的方式。”
　　龙谦坚信，物质奖励永远不能取代精神激励，二者不可缺一。
　　“怕是一个月不行啊。”鲁山深有忧色，“不知道官军给不给咱们一个月的时间。”
　　龙谦觉得鲁山这段时间进步极快，越来越有大局观了，很是欣慰，“没关系，基本的训练就是要越扎实越好。一个月不够，就两个月。你不要考虑打仗的事，专心练你的兵好了。等将那些乡兵们招进来，他们的素质会比这些土匪强。”
　　淳朴的农民转化为一个合格的士兵比油滑的土匪转化难度要小的多。
　　“他们会加入我们？”鲁山讶然。
　　“为什么不会？你就瞧好吧。”龙谦笑着拍拍鲁山的肩膀。
　　随后的训练不断印证了龙谦对新兵连的担忧。这帮人犯纪律太多了，五花八门，斗殴，抗上，装病，甚至徒手逃跑。军纪也前所未有的严厉起来，还是老办法，将军规和条例反复讲给新兵们听，思想课也开了，还是利用晚上，龙谦也亲自给这些毛病一身的家伙们授课，但效果却没有当初对蒙山军整训好，这些油滑的家伙似乎对吃穿玩乐之外都不关心，根据班排长们统计的数据，至少有一半人后悔加入蒙山军了。
　　鲁山和调入新兵连的十几个班排长都累的要死。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当初蒙山整训可没这么累。
　　事实证明，孙德旺们治理蒙山寨的手段要比陆三麻子厉害。
　　“不行就将那些油盐不进的家伙开了？”周毅对龙谦建议。
　　“那哪行？今后咱们队伍的扩大，主要是采用俘虏转化的途径。这也算是一堂对我们的训练课吧。”龙谦一口否决了周毅不着调的建议。
　　这段时间，龙谦正在忙着组建蒙山军的第二个情报站，那就是在费县设立一个点，现在手里有钱，吕骅鲤在曹州取得了一些经验。这件事交给了江云办，但龙谦仍过问细节，从选择人员，掩护职业到联络方式都亲自推敲。其实他知道，因为部下多本地人，而官府防谍的意识几乎没有，设立一个有着合理掩护身份的情报点其实没有多少危险，龙谦感到为难的是手上严重缺少情报人才，用着得力的只有一个江云，龙谦在考虑是不是专门成立一个情报组了。
　　新兵连的整训仍不理想，几乎所有的整训计划都未能按时完成。直到将两个意图强奸妇女的家伙枪毙，事情才发生了转变。
　　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又不是犯人给关着，总有接触女人的机会。在龙谦开始抓郑家庄的“改革”，将民愤极大的郑经管家郑家柱公开审判并当众枪决后的当晚，两个新兵连的士兵竟然摸到了郑家柱的家，意图强奸郑家柱的妻女，正处于惊恐中的郑家柱妻子不敢反抗，但郑家柱那个十七岁的女儿却是个烈性的，大喊大叫惊动了邻居，便有村民报告了“军方”，鲁山立即带人将两个溜出驻地的家伙抓了回来。
　　“没说的，枪毙。”龙谦铁青着脸下了命令。
　　按照军规细则，未遂的强奸不至于死。这回龙谦却准备杀一儆百了。开会说明了情况，包括执行军纪比较呆板的曹敏忠，都赞同执行枪决。第二天便召集了村民大会，当众宣布将两个严重违纪的家伙处以死刑，立即执行。
　　“乡亲们，我们蒙山军不是土匪，我跟你们说过不止一次了。”龙谦在宣布处理结果后对祠堂前黑压压的村民说，“郑家柱仗着郑经的势为恶乡里，罪大恶极，我们处死郑家柱是为乡亲们除害。但郑家柱的妻女却没有罪恶，理应受到我军的保护。这两个败类是我军新兵连的士兵，大家也看到了，他们正在接受着新兵训练，他们还不那么懂蒙山军的军规，以为被我军镇压的郑家柱的家属是随便可以欺负的人，算盘打错了！蒙山军绝不会欺负没有罪恶的人，蒙山军就是要保护良善！你们看到了，我龙谦治军，有罪必罚！今天当众枪毙这两个败类，就是告诉乡亲们，我们是军队，不是土匪。”
　　龙谦抓住了村民们的心理。就是要告诉村民们，特别是那些曾当过乡兵的人，连郑家柱的家眷都不准侵犯，其他人就更不在话下了。
　　果然，对于蒙山军杀鸡骇猴的做法，村民们意外而且感动，最大的效果却在新兵连出现了，枪决违纪者震撼了滚刀肉们。说实话，之前他们对于蒙山军的军规不那么看得上眼，觉着该管的不管，该严的不严，不该管的却瞎管，陆当家的规矩可不是这样。只要听当家的话，什么都好说。现在他们知道了，这位龙司令一样是长着利齿的老虎，也是会吃人的。
　　枪决两个败类，震慑了一帮尚未融入蒙山军的家伙们。一直不顺利的基础训练开始有模有样了。待进入战术训练的课程，龙谦做出决定，解散新兵连，将他们编入了五个连队中，每个老连队新编了一个排，都是三排制的编制了，每个连人数都超过了八十人。这样做的出发点是龙谦发现将这帮货打乱后可能效果最好。现在，每个班都编入两至三名新兵，让老兵们带着，身上的毛病会改的快一些。
　　鲁山再次“失业”，这个龙谦手下的老队长暂时代理五连连长（石大寿仍在养伤中），蹲点到陈家崖。龙谦对他说，不要愁没兵带，待百姓们接受咱们，咱们蒙山军会迎来一次大扩编的。


第十八节 建设根据地的措施（一）
　　建设心目中的根据地，没有百姓的支持想都不要想。但是，如何获得百姓的支持呢？
　　占领三庄后，龙谦一方面努力打探官府的动静，让江云亲自去费县布置安排情报站，部署骑兵队加强对周围的侦察和控制；另一方面，龙谦狠抓了部队的军纪执行，借新兵连枪决违纪者的事件对部队进行了爱护百姓的专题教育，令龙谦高兴的是，部队再没有发生严重的违纪行为，无论是驻扎白魏的二连，还是驻扎陈家崖的五连二排，经过调查那些心向蒙山军的村民，都没有不好的反应。
　　当然，百姓们，特别是三庄有头脸的乡绅们处于惊恐之中。只要不是不能忍受的凌辱，他们也不会找蒙山军司令去告状。一些见风使舵的乡绅，也表示出与蒙山军的某种合作，比如郑家庄的罗秀才，就答应陪着江云去给陈超送信。
　　不过，总有对现实不满、喜欢变革的人，比如陈家崖的陈狗剩，比如郑家庄的程大牛，比如白魏镇的潘福林，喜欢蒙山军到来的主要原因便是蒙山军将他们的仇人打倒了。像郑经这样的雄豪根本无望报仇，现在蒙山军来了，他们发现一夜间“变天”了，曾经威风八面的郑家柱竟然被蒙山军拎出来枪毙了，这一下子让程大牛一类的人物产生了对占领者极大的好感。
　　在占领郑家庄等三庄十天后，封国柱等人将蒙山老营的人马接来四天后，龙谦在设在郑宅的司令部召集了排长以上军官会议。根据军饷暂行条例的规定，这个会议甚至连孙娟也通知参加了。
　　为了这次会议，龙谦做了精心的准备，连着三天跑了白魏和陈家崖，找一些愿意与蒙山军交流的村民谈了话，还在白魏住了一宿，就住在惊恐不安的萧观鱼家中，与其做了彻夜长谈。
　　然后，龙谦列出了谈话提纲，这是原先根本没有过的。他对官兵们讲话，那是随口就来。当宁时俊看到龙谦用他感到好笑的缺笔字认真地写了三页提纲后，感到这次会议的不同寻常。
　　会议由龙谦主持，开宗明义地讲了这次会议就是研究如何建设根据地的问题。
　　出人意料地，龙谦先介绍了程大牛、潘福林和陈狗剩三人的情况，这是三个具有代表性的人物。龙谦拿来做了典型进行了解剖。
　　“这三个人几乎都在同一个时刻对我军表示了善意并且用实际行动表示对我军的支持。白魏镇的潘福林与庄主萧观鱼有仇，亲自宰了他一头半大的猪娃子送给了王明远，希望我们像对郑经一样整治萧观鱼；郑家庄的程大牛呢，因为地租问题差点让郑经整死，拖着尚未康复的病体几次到我军驻地，要求杀死郑经的管家郑家柱那个恶棍；陈家崖的陈狗剩呢，他是程大牛的亲家，曾经央求陈超向郑经求情放过被郑经用刑的程大牛。因为程大牛的缘故，陈狗剩也对我军表现出了亲近。你们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有反对我们的，就有支持我们的嘛。”
　　“如果多一点像程大牛那样的人就好啦。他说，如果不嫌他年纪大，他愿意加入咱蒙山军。”叶延冰感慨道，这段时间郑家庄的村民总体上表现出了对蒙山军的畏惧，不愿意接触蒙山军官兵们。接替四连驻守郑家庄的一连深有感触。
　　“是啊，怎么能让程大牛多起来呢？”周毅道，“公开说出愿意参加咱们的，这还是第一个呢。”
　　“是啊，是啊。其实也简单。不外乎两件事。办好了，百姓就基本接受我们了，如果我们再能顺利地打败一两次官军，不仅这块地方，甚至连周边的村镇，这样说吧，方圆五十里到一百里，就是咱蒙山军的地盘啦。”龙谦信心十足地用力挥着手臂。
　　考虑生存问题的可不是龙谦一人，他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快说呀，要办哪两件事？你看，纪律要遵守，不准轻易闯入百姓家，不准抓夫派差，这也不准，那也不让，事情怕是不好办呢。”一般在会议中不发言的宋晋国一开口就是一大堆，“坐吃山空啊，郑经的金山银山也吃不住呀。”
　　“这段时间大家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这很好。要知道，在咱中国要想办成事，不止是有兵才行。像当初的孙大当家的，手下的兵其实不少了，但吃不住官军一仗，失败一次，队伍就瓦解了。因为他手里只有一个蒙山寨，就算官军不攻山，困也把他困死了。二当家和四当家比孙德旺高明些，主张让山别走。但也不行，他们还是捻军的思维，流寇的思维，总有一天，会落到官军的网里。无后方的流动作战，是兵家大忌呀。大家都是老兵了，想想看，如果没有郑家庄这块落脚地，粮食从何而来？伤号病号怎么安置？新兵从哪里来？我主张建立稳固根据地的想法，并不是我的首创，西汉刘邦，东汉刘秀，唐朝的李渊父子，都是靠着有稳固根据地去夺取天下的！而反面教训呢，比如大家都知道的李闯王，其实已经打下江山了，却没有一块真正的地盘，最终归于失败。”
　　宁时俊兴奋起来，因为龙谦第一次拿出了刘邦等帝王做比较。
　　龙谦继续讲，“大家这几天吃的好，睡的香，就是因为有郑家庄这块宝地嘛。这个就不消说了。可怎么占住这块地方呢？用武力行不行呢？我的答案是不行！还是用刘邦做例子，顺便给大家讲个故事听。刘邦进入关中，也就是现在的西安一带，是奉了楚怀王的命令。关中过去是宝地呀，关上函谷关的大门，敌人很难进的来，当初战国七雄争霸天下，秦国为什么能灭了关东六国而一统天下？除了因商鞅变法而富国强军外，还因为地利。就是地方占的好，外敌不容易打进来。关中又是粮仓，八百里关中平原嘛，因为有郑国渠等水利工程的建设，粮食足够吃，这就奠定了争霸的基本条件。楚怀王为什么派刘邦占领关中呢，因为项羽残忍好杀，而刘邦施仁政，爱民。没有实权但名义上是起义军共主的楚怀王便偏心了。”
　　“刘邦进入关中后，废除了秦朝的严刑峻法，秦国的老百姓极为喜欢。大家可能听说过，刘邦入关，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除此之外，没啦。比起秦朝的残暴，老百姓当然喜欢刘邦的宽松政策了。所以唯恐刘邦站不住脚。但关中父老的好日子没过多久，项羽率大军也开进关中了，占领了咸阳，听了部下的劝说，担心刘邦与他争天下，上演了鸿门宴这一千古绝唱。虽然刘邦利用了一切的条件，主要是项羽的性格缺点，保住了脑袋，也保住了自己的军队，但关中被项羽夺占，刘邦被封为汉中王，就是现在陕南汉中一带，条件很艰苦，期间还有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发生。刘邦为了安项羽的心，火烧栈道，表示他就待在汉中不出来了。”
　　“关中交给了谁呢？项羽将其交给了他手下的三个大将，项羽将这三个人都分了王，三王分秦，所以陕西也被称为三秦之地。那三个人的名字我不说了，说了你们也记不住，感兴趣的话以后可以读点史书，绝对比我讲的精彩。”
　　“但项羽这招简直臭透了，后果马上就显现出来。不久，楚汉之争开始，韩信被刘邦拜为大将，用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妙计，汉军主力突然出现在西府一带，将项羽分封的三个王打败赶走了，关中再次回到了刘邦的手里。楚汉之争，打了四年，刘邦屡败屡战，来自关中的补充兵员、给养源源不绝，直到垓下一战杀了项羽，建立了西汉王朝。咱们现在都自称汉人，还是沾了西汉的光嘛。”
　　龙谦经常给大家讲故事，但这帮所谓的“高级军官”除掉宁时俊，基本没读过史书，对于历史的了解，也就是从戏文中得来。楚汉之争是听说过的，不过不知道刘邦入关的始末，这一段历史普及，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司令，你刚才说项羽出了臭招，为什么呢？”鲁山问道。
　　“不要急嘛，下面就讲到了。汉军非常痛恨楚军，这个原因，在座的除了时俊，怕是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刘邦屡败屡战，汉军伤亡惊人，每一个战死的士兵背后，都意味着一个家庭的毁灭。仅仅从刘邦施仁政上讲是不够的，为什么汉军或者关中父老如此坚定地支持刘邦？”
　　“是呀是呀，”周毅插话道，“就像咱们，也算秋毫无犯了，但郑家庄的百姓似乎还是不那么接受我们。”
　　“周副司令的话说到了点子上。”龙谦点点头，“这就是鲁山所问的问题了。我刚才说了，项羽将关中大地分给三个降将是极端错误的，这一决定，葬送了项羽的事业。换句话说，分给谁也不能分给这三个人。为什么？他们是秦朝的将军，跟项羽做过死战的。大家可能都听说过破釜沉舟的故事，当时在直隶巨鹿这个地方，项羽率领的楚军与秦军有过一次决定性的大战，项羽率楚军一举击溃了秦军主力，秦将章邯率二十万秦军投降了项羽。秦军号称虎狼之师呀，很厉害的，于是有人劝说项羽，这么多的秦军留在楚军中实在是太可怕了，太危险了，不如除掉他们。于是项羽便挖了个大坑，将二十万秦军全部活埋了！”
　　“啊！”除掉宁时俊，在座的人都吃惊不已，“二十万人？都给活埋了？”
　　“是的，史书上就是这么说的。残忍吧？其实也不是全活埋，章邯等秦将就留下了嘛。等章邯等人被项羽分在了秦地，秦民们就炸了……”
　　“操！我明白了，这真是项羽的臭招！真臭！简直太臭了！”鲁山恍然大悟。
　　龙谦笑问，“你明白什么了？”
　　“项羽带了几十万关中子弟出去打仗，败了也就败了，二十万子弟兵被人家活埋了，自己却腆着脸回来当项羽分的王爷，关中老百姓还不恨透他们？”
　　“说的完全正确！所以，刘邦起兵攻楚，秦民立即响应，很快就打败了章邯等人，重新将关中占据为自己的根据地。秦民现在跟项羽打仗，不但是报答刘邦的仁义了，而且是为自己的子弟报仇了！其实，汉军就是秦军，因为成分主要是关中子弟嘛。你们要晓得，当时的秦军可是天下强军，吃苦耐战，兵源素质是一等一的。项羽击灭了秦朝，自己却死在变换了身份的秦军之手。历史就是这么有趣。”
　　这个故事显然有深意，不过大家一时间没有完全领会。


第十九节 建设根据地的措施（二）
　　“我有些明白了，”叶延冰开言道，“咱们要想占住这块地方，就是要学学刘邦。”
　　“这还要你说？司令的意思明摆着嘛。关键是怎么办。”冯仑咬牙切齿。这个人一但陷入思考中，便会咬牙切齿，看上去很狰狞。
　　“简单啊，”宁时俊笑道，“程大牛就是现成的例子呀，将郑经的亲属拉出来宰了便是。刘邦得关中百姓的人心，废除暴秦的苛政是主要原因。郑经威福乡里，欺压的乡亲多了，何止一个程大牛？他跑了，但他的老婆女儿狗腿子们都在，咱们拿郑经的家眷开刀，必然获得被他欺压的百姓的人心，很简单。”
　　大家的眼光齐刷刷投向了龙谦。自占领郑家庄，龙谦严禁骚扰郑经的家眷，庞大的郑宅，居住着女眷的院子严禁随便进入，从封国柱到叶延冰都接到了严令，至今在座的很多人都没有见过那些女人们。宁时俊的话，显然引起了众人的兴趣，于是都去看龙谦的态度。尤其是程二虎，脸上写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龙谦笑笑，“延冰也罢，时俊也好，都说到了点皮毛。清算郑老贼的罪恶是必须的，给二虎兄弟报仇也是应该的。可是，我给你们讲的故事，另一层意思你们就没有领会。项羽残忍好杀，刘邦多行仁义，这是楚汉之争的关键。时俊读书肯定比我多，对我这话肯定不赞成。刘邦不过是个无赖，他仁义个屁！打了败仗逃跑，怕自己的车子太重跑不快，便将自己的一对儿女推下车子；项羽俘虏了他的父亲，威胁要将刘老太公活活煮了，刘邦竟然无耻地请项羽‘分一杯羹’。打天下的过程中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管死活，甚至要与项羽分食自己老父，这还仁义？没错，历史上的成功者脸皮不厚，心不黑是不会成事的。这个故事或许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不管真假，其中有刘邦的智慧在里面。楚汉相争，项羽图谋的是汉军统帅刘邦，而不是他的父亲和子女，对不对？只要刘邦活着，项羽就不敢做的太绝。对不对？大家出来混江湖，你做的初一，就不能怪人家做十五。这也是江湖道义之一。所以，刘邦表现出的绝情，某种程度上也是出于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龙谦停了停，让大家消化下自己的意思，喝了点水，继续讲，“我们还没资格跟刘邦比。我们也没想着打出旗号反朝廷，如果那样做了，就是不自量力。也是对弟兄们的不负责任。之所以给大家讲这个故事，是想就我们占据郑家庄为中心的区域建设根据地统一一下思路。只要咱们这些人能心往一块儿想，劲往一块儿使，困难一定能克服。”
　　“这是肯定的，请司令发话就是。”王明远大声道。
　　“很好，弟兄们信任我龙谦，我得说声谢谢。咱们走出蒙山，进入人口相对稠密的地区，我们改变过去的生存方式，尝试着与百姓一同生活，对于咱们这支小部队，算的上开天辟地的大事。抢劫、绑票很简单，跟官军打仗也不难，但是对付老百姓，像鱼儿游在水里一样生活在百姓中并得到百姓的支持，很难，比咱们蒙山整军还要难。二虎说我这几天愁眉苦脸的，不懂为啥发愁，告诉你们，就为这个！如果我们不能在郑家庄附近站住脚，我们这支军队就没什么前途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不是我故意吓唬大家。”
　　“没那么严重吧？总不比对付官军难吧？就是官军来，咱现在兵强马壮，也不怕他。”封国柱笑道。
　　“说兵强马壮是吹牛皮。觉着经过蒙山整军，来多少官军都不怕的想法更是日哄自己。以前我就说过了嘛，咱们的老底子就那么多，打一个少一个，这次一下子折损了这么多人，还能经得起多少次消耗？”龙谦不满地瞪了封国柱一眼，虽知道他是安慰自己，但这种思想未必就没有。
　　“俺就是这么说说嘛。又不是轻敌……司令你说怎么办，俺一定不折不扣地照办。”封国柱有些不好意思。
　　“赢得百姓的支持，就要懂百姓的疾苦是什么。大家可能会说，都是农家子弟，怎么不知道庄户人苦什么，没地，没钱，没粮……总之就是一个字，穷嘛。没错，种田人历来就是最累最苦的一种人了。但是大家肯定没有想过，为什么种田人这么苦？有人说，是官府老爷的租税太多，有人说，是地主的租子收的太狠，还有人说，这几年水旱蝗灾不断，是老天爷不给活路。这些都没错，但不完全。说实话，我自己也很不清楚，假如要将这件事情搞明白，咱们蒙山军可就有大出息了！”
　　大家议论起来。这些人中除了宁时俊，全都是庄户子弟，家境有好有坏，但庄稼地里的活计，几乎全打理过。对于种田人的苦楚自然一清二楚。他们总觉着龙谦不像是种田人出身，但偏偏龙谦特别怜悯农民，这令这帮与龙谦已相处已久的人极为纳闷。
　　龙谦摆摆手，“大家先不要讨论。之所以我看中农民问题，是因为在咱中国，搞不懂农民，就别想做成事。我明确地对大家说，现今咱们唯有依靠贫苦农民，才能发展自己，壮大队伍。要知道，地主，包括哪些读书人，村里经济条件好的人，是不希望我们占据它们的庄子的，他们骨子里更亲近官府，希望官府早日发兵剿灭咱们。唯有生活贫困到极处的农民才希望日子改变，因为他们已经快活不下去了。这些人，才是我们依靠的对象。不明白这一点，我们就站不住脚。”
　　杀富济贫，替天行道，几乎是几千年来农民造反者共同的口号和纲领，便是响马也不例外。盖因造反起事者多是走投无路的极端贫困者。所以，龙谦这番话没有引起大家的争议。
　　“打开郑家庄后，我听到有这样的说法，说我们完全可以打开一座县城。我提醒大家，咱们眼下是根本别想占据城市的，连县城也别想，也不是打不下来，而是占不住。道理跟大家解释过多次了，我们目前的方针就是积蓄力量，尽可能不惊动官府的情况下大力发展自己。打开郑家庄，官府有可能装聋作哑，但打下费县、蒙阴或者藤县，官府就必然做出反应了。这就是我选中郑家庄的原因。正因为如此，我们目前都要做农民的工作，研究农村，搞明白农村究竟是怎么回事。肯定有人想，我就是农村出来的嘛，还需要研究农村？不，绝对不是那么回事！我问你们，郑家庄，陈家崖，还有白魏镇，人均多少耕地？亩产多少？有多少户人家，平均每户有几口人？粮食作物都是些什么，一亩地产多少？有多少水地，多少旱地？无地的农户有多少？农户每年的收入有多少？交官府多少税？地租有多少？每个庄子的公产有没有？是些什么？每个庄子的庄主也罢，士绅也好，都是些什么人？多啦，这些东西，绝不能靠估计。一个村子，一个镇，情况都有所不同，把你过去生活的那个村子的情况搁在这儿，就不一定契合。就是郑家庄、白魏和陈家崖，我看就有很大的区别。搞不清楚这些，你就搞不明白农民们恨什么，盼什么，我们也就无法去争取农民的支持。”
　　这一连串问题，让大家感到头晕。
　　“依靠贫苦农民，就要给他们最实际的好处。农民是最懂知恩图报的，我们给他们好处，让他们生活有盼头，他们就会支持我们，事情就这么简单。如何让他们得到好处？绝不是简单地将财主富户的财产分给他们，这样做简单，但不对。你们大多数人都是从农村长大的，想想看，农村中最贫困的人是些什么人？因为天灾或者人祸导致生活破产的，一场官司将财产打光的，被地主图谋了土地的，还有因抽大烟、赌博败家的，还有不善种地，不愿吃苦的懒汉二流子……对不对？据我所知，农村过的好的，除掉像郑经这样勾结官府欺压盘剥乡里的少数恶霸，还有勤劳致富的，靠手艺挣钱发家的。我认为，农村大致可以分为三种人，一种是自己不干，将地租给别人，靠吃地租为生的，我将他叫做地主，第二类呢，就是有自己的地，并且自己耕种，日子还算殷实的，我叫他中农。第三类就是自己没地，完全靠租种地主的土地为生的，我叫他贫农。就是贫困农民的意思。我们基本的政策是，打击地主，团结中农，依靠贫农。但具体处理，要仔细些，因为地主不一定就为恶，像陈家崖的陈超先生，乐善好施，在村民中有很高的威信，打击他，必然导致村民的反感。但如郑经这样的恶霸，我们镇压他，会让大部分村民欢喜。”
　　程二虎一直盼着报仇雪恨，一直想亲自宰了郑经这个与他有血海深仇的恶霸。一连被分配打伏击，这让他很失望。因为按照战斗部署，一连不是最先发起对郑家庄攻击的连队。不幸让郑经逃了，为此一直很郁闷。龙谦讲镇压郑经，他很是高兴。
　　“站稳三庄，然后逐步将我军的控制范围扩大，是我们既定的目标。站稳三庄是第一步，而根本在于对于郑家庄的占领。因为从人口、土地及地理位置，郑家庄都是三庄之首。郑家庄站稳当了，其他两个庄子就不是问题。但是占领三庄，却需要不同的政策，对，政策！就是我们用什么样的法子，文的还是武的？要不要杀人立威？”


第二十节 建设根据地的措施（三）
　　龙谦目光炯炯地盯着众人，“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历朝历代农民起义者的均平富的法子，将有钱人抓来杀了，家财没收，一部分留作军用，一部分散给贫困农户。此举会赢得贫苦农民的支持，但会彻底与官府走上对立。目前，我们还没有这样的资本。三个庄子，分别有三个大地主，郑经跑了，如果抓到老东西，我是一定会砍了老贼的脑袋的；白魏的萧观鱼和陈家崖的陈超都在我们手里，不过萧观鱼不如陈超过得滋润就是了。这三种结果，恰好表明了我对三种地主的态度，郑经为恶乡里，积怨甚多，我们镇压他，会赢得大多数百姓的赞同，陈超虽然是地主，主要靠地租为生，但基本上没什么罪恶，陈家崖的百姓对他们的庄主很是敬仰。实际上，这个人也没有多少财富，他手里的钱粮，怕是连郑经的零头也没有。这几天我了解了两庄地租的差别，陈家崖只是郑家庄的一半。当然，那边的土地状况不如这边，大部分都浇不上水，靠天吃饭，亩产很低。租子收的狠了，佃户们就要饿死了。但陈超此人确实是个真正的读书人，持身很正，有善心，就是陈狗剩，也没有说过他们庄主的不是嘛。萧观鱼介于郑经和陈超之间，比不上陈超，但比郑经好的多。潘福林一直鼓动明远将萧观鱼抓起来，原因在于萧观鱼收回了租给潘的三亩半地。其间缘故甚为复杂，据明远调查，此事不能全赖萧观鱼。所以，我们没有动萧观鱼，也没有抄他的家，但是限制了他的自由……我们制定政策，前提就是将情况摸清楚，这样才能有的放矢。”
　　龙谦习惯性地停了停，让大家消化下自己的话。
　　“具体地讲，就是要打击郑经那样的恶霸，将其土地浮财全部没收，拿出一部分分给穷苦农民，以获得农民的支持。团结争取陈超这样的士绅，对于陈超的财产，我们基本不动，更不去侵犯他家人的自由和安全。对于萧观鱼那样居于中间的，政策上也居于中间地位，第一，萧观鱼的地租，要降至陈超的水平。第二，要对他施以罚款，所罚款项，用于赈济贫民。但不对他人身上进行打击。总的思路就是这样，简单地讲，就是依靠贫苦农民，团结开明士绅，打击土豪恶霸。这个是我们现阶段的基本策略，我再强调一遍。”
　　“便，便宜了郑经那个老混蛋。”程二虎愤愤地喊道。
　　“那也不一定。我知道有人对我不准侵犯郑经家眷有些不满，包括二虎。这很正常，我理解，郑经留在郑家庄的，就是一堆女人嘛。两个姨太太，一个女儿。他的两个成年儿子，早就出去为官府做事了嘛。三个女人，其中还有两个不足二十岁的，有多少罪恶？她们又能主得了郑经的多少事？郑经干的那些坏事，和她们仨有多少联系？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就想不通呢？我一直讲，军人要有军人的荣誉感，什么是军人的荣誉感？除掉将为国征战，为国捐躯视为自己的使命外，最主要的，就是绝不欺压良善，绝不欺负妇孺。郑经的罪恶，要由郑经来偿还嘛。另外，我们没收郑经的财产，已经是对这些女人的惩罚了嘛。大家一定要相信，郑经，以及他的两个在官府做事的儿子，是不会咽下这口气的！他们一定会来找咱们的晦气，所以，二虎你报仇的机会是有的。还有，只要咱蒙山军发展壮大了，迟早一天，郑经会落入咱们的手里。一切的基础，在于我们自身的前途，咱们在郑家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蒙山军的前程。这一节，各位务必想明白。不仅现在如此，今后也如此。”
　　这段话的意思却不是所有人都听懂了的，宁时俊忍不住问道，“如果为了队伍的壮大，受朝廷招安也可以吗？”
　　“也不是不可以的！”龙谦严厉地瞪了宁时俊一眼，心道这小子今天是怎么啦？“我多次说过，我们不能公开打出造反的旗号！不是我龙谦怕朝廷，更不是我龙谦喜欢满清朝廷！是因为咱们的队伍没有实力与朝廷公开对抗！响马土匪，历朝历代屡禁不绝，朝廷也麻木了，尤其是现在这个朝廷。但是，如果我们公开打出旗号，就像太平天国那样，朝廷将会警惕万分，山东全省都会动员起来，我们几百支枪，能行？不和朝廷彻底翻脸，是基于我们没有翻脸的实力！懂了吗？”
　　宁时俊讪讪道，“我就是那么一说嘛。”他的目光与五连新连长石大寿相遇，石大寿立即躲开了。宁时俊心想，自己真是蠢啊，确实不该在这个时候捅出敏感的话题……
　　“弟兄们，这个问题不是个小问题。既然说开了，我就多讲几句。这次我们打开郑家庄等三庄，由于郑经父子与沂州、曹州乃至济南府的关系，加上我们马上开展的一系列动作，官府是不会坐视不管的。怎么办？只有一个字，打！官军杀过来，我们不战而降，不仅不会得到发展，我们这些人的脑袋也保不住了！这点必须做出最清醒的认识。只要我们将进剿的官军打败了，或者不是一次打败他们，我们才有与他们讲和的条件！”
　　这些话本来不想现在就提出来，但宁时俊这小子思考不经过大脑，脱口就说了出来，回避和搞神秘主义历来为龙谦所不齿，所以索性就此战略问题讲出自己的考虑，“时俊所说的，其实是我一直在考虑。只要咱们队伍壮大发展，总有一天会与官府正面相对。我晓得在座的诸位，对于现在这个朝廷，没有多少好感，但朝廷就是朝廷，它好好地待在北京，济南，他们有人，有钱，有兵，而我们有什么呢？四百人，其中还有百十个没有完全适应蒙山军规矩的人，地盘嘛，就是脚下这么一点点。你说，拿什么与朝廷对抗？”
　　鲁山与王明远对视一眼。要说龙谦的亲信，他俩自觉是最亲信的那批：他们都不被蒙山寨所重视，他们都是八队最早成为小队长的成员，他们最清楚龙谦那无穷无尽的本领，他们都信任龙谦，相信龙谦，坚信他会带着自己有真正的前途……比起同是八队小队长的封国柱，他们自觉与龙谦的关系更亲密一些。这让他俩在所有重要时刻都无条件支持龙谦，哪怕是龙谦对他们的“打压”，也没有动摇对龙谦的崇拜。俩人几乎同时想，宁时俊这家伙提出的问题真是蠢透了，至少不该在这个时候提……
　　王明远咳嗽一声，“这种事关部队前途的大事，还是由司令决定好。现在关键是在郑家庄一带站住脚……”
　　“是的，饭要一口一口吃，当前最主要的是巩固和建设根据地。”龙谦看了一眼王明远，“我们下一步要开展一系列行动，目的都是巩固这块小小的根据地。将郑经老贼的家产分了，留大半给咱们，补充给养，鼓舞士气，分小半给郑家庄的穷哥儿们，让郑家庄的大部分人接受并支持我们……这些事情，都不简单，要收到预期的效果，就必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能出任何的差错。”
　　一片沉默。
　　“最后，我要说说我们自身的问题。我们每个人都会分到一块地，对于普通士兵，凭着跟着我们流血流汗的情分，分到几亩地是完全应该的，我不是骗他们，即使我们将来离开这里了，我也有把握在其他的地方给他们土地方面的补偿……即使他们阵亡了，我会将土地交给他指定的继承人。但是，我们在座的这些人，我却希望大家不要看重那些身外之物，将为兵之胆，将不贪财，兵不畏死，当官的脑子里只念着金银财货，下面的士气很快就泄了。这件事我真的很为难呀，大家跟着我龙谦，出生入死，究竟为了什么？吃穿用度都要和下面看齐，不准搞特殊，连分地龙谦那小子都唧唧歪歪的，好像还有点舍不得……”
　　大家笑起来。说到这点，其实在座的人并没有多少意见。响马就是极端封建的武装，其特点是私有化的程度极高。除掉石大寿等少数人，大家都在孙德旺手下混过，原来是什么规矩一清二楚。龙谦掌军之后，不贪财，不蓄姬妾，要求下面做到的，自己从来都身体力行。要说对龙谦这一套做法有意见的人有，但对龙谦个人的操守品德却说不出一点不是。现在龙谦讲到分地给军官舍不得，大家便笑起来。
　　“一支军队的灵魂就在于军官团。将来我们蒙山军能否有一个辉煌的前程，也在于军官团。之所以让我感到担心，是怕金银财富消磨大伙儿的锐气。士兵们想的，跟我们这些人不一定一样。随着部队的扩大更是如此。那么，跟着我龙谦究竟图个什么？我告诉你们，会有一个你们意想不到的结果，一个超出你们想像的前程，一个足以光宗耀祖的前程……相比土地银两，哪个更重要？”
　　“没说的，弟兄们都清楚司令的本事，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大家说是不是？”鲁山大声道。
　　“当然，按司令说的办。”七嘴八舌。
　　“人的本性自私，都想着多捞点钱，过上更好的日子。这没错。但是，我们这些人是不能轻易当富家翁的，道理你们都明白，不消我多讲。所以，我们必须将这支军队当成我们最大的财富。只有保证蒙山军的存在，我们其余的目标，讨一房漂亮的媳妇，生几个健壮的娃娃，住一套轩敞的华屋，才能实现。所以，我对你们跟普通士兵的要求是不一样的，我要求你们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部队上，排长，带好你的排，连长，带好你的连。各组的组长们，抓好你组内的事务。只有样，咱们才会实现个人的愿望。这就是我对分地分钱的担忧所在，地是要分的，但大家千万不要像土财主一样去关心自己地里的收成，那样你的差事一定做不好。”
　　“司令，我倒觉得，不如不分好，全部给庄子里的人家分掉算了……既然司令断定官府不会放过咱们，还是集中精力准备打仗吧。”周毅眨着眼睛插话。
　　龙谦摆摆手，制止了其他人的议论，“地还是要分。这个事关咱们蒙山军最基本的制度，那就是官兵的待遇问题，这是个绝大的题目，理想要有，现实也不能不顾及。弟兄们流血流汗，总要获得该要的东西。何况，还有伤残的兄弟要安置。等咱们获得一块可以长久拥有的根据地，我会建几个大的农场，雇人耕种，让那些失去健康躯体的兄弟安享晚年。所以，土地分给大家是完全必要的，谁名下有多少亩地，后勤方面要记清楚，丢失这儿，我们会在别的地方补偿。等我们永远占有土地，那就是你的啦，谁也抢不走了。但是现在，你们不要理会名下有多少地，在哪儿，都交给老宋他们操心去！好好带好你们的兵，好好操练，维持好军纪。我觉得这段时间训练强度放松了，这不行！”
　　“那，那份方案你同意了？”周毅问道。
　　“同意了。就那样办。等给百姓的地分掉好就分吧。老宋你的事多了许多，要加把劲呢。”龙谦微笑着对愁眉苦脸的宋晋国说。
　　“人手不够呀。”
　　“伤愈后不适合回战斗连队的人都给你，不要发愁。”龙谦依旧微笑着。


第二十一节 分地和济贫
　　在建立军饷制度之后，蒙山军再次推出了一项令全军欢欣鼓舞的政策，那就是将郑经名下的一大半的土地分给了全军官兵，连刚加入蒙山军的前陆三麻子的手下也分到了土地。
　　郑经名下已经查明并核对了地契的土地共8400余亩，很惊人的数字。龙谦将其中的一半拿出来分给了蒙山军将士们。还是按照老办法，确定一个基数——每人五亩，然后根据职务、军龄和战功，再将余下的土地做二次分配。
　　这不过是个原则。具体的细则制定还是交给周毅领衔，看来龙谦是决定让他这个副手做后勤副司令了。
　　“司令，干嘛留下一半？”不等龙谦回答，周毅恍然大悟，“啊，你是准备将那一半分给郑家庄的村民？”
　　龙谦含笑点头。
　　“嘿，这一招下去，我敢保证就是官军打来，郑家庄的村民都会铁了心跟咱走了。”
　　“但愿如此，我还准备拿出粮食和银两来济贫呢。”
　　“粮食和银子可是宝贝，其实咱们也不宽裕。算算也就支撑一年吧。”
　　“嘿嘿，如果一年我们还混不出个名堂，我这个司令就是对不起大伙儿啦。放心，我心里有数呢。这次分地给官兵，有利有弊，你们要仔细搞出个章程来，将方方面面的利弊关系全琢磨清楚。”
　　“嗯，你放心吧。”
　　“这个，还是那天你跟我说的，地呢，名义在大家手里，实际上交给郑家庄的村民去耕种，咱收租子就是了，这样一来，军粮也解决了一部分。咱可不学郑经那个吸血鬼，地租就按百分之十定。四千来亩地，如果种高梁或玉米，每亩按350斤计，差不多可以收14万斤粮食。”
　　“全山东也没有比这更便宜的地租了。哈哈，司令你的招数就是绝。”
　　“关键是咱可不能当地主，如果大家都醉心于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咱这队伍可就散了。不用等袁世凯派兵来攻，自己就将自己消灭了！所以，分地时，旱地留给咱们，水地留给村民，明白吧？”
　　“明白，”周毅痛快地答应。
　　将给蒙山军将士分地的工作交给周毅，龙谦自己去抓另一半——将郑经的四千余亩好田分给郑家庄的村民。如何给分地，龙谦又别出心裁。他组织了一个七人组成的“委员会”，除掉蒙山军的程二虎，吴念，其余五人都是郑家庄的村民，当然是这半个月来与蒙山军建立良好互动的村民，包括伤愈的程大牛和秀才罗同秀。龙谦指定程二虎为这个“委员会”的负责人。
　　之所以选择程二虎做这件事，是因为他具备别人没有的两个有利条件，其一是他熟悉郑家庄，其二是他在郑家庄已无亲人，连近亲也没有了。
　　龙谦用半个时辰向二虎面授机宜，“二虎，前两日的会议你自始至终参加了，我建设以郑家庄为核心的根据地的思路想必你已经知晓。这次给郑家庄的穷哥儿们分地也是贯彻这一思想的具体措施。土地对于农民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所以，这件事看似简单，却难。搞好了，百姓就站到我们这边了，搞不好，就事与愿违，懂这四个字的意思吧？”
　　二虎一直努力学习，蒙山军的文化课他从不缺席，现在认识的字早已超过了五百个，据宁时俊反映，程二虎是学习效果最好的几个之一。那四个字的意思，他基本是懂的，“司令，你放，放心，俺一定将好，好事办好。”
　　“对，就是这个意思。”龙谦哈哈一笑，“准备怎么办？”
　　这个二虎却没有想清楚。
　　“我给你一个大的原则，第一，不可将你的私仇带入公务中。你生在此，长在此，自然有恩有仇，无论恩仇，都是你的私事。而分地给贫户，是蒙山军的公务，切不可公私混淆。”
　　“不会。”
　　“第二，乐于接受咱蒙山军者，多分，仇视者少分或不分；第三，贫户之贫，原因不同，对那些勤于耕作者多分，而好吃懒做，甚至因吸大烟膏败家者，少分；最后一条，人口多，特别是男丁多的人家多分。明白了？”
　　“俺懂了。”程二虎信心满满的去了。
　　“还有，郑经的土地，绝大部分是交给了佃户耕种的，如今大秋作物收获在即，你们分地时要充分考虑到这一点。总的原则，谁耕种的地，最好就分给谁，调整的越少越好！即使调整，也要有个补偿方案。另外，告诉佃户们，今年的租子是不用交了。”
　　程二虎的动作很快，只用了四天，便拿出了一份经“分田委员会”讨论确定的分田方案，摆上了龙谦案头。现在他算是有了像样的书案了，郑经的红木书桌搬进了龙谦的卧室。龙谦仔细看过后，吩咐李三才将周毅和在驻守于郑家庄的叶延冰、封国柱、宋晋国、宁时俊以及伤愈的石大寿叫来，又叫来了程二虎、吴念、程大牛和罗同秀等人。详细听吴念汇报了方案制定的原则，大家表示同意，龙谦却没有表态。
　　这份分田方案，涉及郑家庄三百四十四户村民，平均每户分得十二亩良田，这些土地的亩产如果种高粱，可得三百至四百斤，如果种小麦，也不少于二百斤，对于这些庄户，十来亩的收成，那就是一年的口粮了，所以，程大牛激动的两眼放光，语无伦次，面对龙谦的询问，程大牛结结巴巴地说，“真的给俺们分地？”
　　“哈哈，大牛兄，你看我们这些人像是逗你玩的？”龙谦哈哈一笑，“这份方案，我有些意见。为什么呢？感觉分到地的农户有些少了。郑家庄计有户数一千零九户，差不多只有三分之一分到地。这不行，老程，二虎，咱蒙山军是真正为百姓的军队，你们将三分之二的庄户排除在外，不合适。”
　　“司令，俺就是依，依你的要求做的……”程二虎辩解道。
　　“我知道。这三百来户是支持蒙山军的人家，但是你要做的是争取大多数人对咱蒙山军的支持，所以就很不够。那些现在不愿意跟咱们来往的，不等于要跟咱们作对，对不对？这份名单太少了，至少要翻一倍。明白吧？”
　　“那他们要是不愿意要呢？”吴念眨着眼，“这两天，俺就遇到不愿意分地的人家。”
　　“这很正常。他们担心郑经打回来报复嘛。大牛兄，你不怕郑经报复？”
　　“怕球！”程大牛是铁了心跟蒙山军走的人，“我早就想加入蒙山军了，就怕你们嫌俺年龄大，不过，俺身体好，百十斤的石锁，俺玩的滴溜溜转，有的是力气。不仅俺要加入，俺那两个儿子，也要加入……”
　　“欢迎之至。”龙谦笑道，“不过你的小儿子年方十五，太小了些，过两年再说。不瞒大牛兄，这件事办完，蒙山军是要招兵的。只有咱的军队扩大了，才不怕郑经带官军回来啊，是不是？说远了，二虎，大牛，你们回去再合计合计，将那些家里缺地的穷哥儿们再加进来二百户！最少！人多，力量才大嘛。”
　　“成，就按司令说的办。”程大牛站起来，“俺去给大家伙儿讲，俺活了四十岁，还没听说过有这样仁义的军队，俺是跟定你了，你可不能不要俺。”
　　“放心，就是我不要，二虎兄弟也不答应嘛。你们就照这个原则去做。下次我们就不开会研究了，我看过后你们就去办。分地之前，当着大伙儿将原来的地契都烧了！还要领一份蒙山军发的地契！让大家将心放在肚子里，只要咱蒙山军在，那些地，就是你们的了，而且不用交租，打多少粮食，都是自己的！另外，将郑宅搜出来的那些借据一并烧了！甭管借郑经的是谁，统统烧了！”
　　“嘿，嘿，”程大牛激动的说不出话。
　　“罗秀才，你没吭气，这次，你分到多少？”宁时俊问罗同秀。
　　“俺没要……”罗同秀嚅嗫道。
　　“罗先生，你的顾虑我清楚。不要，不勉强。但你要后悔的！明确告诉你，郑经，他回不来了！”
　　又过了三天，蒙山军召开村民大会，当众将郑经名下土地的地契一把火烧光，并且宣布了分给土地的名单和数目，同时发给了有龙谦签字的“地契”。计有551户村民分得了土地。同时，蒙山军还拿出了两万余斤粮食和三千两白银，当众分给了最困难的百十户村民。
　　会上，龙谦让程二虎代表他发表了讲话，明确告诉郑家庄的村民，蒙山军就呆在这儿不走了！郑经敢回来，正好，蒙山军还等着要他的狗头呢。
　　这是郑家庄历史上开天辟地的大事。这一天，郑家庄的村民们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境界，那些分得土地、粮食、银两的村民欢喜超过过年，尤其是分得土地的人家，看着蒙山军士兵将写着自己名字的划界木桩钉入地头，很多人竟然激动的呜咽失声！
　　土地对于农民的意义只有种田人清楚。特别是终年劳作却食不果腹的雇农，在这个贫困如坠崖的石子直落而下的时代，他们是生活于最底层的人群。望着分到自己名下的土地里黑压压的庄稼，回想着不用交租全部归己的承诺，不免生出对生活美好一面的幻想。若真的如此，至少明年开春，全家人再不用饿肚子了！他们很多人已经分到了粮食和银子，所以便蹲在低头盘算起赶集时为老婆孩子扯上几尺土布，做上一两件衣衫。实惠就在那里，实实在在。看上去都是黑不溜秋麻木不仁的农夫们的眼神中一下子有了生气，特别是当蒙山军的士兵们走过身边时，他们瞅向这些土匪们的眼神更是热烈起来。
　　很多人直到太阳落山，都守在地头不肯回家，有几户男主人就抱着木桩睡在了地头，生怕是做了白白一场梦！
　　消息传到了白魏及陈家崖，萧观鱼名下的土地也不算少，这不免让他感到惊慌。而陈超则叹息，这伙人真是造反了呀，这哪里还是响马，已经是反贼了嘛。自破庄后，他第一次想主动见见龙谦，但这段时间，龙谦一直没有来陈家崖。陈超板着脸找到鲁山，提出了他的要求，鲁山笑着说，“陈庄主，你是俺们司令的朋友，你想去哪里，俺们是不敢拦阻的。司令就在郑家庄，抬腿就到，你就过去找他嘛。”


第二十二节 扩军
　　穿着军服的响马占据陈家崖已经有二十天了，表面上的陈家崖是平静的，在这场突忽其来的“劫难”中，陈家崖无伤亡，无财产损失，更没有发生如郑家庄一般天翻地覆的变化。一切都依旧，便是驻扎于陈家崖的二十几号响马，仅仅成为了生活平淡绝少谈资的村人们平添的一道风景。娃娃们总是在响马们在南寨门外的出操时围了观看，后来便增加了闲汉们，甚至连一些年纪大的女人也成为了观众。
　　陈超是看过两次响马的出操的，虽然他们只有二十几号人，但表现出来的气势直如千军万马！陈超心中感叹，难怪郑经的乡兵抵挡不住，这兵与兵间的差别还真是不比不知道。
　　响马并无侵犯村民之举。但带来的变化却是村民们日益不安分了。陈狗剩等几人是最早“投奔”响马的家伙，他们将响马带至家中，帮响马做事。陈狗剩便在响马的什么军械组谋到了差事，据说响马给的钱不少。后来连老实巴交的陈铁匠也被陈狗剩勾去了，每日里都不见面，听他的家人说陈铁匠就住在了郑家庄，手里的活计多着呢。当然，挣的钱也多。
　　再后来，便传来了郑家庄分田土，分粮食，分金银的消息。这个消息，让陈超坐不住了。总觉得原来对他恭顺有加的村人们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自己了。陈超当然晓得这都是郑家庄的变迁惹来的祸事。
　　侄女陈淑感到焦虑。劝叔父赶紧找龙谦去。
　　陈超默然。陈淑说，好在你与他毕竟有点交情，一顿饭也是交情。何况咱家那次待他不赖。而且，俺觉着那个人还算明事理，他的兵也算有规矩。如果等村里的人胡来，一切就晚了。
　　陈超一惊，村里的人会捣乱吗？不会吧？
　　“哎呀叔父，你也不想想，干什么能比凭空获得田土和金银粮食更痛快的事情？咱村的村民你是没有欺负过，可是大部分人比起咱家，穷吧？有时候有钱就是罪过了，比如现在。俺年纪小，不懂事，反而觉得那个龙谦是救星呢。”
　　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陈超终于放下架子，主动去郑家庄找龙谦了。
　　郑经回乡的这几年，陈超很有些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思，很少到郑家庄来。但郑经的遭遇，让陈超却感到一丝悲哀，一丝委屈，还有一丝愤怒了。
　　这天他兄披了一件夹袄，翻过沟，郑家庄的门楼已经在眼前了。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围着议论什么，瞧瞧都是郑家庄的村民，一个抱着枪的兵士站在寨门前，而村人们完全无视兵士，仍围在那里议论着。
　　陈超加快了脚步，走过去才发现他们在看一张布告，陈超走近了，才发现当间还有一个他认识的蒙山军，那就是当初扮了龙谦随从的江云，正在给村民们解释着什么。
　　看见了陈超，江云丢下村民，急忙上前打招呼。
　　“这是什么意思？”陈超指指布告。他有点近视，看不清布告的内容。
　　“招兵！招兵的布告。”江云笑嘻嘻地，“庄主这是来找俺司令的吗？”
　　陈超愕然，随即点点头。
　　“好，俺这就带你去。早晨司令还念叨你呢。”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朝庄里走去。
　　在完成对郑经土地与浮财的再分配后，蒙山军在郑家庄竖起了招兵旗，这是龙谦计划中的必然一环。既然尝试着建立所谓的“根据地”，就地扩兵就是题中应有之义。根据地的建设除掉经济与武力外，当地百姓的支持是最重要的因素，子弟兵参军恐怕是百姓无条件支持军队的原因之一。
　　墨汁淋漓的招兵告示贴在郑家庄四处，已经有识字的村人将这一消息告诉了村民们，引发了村民们的围观。二十余日，郑家庄的村民经历了惊恐，仇视到接纳甚至亲切的过程，转变其实够快了。
　　无他，分地，分粮食白银已经抓住了大部分村民的心。他们听口才极好的江云解释招兵的政策，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陈超默默地跟在江云身后朝庄子里走去，见郑家庄并无他想象的景象，庄子里一片太平模样，满街都是自由来往的村民，其中夹杂着身穿军服的蒙山军兵士们，看村民的样子并没有害怕兵士的神情，甚至他还见到了很亲热地与兵士交谈的村民，这让他大惑不解。
　　陈家崖的村民已经习惯了蒙山军的驻军，那些兵士的纪律确实好，这些日子里没有一件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事情。但郑家庄似乎不应该这样啊，他们杀了郑家柱，又抄了郑经的家，还搞什么分地分浮财……突然，陈超反应过来，我说嘛，这些泥腿子一定都是受了响马好处了！
　　没见识的泥腿子！难道就不想想，一但官军杀回来，你们能保住分给你们的那些地？郑经是什么人，他能咽下这口气？
　　远处传来齐整的歌声。陈超再行几步，看到郑家祠堂前集合着百十个兵士，在一个官长的指挥下正在高唱着军歌。歌声激昂慷慨，禁不住便止步聆听起来，兵士们唱罢一遍，听队前的长官训了几句，又唱起来，“……抗击外侮上战场，保家卫国传捷报……”
　　“这歌，是你们龙首领写的吗？”
　　“当然。”江云骄傲地回答，“这些士兵未参加蒙山整军，现在给他们补补课。司令说，高唱军歌，永远记住蒙山军的使命。”
　　这帮响马，还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呀……
　　一路上有认识他的村民们跟他打招呼，陈超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不觉来到了郑经的宅子大门前，见这儿也设了招兵站，围着的村民更多了，不仅有男人，甚至还有女人在凑热闹。
　　郑经宅子的大门朝南，一片很大的开阔地，刻着松鹤延年砖雕图案的照壁前摆了桌子，坐着三个穿着军装的土匪，军装是灰色的，非常精神，三个土匪态度和蔼地回答着村民的询问。在桌子旁还有一口大箱子，里面堆着白花花的银子。
　　陈超没有进门，而是立定了脚步看。见真有人报名入伙，这边登记了名字，摁了手印，那边便取了银两，用剪刀剪碎了，称出来，交给了他们的父母家人。一会儿功夫，陈超便见了三个青年报了名，其中一个他认识，是当初郑经庄丁队的小头目，竟然也入伙当了土匪。
　　“陈庄主是不是不相信？”江云似乎看出了陈超的疑惑，“当初俺们也不信乡兵们会参军。但俺们司令相信，说只要俺们的工作做好了，乡亲们会将他们的子弟送入军队的。”
　　“你们算什么军队？”陈超忍不住说出了口。
　　“是不是军队其实不要紧，乡亲们会分得清谁对他们更好。加入蒙山军，有安家费，发粮食，每月还有军饷。最关键的，是他们分到了土地。他们又不是傻子，谁将老百姓当傻子，谁就是傻子。哦，这话可不是俺说的，是司令说的。”
　　“安家费？军饷？”陈超心里极为震撼。
　　蒙山军给出的待遇是优厚的，凡是报名当兵的，当场便发给五两银子的安家费。这是一笔不小的金额，足够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户大半年所费了。而且，除却五两现银，蒙山军还发给子弟参军的庄户二百斤粮食——从郑经仓库里抄出的。
　　鲁南山区本就贫瘠，山东又连年遭灾，加上甲午以来骤然增加的各种杂税，农民几近破产的边缘，这样优厚的条件本来是不难招到士兵的。有人招兵，就有人当兵，别说蒙山军拿出了前所未有的优厚待遇，就算没有白银和粮食，也有闲汉思谋着吃军粮以免饿死。农村总有大量的闲汉——龙谦称为二流子，大概是他老家山西对于无地无业靠打短工或者坑蒙拐骗为生的闲汉们的称呼。
　　但郑家庄的情况却有所不同。最主要的是村民们实际跟蒙山军见了仗，流了血，还死了人！怎么他们还投土匪？
　　郑家庄的佃户们虽然对土匪们的军纪严明赞叹不已——他们私下还是这样称呼蒙山军的。这帮人不扰民，不烧杀，不淫辱妇人，一个士兵因言语与村民冲突而殴打了村民还被当众杖责军棍。
　　但毕竟佃户们的子弟当乡兵与蒙山军有仇。
　　佃户们的转变来自于蒙山军的纪律和政策，政策更为关键。当他们杀掉民愤极大的郑家柱，将大量的土地浮财分给穷户们后，情况就发生了转变。那些当过乡兵的人发现，蒙山军根本没有因为他们当过乡兵而歧视他们，分地，分粮，分钱一样不少。他们中的伤号还得到了蒙山军的关心。除掉那些子弟战死的人家，其余的早将仇恨丢到九霄云外了。
　　尤其是那些借据被烧掉的庄户。他们想，即使官府回来，包括郑家在外当着大官的少爷回来，没有了借据，也难以向原先的佃户们索要旧账了，这帮土匪算是帮他们搬掉了压在身上的大石头。当蒙山军招兵的宣传铺天盖地地展开，除掉优厚的条件，最打动他们的就是，拿起武器，保卫你们的土地。蒙山军是不会走的，只要蒙山军在，那些土地，金银，谁也夺不走。
　　当程大牛等人带头参军后，局面就打开了。两天里，已经有一百二十多人报名加入了蒙山军，基本都是原先的乡兵……
　　“陈先生，咱们进去吧？”江云催了下陷入沉思的陈超。
　　“嗯。”陈超抬步走入院门，劈面看见两个身穿军服，怀里抱着布匹正在说笑的女兵，不竟大吃一惊，“怎么，你们还有女兵？”
　　“红草，你这是要去染布吗？”
　　“是呀，刚找回的染料。司令亲自试验呢。”女兵匆匆走了。
　　“司令在后院呢，你先到司令的屋子坐坐，我告他你来了。”
　　“不必，一同过去吧。”看来龙谦是将郑经的大宅当作自己的家了，陈超脑子里还是被已经消失的女兵所震惊，响马队伍竟然还招女兵？这要是让淑儿看到还不知她会怎么想呢。


第二十三节 纵论（一）
　　来到后院，陈超一眼望见了身材高大的龙谦，正举着一块灰布对着太阳看。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弄吧。”龙谦将手里的灰布交给了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也穿着军服。
　　“司令，陈庄主来了。”江云叫了声。
　　“喔，你来啦，正想着去趟陈家崖呢。”龙谦满面笑容，朝陈超一拱手，“请，咱们到屋里谈。”
　　“你这是要开染坊吗？”
　　“多了不少新兵，原来缴获的军服都用光了，没办法呀。部队训练强度大，膝盖、肘部，早早就磨破了，衬衣衬裤也需要添置新的。另外，冬天说来就来，必须早做准备了。哈哈，让你笑话了。军队就像家庭，吃喝拉撒睡，样样都要想到啊。请，”龙谦做了个手势。
　　果然，龙谦占据了郑经的主院，这间屋子，陈超是来过的，看上去只是比原来乱了些，最大的变化就是换了主人。
　　“三才，给陈庄主泡杯茶来，将杯子好好洗洗。”龙谦对正在外屋忙乎的护兵李三才吩咐道。
　　“陈先生，来找我有何指教啊？”二人分宾主坐下，龙谦含笑问道。
　　“你说要到陈家崖，什么事？”陈超反问。
　　“哈哈，诸事缠身，担心驻陈家崖和白魏的部队纪律执行方面有问题。另外，我亦准备在贵庄及白魏招兵呢。”
　　“也准备没收我的土地？”陈超冷冷道。
　　“那倒没有。我分析过三庄的情况，其实是不同的。郑经是必须镇压的恶霸，白魏需要做一些变动，至于贵庄嘛，其一，贵庄人均占有土地只是郑家庄的一半稍多一点，但户均占有却与郑家庄持平。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你这个地主也不是什么富户啊。何况，陈家崖的村民可没有郑家庄的怨气。放心，贵庄一切如旧，不做任何的变动。”
　　“可我的村民们却受这边的鼓舞，蠢蠢欲动了！”
　　“是吗？担心了？”
　　茶端上来了，陈超见龙谦的杯子里不过是一杯白水。
　　“我这是借花献佛。茶可是好茶，郑经就是经营茶叶发家的嘛。请用茶。”龙谦说着端起杯子喝了口白水。
　　“恕我直言。”陈超决定开门见山，“你这样干，就是造反了，你知道吗？”
　　“喔，占山为王的响马不是造反吗？”
　　“那不同。”
　　“有何不同？”
　　“不同便是不同。抱犊崮百余年一直为强人占据，朝廷并不在意，但你在郑家庄做的这一套，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管。”
　　“因为郑经吗？”
　　“那只是一方面。”
　　“想必你也看到了，郑家庄的村民很高兴蒙山军做的一切。”
　　“正因为如此，朝廷才不会放过你。”陈超叹口气，“说实话，我活了快四十年了，第一次看到纪律如此严明的响马，不仅不骚扰百姓，竟然还招收女兵！而你，无论见识还是才能，都是我平生仅见。若是听我一句，千万不要招兵了，你这是在害人，知道吗？”
　　“给无地的百姓土地，给饿肚子的百姓粮食，就是招兵，也是出于自愿，我蒙山军未在郑家庄强拉一个青壮，怎么就成了害民？”
　　“我承认，国朝历经二百余年，土地兼并十分厉害，富者阡陌纵横，贫者无立锥之地。但是，土地是国家立国之本，若是像你这样杀人分地，不是造反是什么？”
　　“呵呵，刚才说朝廷不在意打家劫舍的响马，而在意破坏土地制度的蒙山军，是吧？这个道理，我还真懂。其中的道理也简单，因为朝廷考虑的，不是百姓的死活，而是他统治的基础是否牢固。朝廷嘛，总是以为士农工商四类人中，‘士’才是值得依靠的基础。对于其他的嘛，不过是榨取财富的对象。他们的死活，朝廷是基本不管的。你说的对，满清建政二百五六十年了，土地兼并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朝廷明明知道问题很严重，偏偏不去管，也不能管。一管，朝廷的统治基础就动摇了，当初世宗皇帝搞了士绅一体纳粮，招来了多大的非议？千秋之后书写满清的历史，我敢保证正史和野史中，这位雍正帝不会有好名声。”
　　陈超再次感到震惊。上次畅谈海外奇闻异俗，陈超只是佩服其见识广博，但刚才这段话，却是涉及了朝廷的根本大政。如此简洁明了的总结出朝廷的态度，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既然这样，原先准备好的说辞自然就没用了。眼前这个魁梧雄壮的汉子，绝非头脑简单的匪首，而是有大图谋之人。
　　陈超站起来，“自上次深谈，尔之见识才华，陈某深为佩服。以尔之才，就算学那陶朱公，必定富甲一方。何必作此掉脑袋之事？若是当我是尔朋友，听我一言，就此罢手吧。陈某虽是山野村夫，却有几个同年在官场做事，我愿为尔说项……”
　　龙谦笑笑，“请坐。坐下谈。龙某对满清政权，根本不抱任何的希望。你说的没错，若是图谋个人富贵，龙某自信还有八九分把握。但满清内政外交，已入膏肓，大厦将倾，你我身在其中，岂能独免？”
　　“你说的太严重了吧？”
　　“不，不必掩耳盗铃。在泰西诸强兴起工业革命之前，我中华的农耕文明一直处于世界领先地位，这是事实。但是，纵观历史，王朝的更迭自有其规律。一般也就二三百年的样子，不要说那些短命的王朝，便是西汉、东汉、唐、宋及明朝，几乎没有超过三百年的，您饱读史书，可发现了其中的奥秘？”
　　这个规律其实陈超是注意到了的，他是笃信儒家学说的，天道有常，更迭是必然的。抛去那些过于玄奥的解说，王朝的兴衰大致可以归于统治者的英明和腐朽。开国诸帝遍尝人间疾苦，勤政爱民，但其子孙生于富贵之中，长于妇人之手，骄奢淫逸，所以失政便成了必然。
　　这个话，陈超现在却不想讲，他知道龙谦一定有更好的、更新奇的解释，“愿闻其详。”
　　“政治的清明与贪腐是其中的一方面。独裁之下的政治，贪腐是难以阻挡的趋势。但决定王朝兴衰的，更主要的是经济原因。战乱之后新建的王朝，一般都会推出‘均田免赋’的政策，战乱不仅消减了过剩的人口，更造成了大量无主的土地，给均田提供了有利的条件。而新建的王朝，政府机构少，需要的赋税也少。这样，便造成了王朝兴盛的局面。但是，随着政局的稳定，人口增长几乎成为了必然，你要相信，人口的增长速度绝对超过了粮食的增长。而另一方面，政府机构的日益臃肿，吃皇粮人数的急剧增加，逼着朝廷增加赋税。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土地兼并现象日益严重，导致了大量赤贫阶层的产生，为新的动乱埋下了祸根。这个矛盾，在农耕文明的制度下几乎难以解决，其结果就是发生动乱，以消除多余的人口。严重的局面下，便会推翻旧王朝，建立新王朝。然后开始新一轮的演变。这就是王朝更迭的周期律。这个周期，历史已经证明，即使是底蕴深厚的王朝，也不会超过三百年。”
　　陈超目瞪口呆。他自负饱读史书，但从没有如此简洁地总结出历史的变更规律。
　　“三百年？你岂不是说大乱将至？”
　　龙谦点点头，“陈先生是在满清的教育体制下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用我习惯的思维讲，您是满清体制内的人。尽管您没有出仕，但您不是有举人的功名吗？您一定想告诉我，满清虽是异族，但历代帝王无不勤政英明，绝非前明帝王可比。满清之政治，亦无大的失德之处。所以，你讲的王朝周期律，根本不能适用于大清。”
　　“虽是汉人，但吾必须承认，大清历代君王，皆为英主……就算有洪杨之乱，不是一样剪灭了吗？”
　　“何况还有同光中兴？”龙谦笑笑，“纵观历史，满清诸帝，确实胜于明季。但是，若是以中兴自娱，不过是自欺欺人。尤为关键的是，我们所处的时代，已非昨日，已处于世界范围内的大变革之间。这个变革带来的影响极其深远，我们都知道泰西强国船坚炮利，为什么那些堪比我国一省的弹丸小国能如此精强？为什么英法联军区区万余人便能击溃八旗大军，占领北京，火烧圆明园？陈先生，你很难想象完成和正在进行工业革命的西方列强是一副什么样的情景：大量的矿山被开发出来，大批的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地四处冒出来，无数的农民放弃了传统的劳作进城做了工人，你没有见过的新奇古怪但又实用无比的工业品从工厂的流水线上流出来，财富如同雨后的野草一般蓬勃茂盛地长出来。传统的手工业遭到摧毁，人们的生活被迫发生着极大的变化。”
　　“支撑这些变化的主要因素是科技的昌明，任何一项科学技术的发展都首先应用于军事，几十层楼高的铁甲军舰劈波斩浪地行驶于大洋之上，碗口粗口径的大炮，一发开花炮弹足以毁灭一个村庄。可以连续发射子弹的机关枪也出现了，你能想象出一挺机关枪每分钟发射数百颗子弹的情景吗？……列强凭借着精良的武器和无尽的国力向世界进发，他们抛弃了传统的农业社会，政府的税收不再依赖土地，工商税成为了主要的收入，导致了与中国这样的农业国国力上巨大的差别。他们疯狂地瓜分着世界，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他们的足迹。他们将世界分为文明国家和不文明国家，对不同的国家实行不同的政策。他们或者占领别国，比如我们南方的印度、菲律宾，分别成为了英国和美国的殖民地，他们派遣官员管理这些殖民地，肆意掠夺殖民地的财富，将原材料，如铁矿石、木材、橡胶、棉花等以极低的价格运回他们的国家，再将廉价的工业品强行推销至殖民地。或者用大炮打开别国的国门，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选择代言人，逼迫着这些国家实行门户开放，贪婪地掠夺着浙西国家的财富。而我们中国，正是这第二类。”
　　“欧洲的崛起，来自于大航海时代的到来和工业革命的完成。他们在欧洲找不到殖民地后开始向世界范围内扩张。非洲，南美洲以及亚洲，先后沦为欧洲列强的盘中餐。当满清朝廷还在沉醉于自己是天朝上国的迷梦中的时候，欧洲的强盗们已经驾驶着风帆船在大洋上四处出击了。最早让中国接受屈辱的是在道光年间，林则徐虎门销烟带来了第一次鸦片战争，道光二十二年，英国割走了香港岛。十五年后，英法两国为了强迫中国接受他们的外交官和商人贸易，联合对中国发动了第二次鸦片战争，一万五千名联军士兵就打下了北京，大肆掠夺后将圆明园付之一炬。”
　　“俄国人不甘落后，利用北京条约大块地切割着北方的领土，尽管那些所谓的苦寒之地看上去很荒凉，人烟稀少，但是，地下却埋藏着无尽的宝藏，并且具有着极为重要的战略地位，关系着国家的兴衰。可惜根本引不起当道诸公的重视。西历1860年，也就是咸丰十年，俄国人占有了海参崴，终于取得了梦寐以求的东方出海口。”
　　“在我们的南方，局势的恶化并未引起昏庸无能的朝廷警觉，1867年，朝鲜独立了，中国失去了东北方向最重要的藩属。1883年，法国人经过一场可笑的战争，将安南变成了保护国，紧跟着将安南、交趾、东京、老挝和柬埔寨吴哥地区拼凑成法属印度支那。广西不安全了。1886年，英国吞并了缅甸，在中国的西南方钉上了一颗钉子，西藏也变得不安全了……”
　　陈超的脸色越来越黑了。
　　“再往后数，中国的国门就彻底被打开了，廉价的工业品的流入，摧毁了中国的手工业，让更多的农民陷于赤贫。他们强迫中国接收不超过5%的关税，在十几个重要的城市设立租界，形成国中之国，租界之内完全不受满清律法的管辖……现在，一些非常重要的港口已经被割让给列强：马关条约之签订，让中国失去了台湾、琉球以及辽东半岛。去年，德国租借了胶澳，时间为九十九年，德国人的势力正深入山东腹地。在北方，所谓的满洲龙兴之地，局势也很严重，八年前，俄国人开始铺设西伯利亚大铁路，这条全世界最长的铁路的终点，正是曾经的中国领土海参崴，如今叫做符拉迪沃斯托克，意思是征服东方。俄国人热切地觊觎着满洲，既为西伯利亚铁路线的安全，也为遍布满洲的宝藏。所以，俄国人绝不允许日本人的势力侵入满洲腹地，早已与俄国结成了同盟的法国人坚定地支持俄国，加上急于登上亚洲舞台的德国人，三国连成一体，逼迫日本归还了辽东半岛给中国，代价是中国额外支付了3000万两白银给日本。日本人刚走，俄国人又来了，他们终于得到了比海参崴更优越的军港旅顺了……瞧瞧这副悲惨的图画吧，假以时日，中国难逃印度之命运。这些问题，却是万历、崇祯所未遇的。当初，康熙、乾隆自以为中华上国，沾沾自喜，不愿睁开眼去看世界，这一百年间导致的落后，或许要几百年的努力去追赶。但是，满清朝廷何曾认真有过反思？”
　　陈超内心翻江倒海。近年来国势日蹙，蜗居乡下，哪里能得到如此系统简明的介绍，听言观志，一个响马首领却注意着这样的东西，“你说的这些，或许都是事实。奈何天朝器不如人啊，朝廷自同治年间办洋务，不就是为了师夷之长以制夷？”
　　“结果呢？虽曾想着办洋务以自雄，效果你也看到了，不过是南辕北辙，徒耗国力而已。其实，朝廷的正规军武器装备并不比侵略军差多少，但在战场上却一败再败！丧师失地，割地赔款！你说的办洋务，实际是两个方面，第一是大量购买西方强国的武器，第二才是办工厂自制。将历次失败归结于武器不如人是不全面的，黑旗军与法军在越南打仗，其实还打赢了呢，但最终还是签订了卖国条约。自甲午一战，国力大衰，标志着洋务运动已彻底失败了。戊戌之变，起因也是革新，一旦涉及最高统治者的利益，立即加以绞杀。满清朝廷无视这种难以阻挡的潮流，守着‘天不变，道亦不变’的圣人之训，固步自封，屡次受挫于泰西诸强，如今国内板荡，百姓困苦之极，外有列强虎视眈眈，内有革命党方兴未艾……不说远的，就说眼前吧，兴起于山东，蔓延于直隶的义和团，与其说是对洋人的仇视，不如说是百姓生活绝望的一种反抗！朝廷如不能善处义和拳，必将引发新的大祸。朝廷能否跨过这一坎还说不定呢。”


第二十四节 纵论（二）
　　陈超再次吓了一跳，“会出什么乱子？”
　　龙谦微微一笑，“我听说不久前，皇上听信几个小臣，想着变法图强。但触怒了掌握实权的太后一党。百日维新就此夭折。谭嗣同等六君子血洒菜市口。据说皇帝曾有纵兵包围颐和园，囚禁太后之谋。也难怪太后深恨光绪帝，想着要废掉皇帝，另立新君。”
　　陈超大惊，“你，你这是从何听来？”
　　“小道消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嘛。消息或许作不得准，但太后对今上不满却是真的。鲁南消息闭塞，但北京可以嚷翻了天。都说光绪爷被幽禁于瀛台，形同囚犯，连饭都吃不饱。”
　　“啊，此话当真？”陈超不由得站起身，神色急迫，仿佛他爹被囚禁似的。
　　“只是传言，我又未亲见。”龙谦一摊手。
　　陈超是同情戊戌六君子的，对康粱变法图强的主张也有几分赞同，国家叠遭大难，变法图强成为了一代知识分子的共识。戊戌事变的始末，陈超大致清楚。深恨袁世凯出卖了皇帝，导致变法夭折。但他又是很谨慎的人，即使对萧观鱼那样的老友，也不愿多议论朝廷大政。自问从骨子里讲，陈超不喜欢慈禧恋栈权力的行为，更不喜欢牝鸡司晨，皇帝早已成年，太后干嘛把持着权力不放？说是归政于帝，但三品以上大员的任免仍操于手中，这算什么归政？变法不变法，都是皇帝的权力啊……
　　“你说的这些，跟义和团有何关系？”陈超拉回了话题。
　　“有，关系大了去了。”龙谦微微一笑，“陈先生想必听说了，洋人是支持今上的，据说英国公使就曾对李鸿章说，大英帝国只承认今上的政府……陈先生，洋人是不支持太后废黜皇帝的。”
　　这个陈超确实听说过。萧观鱼有个表弟在京师总理衙门当差，官职不大，但消息灵通，与萧观鱼一直有书信来往，今春曾寄信来谈及各国公使对幽禁今上的不满，但龙谦所说李鸿章的故事，陈超却没有听过。
　　“李中堂如何说？”陈超几乎忘了，龙谦不过是盘踞蒙山的响马头子，他又如何得知帝国最高层的秘闻？
　　“李鸿章说，这是我国的内政，你们就不要管了吧。”
　　“中堂这话说的好。洋人的手伸的也忒长了些。”陈超颔首，李鸿章从来未进过军机处，其实是不能叫中堂的，但民间偏偏叫的贼响，尤其是汉族知识分子，一个李鸿章，一个张之洞，成为了他们的精神偶像。尽管马关条约的签订让李鸿章名声大损，但陈超还是尊称其为“中堂”。
　　“若是时间倒退百年，李大人此言原也不错。但今非昔比，洋人的势力已深入我中枢，英、日、法、俄、德、美等数国在华利益纠葛，他们自然关注中枢的人事变更，谁的政策对其有利，他们就支持谁。而洋人的反对，便是大权在握的西太后，也不能不顾忌……”
　　“又被你绕走了，这和义和团有何关系？”
　　“不要急嘛。”龙谦微微一笑，“你知道的，义和团打出的旗号可是扶清灭洋呢。太后深恨洋人对于皇位更迭的干涉，不免生出利用义和团的念头。而朝中的满清贵族，比如其子被选为储君的端郡王，是不是会更喜欢义和团呢？”
　　陈超表面上沉静，但内心却惊疑万分，龙谦这厮的分析不能说没有道理。义和团在三庄附近没有形成气候，主要原因是附近没有建教堂，但周围县城及大一点的村镇闹腾的极为厉害。这个，他是知道的，正想开口，龙谦又说话了，“朝廷支持义和团，必将大张其气焰。据我所知，义和团众，多是贫困无依之农夫，将怨气发泄于洋人。袁世凯主政山东，一改前任巡抚对于义和团的态度，大力镇压之。但如果京师高层态度变化，必然将在山东得不到扩张的义和团众诱至直隶，以他们一贯的做法，不分青红皂白地杀洋人，焚教堂，触怒列强是必然的。若只是在乡间小打小闹也就罢了，不过让官府掏钱安抚洋人。但如果闹到京师，问题就严重了。如今北洋水师几近覆灭，国家有海无防，后果堪虞啊……”
　　陈超沉默着。他曾在八年前陪同友人逛过一次北京，那是他仅有的一次远行，皇城的威严大气留给他极深的印象，某种意义上，北京之行成为了他的精神支柱，生于一个伟大的帝国是多么的自豪啊。可是，五年前的甲午一战，将他的梦想彻底击碎了……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会怎样？难道英夷会再次发兵吗？就算京师有变，跟你的小小蒙山军有何关联？袁大人手握雄兵数万，不用打，踩也将你踩死了。”
　　“哈哈，陈先生是真不懂呢，还是装糊涂？自洪杨乱后，满清中枢威信大减，各地督抚威权日重。两广之李鸿章，两江之刘坤一，两湖之张之洞，都是朝廷不能不用但又难以驾驭的汉族重臣。对于朝廷的大政，顺之从，违之逆。而袁世凯此人，最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了。京师乱起，袁世凯自顾不暇，哪里还能顾得上小小的蒙山军？再说了，对于天下大势，如龙某般洞若观火者又有几人？不若我们俩打一个赌……”
　　“赌什么？”
　　“若是局势如龙谦所预料，陈先生便加入我蒙山军如何？”
　　“这个你就别想了。”
　　“哈哈，陈先生，你是不相信蒙山军在这个千年未遇的大变局中会开创一番基业？”
　　“什么样的基业？”
　　“洗刷五十年来之屈辱，复兴中华数千年之文明，让我泱泱中华重振汉唐之雄风！千秋万代之下，青史铭刻我们的姓名，让我们的子孙为他们的祖先而骄傲！这难道还不够吗？”
　　“大言不惭。”不过，还是让陈超砰然心动，“如今你兵不过数百，讲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龙谦的表情严肃起来，“陈先生，家国天下，总是先有国，然后才有家。所以，顾炎武才讲‘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也说过，亡国和亡天下不是一回事。如今面临着亡天下之危局，国家亡了，覆巢之下，岂有你世外桃源的存在？如果都躲到山野装糊涂，等列强将国土瓜分完毕，我们的子孙成为可怜可悲任人欺凌的亡国奴，我们五千年灿烂的文明不再！陈先生，你真的心安？”
　　“龙谦，我钦佩你的志向。但是……太有些不自量力了。”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我从来不敢寄希望于朝廷，如果朝廷可恃，也不会形成如此局面了。想我中华版图辽阔，物产丰饶，人口众多，若是励精图治，岂会被几个小国欺负成这样？我敢担保，一旦发生新的对外战争，不过是更为惨烈的割地赔款而已。”
　　“我在蒙山整军，除掉严明军纪，苦练战斗技能外，最重要的，就是让我蒙山军将士明白，他们不再是打家劫舍的响马土匪，而是保卫国家民族的武力！一旦国家有难，蒙山军将义无反顾地走上国战的战场，陈先生又何必小觑于我？”
　　陈超想起了刚才激昂的军歌……那首歌是那样的激越慷慨，或许眼前此人，真是有担当的猛士，“龙先生，我相信你是出过洋，对于世界之变局有着人所不及的了解，以子之才，为何投身蒙山寨，就算你练出几千精兵，又能如何？挡得住列强吗？”
　　“若是龙某为一己之富贵，其实不难。以龙某的眼光手段，到那上海广州，经商也好，从军也罢，不出三年，必会成为海内巨富。但是，自古以来，中国人就有舍生取义者，有拼命硬干者，这就是我中华文明屡经劫难却存亡续绝的原因。就算我龙谦不会成功，也要让列强知道，中国并非没有真汉子，真勇士。若想把中国当成印度，那是妄想！”
　　“对你的志向，陈某深表钦佩。不过，眼下之局面，还要你分说一番。你们准备怎么办？”
　　“其实也简单。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蒙山军将以郑家庄等三庄为根据地，秣马厉兵，以待局势之变。为今之计，需要先生这样的乡贤相助，以安民心。龙某计划成立一个三庄村民自治委员会，以你为首，萧观鱼、罗同秀为副，出面安抚乡民，务使乡民不要惊慌，更不要做无谓的反抗。龙某将逐步扫荡周围的土匪，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此事龙某反复合计过了，绝不会累及先生的清名。”
　　“村民自治委员会？”
　　“是，我准备专抓军事，不轻易过问民政。”
　　陈超思忖着“自治”和“委员会”的含义，后一个他基本明白了，估计这个来自于龙谦的经历，直到现在，陈超还是相信龙谦出过洋，但后来的经历究竟真相如何，问也没用。此人统领着一支战力不俗的响马是残酷的事实。对于自治，陈超其实挺喜欢的，他愿意为自己的村庄做点事，原来愿意，今后也愿意。从字面上看，自治就是自己治理，说实话，这也比较符合他的心意。
　　接下来就陷入了沉默。陈超不开口，龙谦也在沉默着。足足过了一刻钟，陈超有了主意，与其让这帮土匪折腾，还不如由自己出面。他们不理民事最好，即使郑经将来杀回来，也怪不得我等……
　　“也罢，陈某便做这个自治委员会吧。”陈超做出了龙谦希望的决定。


第二十五节 变化（一）
　　“太太，俺就不能再伺候你了……”罗二丫跪下，重重地给昔日的主子磕了个头。
　　“起来，起来。二丫，这就要去了吗？”王月蝉放下手里的一册宋词。
　　“是，俺得去集合了，长官要训话呢……”
　　“看起来咱们的缘分尽了，好，那就去吧……”王月蝉伸手到枕头下摸出一个丝绢小包，“这点小玩意，送给你，留个念想吧。”抓过罗二丫的手，将小包放在她手掌中。
　　隔着柔软的丝绸，罗二丫感觉出是一对玉镯子。
　　“啊，不，太贵重了，二丫受不起……”丫鬟急忙推辞。
　　“贵重什么啊？都是身外之物。”王月蝉目光迷离，“我与你主仆一场，这点小玩意算不了什么。蒙山军仁义，没有抄走我的首饰珠宝，这对镯子，是我的心爱之物，送给你，也算我给你的陪嫁。将来你嫁人，我不一定到场了。”
　　这话有点伤感。罗二丫握紧了小包，眼眶湿润了。她是王月蝉的丫鬟，报名参加蒙山军，被招收了，今天是她到部队报到的日子。
　　“队伍上规矩多，诸事小心在意些。你这就去吧。”王月蝉轻轻挥手。
　　罗二丫扑通跪倒，再次朝王月蝉磕了三个头，起身走了。
　　“这个丫头，不知将来会有什么结果……”王月蝉站起身，目送着二丫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
　　“姨娘，二丫这就去了吗？”郑婵的声音。
　　没发现她何时来了。
　　“嗯，你身边的小娟，不是也要去当兵吗？”王月蝉扭转头，悄悄擦去了眼角的一颗泪珠。
　　“小娟被我说服了，不去了。”
　　“去了也不一定坏，留下也不一定好……我倒觉得，由她们吧。”
　　“我没有勉强她。”
　　“我知道。但你娘一定吓唬小娟了。”王月蝉笑笑。二丫是孤儿，无亲无靠，自己就能做一半主。但小娟却是本庄人，父母俱在，情况完全不同。
　　“姨娘，二丫去了，谁伺候你？”
　　“干嘛非得人伺候？我也是苦出身，若不是你父将我从人贩子手里买下，那会有人伺候我？哈哈。”
　　笑声里殊无一丝欢娱，郑婵完全听的出来。但她却无法劝慰姨娘，她也知道，论见识和坚强，自己比起这位只年长两岁的姨娘，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你娘的身子，好点了吧？”王月蝉问道。
　　“吃了郑大夫的药，已经不烧了……听说程富贵也入伙了……”
　　“是呀，咱们庄子，还不知有多少人入伙呢……”
　　“你说，他们就不怕官军回来？”
　　“官军会回来吗？”
　　蒙山军占据郑家庄快一个月了，庄子里发生的变化简直令人目不暇接。尽管郑宅的三个女主人被幽禁于内院，但是庄子里的变化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传到她们耳中。引起的变化也不同，温氏惊惧交加，病倒了，足不出户。郑婵则深处迷茫中，只有王月蝉镇定如常。
　　郑宅由五座大小规制不同的院落组成，附带着一个当作花园的后院。五座院落，下人占据一个，一个是库房，其余三座，一座待客，温氏和王月蝉各占据一座。现在，留给昔日主人的只有一座院子了，那就是王月蝉的院子，比温氏所居的正院小一点。王月蝉给温氏面子，将自己所居的正房让出来，自己住进了西厢。几个丫鬟老妈子也挤在了这个不算大的院子里。
　　隔着一道西墙就是温氏的院落，一道门连着两个院子。如今，那边是蒙山军的司令部，蒙山军的大人物们都住在旁边的院子里，整日里热闹非常。而另外三个院子也驻扎着蒙山军的兵士，其中一个院子，即老爷当作客房院的院落，如今成了蒙山军的医院，住着七个女兵和十几个伤病号，伤病号不断痊愈，然后就走了，那座院子里更多的是那七个女人在活动。
　　这是最令王月蝉和郑婵惊异的事了。万万没想到，蒙山军中还有女兵！
　　王月蝉和郑婵都记得当时的情形：两个身穿洗的干净的灰布军衣的女人来到她们院子，客气地问她们要剪刀，针线等东西。当时正在与郑婵聊天的王月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们是女人！一口地道的山东口音，头发剪的短短的，用一根黄色的细绳扎在脑后，腰间还扎着皮带，显得干净利落。
　　“二丫，给她们找所要的东西……”王月蝉吩咐丫鬟，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个女人，为首的年纪大，至少三十了，另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容貌也俊美。
　　“如果有软一些的布，比如说纱布，也给俺们找一些，伤号用……”年纪大的女人和气地说。
　　王月蝉已经猜到了。她想问另外的问题，但没有说出口。而两个身穿军服的女人，就站在台阶下东张西望，小声交流着什么。
　　二丫找了所要的东西来，用一个小箩筐装着。
　　“谢谢，这些东西，要多少钱？”年轻的女兵翻着箩筐内的东西，都是医护所急用的。
　　“什么？”王月蝉似乎没听懂。
　　“给钱呀，总不能白要你的。”
　　原来他们不是借。“你们拿去吧。宅子里的金银布匹粮食你们不是都拿走了，这些东西更不值几个钱。”王月蝉淡淡道。
　　郑婵害怕地看着女兵的反应。
　　“那些都是没收的，但这些是你们私人的东西，俺们司令说了，你们几个私人的东西不没收，现在当然要付钱了。”年长的女兵并未生气，“纱布没有吗？”
　　“那得仔细找一找。”
　　“找吧。你们庄兵里受伤的也需要包扎换药。”说着，年长的带着年轻的走了。
　　王月蝉注意到她俩的天足，她自己也是天足。郑经买了她并收为小妾时，曾想着为她缠足，但来不及了。这点，她并未感到自卑，相反，每次看到温氏和郑婵缠过的三寸金莲，感到很不舒服。
　　本来健康的双足，为何要受罪几年搞到变形？而且，越是富户的女人，越要缠足，男人们简直是不可理喻。
　　王月蝉骨子里充满了叛逆。现在看到两个天足的女人，她感到了几分亲切。
　　等再见到那个年长的女兵，将找出来的一卷纱布交给她时，顺便问出了心中想说的话，当时，二丫就在旁边，或许，这个蠢丫头就是听了那个女人的话才冒出了离开她的念头吧？
　　“大姐，你真的是女兵？响马中还有女兵？”
　　“俺们可不是响马！俺们是蒙山军！女兵怎么了？司令对俺们重用着呢。”
　　王月蝉压下心底的讥笑，因为响马的军纪森严和不扰民，反而起了轻视之心，“就是隔壁院子那个大胡子吗？”
　　“什么大胡子，那是俺们龙司令！难怪人讲不识好歹！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如果不是俺们司令蒙山整军，严禁调戏女人，你早就生不如死了！大胡子？俺蒙山军还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叫俺们司令的！别人不敢说，俺孙娟听到了就不答应！看在你屁也不懂，饶你这回罢。仔细你的嘴，若是给鲁山他们听到了，小心皮肉受苦。”
　　劈头盖脸将王月蝉训了一通，孙娟捧了纱布气昂昂地走了。王月蝉并未在意孙娟的训斥，她属于那种心理素质极好的女人，反而引起了对这些女兵更大的好奇。
　　客房院就在她现在住的院子的隔壁，那道门没上锁，但有一个持枪的兵士在那边把守，隔着院墙，会听到伤号的惨叫声和女人们大声说话的声音，那是蒙山军刚占领郑家庄的日子，温氏和郑婵也刚从主院被赶过来，气氛还很紧张。王月蝉大着胆子走近院门，轻轻推开门扇，看那边的情景。那个持枪的兵士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未驱赶她。只见正屋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正在紧张地向里张望，屋里显然还有好几个人在忙乎。随即她看到了身穿便衣的程富贵，这是她唯一认识的人了，程富贵手沾着血，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屋里传来了女人的哭声。王月蝉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果然，不一会儿，一副担架从屋里抬出来，那个大胡子司令也跟着出来，脸色铁青。那个持枪的兵士跑过去，掀开了蒙在担架上的人面上的白布看着。王月蝉晓得那个人死了，估计是伤重不治而死。这两天这边总是鬼哭狼嚎的，听起来很瘆人。
　　死人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她村里闹瘟疫，一村人死了一小半，她的母亲，弟弟，妹妹，以及她的奶奶全死在那场瘟疫里，大部分是她亲眼看着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如果不是那场瘟疫，她爹爹不一定会将她卖掉，她而不会成为郑经的三姨太了。但现在死掉的人，显然不是死于瘟疫，而是杀场……王月蝉想退回去，但双脚却像不是自己的了，仍留在门口呆呆地看，直到那个持枪的兵士红着眼跑过来，朝她大吼大骂，她吓坏了，随即那个大胡子走过来，拽住了持枪的兵士。
　　大胡子脸色冷峻，但语调和气，“死去的是他的好朋友，死在郑家庄的乡兵手里了，他很伤心，你不要怕。”然后又对兵士说，“三狗，不关她们的事，不要违反军纪。”那个叫三狗的兵士用袖子擦脸，使劲点着头。
　　虽然被大胡子所制止，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但还是结结实实地吓了王月蝉一跳。如果持枪的士兵殴打甚至欺负她该怎么办？她感到后怕。仔细想一想，这是那个大胡子黑脸膛高个子匪首第二次跟她说话，第一次是她问他什么时候放了她们。
　　后来再没有发生那天可怕的事。看守那道门的兵士总在换，她也没再见过那个叫三狗的兵士。不过这帮响马的纪律确实好，便是住在主院的那些响马首脑们，到客房院去看望伤号，也从来不走她们住的院子，而是绕行。本来穿过院子是最近的了，但他们从未抄近道。她们三个“笼中鸟”虽然失去了自由，但却安然地住在她的院子里，没人打扰。


第二十六节 变化（二）
　　温氏病后，郑浩然郑大夫被请来为温氏瞧病。得着机会，王月蝉便打听隔壁女兵的情况。
　　“嘿，这事别说见了，连听没听说过，土匪中竟然有女兵。”郑浩然看看四下无人，“三太太，那些女人的确是他们的兵，你没瞧见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吗？她们叫医护所，专门护理伤兵和病号的，规矩好大。”
　　“什么样的女人才入伙响马呢？”王月蝉自言自语。
　　“唔，我也不晓得。不过她们确实只照顾伤号病号……”
　　郑浩然给王月蝉看过病，之前她有痛经的毛病，而且总也怀不上郑老爷的骨血，郑大夫曾给她开过几副方子。不过，阖府上下无人知道那些药被王月蝉偷偷处理了，因为她根本就不想为郑经生孩子。
　　王月蝉对隔壁的几个女兵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但没有机会去跟她们接触。她们很少过这边来，随着那边伤号病号的人数越来越少，笑声和嬉闹声多起来，隔着院门，王月蝉几次看见女兵们跟男兵们说笑，包括她们的大胡子司令。
　　“难道她们不是匪首们豢养的营妓？”王月蝉心中疑惑不已，郑大夫显然也有这样的怀疑，但一到晚上，客房院里便安静下来了，再到后来，那些女兵们似乎开了裁缝铺，不知从哪里运来的棉花堆了一院子，还请了显然是郑家庄村妇的几个年纪大的女人帮忙，开始缝制棉衣——这帮响马看来是要在这里过冬了！
　　“二丫，你不是会针线吗？你去帮她们吧。”又过了两天，王月蝉交代自己的贴身丫鬟罗二丫。
　　二丫也是郑经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父母双亡，狠心的哥哥将她卖了，所以，王月蝉对二丫挺好，基本不打骂。她的一些针黹活计都是二丫做的，丫鬟手很巧。
　　“俺？俺不敢。”
　　“你怕什么呀？她们都是女人。去吧。”王月蝉将自己的丫鬟赶到了隔壁。
　　这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罗二丫当晚就是在隔壁吃的晚饭，回来时一脸兴奋。
　　“说说，今儿都做什么了？”
　　“做棉袄呗。她们说天气凉了，队伍还没有棉衣，得加紧做，感谢俺呢，说俺的手真巧。”
　　“没打骂你吧？”
　　“没，他们的长官很和气，知道俺是来帮忙的，一直感谢俺。”
　　“是那个大胡子吗？”
　　“嗯，他姓龙，是他们的大头领，还有那个白净脸儿，姓周，是他们的副司令。也是很大的官。对了，那个周司令还问小姐呢。”
　　“问小姐？问小姐什么？”王月蝉惊奇道。
　　二丫压低了声音，“他问小姐多大了，有没有说了人家……”
　　心思灵巧的王月蝉立即想起那个人第一次进院子时投向小姐的目光，心里一惊。
　　“别跟小姐说，懂吗？”王月蝉严厉起来。
　　“俺不会说……”
　　“对了，他们用的灰布，不是咱家的布吗？他们自己染的？”
　　“是，就在后院里染的。他们那个龙司令很能，试了两回就成了，孙姐她们佩服的了不得，说他们司令就是星宿下凡，没有他不会的。”
　　“孙姐？”
　　“就是那天训你的那个，叫孙娟，她们都喊她孙姐。她让俺喊她孙姐。”
　　“明天你还继续去帮他们吗？”
　　“行吗？”
　　“行。你愿意的话，就可以。”
　　前前后后，罗二丫在隔壁干了半个月，然后就提出了要“参军”，就是参加蒙山军的意思……不仅如此，据说村里还有别的女孩子要参军。
　　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吸引力？王月蝉百思不得其解。二丫就是个傻丫头，屁也不懂，大概被人家灌了迷魂汤。吃亏的时候，有她哭的。王月蝉想，二丫也算是有个出路了，尽管是当土匪，总比像自己一样被囚禁于这个活棺材里强！王月蝉想，自己曾是那样的渴望自由，渴望离开郑家庄，离开郑宅这座活棺材，离开那个足以当自己父亲的人，每当想到那个已经秃顶的老家伙像个狗一样匍匐于自己身上，即使不抽大烟也是臭烘烘的嘴巴在自己身上拱来拱去，她就恶心到死！还想着给他再生个儿子，做梦！那时是多么的渴望离开这个活棺材啊……
　　王月蝉猛然惊醒，现在不是离开的最好时机吗？
　　温氏派丫鬟将王月蝉叫了去，大病初愈的温氏羸弱不堪地斜躺在床榻上，“老爷逃走有一个月了吧？”
　　“差不多了。”
　　“算着也该有消息了。”温氏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王月蝉，“你说，他不会不管咱们了吧？”
　　女人不过是财主们的玩物而已，如果只是两房妾室，或许真的不在意。但王月蝉不会那样说，“不会吧，就算我在他心里没啥的地位，还有姐姐你，还有婵儿，还有这家业嘛。”
　　“哪里还有家业啊，”温氏调转了头，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妹妹，叫你来，就是将婵儿托付于你，我不成了，就算之前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看在老爷的面上，忘了吧。”
　　“姐姐你瞎说什么呀，你这不是越来越好了吗？”王月蝉急忙宽慰，妻妾间争风吃醋是难以避免的事，回想自己被郑经带入家门，温氏大面上还算过得去，骨子里她也是个柔弱的女人啊，“老爷不会舍弃他的家业的，老爷的性子你最清楚了，他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是有本事的，尤其是二公子，精明强干，就算老爷放得下，他们也放不下。说不定啊，官军就在路上了，等官军一来，响马还不望风而逃？咱们就没事了。”
　　“我就是担心婵儿……就算老爷带了官军回来，郑家庄也不是从前了……老爷性子太刚，得罪的人太多，我怕是见不着他了，你答应我，照顾好婵儿……”
　　因为她病着，庄子里近来发生的一系列大事都瞒着，瞧着样子，不仅郑管家之死，其他的事情也清楚着呢，也不知是哪个多嘴的给她传的消息，不过现在顾不上这些了，“太太，你高看俺了，俺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
　　“不，”温氏伸手抓住了王月蝉的胳膊，“妹子，你要答应我，照顾好蝉儿，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做到……”
　　王月蝉挣脱了温氏，单论郑婵，王月蝉愿意当自己的妹妹看待。那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娃子，但温氏这样强加于人，王月蝉却反感起来，何况，自己又算什么？什么叫有本事？假如真的有本事，会被那个老东西霸占这么多年？
　　“太太，这却万难答应。实在是因为，俺比蝉儿，境况好不了多少。外面的事，想必太太也听说了，他们将老爷的地全分了，将借据烧了，更不要说粮食金银。因为分了老爷的地，庄子里比过年还热闹，连我的丫鬟二丫，都投奔了响马了。眼下的局势，全庄几千号人，大部分都变成了咱们的仇人。你要我怎么保护蝉儿？”
　　温氏努力坐起来，靠着床头喘息着，王月蝉急忙给她垫了个枕头在背后，“这些消息，我都听说了。如今还记挂什么钱财啊。能活着逃出去，就是菩萨保佑了。至于那些下人，他们愿意咋就咋吧，大难临头，各觅出路吧。”
　　这倒让王月蝉刮目相看了，印象中温氏就是个小心眼的女人啊，没想到胸有丘壑，既与外面保留着消息的通道，又能想得开……王月蝉盘算着身边的丫鬟老妈子，究竟是谁经常打探消息给温氏，却又瞒过了自己呢？
　　温氏接下来的话就更令王月蝉吃惊了，“我知道你心里恨老爷，可是，婵儿没有得罪过你，她跟你说得来，平时愿意听你的话。老爷是得罪了很多人，可庄子里受过老爷恩惠的，也不是十个八个，总有愿意报恩的人，你悄悄收拾下，等那边准备好了，你就带着蝉儿逃出去，不管去沂州，还是曹州，都行。只要你将婵儿交给她爹，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好了……”温氏伸手从褥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这里是我攒的一些体己银子，你带上。还有身边值钱的首饰，我都让小娟收拾好了，一并带出去……”
　　小娟！王月蝉心头电光石火，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一定是小娟！这个不吭不哈的丫鬟，还真是忠心哪。
　　“小娟的爹爹，联络了多少人？”王月蝉轻声问。
　　“你，你都知道了？”温氏吃惊非小。
　　“太太，这是一步险棋。响马的首领们就住在隔壁，咱这院子里，住着不下二百号人马，外面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而且，人心隔肚皮……”
　　“谁告诉你的？”温氏死死地盯住了王月蝉。
　　“不是小娟，更不是婵儿。太太的谋算，怕是连婵儿也未告知吧？”王月蝉回头看看外面，院内寂静无声，“我猜的。小娟的爹爹是老爷的亲信，又当过庄丁队的队长……但是，这招棋，实在是太险了呀。”
　　“只要救出婵儿和你就行，我无所谓，一个将死的老婆子，随他们处置好了……”果然，真是这么打算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俩人的交谈自然就结束了，脚步声在屋门前停下，下午的光线将那人的影子拉的老长，“郑小姐在吗？”


第二十七节 变化（三）
　　来人是周毅。乘着龙谦去了白魏镇，周毅过来想跟郑婵说几句话。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周毅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特别是确认她的身份后，周毅更为高兴了。
　　每个男人眼中的美女都不尽相同。周毅喜欢郑婵，不是她的小姐身份，而是她甜美的五官，看了一眼，周毅就有些放不下。
　　血气方刚的周毅渴望有个暖被窝的女人。那个女孩年方二八，正好呀，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出阁嫁人的多的是。
　　如果在过去，周毅通过叔父，可以容易地将郑婵收归自己。响马也娶老婆，响马也一样渴望传宗接代。凭着他队长的身份和周花南的面子，周毅请求娶一个被打开的庄子庄主的女儿，即使好色如孙德明，也不会拒绝。但眼下就不好办了，现在不是蒙山寨了，蒙山寨变成了蒙山军，当家的也变成了昔日的平级。尽管自己的地位看上去升了，成为了全军的二把手，唯一的副司令，但周毅清楚，这种事必须龙谦点头，否则自己的目的就达不到。
　　与龙谦相处了半年余，自觉的对他比较了解了。如果周毅提出自己住那间上房，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如果开口索要一支好枪，他决不会拒绝。如果想吃顿好的，买些烟叶，龙谦也不会反对。尽管他每天坚持与士兵们一起吃大灶。但涉及女人，涉及百姓，龙谦便固执起来。
　　周毅觉得，龙谦有些毛病，特别讨厌手下人在女色上的不检点。周毅不止一次见龙谦训斥他的几个亲信，比如鲁山，封国柱，要求他们做个真正的男人，什么是真正的男人，管住两头的就是好样的，第一是管住你上面的头，说话办事要动脑子，不要张口就来，抬腿就办。第二就是管住下面的小头，不要那么下贱没出息。
　　谁也不好当面反驳他的话，但心里又有些不服气，觉得龙谦有些过了。除掉这些，周毅觉得龙谦这人挺好相处的。即使是军中要务，差不多都要跟他通个气，至少面子上很尊重他。
　　周毅见过了郑婵，心里便有些痒痒，晚上也睡不着觉。没事总想往隔壁院子里走。他倒不是去讨好女孩子，因为这件事的关键在龙谦，只要龙谦点头，女孩子的身份让她无可反抗。嫁给仇人？嫁给仇人的女人多了！响马当家的十个有八个娶纳仇人之女。何况并不是纳妾，老子是娶妻，这还不够意思？
　　早就想跟龙谦提，但龙谦太忙，每天的事排得满满的，周毅实在不好意思讲。蒙山军高层，尤其是宁时俊，几乎认定了官军很快会来。背着一大帮俘虏去迎战官军，实在是危险万分。所以，蒙山军的骨干们，连排长们心里的弦绷的很紧，随时准备打仗，这个时候提出讨老婆，有些说不出口。
　　部队将扎根于郑家庄一带，这是龙谦的既定方针。现在他每天盘算的都是所谓巩固“根据地”的事情。当初周毅并不很拥护这个决定，郑家庄的条件确实好于蒙山寨，无论从住宿还是伙食，都明显地改善了。现在三天两头可以吃到肉，这在前半年是做不到的。当然猪羊鸡等家畜家禽都是花银子买来的，现在周毅很关心后勤方面的事，银子如流水般地花出去，他并不怎么心疼。既然有这么大的油水，凭着蒙山军的战力，完全可以继续向周围发展，银子、粮食都不愁。但龙谦却止步于三庄了。除了骑兵队，其余的兵力绝不越雷池一步。这让很多人不理解，周毅如此，封国柱，冯仑，叶延冰也抱着同样的不理解。但没办法，经过了蒙山整军，队伍上的大事，龙谦绝对做主，其权威超过了当初的孙德旺。
　　在见到郑婵后，周毅又觉得常驻这儿也不错了。自己也二十好几了，老周家的子弟，见得着的只剩了自己，传宗接代的任务不能因为落草山寨当了响马就放弃，那是对不起祖宗的。所以，在这儿娶了郑家那个温柔美貌的小姐真是不错的想法。
　　“喔，是周当家的。有什么事吗？”回答周毅的是王月蝉。她也注意到这位白净面皮，身材匀称的副司令很关心小姐了。
　　“哦，也没啥事。”周毅对郑经这个年轻俊俏的三姨太笑笑，“我就是问问，你们缺什么东西不？如果有什么要求，就跟我讲。”
　　“多谢周当家啦。只是不知道贵军何时放我们离开？”
　　“离开？为什么离开？”
　　“瞧周当家说的，真会开玩笑。我们当家的被你们赶走了，家产也被你们分了，当然要投奔他啊。”
　　“这个，你就别想了。”周毅总觉得这个姨太太一脸的风尘之色，估计其出身也不那么地道，冷冷道，“你觉得俺们会放你们走吗？等着你们带官军杀回来？”
　　“俺们妇道人家，啥也不懂……”周毅陡然涌出来的杀气让王月蝉感到一阵害怕。
　　“妇道人家？女人使起心眼来才最可怕……”周毅并无讨好女人的经验，虽然他对女人并不陌生。
　　“瞧周当家的说的，吓死俺了。俺们已经是笼中鸟，哪里敢使什么心眼呀……”
　　周毅不想跟这个少妇多谈，正要叫出郑婵，但参谋邓清华匆匆过来，“副司令，司令叫你去一趟。”
　　周毅眉毛一扬，望了正屋一眼，跟着邓清华走了。
　　程大牛现在算是扬眉吐气了。几乎一夜之间，这个差一点被郑经整死的硬汉子成为了郑家庄“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和他的长子都参加了蒙山军，在分地、分浮财一系列改天换地的大事中积极协助蒙山军工作，拥有极大的“权势”。因而成为全村老少深为敬畏的人。
　　蒙山军打开郑家庄的第二天，龙谦便由程二虎陪着到程大牛那几乎是家徒四壁的寒舍去瞧了卧床养伤的他，因为有那寨门前的一面之缘，龙谦记住了这个硬汉子。
　　龙谦还是第一次进入这个时代最贫寒的家庭。两间土坯房，已经破败不堪了，一间算作堂屋，另一间是全家的卧室，墙壁被烟火熏成了黑色，堂屋里一盘土炕，炕头是一个用石头垒就的灶台，跟前堆着一堆柴火。全家的餐具——几只残缺不全的破碗胡乱地摆在灶台上。土炕上堆着不知是些什么的杂物。屋角有一口估计是米缸的大缸。
　　除此之外，没一件值得一说的东西了。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和两个半大的孩子木然地看着进来的几个男人，脸上既无害怕也无欣喜，而是一种失却情感的木然。龙谦曾经无数次叹息过这种木然，但尤以今日给他的震撼为最。
　　“大牛婶，俺是猎，猎户老程家的二虎呀，你，你不认识俺了？”程二虎叫道。
　　“你，你是程家老二，跑了的那个？”女人脸上开始有了表情。
　　“是呀是呀，这就是俺们蒙，蒙山军的龙司令！你们不要怕，当初陈家崖陈，陈庄主来救大牛叔，还是受，受了龙司令之托……”
　　这却不是事实。龙谦见到陈超时，陈超已经去过了郑家庄。这件事江云跟程二虎说起过，二虎不知是搞混了还是故意撒谎。
　　“啊，那，那可是俺家的恩人……”女人脸上有了几分生气。
　　“嫂子，大牛兄伤势如何了？我们过来看看他。”龙谦尽量和气地说道，他的山东话一直讲不好，也不知道女人听不听得懂自己的口音。
　　女人脸上写着迷惑。龙谦一招手，李三才将一条口袋递过来，“诺，这是白面，俺们司令给你家的。”
　　足有五十斤的面口袋搁在当地，让女人和两个半大的孩子——一男一女的眼神立即亮起来。
　　“是谁来了？”里屋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龙谦撩起破烂不堪的门帘进了里屋。屋里飘散着药味和说不出的味道，空气很污浊，光线也不好。也有一盘土炕，炕上躺着一个男人，正是这户人家的家主程大牛。
　　“大牛叔，俺是程猎户家的二虎啊。”这句话二虎说的倒是顺畅无比。
　　“二虎，是你？你回来啦？”程大牛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龙谦一屁股坐在程大牛旁边。
　　几个人一直聊到快天黑，龙谦走后，程大牛的伤病似乎好了大半，当晚便吃了三碗老婆做的热汤面，第二天便起床出门了。
　　程大牛变了一个人。“公审”郑家柱，抄家郑宅，分地，分浮财，程大牛死心塌地地靠上了蒙山军。他才不管他们是军队还是土匪呢，他只知道蒙山军救了他的命，也救了他们全家。他分到了二十亩好地，三百斤粮食，还有十两银子，他家里从来没有存过三百斤粮食，老婆孩子从来没有顿顿干饭管饱过，才几天时光，面黄肌瘦的老婆娃娃便容光焕发起来。三百斤或许只够他家四口人吃一段时间，但是二十亩地里的庄稼——马上就收割了，可都是他自己的，这点确切无疑，龙司令不止说过一次，分给谁的地，地里的庄稼也归谁，一斗的地租都不用交了！
　　半条命的程大牛出奇地迅速痊愈了。世上还有没有谁这样对他程大牛好过呢，龙司令亲自安排郎中给他瞧病，亲自邀请他参加各种议事，把他当做一个重要的人物看待，替他报了一半的仇，尽管龙司令没答应收拾郑经的老婆女儿，但他知足了。龙司令的蒙山军就是他程大牛的大恩人！
　　所以，当蒙山军竖起招兵旗，程大牛拉着他十七岁的大儿子狗子第一个报名，本来他还要将十五岁的二狗也带入蒙山军，但龙司令说，二狗还太小，过两年吧。何况，家里也需要有人照顾啊。
　　龙司令亲自给狗子取了大名。他说狗子这个名字做大名不好，叫程建国吧，将来，咱们建立一个新中国，让所有穷苦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的新中国。
　　程建国，多气派的名字！


第二十八节 变化（四）
　　程大牛尽管已经四十岁了，但还是与儿子以及郑家庄的新兵们一起接受着蒙山军的训练，内容很多，训练量也大，列队、站军姿、跑操……以及晚上的学习。龙谦及时下了个命令，说程大牛身上的伤病未好，军事训练可以不参加。他不干，俺已经是蒙山军的兵了，司令的规矩，俺必须遵守！有一天跟郑经狗日的干仗，俺第一个冲上去将老狗宰了！
　　龙谦对他说，军事训练很苦，你身上的伤刚好，身体又差，这么搞就是胡来！再说，我们蒙山军也不都是战斗兵，你瞧见了吧？和你熟悉的老宋，就不是战斗兵，而是我们的后勤大管家，我是一刻也离他不得呀。你就跟着老宋，做些后勤上的事，这件事做好了，咱们蒙山军就在你们这一带站住脚啦。咱队伍上打仗的人多，但做后勤，做百姓工作的人少，我这不是轻视你老哥，是重用你呀。
　　后勤的事情也确实多。因为他熟悉庄子里的人和事，分田分粮，登记户口，登记乡兵及他们之前的职务，宁时俊、宋晋国、江云三个人都拽着程大牛。龙谦将程大牛编入了宋晋国的后勤组，军事训练他就基本不参加了。
　　程大牛对老婆说，俺以后就是蒙山军的人了，家里的事不要指望俺了，只要咱蒙山军在，你和丫头、二狗就受不了罪！龙司令几次在队伍面前夸奖俺，那是龙司令看得起俺，俺可不能给司令丢脸。
　　程大牛不仅将长子带进了部队，而且动员了几十个穷哥儿的孩子参加了蒙山军——想想吧，如果不是龙司令的队伍来，咱们哪里知道还有这样处处为穷人着想的队伍？哪里能吃饱肚子，扬眉吐气？做人不要不知好歹，如果不是龙司令，你们能分到地，分到粮食？如果郑经老贼回来，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动员是简单有效的，这是第一批加入蒙山军的农村子弟，或者叫做良家子。成分的改变对于蒙山军的意义很大，但现在还凸显不出来。这些人中，有当过乡兵的，也有没当过的，龙谦一概欢迎。
　　虽然程大牛对龙司令饶恕那些作恶的乡兵不那么理解，但龙司令一定有他的道理，龙司令是有大学问的人，有大本事。其实也对，那些乡兵们大部分都是穷人的孩子，替郑经看家护院也是没办法的事。龙司令说的对，要团结大部分人，不要打击大多数，他们中的大多数干的坏事都是被郑经逼着嘛。
　　不过，程大牛并不相信他们都和自己一样，死心塌地地跟着龙司令打天下。比如那个张满秋，原先就是乡兵队长之一，女儿送进郑府做了郑经女儿的丫鬟，平时作威作福的，竟然也报名加入蒙山军？俺就不信他会跟龙司令一条心。
　　这么一留意，还真让他发现些蹊跷事。新兵们暂时集中在新兵连训练，张满秋恰好跟程大牛的儿子程建国分在了一个排，程大牛对儿子说，你给我好好地盯着那个家伙，看他平时都跟谁来往，要长几个心眼，看到什么，不要吭气，回来告诉我。
　　这么一盯梢，还真发现了问题。儿子每天都将张满秋的情况告诉父亲，程大牛发现，张满秋联系的都是几个郑经的亲信。这个消息，他马上告诉了龙谦。龙谦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大牛，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他们翻不了天。
　　张满秋解救郑经妻妾女儿的计划尚未实施就被挫败了。江云一手主持了对这一案件的侦破，经过龙谦训练的江云防谍技术可不是几个乡兵所能比拟的，他们被全方位监视，根本没有被发觉。
　　张满秋一直等待着发枪发子弹后再行动，新兵们已经训练了二十天，据教官说，马上要进入实弹射击训练了，那样的话不可能不发枪，也不可能不发子弹。就在发下武器的那个晚上，江云带人将聚在张满秋屋里的正在商议大事的五个人给抓了，没人伤亡。除了张满秋，另外几个家伙当即就招供了，指认都是张满秋指使。
　　他们的计划是等枪弹到手后，利用对郑家大宅的熟悉和小娟的通风报信，伺机劫走郑经的两房太太和小姐。然后护送其去曹州投奔郑经。张满秋许诺参与行动的五人每人二百两银子。
　　审讯此案的江云问他们如何劫人，五个人的回答不一，但一致指出他们将接受张满秋的指挥，因为他原先就是他们的队长。
　　江云问及他们参加蒙山军是否受了张满秋的指使，两个人承认了，三个人死活不承认。那为什么要背叛蒙山军呢？那三个人的答案是为了钱。二百两白银的诱惑实在是不能抵挡。
　　江云将温氏的丫鬟小娟抓了，小娟倒是有骨头，抵死不说，一问三不知。搞得江云很来气，噼里啪啦地扇了女孩十几个耳光，然后威胁她如果不老实招认，就将她交给当兵的处理，看你也懂事了，不会不知道面临着怎样的遭遇。反过来，如果你说实话，不仅不会再动你一根指头，连你父亲也会得到宽大处理。
　　这下子将女孩子的骨气打掉了，哭泣着交代她就是利用回家的机会，告诉她父亲太太小姐她们当下的情况，另外就是响马在三太太院子周围的人数，岗哨设在哪里。
　　情况基本清楚了。但江云怀疑新投军的人当间还有潜伏的危机。要求刑讯张满秋及五个从犯，深挖狠追。龙谦否决了江云刑讯的要求，不是不可以用刑，是不能对这些人用刑。龙谦已决心将江云培养成合格的情报军官了，告诫江云情报军官必须比军事指挥官更具大局观，而就技术的含量，刑讯显然是下策。
　　如何将三个女人运出去也是江云深为疑惑的。温氏裹过足，步行显然不行。她们也骑不了马，而且马匹都被征用了，迟春先的骑兵队正在扩张。剩下的选择就不多了。
　　那么运输工具呢？张满秋说是用牛车。他家里倒是有一辆牛车，但没有牛。牛在春天就病死了。江云问用谁的牛，张满秋说随便牵一头就是，庄子里的耕牛多的是。
　　如何越过布置的好几层警戒线？江云继续审讯主犯张满秋。他认为张满秋一定知道蒙山军在庄里庄外都设了警戒，天黑后明岗暗哨一大堆，而且还有巡逻队。有什么把握躲开这么多层防范？而且，蒙山军司令部就在温氏所居的院落隔壁，司令部的人可都是带着枪的。张满秋说不出所以然。
　　整个计划看上去漏洞百出。所以江云才坚信张满秋隐藏着什么，坚持要对其用刑。龙谦认为就这帮乡兵的水平，原本也设计不出什么高明的计划，你不必高估他们。
　　江云只好加强了司令部的防范措施，征得龙谦同意后又调了一连的一个班进驻郑家大院，专门负责司令部的警卫。这次龙谦没有拒绝。这个班全是蒙山老兵，连陆三麻子的人都没有，自然不可能被张满秋渗透。
　　紧接着，江云获准带人彻底查抄了温氏等人所居的院落，抄走温氏所藏匿的五千两五百银票和所有的金银首饰，根据龙谦的命令，江云带走了作为内应的丫鬟小娟。
　　江云对王月蝉等人说——他根本不听王月蝉关于她不知情的解释，别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就你们几个娘们儿还想着跟我们斗？本来俺们司令一直存了善心，过一段时间准备释放你们，现在是你们自寻死路，怪不得别人了。
　　这件事并未保密，全军都知道了，震动很大，尤其是郑家庄那批刚参军的新兵，处于惶恐不安之中。
　　龙谦及时召开了会议，明确表示不能穷追不舍。稳定军心是第一位的，其余的都必须为此让位。及时还有漏网之徒也不要紧，加强警戒就是了。
　　但处理张满秋案件是必须的。龙谦是不想再杀人了，他曾在内部的会议上讲过，只杀一个郑家柱就够了。但曹敏忠的军法所不答应，认为张满秋等人已经参军，必须按军法处置。这已经不是携枪叛逃了，比携枪叛逃更为严重。想想吧，他们为什么等发了枪再动手？如果不是及时动手抓捕，谁知道会出什么样的大乱子？
　　军法所坚持处以死刑。龙谦认为应当区分主犯和从犯，说穿了，只准许枪决张满秋一人。
　　那几个人怎么办？龙谦说设立一个惩戒队吧，严加管束，平时从事苦役，如果确有悔过表现，可以释放或者编入战斗部队。如果再有不法行为，两罪并罚。
　　这是蒙山军惩戒制度之始，后来就日益完善了，那些战场上的逃兵，自伤者，一般都会被送入惩戒营。
　　如何处理郑经的三个女眷也引起了激烈的争论。曹敏忠认为她们亦是主犯，如果不是她们在背后指使，小娟及其父亲忙乎什么？
　　周毅坚持不做过激的处理，认为她们不过是女流之辈，抄走她们的财货，严加管束就可以了。宁时俊、鲁山都反对，认为应当杀掉。龙谦支持了周毅的意见。他一开口，宁、鲁二人就不吭气了。宁时俊觉得龙谦性格中有一种缺点，就是对妇孺的格外宽仁，说不好这是优点还是缺点。
　　这件事就这么轻轻放下了。
　　又过了两天，蒙山军召集村民大会，宣布了张满秋的罪行，押至庄外给枪毙了。那几个参与密谋的家伙被送入新成立的惩戒队罚作苦役。
　　江云将温氏等人身边的下人全部驱散了，“别想着还做你们原先的太太小姐，给我老实在这个院子里呆着！不准出这个院子一步！”
　　龙谦表扬了程建国和程大牛，奖励了程氏父子白银二十两，号召全军提高警惕，严防奸细。


第二十九节 变化（五）
　　先不说王月蝉的沮丧和温氏母女的惊恐，以及互相之间的埋怨。白魏的大老爷萧观鱼的日子也很不好过。
　　严格地讲，三庄沦陷于蒙山军，罪魁祸首正是白魏镇。假如白魏镇扛住蒙山军的突袭，战局将大不相同。客观地讲，是萧观鱼连累了郑经。当初郑经力劝萧观鱼花钱修葺寨墙，萧观鱼硬是舍不得。他总以为响马即使进犯，首当其冲就是郑家庄。他的白魏镇以及陈家崖不过是敲敲边鼓而已。谁知道响马第一箭便射向了白魏，采取了围点打援的战法，一夜之间就击溃了三庄联盟。
　　郑经好歹逃出去了，自己和陈超却落入了匪手。开始萧观鱼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他并不后悔下令完全听命于自己的乡兵投降，响马烧庄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投降自己会倒霉，不投降则全庄蒙祸。
　　被囚禁于家中的萧观鱼颇有些悲壮的味道。死就死吧，用刀或者给上一枪。只要不施以酷刑即可。传说中响马总有些毛骨悚然的酷刑，点天灯，活剐，剥皮抽肠什么的。另外，就是希望不要祸及自己的家人，但这又是奢望，响马之所以是响马，不能希望他们有人性。
　　面对妻子的哭哭啼啼，萧观鱼一嗓子便吼回去了，“老子还没死哪，嚎丧干什么？”
　　那晚的激战，村里死伤了十几个，具体是多少，他这个庄主兼乡兵总指挥也搞不清楚。那晚实在是太乱了，糊里糊涂就被响马翻墙杀了进来。萧观鱼后悔的要死，早听郑经的忠告就好了，但世上本没有后悔药，所以，他现在只能等死。
　　响马打开庄子意味着什么？他完全清楚。他有一个待嫁的女儿，明年就出阁了，他还有一房算得上美貌的妾室，就算脸上抹了锅底灰也遮不住俏媚的容颜。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娶妻了，另一个还没成家，不管娶了老婆的，没娶老婆的，都跟他住在一套院子里。哦，还有他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家业：上千亩好地，一套大宅子，还有一个生意很不错的药铺子，全完了！
　　财富的损失还在次要。大难临头，萧观鱼方晓得，相对于财产，他更关心亲人的安全。假如自己的女儿被糟蹋，儿子被抓走，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但响马接下来的作为令他意外。他们第一没有杀他，第二没有抄他的家。只是将他软禁起来，不准他走出自己的院落。他所担心的事，其中最害怕的是动他的子女妻妾，一件也没有发生。
　　那些兵士们跟他想象中的响马完全不一样，那晚的激战他没有看清楚，天亮后是看清楚了，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军装，有的戴着帽子，有的没戴，大部分都光着头，只有少部分留着辫子。
　　他们基本上不进住着女眷的内院。其军纪之严，倒是令他大感意外。
　　虽然不能出门，但白魏镇及郑、陈两庄发生的事情陆续传到了他的耳中，有一些是响马驻扎于白魏的头领，那个叫王明远的年轻人告诉他的，另一些则是他家的车夫白长海带回来的，白长海总被响马喊去出车，消息灵通。他最关心的心腹白仲海，并没有死掉，而是被响马生擒了，好好地活着，跟那些缴出武器的乡兵一样。除了那晚战死的，全庄再没有死一个人。
　　这个消息让萧观鱼感到高兴。
　　郑家庄竟然如此的不经打！这让萧观鱼心里舒服了许多。而白长海给出的响马人数的估计——总数不超过四百人，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相信。
　　那个王明远就住在前院，就是车夫白长海所住的院子，倒是时不时进来跟他聊天，那是个五官端正，说话还算斯文的年轻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他手下喊他连长，萧观鱼并不懂连长是个什么样的官。王连长不断找他打听一些事，镇上的人口，乡兵的数量，武器的多少，还有周围的村庄……他都如实回答。
　　为了争取一个好的结果，他只能如实回答。
　　几天就熟悉了，萧观鱼得着机会，问王明远，“你们究竟要怎么办？就这么关着我？”
　　“我不是跟你讲了嘛，耐心些。司令处理好郑家庄的事，就会过这边来的。”
　　“那边不是将郑管家给杀了吗？不是将郑经的万贯家财都分了吗？”
　　“是呀，我们离开蒙山到这边，就是除暴安良呀。只要你平时做的不过分，以俺司令的为人，是不会为难你的！萧庄主，你村里有个叫潘福林的，跟你有仇？”
　　果然这小子找着报复的机会了！
　　“你们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你可以到庄子里多打听一些人，看看我萧观鱼是不是那种鱼肉乡里的恶霸。潘福林欠我的租子，赖着不交，我便收回了他所租的三亩半地，那些租子，现在他还欠着……他还要怎样？”
　　“他要你像郑家庄的管家一样！”王明远道，“几担租子，至于吗？你不知道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你将地收回来，他怎么生活？”
　　“老天爷呀！如果他是老实勤快的庄户人，我怎么会收回地？你去村里打听打听，姓潘的就是一个赌棍，多大的家业也会让他败光的！”
　　“行啦。现在白魏镇是俺们说了算！潘福林想杀你，须得俺们司令点头！只要俺们司令查明你跟郑经不一样，你就没事。”王明远冷冷道。
　　在惶恐不安中等待，终于，轮到了他。王明远说的司令找上门来，就在他的书房跟他谈了大半宿。那是个很特别的人，身材高大威猛，和他的兵士们一样穿着据说是从官军仓库抢来的灰色军装，没留辫子，倒是留了一圈很特别的络腮胡子——并不是如乡下那些毛发重的家伙满脸都是蓬松凌乱的胡子，而是从鬓角留下来，连上上唇，形成了一个好看的圆圈。
　　长相是次要的，口音也不必论。萧观鱼感到那位姓龙的响马大首脑是个不一般的人，头脑敏锐，见识卓绝，从朝廷大势到山东局面，侃侃而谈，毫无滞碍。萧观鱼大部分时候在听，他并不在意朝廷或者省里的消息，而是关注他的兵扎在三庄会干什么。发现他的想法很有条理，举措也不是不能接受。比如，他称赞陈超而贬低郑经，虽未臧否自己，也知道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了。他讲了他的所谓“政策”：三庄的乡兵武装必须彻底解除，任何形式的抵抗或者反抗都是不允许的，但蒙山军将严守军纪，绝不会发生抢劫、强奸、殴打百姓的事情。恶霸郑经的土地和浮财将被没收，但陈家崖的陈超先生将受到保护，他的钱粮土地都不会受到任何的侵犯。至于你，萧庄主，我们认为，虽然你未像郑经一样欺凌乡里，私设公堂，但你庄子里的百姓对你是有怨气的！地租过高，药铺子也是暴利，都是乡亲，你这样做于心能安？我不分你的地了，第一，原先欠你的租子银子，全都免了！第二，地租降至陈超的水平；第三，自愿捐一笔银子出来，你库里的粮食如果吃不了，也拿出来救济穷困吧。做到这一点，你的家人，家产，我都保你平安。
　　萧观鱼能反对吗？他连声答应，当时就表态原意捐出一半的家产劳军。
　　龙谦表示感谢，“这就好，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第三十节 变化（六）
　　萧观鱼除降了地租外，另拿出一万五千两白银和五万斤粮食交给蒙山军，换取自己的安全和自由。其家财是不是只有三万两，龙谦也不为己甚，因为他还要用这个人。
　　在说服陈超，慑服萧观鱼后，村民自治委员会也正式成立了。龙谦估计的不错，有陈超出面办这个“维持会”，村民们人心大定。陈超为正，萧观鱼和罗同秀为副，每庄吸收了三个年老德昭的算作委员，统一协调解决在蒙山军占领下的三庄的民政问题。龙谦明确地讲，在自治委员会成立后，蒙山军将不再插手村民的任何事务，完全由自治委员会说了算。蒙山军在民政上有任何要求，只跟自治委员会提出。
　　这就是完全表明了不扰民的态度。陈超和萧观鱼很高兴，老百姓们也高兴，毕竟他们不愿意跟当兵的来往，蒙山军宣传的子弟兵一类的口号，没几个人懂，更没人放在心上。
　　龙谦希望陈超搞出一个村民公约。自治嘛，总要有个章程。封建制度下，官府的势力一般不深入乡村，前明的朱元璋还明令官员不要到乡村扰民呢。像郑家庄这样的大镇子，上了年纪的老人们也没几个见过县太爷。只要纳粮缴税，官府才没精力去管农村的事情呢。只有一件事除外，那就是官司。可是，一般的经济纠纷，村人们不会告到县衙门去。除非是凶杀一类的命案，才会惊动官府。村人中的绝大多数，终其一生也没有去过县城。即使出现老婆偷汉子一类的丑事，解决的渠道也在村里，那就是宗族。宗族长老们承担了社会职能，负责调解处置宗族内部的事务。所以，大村子一般都建有祠堂，但不一定有村公所。
　　龙谦虽然表明了放手“民政”的态度，实际上对这个不伦不类的自治委员会很是关心——超过了他对军事训练的关注。他不断找到陈超，提出这样那样的问题，比如村庄里孤寡老人、孤儿及赤贫户的救济问题，设立公田的可行性，对军属和烈属的抚恤，民事纠纷的调解，水利设施的恢复和建设，对乡村手工业、商业的扶持以及教育问题。他都拿出来与陈超探讨。
　　陈超不胜其烦但又觉得这些问题很实际——除掉那不现实的军烈属问题，这显然是对方深具野心的证据。其他的，的的确确是应当给予关注的。
　　龙谦的问题偏偏挠中了陈超深埋心底的那块“痒痒肉”。陈超放弃了科举，表明了自己再无意仕途，但对于养育自己的故土，陈超却怀着一颗赤子之心。眼看着故乡在看得见的速度下衰败，陈超忧心如焚。而龙谦现在指出，自治委员会可不仅仅做协调军民关系的维持会，而是真正成为解决民生困苦的机构，陈超又觉得其中大有深意。特别在龙谦率领他那军纪严明的军队帮助三庄的百姓收秋后，陈超认为，龙谦所说的一切，未必不能真正的实现。
　　比如水利问题。除掉郑家庄占据地利，一半的耕地可以引来昌湖水灌溉外，白魏及陈家崖就全是靠天吃饭了。龙谦提出，能不能在昌湖边上挖一道明渠，将昌湖水引入隔绝郑家庄和陈家崖之间的那条沟？再在沟边安上几部水车，不就解决陈家崖的浇水问题了吗？若是将那条沟再延伸几里，白魏镇也能用上昌湖水了。
　　这是龙谦的设计。陈超听了既吃惊且感动。不是龙谦的设计有多高明，而是龙谦对于民生的关注打动了他。若是不操心百姓的生活，不会提出这个方案来。如果实现这个计划，陈家崖一大半的旱地将变成水田，粮食亩产至少增加三成，那意味着基本上没有人饿肚子了。
　　“怕是办不成。”陈超摇摇头，脸上带着遗憾。
　　“为什么？”龙谦没理解陈超的意思，“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事。”这一带地形差不多都装在龙谦脑子里了，昌湖就像是一个天然的水库，两面窄，中间是个大肚子，将那条季节性的小河在夏秋两季的来水聚成了一个湖泊，工程量最大的是一个小山梁，只要挖通那里，剩下的就简单了，在平缓的地上挖十几里的渠就可以接入陈家崖南面的那道沟。而且，自己手里有从郑家庄缴获的一些火炸药，完全可以用上，“你看，这儿是你们说的昌湖，直线距离距陈家崖差不多有十五六里地的样子，关键是这里……”还是沾了水，龙谦在桌子上勾勒出一幅简单的地形图。
　　“这个法子，其实我也想过……”陈超仔细看着图，真是不谋而合呀。当初他就想联合白魏镇办这件事，但被郑家庄所阻，那时郑经尚未回来，当家的还是前任庄主。郑家庄的理由很充分，你们修这道渠，将水引到陈家崖和白魏，下游就可能枯了，直接影响到郑家庄的利益。
　　“那好极了。”
　　“好什么呀，你看，郑家庄的地都在南边，我们截了水源，下游就受到了影响。”
　　“原来是顾虑这个。昌湖水面不小，灌满一道沟渠也不会影响下游吧？不必顾虑，现在咱们说了算。何况，你我都没有牺牲郑家庄而照顾白魏陈家崖的意思嘛。郑家庄的工作，我来做。他们会同意的。不仅如此，我还会让郑家庄出工出力，大家一起来修这道利民渠。”
　　“那可就太美啦。”陈超想，如果这道渠修成，那可给陈家崖以及白魏带来莫大的好处啦。这道还存在于桌子上的救命水渠修成，两庄的百姓不知道该多感激蒙山军呢。
　　“其实，郑家庄也不是不受益。这一片是郑家庄的地吧？不是也能浇上水？”
　　“是啊，郑经的地都在另一边，他才不关心这边呢。”陈超在郑经主管庄子后曾提过此事，被郑经婉拒。
　　“村子间闹纠纷，多半是因土地水源而起。这就是组织三庄自治委员会的好处了。以后办事，再不能各顾各了，将来水渠修成，在两岸栽上柳树，多美。另外，还要建一两道木桥，以沟通两庄间的联系，大家也不要爬上爬下了。”龙谦继续为陈超描绘着未来的美景。
　　“若郑家庄那边赞同就好了。”陈超还是有些担心。
　　“放心吧。他们会赞成的。只要将道理说清楚。冬天就要到了，村民们都闲下来了，自治委员会出面组织大家一起干，分段包干，争取今冬就竣工。只要官军不来，蒙山军会全力帮助大伙儿修渠！”
　　“你会让你的兵修渠？”
　　“当然。我会亲自带大家干！那条山梁，就交给我的部队。现在就要仔细计算一下工程的可行性和工程量的大小了。这方面你有没有人才可用？”
　　“庄子里哪有懂水利的人，郑家庄倒是有人会打井，风马牛不相及啊。”
　　“没关系。其实也不难。你先跟白魏萧先生商议商议。郑家庄这边的工作，我来做。”
　　龙谦跟罗同秀、程大牛说了，程大牛一口答应，但罗同秀有顾虑。罗秀才的地也在南边，水渠修成了与他实无多少好处。又担心河水被截留影响自己的收成，支支吾吾的。龙谦笑着跟罗秀才说，“罗先生，你这就不如大牛兄有气量了。大牛兄所分的地也在那边，他就没有在意嘛。何况，你怎么知道这边一引水，那边就没水了呢？你现在是自治委员会的副主任，心里想的，可不能只是一家一户的事情啊。放心，蒙山军做事，绝不会扶一家，损一家。陈家崖和白魏富起来，于郑家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其实也用不着做更多的工作，郑家庄的村民们一来感激蒙山军的义举，二来慑于蒙山军的军威，敢当面反对的真没有。何况，还有一小半的村民会因为引水而受益，所以，郑家庄很快就通过了饮水工程的决议。
　　秋粮已经收完了，庄户人都闲了下来，漫长的冬季一般都是闲散的季节，寒露过后，引水工程就将正式启动。陈超等人已将整条水渠划分为三段，分别由三庄“承包”，最难的一段，即那道山坡的工程则由蒙山军负责。
　　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三庄都像是过年似的，热闹非凡。三庄分别举行了开工仪式，杀牲祭奠，鸣炮开工。
　　龙谦亲自带他的参谋组用土办法测量了小山坡的工程，开始在背靠湖水的另一面凿洞，准备用爆破的方法开凿一条明渠。
　　“这是个技术活。咱们没有专业工兵，要知道，现代军队，工程兵是很重要的组成部分，今后我们也要建立工兵部队，若是有矿工一类的人，注意招揽过来。”龙谦对宁时俊等人说。


第三十一节 变化（七）
　　郑家庄的招兵工作共进行了三天，招收青壮年三百余人。超出了龙谦的预计。招兵工作的顺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郑家庄原乡兵队长田书榜的投诚。
　　田书榜在那天晚上被封国柱的四连所俘虏，他的身份很快就被查清了。乡兵队长郑忠已死，郑经逃走不知所终，这支颇具规模的乡兵对最高首脑就是田书榜了。
　　田书榜的身份一经甄别，龙谦立即审讯了这个膀大腰圆的东北大汉。
　　田书榜一开口，让龙谦楞了下，“原来你是东北人！老家是东北什么地方的？怎么跑到郑家庄为郑经卖起命来了？”
　　田书榜有点光棍气，对于龙谦的问题，没有任何隐瞒，一股脑儿都讲了。
　　“纳噜窝集？”龙谦真没听懂田书榜说的地方是哪里，俩人聊了半天，龙谦总算明白田书榜的老家在吉林东部，距朝鲜不远，“那儿不叫浑江吗？”龙谦自顾自嘟囔了一句。
　　“好吧，我相信了。你跟我说说你的乡兵队吧，有多少人？多少武器？内部设了几个小队？头领们都是些谁？老实讲出来，我不杀你。”
　　田书榜本就是一雇佣兵，对郑经没有几分忠诚，对于龙谦的问题，他略微整理了下思路，便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
　　负责记录的范德平参谋不得不提醒他说的慢一些。
　　龙谦摸着下巴黑森森的胡子琢磨着这个田书榜。这个看上去很横的家伙是哪里人并不重要，他怎么来山东做打手龙谦也不想深究。但他交代的经历和乡兵队有不少外来户倒是引起了龙谦的兴趣，而田书榜很准确的记忆，对他的部下极为传神的描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印象极为深刻。
　　审讯这个乡兵“高级首脑”时在场的好几个人都有共同的感觉，这家伙是个人才。
　　“田队长，”龙谦问完该问的问题，和气地对俘虏说，“你讲的这些，我会派人核实。如果证明你说的是真话，你就赚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不想说也可以。”
　　“你问就是。”
　　“你参加了战前与郑经的军议，也参加了差不多整场战斗，我想听听你对那天晚上战斗的评价，哦，就是你觉得我们蒙山军在那晚的表现如何？有没有什么毛病？”
　　田书榜有些不相信地抬头看看审问他的龙谦，此人的身份开始就介绍了，直言不讳，他就是这支叫蒙山军的响马的大当家，他们叫司令，意思都他妈的一样。这是一个威猛超过自己的大汉，搁在关外，也是一等一的好汉子，“问我你们队伍的毛病？”
　　“没错。那晚的仗很乱。我不是很满意。你呢，是乡兵队的指挥官，那天晚上是我的对手。你最有资格说出我们的不足。我看你也是个爽快人，老田你放心，说实话，心里话，绝不会怪你。”
　　田书榜略微想了想，“白魏被围，我怕你们在中间设伏，建议等等再看。但郑经一刻三变，非要乘夜出兵，结果中了你们的埋伏。”
　　“你们困守郑家庄，不是坐以待毙吗？”
　　“我的计划是等天亮再出兵，我们地形熟，又是白天，你们打伏击就不那么容易了。”田书榜言语之间颇为懊恼。
　　“那要是我们在白魏捞一把就走呢？”
　　“你们若是兵少，不能打开白魏。晚一点救援也无妨。若是你们兵力强大，夜晚出击过于危险。结果郑庄主不听我的……”
　　“那，昨晚的战斗，你认为我们有多少兵力呢？”
　　“至少一千人吧……”
　　龙谦微笑着伸出了三个手指。
　　“三百？”田书榜不由得站起身，被旁边站着的蒋存先一把摁下，“你给我老实坐着。”
　　“不会吧？那你们打白魏的有多少人？”
　　“含在一起，一共三百人不到。攻击白魏的是我的两个连，一百出头一点。与你们从郑家庄出来的援兵作战的是三个连，不足二百人。你们有多少？四百？”
　　田书榜沮丧地点点头。
　　“其实，你们吃亏在地形，兵力展不开。”龙谦依旧微笑着。
　　“你们很强，真的很强。”田书榜抬起头，望着窗户的某个点，脑子里在回忆着昨晚结束的那场激战。自认自己训练的二队已经很凶悍了，但在交手战中很快就败下阵来。胡子出身的田书榜是见过血的，亲手宰掉超过十个了，深知交手战的凶残。自己的二队败了，只能说明对手更强悍，“真没有想到你们只有区区几百人。难道事前不知道我们的兵力？”
　　龙谦没有回答他的反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看你懂一点军事，就战术而言，你觉得我们有什么问题？”
　　田书榜思忖了片刻，“假若我们不分兵呢，循大道直赴白魏，你们在小道上的伏兵不就没用了吗？”
　　龙谦微笑着说了自己原先的计划，“……我的四连是从阻击阵地上撤下来增援白魏的。白魏既下，而大道上又响起枪声，临时决定从小路包抄你们在大路上的兵马。没想到迎头撞上了你的人……”
　　“什么？”田书榜再次站起来，这次刘春宁没有制止他，“你们在岔路口还埋伏了一支人马？原先打算的就是将我们包围在大路上全部吃掉？”他颓然坐下，“没说的，你们真狠，人马也真强。靠着几十号人，就敢堵截我们几百号人。真强。”
　　获悉了龙谦的全部计划，田书榜剩下的就是钦佩了，还夹杂着一点点的羡慕，“二队比起你的人，就是豆腐渣了。真是坐井观天。我以为你们有几千人呢，没想到，没想到你们只靠这么一点人就夺了庄子。”田书榜懊恼地摇摇头，“要是郑经不出兵就好了，如果我的人守在庄子里，你们怕是没办法了。郑家庄的寨墙可不是白魏可比。”
　　“也不一定。”龙谦微微一笑，“我占了白魏作为基地，以陈家崖为前哨，围困郑家庄，我不信你们不出兵，一出兵，我的机会就来了。攻城这样的笨招我是不干的。”
　　田书榜没再说话，看他的样子在思考着什么问题，龙谦也没有打断他，“没说的，输了就是输了，给我个痛快吧。”
　　“田队长，愿意不愿意来我们蒙山军干？”
　　“你们要我？”
　　“对。咱们两军阵上交手，没啥子仇恨。你过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在我的部队干好了，一样升官。”龙谦肯定地答道。
　　田书榜毫不犹豫就降了。
　　“好，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龙谦伸出手，欲与他握手，田书榜却不懂这个礼节，不知所措地看着龙谦，“那好吧，先将田队长带下去休息下，吃顿饱饭。”龙谦收回右手，对蒋存先道。
　　等将田书榜带出去，参加审讯的宁时俊和江云同声反对，“司令，这个人是个兵油子，不可靠。”
　　“是啊，经历很复杂，雇佣兵嘛。江云，注意到了吗？这家伙记性好，头脑很清楚，是个搞情报的好手。留下他，对于稳定庄丁，特别是他那个二队，很有好处。时俊，用好他，对于在郑家庄的招兵是有利的。”
　　事实证实了龙谦的推断，田书榜首先说服了他的老部下数十人加入了蒙山军，带动了原乡兵队改换门庭的步伐。当然，导致参军热潮的兴起，更多的是蒙山军在郑家庄的一些经济方面的措施。
　　江云承认，因为田书榜的投诚，在甄别、登记原乡兵队时省了很大的力气。等郑家庄的招兵工作结束，龙谦将田书榜分给了江云，成为了他的直接手下。江云的职务依旧是骑兵队副队长，但实际干的是情报工作，包括反谍工作。当然，这个词语还没有叫出来，龙谦给了江云一本《孙子兵法》，是从郑经的书房找出来的，让他专门读一读有关用间的内容，“这本书，你要好好读，争取背下来。不懂得地方请教时俊。下一步部队要进行整编，司令部要正规化，准备设一个情报科，你来做科长。这本书里有专门讲用间的，你一定好好读读，最好背会，经常琢磨。”龙谦给江云下达了任务。
　　郑家庄招兵工作完成后，白魏镇与陈家崖的招兵工作也陆续开展了，两庄一共有一百八十余名青壮年加入了蒙山军，陈家崖原乡兵队长王三合是陈超的绝对亲信，因为陈超的态度，也加入了蒙山军。
　　值得一提的是，附近村庄竟然有人跑来投军。问讯为什么投军，他们的回答差不多都一样，活不下去了，听说这边当兵给分地分粮，军饷也高，寻一条活路。
　　都是穷苦至极的农民，蒙山军自然来着不拒。先后有一百多人加入，使得总兵力超出了一千人。
　　枪支却不够人手一支。满打满算，连上一些口径特别，状态不好的枪械，还有近二百五十人分不到枪械。
　　对于这个结果，蒙山军高层自然喜出望外，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招收如此多的新兵，当然，除了龙谦。
　　田书榜参加了几次蒙山军的训练，立即感到了这支轻而易举打败他的响马的不同之处。队列训练的意义他不懂，但早晚两次的跑操便震住了他，在负重四十斤的情况下，他尚且难以跟上，他的那些手下就更难以在规定的时间内跑完全程。
　　负责军训的鲁山对他说，看到了吧，轻松完成的都是参加了蒙山整军的老兵。你们要想跟得上，必须下苦功才行。至于其他方面，自负武艺出众的他与蒙山军推出来的一个姓蒋的排长过了一次招，就是那天在审讯室寸步不离他的那个精干汉子，他几无还手之力。这个叫蒋存先的排长对他说，我可是龙司令的手下败将。不过龙司令从来不看重个人武艺，他重视的是集体的配合。所以你也不用懊恼。
　　所谓集体配合他也领教了，在刺杀的对抗训练中，他从原郑家庄二队选出的两个高手与蒙山军随意点出的三个老兵对抗，对手摆出的三人背靠背的战法将他们三人杀得落花流水，根本不是对手。而再后来的实弹训练更显示了双方的差距，无论是准确度还是射击的速度，原先眼高于顶的乡兵们与人家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你射出一枪，人家已经射击两次了，而且准确度惊人。
　　田书榜自此才心服，难怪人家三百人便敢打郑家庄。如果有这样本领的千余人，纵横东北绝无问题，那些盘踞各个山头的绺子们没有一股是对手！想到这里，田书榜便激动起来。


第三十二节 变化（八）
　　陈超一家经历了短暂的担惊受怕后，确认自家是安全的了。尤氏劝解丈夫，看起来那个姓龙的是个讲义气的，你千万不要再与他对着干了，毕竟是土匪……
　　陈超也陷入激烈的思想斗争。龙谦招揽他的目的一清二楚，就是利用他的人望。但自己一旦答应与土匪合作，名声定要受损，虽说自己无意仕途，但做个富家翁安享尊荣还是要的。虽然起初拒绝了龙谦的邀请，但心里亦自忐忑，道理还是尤氏说的，毕竟对方是响马，不是官府。
　　但龙谦麾下所谓的蒙山军所作所为真不像是响马！陈超从进驻陈家崖的几十号人马就可以看得出来。天天操练不止，绝不扰民，举止文明，搞得陈家崖的无知村民反而将蒙山军的驻军当作了一道罕见的风景，小孩们看，成年人也看，最后连女人们也开始观看这些土匪了。
　　虽然陈超没有军旅生涯，但诵读史书，还没有听说过如此军纪严明的响马，真正做到了秋毫无犯，更别说调戏妇女，掠夺财货了，就连到村人家中都很少。在庄子里住了小一个月，村民们一切正常，连女人们都不避他们了。
　　那家伙真是有一套。
　　等龙谦讲了成立自治委员会的宗旨，陈超便动心了，蒙山军帮助村民抢收庄稼，维修房屋，深深地感动了陈超，他真的觉得这是一支非常特别的军队，别说响马，就是官军，谁会设想官军帮助百姓收秋，修房子？等龙谦提出水利建设这个一劳永逸地解决陈家崖及白魏吃饭问题的方案后，陈超终于决心与龙谦合作了。
　　随着陈超的情绪好起来，一度时间颇为消沉的陈淑也兴奋起来，尤其是在见到了真实的外国人大卫后。
　　那天是龙谦应邀来到陈家崖陈超家，除了他的护兵李三才外，还带了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细长个子的洋人。正在与婶娘尤氏和堂妹陈娴准备午饭的陈淑看到了这一幕，不禁惊叫起来。
　　“喔，你怎么带了洋鬼子来我家？”手上沾着面粉的陈淑指着洋人问正跟陈超寒暄的龙谦。
　　“呵呵，跟你介绍美国，你有些不信。这可是正宗的美国人。”龙谦并不在意陈淑的失礼，倒觉得这个性格外向的女孩子天真烂漫，浑无机心。
　　美国人微笑着问好，“你们好，打扰你们了。”一口地道的山东腔。
　　“啊，他还会说俺们的话？”陈淑越发惊异了。
　　“淑儿！不要失礼！快去忙你们的事！”陈超皱眉道，“请吧，屋里谈。”他撩起门帘，让进龙谦和他的两个随从。
　　当然，他就是在蒙山军待了大半年并且申请加入蒙山军的那个美国青年大卫·狄文。
　　蒙山军主力出征时，大卫跟随宋晋国留守蒙山。然后又被封国柱接到了郑家庄，这个体质蛮好的美国小伙子到了新驻地后却大病了一场，发烧，咳嗽，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先是死活不肯喝郑浩然开了中药，黑乎乎的药汤在大卫看来就是巫师骗人的玩意儿，因为高烧不退，在龙谦的连哄带骗下，大卫喝下了平生第一副中药，病竟然好了。这让他开始对中医有了初步的认识。
　　“中国人对世界文明是有贡献的，我们总结有四大发明：火药、指南针、造纸和活字印刷术。在我看来，说发现或许更贴切。其实，贡献最大的是中医和饮食，这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所在。”龙谦微笑着对大卫说，“不要怀疑中医，它是真正的科学。”
　　准备开始挖掘水渠后，大卫积极地参加了勘探工作，任何一项土方工程都需要数学知识，这方面大卫的作用就凸现出来了，拿一根木杆立在那里比划一气，在纸上计算一会儿，需要的数据就出来了，笨办法验证的结果证明了大卫的计算极为准确，让宁时俊很是佩服。
　　“行啊，看不出你还有几下子。不是白吃饭。”宁时俊笑着拍拍大卫的肩膀。
　　“那是。这是三角函数，你们不懂。但龙司令懂。”大卫最佩服的就是好像无所不能的龙谦。苦练汉语的大卫如今已能流利地用一口山东话与他的中国战友们交流，当然也能与村民们交流。
　　郑家庄虽大，却无教堂。传说中的洋人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令从未见过洋人的村民们十分惊奇，而且这个洋人还穿着蒙山军的军装！
　　程大牛就有些不解，在他的理解中，洋人没他妈一个好东西！哪儿都好的龙司令怎么能招收洋人呢？龙谦耐心地给老程解释：就像财主们有好有坏，洋人也一样有好有坏。你没看到大卫病刚好便忙着测算水渠的工程吗？他跟我快半年了，很好的一个小伙子。这才打消了程大牛的不满。
　　水渠工程即将开工，已经成立的自治委员会忙的脚不沾地。筹备工具、银两，划分地段，设定工期，事情多的要命。而且，身为自治委员会的陈超感到这个委员会的运作有些问题，有一些事要与龙谦商议，于是约了龙谦到陈家崖的家里谈，没想到龙谦带了大卫来。
　　还是在上次对弈长谈的那间堂屋，陈超请龙谦与大卫落座，目光自然不离黄发蓝目的大卫。
　　“呵呵，陈庄主一定好奇为什么我军中会有洋人。其实大卫曾要求加入我军呢。我没同意。是吧，大卫？”
　　大卫笑着点头，用他已经很流利的山东话对陈超讲述了他如何上蒙山的经历。
　　“原来如此，那么，大卫先生何时回国啊？”
　　“陈先生，西洋人的姓名习惯与我不同，他姓狄文，名大卫，所以你不能称他大卫先生。哈哈。”龙谦急忙纠正。
　　陈超有些尴尬。他真不懂洋人的规矩。
　　“陈先生，我暂时没有回国的打算。”
　　“为什么？”
　　“我想看看蒙山军的前途，我想，一定会令我惊奇的。将来，我要写一本关于蒙山军的书，一定会在我国畅销的。”
　　龙谦打断了大卫的唠叨，“陈先生，这次来，是想与你再聊聊水渠的事，我这边已经准备妥当，一两天就开挖了。最大的问题是火炸药太少了，若是你能想法子搞一些来，工程将快得多。”
　　那一座小山岗是个难点，龙谦大包大揽下来了，对于这个要求，陈超却难，“怕是不易。你手里的火药，还是郑经搞来的，我可没有他在官府的关系。”
　　“没关系，没有炸药一样干，不过是费点事罢了。白魏那边，都说好了吧？”龙谦打开带来的一张图铺在桌上，上面已经用毛笔细细地画出了水渠的走向，并且做了分段。
　　“说好了，萧观鱼非要捡一个日子动工……”陈超凑过来仔细看着图，“喔，这些圈圈是什么意思？”
　　“这叫等高线，圈圈越密集，表示地势越高。”龙谦解释着，“不能拖的太久。天气已经凉了，另外，我担心官军有所动作。仗一打起来，工程只能停下了。”
　　这是陈超最为担心的，“龙先生，官军过来，你怎么办？”
　　“只能打了。难道让我束手就擒不成？”
　　“打得过吗？”
　　“只要百姓支持我，一定打得过。”龙谦信心十足。
　　百姓会支持吗？陈超认为会的。当三庄的大批子弟加入蒙山军，当蒙山军做出一系列利民惠民之举后，百姓们至少不会欢迎官军将蒙山军赶走。
　　“退思，恕我直言，我不希望你与官军刀兵相见。你大才槃槃，我已见识了，一定有好办法跨过这一步。那样，三庄永远是你的家……”陈超诚恳地说道。
　　“我亦不愿正面与官府对抗，但主动权在彼不在我。只为给我手下的兄弟觅一条生路，别的，我真不考虑了。好啦，既然修渠之事已经无争议，咱们轻松一下，对弈一局如何？”龙谦却岔开了话题。
　　“正有此意。内子听说你来，一早便准备上了，还杀了一只鸡。午饭就在这里吃吧。”
　　“幸苦嫂夫人了。”龙谦哈哈一笑，“大卫，你跟着我沾光了。待会儿你尝过夫人的手艺，就知道中华美食的精妙了。”
　　“狄文先生怕是不习惯吧？”陈超打量着安静坐在一边的大卫。
　　“呵呵，我很喜欢中国菜的。”大卫笑着说。
　　陈淑烧开水，一手断了茶壶，另一只手端着一个手编的箩筐，里面放在脆枣。
　　“多谢。”龙谦伸手接过了茶壶。
　　“听说你队伍上还招收女兵？”
　　“是的。我有一个医护所，原来只有七个女兵，现在嘛，十几个喽。”
　　“我想去，行不？”陈淑扑闪着大眼睛，直盯着龙谦看。
　　“淑儿！”陈超重重地将棋盒墩在棋盘上。
　　陈淑转身出去了。
　　“退思，你收女兵，将来她们怎么办？”陈超觉得龙谦治军，样样皆好，唯独这点，令他难以接受。
　　“越之先生，军队其实需要女兵，就护理伤号而言，她们更具优势。至于将来，她们嫁人生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啊。对了，这次整治冬装，贵庄的孙裁缝可帮了大忙了。我一定重谢于他。”龙谦将一颗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
　　“不行，你棋力高绝，哪里还能让你先行？”陈超将黑棋拿过来，重新下了一子。
　　俩人很快沉浸于棋局中。大卫不懂围棋，看了几步就看不下去了，猛地抬头，见陈淑隔着竹帘冲他招手，于是起身出去了。
　　不到一百步，陈超的一条大龙愤死，陈超抹乱了棋局，“再来。”
　　“别下了，菜好了。”陈淑大声道。


第三十三节 变化（九）
　　蒙山军占据郑家庄等三庄的消息自然传到周围的村庄里。郑家庄是这一带的中心村镇，各庄之间都存在着婚姻联系，郑家庄被响马攻占，自然引起了周围村镇：秋村，赵家楼，石峁，双鸡等村的极大恐慌。一些富户开始收拾细软逃往费县或其他城市，更多的贫民怀着复杂的心情关注着郑家庄等三庄的动静。
　　不过还好，情况并不严重。响马的骑兵倒是出现了，几个走亲戚的村民曾被响马的游骑所拦截，但响马的大队却从未进村子。
　　时间一久，周围的村镇也逐渐安静下来了。但这种安静很快就被打破，不是蒙山军打扰了他们本来平静的生活，而是郑家庄的变化惊扰了他们。
　　村子开始变得不安静。一些胆子大的开始跑到白魏和陈家崖打听消息，虽然响马在每条路都设了岗哨，但只要说清理由，比如走亲戚，并不拦阻，也不去搜身或者殴打，这样一来，联系便恢复了。周围村庄的村民自己不安分起来：既然响马不杀人，不抢劫，不淫掠妇女，只收拾富户，死了的人屈指可数，其中还有两个他们自己的人，将自己人杀了，也算新鲜事。至于那些跟他们开仗的乡兵，屁事没有，都回家了，响马还让郎中给他们瞧伤呢。
　　最让村民们动心的是响马不仅不欺负穷户，还多有恩惠，白魏的地租降了一半，郑家庄就更别提了，几千亩地分给了穷哥儿们，还分粮食。搞得郑家庄的人跟过年似的。不，过年可没那么热闹！
　　那么我们这里是不是也该变一变了？为什么蒙山军（很怪的一个名字）就不来咱们庄呢？到后来，很多人便这样想，这样问。
　　等有胆子大的去投了军，真的带回了白花花的银子，还穿着簇新的军衣，这下子真的搅动了村民们，他们不再害怕占据郑家庄的响马了，等郑家庄重开集市，周围的村子的男人们便跑去了郑家庄，他们不是为赶集，而是亲眼见识下郑家庄的变化。
　　确实有变化。在庄外见到了大批的响马，站岗的，出操的，很是威风，但集市上却极少见穿军装的响马们，郑家庄的村民说，人家一般不到庄子里乱窜的，人家的规矩大着呢。你么你不知道吧，他们的人打了俺庄的，还挨了军棍，当众打的，理由就是不能对百姓动手。你们别害怕，没事的，你瞧，人家还有女兵呢。
　　真的见到了在集市买东西的女兵，后面跟着两个男兵，抱着买到的货物。
　　真是开眼了啊。
　　等水渠工程开工，周围几个庄子就更加“羡慕”三庄了。
　　“这下子陈家崖和白魏发达了，水引过去，亩产至少增加五成。活了一甲子，没见过如此仁义的响马！”
　　“咱们能不能将蒙山军领过来，至少将地租降一降，也让咱庄户人喘口气？”
　　事情出乎了陈超的预料，赵家楼第一个找上门来，说我们能不能加入自治委员会？我们晓得陈老爷你是龙司令面前的红人，你跟龙当家的说说，让他出面，也把俺们庄子纳进来吧。
　　赵家楼的赵财主已经逃到了费县，陈超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招响马进庄。这边还没个主意，石峁村也来人了，商议能不能将水渠往那边引一引？俺们庄合计过了，钱，人，俺们都出……双鸡村闻讯也不安分起来，陈超有个亲戚跑来对陈超讲，村里的穷户们正在秘密商议分掉地主任朴民的田土呢。陈超吃了一惊，急忙去找龙谦，希望龙谦出兵制止。这边还没有动，秋村的人已自发行动起来，将他们村财主王柏福的地分了，浮财也抢了，将王柏福差点给打死。亏得迟春先的骑兵连奉命赶到，将激动混乱的场面控制起来，那位精瘦的王柏福王财主已经被打的头破血流，经医生检查，一只胳膊被打断了。
　　当初赵家楼的赵有庆跑之前送信给王柏福——俩人是儿女亲家，要他赶紧逃命，别舍不得那些钱财了。但王柏福不肯。没想到穷户们真的就造起了反！
　　陈超觉得事态严重，一旦这股风刮起来，连自己的陈家崖也不安稳起来。蒙山军在大概没问题，万一他们被官军赶走呢？轻快了几天的陈超又变得忧心忡忡，急忙将在工地上指挥放炮炸山的龙谦叫到了自己家，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龙谦对陈超说，“您是饱读史书的。历朝历代，农民造反者不绝如缕。为什么？就是土地兼并导致了他们走投无路，只好铤而走险，从万死中求一生。不，您听我说，我不赞成秋村的做法，但我相信，那位挨了打的王财主是有民愤的，而且恐怕很严重。你是地主，怕是不了解最贫困的农民是怎么想的，这次秋村出事，郑家庄的程大牛就连声叫好，还怪我派兵制止呢。当初我去程大牛家，真是家徒四壁呀，看了都要掉泪。这个问题，解决起来不外两种，一种就是高压镇压，官府从来就是这样做的，但总有一天会引起强烈的反弹。你总是说满清皇帝都是好皇帝，勤政爱民，政无缺失，那么，太平天国和捻军是怎么搞起来的？老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谁肯提着脑袋去造反？西洋有个德国，德国有个叫卡尔的人，写了好多书，主张阶级斗争。什么是阶级？就是依经济地位来划分，比如你，名下有好几百亩地，当然就是地主，全国所有的地主，就形成了一个阶级，因为你们的利益是大体相同的，都是靠地租为生。所不同的，就是地租的高低和对待贫户的态度了。比如郑经，就用激烈的方式，假如当初你不去求情，程大牛八成会死在郑经手里。比如你，就采取了一种和缓的方式，地租不高，对实在过不下的贫户给与救济，缓收或者免受地租，但本质并无不同……”
　　“可是，俺家的田土也不是抢来的，那是俺家祖祖辈辈积攒的呀……合着这也是罪过？”陈淑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黄铜茶壶。
　　“淑儿！”陈超越来越头疼这个侄女了。
　　“陈小姐说的是。这便是我区分对待的缘故了。而且，农民中赤贫的原因很复杂，确实有一些不值得同情的。这个问题比较麻烦，咱们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不过没关系，几个庄子，我已经派兵过去了。秋村那样的事暂时不会发生了。”
　　“暂时？俺叔的安全，你要管……”
　　龙谦没理陈淑，“凡事要换位思考，这也是你尊敬的孔夫子提倡的。不过我坚信一点，百姓是最知道好歹的，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百姓心里都有一本帐。眼下的情况，你还真要将周围几个庄子纳进来你的自治委员会来。用你们乡下的办法，解决几个村子日益激化的矛盾。至于田租，我建议参照陈家崖的水平办。不管是秋村，还是赵家楼，原先的地租实在是太高了！农民辛苦种一年地，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这怎么行？这叫什么？叫土地改革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缓和地主和雇农间的矛盾。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就要饿死了的农民是什么也不怕的！”
　　“这不就是造反？”
　　“最多是官逼民反。好了，我们没时间讨论这个问题了，我那边还有事。”
　　“龙司令，你让俺叔当啥自治官，将来官府问罪怎么办？”陈淑拦住了欲起身而去的龙谦。
　　龙谦叹口气，目光投向颓然坐在那里发呆的陈超，“我知道你还是信不过我。这也难怪。不过，将几个庄子拉进你的自治委员会好。说句知心话，将来蒙山军撤走，官府也只好法不责众。我会控制秋村等地的乱局的，这个请放心。至于修水利等事宜，是对谁都有利的事，你拿主意就是。”
　　当天，龙谦向秋村等四庄都派去了部队，其中最为骚乱的秋村则派去了一个整连，让处事稳重的王明远带领她的二连去了。
　　局势很快得到了控制，陈超和萧观鱼分别到四庄与其乡绅地主密谈，现在蒙山军反而成为了士绅们的救星了，王柏福强烈请求蒙山军进驻秋村，与原先的态度恰恰颠倒了。而骚动起来的农民在得到地主减租，免债等一系列承诺后也逐渐安静下来了。不过，一些挑头闹事的强烈要求加入蒙山军以求自保，从而带动了四庄的新一轮投军热。龙谦自然欢迎这些破产的农民，他们绝大多数都是纯朴、善良的百姓，经过严格、合理的训练后，会成为蒙山军坚定的骨干。
　　四庄之乱，导致了蒙山军顺利进驻四庄，所占只区域陡然扩大了一倍有余，人口也翻了近一番。
　　这一轮投军结束，累计招收新兵九百余人，部队人数激增，必须进行整编了。


第三十四节 整编（一）
　　这段时间里，部队一面抓紧训练，一面帮助周围村庄的百姓收割秋粮，这也是一件新鲜事，村民们别说经见了，连听也没听过，响马（他们内心还是将蒙山军当作土匪）还帮助老百姓收秋！
　　对于这道命令，新兵们倒是欢喜的紧，他们就是为了自己干嘛。但老兵们也不理解，特别是陆三麻子的那批人。尽管绝大多数都是农家子弟。军事训练还好说，怎么去帮老百姓去收秋呢？但龙谦亲自下田干活，连长们自然得跟上，排长班长们更不能落后了，所以这道古怪的命令还是得到了贯彻执行。
　　不仅如此，龙谦还让自治委员会牵头，以宋晋国的后勤组为主，找了些有手艺的士兵，砍伐木料，制作泥坯，为三庄中百姓的危房进行修缮加固，到冬季来临前，计划为统计出的一百余户最破败的房屋进行修缮。
　　这个决定自然也得到了百姓的赞扬，他们觉得两个月来经见了一生未曾经见过的事。当然，这件事也树立了自治委员会的威信，因为给与帮助的人家都是自治委员会确定的。百姓的心思很简单，谁对他好，他就拥护谁。
　　安顿好这一切，在一个大雨滂沱的黄昏，龙谦在司令部召集排长以上军官会议，研究部队的整编事宜。
　　主持会议的换了宁时俊，大家感到了新鲜。
　　“弟兄们，今天军议的主题是部队的整编问题，下面请司令训话。”宁时俊做了很简短的开场白。
　　整编是肯定的了，一下子招收了九百余新兵，编了九个新兵连，军事训练由鲁山抓总，王明远、叶延冰、冯仑、封国柱、石大寿、程二虎、丁小富、杜三立、蒋存先等几个连排长各自负责一个新兵连的训练，科目交叉进行，后来又实施了新老兵混编训练，布置了很多与军训无关的任务，比如收秋，原先的编制都打乱了，很有些人对此表示担心，觉得现在的状况简直无法应付突发的情况，万一官军打来怎么办？但事实证明，官军真给了蒙山军宝贵的时间。
　　大家都明白，龙谦一定会进行新一轮的整编。对此，所有的军官都充满了期待。现在，这一天真的要来了。
　　龙谦站起身，大家的交头接耳便停止了。
　　“我们出山已经两个多月了。这段时间，大伙儿过着与蒙山寨完全不同的生活，大家伙的生活得到了改善，伙食明显好了许多，新军装正在赶制中。今年冬天，大伙儿都会有棉被了。另外，我们还分了地，有了军饷和奖赏，手里有了银子。比在蒙山寨阔气多了！”
　　大家笑起来，但很快意识到龙谦的语气有些不善，于是收起了笑容。
　　“大家还学习了一门新的课程，那就是做百姓工作，学着跟百姓打交道。这是一门崭新的课程，有些人不那么理解，不重视，但它很重要。学不会这门课，我们就难以发展壮大。最近听到议论，觉着我们的队伍壮大了，一下子多了九个新连队，加上五个老连队，人数超过了一千人。实力究竟是强了呢？还是弱了？我看总体上是弱了。为什么？这个问题不难，如果有人不明白，自己好好想想就明白了。”
　　“在占领三庄后，纪律情况总体上令我满意。但也发生了一些违纪的行为，我们枪毙了自己的两个士兵，挨了军棍的，关过禁闭的，有二三十号！一些违纪行为还被在座的军官悄悄地隐瞒下来，认为不值得小题大做。一些军官开始贪图享受，到小酒馆喝酒，喝得醉汹汹的，开始留意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虽然没有出现更严重的问题，我看如果不提醒下，会出毛病了！我在这里强调，纪律就是天！是我们蒙山军在这乱世生存下来的保证！所有军官都必须做遵守纪律的模范，做不到，我就将他撸下来！我不管你在战斗中有多么勇敢，也不管你参加蒙山军的资历有多深！这一点关乎部队的发展壮大，不能含糊。今天当着所有军官的面，我郑重提醒大家，我说到做到。”
　　龙谦的语气严厉起来，几个人将脑袋低了下去。
　　龙谦停了停，换了和缓的口气，“当然，我看到了大家的辛劳，看到了大家的成绩。三个庄子发生的变化就是证明。好几百农家子弟自愿参军就是证明。现在，我们初步有了一个可供我们栖身的根据地，我们有了房子住，有了粮食吃，队伍扩大了，枪支弹药翻了一番多。这一切，都证明了我们出击郑家庄是正确的，达到了预期的目标。”
　　龙谦望望部下，“在招收了九百多新兵后，部队的整编就是必然的了。我之前跟你们说过，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坚决执行命令，不怕苦，不怕死，脚踏实地一步步朝前走，部队会越大越大，越战越强。我们这样的整编会，就一定会多开，常开！大家的官职，也会越来越高。”
　　“军队的编制，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洋人已经有很好的经验，而我们呢，对于编制问题还在摸索阶段。编制涉及到军种和兵种，什么是军种？大的方面讲。军队分为了陆军和海军，这就是军种。我们当然是陆军了，我想，将来我们还会有海军的。”
　　宁时俊身子抖了一下，脸色苍白。不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龙谦，没人发现他的异常。
　　“兵种呢？是在军种内做进一步的细分，比如陆军，就可以进一步分为步兵，炮兵、工兵、骑兵、辎重兵、通信兵、卫生兵等。现在我们蒙山军只有步兵和骑兵两种，辎重、工兵及卫生兵还很不正规。”
　　“部队的编制，西洋陆军大体是班、排、连、营、团、旅、师和军。军也不是最大的编制，但已经很大了。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蒙山军建立了军一级的编制，历史将留下诸位的姓名。但是现在，我们的最高编制还只能设置为营。”
　　大家轻声笑起来，这次招兵扩编，部队实力大涨，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所以，在座的所有排长以上军官都心情愉快着呢。龙谦讲到军级编制，绝大多数人搞不懂是什么概念，总之就是部队大发展呗。那样的话，大家都会升官发财。
　　扩编为营的消息是传出去了，军官们都盘算着谁能出任营长。一共设置几个营，无疑要根据招收新兵的数量决定。现在一下子编了九个新兵连，瞧这样子，龙司令至少会设四个营，或许是五个营乃至更多。这样的话，五个现任连长都有希望升一级了。
　　根据这段时间的所流露的信息，鲁山这个被龙谦任命为总教头的练兵官估计跑不了。王明远一直驻守白魏，算的上独当一面，本人又是龙谦的老嫡系，肯定占一个。封国柱、冯仑、叶延冰和石大寿就得看设几个营了……
　　“军队的编制很奇妙，值得研究。袁世凯的新军就借鉴了西洋军队的编制原则，但他们改了一些名字，比如将连改为队，班改为棚。我相信们最终还得改回来。落后总会学习先进，这是事物的一般规律。就军事而言，我们是大大地落后于列强了。我们蒙山军的编制，将来会有创新，但眼下，还是老老实实地照抄照搬吧。人家这样编，肯定有深刻的道理。”
　　“这次整编，除了设置营一级的指挥机构外，司令部也要加强，首先就是设立参谋长，这个位子，我跟周副司令商议了，留给宁时俊。他担任参谋组长的时候是合格的，令我满意的，这次整编的方案，时俊出了好多好主意。参谋长就是帮我这个司令拿主意的，有关作战、整训、情报、后勤的一切事务，参谋长均有权过问。时俊的任务，就是替我拿主意，出方案。大家鼓掌欢迎我们的第一任参谋长讲话。”
　　龙谦带头鼓掌，大家都鼓掌致意。没人跟宁时俊争这个位子，带兵官甚至有些看不上这个位子。
　　“没啥说的，司令看得起我，绝不辜负司令的信任。”宁时俊站起来给大家敬了个礼，退回到一旁了。
　　“司令部设参谋、后勤、情报、军法四科。分别负责作战、后勤、军法和情报四大项，参谋科科长邓清华，副科长蓝心治。后勤科科长宋晋国，副科长武烈。情报科长江云。军法科长曹敏忠。”龙谦简要地通报了司令部的设置，“老宋的后勤科事情多，有关粮草、被服、医护、运输、弹药、军械都归后勤科管，包括大家名下的土地。军械组撤销，编入后勤科。伍烈担任后勤科的副科长。这次后勤科要加一点人手，特别是增添一些车马。后勤科具体的设置，老宋拿一个方案给我，我全力支持。告诉你们，我是很看重后勤的，没有一个好的后勤，作战部队是打不了胜仗的。至于军法科，很重要。我要感谢敏忠兄弟，很有些铁面无私，他得罪人，但为的是全军。谁敢记恨敏忠，就是记恨我，就是记恨全军！这次军法科要换一点人，敏忠你来选。原先的刘春宁，胡宗玉，都到下面带兵去！”
　　曹敏忠有些激动。他算是比较到位地理解龙谦设置军法裁判所用意的人。这段时间，为了建立纪律，得罪了不少人。现在有司令的这句话，值了。
　　“现在我宣布作战部队的整编方案。全军作战部队设四个营，番号分别为第一至第四营。每个营编两个步兵连，每个连编三个排，每个排编三个班。每班编制十人。每个连要设连部，连长一名，副连长一名，通讯员一名，就是负责传递连长命令的，还要编一个六人制的伙食班，由副连长直管。以后的伙食，就以连为单位。平时每五日到后勤科领一次口粮，战时每三日一次，要分到每个士兵身上，保证士兵吃饱肚子。”
　　“这样，每连人数为一百人。每个营的人数暂为二百二十人左右。设营部，营长一名，副营长一名，另设一个通信班。这样，我们的战斗部队人数大约为九百人。为什么将每个连的人数锁定为一百人？我是这样想的，连队是最基本的战斗编制，一般会独立承担战术任务，它和营、排是有区别的，所以连里设了伙食班。但排、营就没有了。一个连队执行任务，要设警戒，要站岗，人数太少了，累的要死，太多了呢，连找个宿营地都困难。六个人做一百人的饭可以，做一百五十人或者二百人的饭就困难了，如果设二十人的伙食班，又不合理了。”
　　这些对于大家都有些深奥了。他们只知道，蒙山军原先的连只编两个排，现在扩编了一个，连长们的实权增加了。
　　“司令部直辖一个骑兵连，连长迟春先，副连长古小林。人数暂编八十人。编三个排，有关排长的人选，老迟你跟小林商议后报我批准。为什么不多编一点？这次我们缴获的战马不少，可以再编一点啊。因为骑兵的耗费太大了，而且，在热兵器已经普及的情况下，骑兵的作用在改变，主要用来侦察，奔袭，正面作战太可惜了。”
　　“其余人马，全部编入司令部，主要是后勤科。具体的编组，宁参谋长拿主意就是。现在我宣布各营连长的人选。”大家的耳朵竖起来，身姿也不自觉地坐的更端正了，“第一营营长叶延冰，副营长杜三立；以一连为基础，扩编为第一、第二两个连：一连连长，熊勋，二连长，杜三立兼；第二营营长王明远，副营长程二虎，以二连为基础扩编，四连长范德平，五连长程二虎兼；第三营营长冯仑，副营长毕子龙，以三连为基础扩编，七连长盛光，八连长毕子龙兼。第四营营长封国柱，副营长石大寿；以四连和五连为基础扩编，十连长，张玉林，十一连长，石大寿兼。副连长的人选交给营里决定，报我批准。另外，司令部编一个警卫排，辖两个班，负责司令部的安全。警卫排长，许公持，副排长，蒋存先……这次整编的主要内容就是这些。”龙谦的整编方案宣布完毕。


第三十五节 整编（二）
　　龙谦讲完后，下面坐着的二十来号人没有一个人吭气，都在那里琢磨着心事。
　　蒙山军一下子编了四个步兵营另加一个骑兵连，司令部的机构也升格了，第一次出现了科的编制，裁撤了军械组，神枪队，增加了情报科。
　　四个营长的人选基本不出意外，原先担任连长的几个人中，只有鲁山和石大寿没有担任营长。石大寿出身新军降人，直接担任了新组建的五连的副连长，连长，本来就有些议论。尽管五连在这次夺庄之战中表现优异，多次受到龙谦的表扬，但他确实不能与其他的四个连长相比。这次龙谦安排其担任封国柱的副手兼四营的一个连长，说起来也升官了。但鲁山就不同了，怎么能没有鲁山的位子呢？封国柱特意注意了坐在王明远身边的鲁山的表情，见他一脸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最大的悬念在鲁山。龙谦竟然没有任命鲁山为营长！当宣布整编四个营时，心里忐忑不安的是叶延冰、冯仑和石大寿。因为王明远，鲁山和封国柱，是全军公认的龙谦的三大亲信，在龙谦当八队队长时便是小队长。现在叶延冰和冯仑都出任了营长，鲁山却给遗忘了……
　　撤销的两个编制大家也理解。神枪队已经名存实亡。出山前龙谦即将含许公持在内神枪队的十一个人分至各连，连许公持也下连队当兵了。这次许公持被任命为司令部直辖的警卫排长，说起来也是对他的重用。而伍烈这个人不是当官的料，只知道埋头干活，大概龙谦看到了这点，将军械组并入了宋晋国的后勤科。
　　倒是江云这小子受到龙谦的进一步重用，直接与老宋平级了……其实大家关心的还是战斗部队的扩编及人选，营长无可争议，四个副营长显然是龙谦看中的人选，杜三立，程二虎，毕子龙和石大寿。石大寿不必说，程二虎也无争议，倒是杜三立和毕子龙这两个排长连升数级，一下子跳上副营长的高位并且兼任了连长，杜三立是蒙山寨老八队的人，当初八队突围，他因伤在身留在咄咄寨，后来被龙谦任命为战俘营营官，等战俘问题解决后担任了王明远二连的排长，无疑是龙谦的老嫡系，但四队出身的毕子龙平时不显山露水，这次直接提为副营长确实出乎大家的意料。但仔细一想，连长们都当营长了，原先只有石大寿一个副连长，剩下的排长们中间，除掉程二虎外，毕子龙的资历也算老的了，上次整编就担任了排长，这样看来，也不算意外。
　　其余的四个连长……熊勋，范德平，盛光，张玉林，盛、张、熊本就是排长，不过张玉林出身新军，是降人身份，盛光和熊勋却是蒙山寨的老人，只有范德平没有当过班排长，从参谋组出来直接当了连长……
　　“我看大家都不吭气，那我就再讲几句。”龙谦坐下，“之前，我不止一次说过，在我们蒙山军中，提升和免职都要说出一个理由来。升有升的道理，免也免的缘故。这就叫人事公开。我历来提倡军官带头，不仅打仗要带头，训练，遵守纪律都要带头。所以，大家希望升官是值得称赞的，是为了挑更重的担子，做更大的牺牲，而不是为了享福。大家是这样想的吗？”
　　轻轻的笑声。
　　“四位营长不必说了，都是我们蒙山军的脊梁。无论在之前的战斗还是这次攻打三庄，表现的都非常好。出任新设立的营长，我想大家没有什么意外。大寿兄弟自投军以来，各项工作都极为出色，特别是担任五连连长以来，干的非常好。如果这次编第五营，营长就是他的！说到这里，我再次声明，我龙谦绝没有门户之见，不管是原新军弟兄，还是陆三麻子的手下，抑或三庄的弟兄，只要干好了，能够胜任，一样会受到重视。而且，大家也要相信，只要我们这些人团结一心，队伍还会扩大，再编几个营应当是不远的事。你们也注意到了，这次每个营都空了一个番号，那就是为部队继续扩编准备的！”
　　王明远带头鼓掌，大家都热烈地鼓掌。鼓掌这个礼节是龙谦提议的，告诉大家就是赞同某个人的讲话或者表演的意思，他带头做，低下的便跟着来，现在已经习惯了。
　　“这次整编，基本设了副职，并且要副职兼任下一级部队的主官，这样做，我是和周毅副司令反复商量了的。枪弹无眼，大伙儿都干着最危险的事，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阵亡，包括我龙谦。所以，要设立副职，以便在正职负伤或者阵亡后接过部队的指挥权，在战斗中，中断指挥是最要命的事情了，一刻也不能发生。就全军而言，如果我倒下了，周副司令就是司令官，这个顺序，大家要记住，并且习惯。我们蒙山军自建军以来，只打了两仗，一仗是对陆三麻子，周副司令指挥的，另一仗就是打三庄了。两仗都是巧仗，快仗，不算激烈，只阵亡了一个排长。但我们肯定会遇到恶仗，大仗，连续几天的攻击或阻击，指挥官阵亡或负伤是难免的事，必须建立指挥顺序，让大家清楚一旦自己的上司离开指挥岗位，我应该听谁的。这才是一支强军应该有的规矩。”
　　这番话驱散了大家心头的喜悦，但也在理。
　　“这次新任命了四个连长，除掉范德平出任二营四连长外，其余三个，都是我军久经考验的排长了，训练，打仗，都表现的不错。范德平呢，可能大家不知道，他在参谋组的表演是很好的，宁参谋长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表扬他。参谋组自建立以来，做了很多大家所不知晓的工作，我们平时的训练，两次作战的胜利，都有参谋组极大的功劳。范德平当连长是够格的，也是对参谋组的肯定。当然，这对小范是个考验，连长的担子很重，要重头学习，特别是像老连长们学习。参谋组的几个人，邓清华、蓝心治都要留在参谋科做骨干，但吴念也要抽出来，到连里当副连长！参谋科不要舍不得，哪个营要吴念，跟我说一声。告诉你们，参谋组的人可不简单。”
　　冯仑和封国柱同时喊要，大家笑起来。龙谦压压手，“这个，下来再说。副连长的人选配备，请各营拿一个意见出来报我。这次每个连增加了一个排，总计增加的排长数比较多，也一并考虑好。之所以将副连长及排长的任命建议权给营里，是考虑到随着部队的扩编，我对下面的了解会弱，各营要本着公心，将那些忠诚咱蒙山军，在士兵中威信高，各方面表现好的人提拔上来。也要做到人事公开，在上报我名单前，营长和副营长要商议，跟连长们也要商议。明白吧？”
　　“明白！”
　　“大家一定奇怪我怎么忘了鲁山呢？这次我将任命鲁山为蒙山军副司令，排在周毅之后，算第二副司令吧。为什么提升鲁山？是因为这段时间他的表现最好。降职就降职，让干什么就把什么干好，没有跟我发过一次牢骚，表现出一个优秀军官的素质。驻扎陈家崖，从来没有发生违纪之事，得到了陈超先生的高度赞扬。主抓新兵训练，一门心思扑在训练上，想了好多办法，出了好多主意。另外，鲁山的学习劲头也是最大的，他现在的文化水平，绝对超过四个新营长了，不信，我就将他和你们四个考一考。我的规矩就是，不怕犯错误，犯了错误不要紧，努力改正就是了。鲁山是老连长了，因为手下出了逃兵降为排长，因为表演出众，也可以升为副司令！鲁山的分工，是协助我抓好新兵训练，鲁副司令将负责检查四个营的训练情况，并提出奖惩意见。谁干不好，先过不了鲁山那一关！”
　　原来是这样。大家恍然大悟。说嘛，以鲁山的地位，怎么可能不安排一个更高的位子呢？不过，四个营长对鲁山还是比较服气的。所以，封国柱带头鼓掌，掌声倒是挺热烈。
　　“最后说说当前的任务。第一就是备战。要永远将打仗放在第一位，不打仗的时候，做的就是准备打仗的工作。最近军事训练的强度有所下降，这不行！必须抓紧，绝不能低于蒙山整军的水平，哪里能活回去了呢？我发现在座的有人不出操了，这还了得！不管你是营长还是连长，必须坚持跟部队一起训练！这方面做的最好的是鲁山，我要表扬鲁山，每天带新兵训练，新兵的科目都带头完成，这样非常好。部队的长官威信从哪里来？不是我任命你为营长你就具有了营长的威信，而是你自己挣来的！就要求你各方面都做到位！我们现在是驻扎在三庄，一些问题暴露不出来，假如我们急行军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你这个营连长就要注意了，不能急着搞饭吃，找地方睡觉。而是要勘察地形，摸清敌情，布置警戒，哪里是制高点，哪里是撤退的路，如何建立与司令部的联系并准确汇报当前情况，做不好这一切，你就没资格休息，吃饭！就要打败仗！总之一句话，军官必须比士兵更幸苦。我跟副司令及参谋长，也要参加连队的训练，要出操，除掉伤病号和那些个小脚女人，所有人都要参加军训，包括后勤科的人。否则你跟不上队伍怎么办？最近有松气的倾向，我必须提醒大家，官军绝不会坐视我们呆在这里的。打仗的事，或许是明天，或许是现在，随时都可能发生。各连要搞紧急集合的训练，把弦给我绷紧。”
　　“第二就是对新兵的训练问题。这次整编，要将新兵编入各个连队，新兵老兵混编，每个蒙山老兵，一般都要做战斗小组长，带上两三个新兵，言传身教，让新兵们尽快地适应我们蒙山军的做事方法，还要交给新兵军法和条例，哪些事是我们禁止的，哪些事是我们鼓励的。这方面明远做的很好，二连吸纳了白魏的不少新兵，效果不错。就我现在看，战斗力最强的就是二连了，当然，这次整编，二连会扩编为二营，希望大家以老二连为榜样，尽快将新兵身上的毛病去掉，成为蒙山军合格的士兵。”
　　“第三呢，就是要帮助老百姓修好水渠。这次我们要采取爆破的方法，挖洞炸开那道山梁。这样做有两层意思，第一就是帮助百姓，道理我说过多次了，不再说了。第二就是学习火炸药的使用，我们将来是肯定要打攻坚战的，不可能总在我们选定的战场打仗，敌人缩在郑家庄这样的庄子里怎么办？就要用炸药将其炸开！所以，各营都要参与这项工程，现场指挥由老宋负责，他要多少人，你们就抽多少人给他，不许讨价还价！”实际上工程已经开工，龙谦抽调了十几名有经验的士兵开始在山梁的西面挖洞，全军只找出两个做过矿工的，都是陆三麻子的手下，从前曾在枣庄煤矿下过窑，这次就由这两个人做技术指导。


第三十六节 情报网和情报科
　　整编会议结束后，龙谦留下了江云这个新鲜热辣的情报科长。
　　“情报科正式成立了，谈谈你的想法吧。”龙谦刚才讲了一大堆，口渴的很，端了茶壶就着壶嘴往嘴里灌。
　　“司令，第一是人手，我现在可是连一个人都没有呀。”
　　“谁说的？那个留在曹州的吕骅鲤不就是你的人吗？这次小吕干的不错，下次联系，就说我很满意。”龙谦放下茶壶，用手背抹一把嘴巴。
　　“嘿嘿，我一定将司令的夸奖传过去。”
　　蒙山军之所以敢在郑家庄大肆进行群众工作，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吕骅鲤来自曹州的情报，吕骅鲤报告曹州官军并没有集结出兵的迹象，使得龙谦放下了一半的心。
　　“费县呢？有没有消息？”
　　“上一封情报是七天前来的，如果没啥紧急情况，下一封情报应当在三天后送到。”
　　“嗯，”龙谦似乎想起了什么，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桌子，“嗯，接着说，除了人选，你还有什么想法？”
　　“想法很多，但比较乱，没有整理好。司令一定有好的交代……”
　　“什么叫好的交代？难道还有不好的交代？”龙谦微笑着看着江云稚气未脱的面庞，“确实有些话要交代你，你一定要记在心里。”
　　“是，司令请吩咐。”
　　“第一，你要真正理解情报工作的重要性。我一直在往一个方向培养你，训练你，那就是让你奠定我们蒙山军的情报系统。什么是系统？就是包罗万象的一张网，而不是零碎杂乱的东西。大的方面呢，有两个，一个是对外的情报收集，不仅包括军事的，也包括民政的，凡是与我蒙山军有关的，都要收集。第二呢，就是对内，”龙谦表情严肃起来，“对内就是防谍。像这次挖出张满秋，就是例子。我敢保证，以后类似的情况还会有，不一定是来自降兵，我们自己的人也会叛变！你不要吃惊，情报工作是最残酷的，在你眼里，没有谁是可信任的，除了我。”
　　江云听懂了龙谦的潜台词，腾地站起来，“司令，我绝对忠于你……”
　　“我知道。否则我就不会选你干这个了。你给我记住，你这个情报科长只对我负责，这是一个大原则。犯了别的错我都可以原谅你，但这方面犯错，你就完蛋了！”
　　江云再次站起来，“司令你放心，俺只听你的，原来是这样，以后也不会糊涂。”
　　“坐下，坐下。眼下，对外的情报收集是第一位的，要分清楚主次，任何时候都要抓主要矛盾……”
　　“主要矛盾？”
　　“古时候啊，有一个人在集市上卖兵器，他吹嘘自己的矛锋利无比，说我的矛可以刺穿天下所有的盾牌。然后他又拿起盾，说我的盾最坚固了，可以挡住所有的长矛……”
　　江云忍不住笑起来。
　　“这就是矛盾典故的来由了。矛盾无处不在，比如刚才的整编会议，肯定有人不那么满意，当上营长的，或许想我比鲁山不差吧？为啥不提我做副司令呢？免不了对我，对鲁山有些想法，于是矛盾就产生了。我们就生活在各种各样的矛盾中，没有矛盾是不可能的，但你要善于抓住主要矛盾，学会抓主要矛盾，你就会变得更聪明，更心明眼亮。”
　　“嗯，俺记住了。”
　　“现在情报工作的主要矛盾是什么呢？就是要想办法查明官军的动向！你这边的情报早到一天，我就有一天的备战时间，早到两天，我就基本不会打败仗了。所以，下一段的工作，主要是围绕着这个展开。”
　　“嗯，懂了。俺打算去一趟沂州……”
　　“可以，但要先将情报科的架子搭起来。干什么工作都要用人，你刚才说的不错，第一就是选人。外面设情报站是一方面，家里也要有人坐镇。今后你一般不要亲自出马，要学会掌总，你是我的情报科长嘛，你不在，我问谁去？至于人选，你可以物色几个，那个田书榜，就是我给你选的其中一个。”
　　江云确实对田书榜印象很深，但没想到龙谦第一个就点了这个人。
　　“这个人有点搞情报的底子。我想你一定注意到了。你一定在想，刚投降我军，靠得住吗？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想着你手下的人都靠得住，绝对忠诚。没错，情报军官第一位的就是忠诚，但那是我们的核心骨干，更多的人，是利用，利用！懂吗？你慢慢地要在敌人那里建立自己的情报网，或者要挟，或者收买，你不可能保证他们对我们忠诚，你要求的，就是他能给你提供可靠及时的情报。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江云琢磨着龙谦的话。
　　“好啦，时间紧，我只给你几条原则，剩下的，你自己揣摩吧。”接着，龙谦对江云讲了一番令他铭记终身的话。
　　“江云，你给我记着，从现在起，你就是蒙山军第一位专职情报军官了。如果你干的好，将来就是我们这支军队情报战线的开山祖师，历史会记下你的名字。”
　　“江云，你给我记着，情报战线的重要性用什么词形容都不为过。它是军队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一支军队，假如她有一个好的，运转高效的情报部门，弱军可以战胜强军，损失可以提前避免。某种意义上讲，情报战线的胜负将决定着战争的胜负。”
　　“江云，你给我记着，情报战线的残酷不亚于正面战场，那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是经常的事。不要有任何的心存侥幸，情报军官从不相信什么偶然和巧合，情报军官不惮于以最坏的最恶毒的猜测去推断他人的动机。情报军官因此被称作最冷酷的人。”
　　“江云，你给我记着，情报军官最重要的素质就是忠诚，其次才是能力，忠诚来自信仰，来自对我们这支军队，对我们从事的事业的忠诚。金钱可以买到情报，但绝对买不到忠诚。所以，情报科的核心人员，绝对不能用金钱收买，必须是对我们这支军队绝对忠诚的人。”
　　“江云，你给我记着，情报军官应当是最博学的人，天文地理，民俗风情，政情军事，射击格斗，追踪与反追踪，还有人情世故，都是需要你们掌握并熟练运用的知识。懂的越多，搞情报越是得心应手。所以，情报官员一生都要不断地学习，不断地否定自己，超越自己。这些，你能做到吗？”
　　龙谦讲的很慢，江云听的很细，等龙谦讲完，江云感到热血沸腾，“司令，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按你说的去做，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一定将咱蒙山军的情报系统建立起来！”
　　“很好，你开列一个名单给我看，事不宜迟，马上做起来吧。”
　　“是！”江云脚后跟一碰，漂亮地打了个立正。
　　江云当天便向龙谦递交了一份名单，上面都是各连精锐的士兵，龙谦圈掉几个，加了几个，将该名单还给江云，然后召集连以上军官开会，宣布了抽调情报科的名单。因为抽调的人员不乏战斗骨干，当即有人提出反对，被龙谦所压制。龙谦强调了情报工作的重要性，强调情报科必须要最精干最忠诚的人去做。所以大家必须支持江云的工作。这份名单是我亲自审阅确定的，没有跟大家商量，就这么定了。
　　龙谦同时宣布了一条纪律，鉴于情报工作的特殊性，情报科直接对我负责，其余人不得直接给情报科下达命令，情报科有关情报该向谁传递，该谁阅读知情，要拿出一个章程来。比如眼下，我们最重要的，最关心的，是沂州或者曹州的官军动向，这种敌情，情报科第一时间应当通知参谋科。具体的章程由我来制定，不合适的地方我们慢慢修改。
　　在座的蒙山军“元老们”并没有意识到情报科成立的意义，这个起初只有十二个正式成员的组织逐渐发展壮大起来，情报工作的范围也扩大了，分工越来越细致，越来越专业化。当情报科担负起对内监察的职能时，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只对龙谦本人负责的可畏的情治机关了。当然，这是后话。
　　江云在情报科成立后便全力运作起来。他的动作很快，一面训练他的十一个成员，一面按照龙谦的要求建立情报网。第一步是建立环绕郑家庄的情报网，这个他本有打算，工作已经有了些基础，而郑家庄等三庄的变革之风已经辐射到周围，周围村庄有了参加蒙山军的穷汉，再加上集市重开，人员流动恢复正常，蒙山军向周围村镇的渗透变得更加容易，半个月后便在周围七个村庄建立了他的情报组，成员多是他用银子雇来的地痞流浪汉，这种人多是游手好闲之辈，消息最是灵通，当听说江云雇佣他们打探消息，每个月有五十文钱的津贴时便欣然从命，答应为江云效劳了。
　　安顿好周围村庄的眼线，江云开始谋划在沂州建立情报站。这时他才发现龙谦为他选的那几个人是多么的英明了。因为那几个战斗技能不是很好的人都有过从商的经历，他们或者是商人的子弟，或者当过学徒伙计，反正是有一技之长。江云猛然明白了，搞情报必须有掩护身份，商人或许就是最好的掩护身份了，接触人多，走南闯北而不被人怀疑。看着这份名单，江云再次从心底涌起对龙谦的钦佩，那似乎是个无所不晓的人，跟着他，将来不知会看到一个多么广阔神奇的天地。
　　江云选择了一个叫邢冬云的原王明远连的士兵去沂州打前站，邢冬云是八队的老兵，费县人，当过酒店伙计，为人圆滑，但打仗却不是好手。江云交给他一笔钱，邢冬云从来没有见过的大钱。让他去沂州盘下一间小酒馆，另外派了一个叫张耒的士兵做他的副手，公开身份是邢冬云表弟，酒店的跑堂。
　　龙谦赞同江云的设想，亲自与邢冬云与张耒谈了话，教给他们一些收集与传递情报的基本方法，然后将两人派了出去。沂州情报站也就成为了蒙山军情报科第三个驻外情报站。
　　情报网已经建立。龙谦相信，以现在清军的水平，假如有大的军事行动，不可能瞒过自己的眼线了。这样，他以郑家庄为核心的根据地建设就有了保障。


上部 第一卷 筑基 第四章 再战新军


第一节 郑家父子
　　读者一定奇怪官军的反应竟会如此的迟钝。蒙山军占据郑家庄等三庄近三个月了，驻守沂州、曹州等地的官军竟然无动于衷。
　　简单地讲，官军并非想象的那样，闻听土匪的消息便星夜出兵。主观上讲，官军一般没有主动出击的积极性。客观上讲，沂州、兖州和曹州的官军自身也遭遇了麻烦，那就是已经蔓延开来的义和拳运动。尤其是曹州一带，成为了重灾区。屡屡发生焚烧教堂，袭杀洋人的事件，每一起事件都引起了外交上的反应，搞得山东巡抚袁世凯大为震怒，严令各地驻军解散拳民，保护教堂及洋人。
　　曹州镇守使曹锟及沂州镇守使李纯不敢怠慢，四处分兵，以保护教堂为重点展开了兵力，尤其是曹州，那里的情况最为严重，曹锟既不能对义和拳大开杀戒，又要保证不出恶性事故，想了一个笨办法，将他的部队分散开来，在有教堂的村镇都驻上了兵。
　　在曹锟看来，义和拳就是一帮仇视洋人的农民，他们既没有打出造反的旗号，更没有攻击官府和官军，当然就不能用武力镇压了。曹锟本人对洋人就没有好感，义和拳喊出的杀洋人，还太平的口号，曹锟觉得有几分亲切，他给部下的交代就是，隔开拳民们与洋人就是了。务必不要出现杀死洋人的事故。
　　由于消息的蔽塞，曹锟根本不知道曾给他带来耻辱的蒙山余孽竟然下山了，占据了郑家庄为中心的一大片区域。
　　直到郑经逃至曹州。
　　郑经没有去长子所在的沂州，而是在十几个家丁的护送下跑到了曹州，找到了在曹锟手下办差的次子郑笃。
　　闻知郑家庄被响马袭占，而姨娘小妹都落入贼手，生死不明，郑笃大吃一惊，第一感觉就是抱犊崮的强人又下山了。郑家庄的实力他是清楚的，小股的响马根本就不敢打郑家庄的主意。
　　郑经提供的细节否定了郑笃的猜想——那伙强人都穿着军服，绝不是抱犊崮的人马，十有八九，就是你信中所讲的蒙山贼！
　　老太爷亲眼所见，当然不会假了。郑笃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在他心里，蒙山贼可比抱犊崮危险的多。
　　之所以如此重视蒙山贼，还是因为龙谦释放的梁华达等人。
　　梁华达等人被龙谦释放，辗转回到曹州。向曹锟报告了前因后果，也没有隐瞒有一半人降贼了。这个结果，将曹锟气得要死。他不敢将实情禀报济南，瞒下了。秉性还算宽厚的曹锟没有过多的责备梁华达，当场表示会再发兵蒙山，以报此仇。
　　话是那样说的，但做起来并不容易。且不说曹州距蒙山隔着兖州，距离几百里。曹锟出兵蒙山也需要一个理由，他可是给袁世凯上奏过蒙山贼已经剿灭的公文了，那份奏稿还是郑笃捉笔的呢。现在蒙山依旧盘踞着匪寇，是蒙山余孽还是其他山寨流窜过去的人马？这些解释起来必定破绽百出。跟随袁大人已久的曹锟知道，论心思的缜密，自己三个不抵人家一个，还是不要在精明过人的袁大人面前打马虎眼吧。再说了，前次战事，曹锟的部队损伤不小，虽大力扩充，但战斗力绝对不抵原先了，而且部队行动不比那些响马土匪，出兵要开拔费，战死的还要烧埋费，花钱的地方多了，不仅是军械损耗的问题。所以，梁华达的报告让曹锟感到愤怒，但他还是压下了，鲁中和鲁西南匪情严重，而曹州一带又面临着拳民闹事，绝不能仓促出兵，个把股漏网的匪寇不是大事，自己管辖的曹州出了乱子，袁大人都未必保得住自己。所以，曹锟便给了龙谦从容练兵的机会。
　　当然，曹锟也可以采取另一种负责任的态度，那就是请求友军配合，比如说镇守沂州的李纯配合出兵。但欺瞒实情本是官场通例，曹锟又怎么会冒着自己前程受阻的危险取此下策呢？
　　不过，梁华达给他的汇报还是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视，就梁华达反应的情况，这股以龙谦为首的匪兵有些不一般，或者说很不一般。哪有响马给喽喽们识字学文化的呢？曹锟想，等自己腾出手来，一定彻底消灭这股给自己带来很大麻烦的响马，同时，也见见这个叫龙谦的匪首。依梁华达所言，这是个很有本事很有头脑的家伙啊。
　　现在，情况又不同了。郑笃跑来哭诉，蒙山贼竟然出山了，一举打破了郑家庄！看看地图，这个地处群山环抱的庄子属于沂州治下，且不说自己能不能出兵，就是出兵，也该通报李纯一声吧？所以，曹锟安慰了郑笃一气，表明自己的立场：必须跟李纯李大人通个气，否则绝不可越界行事。
　　久在官场，郑笃当然晓得曹锟这样做的道理。他可以装糊涂，自己却不行：万贯家财，两位姨娘以及小妹都陷于贼手，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仇不报，郑家子孙就永远别想着再回郑家庄了，那里可是先人安葬之地，毁了老父不说，连自己与兄长的前程也完了。
　　郑笃找了无数的理由请曹锟出兵，曹锟就是不答应。实际情况也不允许他出兵，不仅仅是越界行事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义和拳的事，这件事才是曹锟必须办好的。
　　郑经在这边催，曹锟又表现冷淡。郑笃一怒之下，决定去沂州，联合大哥郑诚，想办法让沂州方面出兵。
　　他跟曹锟告了假，准备带老父去沂州。但这个时候郑经又病倒了。大概也是急火攻心罢。郑笃只好修书一封给哥哥，将老家发生的事告知。另一方面延请名医为老父调理。
　　在沂州做守备的郑大公子郑诚接信后大吃一惊，他比其弟更着急。放下信便跑去找他的好友李孝麟。李孝麟是沂州镇守使李纯的幕僚，身份正如其弟郑笃。郑诚哭着将蒙山贼寇死灰复燃涂炭郑家庄的消息告知这位很是谈得来的朋友，托李孝麟将消息告知李纯大人。请求镇守使大人速速发兵郑家庄，为其父报仇雪恨。
　　李孝麟和郑诚的相交源于一次偶然的饭局。当时李纯带着两营新军刚到沂州，当地军政首脑为李纯接风，就此郑诚便认识了李孝麟。郑诚虽是五品武官，还够不上直接巴结出身天津武备学堂的袁世凯的心腹重将李纯，善于巴结官场的郑诚便将目标盯住了李孝麟。早有传言说朝廷有裁撤绿营的打算，事实上绿营正在裁撤，大部分变成了治安性质的巡防营。郑诚为自己的前途计，早一些靠上新军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郑诚为人四海，又是个富二代，兜里有的是银子，在仕途上野心勃勃的郑诚认为如今朝廷极为看重袁世凯的新军，于是有意识的接近李孝麟，他的本职本就与新军有给养上的联系，于是常邀李孝麟喝酒听戏逛窑子，日子一久，彼此竟然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李孝麟安慰郑诚，“不要急，我这就跟李大人讲。李大人本就筹划对抱犊崮的进剿，贵庄不是距抱犊崮不远吗？拐个弯就把事情办了。”
　　郑诚大喜，“若得报大仇，我愿拿出五千两银子劳军！”
　　“劳什么军呀？有银子没地方花了不是？”李孝麟啄着牙花子，斜着眼睛看郑诚。
　　“兄长帮小弟这个忙，小弟感激万分，”郑诚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塞在李孝麟手里，“便是李大人那里，小弟早已备下厚礼了。还望兄长多多美言。”
　　李孝麟偷眼一眼，见塞给自己的是通行北方数省的北京恒兴钱庄的一千两银票，顿时喜出望外，“我是说，官军剿匪本是分内之事，既然是老弟有难，我岂能袖手？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走，咱这就去见李纯大人，你亲口对他讲便是。不过，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还要兄长教我。”
　　“新军诸将争功心切，李大人出兵的心思是有的，但万万不可夸大匪情。贵庄虽有乡兵数百，想必都是乌合之众，哪里比得上响马的凶悍？另外，你说那些贼人是曹锟手里的漏网之鱼？”
　　“绝不会错。舍弟心思细腻，没有把握绝不会这样肯定的。”
　　“那就妥了。这样，你跟我来，咱们看李大人有没有空。”
　　郑诚听懂了李孝麟的意思，李纯就是要曹锟好看，若是李纯击灭了曹锟手里的漏网匪寇，那便是扇了曹锟的耳光。


第二节 李纯的进剿（一）
　　李纯是去年夏天被袁世凯派至沂州担任镇守使的，沂州匪患严重，历来就是山东省的重灾区。从任命上可以看出袁世凯对李纯的器重。
　　李纯字秀山，天津人，方面大耳，相貌堂堂。小站练兵时便担任新军教官了，是袁世凯的老班底。李纯带至沂州的为两个营，都是小站的老底子。袁世凯给他的任务一是扩军，将沂州驻军至少扩大一倍，其次就是剿灭危害鲁南已久的抱犊崮匪患。
　　李纯到沂州后一方面整顿沂州驻军，吸纳了数百素质好的绿营士兵，另外又招了三百余新兵，将自己的部队扩编为四个步营。等袁世凯答应的军械运至后抓紧练兵，准备择机进剿抱犊崮。
　　李孝麟报告关于郑家庄的消息，另外奉上了郑诚孝敬的三千两白银，果然一下子便打动了李纯。他立即吩咐将郑诚带至他的签押房。
　　“你确信占据贵庄的贼人不到三百人？”他问郑诚。
　　“数字来自于曹州新军，”郑诚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将这个数字的来源讲给了李纯。
　　这个数字来源于梁华达，消息的来源于已经请假陪着老父到了沂州的弟弟郑笃，应该没有问题。郑家庄的情况郑诚也反复跟老父核实过了，关键的情报是贼寇兵力，郑笃手里来自是梁华达的情报应当是最真实的。
　　等郑诚讲完，李纯笑道，“这么说，蒙山贼中还有曹锟的人？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好啦，你先回去吧。”
　　“李大人，舍弟在曹锟大人手下，他见过从蒙山跑回来的新军兄弟……”郑诚小心地讲，他希望李纯能接见下弟弟，郑诚自知自己口才和机变都不如弟弟，如果郑笃在，他可以煽动动李纯出兵。
　　“不必了。”李纯摆摆手，“不就是几百土匪吗？本镇守使根本就不放在眼里。这次你就给我做向导，只要你好好犒劳下我的手下便是。哈哈。”
　　郑诚见李纯答应了出兵，大喜，连声答应。来之前郑经有话，只要帮他出了这口气，他愿意再拿出万两银子劳军！看来老头子是受了刺激了。郑诚虽然花钱大手大脚，但也不是败家子，给李纯及李孝麟的打点是必须的，再拿银子就有些肉痛了。劳军嘛，怎么也用不了万两白银吧？拿出两三千两打点下各级官佐，再给士兵们宰几头牛羊，足矣。
　　李纯压根就瞧不上布贩子出身的曹锟，虽然他们是同乡。曹州比沂州要重要，袁世凯却将曹州镇守使给了曹锟。这让李纯感到不舒服。年初曹锟进剿蒙山的内幕李纯多少知道一些，王士珍来信说过，虽然含混不详，但曹锟实际上吃了亏是肯定的了，绝非塘报上说的大捷，但没料到曹锟手下有百十人被俘，其中还有一大半降贼了！这个消息真令李纯开心。
　　李纯其实已经接到了费县的报告，说城西郑家庄一带出现了强人，赶走了好几个庄子的乡绅，这些士绅跑到县城哭诉，要求官府发兵剿贼。由于贼势浩大，费县实在无力进剿，请沂州李镇守使出兵镇压。
　　沂州多山多匪寇，李纯上任以来也曾派兵进剿，但土匪都是地头蛇，消息灵通，官军一来便逃之夭夭，等官军一去又回到了山寨。土匪打开一半个村庄的事情时有发生，真没有引起李纯的重视。何况郑家庄靠近兖州，距沂州城不近，李纯的心思全放在了抱犊崮，根本没打算出兵。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击败这伙实力并不强的蒙山贼有了现实的意义，最好再夺回几个前曹锟手下给袁世凯，那才妙呢。李纯想到这里，立即召集手下的主要军官幕僚开会，决定出兵郑家庄。
　　不说别的，郑家庄地属沂州，李纯平息匪患就义不容辞！
　　李纯打了个小九九，在进剿抱犊崮前先拿郑家庄练练手，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现在李纯手下有四个步营和一个炮队，还有装备四门奥地利三生七快炮的炮队，李纯决定派出两个步营及炮兵进攻郑家庄，四门快炮正好派上用场，郑家庄不是深沟高垒吗？有大炮在手，多坚固的寨墙也轰平了！
　　说干就干。李纯委派他的一营营官蔡成勋带队，以郑诚为向导，动员了百十余民夫和二十几辆大车搬运粮草，但从命令下达到计划制订再到集结部队，准备好粮秣给养，用了整整五天。部队出了沂州，已经是十月初九了。
　　李纯并没有将蒙山贼放在眼里，他并未见梁华达，更没有听过梁华达对龙谦所部的评价。郑诚一个字也没有提蒙山军的不同寻常，而这种大异寻常响马之处郑笃是晓得的，但郑诚不能对李纯讲。所以，李纯只知道匪寇不过三百余人，枪械弹药都不足，就算缴获郑家庄的武器，达到人手一支的水平，也没啥了不起，最多依赖郑家庄据说异常坚固的寨墙顽抗。凭着蔡成勋基本为小站精兵的一营，足以荡平匪寇了。何况还给蔡成勋加派了以新兵为主的二营和炮队，以及郑诚的150余防营兄弟。总兵力达到1120人，这难道还不够吗？
　　出兵前也制定了计划，不过不是李纯主持制订的。计划出自蔡成勋之手，很简单，循大路直趋郑家庄，如果匪寇畏战而逃，也不必在意，收复郑家庄就是胜利。
　　自沂州至郑家庄，从地图上看只有不到二百里的路程，自沂州向西北，途径费县转向西，只有费县至郑家庄一段路不甚好走，但郑诚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能通行大车。
　　这次出兵的前敌指挥官蔡成勋是李纯手下的第一要将，他倒是小心，反复向郑诚核实了地形，言语间有些担心响马在途中设伏。二营营官姓张，笑着对蔡成勋说，老蔡啊，我倒是觉着怕贼人听说大军进剿，早就脚底板抹油，溜啦。让郑守备的人带路不就妥了，他是地头蛇，路熟！
　　“土匪怎么会知道沂州的情况？我倒是感觉这伙子贼寇不会跑……”胆子压在了蔡成勋肩头，又是沂州新军的第一次大规模行动，绝不能出任何的岔子。
　　对于带路，郑诚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于是，蔡成勋令郑诚的防营与自己的一个步队为前锋，自己的一营和炮队居中，张营官的二营押后，千余官军离了沂州朝费县进发，二天后抵达费县城郊，费县县令赵慕英并未接到上峰的指令，对于突然冒出来的大队官军，有些手足无措。急忙跑到城外见新军官长，问明情由很是高兴，赶紧将部队接进城池，安顿饮食住宿，动员城里的商户劳军，忙的一塌糊涂。
　　郑家庄被响马夺占的消息他早已听说了，但不敢有所动作。全县可以调用的武装就是二百余防营，武器还不如郑家庄的乡兵呢。现在李镇守使发大兵剿匪，等于替他这位父母官消除了心腹之患，自然高兴万分。尽管费县地瘠民贫，赵县令还是杀猪宰羊，犒赏官兵，以尽地主之谊。
　　酒酣之际，蔡成勋问及郑家庄最近的动静，这位花钱买来的县令也不甚了了，只说确实有一股匪寇占据了村庄，有几个乡绅跑到了县里，说那伙匪寇打劫富户，甚至将地主们的土地也给分了！
　　郑诚恨得咬牙。蔡成勋安慰道，土匪们蹦跶不了几天啦，咱们最多再有两天，就可以进抵贵庄了，等抓到匪首，让你好好出出气！
　　老子一定将狗日的剥皮抽筋！郑诚恨恨地想。嘴上还得感谢蔡营官。
　　他们当然没有想到，官军出动的消息从两个渠道传出来。第一是新设的沂州情报站，邢冬云刚到沂州，就看到了官军人喊马嘶准备出发的情景，急忙按照预先的规定派助手折返郑家庄。因为刚来，邢冬云和他的助手没搞清官军的动向和出兵的人数，但官军肯定是有大行动，这个必须报告。
　　但费县的情报站就不同了，县城就那么大，一下子涌进来千余号官军，号房子征粮的动静实在太大。当晚情报站就搞清楚了官军从哪里来，大致有多少人。消息根据事先规定的渠道，第一时间就传过去了。
　　官军在费县休息了一天，转向西进，进入大山中，道路也不好走了，一千余人的队伍拉出老长，像一条长蛇逶迤山中。蔡成勋在费县询问了当地，得知只有一条路可通行大车。蔡成勋与张营官及几个队官商议后，确定的行军序列为郑诚的巡防营打头，自己带第一营跟进，再后面是第二营和由第二营掩护的炮队和辎重队。这样的安排当然是为了防止贼人可能的伏击。
　　蔡成勋的部队行军速度不慢，当日太阳落山前，郑诚的防营人马，蔡成勋的营已进抵秋村，这也看出新军老底子组成的一营素质很高。原先担心贼寇凭险设伏的局面并未出现，一路上小心翼翼的蔡成勋长长松了口气，他进入秋村时，夕阳已经被大山所遮掩，村口迎候着郑诚及秋村村公所的两个人，看来一切正常。蔡成勋问了郑大公子几句，吩咐立即埋锅造饭，决定在秋村住一宿，明晨直奔郑家庄。
　　而张营官的第二营就差劲了，远远地落在后面了。因为没有后队的影子，蔡成勋派出通讯兵骑马联系后队，告知前面的情况，让他们加快行军速度。
　　根据郑诚的介绍，秋村距郑家庄不过十余里的路程，隔着一道大山粱。虽然郑诚求战心切，但持重的蔡成勋还是拒绝了郑诚连夜进兵的要求，坚决不肯走了。因接近郑家庄了，蔡成勋要求各队为单位保持高度戒备，不准分散活动，枪不离身，人不离队，严防贼人偷袭。蔡成勋特意安排战力最强的第一队担任警戒部队，他并不相信巡防营。
　　一队接令后放出去了警戒哨，没有传回危险的消息，这让他安心不少。巡视全村后，觉得村子里冷冷清清的，这也难怪。这年头，无论是兵是匪，老百姓是能躲就躲。他在村子中心见到在水井边洗衣服的几个妇女，她们看到官军，慌慌张张地抱着洗衣盆各自回家了。这更让蔡成勋放下了心。
　　暮色逐渐笼罩下来，进入秋村的部队正在休息等待晚饭，联系后队的骑兵还没有消息，秋村的几个头面人物出面将蔡营官迎进狭窄破败的村公所，殷勤招待，那边已经吩咐下去，宰两口猪，好好招待官军。
　　蔡成勋对村公所的热情很满意，走了一天山路，饶是他空手骑马，也感到腰酸背痛，何况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天气已经冷了，尤其是在山里更觉如此，士兵们都背着背包，更增添了负重。那些从直隶过来的老兵还好，少数从沂州招收的新兵就差远了，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找了背风处休息，七仰八叉地躺了一地。
　　蔡成勋不自觉地摇摇头，进了村公所后，问郑诚是否认识这些乡邻，郑诚摇头说他不认识。这也难怪，他弱冠离家，已经十几年了，别说是邻村，便是郑家庄，怕是有一半以上的人也对不上号。
　　“蔡大人请宽心，赵县令不是说贼人并未占据周围的村子吗？即使有个把贼人隐匿在庄里，见大军进驻，早吓跑了。”这话里有别的意思，郑诚还是希望蔡成勋连夜进兵郑家庄。
　　蔡成勋当然听得出郑大公子话里的意思，地形已经落实了，此处距目的地虽然只有十里，但隔着一道山梁，绝对不能再走了，“若真有贼人的探子，你家怕要遭难了，贼人闻听我军抵达，难保不烧庄逃走。”
　　郑经尚未接话，村公所的人赔笑道，“军爷说笑了，俺这秋村可不比郑家庄，是个小村子，村里的人谁不认识谁？哪有生人啊？不信你可以问问，要是俺胡说，你杀俺的头。”
　　“你认识郑大公子吗？”蔡成勋指着郑诚问。
　　“俺听说过，却不认识……”
　　“那，你们知道郑家庄的情况吧？”
　　话题转到了郑家庄，村公所的人说他们知道郑家庄的事，怕的很，村里几户富户都跑了，留下的都是没地方走的，正盼着官军来呢。
　　蔡成勋疑惑地问，贼人真没来你们庄？回答说真没来。据说是白魏和陈家崖都被贼人给占了，或许是这边离得远，道也不好走，贼人至今未露面。俺们？俺们哪敢过去呀？俺们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连郑老爷的乡兵队都不是对手，俺们哪有那个胆子！
　　话题便转到了乡兵队，郑诚也不敢如实讲郑家庄乡兵队居然有五百来支洋枪！这不是要造反吗？至于秋村，也有乡兵，不过只有三十余号人，十来支汉阳造，枪和子弹还是买自郑家庄的呢。蔡成勋一面休息喝茶，一面琢磨着秋村，总觉着这里面有什么不妥之处。这完全是直觉，蔡成勋喊过通讯兵，传令各队，以队为单位用饭，不准解散，枪不离人，随时准备打仗。
　　村公所的人被蔡成勋赶走了，他想独自歇一歇，顺便考虑下明日的战事，郑诚见他闭目假寐，蹑手蹑脚出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蔡成勋被传令兵惊醒，见传令兵端着一个食盘，上面放着热腾腾的三碗菜，“大人，吃饭吧，有新杀的猪肉。”
　　“唔，弟兄们都吃上了吗？”
　　“都吃上了。”传令兵将饭菜摆到桌上，又端来了一盆洗手水，伺候长官洗了手，蔡成勋感觉到真的饿了，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暗自赞了一声，“张营官的部队还没有消息？”
　　“还没有。”
　　“岗哨都放出去了吧？”
　　“俺见申队官亲自查哨呢。”
　　“嗯。”申队官是一队队官，也是一营资格最老的队官，从天津武备学堂出来的，为人很谨慎，是蔡成勋最信赖的部下。
　　刚吃了几口肉的蔡成勋猛然听到东面响起了激烈的枪声！他扔掉筷子，拔出枪套里的手枪冲了出去！


第三节 李纯的进剿（二）
　　蔡成勋拔出他的六响左轮，冲出了村公所，外面的空地上点了七八支火把，蹲着他的第三步队正在吃晚饭，士兵们已经乱糟糟地站起身，四下张望着。三队队官跑过来，“好像是后队遇袭了！”
　　“集合，集合！”蔡成勋大叫。
　　就在这时，村子里也响起了枪声，在村公所前的空地集合的第三队有人中弹了，发出惊叫和惨叫，敌人距离如此之近，将刚丢掉饭碗抓起枪正在整队的士兵们吓得爬到了地上！一些经验丰富的士兵赶紧熄灭了火把，朝着周围黑黢黢的房屋开火还击！
　　“中埋伏了！”蔡成勋心里一惊，黑暗中不知潜藏着多少敌人，蔡成勋的汗立即下来了，抓住身边的三队队官，“地形不利，不要恋战，吹号，向村东口集中！”
　　蔡成勋指挥三队一面胡乱还击，一面退入村公所。这个过程中不时有人中弹，似乎周围的屋顶都埋伏着敌人。
　　“蔡营官，不夺下几幢屋子做掩护是不行的，我们都要成活靶子了！”三队队官对蔡成勋说。确实如此，没有犹豫，蔡成勋下令占领村公所东侧的两幢民居。
　　战斗激烈起来。蔡成勋躲在村公所的大门后，观察着三队对村公所东面两栋房屋的进攻，手榴弹炸响了，借着手榴弹爆炸腾起的火光，他看到三队士兵进攻的身影。混乱至极的局面让他有失控的感觉，村子里到处响起枪声，显然另外两个队也与贼人交上了手，现在他根本判断不出贼人有多少。
　　“蔡大人，咱们中埋伏了！刚才接待咱们的都是贼人装扮的！”不知何时郑诚来到了蔡成勋跟前。
　　“他妈的！赶紧抓住那两个混蛋。”蔡成勋气急败坏。
　　“早跑了。”郑诚的声音里透着惶急。
　　“你干的好事！你的部队呢？快去找你的部队去！带你的人朝村东打！”蔡成勋恶狠狠地盯着郑诚，“快去！不然老子毙了你！”
　　郑诚吓坏了，他一直陪着蔡成勋，自己的防营现在在哪里他哪里晓得？现在让他穿过弹雨横飞的街道去找部队，还不如直接打死他呢。
　　“蔡营官，您就饶了俺吧……我给您带路，咱们赶紧突围吧。”
　　蔡成勋扬手甩了郑诚一巴掌！“混蛋！等老子回到沂州再收拾你。”毕竟是朝廷的五品武官，又不是他的新军部下，蔡成勋不能轻易处置这个窝囊废。这时，三队一个排长跑来报告，说那两栋房屋已被攻下，但林队官头部中弹阵亡了。蔡成勋骂了一句什么，“现在你代理队官，带领三队朝村东杀过去。”说着跳出了院子，东面的一栋房屋已经燃着了，屋前倒着几具尸体，应当都是自己人，蔡成勋拎着左轮手枪，冲出村公所朝东面跑去。
　　终于跟着三队突到了村东口，枪声越发激烈，二队已经根据号音冲到了村口，占据了几栋房屋，正在朝周围扩展着阵地。二队邵队官找过来，汇报了情况和初步统计的伤亡情况，一会儿工夫，二队已有三人阵亡，七人负伤。
　　“周围至少有一百支枪在开火，他们占据了所有的房屋……我派了一个排去接应一队了。”
　　“干的好。”蔡成勋的眼睛一直盯着东面敌人的阵地，黑暗中的高处偶尔闪现枪焰的红光，“他们要将我们困在这里！”瞬间得出了判断，“去，将郑守备找来。”
　　东面射来了子弹，一个士兵中弹了，发出濒死的惨叫。刚才就是从这里进庄的，那两个迎接自己的村民就站在现在的站着的位置，对面有一道山坡，扼守着出入庄的道路。贼人显然占据了那道山坡了。蔡成勋后悔刚才没有派兵抢占那道山坡了，现在如果强行夺下山坡，付出的伤亡一定不小。
　　“二营有危险，但庄子里的贼人不多，最多两个队。”二队邵队官侧耳听着东面传来的爆炸声，判断道。
　　蔡成勋没有吭气，蹲在墙角沉思着。等手下找来郑诚，“郑守备，有没有小路绕过去？”蔡成勋一指东面。
　　“俺也不清楚，不过俺手下有一个人是秋村的……”
　　“快他妈的给我找来！”
　　“时间紧，让我带二队冲一下吧。”二队队官低声说。
　　“不行！那样要死很多人。敌人的主力全在这儿了，他们没有多少力量去攻击第二营。现在危险的不是他们，是我们！”蔡成勋记着蒙山军的兵力，既然他们在秋村埋伏了不下二百人，就不会有更多的人去打二营的主意了，狗日的一定是用少数人缠住拉在后面的二营，集中兵力解决进入庄子的一营，“他妈的，也不怕硌了他们的牙！老子的一营可不是泥捏的！”
　　“怎么办？东面打的激烈！”二队队官很是焦急。确实，东面传来连续的爆炸声，枪声也越来越清晰了。
　　“二营在向我们靠拢。”蔡成勋反而放下心来，“抢占周围的房屋，做好固守的准备，不要轻易出击。等天亮了，我们就主动了。”蔡成勋做出了令他后悔终身的决定。
　　一队和巡防营在一刻钟后也突到了村东口，蔡成勋先询问了伤亡，巡防营跟着一队突过来的不到一半人，其余的都被打散了，而一队的伤亡不算严重，死了四个，伤了五个，其中两个重伤号怕是不成了。
　　蔡成勋将两个队官和三队代理队官的那个排长聚在一起，商议了下眼下的局势，这次没有避郑诚，让他将那个秋村的士兵找了来。
　　“营官，全村的百姓都是贼人化妆的，”火光映照下，一队申队官剃的精光的脑门全是汗，帽子也丢了，“我们的行踪已经被他们侦知了，有备对无备，还是突围吧，和二营会合就安全了。等天亮后咱们再做计议。”
　　“你看，贼人占领了那道山坡，二队估计那里有敌人的一个步队，不下一百支枪守在那里。硬冲是不行的。我决定固守，等二营突过来吧。”
　　由于官军停止了行动，对面山坡上的枪声也停止了。村庄渐渐地安静下来，只有燃着的房屋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万一贼人打二营的主意呢……咱们好几百人聚在这弹丸之地，太危险了。”林队官显然支持申队官的意见。
　　“贼人有那么大的胃口吗？他们不过是三四百人……”蔡成勋摇摇头。
　　“大人，不能相信这些鬼话！瞧瞧秋村就知道了，贼人早已占据了村子，不然我们不会被动成这样。或许他们的兵力远远不是那一点……”申队官坚持己见。
　　如果蔡成勋得知龙谦的布置，他就不会蹲在村口坐以待毙了。龙谦的计划是用王明远的二营缠住官军的前队，集中三个步营和骑兵连歼灭落在后面的官军后队，夺取辎重。然后再徐徐攻击歼灭成为孤军的官军前锋。当准确的情报从费县传过来，大致知道官军的兵力并且探知官军带着大炮时，龙谦立即做出了这样一个方案。因为王明远的老二连曾驻扎秋村，二营是在老二连的底子上扩建的，龙谦将王明远的部队派至秋村，紧急将全村的百姓转移至郑家庄，那几个最终打消了蔡成勋疑虑的女人是孙娟等人扮演的，目的就是造成秋村一片太平的假象。
　　蒙山军的行动也很仓促，龙谦的作战计划建立在对地形的判断上，千余敌军从费县西进，限于道路，必然拉成一路纵队，当前锋进入秋村时，后队尚在十几里之外，这就给蒙山军拦腰斩断各个歼灭提供了机会。龙谦亲自指挥对官军后队的攻击，给王明远的任务就是缠住进入秋村的敌人。
　　应当说蔡成勋的一营素质相当好，进入村庄三个步队都保持着高度的戒备，虽然没发现近在咫尺的危险，但警惕性一直没放松。村民们都被赶回了家里，使得冒充村民埋伏在村子里的蒙山军二营四连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这时东路伏兵的枪声响了，指挥秋村伏兵的王明远只好发动，他的一半兵力（五连）埋伏在村外，准备截断村庄出口，四连则分散四处，没有力量对聚集在一处的官军发动有力的攻击。战斗打响后，几百敌军迅速突破了拦阻，集中到了村东口，蹲下来了，王明远的二营基本实现了预期的设想，仗着有备对无备，造成了官军数十人的伤亡，而且抓了几十个惊慌失措的巡防营官兵。
　　通过审问俘虏，王明远迅速查明了敌人的兵力，敌人是完整的一个营，另外还有一百五十沂州巡防营。总兵力近六百人了！这次来犯的官军有一大半已经进入了秋村！不过这样也好，敌人的后队就更弱了，龙司令的歼灭战会更加顺利。
　　王明远带着通讯兵已经跑到了东面的阻击阵地，而蔡成勋还在盘算着，见郑诚带了一个兵过来，劈头便问，“你家是秋村的？”
　　“是，俺老家是秋村的，不过俺爹娘已经在沂州安家了……”
　　蔡营官顾不上细问其家史，“秋村的地形，你熟不熟？”
　　“小时候住过……”
　　“除了这条路，还有没有路绕过去？”蔡营官一指东面。
　　“只能从村南下沟了，翻过去，那边也有路，不过不好走。”
　　“这样，一队准备进攻，夺取那面山坡，打开通道。二队向西布防，三队火力掩护一队。”蔡成勋最终采纳了手下的意见。
　　但是，一队的进攻很快就败下阵来，土匪的火力很猛，似乎不止一个队的兵力，第一次冲锋便造成了一队四人阵亡，附带六个负伤的。这个结果激怒了蔡成勋，他立即便组织第二次进攻，一队申队官却提出了反对意见：敌人显然已构筑了工事，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我们则是两眼一抹黑。我看不如返身朝里打，彻底占领秋村。
　　“村子的情况更复杂，”蔡成勋的汗下来了，三队正在与黑暗中的敌人对射着，“那样伤亡更大！还是先和后队会合吧。”他否决了申队官的意见。
　　这次他将二队也加入了进攻的序列。


第四节 李纯的进剿（三）
　　进攻再次失败的官军退回了庄子。对于防御者，这一次就不如第一次轻松了，官军的第一次进攻，五连每个人射了三四发子弹便击退了他们。但第二次敌人就顽强了许多，虽然是夜战，王明远仍能感觉到官军战术的娴熟和战意的顽强，很多地方发生了短促而激烈的肉搏战，很多官军蹲守在半山坡上与五连对射，给五连不断造成伤亡。多亏了龙司令抓夜战训练抓的紧，士兵们学会了照枪口发出的光焰打，另外就是地形有优势，没有让敌人攻上来。
　　等官军吹响了哨子，退了下去，王明远松了口气。派他的通讯兵去落实各排的情况，告诉排长们必须坚守阵地，不准一个敌人逃过去。
　　战前的判断是对的——假如出现眼前的情况，官军必须拿下这个制高点才能安全撤出。王明远听着东面已经稀疏下来的枪声，心里一阵轻松。他相信龙谦的本事，七八百人围歼官军的后队，应当不是问题。只要自己将官军堵在庄子里，这一仗就赢定了。
　　“作战的基本原则是歼灭战。歼灭战的基本原则是在选定的战场集中绝对优势兵力进行。坚决不去搞那种平分兵力的愚蠢做法……”龙谦在给连排长们的战术课上反复强调了蒙山军的作战原则。那就是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
　　歼灭战的甜头大家是尝过了，蒙山军的武器弹药甚至兵员都是来自于对手，这给这支年轻的但朝气蓬勃的军队骨干打开了一扇门，让他们看到了崭新的世界。还有一点，龙司令打仗总是尽量的掌握情报，比如这次对付找上门来的官军，仗还没打，官军的兵力，行动的路线就搞到了，甚至还探知了官军带着炮！这一切当然是那个鬼机灵江云的功劳，情报科刚成立，这小子就立了首功。
　　战前的动员会上，龙谦讲，这仗打赢了，我们就有炮兵了。注意一定要完整地夺下敌人的大炮和炮弹，争取不要让敌人射出一炮！不仅如此，还要注意抓敌人的炮兵，我们这些人，没一个懂大炮的！
　　“嘿嘿，等明天的太阳升起，咱们也有炮兵了。”王明远对程二虎说。
　　“就是。也让狗日的们尝尝被、被炮弹炸的滋味。”程二虎笑着说。黑暗中，王明远看见二虎的一口白牙，“也不知四连现在怎么样了？”
　　担负村东阻击的是程二虎的五连，范德平带着他的四连还藏在庄子里。因为四连的老兵多，战斗力强，所以王明远跑到了五连，担心这边出情况。
　　“四连不会吃亏的。”因为范德平没有直接带过兵，王明远有些担心，但截止现在，四连表现不错，当然，四连是由老二连为主组建的，老兵多，几个排长都靠得住，范德平算是沾点便宜。
　　“他们会不会跑啊？”程二虎突然提出一个问题。
　　“跑？朝哪儿跑？向郑家庄吗？四连不会让他们轻易过去的。何况，官军对这一带一抹黑，他们要跑也不会去西面。咱们堵在这里，就是大功一件。”
　　秋村的地形是研究过的，王明远认定官军既不可能朝郑家庄跑，更不会向北或者南行动。他万没有想到，蔡成勋真的朝南跑了，第二队进攻失利后，蔡成勋果断地在巡防营向导的带领下将部队悄悄地向南运动，从村子南面下了一道浅沟，离开了危机四伏的秋村。这个过程，村东的五连和村西的四连均未察觉。直到近一个时辰后，感觉不到官军任何的动静的范德平才派出几组尖兵，朝村子东面摸过来，竟然没有发现一个敌军，只有两栋着了火的房屋劈啪燃烧着，四连的一个排长觉察到有问题，起初以为是官军突破五连的防御线跑了，等费了不少气力与蹲守在半山坡上的五连取得联系，王明远才晓得事情糟糕了，敌人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低下失踪了！
　　尽管夜晚寒风刺骨，王明远的汗立即下来了。他第一时间就判断官军从村南撤走了！秋村的地形他熟悉，只有村南有一条小路，通向了赵家楼方向，向北是根本不可能的！火速找到同样大惊失色的程二虎，他俩意识到捅娄子了！这几百未伤筋骨的官军如果跑到东面正打的激烈的战场，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整编后的二营首战就出了纰漏。王明远和程二虎一合计，立即整顿部队，以四连打头，朝南追了下去。
　　距秋村以东十二里左右，龙谦指挥第一，第三和第四营对官军后队的围歼已近尾声。在漆黑的初冬之夜里作战是双方都不愿意选择的，龙谦在时间的估计上出了一点问题，那就是官军的行军速度比预想的慢。等官军前队过去，潜伏的哨兵将信号发回来，三个营各自进入预设的伏击阵地，太阳的最后一抹余光已经消失在大山的背后，没办法，看来是要打一场夜战了。
　　如果不是担心民心不稳，龙谦希望在郑家庄外完成这次“反围剿”作战。但他认为不行，秋村的村民一定会透露蒙山军的诸多信息，那样的话，官军就会有所警惕了，而且，他们或许会占据秋村为前进基地，继续增加援军，构成对蒙山军的绝对优势。那样的话，蒙山军的选择就窄了，强攻秋村？注定伤亡不会小。对于新兵比例过高的蒙山军来说绝对是场噩梦。首战失利，自己苦心打造的根据地搞不好就会晃动起来。虽说这种局面出现的可能性不会超过30%，新军基本的心态还是瞧不上一群响马（龙谦认定自己的对手一定是袁世凯带进山东的新军）但为将者，必须从坏处着想，好处着手。而不是相反。
　　所以龙谦第一时间就将战场选择在费县和秋村之间，决不让官军接触秋村的百姓。
　　兵力大致相当，完全包围是不现实的，蒙山军只能选择先吃掉一股。地形给了龙谦这样的可能，除掉开战的时间有些不完美，战斗的进程基本印证了龙谦战前的设想。在进行了数轮集火射击后，龙谦命令吹响当作军号的唢呐。埋伏在北面的一营和四营十连从北向南，三营、四营十一连及弃马的骑兵连从南向北，一下子将行进在盘山道上的官军斩为数段，陷入混乱之中。他们既没有想到前队已经顺利通过的山道上竟然埋伏着敌军，又因为天黑不敢轻易开枪。而进攻者彼此有着预先准备的识别标志，胳膊上缠了一块白布——既用来夜战的识别，也可以做裹伤之用。战斗立即形成了一面倒的局面，蒙山军的劝降声惊天动地——放下武器不杀！更动摇了官军中新兵的战意，当带队的张营官被刺刀重伤，失去指挥能力后，官军开始大股地投降了——饶命，饶命，不要杀俺……抄着各种口音的官军开始向凶悍发起近身肉搏战的蒙山军官兵投降了。
　　被压缩、分割在山道上的官军已经大败。他们的指挥体系完全被打乱，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兵。近身肉搏不如有备而来的敌人，人数也处于劣势。只有一个走在最前面的步队尚保持相对完整的编制。这个步队的老兵多，队官反应正确，朝着西面猛冲，荡开了张玉林第十连的包围，朝秋村方向逃去。新提升为副司令的鲁山发现了这个情况，带领四营十连从主战场脱出来，紧追其后，朝着秋村而去。
　　山道上的枪声已经平息下来，获胜的蒙山军只有一件事，将俘虏集中起来了。叶延冰喜滋滋地找到龙谦，带他去看那四门小炮——根本就没有射出一发炮弹的四门奥地利产的三生七快炮被完整缴获，十几个炮兵基本都做了俘虏。
　　“哈哈，这下子咱们有了炮兵了！”龙谦摸摸尚未褪去炮衣的三生七小炮，“赶紧清点人数，救治伤员，包括敌人的伤员。准备回师打秋村！”
　　“司令，跑了一股敌人，鲁山带张玉林追下去了。”石大寿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
　　“没关系，他们跑不了。你带你的连增援过去，动作要快！不要让他们与秋村之敌合拢。”龙谦命令道。他没想到秋村之敌已经逃了，秋村现在完全是一座空村，村子里只有孙娟等几个女兵和情报科的三个人。
　　秋村之战结束后，留下的几个女兵，以及江云手下的三个人将二营留下的四个伤号包扎后，举着火把四下收集官军遗弃的枪支弹药。枪支不多，都是阵亡者留下的，但其他的东西可不少，弹药箱，背包等东西遗弃了不少。蔡成勋的部队惶急之间来不及带走全部的辎重了。
　　江云并未来秋村，龙谦将他留在郑家庄了，一同留下的除了参谋科，还有警卫排，这是龙谦最后的力量。
　　“孙姐，你瞧，又一个……”一个叫林秀妹的女兵指着一具黑乎乎的尸体。
　　“过去看看，也许有枪呢。”孙娟过去用力翻过尸体，没料到尸体竟然活了，那本是重伤失去知觉的一个官兵，被他的战友当作死人遗弃了。
　　“妈呀！”孙娟大叫一声，裤腿被“尸体”死死拽住了。跑过来的一个情报科的成员一刀扎下去！随着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叫，那个重伤者的生命结束了。
　　在医护所已久，见惯了流血的孙娟和林秀妹还是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杀戮。
　　“你，他还活着……”
　　“俺不是怕他伤了你们嘛。”杀人者满不在乎地在尸体身上拭去刀身上的血迹。
　　“司令不准杀战俘的！你没有学过军纪？”孙娟镇定下来。
　　“他不是战俘……喔，咱们的人过来了。”隐隐约约看到村东口跑进一股人马。


第五节 李纯的进剿（四）
　　冲进来的不是蒙山军，而是官军。还是那个情报科的兵率先发现了不对劲，“是官军！你们快躲起来！”说着举枪就射。
　　情报科在组建后选了七个人，都是蒙山军的老兵，素质优秀，原来最高职务者是排长。各连都是舍不得放的，因为龙谦的命令，他们被调入了比较神秘的情报科，成为了江云的第一批手下。
　　扮演秋村村公所接待的，就是情报科的人。
　　这个人的准确射击打倒了两个跑在前面的官军，但他也被密集射来的弹雨打倒了。他的死给两个女兵赢得了时间，孙娟拽着林秀妹跑进了最近的一栋房子，跨进门门槛的最后一瞬，林秀妹“啊”了一声，倒在孙娟身上。
　　孙娟的手感到同伴背上涌出温热的鲜血。
　　“呀，你受伤了……”
　　林秀妹已经说不出话，睁大了眼睛看着孙娟，死在了孙娟怀里。她是蒙山寨存活下来的七名女兵之一，因为没有缠脚，被江云选来担负这次诱敌任务，以为任务已经完成，却被突然出现的敌人打死了！
　　“秀妹，”孙娟呜咽道，“刚过上舒心日子，你咋就死了啊……”
　　进入庄子的官军已经来不及搜寻敌人了，因为他们的后路已经响起了枪声，鲁山带着十连紧紧地逼了上来，无心恋战的官军慌不择路，顺着秋村唯一的大街向西逃出了秋村，朝郑家庄方向而去。
　　抱着逐渐冰冷下来的林秀妹尸体的孙娟隔着门缝看到了自己的人马，她开始哭泣起来。
　　没人发现孙娟，直到天亮。
　　又是一场混战。将打扫战场的任务交给周毅和叶延冰的一营，龙谦带着三营和骑兵连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秋村。天光已经微亮，见到了情报科的人和几个女兵，综合判断了形势，现在的局势是残敌分成了两股，一股朝西面的郑家庄方向去了，鲁山带着四营已经追了上去。这股敌人是从包围圈里逃出来的，人数应当不足百人，龙谦认为鲁山的四营足以应付。另一股敌人，即放入秋村的那个营朝南逃走了，而二营已经追了下去。
　　南边比较危险。初步计算，也结合情报科人员及二营留在秋村的伤号的估计，这一股官军兵力不少于五百人！而二营全营兵力只有二百出头，枪支尚不足二百！
　　稍一思忖，龙谦决定带三营和骑兵连增援二营，他命令迟春先派出骑兵将自己的决定通知周毅后，立即择道向南追去。
　　陈超获知官军进剿的消息，急急跑到郑家庄去见龙谦。但龙谦已经带人骑马去勘察战场了，没有见着。庄子里全是一队队集合完毕正在准备出发的士兵，他们都穿着新发的灰布面的棉袄，其中有不少陈家崖的子弟在其中。不到两个月的工夫，这些农家子弟都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包括自己的亲信，前庄丁队长，现蒙山军班长王三合。挺胸吸肚地站在队列里听着站在队列前一个军官在讲话，然后队伍便转向，朝秋村方向开拔了。
　　为什么来见龙谦，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想。现在他想明白了，就是担心打不赢官军！从郑家庄回陈家崖的路上，陈超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希望蒙山军能战胜前来“收复失地”的官军！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已经跟着龙谦走上了造反之路？这个发现吓坏了陈超。
　　他回到陈家崖时，正好看见萧观鱼从自己家里走出来，后面是相送的侄女陈淑。
　　“哎呀，俺正要去郑家庄找你呢。”
　　“唔，回屋谈。”陈超也想找个人聊聊，萧观鱼是最好的对象。
　　“越之（陈超字），消息确实吗？”萧观鱼脸上写着惊恐。
　　“龙谦的兵一队队地往秋村开，肯定是真的。”
　　“你说，会不会找咱俩的晦气？”
　　“谁？”
　　“郑经呀。官军一定是他招来的。郑诚就在沂州绿营当官嘛。他们分了他的地，分了房屋钱财，以他的性子，还不迁怒于咱俩？蒙山军一走了之，咱俩可咋办啊？”
　　“你怎知蒙山军一定打败仗？”
　　“这回不是郑经的乡兵！是正规官军！袁世凯大人的新军！龙谦打不赢可以跑，咱俩往哪里跑？”
　　“为啥跑？要跑你跑。俺是不跑的。”
　　“萧叔，俺觉得蒙山军会打败官军的。”给萧观鱼及叔父沏茶的陈淑插话道。
　　“大侄女，你不晓得新军的厉害……”萧观鱼摇摇头。
　　陈超再次瞪了侄女一眼。这个侄女自蒙山军进驻以来性子越发跳脱了，总爱参乎大人的事。不止一次找借口跑到郑家庄去，回来则带回来一堆新闻，连一向贤淑文静的陈娴也受了她的影响，嘴里竟然冒出不少的新鲜词，更不要说陈志了！没办法，陈超只好给三个孩子下了禁足令，没有他的同意，决不准跨出院落一步！
　　“连陈三都盼着蒙山军打胜仗，您说，官军会赢吗？”陈淑并不在意叔父的态度。
　　陈三是陈超的长工，也是陈超的老家人了，怎么他也盼着蒙山军胜？陈超楞了下。
　　像往常一样，陈超嗔怒地赶走了侄女，与萧观鱼谈起来，话题围绕着官军的进剿，却又不愿意深谈。晚饭他留下了萧观鱼，两人一面喝着白干老酒，一面聊。酒量甚宏的萧观鱼竟然上了脸，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看来老兄心里的压力够大了。他劝慰萧，就算郑经回来，帐也算不到咱们头上。咱们干什么事了？你萧观鱼降地租，是被蒙山军逼着干的，降的是自己的租子，跟他郑经有屁的关系？
　　话是这么说。他骨子里希望官军来的消息不过是一场虚惊。蒙山军留在这儿其实也没啥子，他们干的都是百姓欢迎的事，就像那道正在紧张挖掘的水渠，没见过谁组织百姓这样干过。但当东面第一声爆炸传来，俩人竟然同时站起身，还是打起来了！
　　陈、萧二人在陈超的书房枯坐一夜，听着时断时续的声音。一度时间，枪声很近，似乎就在庄子附近。萧观鱼要上房去观察，被陈超所制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
　　到黎明时分，出去探听消息的陈三终于带来的消息：蒙山军竟然打胜了！
　　“会不会是假的？”萧观鱼追问。
　　“怎么会？官军的俘虏已经送到了郑家庄，陈狗剩亲眼看见了，一长串呢。”
　　“我的天啊！”俩人异口同声。
　　仗无疑是打胜了。陈超拽了萧观鱼去郑家庄，那条沟正在修木桥，桥桩已经打好，桥面正在做最后的完善，很快就竣工了。这座桥无疑方便了陈家崖和郑家庄两村间的交通，也不知将来灌满水，会不会影响这座尚未出世的木桥的寿命。陈超企盼着这座桥的出现，它修好了，两庄间的来往就方便多啦。
　　三步并作两步走，两位庄主来到了已经热闹非凡的郑家庄。找留守司令部的宁时俊一打听，就在天亮前，留守郑家庄的警卫排与追上来的蒙山军联合将逃至郑家庄村外的官军约百余人尽数歼灭，捉了一大串俘虏。而仗还没有打完，鲁山正在集合部队，准备去增援。从宁时俊嘴里得知，他们担心的仗绝对是打赢了！就在秋村以东，埋伏于山路上的蒙山军将官军打得大败！光是俘虏就捉了好几百！
　　龙谦尚未回来，带兵追击逃走的官军了。宁参谋长和管后勤的老宋正张罗着人手带了担架去秋村呢。俩人也顾不上跟陈超寒暄，在初冬料峭的寒风中，忙得满头是汗。
　　见宁、宋二人忙的脚不沾地，陈超和萧观鱼便告辞了。从设在郑府的司令部出来，注意到街上出现了更多的蒙山军官兵，他们好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许多人衣衫不整，还有人身上沾着黑色的血污。新提升为副司令的鲁山帽子捏在手里，亮着他的大光头，正在大着嗓门整队。
　　迎面见到了匆匆赶回来的江云。现在，陈超不再将江云看做龙谦的“书童”了。
　　“陈先生，萧先生，二位好啊。想必是打听昨晚的仗吧？打赢了！有一股官兵从赵家楼方向逃了，司令带兵已经追下去了。”
　　“捉了他们多少？”萧观鱼急切地问。
　　“好几百吧？鲁山讲的，现在还不清楚。仗还没打完，二位下午再来吧。”
　　“好几百？那岂不是说官军来的有上千人？他们真的是袁世凯的新军？”
　　“是新军！人数肯定上千了。初步判定是两个步营，还有不少沂州巡防营的兵。对了，郑经的大儿子叫郑诚是吧？这回就是他带路回来的，可惜被他逃掉了……不过，司令不会让狗日的跑掉的！”
　　“俺见鲁山正在集合队伍……”
　　“跟你们说也无妨，大约有一个营的官军逃了，详细情况还不清楚，鲁山要带四营增援过去。”
　　陈、萧二人见江云也是神色匆匆，便不再打扰这个颇受龙谦器重的青年。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已经得到了。蒙山军真的打败了袁大人的新军！这个消息，已经够让陈超和萧观鱼震撼了！至于逃掉多少官军，陈、萧二人已经不太关心了。一个念头从陈超心底冒出来：此战过后，郑家庄一带就失去了平静，以前那种安谧的田园生活将被彻底打破。他真切地听到了某户人家传出的哭声，马上得出结论，那必是其子弟阵亡了！
　　“唉，”陈超长叹了一声，与萧观鱼站在街头看着鲁山的队伍荷枪实弹跑步离开了庄子，而江云和宋晋国出来组织担架队了。
　　两人告了别，陈超便往陈家崖回。一路上见到陈家崖的乡亲来郑家庄打探消息的，不用问，这些都是有子弟在蒙山军中当兵的！
　　他现在才彻底意识到，蒙山军这几个月来所做的一切，已经彻底将几个庄子与他们联系在一起了。


第六节 李纯的进剿（五）
　　现在要讲到蔡成勋了。两次进攻未能打破阻击，无奈做出了绕道的决定，在郑诚手下那个熟悉地形的巡防营兄弟带领下朝南逃出了凶险莫测的秋村。而这个行动，竟然瞒过了蹲守在村口山坡上的蒙山军五连。
　　蔡成勋起初的意思并不是逃出根本失控的战场，而是迂回与后队会合。现在的局势太乱了，后队陷入了交战，自己在黑暗并且陌生的村庄里根本讨不了好。敌人显然早有准备，蔡成勋顾不上想敌人如何掌握了自己的行踪，现在要做的，就是和后队会合，先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说。
　　没想到的是，部队一撤，军心就散了，仿佛打了败仗似的，只顾得跑路了。这个情景令蔡成勋大怒，身不由己地被部队簇拥着跌跌撞撞跑在黑漆漆的山路上，几乎无法制止溃退的现实。即使他连声喝骂，也无济于事。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想，逃！
　　蔡成勋被亲卫们保护着绕过赵家楼，一路向南逃了十几里地，总算收拢了队伍。清点自己带着的一营，损失了四十余人，不算什么，但弹药损失严重，携带的数十箱子弹全部丢在了秋村了。这些子弹都是交给新兵搬运的，但撤退的路上全丢了。而郑诚的巡防营，却有一半都消失在秋村和逃亡的路上了！
　　这下好，就算重整队势，也没了打仗的本钱！没有子弹怎么打？就凭士兵们子弹带里残留的一点子弹吗？蔡成勋想起昨晚在村东口的两次进攻，土匪拥有精良的武器和训练，现在得了自己遗弃的弹药，更是如虎添翼了。
　　蔡成勋后悔离开秋村了。即使撤出，也不能那样匆忙。他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停下了脚步，整理部队清点人数后，找来带路的巡防营士兵，这个人也说不出现在所处何处了。做了一支火把，蹲在地上画出简单的地图，根据郑诚及他手下士兵的介绍，蔡成勋判断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在秋村东南，距离秋村不会超过十里，距离张营官带着的后队或许更近。但是这一代是山区，地图代表不了实际情况，据那个巡防营的士兵说，如果直接往来路去，必须往回折！直接向北是不行的，即使是白天，眼前的大山也不好翻越。
　　简直是他妈的！蔡成勋现在认为土匪的主力就在秋村，后队发生的战斗不过是少数敌人的骚扰，目的是阻止后队与自己汇合。所以，他刚才并不担心后队，现在却开始担心了，如果埋伏在秋村的土匪不管自己掉头去攻击后队，谁知道张营官会不会出问题？土匪的优势在于地形熟，又是黑夜，自己的火力优势难以发扬。现在应当做的是立即与后队会合，据守至天明，或者向郑家庄攻击前进，或者撤回费县从长计议。
　　想到这里，蔡营官叫过郑诚，让他带人做向导，协助一队申队官立即联系后队。一营及巡防营官兵原地休息，等待侦察的结果。不管怎样，先找到张营官的部队再说。另外就是那队炮兵，让蔡成勋十分担心，无论如何不能出事，那可是李纯的心尖子。据说那些西洋快炮，还是袁大人从湖北张之洞大人那里搞来的，而张之洞大人是在甲午之战爆发后紧急采购的。济南的部队已经有了克虏伯七生半大炮，并且曹锟都得到了，但沂州驻军还没资格配，这些小口径快炮就是沂州部队最具威力的武器了。
　　郑诚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也无奈，他不敢抗拒蔡营官的军令，只好随申队官朝北去了。这个时候，蔡成勋还认为后队不过是受到骚扰而已。
　　糊里糊涂地打了大半夜，部队又累又饿，七倒八歪地找地方休息。蔡成勋的护兵为他取来些山泉水，身上还带了一点干粮，蔡成勋就着凉水吃了一点东西，感到精神恢复了许多。靠了一棵大树假寐。
　　估计只过了半个时辰，申队官与郑诚回来了，一看申队官的表情，郑诚便晓得事情不好。果然，申队官开口便说，后队完了，隔着山梁，他们看到山道上被押往秋村方向的官军，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土匪们很多人在山坡和沟底搜索，官军的抵抗已彻底结束。他们不敢过于靠近，只是在远远地观察到匪人们打扫战场并将俘虏的兄弟押往秋村方向。
　　犹如一瓢凉水浇过来，蔡成勋浑身一激灵，“什么？你没看错？”
　　申队官沮丧地说，“绝不会看错。又不是我一个人，五六双眼睛都看到了嘛。现在怎么办？”
　　二营完了？炮队也完了？蔡成勋一把揪住了郑诚的领口，你干的好事！什么就三百人！简直是胡说八道！看你怎么交代镇守使大人吧。
　　他立即想明白了！昨晚来路上的枪声就是土匪在攻击后队！而不是什么骚扰！土匪早已掌握了官军进兵的情报，首先盯住的就是后队！想到这里，蔡成勋破口大骂郑诚。
　　郑诚深感冤枉。心道撤出了秋村是你自己的决定，打不开拦阻也是你的兵不争气，现在却来埋怨自己！自己带来的巡防营一半的官兵都丢了，我还无法向上峰交代呢。不过，土匪的人数肯定是搞错了，秋村埋伏的不少，但还有大股的土匪去攻击后队！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呢？三百显然不止了，可是老父和弟弟带来的消息不会错啊？现在他寄人篱下，不敢与蔡营官争辩，等回了沂州再说吧。郑诚心想，什么精锐！全他妈的扯淡，连几个土匪也对付不了。至于如何败的这一仗，他却不去多想了。反正是败了，现在别想着回郑家庄与那帮泥腿子清算了。
　　到了现在，对于昨晚的战斗，蔡成勋已经基本反应过来了：土匪早就掌握了自己的行动，而且，这是一支强大的武装，人数众多，武器精良，训练有素，从李纯到自己全他妈的太轻敌了！难怪曹锟败于蒙山，这一股敌人绝对是不可轻视的大敌！
　　“现在是反攻过去还是撤回沂州？”申队官轻声问。邵队官也过来了，刚才的对话他已听的清清楚楚。
　　邵队官有些不服气，“昨晚太窝囊了，敌在暗我在明，又是黑夜，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楚。现在他们定然不备，我军可以利用这点，杀他一个回马枪！将后队救出来”
　　蔡成勋目光一亮，瞬间又暗淡下来。申队官似乎猜到了营官的心思，“缺粮少弹，士气已衰，加上兵力上的劣势，撤吧。如果这点种子被打光，李大人完了，沂州也完了。”
　　“可是，我们这样回去，您怎么跟李大人交代？”邵队官望着蔡营官。
　　蔡成勋一震，这是很贴心的话，毕竟是他的老部下了，“可是，万一打输了呢？你没看出来吗？贼人根本不是二三百……他妈的，该死的东西，提供的什么情报？”想到昨晚不明不白的失败，蔡成勋深感羞愧。
　　“三个队建制完整，足以打一仗。情况不对咱就撤呗。”邵队官坚持打。
　　“他妈的，干了！”蔡成勋下了决心，狠狠一跺脚，“赶紧集合，杀他个回马枪！”
　　一炷香时间，官军再次集合，准备按照申队官探明的路线，先去解决袭击后队得胜的敌人。情况已经跟部队说明了，士兵们倒是战意不减，尽管都饿的厉害。现在，不仅蔡成勋感到憋屈，一营的官兵都感到十分的窝囊，新军号称海内第一精锐，到山东后的首次大战，就被搞得如此被动！因此全营都憋了一口气，一心找回场子。
　　走出不到一里地，后队响起了枪声，马上便连成了一片！
　　“敌人上来了！”押后的邵队官立即掉头应付身后出现的敌人，瞬间的工夫，他的步队已经有数人中弹。
　　追上来的当然是王明远的二营。他们在昨晚的追击中竟然走错了路，没想到官军根本就没有到赵家楼，而是从赵家楼东北的一个岔路口转向东南了。王明远的行动慢了一拍，又是晚上，虽有时隐时现的月光，但二营没有发现官军拐道走了。等进入赵家楼一问，根本就没见官军的影子，王明远方晓得自己追丢了！跟程二虎和张玉林一商议，决定掉头追赶，一定抓住这股官军，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三个人的判断是一致的，这股官军没有准备撤回沂州，而是要绕道杀回来路，去解救被伏击的后队。
　　双方就在一片空地上对射，遭遇战短促而激烈，虽然先敌开火，但官军的反应极快，极短的时间里便就地卧倒抵抗。对射了几分钟，双方同时选择了撤退，各自找了有利地形，对峙起来了。


第七节 李纯的进剿（六）
　　龙谦在结束山道之战后，担心着秋村的战况。通过突审俘虏，官军的兵力已经彻底搞清楚了，有不少于六百的敌人进入了秋村。二营能否缠住敌人令他很担心，如果秋村之敌向东突围，那么很快就会与自己遭遇，如果突向实际已是空城的郑家庄，将更加糟糕。而且，这边的伏击战并未全歼敌人，已经查明，官军有一个步队朝秋村逃了。好在鲁山和石大寿已经带了四营追下去了。最好能在逃敌与秋村之敌会合前歼灭之，否则将很麻烦。
　　还是一个字：乱！
　　他独自分析了情况，叫来了周毅，“这边的情况就是这样了。我将一营留给你，看好俘虏，先不要动。鲁山带四营朝秋村追下去了，我带三营和迟春先也过去。争取将秋村之地歼灭。”
　　周毅要争，龙谦制止了他，“不要争了，我去。”
　　集合了三营和骑兵连，龙谦命令跑步增援秋村。骑兵们再次上了战马，但山道崎岖，速度比步兵也快不了多少。
　　等进入秋村，龙谦见到了留在秋村的两个伤员以及孙娟等女兵，才发现局势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二营与秋村之敌一起“失踪”了，不知去向。
　　孙娟在哭泣。
　　“你不要哭了！你们确定鲁山的部队追着敌人朝郑家庄去了？”龙谦有些粗暴地喝止住孙娟。
　　孙娟却哭的更凶了，“秀妹死了，被他们打死了……”那两个伤兵只是肯定四营朝郑家庄去了，他们肯定看到了大个子鲁山。
　　这时情报科的一个成员跑来，终于将情况说清楚了。
　　“你是说先进秋村的那股敌人并未朝郑家庄去，而是朝南了？”
　　情报科的人肯定说是这样的，没有问题。
　　“好，七连留一个班，其余的，跟我朝南追。”龙谦没有犹豫。
　　这个情况下是需要指挥员的决断的，冯仑以下，三营的军官们都认为郑家庄最危险，那里扎着老营，不容有失。但龙谦立即就相信了情报科那个人的话。
　　无他，既是对王明远的信赖，也是直觉。
　　摸黑跑出七八里地，龙谦已经听见了前面爆豆般的枪声。果然，二营一路追到了这里。
　　二营正在抗击着官军的进攻。天亮后，局势对于二营就不利了，因为二营挡在蔡成勋回援的路上，官军一连发起了两次凶猛的攻击，虽然勉力打退了敌人，但兵力绝对劣势的二营承受了很大伤亡。蔡成勋的一营不愧是新军精锐，枪打的很准，二营的新兵们在对射中吃了很大的亏，这还是因为对手的子弹有限，否则更糟糕。
　　判断对手兵力孱弱的官军开始谋划着从两翼包抄，王明远不得不分兵应对，二营越来越大的伤亡开始动摇新兵们的意志，逃兵也出现了，负责左翼的程二虎用刺刀挑死了一个逃兵，才没有导致五连的崩溃。
　　“怎么办？”四连长范德平问王明远。
　　“司令会增援过来的！现在绝不能撤。死死咬住狗日的！”王明远左肩中了一弹，通讯兵的包扎不得力，血一直在流，半边身子血乎乎的，很骇人。
　　“这伙子官军好像变了个人似似的。”范德平从一颗大树的树身后探出头去，官军的第三次进攻又展开了，这次冲上来的足有三百人，灰糊糊一片，呐喊着冲了上来。范德平清楚，这是最后的关头了，根本不允许撤，一撤就是必死的结局，营长的决定是对的！
　　“弟兄们！”由于失血过多，王明远意识开始模糊，他用力大喊，“司令带援兵马上就到，顶住这一次，我们就赢了！谁敢跑，老子宰了他！”右手单手端起枪，手却抖得不听使唤了，无法拉开枪栓，敌人已经冲上来了……他颓然放下枪，对正在拼命射击的通讯兵张梓瑜说，“不要让我当俘虏，明白吗？”
　　“营长，俺背你下去吧。”满脸是汗的张梓瑜说。
　　“胡说！快打呀。”王明远喝道，用右手费力地将刺刀从枪口上退下来，捏在手里。
　　果然，官军这一次的进攻终于撕开了二营的防线，官军从四连和五连的结合部突破阵地，几百条汉子扭打在一起，不断响起刺刀戳入肉体的扑哧声和惨叫声。
　　“营长，营长，”紧紧护住王明远的张梓瑜看到了自己的援军，“咱们的人来啦！”他的声音尖细之极。
　　龙谦看到了眼前极为惨烈的局面，朝他的通讯兵一伸手，李三才将他的东洋战刀递了过去。他已经忘了周毅和宁时俊对他反复交代的不准司令参加近身战斗的叮嘱了，跟着龙谦扑入了战团。
　　已经处于崩溃状态的二营看到了他们的司令官，“龙司令来啦，龙司令来啦。”阵地上发出震耳的欢呼声，勇气再次回到身上，尤其是那些蒙山整训的老兵。
　　人高马大的龙谦一加入战团，便成为已经占据肉搏战上风的新军士兵极为注意的目标，四五个新军立即端着刺刀围拢过来，龙谦舞着刀花，步伐灵巧，连削带砍，一连宰了两个官兵。三营副营长兼八连长毕子龙看到这一幕，大为焦急，赶紧带领士兵们冲上来将龙谦护至圈内，“司令，这活儿不是你干的！快下去！”他命令李三才和两个士兵将龙谦拖出了战团。
　　但龙谦的出现就是对二营最大的鼓舞，士气一下子扭转了过来，已经占据了上风的官军开始遭遇开战以来最为惨重的伤亡，三营这支算是生力军的部队加入，将局势扳了过来。激烈的肉搏战又持续了半柱香时间，官军开始撤退了……随着队官和排长们的撤退，士兵们努力摆脱了当面的蒙山军，朝自己的阵地跑去。来不及撤出的新军或者扔枪跪地投降，或者被对手用刺刀戳死。
　　在阵地后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的蔡成勋喝止不住，眼看着自己的部队潮水般的败退下来，急得连连跺脚，嘴里骂娘不止。他估计这一次冲锋加肉搏至少损失了五十名官兵！心里很清楚，随着土匪援兵的到达，这一仗再无翻盘的希望！部队弹药已告罄，连撤退都成为了问题。
　　没想到这股土匪如此顽强！自成军以来，蔡成勋还没经历过如此激烈的战斗，对方最多也就二百人，竟然挡住了他两次猛烈的攻击，对方抢打的准，防御也很高明，在极短的时间内布置了一条防御线。第三次集中了几乎全部兵力，终于冲破了敌人的阵地，但这伙土匪竟然敢与官军打起肉搏战！
　　什么时候土匪变得如此厉害？
　　“蔡营官，撤吧，申队官战死了，敌人的援兵上来了……”邵队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军帽丢了，辫子也散了，“敌人好凶，有好几百人……”
　　“看到了，我带一队一排留下断后，所有的子弹都留给一排，你带其余弟兄撤！伤号都留下，不能带了！”
　　“还是我来断后吧……”
　　“执行命令！乘着敌人来不及进攻，快撤！”蔡成勋的眼珠子红了，“回去报告李大人，绝对不要轻视这股土匪了，我的后事，你多费心吧。快去！”
　　三个队官阵亡了两个，一营折损了小三成了！加上二营和炮队的损失，就算自己回去，就算李纯看在多年袍泽的份上饶过自己，治军严厉的袁大人也不会轻饶了自己，想不到自己竟然栽在这儿……
　　龙谦确实来不及进攻，二营遭遇了过半的伤亡，三营的损失也很大，肉搏战是最为凶残的，伤亡几乎是一对一。等龙谦整顿好部队，蔡成勋已经带着二十来号老兵占据了一块高地，掩护他的一营主力撤出了战场！
　　“司令，好像敌人撤了……”冯仑右臂上挨了一下，胡乱包了一块白布，鲜血渗了出来。
　　“嗯，”龙谦趴在土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
　　“我带三营冲过去吧。”
　　“不，敌人留下断后部队了，这股敌人很厉害，这一块空地至少折损咱们十个人……你的伤不要紧吧？”龙谦不想再损折人手了，部队惨重的伤亡撕咬着他的心，让他犹豫起来。
　　“不要紧，好像没伤骨头……”
　　“司令，司令，鲁山上来了。”迟春先跑过来。
　　“太好了。命令鲁山带他的人迂回过去，争取截住敌人。我们用火力压制敌人，掩护鲁山。”
　　“明白了！”冯仑转身去了。
　　鲁山是结束了追歼战后过来的，他打听了情况，得知龙谦带三营朝南增援过去了，不顾疲劳，将四营未受伤的官兵以及留守在郑家庄的警卫排带了过来，没有来得及见龙谦的面，接到命令的他立即带四营分两路朝敌人包抄了过去。
　　鲁山没有截住已经撤走的官军大队，而看到土匪又来了生力军并且在两翼展开了包抄，决心死战殉职的蔡成勋急命断后的一排用火力拦阻，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留守断后的官军发挥了极强的战斗力，鲁山从背后将其包围，仍拒不投降，坚持抵抗。
　　“喊话，缴枪不杀！”龙谦刚才察看了王明远伤势，吩咐将已经昏迷的王明远后送，“不要冲锋了！枪也不要打了！围住他！去将大炮拖过一门来，带上炮弹。狗日的不投降就让他尝尝自己大炮的滋味。”龙谦命令毕子龙。
　　蔡成勋占领的高地是附近最高的一处，可以看清楚整个战场，土匪劝降的喊话听的很清楚，突围是不可能了，自己手下的士兵已经打光了子弹，连完好的刺刀也不到十把了。太阳已经快升到头顶，当蔡成勋看到土匪拉着两门炮过来，知道自己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喊过一排长，“弟兄们已经尽力了。你带大伙儿投降吧。不要损坏枪支了，免得他们杀俘。”一排长已经将他的步枪在山石上砸坏了。
　　“蔡营官，咱们杀了他们那么多人，哪里会饶我们？”一排长红着眼说。
　　“这股土匪不一般。你没看到他们将大炮拖过来了？投降吧。或许能给弟兄们一条生路。对不起大家了！”说着摸出了左轮，准备自戕。但枪被另一个士兵手疾眼快地夺下。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一排长站起身，也不怕射来枪弹将其打死，“别开炮！俺们投降！”
　　李纯的第一次进剿就这样降下了帷幕。此战共歼灭新军及巡防营874名，其中俘敌590人，缴获大量的武器辎重。大胜的蒙山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总计阵亡104人，负伤人数超过了150人，其中包括两个营长。尤其是王明远的二营，基本被打残了。


第八节 战后（一）
　　十月十二下午，结束了战斗的蒙山军主力全部撤回了自己的老窝，根据龙谦的命令，四营驻扎于赵家楼，一营驻守秋村，其余部队以及抓获的俘虏全部撤回了郑家庄。当天下午，龙谦召集周毅，鲁山、宁时俊及江云开了一个小范围会议，一直到掌灯时分才结束。然后龙谦带着大家看望了挤满医护所的伤兵，就在那里与伤号们一起用了晚饭。
　　第二天，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里，龙谦在司令部召开了连长以上军官参加的战后总结会，邀请了陈超、萧观鱼、罗同秀等人参加。会议由参谋长宁时俊主持，宣布有四项议程，一是各营营长（或代理营长的副营长）报告各自战斗的过程、俘获情况以及伤亡情况。第二项是周毅副司令宣布对各营连武器弹药的补充、俘虏的看押及伤病号的安置方案。第三项是参谋科安排各营的防区，因为二营和三营损失较大，这两个营暂时没有战斗任务，处于休整状态。最后，由龙司令做总结和下一步的安排。
　　这次战斗，四个营长伤了两个，其中王明远的伤势比较重，失血过多，是在昏迷状态下被背回来的。冯仑的情况稍微好一些，但也没能出席战后总结会。二、三营的报告分别是由程二虎和毕子龙做的，都跟随龙谦已久，深知龙谦的性格，所以在汇报过程中都很低调，尤其是二营，简直就是检讨。当然了，二营这次蒙受了惨重的伤亡，那么多的老兄弟或死或伤，程二虎的心情根本就高兴不起来。
　　最后龙谦讲。
　　“我怎么觉得大家像是打了败仗似的？一个个垂头丧气？毫无疑问，咱们干脆利落地击溃了沂州方面官军的进剿，杀的他们落花流水！我敢保证，这一仗已经吓破了李纯的胆！让他再动咱们的脑筋时，必须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够不够？”龙谦的开场白轻松的很。
　　“总的情况很好，非常好。第一是情报科立了功。给了我们近一天的预警时间，而且，情报很准确！敌人的兵力，装备，进军的路线，基本都搞到了，这才有秋村以东的伏击战！所以，要嘉奖情报科，奖励白银二百两！”
　　确实，情报的及时让蒙山军取得了主动，否则结果将难以预料。
　　“其次，各营都打的不错。尤其是二营。他们的任务是最重的，由于二营的出色表现，为主力争取了时间。在发现进入秋村的敌人逃走后，二营采取了一种负责任的态度，尽管他们明知自己的兵力处于劣势，但还是勇敢地追上去咬住了敌人！争取到了主力的到来。这是一种非常好的态度。特别应当表扬。打仗嘛，就是要有一股气，要有一股有我无敌，压倒一切敌人而不被敌人压倒的气势！二营为此承受了很大的伤亡，我认为是值得的！如果放那股敌人逃走，后果将严重的多，将完全不一样。他们这次的指挥官被我们俘虏了，他亲口对我说，没想到你们这么凶悍。虽然他们逃走了三四百人，但他们的精气神受到了极大的挫伤，大家想啊，这一仗他们丢掉了全部辎重，折损了大半的人马，连最高指挥官都被俘虏了，还硬得起来？”
　　底下发出轻轻的笑声。
　　“四营也是立了大功的！虽然在伏击战中他们放走了约一个连的敌人，但鲁山当机立断发起追击，在司令部警卫排的配合下最终将其歼灭，无一人漏网。这还不算，当听说二营追击敌人至赵家楼方向后，四营克服了彻夜激战的疲劳，主动出击，在战斗最为关键的时刻抵达战场，很令我满意！”
　　最关键的不是四营，而是三营！如果不是三营及时抵达，二营怕是要全军覆灭了！冯仑不在场，毕子龙觉得有些不服气。但是龙谦接下来就讲到了三营。
　　“这一次三营也遭受了很大的损失，他们挽救了二营。这场战斗确实令我感到痛心，很多好兄弟倒下了。但是，我认为三营和二营是有大收获的！死去的兄弟们的血没有白流，活下来的人经受了最严酷的考验，我们对付的是国内最厉害的官军，实战证明，我们的部队是可以在一对一的局面下对抗他们的！也证明了我们的治军之路是可行的，训练是得当的。当我们的武器得到改善后，官军将更不是对手！经此一战，特别是参加了那场残酷的肉搏战的士兵将是最优秀的士兵！”
　　毕子龙的胸脯不自觉地挺了起来。他自觉比程二虎等副营长资历差，受龙谦的重视也不如，现在龙谦给了很高的评价……
　　“接下来，要对二营和三营的四个连队进行整补，尽快恢复实力。武器没有问题啦，子弹更是充足，敌人带了足够多的子弹，却没有机会射出去！哈哈！这次还要成立一个炮兵排，将那四门37mm速射炮用起来！下一次战斗，敌人将尝到我们炮兵的威力了！”
　　大家的情绪高昂起来。
　　“现在，我们的任务是休整，恢复战力。这次阵亡的兄弟，每人要做一口棺材，妥善安葬。陈先生，萧先生，你们的自治委员会要帮助部队做好这件事。烧埋费要尽快发下去！各营各连在战斗中表现出色的官兵要呈报上来，给与奖励！”
　　“俘虏问题，第一，要按照我们的军规办，不打骂虐待，伤了的要给治疗，死了的要埋葬，立个标记。我们不是土匪，是军队！我再说一遍。但他们好几百人，也不能闲着，要让没病没伤的去挖沟！利用最后的一点时间，将那条渠挖通。明年，郑家庄，陈家崖和白魏，就可以用上昌河水啦。另外，就是对秋村，赵家楼等几个村子的占领，现在一营占秋村，四营占着赵家楼，在东、南两个方向扩展了警戒距离。但我估计，下一场战斗，兖州方向的敌人可能是最危险的了，或许他们会两路出兵，东西夹击。参谋科，情报科要行动起来，提前做好预防。新占领的村子，也要搞减租免债，也要招兵！这几个村子，都要纳入自治委员会的范畴……”
　　会议不长，大约一个时辰就结束了。龙谦没有指责任何一个连队，有的都是表扬。尤其是二营契而不舍的顽强和四营的果断主动，更是两次提及。龙谦最后指出，此战必将震动沂州、兖州及曹州的官军，甚至震动主政山东的袁世凯。龙谦强调，各级军官要切实掌握好部队，好好休息，消除疲劳，随时准备打仗。
　　龙谦发现这一仗虽然胜了，缴获了大量的军资，但全军上下似乎都笼罩着一股凝重的气氛，缺少胜利的欢愉。所以，他在总结会上没有批评任何人，包括二营疏忽放走敌人。这也难怪，郑家庄，陈家崖以及白魏的哭声也影响了部队的士气。此战阵亡的士兵有一大半都是三庄加入的新兵。
　　总结会后，龙谦带着主要的军官及陈超、萧观鱼及罗同秀逐户走访了那些失去儿子的家庭，送去了抚恤金和慰问。几十户人家的嚎哭不能不影响将领们的心情。
　　这是之前没有经历过的事。蒙山军排长以上的军官绝大多数来自蒙山寨，死亡和伤残并不新鲜，但从来没有和普通的百姓挂上钩，现在，他们心底的另一种情绪被唤醒了，每一个官兵背后，都站着一个完整的家庭。
　　但是，根据地的建立让蒙山军有了家。伤兵得到从未有过的妥善治疗，伙食比蒙山寨最好的时候都好。对于周围村庄的彻底占领，让蒙山军得到了更为广阔的兵员补充。蒙山军的大胜震撼了以郑家庄为中心的十几个村镇，那些企盼官军回来的，怀疑蒙山军能否胜利的彻底转变了念头。看看那几百个被驱赶至水渠工地挖渠的俘虏吧，那可不是几个，几十个，而是几百个！
　　蒙山军则恢复了军事训练，十几个练兵场上都是进行各种训练的士兵们，在刺骨的寒风中，部队进行着对刺、射击和筑工等方面的训练，缴获的进口军锹绝对比军械组打造的家伙什好使，参谋组根据龙谦审定的训练计划，特地加强了阵地战的筑工训练。
　　这一战将蒙山军中存在的情敌情绪彻底打消了，尤其是二、三、四营，他们见识了新军的顽强，如果不是有准确的情报和高明的指挥，或许他们已经被赶出了郑家庄，流浪到不知何处了。
　　“官军随时会报复，现在要做的就是备战，备战，再备战！”龙谦连续召开会议，研究部署军事训练和情报收集，他和司令部的主要军官骑马从这个训练场跑到那个训练场，从这个村跑到另一个村。他必须应付可能很快就来的再一次恶战，“不过，大家也见识了袁世凯的精兵了，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二营的兄弟们不是以少击多，丝毫不落下风吗？只要咱们抓紧训练，他们再来也是送死。而且，部队经历了这次血战，战斗力会上升一个大台阶！要知道，士兵们必须见血才能成为老兵，而老兵的作用至少顶三个新兵，如果咱们千余人都达到蒙山整军的水平，就算官军再来的兵力翻上一番，咱们照样击败他！”龙谦总是抓紧一切机会给部队打着气。


第九节 战后（二）
　　官军进剿的失败让郑经的几个被圈在笼子里的家眷目瞪口呆，尤其是王月蝉。她见识了那天司令部的紧张气氛，不消有人通报，她也知道官军真的打回来了！
　　和温氏的欣喜若狂不同，王月蝉的心情比较复杂。这段时间，她获准到设在隔壁的院子里活动，跟孙娟等医护所的女兵熟悉起来，还和那个最漂亮的黄玉交上了朋友。那些女人的历史她大致清楚了，女人们的经历让她同情，也能理解她们对龙谦的感激之情。
　　蒙山军竟然干净利落地击败了官军！她很想从回到医护所的孙娟等人口中得到郑家人的消息，已经有传言说官军就是大公子引来的，而大公子则逃走了。但医护所的女兵却因为林秀妹的死沉浸于悲痛中。王月蝉看着林秀妹的尸体被送回来，孙娟、张红草给她擦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领来一具紧急赶制的薄皮棺材入殓了。
　　她看到入殓林秀妹时自己的丫鬟二丫也在抽泣。她想安慰黄玉几句，黄玉恶狠狠地瞪着她，“你家男人敢回来，俺一定亲手杀了他为秀妹报仇！”
　　黄玉从来没有这样凶过。
　　医护所里堆满了送来的伤兵，王月蝉是第一次见这种情景，比起不敢正眼瞧的郑婵，她算是胆大的了，她近距离地看着孙娟等人给伤号们清洗伤口，帮助程富贵等人开刀为伤号取出身体里的子弹，听着伤号们撕心裂肺的痛叫，满地血污，简直像个屠宰场。忙不过来的孙娟呵斥她：愣着干吗？快来帮忙啊！她狠下心，上手为伤兵们用剪刀剪开血衣，清洗伤口，看程富贵和孙娟用缝衣服的针为伤号们缝合各种伤口。
　　这又不是衣衫破了，这样缝上也可以？那些奄奄一息的伤兵们真的能活下来？
　　等处理完蒙山军的伤兵，医护所接着治理官军的伤号，一样的年轻，惨叫，唯一区别的就是军服。到晚上也不停歇，屋子里点着十几支蜡烛，十几个人忙的饭都顾不上吃。
　　“没想到你们还替他们治伤……”得着机会，王月蝉对黄玉说。
　　“俺们不是土匪，司令说了，他们被俘了，就不再是敌人了……”黄玉沾着血的手去擦额角的汗，把脸污了，变得很狰狞。
　　那晚，王月蝉留在医护所帮了一夜。
　　“妹子，”温氏对王月蝉说，“官军真的败了？”
　　“败了！大公子带兵回来的，但他逃走了。”王月蝉累得肩酸背痛。
　　“他们会不会拿咱们出气？”
　　“我想不会。他们连官军的伤号都一样治……他们真的和土匪不一样。”
　　蒙山军占领郑家庄已经快四个月了，真的没有任何人来骚扰她们这几个“孤儿寡母”。
　　“天杀的土匪……”温氏喃喃道。
　　“你真胆大。我看着都害怕……”郑婵低声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月蝉竟然笑了。
　　没过几天，水渠通水了，消息是二丫告诉王月蝉的，医护所的女兵也要去看通水仪式。
　　“俺也想去，行不行？”王月蝉对孙娟说。
　　“行吧，俺跟参谋长说一声。”因为王月蝉连续去医护所帮忙，孙娟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
　　“走吧，跟俺们一起去。”孙娟去问了一趟，对王月蝉说。
　　王月蝉拽上了郑婵，俩人跟着孙娟等人出了北门，慢慢朝河渠走。庄里的人都上河渠了，她俩扭着小脚来到庄北的河渠，渠沿上站满了乡亲，连七八十岁的老人都去了，更多的是小孩子们，在站满人群的河堤上钻来挤去。
　　她见到了罗秀才。“喔，三太太也来了啊。”罗同秀跟王月蝉打招呼。
　　王月蝉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来。这个罗秀才是温氏深为厌恶之人，据说已经跟土匪完全同流合污了，用温氏的话说就是，等老爷回来，第一个收拾的不是程大牛，而是这个不知廉耻的罗秀才。也不知道他那些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想当初，因为他身上有功名，老爷可是高看他几眼的！
　　王月蝉找了个空位，可以看到那座木桥了，桥上也站满了人。连声的号炮响起，人们开始发出欢呼，一股污浊的河水慢慢地流淌过来，河水越来越大，水位以看得见的速度缓慢升高……
　　“郑小姐来了啊，”王月蝉扭头去看，见周毅满脸堆笑地望着郑婵。
　　“俺，俺，”郑婵嚅嗫着不知该说什么。
　　“就是嘛，出来走走好……”周毅并没有去看王月蝉。
　　她开始后悔带郑婵出来了。
　　“这不是郑老财那个小老婆？哟，他女儿也敢出来？不要脸的东西，还我的儿子来！”
　　一声凄厉的尖叫，将王月蝉吓了一跳，随即才意识到对方在说自己和婵儿，扭头一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正往这边挤。目光相遇，王月蝉很清楚地看到对方眼神里的仇恨。
　　“我可没得罪你……”王月蝉在郑家庄认识的人不多，她被郑经买回来，纳为第三房小妾，平时不准她随意出入郑家大宅的。
　　“郑老财将官府引来，害死了我的儿子，还说没仇？今天我就要撕碎你们，给我儿子报仇！婊子，狐狸精！”隔着两个人，上了年纪女人枯瘦如柴的手已经抓了过来。
　　郑婵下意识地一躲，一脚踩空，身子便要朝水渠里栽下去，幸亏周毅伸手抓住了她，往上一带，郑婵苗条的身子便靠在了周毅怀里。
　　“她儿子这次战死了……”周毅附在郑婵红透了的耳边说，“别怕，有我呢。”
　　原来他儿子被官军打死了，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王月蝉愣神间，胳膊已经被女人抓住，女人的另一只手伸过来，直抓他的面颊。王月蝉急忙闪开，“疯了吗你？”
　　“打死你这个臭婊子！郑老财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害人精，婊子！”女人的一只手死死抓紧王月蝉的右臂，另一只手朝她身上乱抓。
　　“放开她，这和她没关系……”周毅闪过来，抓住了女人的手。
　　“周司令，你要给俺做主……”女人大哭起来。
　　好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郑婵的一只靴子也丢了，在周毅派出的两名士兵的保护下跌跌撞撞地回到郑宅，郑婵一头倒在绣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挣扎着过来的温氏听王月蝉讲了原委，“你怎么带婵儿出去啊？你不知道那些穷鬼们都恨透咱家了吗？这以后可怎么办啊？”温氏也哭起来。
　　“多亏了那个周副司令……”想起村人们仇恨的眼神，王月蝉心有余悸。
　　“别提那个姓周的！以为我看不出来？有事没事总往婵儿跟前凑，没安好心的东西！”
　　“太太你小声点吧，”王月蝉朝院子里望了一眼，将房门闭上了，“他是他们的二当家，真要看上婵儿，谁能拦住？”
　　终于捅破了窗户纸。温氏不敢再骂他人了，“害死人的老东西！你逃了，丢下俺们母女可咋办啊！”温氏哭的越发厉害了。
　　“别哭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妹子，妹子，你是个有主意的，”温氏止住哭声，“你想个法子，将婵儿送走吧，送走吧……”
　　“送到哪里？再说了，俺又有啥法子？有法子的话早就跑了。”
　　“这段时间你不是认识他们不少人了吗？求求情，婵儿再也不能呆在这里了……”
　　“太太，你高看俺了。”王月蝉冷冷道，“俺和婵儿一样，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幸亏他们打赢了官军，不然，咱们就危险了。”
　　这句话镇住了温氏。温氏脑子不笨，自然明白王月蝉的意思，如果官军真的杀回来，响马离开郑家庄之前，或许就是自己和婵儿的死期。
　　“那，你说咋办？总得想个法子啊。”
　　王月蝉没吭气，将郑婵扶起来，“去洗个脸吧，以后哪也不能去了。瞧着样子，这个笼子，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呢。太太，哭是没有用的，如今庄子里好几百人入了响马的伙，他们跟响马已经是一条心了，那道渠又通了水，他们尽做收买人心的事，即使还有感念老爷恩德的人，也不敢再像张满秋一样帮咱们啦。我倒有个主意，不若俺跟婵儿都当兵去！”
　　“当他们的兵？”
　　“当然。官军又不收女兵。再说了，咱出得去吗？俺瞧着隔壁那些女兵挺不错的，二丫不是过的挺好吗？他们军纪很严，男兵们不敢轻易招惹女兵的，婵儿入了伙，反而是最安全的。”
　　“这，这不是害了婵儿一辈子吗？”
　　“一辈子我不知道，为今之计，只能先顾眼下了，”王月蝉低声道，“太太，眼下对婵儿最危险的不是蒙山军，而是那些穷鬼们。婵儿当了兵，他们谁敢动婵儿一个指头？”王月蝉的声音更低了，“我陪着婵儿，以后得机会，就可以逃出去。若是就这样被他们关着，反而危险。”
　　“这个，这个，俺得好好想一想。”温氏仰面看着房梁。


第十节 战后（三）
　　龙谦没有参加通水庆典。此刻，他正在与蔡成勋谈话。
　　俘虏经甄别后，第三天就将从费县雇佣的民夫们释放了。其余的战俘则分处关押，军官们被关在郑家祠堂，士兵们分押数庄。而这位蔡营官，一直被单独关押在司令部的一间耳房内。今天是龙谦第二次提审蔡成勋了。
　　说是提审，气氛和缓像是聊天，“蔡营官，这几天想的如何？”
　　蔡成勋抬头看着龙谦，见他刮了胡子，人变得年轻了许多，不像那天的样子了。第一次提审他，这位自称是蒙山军司令的大汉竟然招揽他投降！当时便顶了回去，“要杀要剐随你，让某降贼？做梦去吧。”
　　“新军将士投降我军，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不相信龙谦所说，新军的军官岂能降贼？
　　被部下所阻，未能杀身成仁，蔡成勋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不过是死了艰难些罢了！但至今为止，他并未受到虐待，一日两餐，基本能填饱肚子，从提审的情况看，贼首不像要拿他开刀祭旗的样子。
　　但今天蔡成勋真的惊讶了，龙谦身后站着的真是新军的人，虽然叫不上名字，但这个人绝对见过。
　　那便是石大寿，如今是龙谦手下的高级军官了。今天龙谦带他来，便是证明给蔡成勋看。
　　“新军不过是淮军的变种，未能脱离当兵吃粮，升官发财的老路，一支没有理想和使命的军队的将士，别说投降同文同种的国内武装，便是降日，像俄，也没啥稀奇的。大寿，你给我们蔡营官自我介绍下吧。”
　　石大寿楞了下，一层窗户纸正在被捅破，龙谦不断地对军官们讲他民族国家那一套，但总不说公开反抗朝廷。对于所谓的理想使命，石大寿其实很茫然：蒙山军不是土匪是军队，军队是保卫国家的，而国家的统治者却是高高坐在龙椅上的满族皇帝；军官应当有更远大的志向和追求，不能以升官发财为目的。不为升官发财，为什么？像洪杨一样造反自立为王吗？但他却从来就瞧不上洪杨，反而对镇压太平军的曾国藩多有赞扬。龙司令的威信没说的，全军都服气的紧，但龙司令偶尔给军官开会时讲的东西，却让自己更加迷惑了。跟自己最要好的张玉林私下就聊过：瞧司令的心思，最终还是要跟朝廷讲和。他也这样认为。但是，却没有当面询问过司令，自觉比起封国柱王明远等人，关系还差一些……
　　脑子里胡思乱想，石大寿还是遵照命令讲了自己的经历。听了石大寿的介绍，蔡成勋骂道，“不知廉耻的东西，被俘也就罢了，岂能降贼？将来你如何去见祖宗？”
　　石大寿正要开口，龙谦打断了他，“我蒙山军前程远大，大寿兄弟不过是弃暗投明而已，怎么叫降贼？”
　　“大言不惭！釜底游鱼而已，也敢称前程远大？”
　　“蒙山军不扰民，不淫掠烧杀，所作所为哪一点比官军差了？”石大寿冷冷反驳。
　　“你们不要枉费心机了。我蔡某人绝不会投降的。”
　　“要是我放你回去呢？”龙谦微笑道。
　　“你会放我回去？”
　　“不相信吗？今天我便会释放你。”龙谦微笑着说，“蔡营官能够亲自断后，也算一条汉子。我龙谦不难为你。人各有志嘛，当初我们在毛阳镇俘虏了曹锟的一百多手下，不愿意留下的都放走了嘛。这个，大寿兄弟可以证明。”
　　“你敢放我，我马上就走。”蔡成勋站起身。
　　“稍安勿躁。放你，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将这封信带给袁世凯。第二，告诉李纯，不要想着再发兵了，国家多难，无论蒙山军还是新军，都是国家武力，咱们总吃外国鬼子的亏，就是因为内讧不断。我们彼此交战，损失的都是国防力量。假如有一天国家遭难，我愿意带蒙山军走上国战的战场！希望李纯想通这一节。”
　　怕了？蔡成勋的腰杆直了许多，“若是你率军投降，我倒是愿意帮你牵线。”
　　“败军之将也如此大的口气！蒙山军自建军以来，还没有打过败仗呢。我愿意为国出力，却不是投降官府！你不要打错了算盘。”龙谦冷冷道，“不要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沂州的情况，李纯手下，不过四营军队，而且一半是新兵。经此一战，精锐凋零，凭他的实力，怕是一时半会也没力量再来了吧？如果我愿意，可以在一个月之内拿下沂州的几座县城，到那个时候，不知袁世凯会怎样处置他这个镇守使？你跟李纯说，我不想与新军为敌，不是怕了他，而是不愿意自相残杀，徒耗我本来就虚弱不堪的国防实力！若是他有诚意，请他来这里面谈，我绝对保证他的安全！”
　　“李大人日理万机，不若你跟我去沂州走一趟？”蔡成勋心里鄙夷，嘴上却换了口气。
　　“我信不过你们。所以不会去沂州。”龙谦摸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我的条件，你答应了？”
　　“我那些被俘的兄弟呢？”
　　“他们暂时还不能放。他们都好好的，你可以去看看，受伤的都得到了治疗，阵亡的都入土为安了……”
　　“什么好好的！你竟然驱赶我的人替你挖渠干苦力！”
　　“不是为我，是为这一带的百姓！你们跑来祸害百姓，总要做些补偿，白吃饭是不行的！”龙谦再次冷笑一声，“挖渠是轻的，我还准备让他们挖煤呢。”
　　蔡成勋克制着胸中的怒气，“什么时候释放我的人？”
　　“两个条件具备其一即可！第一，与你们袁大人达成我满意的条件，自然放人。第二，每人一百两白银，军官翻倍，银子送来了，我也可以放人。”
　　“土匪就是土匪，再怎么装也没用的……”
　　“没错，他们就是人质！如果李纯想着联络曹锟或者什么人再发兵攻打我，我会考虑分批处决手里的人质。”
　　嘴上硬，但蔡成勋不可能不接受这个条件。临走之前，蔡成勋见了他的部下们，看上去还好，至少没有受非人的虐待。从他们嘴里得知张营官已经伤重不治，现在被关押的，还有二营的两个队官。
　　蔡成勋拿着龙谦给袁世凯的信，骑了匹马，离开了郑家庄，经秋村一路狂奔回到了费县。到了县城，才晓得他掩护撤走的一营已安全回到费县，不过前日已离开费县回沂州了，得知战况详情的赵县令正惊恐不安，深恐蒙山军发兵打费县。
　　蔡成勋无言对赵县令。歇息了一晚，他换了匹马，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沂州。
　　马上就见到了神色憔悴的李纯。几日不见，李纯的胡子老长，两颊塌陷，原先丰颐的面颊也变成了瓜子脸。看来，此战的结果对他打击太大了……
　　“卑职无能，请大人重重治罪！”嘴里说着，蔡成勋双膝跪下。
　　“建功（蔡成勋字）请起，”李纯一把将蔡成勋拽起来，“你回来就好。上茶。”李纯对外面喊了一声。
　　定定神，蔡成勋一五一十地将他如何被放回来向李纯做了禀报，自然也将龙谦带给李纯的话讲了，最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给李纯。
　　李纯取出信，他默默地读起来。
　　“建功，你不知道，袁大人前日派了人来，咱们战败的消息怕是无法隐瞒了。”李纯将信放回信封，仰面看着屋顶。
　　“谁？”新军系统的大佬，蔡成勋差不多都认识。
　　“你不认识，一个年轻人，刚从海外回来投靠袁大人，深得大人器重……年轻气盛啊，竟然猜到了你们战败的结局。指责我没有亲征，唉，如果我去就好了……”
　　“有人走漏了消息……”说到战败，蔡成勋羞愧难当。如果李纯破口大骂一番，反而好些，偏偏他没有一言相责。
　　李纯摆摆手，“邵银桥已经详细禀告我了，也难怪你。张纯夫确实弱了些，人已死了，再说无宜。你先下去休息，得空写个条程，将此次出兵的过程写出来。另外，司徒均可能要见你。我近日怕是要去趟济南了。”
　　“司徒均？”
　　“就是袁大人派来给我做参谋的。”李纯摆摆手，示意蔡成勋可以走了，他抓起桌上的信封，再次抽出了信笺。
　　姓龙的匪首说的不错，沂州确实没实力再行进剿了。当获知部队大败，蔡成勋和张纯夫两个营官生死不知，逃回来的不到四百人时，李纯第一个念头就是亲自带兵出征，立即遭到了那位言辞锋利的司徒均的讥笑，“李大人，您这样做，简直就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渊’！兵法云：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如果将沂州这点家当打光，您要袁大人亲征一个小山村吗？”
　　“若是贼人乘势攻占费县呢？”李纯忍着胸中的怒气，觉着现在至少要做一些防范。
　　“你派多少兵去守费县？备前则后寡，备左则右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不是给了敌人各个击破的机会吗？”
　　眼前的身材挺拔，君子无可挑剔的青年军官毫不顾及李纯的脸面，言辞锋利地教训着新军重将，“李大人，为今之计，只有镇之以静。先想法子摸清敌人的虚实才行。瞧瞧您的那些部下吧，吃了这么大的亏，连敌人有多少？指挥官是谁？其装备训练如何都一概说不清，只知道埋怨消息走漏，贼人奸猾，有什么用？沂州出兵浩浩荡荡，毫不保密，想必在费县亦是如此。中人之资便会探听到我军的虚实，走漏消息有何稀奇？贼人奸猾？兵者，诡道也，懂得伏击算什么奸猾？常识耳！倒是敌人虽是一帮响马，竟然敢与李大人的精兵做白刃之战，这才是真功夫，小觑不得。”
　　“那，依你之见，贼人若是乘机攻打费县呢？”
　　“如此就好办了。他们龟缩山村，进退自如。我军百里趋战，敌暗我明。他们就算占了费县，又能如何？不过背上了包袱而已。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粤匪当初若是不匆忙定都南京，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一帮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一进城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李大人，不必担心，若是这股自称蒙山军的土匪有些见识，他们必不占领我任何一座县城！”
　　“不打县城就好办。”李纯守土有责，只要不丢县城，袁大人那里总好交代……
　　现在，土匪竟然放回了蔡成勋，而且是确认其身份的情况下。而且，还让他带回了给袁世凯的信和给自己的口信。所谓不要打报复的主意一类的话，在李纯看来毫无意义，但在那封信里，确实有归顺朝廷的意思……
　　“呸！做梦去吧！想着招安当官？”李纯骂了一声，重重将信封拍在桌上。
　　“李大人，听说贵部蔡营官回来了，可以让我见见吗？”司徒均进来，笔直地站在李纯面前，此人虽然来沂州不过数日，给李纯最深的印象不是其英俊的面相，而是无可挑剔的军姿，真是站有站样，坐有坐样。就是在接受了德国教官亲自训练的小站新军中，也找不出第二个堪比此人的，不愧是从德国军校留过学的……
　　好灵通的耳目。李纯凝视了司徒均片刻，“当然，司徒参谋，我这里没有什么你不能问的。”


第十一节 战后（四）
　　郑诚随邵队官一路逃回沂州，见到了焦急等候的老父和弟弟，哭诉惨败的经历，让郑经和郑笃惊疑不已。本来一直在等收复郑家庄的消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局面！这倒好，上千装备精良的官军连郑家庄的寨墙都没看见，就被人家打了伏击，若不是蔡营官舍命断后，自己就死在那帮亡命徒手下了！
　　“二弟，你没有见那个场景，真是血肉横飞呀，”想起那场惨烈之极的肉搏战，郑诚心有余悸，“原先还笑话曹锟大人，唉……让我怎么跟明府大人交代呀。”
　　郑诚口中的明府大人，便是沂州知府了。他这个防营守备，隶属于沂州知府管辖，和新来的镇守使李纯却没有直接的上下级关系。郑诚带了一百五十名防营出征，回到沂州的不足三成，他发愁如何交代上峰呢。
　　“大哥吉人自有天相，回来就好。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李大人的新军尚且吃大亏，知府大人又怎么会怪罪于兄长？”郑笃宽慰道，“看来蒙山贼已经成了气候啦。单靠沂州或者曹州驻军，怕是难以对付。就在你出征的这几天，济南来了‘钦差’，此战必将引起袁大人重视，从这点讲，并非坏事……”
　　“钦差？”
　　“不是朝廷派来的，而是袁世凯大人派来的，我是打个比方。据说此人留学德国，颇受袁大人器重……”
　　郑笃比其父郑经沉得住气，不像郑经，闻说官军大败，早已气恼的说不出话来。
　　清廷制度，总督管军，巡抚管民，总督一般兼管数省军政，巡抚却是只管一省之民政。山东地处京畿附近，不设总督，巡抚便是全省之最高军政长官了。原先地方驻军主要是绿营，自甲午之战后，认识到绿营营务废弛，战斗力低下现状的满清朝廷开始整顿军务，建立新军。随着满清新式陆军的建立，绿营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大部分地区都将曾担负野战任务的绿营改编为以维持治安为主的巡防营，隶属当地政府管辖。袁世凯主政山东后，在认为必要的州府设置了镇守使一职，主管当地军务，从这点讲，郑诚所在的沂州防营，也算李纯的部下。
　　郑诚在惶恐不安中过了数日，因巡防营几乎全灭而遭到知州严厉训斥免去职务的郑诚被召至主管沂州军事的李纯衙门，这一次主要是接受一个叫司徒均的年轻军官的问讯。
　　那是个清秀却严肃无比的年轻人，自己介绍复姓司徒，单名一个均字。司徒均详细核实了进剿之战的过程，侧重于郑家庄一带的地势，人家已经绘了一张图，表出了以郑家庄为中心的十几个村名，反复核对村子之间的距离和地形，有些地方郑诚也没去过，只是听说。最后司徒均又请来了郑笃，因为郑笃也算新军的人，客气的很，让郑笃补充了其兄叙述不清的地方。而且，司徒均有意无意间，问了很多曹州官军的情况。
　　“司徒大人，啥时候再出兵啊？”郑诚着急地问。
　　“这就不是你我所知道的了。”司徒均冷漠道，“我也不是什么大人，不过是李镇守使手下的一个参谋而已。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令堂身体有恙，不便前来，还请二位回去详细统计下贵庄原乡兵队的武器弹药情况，越详细越好。”
　　郑经又病了，闻听官军大败的消息，老家伙急怒攻心病倒了。郑笃比其兄更清楚司徒均为何统计郑家庄乡兵队的武器，知道此人是个知兵的。土匪手里的武器全部来自缴获，子弹更是打一发少一发，此人又是了解地形，又是统计武器，自然是为再次发兵做准备。兄弟俩回来后商议，郑笃以为，绝不能如实报告官府自己乡兵队的实力，那是很犯忌的。所以，他们递交给司徒均的资料，隐瞒了大半的实力。
　　资料递上去以后又没了消息。据说李纯大人、蔡营官及司徒均都去了济南。谁也不晓得他们何时回来。郑笃不能一直呆在沂州，待其父病逝好转，将其交给兄长照料，郑笃便回曹州去了。
　　临行前，兄弟二人密谈了留在郑家庄的姨娘小妹。这是其父主要的心病，但这俩人却不那么上心，至少不像对家产那么关心。其父经营一世，也算见过世面，骨子里却改不了土财主的做派，而且越老越糊涂，盖房置地，将大量的真金白银运回庄子，卖掉了外面的生意，专心去打造他的世外桃源了！这倒好，全部落入了土匪之手，说的重点，这不是资敌吗？所以，心思缜密的郑笃隐瞒了乡兵的武器，砍掉一半不止。
　　俩人都认为，二姨娘还好，三姨娘和小妹怕是凶多吉少了。年轻的女人，落在土匪手里，下场是什么谁也清楚，不过谁也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好在三个女人和他俩关系都不深，就是那个同父异母的小妹，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极短，说不上有多少感情。俩人愤懑的，反而是万贯家财的丧失，都怪老头子昏聩，搞得俩人以后怕是要囊中羞涩了。
　　“那个姓司徒的反复问起曹州的情况，或许上面打算曹州与沂州两路出兵？”郑诚自认才华远逊乃弟。
　　“从军事上讲，这样最好。但一个小小的村庄，动用两路大军，对于袁巡抚，脸上怕是挂不住啊。何况曹州情况复杂，曹大人的部队难以离开……就算夺回庄子，家产也没了。人才两空啊。”郑笃长叹一声。
　　不说郑笃回曹州销假。李纯带着龙谦给袁世凯的信，与蔡成勋和司徒均去了济南，当面向袁世凯禀报了秋村之战的失利。当时在场的，还有袁世凯的两个亲信幕僚，徐世昌和唐绍仪，以及一个叫张勋的登州副将。
　　徐世昌是袁世凯的老朋友，曾对袁世凯有过大恩，眼下的官职是“稽查全军参谋军务营务处”，实际就是袁世凯的参谋长。而同样是文人的唐绍仪是“文案”，相当于袁世凯的秘书兼外交处长。自诩名将的袁世凯身边总是簇拥着一帮文人，清朝也和前代一样，更愿意文人掌军。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之流全是文人而做到了军事统帅。袁世凯科场失意，比不得徐世昌，聚集一帮文人在身边，也有附庸风雅的因素。
　　徐世昌劝慰住要发怒的袁世凯，“秀山之过再议，这个龙谦，怎么回复？”
　　“回复个屁！”袁世凯抓起信三把两把撕成碎片，“简直欺人太甚！为国效力？一个侥幸得胜的土匪，懂什么为国效力？以为循着杀人放火受招安便能为自己谋个好出身，在我这里别想走通！还想着让我用银子赎回我的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抚台大人，卑职原立军令状，前往剿灭这股狂贼。”张勋请战道。
　　袁世凯摆摆手，他并没有动用张勋的意思，因为张勋前来述职，善于笼络人的袁世凯便叫张勋一起听听。
　　徐世昌也认为那封信的要求太出格了。所谓不愿耗费国防实力，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过一个土匪，竟然懂得国防实力也算有点见识，而此人竟然能击败李纯的千余人马更出乎预料。在新军诸将中，李纯的能力可不弱，惜乎托大了，没有亲率大军出征。而对方说的赎回战俘，并非不可考虑，不过是讨价还价而已。按照李纯所说，土匪手里有好几百新军，那些可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啊……不过，眼下正踌躇满志准备更进一步的袁慰亭当然不会出此下策，给政敌留下口实。
　　袁世凯呼呼喘着气，“秀山！你忒让我失望了！简直将我的脸丢光了！这次老子亲自去，看看几个跳梁小丑有何能耐？”
　　“抚台大人息怒！”唐绍仪急忙劝阻，“您哪里能离开济南呢？何况，一股小小的响马，岂能劳动大帅亲征？”
　　山东的义和团在袁世凯的大力镇压瓦解下有北上直隶的迹象，关键是朝廷对义和团的态度暧昧，传言纷纷。胶济铁路局势也乱，袁世凯确实不能轻离帅位。
　　“大帅，”一直沉默的司徒均开言道，“属下有几句话要说。”
　　“立衡请讲。”司徒均本无表字，袁世凯为其取了立衡的表字，以示笼络。
　　“属下在沂州了解了此战的过程，”司徒均看一眼垂着脑袋的李纯和蔡成勋，“也了解了郑家庄一带的地理情况，属下以为，如果决定彻底剿灭此肥，我军必须杀鸡用牛刀，万不可轻敌。”
　　“唔？”
　　“沂州我军兵力不足，弹械两缺，已无实力出兵了。需要大力补充整顿，不妨先示敌以弱，以骄其心。待准备充分，我军兵出两处，一路自沂州向西，一路自兖州向北，合力歼灭之。”
　　“这需要时间，如果匪人乘机侵略州县呢？”徐世昌最担心这点。丢失几个山村，没人在意，即使朝廷获悉，也不会当回事，全国此类事甚多，哪里顾得上来？但如果丢失县城州府，就完全不一样了……
　　司徒均微微一笑，“属下看法正好相反。贼人不攻州县反而麻烦，攻略州县，实乃自取死路。属下离开沂州之时，距郑家庄最近的费县尚无任何敌情，这倒看出这帮土匪的不一般了。”
　　“立衡过虑了！”袁世凯冷笑道，“此战贼人侥幸得手，但必定伤亡惨重，无力他图了。不能让其缓过气来。这样，可从王占元那里抽调两个营，交给秀山临时统带，尽快出兵，一举荡平此寇！”
　　“大帅……”
　　袁世凯挥手制止了司徒均，“就这样定了。秀山，我给你一个机会，雪耻的机会。此战你亲自指挥，如果再有闪失，就不要来见我了！”


第十二节 再战李纯（一）
　　龙谦当然不会知道济南几位注定写入历史的大人物针对自己的计划。自秋村之战后，龙谦的精力很大一部分转到了经济上来。对于军事训练，他现在有几个很得力的助手，鲁山，宁时俊，以及几位营长，都是抓训练的好手。秋村之战后，被龙谦分管后勤的周毅似乎对自己的定位有些不满意，也将很大精力放在军事训练了，因为三营冯仑受了伤，周毅“自降身份”到三营代理营长去了，龙谦也没有反对。他的核心班子处在建设期间，每个人的才能和特点尚未定型，龙谦倒是乐意去让他的助手们经历不同的岗位去锻炼。
　　对于作战，龙谦内心比较欣赏鲁山的机敏果断，在夺庄之战和此次的秋村之战里，鲁山两次表现出很强的决断力，龙谦认为这是一个军事指挥员最可贵的素质。相比鲁山，他的几位最老的班底：封国柱各方面比较均衡，换一种说法就是执行力好，但应变能力差。这次如果不是鲁山坐镇四营，战斗不会是这个样子。而另一位亲信王明远则流露出一种韧性，虽然此次二营损伤很大，但龙谦认为经历了此战，二营的战斗力将再上一个台阶。龙谦最多隔一天去看一次在医护所养伤的王明远，他的右肩伤了骨头，需要长时间休息恢复，聊到这次战斗，龙谦说，历史上所有的强军，都要经过几次伤筋动骨的战役战斗才行。强军是打出来的，不是养出来的。所以，不必在意二营的伤亡大，这次优先补充二营，等你伤好了，还给你一个生龙活虎的二营。
　　这三个人是龙谦最老的军事班底。对于叶延冰和冯仑，龙谦觉得冯仑比叶延冰更为强悍一些，冯仑的性子比叶延冰狠，训练也严格。但叶延冰善于学习，似乎更喜欢打巧仗。这次一营的表现平平，比起其他三个营来战功小了点，因为一营没有参加山道伏击战后的系列战斗嘛。战后的评功，一营的受奖人数最少，这也是应当的。但一营的伤亡也最小。龙谦注意到叶延冰带着他的连排长跑到赵家楼东的那场肉搏战的战场观摩地形，心里感到欣慰。
　　一个人，只要用心，总会有进步的。
　　这一仗将全军的士气打起来了！当龙谦特意在军官会议上讲了袁世凯小站新军的建军历史后尤其如此。人家建军已经快五年了，我们还不到一年，人家有外国的军事教官教导，我们完全是自己摸索着干。但在硬碰硬的战斗中，蒙山军仍然不落下风，说明龙司令的治军之法完全行得通。秋村之战带来的是对龙谦这个司令官的崇拜，认为只要有龙司令谋划指挥，蒙山军没有打不赢的敌人。
　　除掉人数暂时减少了外，蒙山军的实力增强了！首先是武器弹药的充足，步枪人手一支而有余，弹药也得到极大的改善。而且，除掉步枪和子弹，还缴获了两千余枚手榴弹和四门火炮及三百发炮弹。因为是夜战，手榴弹损耗极少，随着官军的战败，大部分都落在了蒙山军手里。所以，龙谦特意加强了对手榴弹使用的训练以及组建自己的炮兵。
　　相比于步兵，炮兵完全是技术活儿。包括龙谦在内，蒙山军没有一个人会操作火炮。不过，这个难不住无所不能的龙司令官，他带着军官们到野外试炮，三鼓捣两鼓捣，炮就真的打响了！看着对面山坡上腾起的硝烟，蒙山军的军官们一片欢腾。
　　龙谦笑着说，“我这是瞎打，完全没有准头，吓唬人还行，真正用于战斗就差远了。每个营抽出五名好兵来，组建咱们的炮队。老师嘛，就在俘虏营！大寿，玉林，你们两位跟着宁参谋长，想办法将那些个炮兵俘虏转化过来！其他人无所谓，这些个炮兵，可是宝贝！你们看到了，大炮的瞄准可不似步枪，它的射程也不是步枪可比，这里面需要高深的数学知识为基础，要做到指哪打哪，可不是光有热情和勇气！”
　　转化俘虏的工作，已经有了蒙山整军的经验，龙谦并不着急，他一方面判断官军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另一方面，他不像宁时俊，时刻担心着官军突然出现在庄外，认为他们即使再来进剿，没有个把月的准备怕是不成。这个话，他不会对任何人说，一方面有江云的情报科，另一方面，他比所有的军官都知晓眼下的局势，袁世凯说起来有两万精兵，但真正集结数千人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他指示对于俘虏的转化，必须慢慢来，不能急。更不能像历朝农民军的做法，裹挟一帮心怀异志的人上战场，除了能壮大声势外，没有一点用处，有的只是副作用——遇到战况不利的情况，反水是必然的。
　　“我要的是像你们一样，从身体到心灵都加入蒙山军，而不是貌合神离。实在不愿意，不勉强。”
　　“要释放他们吗？其中确实有一些死硬分子，我建议分开关押，不然不好办。”石大寿说。
　　“是个好主意。释放是不行的，这些人回去之后就是官军的骨干，他们肯定会报复的，起码要打得官军没了脾气，愿意心平气和地跟咱们谈才行。都是些强劳力，我有的是用他们的地方。”
　　龙谦准备用俘虏的地方是一个小煤窑。就在石峁村以北，因塌方死了好几个人给废弃了，龙谦听罗同秀说起此事，亲自去看了，决定将这个煤窑恢复起来。
　　冬天到了，山区的气候在晚上已是滴水成冰。龙谦发现大部分人家都没有取暖设施，做饭用的是柴火，饭烧好了，炉膛也就灭了。屋子里便和外面一个温度。所以在中午时分总是到向阳地儿晒太阳取暖。只有极少数的富户，比如郑家，比如陈超家，存有煤炭，但使用也极不科学。
　　“鲁南是有煤的，南边的枣庄就有大煤矿。按道理这边有煤也正常。把那个煤窑开发出来，解决周围村庄的烧饭取暖就有了保证了，为什么要废掉呢？”龙谦向陈超询问。
　　“穷，有几个买得起煤？另外，挖出来也运不出去。加上煤窑崩塌死了好几个人，闹出些事，自然就荒废了。”陈超用铁钩子拨拉着炭火，看着龙谦和宁时俊，“怎么，准备将煤窑恢复起来？”
　　“嗯，天下万事，民生为先。不为别人，总得为自己吧。我想募些股，将煤窑办起来。今儿找您，就是想让你帮我出个主意。”
　　“嘿，俺又没办过煤窑，哪里有主意给你？要问，你得去石峁，他们懂。”
　　“我去不合适。还得你这个自治委员会的当家的出马，”龙谦笑道，“凡事得人为先，有人就好办。挖煤的人准备好了，我手里可有好几百精壮后生呢，总不能让他们吃闲饭。”
　　陈超自然晓得龙谦所说的是那几百被俘官军，“退思，我痴长你几岁，虽然不如你见识多，但还是要说你几句，跟官府作对没有结果。你能打赢他们一次，不能打赢第二次，第三次！现在周围的村子有这么多的子弟加入了你的队伍，乡亲们也认你了，你总不能看着将子弟们送入火坑吧？那些俘虏，还是放了吧，跟官府讲和，或许正是时候。”
　　龙谦放掉蔡成勋并带信给袁世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陈超是不晓得的，龙谦微笑道，“您觉得官府会跟我讲和吗？”
　　“你打赢了，讲和就有可能。我有一些同年好友在官府做事，你若信得过我，我可以为你跑一趟。”
　　“越之兄，你算是说着了。能战方能言和，此乃千古不易之理。我们相识已久，龙某之为人，岂是不顾部下只图自身富贵之小人？放心，蒙山军之命运，在我不在彼，求人不如求己。需要越之兄出马之时，龙谦自会相求。现在嘛，为时过早了。还是说说咱们的煤矿吧，我瞧着乡亲们冬天不好过，守着金碗讨饭吃，没有这个道理嘛。你若是方便，便去趟石峁，联系一些懂煤矿的人，大家一起出钱，将煤窑恢复起来，挖出的煤炭，以市价购买，你看如何？”
　　“行倒是行……石峁村想来也不会反对……”陈超看着龙谦，他以见了龙谦带人改造郑宅书房院取暖方法了，没想到龙谦竟然亲自当了泥水工砌炉子，经过改造的屋子，确实很暖和。这段时间，宋晋国一直带人在做这件事，将他们队伍住的房子（多是地主家的屋子）进行改造，效果极好。但估计是缺煤炭了，所以才打起了石峁废弃的小煤窑的主意。
　　宁时俊也不太理解龙谦的所作所为。这段时间他的精力放在了取暖设施的改造上，扬言一定让大家过一个暖暖和和的冬天。这有必要吗？官军说不定明天就打过来，万一大兵压境，按照龙谦一贯讲的作战原则，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那就是说部队也可能撤出征郑家庄一带。偏偏他却将军事训练交给下面，自己除了训练炮兵，就是忙着搞取暖，修房子，好像要在这里扎根了。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越之兄去一趟！”龙谦与宁时俊起身告辞。
　　过得木桥，宁时俊不解道，“干嘛搞什么煤窑呀？有必要吗？有房子住，有柴火烧，不会冻死人的。官军……”
　　“敌人来，咱就拿起枪打仗。敌人走了，咱就动脑筋搞经济。为啥要让陈超去？一些事，还是让他们这些地主乡绅出面好办。时俊，蒙山军是咱们的根本，但她却不仅仅是一支战斗队，要学会过日子，学会挣钱。咱们的人，懂经济，会建设的太少啊。你这个参谋长，脑子里可不能只想着打仗！现在还没悟出来？军队的战斗力，一半是靠后勤支撑的！”
　　出蒙山的日子既久，蒙山军高层愈发感到自己老大的高明。宁时俊就是其中之一。想想去年冬天在山寨的日子，现在简直就是天堂了。现在的所谓高层，当初在蒙山寨都是小人物，职位最高的是周毅和龙谦，他们当队长的还好些，吃住都有保证，喽喽们的日子就难了。全靠烧柴火取暖，因为住的差，把人冻的要死，尤其是晚上，简直苦不堪言。哪里比得上今冬？特别是伤病号的屋子，提前都砌了炭火，屋子里温暖如春。伤号们因为住的舒坦，吃的好，死亡的很少，恢复的很快。而原先难以禁绝的逃兵问题，现在几乎没有了。


第十三节 再战李纯（二）
　　“条例就是条例，不能含糊。违反的就处罚。军官加倍。我支持你，谁不服气，让他跟我说。”看了参谋科的报告，龙谦道。
　　参谋科奉龙谦的命令检查了各战斗连队的条例执行情况，发现营连长们“自发”地将条例废除或者放宽了，解释的理由竟然是新兵和俘虏兵们太不懂规矩，不习惯遵守在蒙山整军时制定的若干内务条例。
　　“他们说的也是事实，来自俘虏还好，庄子里招的兵太差劲了。”参谋科长邓清华道。
　　“简直是胡说！蒙山寨的兵素质比他们强多少？问题出在军官，只有军官们带头遵守，当兵的没有理由不遵守。洗澡，按时理发，识字，哪条难了？为什么在蒙山寨能做到的，现在反而做不到了，没理由嘛。”龙谦不高兴。
　　素质一词，军官们都明白了，素质就是能做而不做的本事，比如不随地大小便，就是素质。而能力则是可以做什么事的本领，比如识字，如军事技术。龙司令总在讲，不仅要提高能力，而且要全面提高部队的素质。所以才安排参谋科全面检查各连执行条例的情况。
　　现在部队分驻四处，管理比在蒙山寨难了许多，各级军官又拼命训练新兵，能维持住军纪就不易了，大冬天的，一些条例确实不易执行。邓清华与他的顶头上司宁时俊的看法并不一致，宁时俊比龙司令还固执……
　　“比如识字，很多人不愿意学。我也了解了，当初你总给大家讲故事，弟兄们有兴趣，现在……”
　　“清华，你们都是念过书的，在咱蒙山军都是有学问的了，故事你们也可以讲呀？不要跟下面的人之乎者也的，要学会用士兵们的语言讲故事，前天我到四连，见范德平讲秦琼走马取金堤，秦叔宝是山东人，大家听的津津有味，这就很好呀。我多次跟你们几个说过了，我们战胜官军，不能光凭着军事过硬，而要素质超越！怎么素质超越？就是在各方面都比他们强！为什么官军的俘虏会自愿加入咱们？是因为咱们蒙山军有吸引他们的东西！就像这灶台，这么一改造，既省煤，又好用，还不呛人，乡亲们自然效仿。人啊，都是愿意学习先进的东西，抛弃落后的东西。死守着落后习惯的人有没有呢？有，很少！以前程大牛多邋遢？嗯？参军几个月，就嫌老婆不干净了，回家训斥老婆要打扫干净屋子，将厨房收拾利落些。你笑话他吗？不嘛。因为讲卫生比不讲卫生先进嘛。识字是一件大事，只有识字才能真正明白事理，这不光是军官的事。还是老规矩，过不了识字关的，不能当班长，更别想着提排长了。”
　　“好吧。我们按照这个决定执行。”邓清华怏怏道。
　　石峁的小煤窑恢复很快，部队拿出了一千两银子投进去就恢复了，说好石峁村占一半股份，于是石峁村很积极。挖出的煤炭按照商定的规矩，一半归蒙山军，一半归石峁村。留给部队的除了自用，还免费供应军属。
　　龙谦将不愿意加入蒙山军的俘虏赶到了煤窑去挖煤，这件事促使了近百名官军俘虏参军，其中有十一个前炮兵队的官兵。秋村战后，周围村庄有百十余青年参军，连郑经的小老婆和女儿都成为了蒙山军的女兵，成为了医护所的新兵。加上不断康复归队的伤员，蒙山军不仅恢复了实力，各连都补足了缺员，还新组建了一个第六连，使得二营成为全军第一个拥有三个战斗连队的营队。
　　有了煤炭，龙谦又尝试着炼焦，鼓捣几次还真让他练出了焦炭，成色如何不晓得，但确实是焦炭。大约一百斤煤可以出六十五斤焦炭。这个结果，促使了后勤组小铁炉的兴旺，使得伍烈打造出的小圆锹虽比不上缴获新军的，比在蒙山寨的好了许多。现在大约有四成的士兵都配了这种极好用的圆锹，即使在滴水成冰的冬季，野外挖战壕也成为了可能。
　　“后勤问题确实重要，但关键还是要用枪炮说话。官军经此大败，几百号人被俘，真的就这样认输？我怎么也不信。”宁时俊抓住机会就向龙谦兜售他的危机论。
　　“参谋长保持警惕是好的。”龙谦笑着说，“咱们分工合作，鲁副司令抓训练，你制定几套不同情况下的作战预案，也可以搞一次营级规模的实兵演习，周副司令抓他的后勤供应。我嘛，就让我消停几日吧。”
　　这话很轻松。鲁山确实很辛苦，宁时俊是知道的。但周毅就差劲了，代理了几天三营营长，冯仑伤愈后他就回到了司令部，后勤方面的事其实很少过问，这段时间反而是龙谦总找宋晋国商议。周毅干什么呢？似乎盯上了郑经的女儿，有事没事总往医护所跑。大家就住在一个大院子里，瞒不过众人的眼睛。宁时俊不免对周毅有些看法。什么管后勤，扯淡。
　　这些意见宁时俊摆不到桌面上，也就是跟龙谦发发牢骚，遭到龙谦的训斥后就不再讲了。感觉到龙谦很尊重周毅，处处维护周的威信。但周毅却有些分心了。
　　“要是周副司令真的要娶郑小姐呢？”
　　“那好事啊？大伙儿都到了娶媳妇的年纪。若是你看上谁家的女孩子，我给你做媒！哈哈。”
　　“得了，我哪有工夫想那个？”
　　“为啥不想？想！必须想！时俊啊，咱们可不是赌命，而是为了过好日子，娶妻生子，天经地义的事情啊。对了，我听说陈家崖的孙裁缝对孙娟有点意思？”
　　“我不晓得。”孙裁缝他是认识的，是个老光棍，老婆早死了，带着两个娃儿。想娶孙娟？宁时俊不由得摇摇头。
　　“好吧，这些琐事，我来管。你操心作战好了。”
　　“你这个大当家的，有些不务正业了……”
　　“什么是正业？这些都是正业啊。现在主动权在敌不在我，反正我是不动，什么打费县一类的建议，不要提了，不可行。刚才说到演习，要办，而且要快办，就假设兖州方向发现敌军，考验一下部队的紧急出动能力。这件事只咱俩知道即可。”
　　突然发出全军紧急集合的命令，让江云大吃一惊，听参谋科的人说，是藤县官军约1500人出动了，目标正是郑家庄。这个消息更让江云莫名其妙，藤县确实建了情报站，但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啊？难道龙司令在情报科之外又建立了新的情报系统？不可能啊？自秋村战后，龙谦反复交代的就是盯紧了东西两个方向官军的动向，尽可能早地为部队提供预警时间。自己也是这样办的，藤县站还是自己亲自去的，渠道已经畅通，两份情报都是按时间和规定的渠道传回的，不可能越过自己先到司令那里啊？更不会连参谋科的人都知道了，自己却蒙在鼓里。
　　江云立即去找龙谦。但龙谦不在司令部，听蒋存先说司令已经到赵家楼了，院子外已经传来鼎沸的人声，江云清楚那是驻扎于郑家庄的三营和二营六连官兵在集合整队，他冲出院子，看见西北处的郑家祠堂前已经挤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还有更多的士兵朝集合地跑来……
　　瞬间，江云明白了，这是演习！不是真的发生了情况。
　　看见蓝心治匆匆出来，江云问了句，“是演习吧？”
　　蓝心治楞了下，“不愧是鬼机灵。什么也瞒不过你。司令吩咐要绝对保证秘密，你晓得就可以了。”说着朝祠堂前跑去，他要检查三营及六连的集合速度。
　　参谋科的预案三就是根据官军单独从藤县方向进兵而制订的，预案要求集结二营、三营及四营主力埋伏于赵家楼以西的谷地，还是用伏击战的形式击溃敌军。
　　一声令下，驻扎白魏、赵家楼、陈家崖及郑家庄的各部全部行动起来，所有大小道路上全是跑步向赵家楼开进的蒙山军官兵。只有驻守秋村的叶延冰一营向东警戒，并保持随时增援主战场的态势。
　　龙谦勒马在赵家楼村前，用望远镜观看着部队集结的情况，一队队官兵按照预案的规定进入指定伏击区域，秩序井然。他记下了时间，二营主力的集结时间为十分钟，三营及六连到达赵家楼的时间为四十八分钟，从白魏、双楼赶来的四营用了一小时零七分钟。够快的了！
　　“不错，比我想象的还好，”他在马上对周毅、鲁山及宁时俊说，“这段时间的训练见成效了。继续，检查一下部队进入伏击地域后的表现。”说完打马而去，三人骑马紧紧跟在后面。
　　百姓们自然不知道部队是在演习，紧张的气氛立即传遍“根据地”的几个村子，预案中也有“自治委员会”的任务，那就是协助留守司令部的宋晋国等人组织担架队和运输队，承担转运伤员，输送弹药、水及干粮的任务。各村通往村外的道路全部被骑兵连封锁了，没有司令部签发的路条绝对不准出村。
　　“这下好，彻底将咱们栓在他身上了。”从白魏带着担架队赶来的萧观鱼对陈超讲。
　　“别慌，是演习。哦，就是假设官军打来的演练。”
　　“老天爷呀，这不是折腾人吗？”萧观鱼擦擦汗。隆冬季节，这位穿的臃肿不堪的胖子跑的一头汗。
　　“适之兄，演习就是打仗啊。瞧这样子，就是官军来了，怕是也讨不了好。古往今来，你听说一支响马能把百姓指使的团团转？咱们那位郑大老爷，怕是回不来啦。”陈超摇摇头，“等见过龙谦，领了赏钱，就带你的人回去吧。”


第十四节 再战李纯（三）
　　演习仅过了四天，敌情真的传来了。这次不是演习，是真的了。
　　“没有情报就是最重要的情报！你说的对。”龙谦立即肯定了江云的判断。
　　来自费县的情报延迟了两日了，这不正常。之前从未发生过此类情况。为了保险，江云在规定的情报接收日第二天便向费县派出了联络员，但仍未传回消息。或许联络员正在返回的路上，或许发生了其他不可预测的情况。
　　因为记着龙谦所交代的情报工作的原则：“永远不要相信偶然”，江云第一时间便将费县的异常报告了龙谦。
　　“你又立功了。应当还是这个方向。”龙谦正与几个助手研究地图，“江云，你全力运作好滕县方向的情报，那边所有的风吹草动都要在第一时间告我。”
　　江云答应一声去了。龙谦指着地图说，“必定是李纯寻求报复，或许得到了袁世凯的支援，或许是自己拼凑了部队，我倾向于前者。毕竟秋村之战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损失这么大，李纯不至于能瞒着袁世凯。这样的话，敌人的兵力会强于上一次。”
　　“他们似乎不应该沿上次的路线进兵了，一营和骑兵连的警戒线不断前伸，至今尚未有消息。应当考虑敌人会选择其他的道路。”宁时俊指着地图说。
　　“除了这条大路，其他路都不好走，上千人挤在一起，无法隐蔽行踪，我看不可能。”周毅摇头道。
　　“他们吃了伏击的亏，那个姓蔡的也给放回去了，再打伏击就难了。”鲁山道，“他们完全可以步步为营，朝我们挤压过来，第一步先占秋村，构筑好工事，作为他们的老窝，如果兵力足够，这样才是上策。”
　　“不能让他们占了秋村，”王明远虽然没有彻底痊愈，但是还是参加了这次军议，“秋村不算小，在那里扎上一根钉子，郑家庄将没有安宁之日，不行。必须在秋村之外设置阻击线，挡住敌人。既然肯定官军已到费县了，我看事不宜迟，立即派兵构筑工事吧。秋村之外往东，至少有三个地方可以打阻击。这个任务，二营可以完成。我保证敌人过不去。”
　　“王哥，这次该一营了，而且，我的部队就在秋村，那一带的地形我都摸熟了。”叶延冰急忙道。
　　“别嚷嚷了，还是听司令的吧。司令一定有定算了。交给四营什么任务，四营保证完成。”四营长封国柱道。
　　“国柱，要学会站在全军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只是被动地执行命令可不行。鲁山的猜测是最危险的，我们不能打笨仗，不能和官军硬拼……其实，将秋村让给他们，也没啥了不起。”龙谦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的方案，慢慢地给他的将领们讲了出来。
　　“好，还是司令高明。就这样打！”鲁山兴奋起来。
　　军议一直进行到深夜，将能想到的变化都想了，然后各自领受了任务，回去准备了。
　　李纯确实已到了费县。鉴于蔡成勋反复强调的消息走漏问题，李纯做的最大的防范，沂州戒严至部队出发后仍不解除，搞得商家百姓怨声载道，部队抵达费县后一样实施了戒严，一大半兵根本没入城，就扎在城外，还抓获了几个违反禁令私自出城的商户，官军根本不听他们的解释，一律扣押，待这场不大不小的战事结束后再说。
　　李纯带了三个步营征剿盘踞费县西南的这股狡匪，其中两个营是袁世凯临时拨给他的，另外一个营就是蔡成勋带过的一营，虽然被打的丢盔卸甲，三个队官死了两个，但部队的骨架子未倒，那些受过严格训练的老兵还在，经过补充后，还是交给了蔡成勋统带。
　　其实，李纯还可以再带一个营来，出于两点考虑，李纯没有采纳蔡成勋的建议。第一，沂州的防务问题，如果再带一个营走，沂州驻军只剩了一个营和几百由绿营整编的巡防营，有点担心不安全。据一个不那么可靠的消息，说抱犊崮的土匪听说了沂州官军大败的消息，很有些欢欣鼓舞。李纯担心在鲁南根深蒂固的抱犊崮匪帮在沂州有着广泛的眼线，万一他们乘沂州官军主力出征之际打沂州的主意，将很麻烦。其二就是留下的两个营的素质不行，新兵太多，守城或许指望的上，野战就差劲的很，平时的行军演练就可以看得出来。这种差距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赶上的。所以，他否决了蔡成勋的意见。隐隐地，他觉得蔡成勋经秋村一战后，有些畏敌如虎，总是唠叨蒙山军的强大，让李纯有些好笑。
　　三个营不够吗？那是1400余人的强大武装！全部装备了德式步枪的精锐！就算没有了炮兵，放眼山东，又有谁可以抵挡？李纯根本不相信蔡成勋所说的土匪的兵力，认为有一千人就顶了头了！再退一步，就算匪人有更多的兵力，不过是裹挟了一些无知的愚民，他们有什么训练？就算手里有缴获的官军武器，也是一帮乌合之众！不错，他们确实打败了蔡成勋，但那是他们出其不意，利用了官军进兵的缺陷而已，如果堂堂正正作战，一个步营就足以击溃这帮土匪了！而现在，自己带了三个营！
　　大炮只剩了两门三生七快炮，袁大人没有给他再增援炮兵，也没有采纳那个狂妄自负目空一切的司徒均的建议，没有动员曹州驻军。司徒均的建议是两路出兵，分进合击的：以沂州驻军大张旗鼓从费县出兵，吸引蒙山匪的注意，而以曹州驻军秘密集结藤县，轻装奔袭郑家庄，采取掏心战术，一具夺取其老窝，匪军将不战自乱！
　　李纯承认这是个好计划，但那样的话，功劳将大部归于曹锟！好在袁大人也认为官军之败在于轻敌，而且，徐世昌认为曹州局势不容曹锟分身。所以，司徒均与袁世凯顶撞了几句，搞得袁大人不那么高兴，干脆将那个狂生留在了济南。这下好，省得他指手画脚，好像我们这些人根本就不知兵似的。
　　计划制订后迟迟未能行动的原因在于援军的抵达速度要慢的多，另外就是弹械的补充。李纯没少受袁世凯申饬，一下子损失了几百条枪和四门火炮，弹药的损失更是惊人，难怪袁大人生气。从直隶按察使任上直升山东巡抚，袁大人在朝中亦受非议，秋村之败若是给朝中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佬们得知，便是拿到了攻讦袁大人的武器。所以，补足沂州部队的枪械弹药，大概也让袁大人费了一番脑筋。
　　这一切的代价就是再次出兵，等了足足五十天！
　　这五十天李纯当然没有闲着。他轮流找来参加过秋村之战的军官们询问那一带的地形，绘制了比较完备的地图，了解了土匪的情况，包括他们使用的武器和战术。派人秘密化妆到费县以西侦察，了解从费县通往郑家庄的小路。在此基础上制定了作战计划，亲自去了趟济南，将作战计划向准备去胶澳的袁大人做了禀报，得到了批准。
　　李纯的计划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自己率主力沿大道直趋秋村，吸引土匪的注意，与其主力对峙于秋村一带；而派蔡成勋带他的老营队从南边抄小路直插郑家庄，黑虎掏心，打掉土匪的老窝。贼军闻听老窝有警，必定军心大乱，主力乘机猛攻，此战必胜。就算漏网几个匪首，也无关要紧了。
　　这个计划的关键是那支穿插支队。之所以用蔡成勋，第一是老蔡虽败，但李纯相信他的能力。第二是一营报仇心切，是一支真正的哀兵。李纯给一营补足了人员枪械，开展了有针对性的山地行军训练。等进驻费县的主力开始行动后，蔡成勋带一营再行行动，一路上绝对隐蔽行踪，一是晚上行军，白天隐蔽，二是沿途不进任何村庄，凡是遇到的山民，或者扣押，或者杀掉，绝不走漏一丝消息。
　　这支偏师才是李纯的杀手锏。本来他要亲自带一营的，但经不过蔡成勋及袁世凯调来的两位营官相劝，那不是一军之帅干的事情。何况，两营客军，也需要他这个宿将统带，别人可没有这个资格。李纯反复叮嘱蔡成勋，快、狠、猛是一营奔袭之战的精髓，不要手软，进庄之后，毫不留情地杀掉土匪老营的留守人员，并放火烧庄，以动摇其主力的战意！
　　为了彻底欺骗蒙山军，李纯假戏真做，部队到了费县之后，不是放出消息让土匪察觉，而是彻底封锁交通，不准任何人随意出费县县城。李纯是这样判断的，如果土匪真的在费县有耳目，一但他们得知官军在费县集结部署，必定将注意力放在了费县方向，不再理会其他方向可能的威胁。
　　光绪二十五年腊月初二卯时初刻，关闭了数日的费县城门终于打开了，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官军顶着刺骨的寒风，排着整齐的队列走出了城门洞。住在西门边起床早的一个老汉惊讶地看到了这一幕，紧忙回转家中的他对老伴说，“嘿，又要开仗了，扎在城里的兵都出城了，好多的兵啊……”


第十五节 再战李纯（四）
　　费县县令赵慕英送走了出征的大军，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段时间简直是度日如年，特别是在前次官军大败后。日日忧惧响马兵临城下，凭着二百余弹械两缺的巡防营，无论如何也守不住城墙残破的费县县城的。
　　现在好了，李镇守使亲率大军征剿，不用再担心县城的安危了。
　　赵慕英不是科举出身而是捐班，对于出任费县县令，他觉得有些划不来了。这里地瘠民贫，捞钱困难，照这个样子，何时捞回买官的本钱都成了问题，更别提眼下出现的危机了。
　　赵慕英上任不到一年，基本上没过几天舒心日子，费县本处于鲁中至鲁南的咽喉，南来北往的客商行旅不绝，仅靠着关卡厘金，每年的进项也颇可观，但自郑家庄出现匪情后，情况就变了。现在官军两次进驻县城，人吃马嚼，征派民夫，既花钱，又费心，稍不留意，让新来的镇守使大人不满意，自己的乌纱帽怕是不保了。现在李镇守使亲率大军征剿土匪，让赵县令很是松了口气。这次李纯来费县，赵县令忙得脚不沾地，一方面尽力巴结，另一方面费心筹措粮草，征集民夫，银子流水价地花出去，府库都要空了，得到李纯的当面赞扬，也算值了。山东地界如今姓了袁，他这些亲信武将可是些惹不起的人。
　　心情大好的赵县令送走大军后回到县衙，在前院的签押房坐了一会儿，签批了几份公文，管刑名的陶师爷捏着几份卷宗来跟他汇报手里的几个案子，不外是家产纠纷一类的小事，并无刑杀大案。官场规矩，只要不死人，其他的案子拖一拖也无妨。他回绝了陶师爷，说今儿身子乏了，改日再议罢。陶师爷刚走，管钱粮的谷师爷又进来述说此次支应李纯大军的开支，说了几个数字，赵慕英便觉心烦，也将谷师爷支走了。回到后院，吩咐自己从老家歙县带来的长随，给自己准备家乡小菜，累了几天，也该喝几杯酒解解乏了。
　　清制，县令不得在家乡为官，家眷倒是可是带，太太出身富商之家，来费县住了几日，便以生活不便回去了，倒是给他留下一个从老家带来的厨子，使得赵县令可以随时吃到家乡的风味。
　　等酒菜上桌，赵慕英喊来陶、谷两位师爷作陪，三个人喝了一大壶黄酒，近来诸事烦神的赵县令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第三天一早，有衙役告他大军已与贼人接上火了。这个消息让赵慕英颇为关注，问消息从何而来，衙役说是后街的老钱头因失足滚落山沟摔伤了腿，被送了回来，消息就是老钱头带回来的。他说大军在秋村之外接上了火，打得很热闹。
　　“大军占了秋村了吧？”
　　“没，还没呢，离着秋村还有几里地呢。”
　　“嗯，估计现今已打入郑家庄了。上次是官军大意了，让贼人打了个冷不防，官军吃了亏，又有李大人亲自统带，这次他们肯定讨不了好。”赵慕英笑着说，“看来要准备几个木笼子了，咱这城头，怕是要挂一溜首级呢。”
　　这话说的早了，当天黄昏的时候，有人飞跑来告赵慕英，说城北发现贼人大队！丘县丞已经带人上了北门。
　　赵慕英一愣，骂道，“胡说吧？哪里来的贼人？他们都在秋村抗拒官军呢。”话音未落，已经听见了枪声！
　　赵慕英顾不上训斥报信者了，枪声足以说明了一切！他赶紧吩咐紧闭城门，集合所有的防营官兵，立即上城墙！
　　第一时间，赵慕英只想到了求援，他甚至没有到响起枪声的北门上实地观察，便让陶师爷写了封信，签上自己的名，交给陶师爷，赶紧去到秋村！找李纯大人！就说贼人抄了咱们的后路啦！派了两个防营兄弟，护送陶师爷马上从南门出城，赶去秋村，救兵如救火，一刻也耽误不得。
　　送走陶师爷，赵慕英赶紧带人跑到北门。县城很小，南北长不过里许路，很快就赶到了，上得城墙，见很多人都猫在垛口后面，连头也不敢抬。领路的衙役让赵慕英伏低身子，“贼人枪打的准，已经打死一个防营弟兄了……”
　　赵慕英几乎是爬到了北门门楼下，见到了丘县丞，县丞是本地人，好兵事，平时防营的训练都是他抓的。此刻天光已暗，看不清丘县丞的表情，但丘县丞的声音里带着惶急，“县尊，大事不妙，这伙子贼人带着大炮呢。我敢肯定，他们一定又从哪里得到了消息，闪过了官军大队，抄小路来打咱的县城了！”
　　“你说他们有大炮？你怎么知道？”
　　“刚才贼人喊话来着，让咱们开城投降！不然就要开炮了！”
　　“胡说，他们哪里来的大炮？”赵慕英坚决不信。
　　“忘了上次了，官军丢了大炮……”话音未落，只见北面红光一闪，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城门楼塌了半边，半块瓦片砸到了赵慕英肩头。
　　贼人果然开炮了！而且第一炮就打中了城楼！
　　赵慕英被骇得魂飞魄丧！再也顾不得与丘县丞商议如何抵挡了，像个兔子般地跑下了城墙，就在他刚到城下，又是一声惊天的巨响，一发炮弹击中了城门，立即将包了铁皮的城门炸开了一个洞。
　　“我的妈呀。”赵慕英被彻底吓破了胆，什么守土有责的训令全丢到九霄云外了，也不管他的属下了，一口气跑回县衙，取了自己的关防音信，立即带着那个亲随跑出了南门。
　　“老爷，城守不住了，可是，你这是要回老家吗？”亲随问。
　　被冷风一激，赵慕英冷静下来，逃回家是不成的，要想保住脑袋，必须去找李纯！
　　于是，从未走过夜路的赵县令便在个亲随搀扶下，冒着刺骨的寒风跌跌撞撞往秋村赶。估摸着，这会儿李纯的军队占了郑家庄了。
　　“给我带好了关防，那可是老爷我的命根子！”他不断地叮嘱亲随。是啊，如果保住印信关防，去投奔官军而不是单纯的逃命，指不定可以化解守土之责的追责。如果丢了城池，再丢了关防，他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一直到天光放亮，赵慕英终于找到了官军，官军并未进郑家庄，还在秋村之外呢。得知他是费县县令，两个兵士将其送入了李纯的“司令部”。
　　自费县至郑家庄，循大路而行，必经秋村。秋村以东之地势狭而险，过了秋村，山势便平缓下来。所以前次对战新军，龙谦便将伏击战的主战场选在了秋村以东的一段最狭险路段。因为一旦官军占领秋村，打阻击就变得困难了，敌人分路迂回变得容易起来。
　　这个地形，李纯和他手下的军官一样注意到了，李纯派出蔡成勋的“奇兵”突袭郑家庄，但他带的主力一样需要提防再次被伏击。所以，初二早晨部队离开费县，循大路西进，两翼尽可能地派出斥候小队进行威力侦察，绝不能再吃同样的亏。这样一来，李纯的行军速度就便的很慢，到第一天黄昏时，李纯只走了三十五里，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扎下了营，坚决不肯走夜路了。
　　这个村子建在山坡上，只有十来户人家。李纯将没有躲避官军的村民们赶至两间窑洞看押起来，自己的司令部进了村，大部分部队就在野外露营了一宿。一来，李纯需要给打穿插的蔡成勋时间，二来，他也不愿意与可能出现的土匪打夜战。
　　李纯找了上次跟蔡成勋出兵被俘，后被释放的民夫，详细打听了上次伏击战的发生地就在这一带，他不敢大意，派出至少十几个支以棚为单位的搜索队，将这一带仔细进行了搜索，没有发现任何敌情。这才放心地埋锅造饭，安顿宿营。
　　他带的这两个营近九百官兵和一百多从费县临时招募的民夫在凛冽的寒风中冻了一夜，搞得兵士们和下级军官怨声载道。营官队官们有房子避风，普通士兵只能找避风处取暖了。这两个营是从青州调来的，属于客军，更是不满之甚。两名营官几次请求连夜进兵，都被李纯所拒绝。
　　“非是某胆小谨慎，实乃贼人狡诈，我军再不能有任何的失误了，”李纯对两名营官说，“明日天亮后，我军缓缓压向秋村，先占领秋村，仗就好打了。”
　　第二天部队继续西进，大约距秋村六七里，前锋响起了枪声，随即报告说发现土匪构筑了工事，判断其人数不少。李纯轻松下来，对两个营官说，“这就对了，接下来就看二位了。堂堂新军，还怕与贼人正面交战吗？一鼓作气击溃贼人，占领秋村。把声势造出来，将敌人都吸引过来！”
　　战斗便在秋村以东展开。一连两次进攻都被打回来，报告说贼人构筑了完备的野战工事，兵力雄厚，火力强，绝对是贼人的主力。
　　李纯并未因两次试探性的进攻失利而沮丧，“好极了。就这样打下去。不要光从正面打，要迂回进攻，让他们顾此失彼。但不要将他们吓跑了。”
　　初三上午展开的战斗越来越激烈，率先进攻的营队无论是正面强攻还是侧翼的迂回都失败了，官军被激起了性子，带佯攻和诱敌性质的战斗变为了真正的强攻，但至下午日落，连续的六次进攻，全部归于失败。即使是短暂的突破，也被土匪凶悍的反击赶出了阵地。
　　近一日的战斗，官军伤亡近八十人，将大半个步队打没了。
　　李纯焦躁起来，进攻的情况他都看到了，不能不说青州部队的训练更差，进攻严重缺少章法，一群人一窝蜂地往上冲，勇气也差，倒上两个便开始往回跑。只有一次还像点样子，终于冲进了贼人据守的战壕，但又被贼人突然发起了反冲锋击退。白刃格斗，李纯看到了那一幕。想起了自己老部下蔡成勋不断提起的白刃格斗，似乎给蔡成勋留下了恐怖的记忆了。现在，官军仍然不敌贼军的白刃战，很快就败下阵来，唯一一次像样的进攻，白白丢下了至少十具尸体和随身的武器弹药。
　　这股敌人还他娘的真是顽强！不过这样也好，贼人都集结于秋村一线了，等蔡成勋的穿插支队从他们背后打响，敌人的末日就到了！
　　晚上，李纯休战了。他着急队官以上军官开会研究，对土匪今日的防御战进行了分析，军官们轻敌的念头没有了，纷纷夸赞土匪的工事构筑高明，火力点布置好，最为奇特的是，他们敢于等官军的进攻部队接近阵地时再开枪，射击急促而准确，给官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他们中有不少的神枪手，专门瞄准指挥官打，对士气挫伤很厉害。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这股子敌人不像是土匪，简直就是经过正规训练的官军了，某些地方比官军还有厉害，比如射击的方式，比如预备队的使用……
　　如果曾经有轻视敌人从而讥笑沂州部队的因素，现在都没有了。
　　不管怎样，还是决定明日增加兵力突破敌人阵地。计算蔡成勋进兵的时间，最晚在明日将打响，这边必须夺取秋村，将敌军压缩回郑家庄，然后聚而歼之。
　　可是，凌晨时分，李纯一连得到两批报信，大股的贼军竟然悄悄地跑到了费县！第二批消息是赵慕英县令亲自送来的，他说，城池已破，费县丢了！


第十六节 再战李纯（五）
　　有多少人说不清，敌人从哪里来的说不清，只是听到贼人打了两炮，城门被炸了个洞，便带了所谓的关防印信逃出了县城！李纯一怒之下冲上去抬腿将赵县令踹倒在地，喝令将赵慕英拖出去毙了！经部下劝解，暂时押在一旁。
　　现在怎么办？几个军官面面相觑，觉得问题严重起来。军事常识，任何一支部队后路被断都是必须立即应对的问题，一般都要考虑撤退（突围）了。尤其是现在的情况，主力两个营加民夫挤在山路上，被挡在了秋村之外，前进受到了有力阻截，后路又被切断了。依靠携带的四五天粮草，非常危险。另一路官军目前没有消息，实际情况是，不打开秋村，也无法取得与穿插支队的联系。
　　一夜之间，主动权悄悄地转到了对手一方了。
　　“大人，费县情况不明，但我估计不会是土匪的大队，或许只是一小股而已，城池根本就没有丢。他们的目的就是围魏救赵，吓唬咱们回军救援。我认为不必理会他，最多安排一个队警戒后路即可，今日照计划进攻，打下秋村，威逼郑家庄，或许他们就乱了！”青州来的王营官说。
　　李纯明白王营官说的“他们乱了”是什么意思。
　　“我赞成老王的意见，现在咱们不能回军。”另一个营官道。
　　李纯没有表态，他在思忖着突然发生的情况。费县怕是丢了，既然贼人带着大炮，应该是贼人的主力，靠二百来个防营是守不住的，凡事应当往坏处想，李纯推断跑到费县的敌人至少有一个营，同时，他们已经顺利地打开了县城。那么，这股敌人在占领费县后，会如何行动呢？
　　“第一个问题，我们当前的敌人究竟有多少？”李纯问两位“客军”营官。
　　这个问题比较蠢。打了一天，竟然没有抓到敌人的一个活口，因此无法准确核实对手投入防御的兵力。对固守在秋村外的敌人大家都是估计，而且相差比较大。
　　“青州军”认为当面敌人至少有七百至八百人，火力强大。而李纯则认为敌人没有那么多。地形限制了兵力的展开，攻击点太少，有利于守而不利于攻。如果敌人只有一个营或者一个加强营，那么，按照战前反复推测的土匪兵力，他们还有至少两个营“藏起来”了，这些兵力全部用于费县方向了吗？如果是那样，自己的后路将非常的危险。
　　想到这里，李纯不由自主地往东望了望。
　　“对面是敌人的大队，毫无疑问。”还是那个王营官，“至少有七百人。他们一直掌握着比较充足的预备队。”
　　“我同意老王的看法，不要管费县的敌情了，先与蔡营官会合再说。”
　　这是必须的，如果现在撤退，等于将蔡成勋的穿插支队“扔掉了”，即使顺利夺回费县，也是大败！现在，李纯想起了司徒均的话了，对付这帮贼人，仅靠沂州这点兵力还真的不行！不过，现在不是吃后悔药的时候，现在要做的是立即决策，以应付费县方向的危局。
　　“那要是你们打不开敌人的阻击呢？”李纯冷冷地问。今天的战况，让李纯对“青州兵”的战斗力有了很大疑问。
　　“请李大人放心，明天我们两个营并肩展开攻击，敌人守不住了。事实上，他们已经撑不住了！”两位营官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会击破当面敌军。
　　“好吧，那就拜托二位了。打开郑家庄，全盘皆活。”李纯做出了决定。
　　如果李纯知道正面阻击的蒙山军只是王明远的一个营，而从石峁翻山越岭成功穿插拿下费县的是龙谦带的两个营加一个骑兵连，他就不会如此笃定了！龙谦的计划是用王明远的二营（辖三个连）正面抗击官军，以封国柱的四营驻扎郑家庄担任总预备队。同时提防来自兖州方向的官军。自己带了一营、三营及骑兵连自石峁出发，抄小路攻击费县，切断官军的退路，然后从官军背后发起攻击。
　　计划建立在这样一种判断上：官军从沂州方向出兵，费县是必经之地，而从费县至郑家庄，虽然有小路可行，但八成会继续沿大路进兵。考虑到地形问题，诱敌深入至郑家庄村外有诸多不利因素，不如在秋村外面坚守。当官军正面受阻，后路被断，军心一定大乱。在费县至秋村的三四十里山道上，没有可以展开大兵团的地域，我军一定可以以地形之熟悉，山地战训练之优越，定可置官军的优势兵力于无用之地。官军从费县出发，携带的弹药给养有限，当官军受困于山野荒郊，进退两难，即使分散突围，这一仗也彻底败了。
　　鲁山及封国柱都提出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这次敌军不单有费县一路，兖州方向是最危险的。江云在兖州的情报还是空白，如果敌人两路出兵，情况将严重起来。龙谦固执地认为，兖州方向不可能有官军大队，少数敌人，比如一两个连的新军配属几百巡防营是可能的，再多就不现实了。至于为什么不现实，龙谦并未更多地解释。但是他还是采纳了鲁山的建议，留下四营至于郑家庄，一方面做二营的后援，另一方面应对突然出现的情况。
　　之所以选择二营，一方面因为王明远坚持承担最危险的正面阻击任务，另一方面，也是对二营兵力和战斗力的信赖。这次二营增加了一个连（六连），是兵力最大的一个营。所以龙谦将这个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二营。
　　大家反对龙谦亲自带兵打费县。但龙谦坚持，大家也无奈何。于是做了分工，宁时俊镇守老窝，周毅蹲二营，鲁山蹲四营，作为机动部队，龙谦觉得鲁山应变机敏，处理突发情况更让人放心。
　　龙谦指示二营要做机动防御，不要固守一条战线，即使退回郑家庄也没什么了不起。但王明远和程二虎选择战场时，坚持认为秋村以东最有利于防守，山道狭窄，山势险峻，敌人很难展开兵力。若是将敌人放至郑家庄村外，即使有寨墙为依托，仗也难打的多。谁知道官军这次是不是还带着大炮？所以，二营接受任务后，立即前出秋村以东，连夜构筑了工事，大批百姓被动员起来帮助二营挖战壕，官军的行动缓慢，也给了二营充足的筑工时间。所以战事展开，二营只靠着两个连（四连和六连），在一天的激战中击退了官军烈度不等的六次进攻。周毅手里掌握着五连做预备队，关键时刻投入反击，竟然让官军寸步难行。
　　说到大炮，龙谦将手里的四门小口径火炮给二营留下两门，自己带走了两门。同时嘱咐周毅和王明远，尽量少用炮，炮弹打一发少一发，这些珍贵的炮弹要留给更要紧的战斗。
　　但初四天官军的进攻发起的早，让二营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官军集中绝对优势的兵力攻击两个点，像叠加的波浪一浪浪涌向守军。几个步队轮流进攻，阵地几度危急，靠着五连的白刃反击和两门小口径火炮的投入战斗，将阵地守住了！火炮的突然开火让官军气沮，因为官军进攻队形的密集，火炮不需要高明的瞄准就可以准确地击中进攻者，带来的肢体碎裂，血肉横飞的惨景。昨天的战斗中一直没有使用的火炮，被赶到情势危急的守军指挥官当做杀手锏祭了出来，一举击溃了官军的进攻。
　　二营这次也蒙受了惨重的伤亡，周毅、王明远及程二虎紧急聚到一起商议，王明远主张后撤，他的理由是二营的伤亡太大了，再打下去就要伤筋动骨了，本来新兵就多的二营不能再折损骨干老兵了，何况龙谦是允许二营后撤回庄的，秋村的百姓已经得到安排，依托郑家庄的寨墙和这两门火炮，官军绝对攻不破庄子！何况还有四营为后盾！
　　周毅和程二虎不赞同后撤，只要后面上来一个连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后撤就可惜了精心修筑的工事和良好的地形了。后面一直很安静，四营闲着干嘛？周毅和程二虎两个人加起来，王明远的意见就站不住脚了，于是周毅派人回郑家庄传令，让四营调一个连上来，以备万一。可是，四营竟然全营出动，被鲁山带至赵家楼了！这个消息令周毅深为不满，鲁山现在与他平级，他无权指挥鲁山。
　　“真是扯淡！咱们这边死伤的差不多上百了！他却坐视不管！跑到赵家楼干什么？当面之敌也就是两个营，我们是吃不下的。若是加入四营，完全可以发起反击的。真是他妈的！”
　　“周副司令，鲁山绝、绝不是逃跑，”程二虎急忙道，“一定是那边出现了情况，他们去、去救火了。”
　　“嗯，对面只有两个营的敌人，你说，李纯会派两个营来吗？”王明远沉思道。他的伤尚未痊愈，这次算是带伤指挥。
　　“你是说还有一股敌人？”周毅的神情凝重起来，“立即去告诉宁时俊！让他注意其他方向！”
　　这边的敌情战况参谋科是知道的，宁时俊已经两次骑马来这边了，组织弹药输送，伤员后运，判断是否需要增援，都是他这个坐镇司令部的参谋长的事，以宁时俊的精明，他不可能想不到这点。
　　“也好，鲁山和封国柱堵住那边，我们也就放心了。让六连撤下去，将五连换上来。六连这次打的不错。胡宗玉这小子行！”周毅下令道。
　　胡宗玉这次直接出任了新组建的六连连长，有些不同的声音。但此次阻击，证明了六连虽然是一个新连队，但表现出了顽强的战斗力。
　　“现在就看司令的了。”王明远道，“估摸着，司令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是，最迟后晌，总应当有消息了。”周毅在棉裤上擦了擦沾满泥灰的手，“还是准备怎么对付狗日的接下来的进攻吧，四营他娘的溜了，咱们就更不能撤了。”
　　王明远和程二虎也紧张起来，五连已经全部用上了，再无预备队了，下一次的进攻就可能撕开防线……
　　“官军撤了，他们撤了，”六连长胡宗玉欣喜地大喊，隐约地，听见敌阵背后响起了枪声。


第十七节 再战李纯（六）
　　龙谦率领的主力如约在官军背后打响了。这决定了李纯的命运。但在另一个方向，出现了蒙山军开战以来最危急的情况，一股官军突然出现在陈家崖村外，留守陈家崖的只有四营的一个班，战斗毫无悬念，官军迅速打开了庄子，但几分钟的时间里，这个班将消息分别送给了赵家楼的四营，以及沟对面的郑家庄司令部。
　　大惊失色的宁时俊立即带着留守司令部的最后兵力——警卫排、四营留下的一个排和后勤科的十几个人奔上寨墙，用排枪将正在过桥的官军打了回去。警卫排是全军精锐，多是负过伤的老兵，还有许公持和蒋存先两个神枪手。进攻者在付出四死四伤后退回去了，与守卫者对峙在壕沟一线。从望远镜里，宁时俊判断出对面至少有五百敌军！
　　“一个整营！他妈的！原来在这里啊。鲁山这个傻大个，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下子要出大乱子了！”宁时俊紧张起来。郑家庄绝不容有失，庄里囤积着大量的军资，还有不少的俘虏。
　　陈家崖燃起了大火，先是浓烟，后来连黑红的火苗也看清楚了。这也好，鲁山应当可以看到这边的情况吧？他妈的，司令很敬重的陈庄主还在庄里呢。宁时俊望着陈家崖方向的火光，断然下令让后勤科的人撤回了庄子。命宋晋国和邓清华等人组织起可靠村民来，看守俘虏，绝不能出现内乱。
　　“心治，仅靠我们这几个人是守不住庄子的！别摆弄那门铜炮了，你亲自去秋村，报告周副司令和王明远，请他们撤回郑家庄！十万火急！就说我们最多只能挡住敌人的两次进攻。”
　　“四营折回来就好了。”
　　“敌人已将四营折回的路封死了！或许他们还有伏兵！情况紧急，立即去。”宁时俊厉声道。
　　鲁山将四营调至赵家楼有他的考虑，也跟宁时俊说了他的判断，宁时俊赞同。于是鲁山与封国柱率四营主力离开了郑家庄和陈家崖，进驻赵家楼。
　　鲁山为什么要在秋村以东已经燃起战火的情况下远离大本营进驻赵家楼呢？他是这样判断的：既然周毅王明远程二虎均判断其正面之敌为两个营，那么必然有一股敌人藏起来了！他们或者是两个营，或者是一个营，肯定有！沂州官军在经历了一次惨败后不可能托大到只派两个步营就来报复的。那么藏起来的这股敌人在哪里？躲在已经露面的两个营身后吗？不会。那样用兵简直太笨了！那么，敌人一定另觅道路了！
　　从费县往秋村，南北都有小路可行。只要打听一番，笨蛋也能寻到一条路。鲁山判断这股敌人一定是走南面。第一，龙司令率军奔袭费县，选定的是北路，即从石峁村出发翻越大山向东。如果敌军走北线，那么八成要跟龙司令相撞。那也没啥子担心的，打仗的本事，龙司令绝对在自己之上，自己这两下子全是学的龙谦的。如果走南线呢？鲁山认为更合理。因为前次官军走过那边，地形熟悉。另外，鲁山更担心滕县方向，如果滕县有敌情更为可虑。所以，他选定了赵家楼这个点，可以兼顾两边。而且，自赵家楼往陈家崖，有部队演习时构筑的工事可以利用，他的不完整的四营可以采用节节抵抗的方式，支持到主力的返回。
　　鲁山慎重考虑，还是给宁时俊留下了一个排。途径陈家崖时又留下了一个班。这样不断分兵是不符合龙谦教诲的，但他没有办法。他跟封国柱石大寿反复商议，四营的任务就是迟滞敌人，等待东路的胜利。一但龙司令结束东线的战斗，自己这边的危机将迎刃而解。
　　万一这边没有敌情呢？也没关系，联络的渠道是畅通的。如果宁时俊传来消息，他可以在半个时辰内强行军返回。
　　考虑的很周到，但他没有料到蔡成勋的穿插部队没有走赵家楼，而是从赵家楼以东翻越山梁直趋陈家崖。更没有想到蔡成勋严格执行了李纯的命令，派出尖兵化妆侦察，对遇到的村民一律处死，以免走漏消息。所以，直到蔡成勋的尖兵队进入陈家崖，留守陈家崖的那个班才发觉。战斗迅即展开，那个班长在危急时刻一面派出报警的人员，一面下令点着了两间房子，希望赵家楼方向能看到陈家崖的火光。
　　短促的战斗是惨烈的。那个班留下的八名士兵全部战死！两名中弹的伤员被蔡成勋的部下用刺刀挑死！抱定复仇意念的蔡成勋表现出其极为残忍的一面，在看到陈家崖的村民朝郑家庄逃散时，他断然下令开枪！死于官军之手的村民超过了十人，包括陈超的长工陈三！陈三是在陈家院门前被杀死的，他试图阻止官军的闯入，被一刺刀扎死在大门前，鲜血激射在院门上，染红了半扇院门。这一幕恰好被陈淑看到，她的尖叫惊醒了陈家所有人，因为感冒起床迟了的陈超匆匆出来，看到一名官军正用枪托将侄女打倒在地，愤怒的陈超上前推开施暴的兵士，却被士兵一脚踢倒。多亏陈淑喊出我叔是庄主，举人功名在身！恰好被进入院落的蔡成勋听到，制止了手下，“喔，原来是举人老爷，失敬了。”语带讥讽。
　　“叔，三叔被他们杀死了！”陈淑大哭。
　　“你们，你们怎能滥杀无辜！”陈超看到了陈三的尸体，跟随了自己近三十年的长工，实际就是家人。在陈超心中，陈三就是他的兄弟。
　　“举人老爷，贵庄通匪，你不晓得吗？我等吊民伐罪，谁敢拦阻，与匪同罪！”蔡成勋根本不把一个举人放在眼里，在他心中，举人算个屁，就是进士出身，又当如何？如今是谁手里有枪，谁就是大爷。
　　“蒙山军进驻俺庄，从来没有杀过一人！”陈超悲愤交加，戟指大骂道，“剿匪？我看你们才是匪！”
　　“瞧见了吧？附近几个庄子，通通是刁民，先给我抓起来……”
　　“大人，郑家庄的土匪将二队打回来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冲进来报告。
　　“嘿，过去看看。”蔡成勋顾不上理会陈超了，命令将陈超一家看押起来。这栋房子是陈家崖最奢华的宅第了，蔡成勋选为了他的临时司令部，“将营部先扎在这儿。走！”蔡成勋带人匆匆而去。
　　奇袭已经达到了目的，匪巢就在眼前，蔡成勋赶紧组织对郑家庄的进攻去了。
　　木桥已经夺下，但郑家庄据守寨墙的土匪们用精准的火力封锁了木桥，勇敢冲上木桥的几个士兵先后中弹，鲜血将木桥染红了。判断出守卫郑家庄的土匪人数很少的蔡成勋下令士兵舍弃木桥过河，乱哄哄的官军扑上冰面，冰面立即破裂，士兵们陷入了冰冷的水中。蒙山军为了利民而修建的水渠成为了阻碍敌军进攻的屏障。
　　第一次进攻尚未展开，蔡成勋的后背立即出现了敌情。鲁山带着四营杀回来了。
　　官军对于身后突然出现的敌情有些慌张，留在村子里的官军抵挡不住四营的猛冲，一部分被打死或者俘虏，活着的纷纷退出了村子，与壕沟边的主力会合。
　　当前的态势对蔡成勋极为不利。他的部队被那条原先干枯但现在蓄上半人深的水的壕沟隔成了两半，一个半步队的兵力已淌水渡过壕沟，而另一半尚在沟的另一边，正在准备过桥或者淌水过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背后突然杀来一支生力军。
　　蔡成勋急忙指挥准备过沟的部队掉转头应付已经冲过来的土匪大队，眼看着身穿灰布棉袄的土匪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杀声震天地从陈家崖的寨门冲出来，朝自己猛扑过来，几十步的距离瞬间就到，白刃战再次展开，被刺中身体濒死发出的震天惨叫与对手的喊杀声交织成一曲地狱招魂曲。被打蒙了的官军抵挡不住土匪的猛冲，有人开始跳下壕沟朝对岸爬，更多的人开始效仿，在杀红眼的对手来到身边前争相跳河逃生。
　　蔡成勋额头瞬间便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并不晓得对手是强行军从赵家楼赶来的，而是判断成又被对手打了伏击。这次是击之半渡，在官军最虚弱的时候伏兵出现了！
　　“不许跑，给我迎上去顶住！”他拨出左轮手枪连声喝止，无效，一连射倒两名从他身边跑过的士兵，土匪的刀尖便要顶在自己胸膛了。他举枪打倒扑上来的一名土匪，那个土匪就倒在距离自己只有四五步的地方，再打，子弹已经射空了。根本没有时间来装子弹，他劈手将手枪朝又一个扑过来的土匪砸过去，那个土匪一歪头躲过了，刺刀顺势便捅过来，蔡营官灵巧地躲开了这一致命的突刺，揉身抱住了敌手。猛觉的背上一凉，剧痛瞬间淹没了自己，他甚至没有准确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意识就消失了……
　　陈超在极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感觉。陈三之死带来的锥心伤痛和对自己，对家人生命的担忧撕咬着他的心。官军的所作所为撕碎了他最后的幻想，当街上传来震耳的枪声、爆炸声和呐喊声，守在院子里的两名官军士兵逃出了院子，他直觉到蒙山军杀回来了。勇气回到了自己身上，起身出了房门，准备到街上视察。却被尤氏死死地拽住了胳膊不放手，直到孙裁缝跑进来，告诉他蒙山军将官军打败了，将官军都赶下河啦。喜悦冲淡了愤怒和忧伤，挣脱妻子跑了出去，街上都是挥舞着铁锹锄头的乡邻们，他们大声喊叫着，朝河边跑。陈超猛然意识到这些愤怒的乡邻都是去为蒙山军助战的！他跟着来到了已经成为屠宰场的河边，到处是尸体，遍地血污，乡邻们在蒙山军女兵们的指挥下小心地将负伤的蒙山军士兵们或扶或抬地弄出“屠宰场”，而一个负伤不能行动的官军则被愤怒的乡邻们用对付土地的农具砸死砍死。陈超想喝止乡邻们的暴行，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很面熟的蒙山军士兵被扶着走过他身边，这个士兵的棉裤上全是血，匆匆包扎了白布的伤口还往外渗着血，他认出了陈超，“陈庄主，你没事就好。封营长就担心你出事……”陈超记起了这个士兵曾跟大个子鲁山来过家里，却没有记住他的名字，“呀，你受伤了……龙司令呢？”
　　“俺不知道龙司令，刚才是鲁山和封营长带领俺们打败了袭击你们庄的官军，只有少数人逃走了，鲁副司令带人追下去了……”
　　“别说了，快把他抬回医护所。”过来一个女兵，呵斥两个扶着伤兵的农人，那两个人答应一声。其中一个弯腰背起了伤号，从染满血污的木桥上过了河，朝郑家庄跑去。
　　猛地看到了侄女陈淑的身影，不知何时陈淑也跑来了，正跟着女兵们抢救伤号呢。东面传来的爆竹般的枪声让他抬起头，但什么也看不见。


第十八节 再战李纯（七）
　　全家都没有用午饭，估计全庄老少在经历了这个血火黎明后，成年人都没心思去吃饭了。陈超逐户探视了失去亲人的家庭，总计有十四个村人在这个清冷的清晨被官军屠戮。他最后才回到家，拿出为自己准备的棺材收敛了陈三的尸首，寿衣来不及做，用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算是对这个忠心耿耿服侍了自己数十年的仆人的补偿。
　　伤痛再次袭上心头。尽管他和尤氏对痛不欲生的陈三媳妇保证，会照顾他们的孩子，会照顾她的余生，但亲人的瞬间惨死，不是语言的宽慰所能解脱。何况，局势发展到如今，陈家崖已卷入战火，自己的未来也难以预料了。
　　陈超再次出了家门，庄子外面，青壮年和一部分胆子大的妇女正跟着蒙山军留守官兵情理尸体，河道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尸体呢，那些尸体绝大多数都是官军留下的。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尸体，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年轻轻的，就那样做了鬼魂。
　　东面的枪炮声已经消失，这一场他亲眼见证的战事是否结束他并不知道。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急匆匆去郑家庄打探消息。回到家的陈超颓然坐在书房的门槛上，对着铅灰色的云层发呆。好像又要下雪了。尤氏两次对他说淑儿还未回来，他也没有吭气。
　　怎么就将陈家崖卷入了战争呢？他想不明白。杀戮就那样突然地来临了，没有一点预兆。死亡是如此之近，令他一想起上午的那一幕就颤抖不已。有一点是想明白了，官军将陈家崖当作了匪巢，乡邻们将蒙山军当作了自己的军队，已确凿无疑。
　　直到萧观鱼再次匆匆赶来，他才从老朋友的嘴里，获知了此战的结果：蒙山军再次打赢了！他们竟然拿下了县城！他们在秋村至沂州的官道上将沂州镇守使亲自统领的大军杀得大败，在秋村以东的数十里山路上，到处是官军的尸体，官军已溃不成军，漫山遍野地逃窜。蒙山军分路追击，庄子安全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陈超有些浑浊的眼球望着萧观鱼，没有应该的惊讶，反而有些茫然。萧观鱼认为老朋友是因为陈三之死给刺激了。
　　“越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就别乱想了。好多事情等着你办呢。”萧观鱼搬了把小椅子坐在陈超旁边，“幸亏蒙山军的兵回来的快，不然真是不堪设想啊。”
　　“庄子安全了吗？如果这次官军打赢了，会如何？”陈超突然问。
　　“官府绝对放不过咱们！”萧观鱼用力一挥手，“我没见过多少世面，眼窝子浅，但从来没听过，更没见过龙退思那样的人，跟着他，或许会有一个你我想不到的结局。”
　　“什么样的结局？”
　　“你知道的。何必明知故问？走吧，去趟郑家庄吧，听说周毅副司令在秋村受了伤，被送回来了，咱们应当去瞧瞧去。”
　　“要紧吗？”说着陈超站起身，跟尤氏说了声便与萧观鱼走了。
　　周毅跟王明远一样，肩头中了枪。陈超跟萧观鱼到时，周毅正在手术台上，听说子弹卡在骨头里，必须开刀取出来。
　　陈超信奉“君子远庖厨”，是见不得血迹的。医护所在战后就是另一种“屠宰场”，遍地是染血的布条，剪碎的衣服，耳朵里是伤号们的呻吟或惨叫。虽然有郑家庄两位医生配制的“麻药”，但效果很差，伤号们在被开刀处理时都得忍受剧痛的折磨，有一些伤号宁愿等死也不愿意受罪，是被战友们捆起来抬上手术台的。没有办法，条件就是这样。聊以自慰的是医护所的近二十号人（以女兵居多）逐渐摸索出了一套手术、护理的法子，伤号们痊愈的几率越来越大。一些在蒙山寨必死的伤情，到了郑家庄竟然活转过来。那些曾破口大骂医护所的伤兵在基本痊愈后一般都会自发去向护理他们的医护兵真诚道谢。
　　陈超不忍呆在这里，正要离开，惊讶地看见侄女陈淑竟然在医护所！
　　“你怎么在这儿？！”
　　“俺，俺……”还未回答叔父的责问，屋里在喊她了，急忙跑进了手术室。
　　陈超想起庄外看到了那一幕，淑儿也跑出去救治蒙山军的伤号了，大概是跟着伤号一路到了这里吧，然后就留下帮忙了。陈超随即想起了陈家崖村民们自发助战的情景，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啊？咱们这次又打胜了！应该高兴才是嘛。”回头一看，见是龙谦的大管家宋晋国，“陈庄主，听说贵庄这次遭了难，消息龙司令已经听说了，很关心你和你家人的安危，没有什么意外吧？”
　　想起陈三的惨死，陈超摇摇头，“唉，不说也罢。对了，龙司令呢？”
　　“他还没回来！这次比上次还痛快，估计官军逃出去的不足三成。跟司令估计的一样，当他们听说后路被断，立即乱了，只剩了逃命了！哈哈。”
　　“这么说，龙谦真的打下了费县？”
　　“当然是真的！他们哪里是咱司令的对手？每一步都在司令的算计中。”
　　真的是这样吗？陈超想到陈家崖蒙受的劫难，那一股官军是如何跑到陈家崖的？
　　初四晚上，第二次秋村之战结束，李纯与几个主要的军官最终逃出了包围圈，龙谦的兵力不足以构成一个严密的合围圈，总会有漏网之鱼。龙谦并不在意李纯，他认为经此一战，李纯已经废了。他估计很难再得到袁世凯的原谅了。而经此一战，沂州方向的警戒也基本解除，在蒙山军兵锋威逼之下，沂州现在研究的恐怕是如何防御蒙山军的进攻了！若是乘胜夺取沂州，恐怕连袁世凯的乌纱帽都危险了。
　　龙谦收回了追击的部队，骑兵连，一、二、三营。龙谦命令一营及骑兵连驻守秋村，令三营七连驻守石峁，其余部队带着俘虏和缴获的物资回到了郑家庄。
　　他对秋村以东的战斗基本满意，无论是打阻击的二营还是打穿插的部队，都表现优异。四营及司令部留守部队干净利落地击溃了李纯的穿插支队也令龙谦感到高兴，在兵力弱于敌军的前提下，鲁山、封国柱及宁时俊不仅保住了大本营不失，而且抓住了最佳战机，击敌于半渡，击毙蔡成勋，几乎全歼了官军一个完整的步营！但听了鲁山和封国柱关于陈家崖的汇报，龙谦勃然大怒，下令将蔡成勋部队的俘虏全部挑出来，列队让陈家崖村民进行指认，凡是杀害、殴打村民者一律当众枪决！
　　腊月初六下午，蒙山军将前次俘虏及本次俘虏的官军全部押至郑家庄寨门前的空地上，俘虏们被分为了三堆，前次俘虏仍在煤窑做苦力的俘虏为一堆，秋村以东俘获的为一堆，蔡成勋的穿插支队为第三堆。除掉前次俘虏的官军外，本次俘虏的官军全部被绑了起来。
　　龙谦将陈家崖的村民都招了过来，看热闹的郑家庄村民自然也不少，平时显得挺空旷的广场上人头攒动。龙谦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对俘虏和村民们做了一番讲话。
　　“乡亲们，蒙山军没有辜负你们的支持，我们再次打败了进犯的官军。抓了他们不少的俘虏，绳子捆着的都是。其中那一堆，是抄小路过来的。本来他们准备打我们一个冷不防，但他们的诡计没有得逞，他们失败了！可是，这帮家伙竟然对手无寸铁的陈家崖村民们开了杀戒，现在统计出一共有十四个村民死于他们之手，最小的只有十二岁！这是人干的事吗？不是！简直禽兽不如！我一贯的规矩是，战场上两军对垒，打死我们的人，我们不记仇。那是战争，他们作为军人，执行长官的命令前来，怪不得他们。所以，在本次作战之前被抓的俘虏，我没有枪毙一个！他们中间愿意加入我军的，我欢迎。实际上，自我蒙山建军，前后俘虏的官军足有千人了！他们中有很多成为了蒙山军的兵，职务最高的当上了副营长，当连长的，当排长的，有的是。大家都看到了。但这次，我要开杀戒了！那就是他们，参加对陈家崖屠村的畜生们！凡是对百姓下手的，我一个都不饶！现在，你们就去指认他们，谁殴打、杀害乡亲的，指出来。蒙山军给你们报仇！”
　　当即便有陈家崖的村民冲上去指认，凡是被指认的，都被蒙山军士兵从队列里拉了出来，陈淑也扑上去，在人堆里寻找杀害陈三的凶手，她其实记不清了，但还是指了一个，说他就是杀害我三叔的家伙。那个士兵大叫冤枉，但蒋存先根本不管，将其揪了出来。
　　一共被揪出十三人。龙谦下令押到河滩边准备好的刑场，由警卫排的士兵当众枪决了。
　　淳朴的百姓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残忍的场面，十几个活蹦乱跳的青年瞬间变成了一堆烂肉，这种场面是他们绝没有见过的。即使是抱了复仇之心的陈家崖村民，也有很多人吓得不敢看，而看到集体枪决一幕的就地蹲下呕吐不止的就更多了。
　　河滩边的行刑更震撼了俘虏们，特别是蔡成勋营那些侥幸躲过一劫的，他们将这一幕牢牢记住了。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自郑家庄为中心往外传播，先是周围的村庄，慢慢地，连费县、滕县等县城也听说了。蒙山军用这种手段给他的对手们立了一个规矩，也给百姓们一个榜样。这件事带来的影响是深远的，虽然经历此事的大部分当事人都没有意识到。


第十九节 陈超眼中的龙谦（一）
　　陈超并未亲眼去看河滩上冠以报仇名义的杀戮。他在前一天晚上就病倒了，发烧，偶尔还说些胡话。关于那场杀戮的详情，他还是从陈淑口中得知的，他知道在那个场合，绝对少不了侄女的身影。
　　这些天，陈超除了抱病参加了陈三的葬礼，一般的客人上门，他都不见。龙谦带着他的高级军官至少来了三回，只有一次“获准”进陈超的卧室，也不过说了几句慰问的话。在尤氏看来，陈家崖这场大变，对于丈夫的打击是巨大的。
　　“惟君子之罹非祸者，未必不为福；小人求非福者，未尝不及祸，此自然之理也。”
　　陈超合上手里的新五代史，琢磨着欧阳修的这几句话。官修的史书他其实也没有系统读过，比如官方推崇的二十四史，他只购置了《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新唐书》《新五代史》和《明史》。其中用力最勤的除了《明史》就是《新五代史》了，至于《史记》和《汉书》，因为年代久远，他更多的是当文学作品看，尤其欣赏太史公的文笔，很多篇章都可以背诵。但以史为镜的作用，他反而觉得不如《明史》和《新五代史》，尽管《明史》是本朝编撰的，难免带有感情色彩。
　　陈超之所以常诵读《新五代史》，不是去考证那五十年间的王朝更迭，是是非非，而是研读品味作者写下的那些评语，每每能从其中读出意境来，联想到今日所见所闻的事情，深有感悟。
　　上面那一段话，载于第四十二卷，是欧阳修对赵犨因巴结朱温而罹祸的评语。赵犨凭借自己的小聪明，暗自逢迎朱温，换得子孙享受荣华富贵，看上去是求福得福，但后粱政权仁义不施，很快灭亡，赵犨一家也随之遭受到灾祸。所以欧阳修才有这一段议论。
　　蒙山军占据庄子，龙谦尊崇自己，本庄之人看在眼里，其他庄子的也清楚的很。自蒙山军进驻郑家庄，郑经不必说，便是萧观鱼，在田土财货是损失也极为惨重。唯独自己，没有受到任何的侵扰。龙谦作为蒙山军的大当家，不止一次来家里做客，语笑嫣然，宛如家人。至于成立什么自治委员会，请出自己做主任，更是将他推至了风口浪尖。陈超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搞清楚龙谦的用意，他究竟看上自己什么了？自己不过乡野一农夫，头上的那个举人光环，早已失去了色彩。他推自己出来，又能得到什么？
　　将龙谦比作朱温，且不说品德上的比较，只说地位，二者相差不可道里计。龙谦不过一响马头目，手下有千余精兵而已，如何能与在晚唐便是节度使手握军权镇守一方的朱温相比？但他偏偏又觉得将龙谦视为一般的响马不公平，也不恰当。如为祸鲁南已久的抱犊崮强人，陈超根本就不当回事。仗着山高林密，地势险峻，打家劫舍，最终难逃覆灭的下场。但龙谦舍却蒙山，率军占据了这么一块地盘，关注民生，严整军纪，俨然一副举大事的模样。而自己几次试探，他又不肯直说。
　　现在，问题复杂了。龙谦的蒙山军连续两次击败了官军的进剿，不仅现在就给陈家崖带来了巨大的灾祸，而且给自己的未来带来了巨大的隐患。
　　陈超不止一次想，假如抱犊崮的强人占据了庄子，只要自己躲过了响马之祸，官府那边是不会追究什么的。但现在完全不同了。龙谦成立自治委员会，龙谦在十里八乡大肆招兵，龙谦明目张胆地为百姓们报仇而屠戮官军俘虏，这些事情让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听到陈淑在院子里说话，陈超将侄女叫了来，“这段时间，乡邻们怎么说？”
　　“自然都感谢蒙山军呗。除了他们，谁给做主？”
　　“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蒙山军，官军吃饱了撑的来咱这山窝窝里？嗯？”
　　“话不能这样说，每件事之间都有关联，蒙山军不来，或许来的是抱犊崮。之所以有蒙山军，还是因为朝廷之过。”
　　“这些话，都是龙谦教你的吗？”
　　“不是，是龙司令给自治委员会的人上课时讲的，他讲了好多，俺没有听懂，也记不全。”
　　“朝廷有何过失？他一定讲了吧？”
　　“嗯，讲了很多。俺就是记住了说从现在起往上推四十年，灾荒不断，光是水灾，每年差不多要发生四次。咱山东省，去年就有一次大灾，黄河在东阿决了口子，淹死好多人，可比这次死的人多多了。还有几年前的什么奇荒，光是山西一省，就饿死了几百万人！叔，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去年夏天黄河确实淹了山东……当时的巡抚还是张汝梅，说灾情之重，灾区之广，亦为近数十年之罕见……至于丁丑奇荒，也是真的，山西受灾尤重。这件事，他还说什么？”
　　“他就是说，治理河道，赈济灾民，让治下的百姓过上安生日子，是朝廷之责。但朝廷做的很不好。其实，还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是本来可以不发生灾祸。”
　　“好大的口气！”陈超似乎忘了谈话的对象是自己的侄女了，“老天爷的事，谁能管的了？”
　　“管的了。他说，比如修渠，修水库，嗯，就是叫水库，就可以防备水旱之灾。他说，这叫水利建设……”
　　“水库？”
　　“他是这样说的，俺不懂。俺就觉得，他说的或许真有。你看，他不是真的将昌河水引来了吗？”
　　“嗯，淑儿，这段时间，你总在郑家庄泡着，你觉着，龙谦是个什么样的人？”陈超今天的态度很温煦。
　　“他啊，是个有大本事的人……”陈淑扑闪着大眼睛，“俺觉着啊，他比叔父还有学问。”原来认为叔父就是天下最有学问的人，现在陈淑颠倒了这个看法，“就是记账之法，龙司令给的法子就让他们很惊讶。罗秀才佩服的了不得，说他是经济天下的大才……”
　　“经济天下吗？光凭记账，是经济不了天下的。我算是明白了，武力才是最重要的。”
　　“是呀是呀，那天他跟萧伯伯罗秀才等人喝酒，他说枪杆子里面才能出政权……只要蒙山军在，官军就进不了根据地。”
　　“还有吗？”
　　“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他是蒙山军的司令，就是大当家嘛。吃穿都跟他手下一模一样，一点也没架子……”
　　历史上的奸雄巨恶在未得势前，哪个不是伪装的跟王莽似的？若没有他的身先士卒，蒙山军也不会连败官军了。但这个话，陈超不愿意对侄女说。他对视陈淑为己出，不想让她心底留下更多的阴暗。可是，现在已容不得一家人过世外桃源的日子了。
　　“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山坡羊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兴亡更替之际，百姓是最苦的。这也是咱这十里八乡的劫难呀……像你三叔，一辈子何曾惹过谁？”陈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摆摆手，示意侄女出去。
　　陈淑走了，尤氏进来，她奇怪丈夫不再管侄女了，“老爷，你也不说说淑儿，老大不小的闺女了，整日价疯跑，让乡邻们怎么说……”
　　陈超示意妻子坐下，“淑儿刚才说，她认为龙谦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你觉得如何？”
　　“俺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晓得外面的事？”
　　“淑儿说简单了。此人深不可测，绝不是‘大本事’三字所能概括的。若是生于乱世，便是……”他本要说出几个历史上大人物的名字，但知道妻子是不懂的，“阿萝，非是我不管淑儿，是管不了啦。你没瞧见本来老实本分的乡邻们，都被龙谦一伙煽动的神魂颠倒吗？连老实巴交的孙裁缝，都当兵去啦，甚至连郑经的妻女，都做了蒙山军的女兵，这世道，真是要乱了。”
　　“俺就是担心老爷陷得太深，”尤氏垂目道，“那个什么委员会的差事，老爷还是辞了吧。这次损了陈三，家里再也经不得折腾了。还有，淑儿每日里总往郑家庄跑，总是不好……”
　　“阿萝，你晓得我现在的感觉吗？就像天要塌下来，任凭是谁，只手难扶。蒙山军已成气候，接下来的几步，若是走的好，未必没有好的前程，若是走不好，那也是咱们命中的劫数。至于淑儿，你就不要管了，这个孩子性子与娴儿完全不同，心气高的很，一般的夫婿，她是瞧不上的。龙谦一伙人给她开了一扇窗子，让她看到了这山庄外的事物，这扇窗子，你关不上，我亦关不上。好在龙谦治军严，持身正，倒没有可虑之事。我观察过龙谦麾下的女兵，真不受男人们的骚扰。简直难以置信。治军如此严整，遍观史书，未曾见过。你给淑儿说，若是龙谦有空，请他来一趟，我有话对他说。”


第二十节 陈超眼中的龙谦（二）
　　陈超最近一直在研究龙谦。作为一个成年士绅，他自然不会像陈淑一般简单地将龙谦归纳为“好人”和“有大本事”的人。有本事自然没错，能够带领一帮土匪连续击溃官军，当然不是无能的人。
　　陈超与龙谦越接触多，就越发感到对方身上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陈淑说他是好人，也没错。陈超甚至觉得，如果天下响马都像龙谦的队伍，这个世界真要太平了。你看，身为响马大头领，不嫖，不赌，不抽大烟，与士卒同甘共苦，没有一点大头领的特殊。如果历史上还可以举出一堆这样的例子，比如与孙武齐名的吴起。但龙谦规定了那么多的在陈超初看起来简直可笑的“规矩”：不准随地拉屎拉尿，定期洗澡理发刮胡子……这些规矩细思起来抑或有深意，令村民们感到了这支响马的不凡。那么教士兵识字，给士兵讲天下大势，叫士兵明辨是非，树立所谓军人的荣誉感，就让陈超感到吃惊了。
　　这绝非一支响马所为！如果说龙谦不是包藏祸心，打死自己也不信。
　　他立足于这一带当做“根据地”，究竟有什么样的图谋？
　　陈超的话很快带给了龙谦，当天晚上，陈超已经准备休息了，龙谦却登门了，一个人来，连个护兵也未带。
　　“陈先生身子大好了？”龙谦含笑问候。
　　“没什么。请坐吧。加一根蜡烛来，”陈超吩咐妻子，然后盯着龙谦，“退思，这回你跟我说说实话，现在你与官府，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后面的棋，你都想好了？”
　　“先手在彼。”龙谦微微一笑，“陈先生，我不过是见招拆招而已。不过我要纠正你刚才的一点错误，蒙山军与官府，并未不死不休。尤其是袁世凯主政山东的情况下，尤其如此。”
　　“哦？倒是新鲜。能详细说说吗？”
　　“自洪杨乱后，中枢大权旁落，督抚之权重，自满清建政以来，未曾有过。而且，大权基本被汉臣所掌控，两江之刘坤一，两湖之张之洞，还有那个因马关条约而赋闲的李二先生，加上我们跟前这位袁巡抚，都是一时之俊杰。虽然他们未入军机，但其影响力与号召力，比那些军机大臣们强得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历数当权之满人，没有一个可以做顶梁柱的。”
　　“袁世凯尚不足于李、刘、张同列吧？”
　　“他们三人都垂垂老矣，而袁世凯正当盛年，将来之成就地位，未必在三位汉族名臣之下。”
　　“退思你对袁某人的评价很高呀。那你为什么说与山东官府还有转圜余地呢？”
　　“政治家的思维与一般人不同。聪明的政治家不会记死仇的，他们只和强者结盟，以获取更大的利益。若是毓贤主政山东，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率军离开山东，二是打到底。但袁世凯主政，情况就有所不同。我越是打赢他，转圜的机会就越多。何况，再过几个月，局面必定大变。到那个时候，说不得袁世凯会求我的。”
　　“求你？求你什么？”
　　“只要蒙山军能打胜仗，他就有可能求我。哈哈，你就瞧好吧。”
　　“我现在关心的是，这仗还会不会打？”
　　“最多再打一仗。当然，必须是蒙山军胜。”
　　“还打啊？你站在陈家崖及周围村子百姓的位子上想一想，你这样做下去，还要多少无辜的青壮死于血肉横飞的战场，填于沟壑？”
　　这几位乡绅，逃的逃了，留下的只有这个陈超看得上眼，但他还是走不出来。对于陈超的责问，龙谦微微一笑，“陈先生是熟读史书的，若是我讲，几千年的历史，对于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百姓，不过是两种情况，安稳地做奴隶的时代或连做奴隶都不安稳的时代，陈先生会不会同意龙某所说？”
　　“你讲，我听着呢。”
　　“龙谦之所以撤兵费县，之所以不向别的县府攻击，非不能也。正是顾虑百姓的苦痛。洪扬之乱，造成了几千万无辜生命的枉死。先不说洪杨之乱的根由，我来问你，若是百姓安居乐业，会不会有蒙山军出现？”
　　这个话题讨论过多次了，陈超觉得无聊，“退思，今日不做虚无之论，说点实际的。你究竟如何考虑下一步？”
　　“我们在这大山之中，感觉不到世界之外的变化。满清入主中原已经二百五十余年，已经到了垂死之际。只有极少数的人，可以察觉到大变将至的诸般征兆。南方已孕育着革命党，积极联络海外华人，宣传排满主张，不过此时尚未成气候而已。而洪杨之乱带来的事实上的地方割据，极大地削弱了中枢的权威。要知道，在我们这样一个泱泱大国，中枢失去控制力必然带来动乱乃至内战。而最为关键的，是因甲午之战的失利，朝廷痛定思痛，决心变革以图强。所以，才有编练新军，放开对工商业的束缚，目的还是为了图强。但他们忘了，对于一个专制政权，民智渐开的后果就是大乱。陈先生，非是龙某作惊人之言，自此之后数十年，国家再无平和气象，你和你的陈家崖乡亲们，也不要幻想着过勉为温饱的小康梦想了。直到一个强大的新政权出现，方能平定四方，一统华夏。但外忧日甚，怕是和平亦是无期。陈家崖此次蒙受劫难，我很痛心。但说实话，这不过是开始。我们这一代人，抑或还要加上下一代，必须为我们这个民族的复兴付出最大的牺牲。舍此别无出路。所以，你说的下一步，就是利用一切机会，壮大蒙山军，让她走出大山，走向全国。”
　　陈超大惊，“你，你某非就是从海外归来的革命党？”他越想越像，革命党的传言，陈超是听过的，从龙谦历来的谈吐，他不留辨的举动，似乎都证实了这点。
　　“不，我不是革命党。我的民族观与革命党主流思想也不同。我对满人并无多大仇视，我有一个历史观，可以说给你听听。那就是历史选择人。当初满清之所以能以百万之众入主中原成为亿兆汉人之主，自有其道理。如果满清诸帝不是诚心正意地学习我华夏文明并努力融入其中，他们也不能将其统治延续至今。而如今人心厌清，是他们干得不好，怪不得别人。其中最主要的一条，还不是死守着满汉之分不放，存了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维，对汉人既用又防的老毛病，是他们不知变更，跟不上世界潮流大势使然。”
　　陈超是有些民族意识的，但不强。毕竟异族入主中原已经二百余年了，汉人的一点血性早已被磨光。龙谦如果指责满清政权重满轻汉，囿于种族之见，他在内心是赞同的。但龙谦总说当朝不能顺应潮流，他就有些不解了，但不想打断对方流畅的谈话。
　　“中华民族无疑是以汉族为主体的，但汉族的形成，本来就融合了其他民族在内。所以，我认为，凡是将中国当成自己的祖国，把中华历史当作自己的历史的人，我都认为是中国人，都是我中华民族的一员。这叫做文化认同，而不是血缘认同。如果讲血缘，那就复杂了，怕是连专门研究历史的也说不清。另外，除掉汉人之外的少数民族，在维护国家利益的战事中也是有功劳的。当初对日、对法战争，为国捐躯的不止是汉人，其中也有满人。将来如果我说了算，一定建一个庄严雄伟的英烈祠，祀奉我历代抗拒外敌，为国捐躯的英烈先贤。满人够格的，也可祭祀其中。据说革命党首推排满，认为只要恢复我汉人法统，国家就兴旺发达。对此，我不能同意。”
　　龙谦一口否认，他绝不是革命党。见陈超无言，龙谦继续道，“所以，不必担心蒙山军的前途，更不必担心乡亲们的未来。现在，周围十里八乡已经与蒙山军结为一体，蒙山军的未来，就是大家伙儿的未来。我会抓住一切的机会，为蒙山军创造一个光明的前途。最多再打上一仗，袁世凯就得求我来。上次释放那个蔡营官时，我曾给袁世凯一封信。他没有回音，而那个蔡营官，便是带队突袭陈家崖的罪魁祸首，其人已经战死，便是被俘，我也会宰了他。不过倒是可以在杀他之前，问问袁世凯的态度。”
　　“你给袁世凯写信，求招安吗？”
　　“有那么一点意思在内。我说大家都是中国人，彼此残杀没什么意思。那些死去的士兵，打出去的子弹炮弹，本来都可以用于保卫国防。只要他不计前嫌，给我蒙山军一个地位，我可以率蒙山军为国效力。”
　　“袁世凯没有回信，却派来了李纯的大军。你的想法过于迂腐了。”陈超摇头道。
　　龙谦很惊讶陈超会指责他迂腐，这意味着他已经站到了自己一方，“本来也没想着他会答应。而且，即使现在答应，蒙山军也完了。为什么？我的那些手下，还有很多对我不是死心塌地追随的。袁世凯能给他们的远比我要多，所以，即使当时袁世凯派人来招安我，我也会找理由给他黄掉。只有一再击败官军，局势才会从两方面发生变化。实际上，这次击败李纯，部队心气就高起来，有些视官军为无物了，当然，轻敌不好，但士气鼓起来是好的。看袁世凯一方，这两战对他的损伤时巨大的，李纯是他手下一流的战将，新军是他赖以安身立命的根本，结果怎么样呢？袁世凯大概损失了七八百名老兵和比这还要多的武器，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甚至是难以弥补的！我猜袁世凯现在一定筹划对我的第三次进剿了，不剿灭我，袁世凯的仕途就完了，他在新军中已经树立的地位也完了。所以，仗必须打的，下一次将决定彼此的命运，蒙山军再胜，袁世凯将再无力吞下这支武装，必须采取其他的方法对付我。如果他胜了，我也没有与他对话的资格了。所以，这段时间，对于我和他，都是至关重要的。”
　　“那么，你有把握再次击败他？”
　　“你觉得我打败他两次，侥幸还是必然？”
　　“这个？”陈超觉得不好回答。第一次秋村之战时，陈超不是很看好龙谦，但第二次信心就提升了很多，尽管陈家崖蒙受了一次劫难。
　　“你不知兵，以后不妨多关心些兵事。自今之后，只要你跟蒙山军站在一条战壕里，战事将不断缠绕着你。我跟你讲，你别以为我是吹牛。就千余人部队间的对决，蒙山军已是举国强军第一。袁世凯和李纯始终存了轻视我之心，焉能不败？以刚结束的战事为例，就算我不百里迂回，断敌后路，正面对抗，李纯也是一个结局。不过那样我的损失要比现在大的多，我不会干那样的傻事。袁世凯起二倍于我的兵力前来，集中于一路，我进退自如，打不赢就走，击其必救，袁军将疲于奔命。胜券一样在我。若是分路合击，我的胜算更大，各个击破而已。所以，不必担心袁军再来。再来我也有八成把握击败他！”
　　“为什么不是十成？若是官军进剿的兵力再多一倍呢？”
　　龙谦笑笑，“任何一场战役或者战斗，任何一个指挥官，都不敢说自己有十成的把握。兵学是极为复杂的学问，即使是才具中平的指挥官眼里，一场战斗，既有常数，也有变数。常数都不一定搞的很准，变数就更不易掌握了。就像刚结束的这场战斗，鲁山为什么带兵到了赵家楼？他的考虑是很有道理的。因为赵家楼兼顾了两个官军可能出现的方向，但偏偏漏算了官军会舍弃道路翻山而至，一下子将陈家崖推进了血海。但鲁山的反应是很快的，而且出击的时机掌握的极好，击敌于半渡，以劣势兵力击败了优势的敌人，化解了这场战斗最后一个危机，所以，战后总结，我没有批评鲁山和封国柱，怕挫伤了他们的灵气。”
　　“但是，他们灵气的结果就是让陈家崖几乎家家戴孝。”
　　“这就接上我们刚才中断的话题了。我说中国的历史，最下层的百姓大致也就是做的或做不得奴隶两种命运而已，其实当局从来就没有把百姓当人看，汉朝各州的最高长官叫牧，准确地说出了二者之间的关系。就是把百姓作为牛羊一般放牧嘛。站在百姓一旁，或者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在贫困和愚昧中终老一生，或者像陈胜、张角、黄巢、李闯般奋起抗争，用伏尸百万血流成河来换取一个新的世界。在你看来，两种结局哪一种更好一些？”
　　陈超默然。
　　“我来替你说，若是站在大多数百姓的立场，自然是做顺民更妥当一些，至少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可以死在自己炕上。虽然他们一直过着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日子。而且，这种生活每况愈下。但站在全民族的立场看，这就不是好的选择了，难道我们会选择做奴隶屈辱地活着而不奋起抗争？中华民族有着灿烂的历史，当然应当有更加辉煌的未来。我诚信诚意地邀请您，跟我一起见证这个伟大时代的到来。就算我们看不到，争取过了，奋斗过了，也不枉此生。”
　　“陈某不过一介书生，为何如此得你看重？”
　　“陈先生，龙某手下，多是蒙山寨旧部，对龙某多少有些盲目顺从。人之天性，喜顺恶逆，总是听不得逆耳之言。龙谦深知，随着蒙山军事业的扩大，龙某必定会犯错误，我希望有一个正直之士在身旁，时时加以提醒。这个人，我选定了你。所谓千人之唯唯，不如一士之谔谔。陈先生，不是龙某当面恭维，您对乡邻的态度，对家人下人的态度，都足以证明您是一个极具正义感和同情心的人，完全可以充当这个角色。龙某与你做个约定，不管你说什么，在什么场合说，龙某都不会为此治你的罪！现在这个话说的有些狂妄了，但很多所谓的成功人士，就是因为听不到逆耳之言，导致人亡政息。如果你信得过龙某的为人，就答应了吧。”
　　陈超更加愕然。
　　“陈先生，我知道您现在有顾虑，所以，您也不必像其他人一样拿蒙山军微薄的军饷，穿蒙山军寒酸的军衣。咱俩做个约定，假如龙某带蒙山军有一个所谓的前程，刚才的约定即行生效。假如龙某败亡于官军的进剿之战中，那么刚才的话就权当是废话，刮了一股风而已。你还做你的开明乡绅，我呢，为我的生存想办法。咱们权当是路人。如何？”
　　“好，陈某感谢你看得起。也钦佩你的为人。就这样说定了。”


第二十一节 司徒均
　　李纯战败的详情传至济南已是腊月中旬，带给司徒均这个消息的是袁世凯的文案唐绍仪。
　　“立衡，李秀山再败，让你不幸而言中了。你快跟我走，抚台要见你呢。”唐绍仪拽住了司徒均的衣袖。
　　司徒均冷冷一笑，没有说话。结局他已经预料到了，不过土匪拿下费县断敌归路的打法还是让他稍微感到意外，也增添了对这伙令袁世凯再三蒙羞的土匪的敬意，“唐先生，我不过是一个参谋，而袁抚台是一省之长，找我何事？”
　　在山东省，除了目空一切的洋人，有谁敢问抚台召见有何事呢？想起上次就出兵计划此人激烈的，不给袁慰亭面子的反对，唐绍仪不禁苦笑，心想，这小子在海外长大，不知我中华礼仪，好在慰亭不以为意，“立衡，当然是商议军情啦。你别看笑话呀。抚台大人可是后悔没听你的建议呢。”
　　“少川先生，军事是一门科学，最精密的科学。袁大人不听从专业人员的意见，失败是必然的。若是照我上次的法子打，取胜的概率有七成。但是这一次恐怕要变一变了。而且，必须快，不能给土匪们时间。”
　　上次司徒均主张集结重兵两路进击的打法唐绍仪是清楚的，但袁世凯的苦衷他更清楚。而且，军事问题何时离得开政治上的指导？德国人号称欧洲第一强国，难道德国的军事指挥就完全不受政治的干扰吗？认识已有三月，唐绍仪始终觉得这个青年根本就不是中国人。
　　这位毕业于德国军事学院的华裔是受了同学冯·塞克特的刺激而毅然回国的。本来是一句玩笑，但刺伤了司徒均的心。尽管他在商界获得成功的父亲即拥有了德国国籍并成功进入了上流社会，但司徒均始终认为自己是中国人。黄皮肤，黑眼珠的中国人。即使在柏林军事学院成绩优异，即使他已经获得了德国国籍，他也是中国人。而且，永远是中国人。骨子里傲慢自负的德国人不会给一个黄皮肤黑眼珠的家伙以军中灿烂的前程。于是，司徒均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回国！
　　临行前，司徒均的德国同学们为他饯行，那个永远冷冰冰的塞克特也参加了。塞克特惋惜司徒均的才华，认为他回到当今的中国，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塞克特认为，比起欧洲各国的陆军，中国人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即使是亚洲最早学习德国陆军并且取得极大进步的日本，也没有真正窥得陆军建设的堂奥。更别说是中国了。言外之意，还是希望司徒均留下来。柏林军事学院是德国最高军事学府，其毕业生不会失业的。
　　司徒均反感德国人的自负和傲慢。正是这一点刺伤了他。他对同学们说，早在两千五百年前，中国人已经写出了至今仍没有过时的军事哲学著作《孙子兵法》，其确定的战争指导原则现在没有过时，将来也不会过时。一个能诞生如此卓越的军事思想的国度没有理由在军事领域里长期落伍。导致中国落后挨打的是政治制度上的腐朽而不是其他。司徒均并非不知道政治与军事的关系，在德国军界享有大名的，强调战争是政治继续的克劳塞维茨就是柏林军事学院的前身柏林军官学校的校长，他的《战争论》是司徒均长置案头反复阅读的几卷书之一。
　　塞克特给了他一封信，请他转交德国驻华公使。塞克特说是私信，其实那是一封推荐信，请公使大人尽可能地帮助司徒均。塞克特没有说明，公使大人和他父亲是多年的好友。
　　司徒均辞别了父母，独自乘船回到了中国，在德国公使的推荐下找到了袁世凯。因为德国公使说，袁世凯的部队是当今中国最近代化的军队，无论是装备还是训练，都是最优秀的。当然，根本不能与独步天下的德国陆军相比。
　　司徒均在北京盘桓了一个月后来到了济南。在北京的一个月里，住在德国公使府的司徒均对故国的政治构架有了自己的理解，他父母一直没有放弃的母语给了他这个方便，使得他可以见到很多德国公使府上的中国官僚们。司徒均心底颇为失望，他们无知、颟顸而且贪婪。他们只看朝廷——那位在一年半前因宫廷政变而收回权力的皇太后的脸色行事。那个据说异常精明的女人的好恶是官僚们做事的唯一标准。他们不关心国家的前途，不关心世界大势，对列强愈来愈左右国家政局的不正常现象熟视无睹。他们似乎只留意官场大人物们的升迁和黜退，计算着自己的前程。他们公开谈论嫖妓——将其视为一种可以在友人面前炫耀的风雅之事。
　　被北京污浊的政治空气所厌恶的司徒均来到了济南，顺利见到了接任山东巡抚的袁世凯。前任巡抚毓贤因纵容义和拳活动而引起德英强烈反感从而被罢免。袁世凯很欣赏司徒均，短短一周时间里，两次宴请司徒均，令他那些手下很是惊异。袁世凯任命司徒均为他的武卫右军参谋官，但拒绝了司徒均请求的到基层带兵的要求。
　　在未见面之前，袁世凯的大名已经“如雷贯耳”了，对于这位已经位列当今中国屈指可数的几位军事强人的新军统帅，司徒均在他的日记里流露出了复杂的心情：他是一个小个子的中年人，刚满四十岁。如果不是近年来局势的恶化，使得军事领袖们更受朝廷的重视，以他的资历和出身，他不大可能在这个年龄担任一省之长。他是个不大注意仪容的军人，只有一米五出头的个子无论如何也显不出应有的威武。他保留了一些落后的习俗，比如在饭后用袖子去擦嘴巴，尽管雪白的餐巾就摆在面前。他的部下很尊重他，而他也流露出对国外局势的关切，谈话间有着难以掩饰的精明，而且，有一种目空天下的感觉。不知道他倚仗着什么。对于这位军事将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可以担负起重任来……
　　山东省是德国势力最为强大的一个省份，德国人已经超越了英国人成为了山东的半个主人。两年半前，巨野发生的教会冲突导致了德国对于胶澳的占领。中国人像以往一样，对于列强的侵略依旧采取忍气吞声的做法。不仅丧失了山东一个优良的港口，而且，德国人的势力日益侵入了山东腹地。现在，胶济铁路已经开始修筑，一但筑成，山东半岛将变成德国的殖民地。
　　这个局势，司徒均不相信袁世凯不懂得。但他几次提起，袁世凯都采取了一种王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这种中国式的深沉令司徒均十分反感。而他对于新军几支部队的“视察”也发现了很多问题，据说这些部队就是当今中国最为精锐的陆军部队，这让熟悉德国陆军现状的司徒均更觉失望。
　　好在很快有了具体的差事——袁世凯派他到沂州，一座位于群山环抱中的山城，地理上接近江苏了。那里正在打仗，正规军竟然败给了一帮土匪，而官军——袁世凯领导下的正规军正在谋划着报复性作战。袁世凯给他的任务是了解上次失败的情况，并且帮助驻军将领制订新的作战计划。
　　沂州之行给司徒均极大的震动，不仅是公务上的，更多的是对当今中国现状的认识。在北京和济南，司徒均看到的和沂州完全不同，自己母国幅员是如此的辽阔，一个山东省就堪比统一后的德意志了。而她又是如此的贫困和落后，一州之首府，不过是杂乱无章的一堆平房的集合，依赖看上去可笑的城墙来保护。没有任何的现代工业，只有寥寥的几间商铺和酒馆。见到的男人就是一个印象：灰、黑为主的衣衫，脑后一根可笑的辫子以及永远不变的木讷神情，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毫无关系。
　　司徒均当然不是做社会调查的，他的目的还是军事问题，这也是他兴趣所在。因为有袁世凯的亲笔信，沂州镇守使李纯将军对他还算客气，但他们制订的作战计划他不能赞同。在详细了解了地形和上次进剿作战失利的情况后，司徒均指出，对手并不简单，其兵力、战术都值得重视。应该采取两路甚至多路进攻的方式，再不能采用从沂州单路攻击了。从军事上讲，从沂州所辖的费县出兵是最下策，地形局限了变化，主要的攻击点应选择在兖州，沂州驻军只能做疑兵和策应之用。但李纯不听，而袁世凯也不听，他们骨子里都瞧不上盘踞在大山深处几个村庄的土匪。进剿更多的是挽回面子，其间还糅杂了许多他不理解的因素。
　　果然，仗打输了！而且败得很惨。逃回沂州的部队不足三成。
　　现在，袁世凯指名见他，大概还是这件事，司徒均希望这位手握军权的省长大人能够采纳他的意见。
　　袁世凯承认他低估土匪的实力了，李纯将军的无能是另一个主要原因。袁世凯告诉司徒均，李纯已被撤职，他已委任在武卫右军地位很高的王士珍将军暂代沂州镇守使，稳定那里的局势，绝不能让占领费县的土匪继续发展。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尚不知攻占费县的土匪已经撤走了，当然将他们认为有用的物资全部带走了。袁世凯问司徒均愿不愿意去沂州协助王士珍将军处理军务，当然，会给他一个相当的职务。
　　司徒均指出，如果决定用武力彻底消灭这股土匪，时间是最重要的。绝不能等，应当立即组织兵力展开进攻。
　　袁世凯表示可以考虑，但这要等王士珍将军去了沂州后才能决定。马上就要过年了，各级官府的事情很多，节前不能再在军事上出现任何问题了。王士珍将军已经接到通知，正在从青州赶回济南的路上。如果可以，你就跟他去沂州吧。
　　司徒均很快就见到了“新军三杰”之首的王士珍。那是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像袁世凯一样蓄着胡子，没有穿军服，而是一袭褐色长袍，脑袋上还扣着一顶瓜皮小帽，一口保定口音。说来也怪，司徒均加入武卫右军已有数月，却从未在袁世凯的司令部见过鼎鼎大名的王士珍，倒是听说了他的不少传说，特别是在进入山东后对付义和拳的传说，颇有些杀伐不容异断的名将气质。但一见之下，觉得这位盛名之下的人物不像是军人，倒像是个商贾。
　　又过了两日，司徒均陪了王士珍动身去了沂州。一路上，王士珍很认真地听了司徒均对于两次进剿之战的看法。其实，司徒均只参加了第二次战役前的筹划，并未亲自参加战斗。王士珍只是倾听，并未发表自己的看法。
　　进得沂州，街面上冷冷清清，王士珍不由得长叹一声，“已近年关，市面萧条至此，实乃李秀山之过也。立衡，有什么办法能让百姓们忘却战事，好好地过一个年吗？”
　　“这个，实非我所长……”
　　“不将民心士气振作起来，仗是没法子打的。立衡，我知道你出兵心切，而且，乘贼军没有得到休整恢复给与重击也有几分道理，你那个出兵方案，我也赞成。可是，你瞧这样子，怕是连民夫都顾不到啊。何况，沂州军更需要整顿啊。”


第二十二节 扩编与扩张
　　第二次击败官军的进剿，蒙山军进入了新的休整期，也进入一个新发展期。赵家楼、石峁、双楼、秋村以及新占领地区的大批贫苦农民参加了这支朝气蓬勃、纪律严明的新式军队。他们既是冲着蒙山军给的军饷和粮食而来，更是由于蒙山军推出的优待军属和减租免债的政策打动了他们。临近年关，地主债主是肯定要上门讨债的，逼债的程度不同，但参军却可以免受此番苦楚。
　　被俘的官军出于各种目的只有大约100人加入了蒙山军。龙谦手里有着庞大的战俘队伍，他当然希望这些人都像石大寿张玉林一样死心塌地加入蒙山军，那样部队的战斗力将提升一倍。但龙谦也清楚，现在他没有时间做像在蒙山一样的转化工作，强行吞下去，万一来个战场反水，麻烦可就大了。所以，在研究了战俘们的成分后，蒙山军给出了不同的政策。
　　第一部分是首次进剿中俘虏的沂州巡防营士卒，这部分人数少，绝大多数都是沂州子弟，战技水平低，算不得职业军人。龙谦承诺他们只要按照蒙山军的指令老实做苦役一个月，便可释放他们。这些人都是农家子弟，干活是不怕的，在蒙山军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后，他们在煤矿和挖渠的工作中都干得很是老实卖力。第二次进剿被粉碎后，龙谦兑现了诺言，给每人发了一两银子，全部释放了。
　　第二部分是首次进剿战中的武卫军士兵，这部分人数不少，其中还有几十号炮兵。他们不都是山东人，其中有一半是直隶人，尤以天津人居多。龙谦清楚，他们是新军的老底子，是袁世凯武力的基础。龙谦做了分化处理，凡是祖籍山东的，以及炮兵，龙谦给的待遇较好，做了很多细致的工作，比如请炮兵们教授射击和维护技术，承诺在将技术学到手后即可释放。对于那些直隶老兵，政策比较严厉，单独关押，罚做苦力，完不成定额不给吃饭等。龙谦打定主意不放这些人，他们一旦回去，就是官军的骨干。而且，他们在新军中待的时间长，归宿感也强，对于战败，多有不服气者。对于蒙山军的现身说法和诚意招揽，炮兵及山东兵出现了投诚现象，但直隶兵绝大多数都不予理睬，就证明了原先的估计是正确的。
　　第三批就是第二次战事中俘虏的官军了，蒙山军还没时间做更多的工作，只是初步甄别了军官和俘虏，分处关押。起初那些军官们还以为要枪毙他们呢，又哭又骂的。这也是受了河滩集体枪决事件的影响，后来则安静了。龙谦带宁时俊、叶延冰、王明远等抽空与军官们谈了一次，问他们对打败仗如何看。军官们中最高职务的是青州来的一个队官，姓王，叫王守仁，与明代一位大儒同名。此人操一口唐山话，很不服气，说蒙山军使奸，若是堂堂正正展开兵力对决，绝不是这个样子。龙谦对这位一口天津话的队官所言感到好笑，便细致地讲述了蒙山军的兵力部署。当王队官得知打阻击的只有一个营时，说什么也不相信。他认为当面至少有蒙山军六七百人马，绝非龙谦说的三百来人。龙谦便让将话题交给了王明远，当王队官听了王明远的阵地布置和击溃官军进攻的战术安排时，这位王营官倒是有趣，竟然提出要去看看战场。龙谦答应了他的要求，说抽空可以去现场探讨。
　　宁时俊等人明白龙谦的意思，他始终将转化俘虏作为一件大事。因为有老四连的榜样在，宁时俊他们也不觉得龙谦是做无用功。不过，宁时俊也罢，王明远也好，连续两次击溃官军，心底都有些骄傲，不大在意能不能招揽这些俘虏兵了。
　　王队官直言，我瞧你们挺有规矩的，不是一般的响马。一般的响马哪有什么营连建制呀。现在仗你们打赢了，武器钱财你们也搜走了，是不是该放人了？
　　龙谦微笑道，你们是战俘。知道战俘什么时候释放吗？战争结束后。所以，你们安静地呆着吧。只要你们遵守我的规矩，生命就有保证。当然，也有一种特殊情况，我们可穷的厉害，什么都缺，若是你们上峰看重你们，拿钱来赎吧。价码已经开出了，他们知道。
　　王队官立即沮丧起来。
　　龙谦微笑道，“你也不要泄气。我历来认为，只要是中国人，没有做伤天害理不可饶恕的事，就没有解不开的冤仇。你呢，是这次被俘官军中职务最高的，我给你搞点特殊，配两个卫兵，让你可以在各个战俘营走走。安抚下你的弟兄们。第一，不要闹事，违反我的规矩，必须受到惩罚。第二，你的手下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我能满足的，可以商量满足。”
　　“那，我能不能自己赎回自己？”
　　龙谦感兴趣起来，“什么意思啊？”
　　王守仁说，他家是唐山颇有产业，在天津也有生意。若是允许他写信给家里，家里必定出钱赎他回去。
　　“哈哈，王队官啊，这我就要说你不仗义了。你是军官，抛下自己的弟兄，独自花钱将自己赎回去？我倒是劝你啊，还是要当好你的队官，照顾好你手下的弟兄。将来放了你们，他们会感激你这个上司的。你自己跑了，你在新军中的前程可就毁了呀。”
　　“喔，当家的教训的是。”王守仁倒有些气量。
　　“好，参谋长你安排警卫排派两个人跟着王队官，他可以四处走走。”
　　“是。”宁时俊答道。
　　转化俘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龙谦也没希望马上就见结果。蒙山军的扩编却是当务之急。当地农民的参军和俘虏的投诚使得蒙山军在战后不仅充实了老连队，而且一举扩编了三个连，即空缺番号的第三、第九和第十二连。使得四个步营都成为拥有三个步兵连的营队。
　　步兵连的编制做了进一步的规范，每连设三个排，每排三个班，每班十人。另设一个伙食班，编制六人。步兵连增设了医护兵的编制，每连配两名医护兵，负责战场的救治。但这两名医护兵要求全是男兵，女兵们留在司令部后勤科管辖的医护队。龙谦这样解释，各连的医护兵是负责战场的急救包扎的，伤员经战场紧急处置后会立即后送医护所做进一步的治疗。
　　骑兵连扩建了一个排，成为拥有兵力120人的骑炮连，其中辖一个被新编的骑炮排，两战缴获的六门火炮中有一门彻底损坏，其余五门中三门装备了骑炮排，另外两门编入了新成立的直属于司令部的炮兵教导队，这个队之所以加上了“教导”二字，龙谦的打算就是以其为母队，训练炮兵，作为蒙山军炮兵之母。
　　大批缴获的武器再次改善了蒙山军的装备，在结束战斗后，徒手兵不足一成，但枪械的情况，特别是制式刺刀损坏严重，后勤科成为战后最繁忙的部门，宋晋国和伍烈挑选了一批有些手艺的人，不仅打造刺刀和圆锹、镐头，而且还要忙乎军服和被服以及日益消耗巨大的伙食问题。
　　考虑到战时弹药给养的供应，龙谦与司令部几位军官商议，特别征求了宋晋国的意见，成立了一个运输连，归后勤科管辖。这个连要负责部队行动时的辎重给养的运输以及战斗时期向一线输送弹药、后送伤员的任务。一些负伤影响正常军事训练的士兵和体质达不到要求的新兵被编入了这个连。目前的人数是83人，拥有十五辆缴获的胶轮大车和二十来部手推车。还有几十匹骡马。
　　扩编完成后，蒙山军全军（含未归队伤员）达1530人，拥有各式步枪1200余支，火炮5门，成为了鲁中南一带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
　　除掉部队的扩编和整编，蒙山军实际控制的地盘也增加了，除掉正对着费县、两次成为决战前线的秋村，蒙山军向南、西、北三个方向都大力扩展了势力。又有七八个村庄纳入了蒙山军的势力范围。但大多是山村，人少贫瘠，除了在战略纵深加大以及人力上对蒙山军是支持外，经济上反而加重的部队的负担。只有一个是例外，那就是石峁以北二十五里的张前庄。
　　张前庄是个不比郑家庄小的大庄子，地处交通要道，自郑家庄往东北而平邑，往西北而邹县，都必经张前庄。在第二次击败李纯进剿后的第三天，张前庄最大的地主申无病亲自跑来郑家庄，要求见龙谦。这位乡绅赶着十口肥猪，二十头羊和三大车磨好的面粉，作为给蒙山军的见面礼。
　　礼物当然笑纳了。蒙山军现在是什么都缺。龙谦与鲁山面见了申无病，笑着问，“申财主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吧。”
　　申无病讪笑道，“贵军屡次击败官军，威名远播，敝庄的几条破枪，龙司令是看不在眼里的。今儿来拜访司令，顺便带了点礼物。这些小礼物是给贵军过节用的。确实有求于贵军，顺便也想与贵军做一点生意。”
　　龙谦示意申无病说下去。
　　“这生意嘛，就是敝庄愿意以比市场高一倍的价格购买石峁碳。”
　　龙谦扬手打断了申无病，“你不要说了。兵，我是要派过去的。乡兵队，是必须解散的。武器，是必须收缴的。你和几个大地主的田租，也是必须降下来的。具体的标准，可以参照郑家庄及陈家崖的水平，不一定完全一样。”
　　申无病立即脸色大变。
　　“申先生，你不要想着几头猪，几袋面粉就可以收买我。我手里有枪，想要，自己会取。说实话，张前庄是我必取的目标，不是因为你申无病的那点财产，而是因为张前庄的地理位置。将来我蒙山军前出邹县，或者平邑，都需要战领贵庄。但你主动来和我先去还是有区别的。既然你识趣，我亦不为己甚，你的那些田土，我就不没收了。第一，立即解散乡兵队，收缴武器，交给我派去的部队。贵庄的安全，以及你的安全，都由我军负责。乡兵队说是防贼，其实是防备你的村民嘛。以为我不晓得？所以，这第二条，就是适当免去佃户们的欠债，也缓解下穷哥们对你的仇恨。第三，回去找庄子里的地主们，商议着给我军筹集十五万斤粮食。做到这三条，包你平安无事。至于田租的降低，等明年春天再行办理。”
　　申无病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龙谦看着面无人色的申无病，“申财主，你要学陈超，不要学郑经！我蒙山军可以两次击败李纯的大军，就凭你那几个乡兵，早点收起不切实际的幻想吧。我的炮兵上去，两炮就轰开你那寨墙了。你去想想，你小小一个村庄，能比得上费县？”
　　申无病最怕的就是蒙山军驻军张前庄，还想争辩几句，鲁山眼珠一瞪，“还想废什么话？俺们司令的话你听不懂还是咋的？信不信俺半日内打下你的庄子？照俺司令的吩咐做，至少你保全家平安。不然，郑经就是你的下场。”
　　随着两场战事的影响日益传播，蒙山军的几员战将也称为村民们议论的对象。鲁山本就是副司令，而且，前次陈家崖一战，威名远播，而且他又长相威猛，一副猛张飞的样子。现在鲁山扮起了黑脸，自然收效明显。申无病不敢再做争辩，当即表示完全照龙司令的意思办。只是有一点小小的要求，希望龙司令在解散乡兵队，收缴枪支弹药后保证他及其余几个地主的安全。
　　“那些穷货，可是不讲理呀。”申无病哭丧着脸。他后悔没有及时转移财产，逃离张前庄了。不过，他的主要财富就是土地，想搬也搬不走。
　　“最好别这样说。”鲁山冷着脸，“俺们这些人，几乎都是你说的穷货。”
　　申无病不敢抗拒，只能如约解散了他的乡兵队。不过，比起郑经的家底，申无病就寒酸多了。他的乡兵队不过百十人，仅二十来支好枪，其余的都是蒙山军看不上的鸟筒一类的玩意儿。冷兵器倒是不少。
　　腊月二十，冯仑带整编完的三营进驻张前庄。同时进驻该庄的，还有邓清华等人，他们的任务主要是负责贯彻龙谦一系列地方政策，主要是筹粮和筹款。


第二十三节 春节前（一）
　　李纯被撤职，王士珍暂代沂州镇守使，这些消息，龙谦在年关前就得知了，惯例，商铺在年关前要歇业，沂州、兖州、曹州等情报站都是以商铺饭铺的名义建立的，所以，江云传令各情报站的主要负责人都返回司令部述职。综合他们带回的情报，龙谦判断官军在节前再次进攻的可能性不大了。
　　这是蒙山军离开蒙山后的第一个春节。当时出山的三四百人经过半年的奋斗，部队发展为一千五百余人，装备更远非蒙山整军时期可比，甚至建立了炮兵。而所占的地盘扩大至十几个村庄，衣食基本不愁。
　　部队连续打败了官军的进攻，连费县都被他们打开了。虽然司令下令撤出了费县，让官兵们有些惋惜。但有了炮兵，官兵们坚信，他们可以打开任何一座城池了（他们没有见过真正的大城是什么样子），所以并不很是舍不得。因为实力的扩大和连续的胜利，原先只求一饱混吃了事的蒙山老兵们纷纷走上了指挥岗位，成为了班长、排长甚至连长，全军士气高昂。更因为蒙山军的将士们开始拥有了自己的土地，开始逐月发放军饷，部队开始建立立功受奖制度……总而言之，蒙山军官兵对他们的司令官建立了足够的信心，对蒙山军的未来充满了期望。
　　伤情好转的周毅仍住在医护所，向看望他的龙谦提出，快过年了，大伙儿这半年很不容易，既然情报科说官军最近很是消停，不大可能进攻咱们，是不是拿出点银子，好好过个年？
　　龙谦说可以，但要先集中军官们开个会，最近有些需要注意的情绪，要讲一讲。不解决将来会吃大亏。
　　周毅心底对龙谦不时露出的“书生气”有些好笑。对龙谦总喜欢用开会的方式解决问题，重视所谓的思想问题不那么赞同。不管是蒙山寨还是蒙山军，出现什么不符合大当家心意的事，直截了当解决就是！何必这样婆婆妈妈呢？但他又不敢当面反驳，龙谦在部队的威信不是他能比的，就是他原先三队的老部下们，现在也对龙谦心服口服了。
　　官长威信来自于以身作则，要求下面做到的，人家样样做到了，而且比下面做的还好，下面就没有不服气的理由。这方面，他自认比不上龙谦。他有时也想，如果他是蒙山军之主，他绝不会像龙谦那样依旧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每日早早起床，跟随部队出操，亲自检查部队出操的情况；亲自参加训练并指导纠正士兵们的战术动作；跟士兵们吃一样的饭菜，一日三餐，最少有两顿是与士兵们一起用的；从早到晚，不停地在各个部队转悠，晚上回到司令部，洗澡，读书，一成不变的节奏和内容。
　　周毅还有一件事想在节前办，就是讨老婆。在养伤期间，指名要郑婵护理他，郑婵不能拒绝。而看出他心思的部下们也有意撮合他们。几个“老”女兵就给郑婵做了工作。
　　而另一方，郑经的娇娇女郑婵在第二次秋村之战后似乎也认命了，原先希望父亲兄长将其救出来的心思已彻底毁灭，对于自己的未来，她似乎已经心死。
　　即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少女们也会怀着绮色的春梦，她无数次在漆黑寒冷的夜里独自饮泣，恨父亲没有将其早一点嫁人。当初可是有无数提亲的人上门来着。郑家豪雄一方，父亲对于夫婿未免便左挑右捡。这下倒好，自己被响马头子盯上了，等待自己的只能是压寨夫人的命运。
　　郑婵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而言，所谓的反抗也就是出逃和自尽两条路。出逃想也别想，就算是未缠过足的姨娘，她也逃不出庄子，更别说自己了。那么自尽呢？一条白练就可以结束自己的性命。简单是简单，但她真是下不去手。何况还有一个母亲。
　　姨娘王月蝉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规劝道，千万别办傻事！不想你娘，也要想想自己！花朵一般的年纪，以后的路子长着呢！你没听她们讲吗？这个世界上还有你不知道更没见过的好多事呢：不用油就可以点亮的灯，不用牛拉马拽就可以跑的飞快的车子，还有一根管子就可以流出水来的神奇玩意……多啦。我相信这些东西真有，那个洋鬼子大卫的国家就有，他你是认识的，他就亲口证实过这些都不是胡说。这些东西，你不想见了吗？
　　还有更重要的，洋鬼子大卫不是说了吗？他们国家女人的地位就很高，可以念书，可以出来做事，还有，不愿意跟男人过，可以离婚另嫁！哪像咱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挑着走。女人就是从一而终的命！你不是也挺信龙司令的话吗？龙司令可是说过，咱们好多的习惯都是落后的，会逐步改进，向着文明进步。比如女人裹脚，比如讨小老婆……如果真的有他们所说的世界，哪怕只过上一年，这辈子也值了！你别想着下辈子会好，我觉得还是人家龙司令说的对，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什么灵魂呀，转世呀，都是骗人的鬼话！关键是过好这辈子！所以，千万别想傻事。
　　姨娘转述的这些话郑婵都是听到过的，并非姨娘的杜撰。她在姨娘的规劝下加入蒙山军后，郑婵发觉这支响马队伍有很多稀奇之事，比如女兵问题。起初见到那些女兵时，母亲、姨娘都以为那些女人不过是婊子身份，是供土匪们开心的玩物。但现实颠覆了她的认知，这些女人从来不陪男人们睡觉，兵们对她们算是有礼貌，最多偶尔有熟悉的开个玩笑。当她得知孙娟们的境遇后，跟孙娟们一样，郑婵也对这支响马的大当家产生了敬意。这种敬意是出于人的本能，你做不了圣人，但你不能鄙视道德高尚的人。
　　对于周毅的求婚，王月蝉进一步规劝道，“周副司令其实也不错，没娶过老婆，长的不赖，还是蒙山军的二把手。就是年龄虽比你大着几岁，但也不算离谱。大男人吃馒头，小男人吃拳头。男人大一些，懂得疼老婆。你若是违逆他，后果会很严重。谁能保护你？如果他硬来呢？如果他们将你随便给一个男人呢？还不如周毅呢。在蒙山军中，我看最值得嫁的就是龙谦了，可是怕高攀不上。现在周副司令既然看上你，那就明媒正娶！也不辱没了你。如果周毅看上我，我会答应的。但是我不能跟你比啦，我是残花败柳，你却是黄花闺女。”
　　“他们是土匪呀，我若是从了，这辈子不就彻底完了吗？”因为姨娘的确与她关系密切，所以郑婵还是愿意说说自己的心里话，“如果那样，我这辈子也没法子见父兄了。”
　　“你不从他，就可以见到你爹了吗？”王月蝉冷笑道，“官军连败两阵，那可是上千人的正规官军！自古以来，有枪就是草头王。或者占据一方称王称霸，或者被官军招安，首领们一转身就是大官了。只有从了他，你才能见到你父兄。说不得，将来你父兄还要沾你的光呢。”
　　郑婵彷徨无计，但死的念头算是打消了。
　　话题不觉得转到了龙谦身上。郑婵经常在医护所见到龙谦的身影，最多两天他一定会露面一次。除了慰问伤兵，也跟女兵们聊聊天，看上去孙娟跟龙谦最惯，孙娟与陈家崖孙裁缝的事已定了，龙谦当着大家的面说这或许是咱蒙山军的一桩喜事，他要亲自为孙娟操办。郑婵不像姨娘一样，每次都凑到龙谦面前有说有笑的，她只是悄悄地观察那个男人气十足的汉子，看上去他的年龄不小了，可据孙娟说他年纪很轻，比周副司令还小一岁呢。郑婵当然也研究过周毅，比起龙谦，周毅就像个白面书生了，但他当土匪的经历比龙司令长的多，据说杀过很多人。
　　怎么办呢？这件事，她是当事人，却做不得自己的主。
　　周毅已正式向温氏提出了娶郑婵的要求，在王月蝉的解劝下，温氏没有拒绝。如果不是有伤在身，周毅甚至想在节前就娶了郑小姐。他多年的响马生涯，对于俗礼根本不在意，倒是郑婵的上司宋晋国劝他，人家郑小姐可是娇滴滴的黄花闺女，出身大户，这件事啊，不能马虎了。不然，将来会后悔。还是把该走的步骤走过才好。龙司令不是赞同吗？我给你当这个媒人，咱可以快，但不能让村民们说咱没见识。
　　周毅只好等待。但现在龙谦却要解决什么思想问题了，只字不提他的婚事。
　　部队在击退李纯的第二次进攻后，产生了一些情绪，情绪主要由军法科带了出来，集中到了龙谦这里。为此，龙谦在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的这天下午，召集了排长以上军官开了一个会，专门解决“不健康”的情绪问题。
　　首先是轻敌。连续击败沂州方向官军的进犯，全军上下都有视官军为无物的情绪，包括一向冷静的参谋长宁时俊亦是如此，曾放言说，凭着蒙山军现有的兵力和装备，别说一个沂州，就是曹州、兖州的官军一起来，照样可以击败他。而一直主管部队训练的鲁山则说的更细：论行军能力，我军绝对超过了官军；论射击水平，我军也在官军之上；论白刃战的勇气和技巧，我军足以以一敌二；论野外筑工，官军也不成。
　　这些“结论”性的东西，极大振奋士气的同时，也使得全军上下弥漫着一种骄傲情绪。
　　第二次反进剿战后的总结会上，龙谦以肯定和表扬为主，毕竟打了大胜仗嘛。但这次的会议气氛就严肃多了，龙谦列举了战后出现的种种现象：
　　早操不认真，尤其是1、8和11三个连队，连长不亲自带队出操，自己睡大觉，将部队交给排长们管；
　　警戒哨在岗睡大觉，4连一起，7连一起。
　　因为发了军饷，开始乱花钱，嫌伙食不好，郑家庄的酒馆生意几乎全让部队给包了。还美其名借口庆祝胜利，士兵们请军官，军官请军官，简直不像样子；
　　酗酒打架的，已经发现二营、三营和后勤科各有一起。主官们处理的轻描淡写，浑然不认为这是多么严重的问题，还责备军法科小题大做；
　　调戏妇女。不是说奸污亵渎，而是在言语上撩逗人家大姑娘小媳妇；
　　最为严重的，是军事训练的放松。几个借口，刚打完仗，部队累的慌。天寒地冻的，工事不好挖。更有甚者，说什么既然敌人节前不来了，过了节再练吧。四营10连的一次紧急集合，竟然比规定的时间晚了四分钟！


第二十四节 春节前（二）
　　龙谦的语气越来越严厉，下面的军官们开始紧张起来。之前并非没有先例，即使是他的亲信大将，违反错误被降职也是有过的。
　　“这些现象，只是我近日发现的一部分。察其原因，根子就是自高自大，自己觉得了不起了，将官军不放在眼里，将军规条例也不放在眼里了。”龙谦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低着脑袋的军官们，“你们敢保证过年前敌人就不会出现？敌人是你亲戚还是朋友？他们凭什么听你们的安排？嗯？官军不来，别的武装来了怎么办？抱犊崮的土匪来了怎么办？他们可是在大年三十晚上打过郑家庄的！我跟你们讲过多次了，做了军人，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才行。尤其是军官们，疏忽、放松、骄傲自大，倒霉的不仅是自己，而且是一大帮跟着你的兄弟！他妈的，我的话都当放屁了吗？我立的军规都是废话吗？嗯？打了一两次胜仗有什么了不起？”
　　周毅望望龙谦，希望他就此为止，不要太严厉了，但龙谦根本没有结束的意思，接下来连他自己也被捎进去了。
　　“自以为条件好了，手里有了几个钱就开始贪吃贪喝的，开始企盼着找老婆过安生日子的，都是糊涂思想，没出息！郑家庄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山村，以后我们还有进县城、省城乃至京城！我希望你们中间有人将来能带兵打进别国的京城！如果现在就觉得该享受了，该喘口气了，乘早当年提出来，收拾东西滚蛋！”
　　鸦雀无声。心里不服气的不多，因为龙谦说的“毛病”，人家自己确实一条不沾。几个最贴心的老部下，都觉得龙谦过于清苦了。不过龙谦说到进省城、京师甚至别国都城，很多人又觉得精神一振，特别是宁时俊，他一直认为龙谦心底潜藏着非常大的野望，现在算是被证明了一回。
　　“就你们这种心态，下次一定打败仗，脑袋一定搬家！你死不要紧，我不允许你葬送别人，葬送我们这支辛苦建立并且正在壮大的军队！”龙谦继续敲打着。
　　周毅坐不住了，“司令，俺做的不好，给大家带不好的头了……”
　　“不，我刚才说找老婆的事，不是指周副司令。”龙谦抬手下压，示意周毅坐下，“战斗结束后的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有表现好的连队，比如2连和5连，违反军规军纪的情况我就没有发现。我是说没有发现，不是说没有！昨天，2连的分队进攻训练我看了，很好，很认真。一营长也亲自参加了训练，这就很好。什么事情，只有军官带头做，才能做好，反过来，军规军纪，也是军官带头违反，才能让它置于无用之地。这条经验，或许有人不信，我是深信不疑的。散会后，各营，包括司令部各科的主官们，回去认真检查所属部队的各项工作，对违反纪律和条例的官兵提出处理意见。决不能因为部队刚打了胜仗就放松管理。更不能因为违纪者是上次战斗表现好的，准备申请立功的就网开一面。功是功，过是过，各是各的事。”
　　处理意见？怎么处理？关禁闭还是打军棍？总不能撤职降职吧？营科长们低着头想着心事。都要过大年了，据说周毅也要娶亲了，这龙司令是唱的哪一出？这媳妇究竟还让不让娶了？周毅娶亲触动了很多人心底那根弦，食色性，人之大欲，正处于精力旺盛的年纪，龙谦的禁欲主义在战事激烈的时候，没有人反对或反抗，一但休闲下来，对异性的渴望就蠢蠢欲动。如果蒙山军永远禁止找女人，那可就不好了……
　　好在龙谦马上转到了娶媳妇上，“大家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了，找媳妇是再正当不过的事。我不是不通人情的人，我也想着为每人讨一房漂亮的媳妇儿，盖一处宽敞的院子，过几天安生日子。可是，行吗？官府允许吗？我们这些当军官的都过安生日子，部队就散了！部队散了，大家希望成立的小家庭会不会存在？嗯？”
　　军官们刚提起的兴奋又被打入冰窖，这不是白说吗？
　　“说到成家，我觉得该立个规矩了，媳妇要娶，但不能想娶就娶。符合条件的，就娶，不符合条件的，就稍微等一等。为什么呢？咱蒙山军区别于其他武装的最大特点，就是为官兵负责到底。娶了媳妇，就要考虑老婆随军的问题。不然，部队转战四方，老婆丢在家里，大家也不放心。所以，就要立个规矩，讲个条件。这个条件，我想主要从两方面考虑，一是职务，二是年龄。宁参谋长，你立即着手订一个军官成亲的条例，规定那么几条，把条件列出来，让大家讨论，共同遵守。”
　　宁时俊答应一声，望望坐在龙谦左边的周毅，见他耷拉着脑袋，有些无精打采。自龙谦提升自己为参谋长，提升鲁山为副司令，周毅在军中的地位实际是下降了。尽管名义上周毅还是二把手，龙谦也说过他不在的时候，周毅当家的话。对于周毅、鲁山和自己，龙谦是明确做过分工的，自己分管司令部建设和作战计划的制订，在他不在家的时候代管情报科；鲁山管训练，周毅管后勤。好像自己的权力很大，甚至在两位副司令之上，实际上所谓司令部建设，他这个参谋长也不懂，司令部的业务，一直是龙谦亲自抓的。倒是后勤科，颇有些实权，但最核心的财务，周毅根本染指不得。宋晋国将钱袋子看的很紧，那个山西老抠与江云一样，都只认龙谦。老宋更过分，花钱的事，没有龙谦的亲自命令或手写的条子，他是不理睬的，传话也不行。回到周毅，宁时俊原先曾担心过周毅会和龙谦争权，但这种局面没有出现过，周毅一直很本分，甘心当这个二把手了。如今龙谦特地提起讨老婆的事，不是专门抽周毅的脸吗？
　　存了与宁时俊同样心思的还有王明远。
　　周毅搭上了郑经漂亮的女儿，在蒙山军高层中是有不同的声音的，宁时俊就跟龙谦表示过反对，当时王明远也在场。宁时俊的理由当然是郑经是蒙山军的敌人，现在娶了郑经的女儿，前面咱们干的那些事情，会不会将来出现反复？那个女子，会不会存了其他的心思？龙谦认为不要紧，第一，过去的事情，谁也翻不过来。即使有人想翻，大家也不会答应。而且，就算枕头风强劲无比，也要相信周副司令顶得住。第二，这种事情，今后还要出现，立这个规矩，会伤害很多人。我们注定要和很多人结仇，但我不主张记仇，太累了。只要咱们越来越强大，你所担心的，就不会出现。
　　龙谦这番话倒是合情合理。在座的军官们想，这也是啊，拉杆子也罢，蒙山军也好，打仗行军是肯定的，哪能一辈子呆在这山沟沟里？队伍走了，老婆咋办呢？
　　龙谦终于将话题转回来，“像周副司令，就该娶了，他是蒙山寨的‘老人’了，年纪比我还大一点，资历职务更够。所以，咱们要好好为周副司令办一办喜事。既是他的喜事，也是全军的喜事。这件事呢，就委托参谋长和宋科长全权负责，参谋长出身好，见过世面。宋科长呢，讨过媳妇，有经验。我看参谋长就代表男方，老宋你就代表女方。该准备的聘礼不能少。何况，郑小姐已经不是过去的郑小姐了，她如今也是咱蒙山军的兵了嘛。如果赶得上，节前就办了吧。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孙娟出嫁，这也是喜事。老宋你辛苦下，多操操心，你还是女方代表。孙裁缝那边，有陈先生张罗。我希望咱蒙山军的女兵们早日嫁人，为咱蒙山军添丁。”
　　龙谦最后这段话冲淡了起先强调军纪的严肃。军官们都笑起来。
　　周毅与郑婵的婚事定于腊月二十六，日子是帮周毅挑的，没有问专业人士。龙谦说，三六九，不问阴阳只管走，这个日子就蛮好。于是就这样定下来。
　　程式也大大简化了，除了男女方各找了一个媒人，其余如纳吉，问名，过大礼那一套全部省略。周毅自幼跟随叔叔转战四方，根本就不讲究古礼，他也不懂那套繁琐的礼节。而女方现在根本就没资格讲究了。
　　商议后，根据温氏的提议，新房就设在温氏他们所居的院子，将王月蝉居住的西厢腾出来，张红草领着二丫等几个女兵将屋子打扫一遍，换了窗户纸，贴了剪好的红纸喜字，就算布置好了新房。龙谦让娶过亲的老宋出面找了些乐手，找来了轿子。
　　按道理男方是要给女方送一点彩礼的，但周毅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祖传的一只玉镯子，这玩意是亡母遗留的唯一值钱物件，还算有点意义。当土匪这么多年，周毅经手的财物也不少，但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留两件值钱的东西。仓促之间还是冯仑从张前庄赶回来，给他送来一条檀珠项链，三十个珠子个个均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周毅连声感谢，冯仑笑道，这算啥，等我娶媳妇时你给我一件玩意就是，哈哈。
　　龙谦说了话，老宋拿出了二百两白银作为聘礼。周毅推掉了，心想从郑家搜刮的银子是这个的几百倍，现在这算什么？
　　女方也要张罗，温氏哪里还有心情，只能由王月蝉张罗。从温氏随身带着一直没有被没收的衣料中找出了两匹喜庆颜色的料子，为郑婵抢做了两身喜服，王月蝉和温氏每人从自己随身的首饰中选了几样赠送给郑婵，王月蝉给的是一对耳环和一条碧玉簪子，温氏给了女儿一对自己长戴的玉镯，就这样“寒酸”地将女儿出嫁了。
　　郑婵临出嫁的前一天晚上，怕次日不好看，温氏努力忍着心中的悲酸，跟女儿唠叨了半宿，再三叮嘱，直到天光放亮，王月蝉进来，催促小姐略微睡一睡，她还要为郑婵打扮呢。
　　在喜庆的锣鼓唢呐声中，周毅像个倒插门女婿，就在温氏的院子里与郑婵成了礼。根据周毅的要求，龙谦代表男方家长，温氏代表女方家长，分别受了一对新人的拜礼。
　　倒是根据地的乡绅们，听说周副司令娶亲，都上了一份还算丰厚的礼金。
　　又过了两天，在陈家崖，龙谦主持了孙裁缝与孙娟的更为简朴的婚礼。


第二十五节 自治委员会的设想
　　一连办了两场热闹的喜事，庚子年的春节蹒跚而至。蒙山军占领下下的村庄，抛去那些在最近战事中失去亲人的家庭，这个年，还是有喜庆气氛的，特别是那些赤贫户，没有了年关的逼债之难，家家都可以包上一顿饺子，甚至可以吃上一点肉了。临近年关的那几天，最忙的就是村里的磨坊了，几乎家家都要磨上几斤白面，或蒸馒头，或者用来包饺子。
　　这是蒙山军进驻后带来的变化。想到债务的减轻，明年可以作务自己的土地，想到已经引来了昌河水，亩产是一定可以增加了。明年，应当比今年更好，大部分的村民，对蒙山军都存了几分感激，希望这支纪律严明几近秋毫无犯的军队，永远镇守在这里。
　　年关前龙谦指示后勤科要逐户慰问军属和烈属，送去米面肉和钱。两次对沂州官军作战，几十号农家子弟阵亡，几十号负伤，一些人怕是要终身伤残了。龙谦要求宋晋国制定不同的标准进行慰问。对于烈属，龙谦带着司令部的军官们逐户走访，送上了对他们的慰问和关心。
　　陈家崖是龙谦去的重点。那些死于蔡成勋穿插支队之手的村民，也享受了烈属的待遇，每户拿到了五两银子，一袋面粉和二斤肉。肉是张前庄的申财主提供的，因为部队也要聚餐，不够，宋晋国又向村民们买了几十口猪羊。
　　陈超自与龙谦长谈后便真正进入了自治委员会主任的角色，这几天他基本跟龙谦在一起，一早就到郑家庄，很晚才回来。跟着龙谦慰问了二十几户“烈属”，陈家崖遇难家庭是全部去了，陈超自己贴了些库存的粮食。他又提议龙谦，对于特别贫困的人家，也应当给予慰问。龙谦答应了，但提醒陈超说，这部分户数的确定一是要少，因为这一带总体上比较贫困，村民们家有余粮的都很少，根本就谈不到富裕。人多了，补贴不起，部队任何时候都要留下至少一个月的军粮，还要考虑春荒问题。光靠打劫富户不行，因为大部分富户实际上是种田能手，虽然是地主，但自身也极为节俭，平时省吃俭用的。第二是不能管那些懒汉，任何村子都有一些好吃懒做的家伙，他们的贫困不值得同情。
　　陈超对龙谦所创立的“军属”和“烈属”两词很感兴趣，问龙谦是不是以后要对他们包起来。龙谦说包起来的条件是不具备的，只有蒙山军创建自己的政权才有可能。这也是龙谦第一次明确地提出了蒙山军的野心。陈超内心并不觉得震撼，反而有几分踏实了。
　　龙谦说，“还是要发展经济，第一步解决粮食问题，先通过适当的土地改革，消除土地占有上的尖锐矛盾，争取让村民们户户能拥有足以自己解决口粮的耕地。第二步是兴修水利，增加亩产，增加抵御天灾的能力。第三步嘛，就是改良品种和肥料，目的也是增加亩产。第四步就是因地制宜地增加地方经济实力，主要是兴办工商，如石峁的煤矿，煤矿恢复后不过两月有余，石峁村人均大约赚了四两银子，这就很了不起。这一带还有什么挣钱的行当，当地人绝对比我更清楚。你作为自治委员会的主任，应该牵这个头，利用过节的时间，召集蒙山军控制下的村庄首要分子，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好好合计合计。”
　　陈超笑道，“你是打定主意留在这里不走了吗？你们一走，一切都会恢复老样子。”
　　龙谦正色道，“这是我们共同创建的第一个根据地，只要蒙山军在一天，经济建设就不放松。只有百姓们切切实实地感到自己的生活在变好，他们才会真心地支持我们。即使部队离开了，提升经济的努力也不要放弃。将来蒙山军打到哪里，经济建设，废除陋规，建设文明进步的工作都要做下去，要和作战问题摆在同等重要的位子。这次过年期间的聚会，以你为主，我参加。除了务虚式的经济研究，更主要的是建立各村的管理机构，选出村长，清理公田公产，张前庄的公产就不少，原先的制度也很有值得推广之处。公田公产的建立是很有必要的，比如你提出的赤贫问题，我提出的军属烈属问题，其实都可以用公产来解决。搞得好，还可以支援部队呢。”
　　石峁确实变了样，出产的煤炭卖得很好，村子发了一笔小财。煤窑原先是几个人把持，恢复生产后则归了全村所有。因为有蒙山军压阵，原先的窑主不敢吭气，使得全村收益良多，石峁村成为了周围村庄羡慕的对象。
　　“行，我和萧观鱼等商议商议，就定在初三如何？”
　　“好。我一定参加。”龙谦颔首道，“陈先生，周围几个村子有些乡绅地主害怕我们逃走了，我已经放出风去，若是无人认领，这些土地就充作公产了。不是某一村的公产，而是全自治委员会的公产。初步统计，这些土地有2400亩之多呢。”
　　“那要是他们回来呢？”
　　“回来就另当别论了。但所有蒙山军治下的村庄，都要实行减租免债，都要关心帮助赤贫者。都要做到不让一个村人饿死，冻死。”
　　“我怕是没有那个权威。”陈超怦然心动。他这个人是有些淳朴的均贫富思想的，渴望回到传说中的男耕女织，与世无争的社会。
　　“现在我们手里有十几个村子，将来还会更多，你要琢磨着改革自治委员会，将其从现在一个”虚“的机构变为拥有很大实权的行政机构，一切民政上的事务都要管起来。委员会的人数要多一些，要吸收所有村庄的头面人物参加，不止是像你和萧观鱼这样的乡绅，也要吸收程大牛那样的坚定支持蒙山军的农民参加。人员构成呢，可以按照三三制，即开明乡绅占三分之一，贫苦农民占三分之一，商人、手工业者和读书人占三分之一。”
　　“怕是做不到。”
　　“不去做，怎么知道做不到？你大概觉得那些泥腿子除了一身力气外，什么也不懂吧？他们怎么能跟乡绅们坐而论道？孔夫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我是不赞成的。也有人这样解释，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还有几分道理。咱们就是要通过乡村自治的方式将农村的现状打破，摸索出一套新路来。中国是个农业社会，农民是社会的主体，要想做点事情，不了解农村，不变革农村是绝对不行的。贫富严重分化，水利建设严重缺失，一遇灾年就饿死人或者外出逃荒的局面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山东闹义和拳，我看除了洋人势力的侵入，打破了原先的生活状态外，最主要的，就是农民实在活不下去了！咱们就来破一破这个难题，自治委员会的任务就是减少贫富对立，发展乡村经济和乡村教育、医疗，兴修水利，改良生产，提高亩产量，逐步摆脱贫困……”
　　“退思，你说的这些都极好。可是，不解决蒙山军的地位问题，一切都是空谈。”
　　“怎么是空谈呢？蒙山军要想有光明的前程，没有一块稳固的根据地是不成的。而根据地的成败在于经济，经济发展了，百姓的生活改善了，他们自然真心真意地支持蒙山军。话题回到自治委员会，我说多收些人，不是什么事情都坐在一起商议。而是分层议事，重大事项要召开大会商议，实行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大多数人不愿意做的，就暂时不做。大多数人同意实行的，就做起来。具体如何做，要成立一个理事会，选出那么三五个人就可以了。委员会是议事机构，理事会是执行机构。理事会的成员，一定是委员会成员，而且是核心。”
　　“就怕捏不到一块儿……”陈超沉吟道，“那些逃走的地主，回来后可以入委员会吗？”
　　“可以。不过要缴纳一些罚款。这件事不急，你先琢磨着，也可以找人商议商议。”龙谦仰面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似乎要下雪了，“陈先生，有一个观点跟你说说，我们要做的，就是调整农村的生产关系。什么是生产关系？说起来也简单，就是土地配置关系。农村问题的核心是土地嘛。不瞒你说，我们在郑家庄收拾掉郑经，给周围农村一个启示，什么启示？就是分掉地主的地，将地主消灭。这个办法是有缺点的，我一直在做着这方面的调查，觉着大部分的地主，并不是像郑经一样采取巧取豪夺的方式，而是靠着勤奋及相对先进的生产技能来致富的。所以，在白魏、秋村等村子，以及张前庄，我都没有再用郑经的办法。那样，对于整个农村，实际上是倒退。可是，不限制地主，农民又活不下去！这个死结怎么解开？关键要发展生产，让总体收入增加。就像只有一桌饭，来了两桌客，怎么也是吃不饱的，与其努力调整食客的饭菜，还不如想法子再整一桌饭呢。”
　　“就像你挖渠？”
　　“对头。”
　　“嗯，俺有些明白了。”
　　“自治委员会的任务，更主要的要考虑挖渠引水。”龙谦微笑道。
　　陈超为此一直忙乎到年关，感觉这是近年来最忙碌的日子了。虽然忙乱，倒也充实。陈超一直在想，若是让龙谦管理一县乃至一州，有手里这支强悍的武力做后盾，治下百姓必定能够安居乐业。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陈超一直反对郑经的做法。但也担心蒙山军想历代的很多造反者一样，采取杀富济贫而招揽人心的法子。而龙谦所说的不简单分配现有财富而是想法子增加财富的思路，似乎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窗子。
　　年关前，周围几个村庄慑于郑经之变而逃走的几个地主回来了，他们是听说了蒙山军的政策宣传后回来的。因为蒙山军放出风去，如果他们不回来，他们的土地将被视为无主的土地被充公。
　　龙谦并未更多地追究他们，只是让自治委员会拟出对他们的处罚意见。


第二十六节 陈淑的心事
　　孙娟结婚后，张红草代理医护所长，在年关这天，将虽然不是正式成员却一直泡在医护所的陈淑赶回了家。陈淑离开医护所院子时，特意走进司令部所在的院子，卫兵是认识她的，没有管。
　　她听见龙谦所住的屋子里在开会，人声嘈杂，走上台阶，听见了叔父略带沙哑的声音，她不由得一吐舌头，悄悄退下台阶，回陈家崖了。
　　“淑儿，今天还在疯！也不帮俺做点事！”婶娘在院子里淘米，袖子卷得老高，胳膊被冷水浸得发红。
　　“婶娘，我来。”陈淑歉意地接过了婶儿手里的活。叔父喜欢吃年糕，平时吃不上，江米可不好搞，也就是过年蒸一笼。
　　“你叔也是的，也不知龙司令给他灌了啥迷魂汤，过年都不消停……”
　　“俺叔在龙司令屋里开会呢。”
　　“淑儿，你这样，有意思吗？”
　　“有意思。”陈淑一甩长辫子，“听他们将练兵打仗的故事，好玩着呢。婶儿，俺也想当兵……”
　　“你跟你叔讲去！你是女娃，不能跟男人们比。龙谦手下的女兵们是啥出身，俺可是清楚了。就像孙裁缝，若不是家里穷，又带着两个娃儿，会娶蒙山军的女兵？淑儿，俺承认龙司令是个好人，对百姓好，对你叔也好，但他毕竟是响马，跟朝廷作对，能有好结果？俺私下劝了你叔几次了，他不听，现在更是……”
　　这话陈淑是不爱听的，“孙裁缝算是有福气的，孙姐多好的人，就是嘴快一点，模样好，干活又麻利。她命不好，如果不是龙司令，她们都会被杀死的！至于俺叔，肯定前前后后都想过了，蒙山军不会失败的，俺相信他们。”
　　“唉……”尤氏叹口气，知道自己是对牛弹琴，陈淑“中毒”比丈夫还深呢。
　　陈超黄昏时才从郑家庄回来，家里已经准备好了年夜饭。很丰盛。尤氏让他赶紧入席，陈超说，“别急，俺叫了龙司令来喝杯酒，下两盘棋。稍等等。”
　　“是啊，就他一个人吗？”陈淑兴奋起来。
　　“大概是吧。我邀请他来下棋，他答应了。把我攒的老白干温上。”
　　又等了半个时辰，龙谦才来，后面还跟着那个外国人大卫。小志已经饿的忍不住了，偷偷捻了片装在盘子里的猪头肉吃。
　　“嫂子，给你添麻烦了。”龙谦笑着说，“明儿就是大年，我这里给嫂子拜个早年吧。”说着抱拳拱手，朝尤氏施了一礼。
　　“哈哈，你在西洋待得久了，这叫什么来着？女士优先？”陈超招呼龙谦落座，亲自给龙谦斟上温热的白酒，“大卫，俺这儿有黄酒，要不要？”
　　“你们的白酒太厉害，我还是喝黄酒吧。”大卫吸着鼻子。
　　“哈哈，你这中国话说的可是更地道了。快，将黄酒上来。”黄酒是早就准备了的，尤氏过节时也会喝一点，等客人稳当了，陈超端起酒杯，“退思，平时你太忙，今晚不醉不归。不，就住在这儿吧。来，干一个。”
　　“好，干一个。”龙谦一饮而尽。酒味辛辣，缺少了应有醇厚。在这荒僻的山村，过节能喝到酒，也算享受了。
　　“平时你规矩大，滴酒不沾。我瞧你也是海量，今晚就放开些，只要别喝醉看不清黑白子就成。哈哈。”
　　“喝醉也能赢你的。明天就是庚子年了，西历早就是1900年了，新世纪马上就到了，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常的年份啊。”喝了几杯酒，龙谦感觉身上热起来。
　　“1900年？新世纪？”
　　“西洋历法，一百年为一个世纪。至于1900年，是从耶稣降生算起，对吧？大卫？”
　　大卫正在狼吞虎咽地吃菜，点头认可。
　　“大卫，你跟着龙谦，差不多有一年了吧？不想家吗？”陈超很有兴趣地看着洋小伙，见他的筷子使得溜熟。
　　“司令安排我过年后去北京……”
　　“北京？皇帝住的地方？”陈志兴奋起来。
　　“要不你跟我去吧？”大卫笑嘻嘻地。
　　陈志看着父亲，估计很想让父亲点头。
　　“别逗孩子。”龙谦道，“我让大卫去北京，有正事。完事后他就回国吧。估计美国公使那里，已经将你列入失踪人口了。”
　　“我不回国。”大卫用毛绒绒的手掌抹一把嘴巴，“你无权赶我走，我又没有违犯军纪。再说，我还要培训炮兵呢。”
　　“培训炮兵？你懂打炮吗？”陈淑问道。
　　“我教他们计算，懂吗？计算！在部队，只有司令懂三角函数，那些俘虏，多是凭经验，也不知德国教官怎么教的……”大卫摇摇头。
　　龙谦笑笑，没吭气。陈超觉得龙谦挺重视这个洋人，却不知他派大卫到北京是何用意。
　　这顿酒喝的很尽兴，天南地北地扯，陈超问起龙谦的家世，却被他转开了话题，等尤氏陈娴陈志等人都撤了，陈超龙谦大为以及陈淑还喝了好一会儿，直到李三才和另一个警卫排的士兵上门才散，陈超见龙谦和大卫都有些醉意，便安排两人到厢房休息，打发李三才回去了。
　　半夜陈淑闹起了肚子，只好穿衣起床去如厕，开门被清冷的空气一激，头脑立即清醒了，她急急跑到外院西南的厕所，出来时似乎听清了在院门东侧有人在哭泣，是那种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哭泣，像受伤野兽的呜咽。她没有感到害怕，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地上，哭声就是那个人发出的。
　　起初她以为是陈三的儿子，走近了发觉不像，因为那人比陈三儿子身材高大多了，即使蹲在那儿，一眼也可以断定那不是陈三之子。
　　“谁，谁在那儿？”
　　那人警觉地站起来，扭转了头，不需要借助挂在大门口灯笼射来的光亮，陈淑也认出了竟然是龙谦！
　　“你，你在这儿干啥？干嘛在哭？”陈淑万分诧异。
　　“没什么，”龙谦慌乱地抹掉了脸上的泪水。
　　“不，你，你怎么会哭？谁欺负你了？”陈淑震惊的语无伦次。随即感到自己问话的好笑，谁欺负他？谁又能欺负他？
　　龙谦转身要走，被陈淑一把拉住，“喂，你给我站住，站住！”
　　“没啥，我是梦见我的爸爸妈妈了，也不知他们过的怎样……”龙谦双手使劲搓搓脸，“快回去吧，别冻着了。”
　　“嘿，你跟我说说，你爸爸妈妈在哪儿？他们也是在美国吗？”好像龙谦曾经对叔父讲过他的身世，自己却忘却了。
　　“他们在很远的地方，我见不着他们了……”龙谦仰望头顶浩瀚的星空，清冷的冬夜里，繁星密布，仔细盯着看，会有更多的星星闪现出来……深邃的宇宙，藏着多少自己不晓得的秘密……
　　“好像他爸爸妈妈都过世了呀，原来他是想念他的父母，那也不用一个人躲在这儿哭啊……堂堂的蒙山军大司令，竟然像小孩子一般梦父母到哭鼻子的程度……”起初觉得震惊，随即感到好笑，最后竟然浮起柔情。陈淑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们也过世了，虽然有疼爱自己叔叔婶婶，但还是会在某种情况下想起父母，特别是妈妈……
　　“我知道你的心情啦，我爹娘也过世了……”
　　“你不懂的。我没事了，快回去吧。”龙谦伸手摸下陈淑的脑袋，“冻病了，可就不能吃饺子放鞭炮了。”说着朝自己住的厢房走去。将女孩子留在凄冷的院子里。
　　“淑儿，”屋子里点亮了灯，传来了婶娘尤氏的声音，“你在外面干啥？”
　　“没事，婶儿，”陈淑想追上去，但最终止住了脚步。
　　她被刚才的一幕震撼了，龙谦会哭？还那样的伤心？是因为喝醉了吗？从来没有见过男人如此伤心地哭泣，而且是这个男人……
　　怀着满腹的狐疑，陈淑回到自己的屋子，堂妹陈娴还在床上熟睡，根本没听到刚才的一幕。这一幕却将陈淑的睡意彻底打消了，女孩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脑子里一会儿是自己的父母，一会儿是龙谦的身影。
　　陈淑是陈超兄长陈迈的孤女，陈迈出身豪富却不走科举之路，对肇始于隋唐至明清臻于极盛的八股取士制度深恶痛绝。幼时念私塾，先生常夸奖陈迈聪慧胜于常人，有过目不忘之能，偏偏只学他喜欢的东西，犹喜史事，对四书五经这些必学的课程却畏之如虎。教陈家崖私塾的先生是个落第秀才，胸中颇有些丘壑，曾私下对东家说，令郎（指陈迈）如逢乱世，必破家枭雄也。时洪扬已平，纵横江淮山东的捻子日暮途穷，乱世将平，大清朝似乎迎来了同治中兴了。陈迈的父亲被先生的话吓了一跳，对长子的管束严厉了许多，就算不能通过科举进入仕途，总不能成为乱臣贼子吧？但未等陈迈成人，其父母先后在一场瘟疫中先后病故，同时死去的还有陈迈的大妹，活下来的只有陈迈与陈超兄弟二人了。
　　陈迈当了家，娶了自小定亲的妻子，夫妇俩对幼弟极为友爱，供养陈超念书，帮陈超定亲，长兄为父，却也当得。陈迈为人豪迈，重义轻财，在乡里颇有侠名，无论是亲朋故旧还是耕种陈家的雇农，遇到困难都会得到陈迈的帮助，陈家留下的家财在他手里倒散了个七七八八。直到感到经济日渐窘迫，妻子生了女儿，弟弟又面临成家，陈迈才开始谋划生计，与朋友做起了油坊生意，经常往返于枣庄。家业慢慢又振兴起来。
　　陈超受兄长的影响，对杂学颇为喜爱，还自撰了一本《灯影录》，模仿《阅微草堂笔记》的文风，记载了许多道听途说的故事。陈迈年龄渐长，对世情便有了新的认识，认为经商或可致富家族，决不能振兴家族。因为在官本位的中国，只有官宦人家才真正受到尊重，而做生意如果没有官府的支持终究不过是小打小闹，所以他将中兴陈家的希望寄托于弟弟，劝陈超不要分心旁骛，还是要苦读圣贤书，走科举的正路。陈超素来对兄长敬畏，所以收起心很是苦读了几年，直到陈超在十九岁上乡试一举中举，陈迈喜悦非常，大宴宾朋，陈家崖周遭十里八乡有头面的人物都被他请至庄内痛饮了一场，也是为弟弟造势。沂州在山东算是贫瘠之地，文风比不得他处，出一个举人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了，连费县县令也亲至庄上祝贺陈超的中举，并祝其连战连捷，来年京师再传喜讯。一时间陈家崖陈氏兄弟的名声传遍沂州。
　　陈超正准备办喜事，晴空霹雳，对其恩重如山的兄长竟然在一次外出经商从沂州返回家乡时被响马所害，年仅三十二岁，只留下一个八岁的孤女陈淑。陈超打听到兄长死于平崮寨的土匪，那是一支著名的响马，据说有上千人，打家劫舍，名声不次于蒙山贼。陈超奔走官府，希望能将杀害兄长的贼人绳之以法，但钱财花了不少，效果却一点没有。沂州和费县官府根本无意出兵剿灭大山里遍地的响马，此时的各级官府因马关条约签订而带来的巨额赔款，注意力只在搜刮民财以应付越来越高的摊派，无利不早起，完全成为了商人，而且是无良商人。
　　这件事对陈超刺激极大，熟读史书的他忽然开悟，一部二十四史数千年风雨，将百姓的安危当回事的官府寥寥无几，即使是强汉盛唐，对外驱逐外族对内剿灭反叛不过是巩固自己的统治而已，那里会理会治下百姓的困厄？陈超一下子熄灭了科举出仕的念头，将所谓的圣贤书一把火烧个精光，专心打理兄长留下的油坊生意，读书耕田，奉养嫂嫂，亲自教育侄女，将一生所学尽力传授给侄女。为兄守孝三年后娶亲，依旧将寡嫂如同母亲般奉养，即使有了自己的子女，侄女在他眼中尤比亲生的更为骄纵。
　　陈淑不愿裹脚，陈超一口应允，嫂嫂于氏对他说，你这样惯着她，让她将来如何嫁人？陈超不以为然，裹脚本是五代后的陋习，残害女人身体，最是野蛮。旗人多有不裹足者，就是咱这十里八乡，村户女儿裹足的不过十之二三，为啥要逼淑儿？至于将来，我还要为淑儿寻一个大英雄呢，谁嫌淑儿是天足，谁就配不上咱家淑儿。
　　可是妈妈也病死了……虽有叔婶对她视为亲生，被龙谦勾起的思亲念头却如涨潮的海水，淹没了陈淑，将脑袋埋在被子里抽泣起来。
　　直到庄子里想起第一声鞭炮声，庚子年的春节来到了……
　　陈淑起床，陈志已经在院子里放了第一排鞭炮，留下一片红红的碎屑。看见她出来，陈问了声姐姐过年好，便跑出了院门。她转身去厨房烧火，龙谦送来的铁炉子就是好用，只消捅一捅就升起了火光，再不用像原来一般的费事了。她开始烧第一壶水，叔父早晨是要喝茶的，今天不同于一般的日子，应当用最好的茶。她听见叔父的咳嗽声，看见叔父和婶娘先后走出了卧房。
　　该不该告诉叔父昨晚的事？陈淑拿不定主意。等按照规矩给叔父和婶儿拜过年，开始准备过年的第一顿饭，饺子煮进了锅里，她用木铲子缓慢地搅着翻腾的饺子，脑子里却全是龙谦的身影。


上部 第二卷 血火北京 第一章 京师


第一节 赵舒翘
　　现在，让我们将目光离开鲁中南的山窝窝，朝北，越过冰封雪覆的华北平原，注视到耸立在燕山脚下的一座雄城吧。
　　打开世界地图，在东方大地上，刻画着两道伟大的工程，一是蜿蜒起伏、横贯东西的万里长城，另一个则是晶明平直、纵贯南北的京杭大运河。大运河的北端，便是读书人口中的京师。
　　它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北京。它是明清两代的都城，以一条中轴线纵贯南北，皇宫位于全城的中心。城池宫殿、坛庙苑林、衙署寺观、市井民舍，都在中轴线两侧对称展开，格局严谨，主次分明。它的城垣，由宫城、皇城、内城、外城，叠次分为四个方阵，本来设计的都是方方正正，但由于财力问题，外城未能封为方形。整座城市呈封闭式，层层相套，等级森严，界限分明。
　　自公元前十一世纪以来，截止于当今，北京已十次为都，这就是蓟、燕、前燕、大燕、刘燕、辽、金、元、明、清。
　　庚子年即将到来，这个注定给京师带来惨痛记忆乃至深刻影响几代中国人心路历程的年份，对于一般的市民，并没有显示出它的不同之处的任何预兆。随着太阳的升起，京城的大街小巷开始热闹起来。西北地区的山货从城北的德胜门运进来，在集市上已经堆积如山。口外肉质鲜美的羊，因为冬季里的没一天都要大量消费而塞满了交易市场。正阳门外的商业大街上停满了客货混载的骡车。当铺和钱庄的绵门帘掀起的时候，檀木柜台的古旧气味和炭火的暖气飘散到街上。能同时供应满汉菜肴的饭铺营业了，小伙计在门外大声地拉客。身裹满族和汉族绵装的女人们溜达在隆福寺的杂货摊位前。老字号的零售商店开始雇佣西洋乐队进行大减价的宣传。色情业集中的前门附近的八大胡同里，挂着被冬季的寒风弄脏了的彩灯……下层的人们在谋划着自己的生活，上层的官员们私下议论着皇帝的病情——据说西洋大夫都被请至瀛台为皇上瞧病了。而所谓的士人，一般指文人，正在暖阁中集句……古老帝国的首善之地，弥漫着带着腐烂气味的安详。
　　龙谦猜的不错。京师那些可以决定这个老旧帝国前途命运的大人物们根本无暇顾及鲁南一股漏网的土匪在山区闹出了“事迹”，因为这些大人物们遇到的麻烦事比官军进剿失败一事重大的多，复杂的多。
　　当然，关心此事的大佬还是有的，比如新进军机大臣，刑部尚书赵舒翘。
　　自清世宗胤禛设立军机处，中国二千年的封建史上皇权达到了最高峰，一举超越了废除宰相的明太祖。明代虽废宰相，但仍设内阁，阁臣就是事实上的宰相，比如张居正，大权独揽十余年，才能改革税制，造就中兴之局面。清代沿袭明制，至雍正朝而设立军机处，皇帝独揽军政大权，军机大臣成为了事实上的宰相。进入军纪的汉大臣，实际已是位极人臣。
　　因为赵舒翘的小妾荷仙在一年前回乡省亲时被蒙山强人所劫，虽然在交付赎金后将人放了回来，但还是被逼自尽身亡了。礼教就是这样，像她那样的女人被强人所掠，贞洁难保，即使强人只为钱财，小妾的贞洁也毁掉了，赎回来是为了老爷的面子，死便成为她唯一的出路。
　　如果将帝国的官僚阶层比喻为一座高山，那么，赵舒翘已经立于巍峨的顶峰了。剿灭蒙山贼寇让赵翘舒大人出了一口郁在心间近两年的闷气。小妾的仇算是报了，自己的面子也挽回了：蒙山贼大头领孙德旺及几位主要的头领的人头已经被袁世凯派人送至京师，作为向京师报捷的最主要证据，也作为蒙山贼覆灭的铁证，至于极少数流亡的毛贼，朝廷不会在意了。
　　为此，赵舒翘欠了袁世凯一个人情。何况，袁世凯做事极为漂亮，冰炭敬是最高的，面子上更是没得挑剔。
　　但最近赵舒翘听说蒙山贼并未覆亡，他们杀出了蒙山，流窜到了鲁南山区继续对抗朝廷，而且一连两次击败了李纯的进剿大军。
　　这件事令赵舒翘极为震惊。多山的中国多土匪，但能击败官军的就不多了，能够击败袁世凯武卫右军的就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如果袁世凯一手训练的小站精兵都不是对手，这股土匪真该引起朝廷的高度重视了。
　　但关于鲁南战事的奏折被压下了，并未送达御前。显然，袁世凯在军机处有人，买通的并非他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呢？
　　欺上瞒下是官场通例，每日间如山的奏折堆满了军机处，每件事都奏报太后是不可能的，太后虽然身体康健，但毕竟是六十多的人了。一件剿匪失利的事件可大可小，不报直接批复也是可以的，但赵舒翘坚信这里面有猫腻。
　　礼亲王世铎是军机领班，实际上不管事，是一个没有主见的，息事宁人的老贵族，不会是他。协办大学士，汉大臣王文韶更为圆滑，此人在官场起起伏伏多少年，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负责任，更不会是他。何况兵事与他无涉。刚毅，协办大学士，一个平庸但自以为聪明的满族官员，但未听说他和袁世凯有什么交情，不像。启秀，满族，军机大臣，礼部尚书，这件事不归他管。最后只有荣禄了，文渊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武卫五军总节制荣禄是老佛爷的真正心腹，又是分管军事的，肯定是他。
　　赵舒翘当然不会忘记去年的那个传言，袁世凯关键时刻把握住了自己，在荣禄的帮助下不仅摆脱了康党的嫌疑，而且还升官了。
　　一定是荣禄帮助袁世凯压下了这件事。
　　赵舒翘不准备与荣禄作对，隐瞒袁世凯战败的消息也没有损害他的利益。目前，赵舒翘最头疼的事是越来越严重的拳民问题。爆发于山东但蔓延于直隶的拳民问题已经成为危害帝国的大问题，何况，牵涉到了另一件大事，即皇帝的废立问题。
　　在从前，朝廷对拳民的态度基本是镇压，这也是行事严酷的袁世凯深得慈禧太后赏识的主要原因。但在进入光绪二十六年时，朝廷对拳民的态度迅速地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由原来的防范镇压变成了支持。
　　原因对于下面的官吏们是吃不透的，但赵舒翘心知肚明。盖因执掌大清权柄数十年的太后有意废黜当今皇上，而洋人却坚决地支持皇上，那么敌人的敌人自然就是盟友了。打出灭洋口号的义和拳民们一瞬间便成为了朝廷所凭恃的力量了。
　　难怪原山东巡抚毓贤受到太后的格外垂青，甚至打赏了一个亲手书写的“福”字。太后虽为女流，但写得一手好字，极少有太后手书流传于世。被免职的前山东巡抚毓贤在进京陛见后能得到太后手书的赏赐足以说明了问题的一切：曾大力支持山东义和团的毓贤将重新获得朝廷的重用。
　　因为身在军机处，消息自然灵通，毓贤已经内定出任山西巡抚了。
　　毓贤是个酷吏，或许要算大清朝历史上数得上的酷吏，这个人并非庸官，当曹县县令时勤政事、励操守、不贪污受贿，颇得治下民众爱戴。唯一的缺点就是用刑严酷，杀人一脸平静，跟杀鸡差不多，因此获得了“屠户”的外号。
　　毓贤深恨洋人，将国家所有的问题都归结于洋人，因此才有对山东义和团的纵容。据说义和团这个名字还是毓贤取的。而义和团也顺杆爬，在他们的旗帜上绣上了毓字，表明他们得到了官府的支持。
　　为什么支持义和团？就因为义和团烧教堂，杀洋人。毓贤因洋人的抗议而被朝廷革职，而太后对毓贤的启用说明了朝廷政策的转变。赵舒翘从中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赵舒翘梳理着乱麻般的政局，表面是对拳民的态度问题，核心却是废帝问题。目前，大清帝国的行政中枢，军机处的六位军机，刚毅和启秀是公开支持义和团的，而自己，则是反对义和团的。世铎和王文韶从来就不明确表态，而最关键的人物荣禄，赵舒翘认为他是清楚义和团是一群什么玩意儿的，但这位老奸巨猾的家伙深藏不露，根本不表示自己的意见。
　　戊戌之变后，赵舒翘就清楚光绪帝的龙椅已经坐不稳了，如果没有“围园”一案，慈禧或许可以再忍忍，毕竟维新也是为了富国强兵。但煽动袁世凯新军围园，就彻底突破了老佛爷的底线。换做自己，也忍不了。皇帝什么都好，就是受了甲午之辱后富国强兵的心情太操切了些。皇帝无后，新君只能从近支皇亲中选，但老佛爷选中端郡王之子，实在有些让人无语。
　　载漪被授予端郡王的封号，本来是一个笑话。
　　载漪，满族，宣宗道光皇帝第五子惇亲王的次子，是慈禧的侄子，与光绪是堂兄弟关系。承袭的是瑞怀亲王绵忻之子奕志死后的爵位，即使当上了郡王，也应该按照绵忻的爵号封为“瑞郡王”，但是，文件竟然写错了，将“瑞”，误写为“端”，皇帝也糊涂，朱笔一画就准了。帝言既出，便是成法，瑞郡王就此变成了端郡王。搞得瑞怀亲王一支竟然被“国除”了。
　　赵舒翘身在中枢，对宫闱秘事多有耳闻。载漪之子之所以被选为储君，是因为载漪的福晋（夫人）与慈禧的关系甚为亲密，到了可以在慈禧的轿子前晃来晃去，不时与太后窃窃私语的地步。而载漪，在赵舒翘眼里就是个狗屁，尽管他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兼虎神营总兵，与胞兄惇郡王载濂、胞弟辅国公、禁卫军右翼总兵载澜一道掌管着京畿部队的军权。
　　如果载漪成了太上皇……赵舒翘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第二节 光绪与慈禧
　　皇帝是帝国理论上的主宰，是帝国最高的统治者。但在当下，皇帝形同囚徒，执掌帝国权柄的是太后叶赫那拉氏。
　　叶赫那拉是咸丰帝的贵妃，生育了咸丰唯一的成人儿子，即同治皇帝。可能慈禧过于强势，导致同治与生母的关系一直不好，关系甚至不如嫡母慈安。同治是个短命的皇帝，十九岁就死了，无后。无奈只能选了近支皇亲，咸丰的七弟醇亲王的儿子为帝，即现在的光绪帝。四岁即被抱养宫中，算是承继了咸丰的香火。
　　光绪之于慈禧，算是血缘很近的晚辈，他是慈禧丈夫的侄子，又是慈禧的嫡亲外甥。光绪的生母，就是慈禧的胞妹。
　　关于光绪与慈禧的传说很多，主流传说就是光绪极为惧怕慈禧，这个名义上极为尊贵的孩子童年和少年时期过得很惨，严重缺少关爱。甚至将他的师傅翁同和视为亲人，只有被翁同和抱在怀里，小皇帝才能安然入眠。从同治皇帝到光绪皇帝，可以折射出慈禧的性格，那是个严重缺少母性亲情的女人。
　　终于熬到了亲政的年龄，在中外舆论的压力下，慈禧不得不归政光绪，但最高人事权一直握在手里——三品以上大员的任免必须慈禧点头。通过这个，慈禧仍然掌控着朝局。
　　戊戌变法是光绪与慈禧真实关系的一次大暴露，光绪的确希望通过一次较为彻底的顶层改革，真正摆脱慈禧的羁绊。所以，康有为官制改革的方案对他一谈，立即打动了他。光绪实在是对慈禧的那些亲信烦透了，他急切地想建立自己的班底。但权力的秘诀就在于人，长期的闲置，使得光绪几乎没有可用之人，当慈禧在百日维新前免掉了翁同和的职务，光绪更成为了光杆司令。实际上，所谓的帝党，根本就是虚构的政治集团，以帝党首领翁同和为例，这位老官僚根子上就是一书生，在中枢多年，没有形成有实力的政治班底，自然不能给他的学生以实际上的支持。所以，光绪才不得不借重公车上书形成的舆论氛围，依靠康粱几个狂生去推动帝国的政治改革……
　　光绪失败的真正原因在于没有取得慈禧的支持。他内心太痛恨慈禧了，根本没有认清形势。骨子里将慈禧当作了改革的绊脚石。发动政治改革的理由很冠冕堂皇，就是富国强兵！这一点，其实慈禧是赞同的。甲午之败，巨额战败赔款和国土的沦丧，已经危及了大清的统治。已经掌握了国家最高权柄的慈禧一样希望国家强盛，一样希望延续大清的统治直到永远。光绪正确的作法是想办法取得慈禧的支持，但他做不到这点，因为他在公开的理由下，真实的目的是为了夺回被太后霸占的权力，所以才演变成大家看到的结局。维新失败了，六颗人头在京城西南的菜市场当众被砍了下来，而他们的首领康有为和梁启超在外国人的全力帮助下逃到了日本，成为继孙文之外的另一股反朝廷势力的源头。而事件的主人公光绪皇帝，则被慈禧关进了瀛台，一个天然的监狱之中。
　　无数披上了华丽外衣的变革其实是权力的角逐。
　　戊戌事变的真相仍有无数的谜团未解。但事件对于慈禧的刺激是严重的。所以，慈禧从“交权”后一直闲居的颐和园突然返回皇宫，斥责光绪忘恩负义——竟然准备策反军队危害于我！所以，慈禧骂光绪道：痴儿！没有我，焉有尔！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光绪是她选定并扶持上位的皇帝，而是说，如果杀了我，你能控制住局面？一样得完蛋！
　　慈禧深为痛心，决定换皇帝了。
　　戊戌政变后，光绪皇帝被关在形同监狱的瀛台——西苑三海中南海中的一个孤岛，有一座吊桥与岸相连，吊桥拽起，就成为真正的孤岛，别说有人看着，即使没人管，就光绪帝的那弱不禁风的体格，想游上岸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没有发现皇帝会水的记录。
　　孤寂的岁月里，光绪学会了修西洋钟表，这些钟表是西洋人送给皇帝的礼物，琢磨的久了，皇帝竟然掌握了原理，一些钟表停了，皇帝竟然能将它修复的走动起来。光绪迷恋上了钟表，其中或许有更深的含义，那就是他迷恋上了时间。慈禧是他名义上的母亲，也是他嫡亲的姨母，年纪比他大的多，他不信自己熬不过那个女人。
　　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光绪改革的目的是富强国家，理论上自然与势力深入中国的列强会发生冲突。但实际上，列强却在支持光绪。就像支持主张革新以富国强兵的康有为一样。而站在了革新对立面的慈禧，却成为了列强反对的目标。
　　东城的贤良寺不是一座传统意义上的寺庙，虽然它的外观看起来与遍布全国的佛寺没什么不同。但在眼下，这座寺庙却是大清帝国的一处极为敏感的所在，它是供外省封疆大吏进京时暂住的旅馆，也是家眷在外地但本人在京的大官们长期当作官邸的地方。
　　贤良寺里，住着大清重臣李鸿章。
　　就算是民智未开的满清，李鸿章的大名在帝国怕是无人不晓。
　　有关李鸿章的故事，足足可以写一本大书。这位大清名臣一生的业绩大致可以分为三段，第一段是追随曾国藩剿灭太平天国，建立取代湘军的淮勇，也就是同光年间大清朝的基本武力——淮军。第二段是搞洋务，担当了名副其实的洋务运动领袖，建立了北洋海陆军和一批现代工业、交通、通讯基础。这两段算是李鸿章光彩照人的人生历程，但如今，这位被骂做“李二先生是汉奸”（李鸿章行二）的重臣，切切实实地进入了举步维艰的第三段人生。
　　甲午之战和次年的马关条约签订，标志着满清洋务运动的彻底失败。为平息物议，朝廷不得不将主持对日谈判的李鸿章免职。但主持朝政的西太后心里明镜儿似的，李鸿章不过是代朝廷受过。所以，第二年，慈禧便命李鸿章为全权大使，以庆贺沙皇登基为由，出使欧洲诸国，一走就是半年多，在德国，他尤其受到了礼遇，铁血宰相俾斯麦数度接见，与其合影留念，使得李鸿章成为了晚清重臣中见识最广的人。这不，消停了三四年，朝廷终于再次启用这位功勋卓著的老臣为两广总督。很快，李鸿章就要启程南下了。两广总督虽是封疆大吏，但地位比不上疆臣之首的直隶总督和掌管东南财赋之源的两江总督，尤其是对于位极人臣的李鸿章来说，这个职务连安慰都算不上。
　　唯一聊以自慰的是，气候温暖的广州，对于一个年迈多病的老臣，或许是个不错的所在。
　　李鸿章站在贤良寺门前，他在等候造访的英国公使窦纳乐。
　　窦纳乐首先祝贺李鸿章被朝廷重新任用，并说自己是特意来为他送行的。李鸿章对公使大人亲自登门表示感谢，他是搞洋务的老手，而窦纳乐也来华多年，彼此非常熟悉，寒暄几句，李鸿章便邀公使大人入席了。
　　吃饭永远是中国人的头等大事，一切的事务都可以在酒席上解决。深谙洋人做派的李鸿章知道窦纳乐不会仅仅是为了送别自己，果然，英国公使提起了一件让李鸿章无法正面回答的问题。
　　听说贵国要废黜光绪皇帝？
　　李鸿章无法回答。只能用标准的外交辞令回答，公使大人，我想，这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事情吧？
　　窦纳乐表明了态度，如果以后有外交上的交涉，关于中国的最高元首，除了光绪皇帝，大英帝国绝不承认其他的任何人。
　　对于英国公使的警告，深谙洋务的李鸿章面不改色。久历政治风雨的李鸿章已经修炼成妖，任何消息传来，他都可以做到不动如山。
　　但他清楚，在去年秋天通过又一场宫廷政变夺回大权的慈禧，确实在考虑废除光绪另立新君。人选早已选好，是多罗端郡王载漪之子溥儁。


第三节 干涉
　　位于京师中央的紫禁城，残雪覆盖着金黄色的宫殿。
　　慈禧的心腹，军机大臣、兵部尚书兼武卫五军总节制荣禄在单独面对老佛爷的时候，大着胆子，向老太后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外面都在嚷嚷说要废除今上，真有此事吗？
　　这种事也只有荣禄敢提出来。
　　自古以来，且不说当今皇帝的废立了，嗣君的确立都是极为敏感的问题，不知有多少大臣因为犯忌而掉了脑袋，罢官算是轻的了。当初南宋的中兴名将岳飞就是因为干预高宗立嗣而失去了皇帝的信任，最终以莫须有的罪名在风波亭丢了性命。
　　所谓岳飞阻碍高宗议和而被杀不过是一个幌子。
　　慈禧没有因为荣禄的僭越而生气，就眼下而言，如果慈禧对朝臣的信任程度排一排队，荣禄无疑是排名前三的，很可能是第一。坊间一直有传闻慈禧在年轻时与荣禄有过交集，传言说，如果当初美丽的满洲姑娘兰儿不被选秀进入大内，或许就是荣禄的正室夫人了。但传闻毕竟是传闻，如今，慈禧把握着大清帝国的最高权柄，而荣禄则是手握重权的一品重臣。
　　“喔，那你说说，这件事能不能办哪？”慈禧和颜悦色。而站在远处的太监宫女一个个低垂着脑袋，根本不敢朝太后与荣禄看上一眼。
　　“太后要办的事，谁敢拦阻？”荣禄斟酌的词语，“但今上之罪不明，外国公使们怕是要干涉呢，还是要慎重些好。”
　　慈禧叹气，“消息早就满天飞了。据说李鸿章离京前，英国公使便明确表示了他们只认他。”
　　慈禧嘴里的“他”自然是被幽禁于瀛台的光绪皇帝。
　　“这倒不要紧。”荣禄沉吟道，“皇上年过三旬无子，不如选择近支宗室立为大阿哥，养育在宫中，找机会再进一步。”
　　不愧是太后的心腹，这句话立即得到了太后的赞同，“你的主意是对的。”
　　荣禄知道，自戊戌之秋之事，慈禧恨透了光绪，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消除了，早盼着废黜光绪，另立新君了。
　　说干就干，慈禧立即召集皇族代表人物与文武重臣开会，内容便是废帝与立储。光绪皇帝也被召来了，但慈禧没让他进殿，而是让他在殿外候着。
　　慈禧对宗室和重臣说，当初立光绪为帝的时候，朝野就有说他来历不正的议论，我顶住了压力，自小将其抚养宫中，时至今日，不知感恩，种种的不孝之举，太令我失望了。事情发展到与南方的奸人（指康有为和梁启超，俱为广东人）沆瀣一气，图谋于我，他是不能再做皇帝了。
　　众人自然唯唯。谁也不会站出来触霉头。
　　慈禧的打算是，现在先将储君定下来，等过年的时候再行更替。不过这个时间表，慈禧没有说出来。慈禧将储君人选拿出来了，他就是端郡王载漪之子溥儁。见众人无意见，慈禧便让荣禄拟旨。
　　荣禄早已将旨意拟好，立即捧到慈禧面前。慈禧看了一遍说，让皇帝进来吧。
　　光绪进来，慈禧将刚才的意思对跪在面前的皇帝说了一遍，光绪叩头道，“此夙愿也。”
　　或许这是他的真心话，经历了这一年多的时光，光绪，这个晚清最悲情的男人，对于慈禧已经彻底地臣服了。
　　“既然你愿意，这是拟好的诏书，你写出来，发布天下吧。”
　　看了荣禄拟好的《立储书》，光绪单薄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在慈禧冰冷的目光逼视下，他开始照本缮写，因为手抖得厉害，以至于中间停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将这件注定是他留给历史的最后一篇重要的文稿完成了，然后，他竟然昏倒在地。
　　慈禧让人将光绪扶起来送走，小声说了句：皇帝，你要保重。
　　这是一段看了令人伤心的文字。译成白话的大致意思是：我自小入继大统，多亏太后垂帘训政，对我多加教导，恩情深重。本应振作精神，不辜负穆宗皇帝付托之重。但我身体实在是太差了，连个儿子都没生出来，真是太惭愧了。现在我病情加重，不能理政，再三请求，皇太后才答应出来垂帘秉政，实乃国家之万幸啊。为了使皇家不至于断了香火，决定立端郡王载漪之子溥儁为皇子，为咸丰皇帝的嗣子，以代替我当皇帝，最后再次感谢圣母皇太后海一样的恩情。
　　表面对慈禧毕恭毕敬的光绪心中真实的想法没有人知道，这位身体孱弱连子嗣都没能留一个的悲情皇帝没有关于慈禧——他的姨妈的任何文字留下来。但可以猜测到的是，光绪不可能没有仇恨，所以，在瀛台迷恋上西洋钟表的举动可以视为对时间的关注和痴迷。的确，时间是所有政治家的终极杀手，光绪有足够的时间熬过慈禧。
　　民间关于被囚禁后的光绪皇帝的传说很多，大部分都是对这位悲情男子的同情。茶馆酒肆中流传着光绪皇帝逃出牢笼的故事，远在武昌的张之洞总督就处理过一件奇特的案子，差役抓到一个男子，自称是康有为的弟弟，又说是从皇宫逃出来的光绪皇帝。差役是给吓坏了，处事果断的张之洞吩咐将这个胡言乱语的男子斩首，特事特办，顾不上走司法程序了，事后给朝廷上了一道折子汇报此事，受到了太后的褒奖。
　　在这段时间里，京师官场民间关注的主题就是皇位问题。没有人知道遥远的山东南部山区一伙漏网的土匪竟然屡次打败受过西洋教官训练的精锐官军，消息被刻意压下了。以天子脚下百姓的高傲，即使听说了，也不会多在意。京师的民间舆论关注的都是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一伙捣蛋的土匪还入不了他们的法眼。
　　就这样吵吵嚷嚷间，庚子年的春节就要到了，据说大年初一便是旧皇帝退位，新皇帝登基的日子。年前，新皇的潜邸——端郡王府已是装扮一新，登门道喜的高官巨贾络绎不绝。其中，官员又占据了绝大多数。因为在帝国，官员是这个世界上生活最不稳定的一群人，他们的命运完全取决于最高统治者的好恶。长期的专制统治，让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养成了双面性格：在百姓面前的极端傲慢和在上司面前的卑躬屈膝。他们是一个最害怕皇帝同时是最依附皇帝的阶层，别说是皇位更迭了，就是皇帝的一声咳嗽，也会给他们带来人生祸福的瞬间巨变。
　　他们没有理由不去端郡王府。
　　端郡王载漪是道光皇帝第五子奕宗（加言字旁）的次子。是咸丰的堂弟，于慈禧为侄，是现任皇帝光绪帝的堂兄弟。咸丰二十年被封为端郡王。在1898年前，这位郡王几乎没有任何留给历史书写的东西，突然之间，其子溥儁便成为了嗣君，这使得端郡王立即成为官场漩涡的中心。
　　来祝贺的人很多，每个人都带着重礼，都力图在未来的“太上皇”心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溥儁还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们更在意巴结端郡王本人。
　　很快，被重礼源源不绝地收入礼房而心花怒放的端王开始忧郁起来，竟然没有一个外国公使前来道贺？这说明了说明？就算是平素只留意声色犬马的端王，也意识到事态麻烦了。
　　从第一次鸦片战争始，洋人，这个曾被称为夷人的来自海外或极北苦寒之地的操着各种奇里古怪语言，穿着奇里古怪服侍，长着奇里古怪模样的人们便越来越深入到帝国权力的最高层，参与到帝国的政治决策中，把持着帝国越来越重要的部门，比如海关，现在还被一个叫赫德的英国人把持着。
　　如果，洋人不同意废除光绪改立新君，事情就会很麻烦。在帝国一言九鼎的老太后可做不了洋人的主。
　　消息当然以最快的速度传入慈禧耳中，端郡王的嫡妃，满人叫做福晋的，就是慈禧的侄女。这个消息令慈禧心中燃起对洋人痛恨的怒火。在这之前，洋人的一些举动已经让慈禧从不安升格到仇恨：洋人们迫使慈禧答应让他们选定的洋大夫为光绪诊断病情，而那个叫多德福的法国医生竟然宣布光绪根本就没病！李鸿章在接受两广总督的任命离京前，英国公使窦纳乐又威胁性地指出，他们只承认光绪皇帝的政权！在这之后不久，总理衙门（相当于后世的外交部）呈来了各国公使的联名照会：假如光绪皇帝在基本没病的情况下不幸去世，将在西方各国之间产生非常不利于中国的后果。
　　照会是非常正式、严肃的外交文件，不是市井传闻。这表明西方各国已经插手中国的帝位传承了！
　　如果时间往前推一百年，大清帝国一定会怒不可遏。接下来，如果洋人不作出正式的道歉，战争将无可避免。一百年前，大清帝国的皇帝和大臣们还坚信中华是世界的中心，除却中华文明照耀的土地，生活的都是蛮夷们。当英国使臣第一次谒见乾隆皇帝时，大清朝就礼仪问题拒不让步。但现在不行了，一百年来的数次对外战争，彻底打掉了天朝上国的骄傲。圆明园被焚毁了，香港九龙以及后来的台湾琉球都被割让走了，臣服了中华数百年的朝鲜都脱离了大清朝的控制，成为了日本实际控制下的领土……大清帝国的皇帝与大臣们痛苦地发现，但凡敢上门挑衅的国家，大清朝一个也惹不起了！
　　这份外交照会，给了慈禧迎头一棒！
　　这还不够！慈禧已经接到情报，说流亡海外的康有为已经向全世界发出急电，号召各地的华侨起来反对慈禧，如果不将权力归还皇帝，国内将会产生民变！
　　这个消息对慈禧的打击超过了列强的干预。从慈禧的内心讲，她对于内部稳定的关注超过了外来的干涉。
　　祸患就起于本日，慈禧决定利用内部的力量对抗危局了。


第四节 起因
　　庚子年前后朝廷发生的变故，注定为这个腐朽的帝国乃至后世带来深刻的影响。但这一切都起因于两年前的戊戌事变，事变的主人公之一是广东人康有为。在盛唐时期曾是被贬官员流放地的岭南，在千年后却成为开风气之先的地方，研究中国现代史的人总会格外注意到，自同光至清亡，载于史籍的广东人极多。
　　康有为生于咸丰五年（1855年），康家自他往上，好几代都是读书人。康有为的家教和他的授业老师朱九江传授给他的知识，不仅预备他能应考求取功名外，特别注重中国政治制度的沿革和所谓经世致用之学。康有为不懂任何的外国文字，在他被朝廷通缉前也没有出过国。但他去过上海、香港，看到洋人行政的整齐规范有秩序，受到很大刺激。他觉得这种优美的行政制度必有思想和文化的背景的源泉。可惜那个时候国内还没有系统介绍西方政治经济文化思想的书籍，他所看到的不过是江南制造局和教会所翻译的初级程度的天文、地理、格致、医药、兵法一类的书籍，但康有为极聪明，善于举一反三，因小而知大，在他的学术中别开一境界。
　　李鸿章苦心经营的洋务运动经甲午一战，彻底宣告失败。梁启超批评李鸿章说，“知有兵事而不知有民政，知有外交而不知有内政，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民，知有洋务而不知有国务。以为吾中国之正教风俗，无一不优于他国，所不及者唯枪耳，炮耳，船耳，机器耳。吾但学此，而洋务之能事毕矣。”
　　梁启超的批评可谓中肯之极，直至今日，读起来仍有极强的现实意义。
　　李鸿章的洋务运动已经宣告失败，再提出做政治上的革新一定会遭到反对。甲午之后，康有为觉得时机到了，李鸿章不敢提出的政治革新主张，康有为要提倡，这就是所谓的变法运动。
　　变法是在不改变执政者的前提下改变其政治制度。中国自秦汉以来，搞变法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王莽，另一个是王安石。王莽尤其成为千古罪人，政治小丑。就算是人品高洁的王安石，在其后世的主流评价也不高。所以，没有人敢谈变法，更没有人敢变法。康有为深知，不从思想上解决这个问题，就不可能实施变法。所以他写了一篇《孔子改制考》，鼓吹中国士大夫的精神支柱孔夫子是改革家，孔子作《春秋》的目的就是改革法制，《春秋》的真义在《公羊传》里可以看出来，《公羊传》里讲“通三统”那就是说夏商周三代的法制并无延袭，各代都是因时制宜。《公羊传》里又讲“张三世”，那就是说，以专制政体对乱世，以立宪政体对升平之世，以共和政体对太平之世。
　　康有为确实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孔子是中国人的思想中心，抓住了孔子，思想之战就成功了。皇帝是中国的政治中心，说服皇帝，才能实施政治上的变革。所以康有为一再上书光绪皇帝，大讲救国之道。而光绪因战败深受刺激，很想努力救国。所以他信任了康有为，并且在他可怜的权力范围内任用康有为及其同党林旭、谭嗣同等人，从当年的四月起搞了个百日维新。
　　康有为没有意识到，他所依赖的皇帝其实是个傀儡。他也没有意识到，任何一项改革都需要深厚的基础，这个基础就是自己依赖的力量，经济上的，政治上的，更重要的是军事上的。
　　力量必须用利益得到保证。这是很残酷的现实，愿意用热血去寻求理想的毕竟是极少数人。
　　政权以各种形式展现着它的存在，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军权。因为国家是一部最高形式的暴力机器，体现国家意志和维持国家形式的终极力量是军队而不是文人，再好的思想也必须用武力来保证实现。大清遭遇的失败起因当然是军队的无能，倘若甲午之战打胜了，康有为变法的主张甚至自己也不会提出来。
　　但是他竟然意识不到这点。等到事情危急，可怜的光绪皇帝让他的同党携密诏求援，这帮人方想起向手握军权的袁世凯求救，太晚了！
　　戊戌变法已成为了历史，康有为与他的追随者梁启超躲到了日本，不时会传出一些声音，这些声音已无多少新意，不外是还权于皇上，或者搞搞宪政改革。
　　但康粱毕竟是撼动历史的人物。百日维新即使是失败了，已经在平静的一滩死水里投入了一块巨石。即使康粱已经逃出了国，仍然让慈禧感到惧怕。能让最高统治者感到害怕乃至痛恨的人物，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失败者。
　　综合洋人的警告和康粱的威胁，本来拟定在春节宣布光绪退位，溥儁登基的计划被打乱了，端郡王当太上皇的愿望暂时落空了。溥儁被立为大阿哥，距皇帝宝座已是一步之遥，但毕竟没有坐上去，载漪很不高兴。他如果知道自己的儿子将永远不可能坐上那个标志着权力和财富顶峰的座位永远没有了他儿子的份，他会发疯的。
　　好在现在还有希望。
　　春节过后，朝廷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策，虽然没有见诸于正式的文字。那就是，原先被朝廷对义和团的态度转变了！
　　刚过完正月十五，袁世凯接到了京师的密信。信是赵舒翘寄来的，属于私信的性质，赵舒翘在信中透露了朝廷政策的转变，对于那群神神道道的叫做义和团的农民，朝廷还有借重之处。赵舒翘并未告诉袁世凯立储的风波，但在信的最后，赵舒翘说他听说了去年冬季发生在沂州境内的战事，传言官军曾败于一伙漏网于蒙山的贼寇，还战死了一位营官。我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假如真有其事，希望老弟妥善处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关于李纯进剿失败的事情，袁世凯是向军机处禀报了的，当然不可能如实禀报。这么大的失败，不是损失百十人的小败仗了，人数或许可以隐瞒，军械的损失是无法弥补的。最近袁世凯一直在与德国驻胶澳总督联系洽谈，总算购置一批德制军械弹药，弥补了两次沂州之战的损失。
　　自洋务运动兴起，中国就成为了列强最理想的军火市场之一，大量的成品武器弹药卖给了中国人，伴随着大量的白银外流。武器来自于若干国家，日本、英国、法国、俄国、德国、美国甚至丹麦，都有武器流入中国，其中德制武器占据了很大的份额。值得一提的是，对于本应该严格控制集中管理的军火进口，朝廷却没有控制住。各省，包括财力匮乏的内陆省份，都在自己进口军火。山东已成为德国人的势力范围，袁世凯通过德国胶澳驻军购买武器，其实很容易。
　　袁世凯将这封信只给一个人看了，那就是他的多年铁哥儿们徐世昌。徐世昌沉吟良久，“慰亭，姓赵不是问题，不过是花点银子罢了。蒙山贼也不足为虑，待太后垂询此事，怕是我们已经拿到那个叫龙谦的人头了。倒是废帝一事，朝廷受到洋人的胁迫，以太后的性子，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让谁做皇帝，不是我们外臣应当关心的事。先将这股贼寇灭了再说吧。他们竟敢打出蒙山军的旗号，这就不是一般的贼寇了。秀山无能，诚可恨也。”袁世凯的目光变的阴冷起来，李纯战败的消息是遮不住的，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太后关注此事前将事情摆平。
　　“这次集中大军多路进击，又有聘卿（王士珍字）和华甫（冯国璋字）亲自出马，理应万无一失了。”徐世昌安慰道。
　　“但愿。”不知为什么，袁世凯对于自己两员心腹大将亲自出征，变得疑神疑鬼起来，“那个司徒均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李秀山和曹仲三都不是无能之辈，竟然连续折在这伙王八蛋手里。真要让他们溃围而出，我的脸就没处搁了。”
　　李纯第二次进剿失利，袁世凯就决心动用自己手里最大的力量彻底扑灭蒙山军。但王士珍到了沂州后，报告说沂州兵已残破不堪用了，必须大力补充整顿才行。而跟随王士珍去了沂州的司徒均却来信讲，贼寇虽或胜，必定损失惨重。绝不能给他们补充休整的时间，应当立即发兵，方为上策。
　　立即出兵是不行的，曹州兵未能集结，沂州兵需要补充，更为关键的是，李纯两次大败，不仅损失了大批经过训练的老兵，而且军资损失严重，必须大力补充才行。既要隐瞒朝廷，就不能向朝廷开口，问题必须自己解决。好在目前掌握了一个省份，而这个濒海省份有德国和英国两股势力，凭着袁世凯的关系，朝他们买些武器弹药还不成问题。这样一来，一直耽搁到春节过后，对于沂州方面的补充才告完成。过年期间，袁世凯在济南召开了针对蒙山军的军事会议，决定以曹州部队为主力，一路出藤县，一路出邹县，分两路压向贼巢，而沂州兵则以费县为基地，堵死贼军东进的路线。将贼军合围在以郑家庄为中心的山区，务必全歼。
　　这次袁世凯下了老本，集结了武卫右军的主力，动用的兵力超过了四千人。
　　为了保证曹州方面万无一失，袁世凯派冯国璋到曹州坐镇，冯国璋是河间人，与曹锟算是老乡，又是曹锟的老上司，有他出镇曹州，那面就不用担心了。
　　出兵计划是袁世凯亲自拟定的，他以沂州兵吸引蒙山军注意力，而以曹州兵为主力，秘密集结，直捣匪巢。


第五节 探路者
　　袁世凯特地强调了保密问题，但由于观念上的落后，导致了技术上的落后。春节过后，江云分设几处的情报站恢复了运行，有关官军异动的情报源源不断地从曹州、沂州等处传回了龙谦的司令部。
　　情报工作的技术含量其实不比作战低。但这个时候，即使是训练最精良，得到朝廷屡次褒奖的武卫右军，对于情报的收集、传送、分析等方面，要落后蒙山军整整一个时代。蒙山军有直属其司令官的情报科，建立了六七个有合法掩护的情报站，外派和留守的情报人员受到了就当时而言极为高明的训练。而袁世凯的部队，在这方面既无专门的情报机构，更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情报人员。
　　就算强调了保密，部队的集结，粮秣的征集，民夫的拉派，根本无法瞒得过江云的情报站。
　　消息源源不绝传来，司令部的临战气氛越来越浓厚，但蒙山军的训练照常进行，有关官军的动向只有少数高级军官知晓，连长以下的军官根本就一无所知。
　　司徒均说的不错，这两个来月的时间，对于蒙山军是至关重要的。到三月初，上次作战负伤的士兵已全部归队，这些在战场上流过血的士兵比新兵厉害的多。两个月来，又扩招新兵二百余人，主要是原先参加过乡兵队的农民。加上被转化参军的官军俘虏，蒙山军总兵力突破了一千九百人。警卫排扩编为警卫连，每个连又扩编了一个排，使得每连的兵力达到或超过了一百三十人。
　　宁时俊曾建议再编一个营，龙谦鉴于手里没有那么多合格的军官，采取了充实现有连队的做法。
　　部队的训练成果更加明显，针对前两次对官军作战所暴露的通讯联络不畅的问题，宁时俊的参谋科想了很多土办法，比如军号（唢呐）联络，烽火报警，旗语……一些办法是龙谦想出来的，比如消息树。在制高点上立几棵树，根据倒下的方向和数量，便可以读出想要的情报来。演习证明效果很好，在天气晴朗的时候，隔着几里地就可以看得很清楚。
　　针对总是以弱击强，部队专门练习了强行军和夜间行军，春节过后的日子里训练量加大了，每天都要跑上几十里山路。一双手纳的布鞋，一个月都穿不下来。搞得后勤科将鞋袜的征订列为头等大事，开出价格，根据地村庄的妇女们都将做鞋袜当作补贴家用的手段，做好的鞋袜交给男人送到郑家庄，马上就可以换回钱来。
　　龙谦特别强调了行军的意义，要求所有的军官，包括司令部的参谋及后勤军官，都要学会走路，学会爬山。军官们不准骑马，必须跟士兵们同样训练。这一规定搞得部分军官们苦不堪言，战斗部队的军官还好，宋晋国等就有些吃不消。吃不消也不行，夜晚行军不准打火把，即使有人掉下山沟摔断了腿，训练也不准减量。
　　龙谦带了头，下面谁也不敢偷懒，就是刚娶亲尚在度蜜月的周毅，也必须跟队训练。全军只有那些女兵是例外，但好几个没裹过足的女兵竟然也跟着后勤科练习登山。
　　“我们以少击多是常态。”龙谦在阶段总结会上讲，“所以就要练习多跑路，只要能跑，敌人的兵力优势就会被抵消。另外，练好一双铁脚板，打不赢还可以逃嘛。哈哈。”
　　大家一片笑声，由于连续打胜仗，军官们心气很高，并不以战事再来为念。只有掌握情报的江云忧心忡忡，因为他知道，这一次官军动了大本钱。
　　部队除了苦练山地行军，特别加强了山地伏击战的训练，鉴于部队的弹药不足，不能采用阵地对抗的形式，龙谦仍然寄希望于伏击取胜的方法，在有利的地形上，局部优势的兵力用最快的时间吃掉一股敌人……
　　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龙谦却派了江云去办另一件事。
　　听完龙谦的交代，江云疑惑道，“官军很快就要有所动作了，这个时候？”
　　“交给你的任务更重要。它关系着咱们的前程，比这次作战重要的多。”龙谦锐利的目光盯着江云，“带上田书榜，计划内容你酌情透露给他，你实地考察一番，如果靠得住，将来我会有更重要的任务派给他。另外从警卫连选四个人，许公持的兵你都熟悉。最好选蒙山老兵。以什么身份去，到了以后的安排，拿出一个计划报我。经费要打足，老宋那里我会打招呼的。”
　　“我走了，情报科留给谁管？”
　　“吕骅鲤。他不用回曹州了，那边的情报站就交给张蒙父子吧，这么长时间，足以证明对我们的忠诚了。”
　　张蒙是蒙山脚下张家寨的地主，一直在曹州做生意，当初与其子张小柱以为蒙山贼被官军剿灭，摸上山想捞点外快，被返回蒙山整军的龙谦俘虏，成了蒙山军的编外情报员。一年来在曹州配合吕骅鲤干的不错。吕骅鲤年底回来述职时特意讲了张蒙父子的事，认为很可靠。
　　江云咧嘴一笑，“明白了。司令，这段时间花钱花的猛，老宋怨气十足，总说马上就要见底了……”
　　“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彻底摆脱困境了。蛟龙入海，懂吗？”
　　部队的经费情况大致是清楚的，最近花钱确实多了些，军饷按时发放（由于部队人数的激增，每月的军饷就是一大笔钱，好在采取了记账发放的办法，没有让老宋破产），提前采购棉布订制夏装，训练量加大，伙食要求每天见肉，情报科新设点，军械组老伍那里的花销也不少……进项只剩了石峁的煤炭，根本不够。从郑经那里搞来的金银流水般地花出去，心疼得老宋直跳脚。
　　田书榜自投诚后一直留在江云的情报科，这个最神秘的机关里只有他一个降兵，足不出郑家庄，也没做什么值得一提的事。这次龙谦指名要江云带上田书榜，而且透露了对田书榜的重视。江云有些吃不准龙谦的想法，但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龙谦的命令，单独跟田书榜谈了话，又从警卫连选了四个老兵，等做出大致的方案报龙谦修改推敲后，江云就准备出发了。
　　这件事，除掉龙谦，蒙山军高层一无所知。
　　江云带着田书榜等人秘密离开老营的时间是阴历二月二十，仗还没开打。一切都显得很平静。对于龙谦交代的任务，江云很平静，但田书榜则稍微吃惊了。临走之时，龙谦见了六个派出去的人。
　　“这次任务很重要，一切的行动，听从江科长的命令。最重要的，是你们自己的安全。到达北京后，立即传信回来，这边的接应人手，将会按你们的要求启程。所有的准备工作，必须在五月底前完成。”龙谦最后叮嘱道。
　　江云和田书榜是从张前庄出发的，江云扮作富商之子，田书榜是他的管家，四个士兵则是车夫和随从。
　　他们先到了邹县，这里一切正常，没有看到大队的官军。江云视察了邹县站，那是一个小客栈，交代了一番，通过情报站拿到了路引，然后一行人向北到了兖州，入城便受到了严格的盘问，好在江云准备充分，未露破绽。进得城来，几个人大吃一惊，因为兖州街上，随处可见成队的官兵！
　　“啊，科长，”田书榜吃惊道，随即看到江云冰冷的眼神，将后半截话咽到了肚子里。
　　江云虽然年轻，但久在此位，已有上位者的威严，田书榜内心是敬畏自己的顶头上司的。
　　“老田你不要急，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再说。”江云低声吩咐。
　　好容易才找了间客栈，检查路引很细，兖州府的衙役连续来了两拨，都是查行旅客商的。他们手里的路引是邹县开出的，没有问题。
　　“这绝对是进攻咱们的官军，要想办法将消息传回去！”站在客栈的院子里，田书榜焦急道。
　　兖州站尚在筹划之中，想传回情报必须派人回去。但邹县开出的路引是六个人的……江云紧张地思考着，“别急，咱们先摸一摸情况再说。”
　　是啊，即使回传情报，也要有点内容才行。总不能只告诉家里说，兖州发现官军吧？
　　客栈档次比较低，江云将四个护卫留在客栈，带着田书榜上了大街，随便打听了一下，问清楚兖州最好的馆子，俩人直奔酒店而去。
　　一顿饭吃下来，江云便从酒店老板的嘴里，将自己想要的情报套了个七七八八，其人情之练达，令田书榜大为佩服，同时也更加佩服龙谦，选定不满二十岁的江云做自己的情报主管，真是慧眼识人。
　　俩人结了帐，施施然回到客栈。江云问过四个士兵已经吃过饭了，便吩咐结账，一行六人便离开了兖州，从北门出城，朝济南方向而去。走出七八里，叫过一个士兵，将自己探听到的消息简要地告诉了他，让他复述无误，“现在，我要你立即抄小路返回司令部，将这份重要的情报报告龙司令。能做到吗？”
　　这是一个蒙山老兵，人很可靠，因文化程度太低，到现在还只是班长，听了江云的吩咐，“放心，我一定送回去。”
　　“你怎么走？”江云问道。
　　“沿来路回去。”
　　“不成！必须走小路，”江云蹲下来，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副地图，详细交代了回去的路线，并且细细地交代了如果被官军拦截盘问后的应对方法，“人手紧，我不能再派人了。你必须独自完成这个任务，事关咱蒙山军的生死，责任重大！明白吗？”
　　“明白。”
　　江云再一次交代了路线和注意事项，给他带了足够的盘缠，打发他上路了。
　　目送那个班长消失在树林里，江云对田书榜等五人说，“走吧，咱们这就去济南府！不要担心家里了，有龙司令，官军绝对讨不了好！”
　　田书榜也不清楚此行的真正使命，但三个士兵很兴奋，对于济南府，只是听说过而已。没想到此生还能进省城挂一圈。他们根本不知道，江云不仅带他们进济南，还会到天津和北京！对于蒙山军，他们就是探路者。


第六节 沂州军议
　　二月十九，在沂州，王士珍主持了针对蒙山军的军事会议。
　　参加会议的都是武卫右军的一时翘楚：冯国璋，曹锟，卢永祥，李纯，马建勋，都是从天津武备学堂，小站新军走出来的精华人物。
　　袁世凯明确委派王士珍为此战的总指挥，所以，几位地位不次于王士珍的将领只能赶至沂州，参加王士珍组织的军议。
　　这里面，地位最高的自然是武卫右军先锋队总办冯国璋了。
　　袁世凯率七千武卫右军南下山东，第一件事便是扩军，袁世凯将此事就交给亲信冯国璋。一年来，冯国璋四处奔波，改编了二十个营的旧军，因为武卫军有其固有的编制，袁世凯便将新编的部队叫做武卫右军先锋队，其最高统制官便是冯国璋。
　　这次袁世凯启用了他手下最得力的两位大将，春节前将王士珍派至沂州接替被免职思过的李纯，春节后又将冯国璋派至曹州主持曹州军事。同时将在武卫军中与李纯、曹锟地位相当的卢永祥派至了沂州协助王士珍，因为袁世凯觉得王士珍政事娴熟，在军中威望亦高，但性格中缺了为将者的坚韧冷血，还是有个擅长军事的协助好一些。
　　这两个多月来，官军埋头做着一件事，那就是进攻蒙山军前的准备。现在，综合各方面的消息，王士珍认为进攻的条件终于成熟了。于是通知在曹州的冯国璋与曹锟前来沂州，共同商讨进剿大计。
　　身为王士珍参谋官的司徒均蒙允许，列席了这次绝密的军议。
　　司徒均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参加了会议，对于作战方案，他感到了无新意，庸劣不堪，且存在着重大漏洞。但由于大的方略是袁世凯亲自确定的，王士珍并无推倒重来的勇气和能力，只能细化。说起来征求了他的意见，但并不愿意听他的分析，所以，司徒均在沂州的这段时间里极为悠闲，甚至是无所事事。
　　这段时间里，司徒均对有新军三杰之首的王士珍有了比较充分的了解，感觉到这位名声显赫的人物更像是一个政客而不是军人。比如，他不愿意穿军装，总是着便衣；不跟随部队操演，总是呆在自己的办公室研究处理公文；身上没有军人的杀气，而有一股文人的酸气，总是喜欢找当地的文人吟诗作赋，一副名士派头……如果大清帝国最精锐的新军将领都如他这般，部队的战斗力就不用想了，难怪国家的正规军竟然连续败于一股土匪……
　　司徒均不止一次建议，要派大量的谍报人员深入匪区全方位侦察，但王士珍认为那样会泄密，万一所派的人被匪军捕获，我军的情况就暴露了。
　　王士珍教育司徒均，你不懂农村，那些农民一辈子不和外乡人来往，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陌生人会引起高度的关注。贼人占据郑家庄一带已有近一年的时间了，他们已经控制了十几个村庄，贸然派出斥候是危险的。
　　这叫什么理由？难道所有的对手消息都来自于逃回来的官兵的叙述？难道连知彼知己也不懂吗？司徒均倒是利用自己参谋官的权力，找了几十个参加过两次进剿作战的官兵详细了解了对手的东西：装备、兵力、战术、作战的意志，以及那一带的地形。他找被免职回家的郑诚至少三次，反复核实了郑家庄的人口地理和寨墙工事。
　　综合判断，司徒均认为，官军面对的是一支兵力至少在一千二百人以上，装备不次于官军，训练精良，讲究战术的部队。其作战意志坚决，指挥灵活，绝不可小觑。对付这样一股敌人，必须高度重视，仅靠着兵力优势怕是不行。
　　司徒均对王士珍提出了几种设想，假如敌人获知了我们集结的情报，提前发动突出包围转入流动作战呢？集中兵力攻击我军一路呢？袁省长的计划建立于敌人不动的基础上，我认为这是危险的。
　　王士珍说，不用高估贼寇的能力，虽然他们确实凶悍善战。要知道，他们是从蒙山上下来的，现在所居的地方比原先强了不知多少，哪里还愿意离开老巢再去流浪？而且，官军马上就堵死了他们的几个出口了，每一路官军都是大兵团，他们集中兵力打一路的战法并不可怕，我们稳扎稳打，一路受敌，两路来援。要我看，他们主动出击求之不得，那样他的老巢就空虚了，而他们一旦丢失老窝，军心必乱。如果他们龟缩老巢，也不可惧，就算那个郑家庄深沟高垒，我们有七生半大炮在手，几炮就轰平了……李秀山之败，在于过于急切了些，反为敌所乘，现在我们三路进兵，稳字当头，贼军就黔驴技穷了。
　　听上去也是有几分道理。但司徒均总觉得敌人没那么简单。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看一看此战的结果，就离开新军回美国去。几个月来，他已经有些后悔了，这是自己的祖国，但不是心目中的祖国。在这里，自己所热爱的军事指挥毫无用武之地……
　　几位陌生的军官鱼贯而入，听了王士珍的介绍，司徒均打量着几位他听说过但没见过的军官，满脸横肉的冯国璋，据说他对于教学很有一套。留着两撇俄国式胡子的卢永祥，像个商人般的曹锟……这些毕业于天津武备学堂的军官据说是当今中国最有才华的军人了，但他们都缺少军人的严谨，没有质疑上级的精神。难怪，武备学堂和柏林军事学院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学制过短，更主要的，是没有一种氛围……将兵学作为科学的氛围。
　　王士珍坐在主席上，清一清嗓子，“各位，经过两个多月的准备，沂州方面集结了四个营，曹州方面集结了六个营加一个炮营，总计是十个营的步队，外加一个炮营。总兵力超过了四千人。粮草军械也基本齐备了，咱们该出兵了。”穿着便衣的王士珍双手扶着桌子，清癯的脸庞上一双眸子炯炯有神，“王某蒙大帅器重，主持本次进剿作战，计划已经拟定，下面，请卢子嘉介绍方略。”
　　方略不是秘密，在座的高级将领们都知道三路进兵的总体计划。冯国璋未经同意，已经派曹州军主力三个营集结兖州府，即将进兵邹县，提前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总的计划是三路配合，合围贼军于郑家庄一带，聚而歼之。”卢永祥走到墙上悬挂的大幅地图前，“距沂州方面掌握的情报，贼军老巢设在郑家庄，就是这里，他们兵力大约一千二百至一千三百人，不会更多了。经过与沂州军的两次大战，他们一定损耗了不少的兵力，虽然可以抓丁补充，限于枪弹，估计也就这个数量了。对于贼军，我军占据绝对优势……费县往郑家庄，地形不利于我，所以，费县我军主守，邹县及滕县两路主攻，两把铁锤和一个铁砧，夹死狗日的！”最后，卢永祥忍不住说了句粗话。
　　司徒均懒洋洋地坐在后排，听着卢永祥浓重的山东话，来山东日久，连蒙带猜，差不多是听清了，这是一个笨拙的作战计划，希望靠着优势兵力挤压敌人。但有着重大缺陷……
　　等卢永祥讲完，曹锟站起来，“大人，卑职请求讲几句。”见王士珍点头，曹锟离开座位走到地图前，“我军分三路，集结于滕县、邹县与费县，等于封死了贼人向东、南和西的去路，但还有一个口子，那就是平邑方向。要知道，贼军是蒙山贼余孽，自郑家庄往东北，虽山路崎岖，但仍有小路通平邑寨，我担心贼军获知我军集结，逃回蒙山，那样我们是计划就落空了……”
　　冯国璋也站起来，“仲珊所虑甚是。我军已进抵滕县，近日所部骑兵与贼军已有接触，发生过小规模的交火。我担心，贼军已经知道我军的计划了。”
　　司徒均精神一振，这个漏洞，还是有人看了出来。他曾对王士珍提醒过，但王士珍浑不在意，王顾左右而言他。看来这个常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的。
　　王士珍微微一笑，“仲珊勿虑。这个漏洞，是我专门留给贼军的。兵者诡道，就看谁能骗得了谁。综合秀山前两次的战败，可以断定，贼人在费县是有耳目的。这不是一般的贼寇，其战术、训练都值得重视。据说他们在那几个村庄里，很是折腾出一些名堂。现在，我率沂州军一部，加上抽调的巡防营，大张旗鼓占据费县，征发民夫，定能吸引贼人的注意。而子嘉率沂州军主力三个营，埋伏在平邑以西的元庄一带，张网以待。以我的判断，贼军虚晃一枪出击平邑的可能性极大，这样，正好落在我们的落网中。华甫和仲珊两路，则越秘密越好，目标就是郑家庄，如果子嘉这边打响，火速赶来增援……”
　　“原来如此，大人深谋远虑，卑职放心了。”曹锟喜笑颜开。
　　司徒均觉得自己看走了眼，王士珍这个看上去有些酸儒模样的家伙，竟然心机深沉至此，连我都不肯实话相告啊。不过，如果敌人真的在费县有灵通的耳目，主力避实击虚，攻击费县，又该如何？但王士珍马上回答了他的疑问，“诸位或许担心贼人攻击费县，勿虑，我已有成算。自费县而西，沿大路，我设置了三道警戒线，敌人出击费县，定能提前预警。凭着我手里的兵力，坚守城池一日不难，而预警时间，至少两日，子嘉自元庄回军，断敌归路，一日足矣，而华甫和仲三定能攻占其老巢了，那时候前有坚城，后有追兵，贼人进退两难……”
　　“大人妙算，万无一失。”卢永祥在小站练兵即与王士珍交好，自然恭维了一番，“如果没有别的意见，出兵时间就定在本月二十五日。”
　　等卢永祥说完，王士珍再次发言，“此战的关键在于三路配合，稳妥中不失迅捷，敌人不外三种对策，刚才已经讲了最凶险的一种。敌人困守老巢是第二策，我军将依靠西、南两路，徐徐进击，可操全胜。第三种可能，那就是敌军孤注一掷，迎击我军一路，请务必固守待援，千万不可中了敌人的诱敌之计。各位，此战干系重大，我们是再也丢不起人了，”说到这里，王士珍瞟一眼坐在曹锟对面的李纯，“都说我们新军是精锐，连续被一股土匪打败，算什么精锐！”他的语气严厉起来，“各部必须奋勇作战，以竟全功！如有玩忽职守，临阵畏葸者，军法无情！”他缓了缓口气，“诸位都是跟随大帅多年的袍泽，希望咱们在战后论功请赏，万万不要让王某去翻军法条例……”


第七节 这一仗（一）
　　“娘，你倒是准备好了没有啊？”半天之内，郑婵第二次上门催促母亲。
　　“俺哪儿也不去！哪些穷鬼们怕官军，俺怕什么！”温氏没有看女儿，侧耳倾听着东南方向时断时续的枪声。
　　“这是司令部的命令，必须执行！如今你是蒙山军的家属了，难保官军会怎样。”说话的是王月蝉。和郑婵一样，王月蝉也是一身臃肿的军服，腰间扎着一根皮带。早晚天气还冷，棉衣换不下来，蒙山军自制的棉军装将她昔日苗条的身材彻底埋没了。
　　其实郑婵已经跟温氏解释过了，她就是不听。如今她是蒙山军副司令的丈母娘，似乎有恃无恐。但王月蝉的话显然比郑婵的更有威力，“必须走吗？不是整天吹牛多么厉害吗？连自己的老窝也看不住……”
　　“傍晚前必须撤出庄子，你听，赵家楼的枪声已经不那么激烈了，说明队伍已经撤了下来。该走的都走了，咱们得抓紧，已经是最后一批了。”王月蝉开始收拾东西，温氏也上手帮忙。
　　“呀，不能带这么多的，娘，这是转移，不是逃荒。他，他说，用不了几天，咱们就回来啦。”郑婵发现母亲其实是收拾过了的，在卧室，大包小裹堆了半张床。
　　“周毅说的？今儿是初一，几天？初五就可以回来吗？”温氏盯着女儿，见她将包袱一一打开检查，“别看了，都是必须带的。他为什么不来？”
　　“周副司令负责后勤一摊子的转移，忙得要死，哪里顾得来嘛。”王月蝉也过来帮忙，将一些不需要的衣物古玩都留下了，“这些东西都藏在地窖里吧，带着不方便。”
　　“在家里，叫什么周司令嘛。他不是俺女婿？”温氏不满地嘟囔。
　　自周毅强娶了女儿，温氏心里别扭是不消说的。但看女儿婚后的样子，脸颊竟然胖了些，足证她婚后的心情还不错。
　　“娘，你就别唠叨了。他顾不过来，让俺回来就是帮你嘛。”郑婵一眼望见门口出现的周毅，将后半截话止住了。
　　“你们马上！车我带来了，赶紧装车走。”周毅没带军帽，一脑门子汗，“官军很快就上来了，警卫连已撤进庄里了。你就跟着你妈吧，彼此有个照应。”说着拎起两个包袱就往外走。
　　郑婵与温氏坐上了大车，车上堆满了还温热的烧饼，郑婵就挤在烧饼堆里。郑婵想招呼王月蝉也挤上来，但王月蝉朝他们挥挥手，又进了院子了，郑婵喊了两声，王月蝉回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前后都是后勤科的车队，运输连的士兵们有的背着枪，有的则是空手，前后忙碌着，十几个病号伤员被扶着上了车。郑婵看见宋晋国跟周毅站在街角说着什么，车身一晃，大车起步了。郑婵不经意地仰起脸，看见那面鲜红的蒙山军旗仍在郑家祠堂前的旗杆上迎风飘扬。
　　十几辆大车出了北门，经过那座木桥，进入了同样冷清的陈家崖。夕阳懒懒地射过来，没有一点暖意。之所以郑婵没有和王月蝉一样分配到任务，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作为怀孕的副司令的妻子，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宋晋国的照顾。
　　车子没有停，吱吱呀呀地穿过陈家崖狭窄的街道，从西门出庄，进入了野外。山体的背阴处的某些地方还残留着黑色的残雪，气温似乎一下子就冷下来。
　　“咱们这是去哪儿？今晚住哪儿？”温氏锁着脖子问。
　　“俺哪里知道？”
　　一匹快马疾驶而过，蹄声隆隆。骑手背着长枪，歪戴帽子，脚蹬着马鞍，屁股悬空，身子前伏着，马鞭不时抽在马屁股上。
　　“要打仗，也是靠着郑家庄才好。也不知他们咋想的，这不是让俺受罪嘛。”木制的车轮基本没有减震功能，才走了一小会儿，温氏就有些受不了了。
　　“你懂啥，打仗的事，复杂着呢。”郑婵想起了前几日司令部彻夜不息的灯光。
　　郑笃终于看到了郑家庄的门楼，顿时泪眼模糊了。老家被贼人占据近一年，终于要回到自己手里了。
　　老父郑经在第一次秋村之战后就病倒了，两个儿子延请名医，精心诊治，最终还是一病不起，在炎热的六月天死掉了。究其原因，一向身体康健的老父竟然一病不起，还是心病难医啊。既有对官军的失望，更有对长子被免职的痛心。即使是走了武职系统，熬到五品守备容易吗？年逾四旬的郑诚，此生怕是被官场抛弃了。这些还不是真正的原因，郑笃知道，老父亲主要是对老家的惦念，据零星得到的消息，郑家被祸害惨了，土地被分掉了，浮财更不用提，至于自己的两位姨娘和小妹，命运可想而知。这些原因搁在一起，将一生强势的老父击垮了。
　　现在，冯大人终于帮自己完成心愿了。
　　冯国璋的部队是在二月二十五日准时出兵的，郑笃被曹锟派至冯国璋身边做向导，而曹锟自己则去了兖州，统领另一路部队。冯大人统领部队自出了滕县，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恐中了贼人的埋伏。从滕县到赵家楼，竟然走了四天，一路上还算顺利，除了偶尔遭遇贼人的小股伏兵的骚扰，部队没有打大仗，只是在进抵赵家楼前，部队遭遇了贼人的阻击，贼人选择好了地形，依托构筑在山坡上的工事，将官军挡了整整一天，官军因为展不开兵力，狭窄正面上的几次进攻都被打了下来，伤亡了几十号人，其中还有一名队官被打碎了脑袋。被激怒的冯大人连夜召开会议，分析贼人的兵力部署，布置第二日的进攻。
　　敌情已明，冯国璋派出快马通知邹县的曹锟部队，告知贼军主力就在赵家楼至郑家庄一带，要他火速进兵拊敌侧背。当然，他也要报告坐镇费县的王士珍。之前，他最担心贼军攻击费县，毕竟王士珍那边相对弱一些，就算贼军落入王士珍的伏击网，凭着他手里的四营步队（改编的旧军和新招士兵占了大半）和巡防营，不一定能吃掉贼军。现在贼军主力出现在自己面前，冯国璋心里是高兴的。
　　战前规定，曹锟隶属于冯国璋指挥。
　　郑笃以为第二日定有一场恶战，但第二日意外地发现贼军竟然撤走了，昨日激战一天的阵地上空空如也，只找到了几十枚弹壳。这个消息让冯国璋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击退了贼军，再往前十几里，就抵达贼军老巢了。听向导说，过了赵家楼，地势开阔了许多，防御就难了。估计可以一鼓作气直扑郑家庄了。李纯两次进剿，连郑家庄的寨墙都没望见，就被人家打的丢盔卸甲，大败亏输。自己这一路，虽然折损了几十号人（阵亡的并不多），但已经看到了目的地，应该高兴。冯国璋当然不愿意和李纯比，官场上既讲职务，更讲资历，他可比李纯职务高，资历深。和李纯比，实在有些自坠身份。
　　贼军见机如此快，让他昨天布置的战术，包括两翼强行包抄都落空了。而且，贼军绝非败退，而是主动撤离，说明贼军另有打算。冯国璋于是有些担忧，如果贼军凭恃郑家庄的高墙深沟来抵御自己，恐怕还真的难办。因为主要是考虑到地形的缘故，炮营由曹锟统带。如果贼军凭庄据守，还真得等曹仲珊的大炮上来才行。
　　确认贼军全部撤走了，冯国璋指挥部队越过赵家楼继续朝郑家庄进逼，又走了小一天，总算看到了郑家庄的寨墙。冯国璋不敢大意，三个步营畏缩于郑家庄南门外，生怕贼军突然发起反击。手下营官建议派出小部队做试探性进攻，被冯国璋拒绝，他对部下说，先为不可胜，然后才能图谋胜利。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贼军两次打败李秀山，绝非侥幸啊，大意不得。他吩咐将郑笃带来，详细问了郑家庄的“城防”，决定先堵在庄外，静候曹锟从西面上来再行总攻。
　　郑笃早已急不可耐，庄子的情况，他在借来的单筒望远镜里观察了好一阵了，“大人，卑职以为，贼军已经逃走，郑家庄已是一座空城！”
　　“何以见得？”冯国璋也在端着望远镜观察，在落日的余晖里，郑家庄安静的怕人，寨墙上看不到一个人影。
　　“如果贼军决意抵抗，寨墙上不可能没有布防。大人，卑职愿意带一个步队试探着攻一次。”
　　冯国璋摸着铮亮的脑门沉吟着，这种可能不是没有，贼军见不是路，干脆连老巢也不要了……
　　沉吟良久，冯国璋喊过一个营官，“老吴，你选一个队，试着来一下。如果遭到敌人阻击，赶紧给我撤下来。”
　　“是！”吴营官答应一声，组织去了。郑笃给曹锟打千行个礼，跟着吴营官去了。
　　望远镜里，一个步队呈进攻队形展开，逼近了寨墙，士兵们尽量猫着腰，一面开枪，一面往前跑。
　　没有遇到抵抗，看见几个士兵已到了寨门下，冯国璋恼恨地一拍大腿，“奶奶的，狗日的们竟然溜了。”


第八节 这一仗（二）
　　王士珍率部进占费县，虚张声势，大肆抽调民夫，派出前锋西进，从而掩护卢永祥的部队进至元庄一带设伏。但费县以西，包括元庄方向一直很平静。通信不畅是令这个时代所有军事指挥官头疼的问题，计划一旦下发，全靠着前敌指挥官临机应变了。
　　直到三月初一晚上，终于接到了冯国璋自赵家楼前线发来的军书。对于贼军猬集赵家楼与冯部相持，王士珍并没有多少欢喜。他找来李纯、司徒均等人，对着地图合计，现在可以断定，自己精心设置的伏击圈怕是没用了，贼军不愿意离开巢穴，决意在郑家庄与官军死战了。
　　“大人，既然如此，应传令曹仲珊加速东进了。”李纯比划着地图，“赵家楼与郑家庄不过十来里地，一个冲锋就突过去了。冯大人手里只有三个营，相比贼军并无优势，须得援军上来，方可聚而歼之。”
　　王士珍的面容在烛火下阴晴不定，“立衡，你看呢？”
　　“真是蠢材，难怪连续两次败于对手，”司徒均心里暗骂一声，上前指着地图说，“以前两次战况看，敌军训练精良，指挥灵活，实是劲敌。站在敌人的立场，倘若敌人知道我军三路集结，他们或者避战他走，或者集中主力破我一路。舍此别无他法。若是困守贼巢，无异坐以待毙。现在贼军主力仍在郑家庄，那么他们定然图谋破我一路了。现在敌人以主力与冯国璋所部对峙于赵家楼一线，又取守势，这就不正常。除非敌人换了指挥官，否则定有图谋。”
　　“什么图谋？”李纯用平静的声调问了一句。他对司徒均很不感冒，但又无可奈何，何况自己现在是待罪之人。王聘卿看在新军一脉，令他随军襄赞，是在帮他。所有他只能尽心尽力，辅佐王士珍打赢这一仗，否则自己翻身无望了。
　　“或者西进攻击曹锟所部，或者东进打费县。二者必居其一。”司徒均进入军事领域，马上便能心无旁骛，“敌人示弱于我，目的就是让冯国璋将消息送出来。费县我军充当铁砧，是不会动的，但曹锟所部一定会动。这样就给了敌人战机，这就是反客为主。对，八成是这样！因为炮队在那边，敌人会先打掉它！”
　　“冯华甫信中说已令曹仲珊加速东进，拊敌侧背了。”王士珍心里陡然一惊，急忙拿起冯国璋的军报，再次阅读了一遍，“不知道曹仲珊的兵现在进至何处了？”
　　“如果所料不差，战斗已经打响了。”司徒均声音冷冷的，“曹锟最好的选择，就是将部队缩成一团，固守待援，若是打对攻，我军凶多吉少。”
　　“你究竟站在谁的立场上参谋？”李纯大怒，“为什么不早说？嗯？”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让我说什么？如果不晓得冯国璋所部在赵家楼的战况异常，我哪里能猜出敌人的用意？”司徒均毫不示弱，立即顶了回去。
　　“他妈的，为什么我军兵力如此优势，还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李纯有些抓狂，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地牛饮。
　　“秀山，冷静些。”王士珍倒是有大将风度，并没有在意李纯的指责。这个指责，实际是将矛头指向他了，“兵无常势，贼军究竟如何，我们只是猜测。即使立衡不幸而言中，仲珊所部是三个整营，还有炮营，绝不是软柿子，让他们随便捏的。战斗打响，仲珊定会求援于华甫，他们距离近。只要顶住敌人，胜利仍属于我。”
　　“现在我们怎么办？是不是写封回信给冯华甫？”李纯问。
　　“可以，立衡你来写。特别指出，占领郑家庄是至关重要的一着。不管贼军有何图谋，华甫所部当前的任务就是向郑家庄攻击前进。”
　　司徒均对于王士珍的这个决定是赞同的，夺取敌人老巢是应当的。当下就着烛火，用西洋钢笔在雪白的信笺上一挥而就。
　　王士珍看过，在信笺上用毛笔签下自己的大名，派人快马送抵冯国璋处。然后对司徒均说，“立衡你去一趟元庄吧，搞不好卢子嘉的人马要作壁上观了。此战不能仅靠曹州军完成，要子嘉做好东进之准备。元庄那边的情况，每日要快马报我。”
　　“是，卑职这就动身。”司徒均想去前敌，直觉上卢永祥窝在元庄的三个整营不会无所事事的。王士珍的安排，颇合他的心愿。
　　此刻，冯国璋与手下的主要军官，在郑笃的引领下已经进入郑家大宅，踏入大门的那一刻，郑笃几乎要哭出来。
　　原以为宅子已经被糟践的不成样子了，一路行来，到处都干干净净，好像贼军撤走时还刻意清扫了一番似的。不过，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却再也不会回到原先了。
　　“这便是先父所居之所了，”郑笃急走几步，跨入了父亲与二姨娘所居的院子，先前进入的兵士正好往出走，二人几乎撞在一起。
　　兵士推开郑笃，对走在后面的冯国璋行礼道，“启禀大人，没有发现任何人。”
　　这句话击垮了郑笃。看来姨娘和小妹不是被害，就是被掳走了。
　　冯国璋哼了一声，“我不信他们能将全庄的人都带走！郑家庄不是好几千人的大庄子吗？快去寻几个人来！”
　　亲兵头目答应一声，急急去了。
　　凭着直觉，冯国璋觉得有问题了。蒙山军神奇般消失，而他们的老巢竟然空无一人，瞧这样子，贼军早已做好了撤退的打算。那么，前日在赵家楼的顽强阻击，又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给老营的撤退争取时间吗？如果是那样，又何必连院子也扫得干干净净？
　　已经查明，不仅庄子里没有贼军的踪迹，对面的陈家崖也几乎空了。搞什么名堂？
　　亲兵很快带来了三个男人，年纪都不算小了，郑笃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自己的邻居，姓车，行五，名字却记不得了。农村讲辈分，车五与郑经是一辈的，但郑笃不理会这个，“车五，你还认识我吗？”
　　“原来是二公子……”
　　“我来问你，贼人们将我姨娘和小妹弄哪里去了？”
　　“二公子还不晓得？三太太早就当兵了，还管着不少事。小姐嫁给了周副司令，如今也是队伍上的人了，队伍走了，她们当然跟队伍在一起呀。”
　　“放屁！你敢造谣？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郑笃羞愤欲狂，劈手夺过跟前士兵的步枪，将枪口对准了车五。
　　“俺说的都是实话，不信可以问他们嘛。”车五下意识地往后躲。
　　“别怕，我来问你，”冯国璋厌恶地将郑笃往边上一拨拉，“老乡，我问你，知不知道贼人们何时跑的？他们去了哪里？”
　　“你是？”车五疑惑地打量着冯国璋。
　　“大胆，这是俺们冯大帅！赶紧回答大帅的问话！”亲兵上前，揪住车五的衣领将其拽到冯国璋跟前。
　　“你问蒙山军啊？他们早就走了，昨天吧？俺记得是昨天晌午间的事。去了哪里，俺可不知道。”
　　冯国璋心细，将三个村民分开，分别询问了另外两个乡民，确认他们说的是真话。昨天，也就是赵家楼阻击战正在激烈进行之时，贼军老营就撤出了庄子。从他们的嘴里，冯国璋确定现在所在的郑家大宅就是贼军的指挥部。但有关贼军的人数，装备，去向等重要问题，三个村民一口咬定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放他们回去吧。先搞点饭，吃饱了再说。”冯国璋望望头顶的太阳，吩咐道。
　　“大人，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胡说呀。”郑笃找个机会分辨道。
　　“是不是真的，马上就可以见分晓。这些村民不走，你的家人为什么跟贼军走了呢？”冯国璋不理会郑笃，大步走进正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叫下面将地图挂起来，喊来三个营官，商议眼下的军情。
　　“大人，以不变应万变好。咱们已经占领匪巢，王大人的命令，咱们已经完成了，就在这里等曹大人吧，算行程，他们应该到了。另外，应立即派人去费县。”一个营官用手指头抠着牙齿里的残渣，含混不清地说。
　　“大人，贼军占据此处已久，就算施以小恩小惠，总有心向朝廷的，多打听打听，总能找到些有用的消息。先确定他们的去向要紧。”第二个营官说。
　　冯国璋点点头，以示嘉许，目光转向了最后一个营官。
　　“俺觉得他们一定朝平邑方向逃了，带着家眷走，就不会跟我们决战。昨日在赵家楼，就是殿后的部队。不过，曹大人的部队就算带着大炮，也该到了呀，路程差不多，咱们可是在赵家楼耽搁了一天呢。”
　　冯国璋心里正在琢磨着这事，“赶紧派人，快马联系曹锟和费县。”
　　用不着去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带着两个士兵进来，“大人，他们说是曹大人派来的，有紧急军报。”
　　“快说，什么情况！”一看送信的士兵神态，冯国璋已经明白，曹锟遇袭了！
　　“昨日天刚黑，我们正在吃饭，贼军就摸上来了……”为首的士兵定住了神，语气也流利起来，“就这样……曹大人派出几拨人，赶来报信……”
　　彻夜激战，贼军兵力雄厚，攻势猛烈，部队仓促应战，遭遇到惨重的伤亡，特别是炮兵，贼人是从背后发起攻击的，首先攻击了队尾的炮营。曹锟指挥步营回身作战，拼死救出了炮营残部，就近缩进了村庄，依托那个不知名的村庄抵抗，战斗至为激烈。他们是在战斗打响后不久被派出的，要求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找到冯大人的部队，请冯大人火速增援。
　　“跟我来，给我在地图上找出你说的地方！”冯国璋掉头进了刚设置的指挥室。
　　那个为首的士兵不含糊，端详了半晌，指出了那个村子——匡头集！
　　“没错，就是这儿！”
　　“错了杀你的头！说对了重赏！来呀，带这两位兄弟下去吃饭休息。”冯国璋命亲兵将两个信使带下去，三个营官已经闻讯赶到了，“大人……”
　　“不要啰嗦了。立即集合部队，匡头集距此三十里不到，火速增援上去！狡猾的贼军，他们竟然虚晃一枪，跑到匡头集伏击曹仲珊了！”


第九节 这一仗（三）
　　郑婵的车队出了陈家崖西门后走出不到一里地，在暮色中拐向了北，在寒冷的春夜里一直走了一个半时辰，方向已然辨不清了，在温氏不断的抱怨声中，队伍停了下来，宿营在一个小山村里。
　　十几个女人挤在一间门窗俱坏的屋子里，不能生火取暖，因为十几个人就将不大的屋子挤满了。只在土坯墙壁上挖出的小坑里点燃了一根蜡烛，散发出的光亮让大家可以找地方休息。
　　屋子里没有一件家具，连常见的灶台都没有。地上铺了一层稻草，散发出霉味。疲倦不堪的众人也顾不了霉味不霉味了，一屁股坐在了稻草上。
　　郑婵安顿好母亲，便出去找开水了。她知道既然是后勤科的宿营地，打前站的应当已经准备了开水了。
　　不准喝生水是蒙山军条例之一，即使是战时，也要遵守的。
　　坐在墙角的温氏尽管裹着被子，温氏仍被冻得瑟瑟发抖，嘴里自然不住地埋怨。好一会郑婵才拿来一壶热水，就着开水，温氏吃了一个烧饼，身上才暖和了些。
　　“婵儿，咱们换个地方吧，都要挤死了。”温氏大声抱怨。
　　也难怪她，哪里受过这个罪啊，连张床都没有，十几个女人就挤在铺了稻草的地上，她带着的锦缎被面的被子也给弄脏了……
　　“行了吧你！队伍上的人连这样的屋子都没有呢。”另一端一个女孩子大声斥责道，“如果不是怕你走漏消息，才不带你呢。”
　　温氏从来没有被一个与自己女儿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斥责，她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使劲盯着那个女孩，只觉得最近在宅子里总见，面熟，但不认识，“你是谁？你知道俺是谁？”温氏厉声喝道。
　　“俺不管你是谁！只要在队伍上，就得听从命令！宋科长命令不准大声的！吃饱了赶紧休息！指不准待会儿就要转移呢。”女孩呼地一口吹熄了蜡烛。
　　“哪里来的野丫头，敢管老娘的事！快将蜡烛点上……”温氏大怒，憋了半晌的火气终于喷发出来，她准备爬起来，但被郑婵拽住了，“娘，是你不对嘛。她负责管咱们这一队，有权管你呢。”后面的话压低了声音，“她是陈家崖陈庄主的侄女儿，叫陈淑。陈庄主可是龙司令的红人。”后面的半句话镇住了温氏，她的大叫变成了低声的嘟囔。
　　没错，出言训斥温氏的正是陈淑。春节后，陈淑正式加入了蒙山军，不知为什么，跟叔父一提就蒙准了。陈超说，“你的性子，也合该到队伍上去磨一磨。你也看到了，蒙山军的规矩多，你可想好了。”
　　于是陈淑就进入了医护所。成为了蒙山军日益庞大的女兵队的一员。其实她已经跟医护所的女兵们混的很熟了，护理伤病号的那点事对于她已经不陌生。值得一提的是，陈淑很喜欢军队有规律的生活，她的性子用后世的语言说就是男孩子性格，统一出操，唱军歌，吃饭，睡觉，整齐划一的生活让她感到非常有意思。
　　由于陈超的关系，由于在医护所良好的表现，本次后勤科转移，医护所长孙娟指定陈淑为组长，管理十几个家眷，其中正好就编入了温氏和郑婵。
　　温氏不再嚷嚷了，陈淑却睡不着了。对于此回凶险的战局，陈淑多少知道一些，其中有叔父不经意的透露，也有她的观察。如果情况不严重，队伍也不会未战便放弃了郑家庄。当然，陈家崖也放弃了。根据宋晋国的命令，根据地一些重要的村民也要跟着部队转移，包括婶娘和一对弟妹。她知道，这样做，是怕官军进来后报复。于是，撤出郑家庄的非战斗人员就显得浩浩荡荡的。运输连的一半跟着战斗部队走了，另一半则跟着后勤科，为他们提供运力。
　　山路崎岖，又在夜间行军，现在在哪儿，陈淑也不知道。宿营前在医护所长孙娟那里开会，汇报了她这一组的情况，听张红草说刚才过了石峁。那就是说后勤科这一大摊子，在陈家崖以北好远了。为什么到这儿，她不懂。更不知道战斗部队现在到了哪里。这一仗，能打赢吗？
　　躺在枯草铺就的铺上辖琢磨着，陈淑终于睡着了。迷迷糊糊间，陈淑感觉到走风漏气的木板门被人推开了，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一骨碌爬起来，“在。”习惯地，按照部队点名的要求大声答道。现在她听清了，叫她的人是黄玉，“陈淑快出来，其他人不要动。”
　　“有什么事？”从屋子里一出来，立即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队伍打了一仗，伤号马上下来了，咱们快去。”黄玉牵了她的手，朝村子里快步走。
　　“在哪里打的？胜了吧？”
　　“不清楚。赶紧吧……”
　　临时征用的几间较为宽敞的屋子里，已经支好了手术台，篝火也燃着了，人影憧憧，都是急匆匆的。
　　“伤号呢？”陈淑看见了孙娟。
　　“马上就下来了，快去将手术器械洗好……”
　　陈淑答应一声，去干她常干的事了。这时，她猛地听见村子南面的大路上有密集的脚步声，沙沙的，像是有很多人，她一激灵，朝前跑了几步，看见山路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是蒙山军大队过来了！士兵们一声不吭地朝前走，偶尔有军官模样的人站下，低声命令着什么。
　　我的天呀！他们怎么在这儿？陈淑睁大眼睛，想从黑暗中匆匆而过的大队中认出她熟悉的人，但失败了，都是一样的装束，低头疾进，根本认不出来。
　　马蹄哒哒，由远及近，陈淑举头望去，见几匹马在路边停下，骑手跳下马来，朝灯光明亮的村子里走去。她视力蛮好，一眼就认出走在前面那个身材高大，长发飘散的人正是龙谦。
　　“龙司令！”她大声喊道。
　　龙谦站住脚，转过身来，等陈淑跑过来，“你站在路边干什么？”
　　“咱们打赢了吗？”陈淑喘着气问。
　　“还没有。再有两三天，一切就见分晓了。老宋呢？手术室准备好了吗？”龙谦举步朝庄子里走去。
　　陈淑拽住龙谦后面的邓清华，“邓科长，你告诉我，咱们是不是打赢了？”
　　“还没有。在西边打了一仗。伤员马上就送来了，你们得抓紧救护，越快越好，处置完伤员后就转移，这里已不安全了。”邓清华挣脱了陈淑，急急跟龙谦去了。
　　冯国璋不再犹豫，集合好队伍，规定了战斗行军的顺序，亲自带前卫营，在紧急召来的向导带领下离开了郑家庄，朝匡头集奔去。为了避免蒙山军打伏击，冯国璋将一个步队前出，逢高地必占领，尽量做到万无一失。
　　骑在马上的冯国璋已经明白了蒙山军的战术，他们用小股部队迟滞自己，目的是曹锟的那一路。大概是时间关系，他们必须在赵家楼顶住自己，所以才有那一天还算激烈的阻击。但是，贼军兵力究竟是多少呢？赵家楼打阻击的不会少于两个营，他们还有多少兵力去图谋曹锟呢？巨大的问号压在冯国璋心头，攻入匪巢的喜悦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走了几里地，冯国璋顾不上被伏击的危险了，他不断催促着部队加快速度，如果曹仲珊像李秀山一样吃败仗，这一次费了如此大力气准备的进剿就完蛋了。为了这一仗，兖州、曹州一带的兵力差不多被抽空了，贼军可以顺着曹锟的来路西进打邹县，甚至打兖州！山东的局势将彻底糜烂。
　　绝不能出现这种情况！
　　郑笃也跟着部队撤出了郑家庄。他不敢留在庄子里，因为部队全开拔了。短短半个多时辰，郑笃已经感到了村庄的敌意，村民们看向他的眼神是冰冷的，没有丝毫的热情。随着冯国璋的撤出，他原先准备的一切可能都要白费了。准备干什么？谁他妈的敢分了他家的地，拿了他家的银子，统统给老子吐出来！宁可拿出一半银子劳军，巴结上司，也要出这口恶气。郑家什么时候成了人人捏的软柿子？
　　曹锟大人是怎么搞的？吃一次亏还不够吗？郑笃又为曹锟担心了，他算是曹锟的人，如果曹锟出了岔子，他在新军中的前程就彻底终结了。自兄长完蛋后，自己也完蛋了。郑笃想到这里，异常气沮，家被抄了，亲人们死的死，丢的丢……曾经雄霸一方的郑家真是走上了背运。
　　都是该死的蒙山军！郑笃想起了那位不友好的乡邻的话，小妹嫁给了土匪？怎么可能？三姨娘还当了土匪？更是令他难以置信。他根本就不愿意相信那位邻居的话，如果有时间，他会仔细审问清楚，可惜刚进庄子，尚未站稳脚跟，就跟着出来了……
　　没有马，郑笃跟着部队急行军，走了不到二里地就气喘吁吁了。这还是空着手。他心里升起对冯国璋的怨恨，如果在曹大人身边，一定会安排马匹给他的！
　　在一个岔路口，部队拐向了西。郑笃喘着气，站在路边张望了一阵。如果他往东而不是往西，再走上几里地，就会遇到他惦记着的两位姨娘和小妹了。但部队急匆匆地往西而去，裹挟着他，以至于他再见到妹妹时，已是另一番情景了。
　　天黑前，冯国璋的部队终于抵达了匡头集。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先是曹锟所部的警戒哨发现了援军，随即看到了几十个官军打扮的人在野外抬尸体。看到涌上来了队伍，那些人紧张了一阵，随即兴奋地欢叫起来。
　　看到眼前的情景，冯国璋的心落在了肚子里。急忙吩咐带他去曹锟那里。走进匡头集，到处是激战过的痕迹，村边几栋房屋被炸塌了，墙壁上弹痕累累，十几具官军的尸体就摆在村口，再往里走，尸体更多了，其中不少一看装束就知道是贼人的，他们竟然制作了统一的军服……
　　“大人，您可算来了……”曹锟已经得到了讯报，迎了出来。没戴帽子，敞着怀。
　　“仲珊辛苦了！”冯国璋一把攥住了曹锟的胳膊。
　　“真是两世为人……”曹锟看到冯国璋，有些激动。
　　回到指挥所，冷静下来的曹锟简要汇报了战况。冯国璋刚才的喜悦差不多被曹锟报出的一连串数字打消干净。
　　“这么说，炮营基本被消灭了？大炮也被毁掉了？”
　　“是，惭愧之极。万万没想到贼军如此狡猾，竟然藏在了我们身后。若不是马营官先发现敌人，部队正好靠近了匡头集，全军赶紧缩进了庄子，卑职怕是见不到大人了……”曹锟想起昨晚的激战，心有余悸。
　　“步营的损失都核实了？”
　　“是，”曹锟不敢隐瞒，“阵亡了一个营官和一个队官，部队损伤严重，特别是炮营，基本完了。”
　　曹锟所部一晚上伤亡了四百余人！差不多被歼灭了一个整营！
　　“贼军绝非千余人，最少要翻番！翻番都不止了！他妈的，这都什么情报？简直害死人！”马建勋大骂道。
　　“仲珊！你来说说，贼军现在去了哪里？”冯国璋越想越怕，拿着地图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靠着手下的帮忙才打开了地图。


第十节 这一仗（四）
　　卢永祥带着沂州军主力进至元庄，严格封锁了消息，对于当地百姓，一律采取准进不准出的措施，严防走漏消息。选择地形构筑野战工事，只等着蒙山军跌进网中。
　　之所以选择元庄，是因为此庄处于自郑家庄去平邑的必经之地。如果蒙山军全军撤出郑家庄，必然带着家眷辎重，翻山越岭是不可能的，若要重回蒙山，非走元庄不可。
　　卢永祥是二月二十七日进抵元庄的。对于挡住这伙让袁世凯无比头疼，令王士珍非常重视的响马武装，卢永祥有着必胜的信心。好吧，就算他们训练有素，纪律好，敢于与官军拼刺刀打肉搏战，但凭着有利的地形和千余支步枪，打阻击战有着绝对的把握。别说土匪只有千余人，就算再翻上一番，卢永祥也有信心将敌人挡在元庄之前寸步难行。
　　剩下的事，就是王聘卿大人的了。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土匪冒险去打费县。那样的话，他必须按照预先的计划，离开元庄断敌后路，将敌人困在费县城下。
　　但这种可能几乎没有。如果出现那种情况，那就是参加沂州军议的人中有土匪的奸细。这可能吗？简直是在开玩笑！
　　初二下午，那个据说是在德国学过军事的司徒均参谋官带着王士珍的亲笔信从沂州赶来，向他通报了最新的消息。贼军仍在合围圈中，主力出现在郑家庄西南的赵家楼一带，与冯国璋的部队发生了激烈的交战。
　　这是一个好消息，卢永祥越发轻松。甚至有些担心自己这一趟寸功难立了。按照王大人信中所说，冯大人所部黏住贼军，从南向郑家庄压迫，而曹锟所部从西面逼过来，两股官军总计超过了二千五百人，还有六门七生半口径的大炮，完全有可能聚歼贼军。如果贼军缩回郑家庄老巢，王士珍考虑调沂州军主力从东面增援上去。但卢永祥认为，一个土围子，根本挡不住曹锟的大炮。不等自己上去，战斗早就结束了。
　　“没那么简单。”司徒均摇摇头，“凭我的直觉，敌军对冯国璋所部的阻击有些不合常规，他们更不会缩进郑家庄等死。卢大人，您还没有看出来吗？敌军的消息远比我们灵通。不要以为我军总兵力占据绝对优势，我军分设三处，每一处单独对敌，都不一定占优势。”司徒均摇摇头，“最大的问题就是情报的落后，打到现在，对于敌人的兵力，装备，指挥官的履历，都模糊的很，都是李纯那个败军之将的一面之辞。打了两仗，连个俘虏都没捉到，真是不可思议。”司徒均与卢永祥虽然相处日短，但在沂州在王士珍主持下细化作战方案时，彼此合作还算愉快，所以司徒均说了以上那些话。
　　“为今之计，你认为该怎么办？”卢永祥问。
　　“我担心敌人摸清了我军的全盘部署，他们避实击虚，直下费县，我军就被动了。”
　　“我看贼人没那么精明。一伙土匪嘛，真的成了精？你高估他们了。我倒觉得，他们依托郑家庄对抗我军的可能性最大。前两次，他们甚至不准李秀山靠近老巢。”
　　司徒均没有回答，对着地图沉思着。
　　晚饭的时候，费县再传来紧急军情，卢永祥检查过火漆封口的密信，撕开封口，“我的老天，贼军竟然瞄上了曹仲珊！好在冯大人已占领郑家庄，将狗日的老巢剿了，现在已转兵西进，增援上去了。”
　　“危险，敌人很可能围点打援，瞄住了冯国璋一路！”司徒均扑到地图前，用手指丈量着距离。
　　“围点，打援？”卢永祥摇摇头，“他们有多少人？绝对不可能！你看看，两股我军距离不过三十里，没有远远超越官军的兵力，哪里能搞什么围点打援！再说，几个土匪，懂什么围点打援？”
　　“他们敢于放弃郑家庄就很了不起。这样他们就主动多了，”司徒均喃喃道，“不过，你说的也对，那一带的地形不太适宜打伏击的。那么，他们撤出郑家庄，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黄玉是少数“变”做医生的人，她独立完成两个手术，取出了伤号身体里的子弹，缝合了伤口，将剩下的事交给助手，“下一个，”她满手鲜血，无法去擦拭额角的汗珠，助手陈淑用手帕替她擦汗。
　　黄玉已经习惯了鲜血，哀号，以及死亡……
　　第三个被抬上手术台的人她一眼认出来，是她曾经极为讨厌的马面。这个因企图强奸她而被龙谦暴揍的家伙如今已是排长，浑身是血，抬他上来的士兵急促地说，“左腿……”
　　“我看见了。你们摁住他，别让他乱动……”黄玉拿起剪刀，剪开了马面的棉军裤。
　　“黄玉，如果伤太重，就给我个痛快，老子可不想窝囊着活后半辈子……”马面咬牙切齿。
　　“是汉子，就咬牙忍住，别像个娘儿们一样！”三支蜡烛照亮了腿部的伤口，膝盖被打碎了，估计子弹还嵌在里面。
　　当镊子伸入伤口，马面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用毛巾堵上他的嘴！”黄玉喝令。
　　没有麻药，手术成了酷刑，尽管龙司令和郑大夫，程大夫想了不少办法，试了不少草药，但仍解决不了止痛问题。战伤必须手术，实在是残忍。
　　等找出嵌在腿骨里的子弹，处理完伤口，马面已经昏死过去。
　　“怕是站不起来了……”陈淑端来一盆水，让黄玉洗手。
　　“那也比死了好。下一个，”漂亮的黄玉面无表情。
　　一连做了七个手术，天光已经放亮。宋晋国进来，“赶紧收拾东西，马上就要出发了。”
　　“宋叔叔，咱们去哪里？”陈淑问。
　　“不要问了，跟着走就是。”胡子拉碴的宋晋国一脸疲倦，“待会儿小黄你想法子睡一觉，今晚还会忙的。”
　　“俺知道……”黄玉几乎困倦得站不住了。
　　元庄。卢永祥和司徒均还在分析战局，一个亲兵闯进来，“启禀大人，费县急报。”话音未落，一个军官装束的人闯进屋子，卢永祥和司徒均立即认出此人正是王士珍身边的亲信军官。
　　“怎么回事？”卢永祥厉声问道。
　　“大人，贼军乘夜突破我军阻拦，已至费县城下，城池危在旦夕，请大人立即回兵救援费县！”来人单膝跪下，“这是王大人的亲笔书信。”
　　撕开封口，卢永祥一目十行地阅读，司徒均也凑过去看，见笔迹凌乱，可见情势危急，让一向淡定文雅的王士珍也慌乱了。
　　王士珍的信里提供不出更多的消息，他只是说贼军突然出现在费县西关，他们带着大炮，西关城楼已被轰塌，部队伤亡惨重。费县城下，绝对是匪军主力无疑，事关重大，命卢永祥立即带兵回援。
　　“贼人究竟有多少人？”卢永祥盯住来人，“你是从哪道城门出城的？”
　　“回卢大人话，贼人有多少我不知道。我是从东门出城的，东门一带还算安静。”
　　“他妈的，他们怎么招招占先？真是活见鬼了！”卢永祥骂道，“大炮？他们从哪里来的大炮？”
　　“李纯丢了六门三生七快炮给人家！”埋头琢磨着地图的司徒均冒出一句。
　　“立即集合。”卢永祥下令道。
　　“准备怎么办？”司徒均抬起头。
　　“能怎么办？赶紧救费县吧。王大人手里只有一个营！那些巡防营，根本就指望不上！”
　　“绝不能直接回援！敌人很高明，简直太高明了。我敢保证，攻费县是为了调动咱们，他们一定在咱们回军的路上设伏以待！又是一个攻敌必救！这仗打的，都可以写入教科书了……”
　　卢永祥一愣，“我就纳闷了，贼军究竟有多少人？东西两线隔着这么远，他们插了翅膀吗？他们的主力究竟在哪儿？是冯国璋胡说还是曹锟胡说？”
　　“他们谁也没胡说……”
　　“你是说王大人胡说？我亲眼可见城楼被打塌了！卢大人，快些吧，救兵如救火呀。”送信来的军官死死盯着司徒均，恨不得上前扇他几个耳光。
　　“我没说王大人胡说，”司徒均冷静地指着地图说，“这是一支真正的精兵，运动力极强！他们先是在匡头集袭击了曹锟所部，或许是因为战事不利，迅速将部队撤下来，急行军东进，一部在我们回援的路上打伏击，一部携带火炮威胁费县。嗯，或许他们一开始就摸准了我军的兵力部署，知道东路我军兵力弱一些，嗯，打下曹锟，必然面对冯国璋的援军，他们没有把握战胜六七个营的官军……而解决东线，这一仗就有胜无败了……”
　　“别啰嗦了，究竟怎么办？”卢永祥焦躁地问。
　　“卢大人，攻击费县的敌军，兵力未必比守军多，不过虚张声势而已！我们不要动，等天亮后再说。”
　　“胡说，费县危在旦夕，还等什么天亮？”送信来的军官担心王士珍的安全，忍不住大声斥责。
　　“卢大人，夜战我军一定不是敌军的对手，你还看不出来？我军能不能如此迅捷地东西调动？绝对不能动。离开元庄阵地，我军凶多吉少！”
　　“卢大人，王大人身处危境，翘首以盼大人的援兵。千万不能听外人居心叵测的建议！赶紧下令吧！”
　　卢永祥一震，“传令！回军费县！”他想起与王士珍的交情，不再理会司徒均的忠告。


第十一节 这一仗（五）
　　当枪声骤然响起，司徒均竟然有一种喜悦。那是一种找到知音的喜悦。
　　蒙山军应对官军的全盘计划已经清楚不过了：针对官军两线作战彼此配合差的弱点，他们的目标就是要干脆彻底地击败官军，要的是歼灭战，而不是以击退本次进剿为目的。什么赵家楼阻击，都是为了策划其歼灭战的必要步骤。
　　阻击冯国璋，是为了调动曹锟，将其诱致伏击圈。但曹锟没有被调动，他们于是夜袭曹锟，那一仗如果彻底歼灭曹锟所部，估计下一个打击目标就是冯国璋。西线是此战的主力，西线覆灭，东线官军恐怕连费县都不敢驻扎了。
　　敌人对于官军的部署了如指掌。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先对东线动手？司徒均跳下马躲避弹雨时，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刚才想的东西。他似乎已经当成一个看客。
　　“唔，他们是为了那个炮营！打掉官军的大炮，他们就无所畏惧了。”司徒均似乎对周围爆响的枪声听而不闻，“那么，他们是打曹锟不利从而转兵东进呢，还是预先的计划？”他听到了卢永祥的喊声，也听到了中弹者的惨叫声，就势趴在一块土坡上，动作娴熟，完全出于受训的本能，“以蒙山军表现出的战力和战术，乘冯、曹二部分置两处，各个击破是上策呀，为什么舍弃西线的战机转兵东线呢？”司徒均观察着眼前的战况，脑子里却依旧在翻腾着蒙山军的战略选择。
　　观察了部队的处境，司徒均不由得再次为对手喝了声大彩。几日前部队秘密从沂州北进元庄，就是走的这条路。所以略微辨析，这一带的地形就被回忆起来了。这确实是打伏击的好地方！换做自己，也会选择这里！
　　西面是一道缓坡，通向在山区少见的一片开阔地；东面是长着稀疏的树木和灌木的山坡，道路贴着山坡修筑，一道山梁挡在南面，挡住了南下的方向，道路不得不贴着山梁拐向西。显然，敌人抢先占领了东、南两处高地，占据了有利的地形。
　　现在，东面山梁上埋伏着的敌人已经发动，密集的子弹从山坡上倾泻下来，给夜晚行军毫无防备的官军带来了极大的混乱，官军被赶下狭窄的盘山道，就地找隐蔽处躲避山坡上倾泻而下的弹雨。
　　突然，山坡上的枪声停止了，一个洪亮高亢的声音传来，“官军弟兄们，你们被包围了！立即缴枪投降！蒙山军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司徒均心里暗笑，这帮土匪真是有趣极了，还懂得攻心战……忽然被一只手拽住袖子，天津口音传来，“是司徒参谋吧？卢大人请你过去！”
　　往南挪了几十米，司徒均来到躲在一棵树下的卢永祥跟前，“立衡吗？现在怎么办？”
　　“大人，卑职以为，西面的开阔地一定藏着敌人的主力，若要摆脱困境，必先抢占制高点。”司徒均一指东面黑黢黢的山坡，“计算时间，最多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正合我意！速将吴营官找来！”
　　山坡上的劝降声停止了，一阵排枪声，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又有人中弹了。
　　“还击！给老子狠狠打！”卢永祥胸中充斥着懊悔和愤怒，但没有惧怕，他坚信一旦摆脱不利的处境，凭着自己的千余精兵，就算贼军兵力倍于自己，一样可以击溃他们，“也好，他们愿意来送死，那就成全他们吧！”
　　他找的吴营官来了，“老吴，你立即集合你的营，攻上去，夺下这个制高点！”
　　“是！”吴营官掉头去了。
　　“等等，我军不善夜战，等一会儿再动，先将部队拢回来再说。”司徒均补充道。
　　“大人，西面和南面定有贼军埋伏，他们看我军不上当，定会发起攻击……”司徒均的话没说完就被卢永祥打断了，“你说的是，传令张、田两部，立即收缩部队，就地构筑工事！小心敌人的逆袭！”
　　果然，吴营官的部队尚未发起攻击，南面就传来枪声，距离很近，枪声由稀而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立衡，你留在这里，我去前面看看，督促吴营官攻击。”卢永祥弯着腰朝南跑去。
　　敌人似乎猜到了官军的部署，就在卢永祥离开不久，喊杀声四起，除掉东面，敌人从南、北两处同时发起了攻击。
　　“真是强悍啊，”司徒均拔出了自己的左轮手枪，心里赞叹，“若不是对部队有着足够的信心，绝不会在这种局面下攻击！他们不让官军缓过气了，决意乘着官军一路纵队行军未及集结之际分割围歼了……”
　　接下来的战斗完全是混战，敌人似乎就在跟前，到处是枪声和喊杀声，到天光初露，司徒均观察局势，判定官军预定的进攻根本就无法实行了，三个步营全部陷入了苦战之中。
　　敌人从南、北、东三面发起了攻击。攻击是有着次序的，最先打响的是北面，司徒均所在的后卫营遭到了攻击，后卫营营官田中玉为了确保辎重队——十几辆大车和车上的弹药粮秣不遭受损失，调集部队拼死反击，击退了贼军的进攻。就在后队遭遇攻击的同时，前队也受到了来自南面的压迫，司徒均只能从枪声中判断敌人的动向，看不到前队的情况。
　　而就在北、南两面遭遇攻击后不久，也就是一炷香的时间吧，东面山坡上的伏兵也居高临下地发起了攻击。
　　司徒均没想到占据了东面制高点的敌人舍弃了有利地势也转入了进攻，东面的敌人攻击的最凶，从山坡上扑下来，一下子将官军截为了两段！突破口就在司徒均所在地点南面不远，借着初曦的微光，司徒均看到那些从山坡上扑下来的身影，而他自己，则随着几个官军，无奈地朝北后退了百十米……身边不断有人中弹，死活不知。在司徒均的从军生涯中，第一次感到死神距自己如此之近。
　　“他们的主力并不在西面的开阔地……”司徒均知道自己判断错了。
　　天亮了。
　　“司徒参谋，我们必须冲过去跟卢大人会合才行。”说话的殿后步营营官田中玉，他脸上淌着汗，将沾了灰尘的面颊冲出几道滑稽的纹路。
　　后路的一个营被隔断在北，其余两个营被隔断在南，中间楔入了贼军的人马，在刚才的攻击中，田营官的主力被赶下公路，在公路下的一块野地里大致形成了一个环形的防御圈，南北长，东西狭。
　　枪声舒缓下来了。司徒均清楚，这是敌人最后进攻前的休整，他们一定在调整着兵力。
　　“部队损失如何？”司徒均问田中玉。
　　“没有准确清点，楚队官负伤了，他妈的，狗日的什么时候摸到了这里……”
　　“来不及了！敌人一旦查清我军的兵力分布，一定先来解决我们这一块。注意北面吧，那面一定是敌人的主攻方向。”
　　司徒均丢下田中玉，利用暂时的平静迅速查看了防御阵地，这是一块缓坡，中间有十几个坟头，往西看，不远处有一道干枯的河床。
　　这怎么防守？司徒均要过田中玉的双筒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北面的情况，镜筒里看到了百米之外的灰色人影。再往南看，就在自己刚才所待的树下，灰色的人影正在构筑工事，不时有扬起了尘土，那是敌人在挖战壕。
　　“田营官，”司徒均一指南面，“看到了吧？他们在挖战壕，目的就是隔开我们……”
　　“那怎么办？等死吗？”田中玉粗声道。
　　“两个办法，一是固守待援。这种地形，谁动谁吃亏！第二就是攻占东面的制高点，这儿很难防守的。”
　　南面枪声再起，打断了司徒均的话，他俩急忙跑到防御圈的南面，听到那边的枪声和喊杀声越来越大。
　　“不，必须靠过去，不就是半里地不到吗？一个冲锋就过去了！他妈的，这仗打的真窝囊！简直窝囊透了！”
　　“那要死很多人……没有与卢大人取得联系，单靠我们一边动怕是不行……”
　　“等死是绝对不行的！”司徒均还在想对策，田中玉已经传令了，仓促集合了两个步队，自己亲自带队，经过简单的动员，二百余号人跳起来，越过刚才简单布置的工事，朝南冲杀了过去！
　　司徒均没有跟着冲锋，望远镜里，他紧张地看着密集的冲锋队伍跌跌撞撞朝南涌了过去，因为队形过去密集，进攻者除了跑在前面的少数人可以开枪还击外，后面的人只能跟着跑。不断有人中弹倒下，司徒均的镜头一直追踪着田中玉的身影，但很快就找不到了。
　　就在司徒均以为这一次笨拙但凶猛的进攻已经奏效了的时候，进攻部队掉头跑回来了！应该说他们被打回来了！司徒均大怒，他不顾危险了，跳起来大喊道，“回去，回去！”但士兵们没人听他的，乱哄哄地跑回了出发地。
　　“田营官中弹阵亡了，”一个姓秦的队官喘着气对司徒均道。
　　“什么？”司徒均大惊。他来不及再说话，北面的敌军已经发起了攻击，激战再起，司徒均刚跑到防御圈的北面，敌军已经扑了上来，他们的进攻队形就让司徒均赞叹了，不是像官军一样挤成了羊群，而是分成了好几个箭头，防御的士兵只来得及打光枪中的子弹，最多者也就射出了五发子弹吧，来不及换弹夹，敌人已经突破了防御。
　　司徒均虽然是学军事的，而且受到了最严格、先进的军事教育，但眼前短促而激烈的战斗还是震撼了他，防御者是勇敢的，但进攻者的凶悍更令人震撼。司徒均看到进攻着接连被火力所打倒，但前赴后继，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毫无畏惧地突入了简易的防御圈，与守卫者搏杀在一起，一个土匪的刺刀卡在敌手的身体里，来不及拔出，顺势抽出背着的小铁锹，凶悍地迎战另一个官军。司徒均目醉神迷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血战，随着更多的进攻者冲进来，他意识到自己完了！
　　当一个小个子土匪端着刺刀扑上来，司徒均果断地丢掉了手枪，举起了双手。
　　“跪下！”小个子土匪还算理智，接受了司徒均的投降。
　　“缴枪不杀！”进攻者大声嘶喊着，迅速瓦解了防御者最后一点抵抗的决心。
　　他们选择的进攻时机极好，司徒均遵令抱头跪在地上，心里想，他们乘着部队向南进攻之际，组织了一次完美的突击……我一定要见见他们的最高指挥官……
　　“别打了，他们跑不远。谁是指挥官？站起来。”防御圈内血肉横飞的战斗已经结束，一个大汉拎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指着俘虏们，大部分都举手投降了，小部分跑到了西面的河床里，不断有人中弹。在开阔地里奔跑，根本就无法隐蔽。好在敌人指挥官下令停止了射击。
　　“是我。”司徒均与那位秦队官同时站起来。
　　“职务？”
　　俩人报出了自己的职务。
　　“不要害怕。蒙山军不杀俘虏。现在你，”大汉指着秦队官说，“带你的人放下所有武器，立即朝北，不要企图逃跑。”大汉锐利的目光盯着司徒均，“你留下。”
　　“遵令。”


第十二节 这一仗（六）
　　司徒均目送着楚队官带着二百多俘虏重新上了山路，在几十名身穿灰布军衣的蒙山军士兵的押送下朝北而去。
　　“我叫鲁山，是蒙山军的副司令，”大汉冷峻的目光盯住司徒均，“说说你们的兵力部署。既然是参谋官，不要说你不知道。”
　　“哪里还有什么部署？都被你们彻底打乱了。”司徒均苦笑道，“再说，我军的部署你们不是已了如指掌吗？”他心想，这伙土匪还真是军队啊，竟然设了司令副司令。
　　“你们这一路的最高指挥官在前面？”鲁山一指仍在激战的南面。
　　“对，卢大人在南面。”
　　“他跑不了了。你们从元庄撤出来，一共是三个营，是吧？刚才被我消灭的，是一个整营，没错吧？”鲁山核实急需确认的敌情。
　　“没错。”司徒均认为没必要隐瞒了，他甚至想造一些结束这场无聊的战斗了。
　　“你为什么不留辫子？”鲁山注意到了司徒均的异常。
　　司徒均只是摇摇头。
　　“跟着我吧，得机会劝劝你们的指挥官，不要抵抗了，没人是俺们司令的敌手的！”那个叫鲁山的匪首自豪地说。
　　现在，卢永祥麾下约七百官兵被四面包围在南山坡下的一块洼地里。当敌人用时间差完成了中间突破后，卢永祥的第一感觉就是往北打，希望突破隔断与后队取得联系。但他来不及调整部署组织进攻，南面一股兵力强大的敌人吸住了他，使得他不得不拼死抵抗以免崩溃。以致在后队发起进攻以求会合的努力被轻易挫败。
　　如果有可靠的联络方式，被隔开的两部官军统一行动，结果会不同。但现在的情况是，部队拼死打退南面的攻击后，东面高地上精心组织的火力构成了严重的威胁。随着天光放亮，敌人的射击越发准确，给猬集于洼地的官军造成了严重的伤亡。苦于东面高地上火力的威胁，卢永祥不得不组织部队掉头去攻山，以求摆脱高地的威胁，结果第一次攻山行动被毫不费力地打垮。
　　卢永祥的火气被激起来了。他不顾手下两个营官要求先打通与后队联系的要求，强令部队再次夺山。他认为，不夺取制高点，部队任何的行动都无法顺利进行。所以集中兵力攻山，激烈的战斗遂在山坡上展开，进攻一度时间接近成功，当肉搏战在山顶附近展开，紧急增援上来的蒙山军一个连发起的反冲锋让卢永祥功亏一篑。无奈，卢永祥又组织兵力再次进攻，但由于在上一次的争夺战中被挫伤了士气，官军的进攻变得松松垮垮，只伤亡了七八个人就撤了下来，把卢永祥气得暴跳如雷。
　　这就是临时配属部队不得力的毛病了。军队私人化就是军阀，但私人化的军队在直属上司指挥下的战斗力却不容小觑。王士珍配属给卢永祥的三个步营都不是卢永祥亲手训练的部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武卫右军进入山东，卢永祥一直在德州供职，而沂州的部队被打垮，袁世凯只能从四处拼凑军队，大部分是冯国璋整编的先锋队，前身是绿营旧军，组织训练上比起小站新军差了不止一个档次。装备都差不多，看上去挺唬人，实际根本不在一个水平面上。
　　训练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关键是指挥不得力，像刚才对东山坡的进攻，如果是自己亲手训练的部队，绝不会如此窝囊。说穿了，营官们的用心就是保存实力，刚才对东山坡进攻付出了过大的伤亡，还没能成功，导致卢永祥接下来的命令被严重质疑。
　　“大人，还是先跟田营官他们会合吧。就这么胡打，很快就打光了。”吴营官在离开元庄前听说了司徒参谋的建议，部队沦落至此，全怪这位卢大人刚愎自用，不纳良言。
　　卢永祥一震，他并非不知道与后队会合的重要性，刚才转移了注意力，是因为山坡上贼军的步枪火力精准而凶狠，压的部队抬不起头来。这才不得不夺取制高点以摆脱困境，但吴营官这么一提醒，卢永祥意识到后队的危险，“你说的是！立即集合你的营，朝北打。与老田他们会合。”
　　晚了。蒙山军骑炮排带着两门37mm快炮终于从费县城下赶来了，被拖上东山的两门火炮一开火，本来已士气低迷的官军立即炸了窝。他们没有经历过如此恐怖的景象，一发发炮弹在防御圈中炸响，弹片如雨，血肉横飞，部队开始失控，大批的士兵朝着相对安静的西面逃去，军官喝止不住，突围变成了溃逃！
　　“完了……”用不着用望远镜，站在一块山石上的司徒均用肉眼也可以看清局面。西面一定有敌军的伏兵，这种局面下，只需一个连拦截，官军最后的一点斗志就会彻底瓦解。
　　“你们在西面一定埋伏了人马吧？”司徒均跳下山石，对举着望远镜观察的鲁山问。
　　鲁山看了这位年轻的参谋官一眼，“我们有一个骑兵连，骑兵是不能上山作战的。”
　　司徒均竟然笑了，“这块地形，你们反复勘察了吧？”
　　鲁山没有理会司徒均，他下令转入进攻！
　　战斗急转直下，接下来的就是抓俘虏了。当百十匹战马出现在溃逃的官军眼前，一切都结束了。
　　没人理会司徒均，他却一直跟在鲁山身后，直到见到了龙谦。
　　“司令，据俘虏指认，他们的指挥官叫卢永祥，已经战死了。”一名骑兵利索地跳下马，向一个身材高大，比鲁山低不了多少的汉子报告，司徒均的眼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个人。
　　“唔，卢永祥……”大汉的眼神有些迷离，目光扫过司徒均，却没有停留，“留下二营打扫战场，由明远负责。带俘虏返回元庄。其余部队立即整队，休息一刻钟，返回费县，抓王士珍去！”
　　司徒均一震。又一场大败！此战过后，整个鲁南，包括曹州、兖州都危险了！
　　这伙自称蒙山军的部队迅速行动起来，俘虏们被押至一边，清点人数，更多的士兵迅速整队，以连为单位站成了一个个方队，报数声整齐响亮。
　　“报告，九连整队完毕。”
　　“十一连整队完毕。”
　　“鲁山带骑兵连先走，四营出发，三营跟进！”龙谦下令道。
　　“你们一共投入了三个营？”司徒均问鲁山。
　　“咦，你怎么还在这儿？快带他去俘虏队。”鲁山这才注意到，这个参谋官一直跟在自己身边。
　　“他是谁？”龙谦终于注意到了司徒均。
　　“王士珍的参谋官。刚被我俘虏的。”
　　“对，我军投入了三个营，另加一个骑兵连和不完整的警卫连。比起你们，兵力并不占优势。司徒参谋，对刚才的战斗，你有什么看法？”龙谦含笑道。
　　“佩服，非常佩服。完美的伏击，从地形的选择到战斗的次序和节奏，无可指责。完全可以进军事学院的教科书。”
　　“你是武备学堂毕业的？”
　　“不，我是柏林军事学院毕业的。”
　　“喔，是吗？没想到袁世凯还能招揽到德国最高军事学府的人才。”龙谦的兴趣来了。
　　“如果按照我的打法，你们不会获胜的。”
　　“是吗？那倒要请教。不过现在来不及了。司徒先生，愿不愿意跟我再走一趟费县？”
　　司徒均点点头。
　　“给他一匹马。跟着我吧。”龙谦微笑道，“司徒参谋，你觉得王士珍现在会做什么？”
　　“他的上策是乘你们主力离开突围。”
　　“会吗？去和冯国璋会合？”
　　“我不知道……”
　　“哈哈，咱们就见证下北洋三杰之首的应变能力吧。”
　　没等龙谦率蒙山军主力重返费县，半路上已经接到了快马通报，说费县之敌已弃城突围，目标向南，朝沂州方向而去。按照预先的计划，一营展开了强行追击，鲁副司令率骑兵连也追下去了。费县已是一座空城。
　　“哈哈，认输了啊？我有些高估他了。”龙谦回身对宁时俊说，“时俊，你带三营返回吧，回元庄。警卫连也交给你带走，冯国璋有可能杀过来，固守元庄，不做主动出击。等这边的战况传到他耳中，他会回兵兖州的。假如他退兵，你们不用追击，由他去吧。”
　　“我可不可以派一个连摸过去？”
　　“你看着办吧。”龙谦望望司徒均，“我们只为了打破官军的进剿，并不以彻底歼灭为目的。现在，战役目的基本实现了。最好鲁山和周毅将王士珍给我抓回来。那样就完美了。”
　　蒙山军再次分兵，龙谦带封国柱的四营继续挺进费县，宁时俊带了三营和警卫连折返元庄。
　　司徒均望着费县的城墙，心里感慨万千，四天前，自己离开费县前往元庄，尽管对战局有所疑虑，但万万没想到，只过了四天，局面竟突变如斯！他浑然忘却自己已经是人家的俘虏，很大程度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此次战局了。
　　费县街道上空无一人，百姓都躲进了家中。其实蒙山军已经是第二次进入该县城了。龙谦骑马走在空寂的街道上，见到了留守费县的周毅。简单商议后，连续发出命令：出安民告示，命藏匿于民房的官军投降。官府照常办公，维持秩序；清点是否有百姓伤亡，应给予及时的救治；严肃军纪，军法所牵头，组织监察队上街巡查，没有命令，不准任何官兵进入民宅，也不准抓捕县衙办事人员，包括县令。
　　“贵军准备长期占领费县吗？”司徒均问道。
　　“那要看袁世凯怎么办了。我希望这是我与他的最后一仗。”龙谦淡淡地说。
　　当晚，部队全部宿营于县衙、监狱、城隍庙等处，无一人借宿民房。第二天一早，骑兵通信员传回龙谦关心的战况，一营及骑兵连追上了撤出费县狂逃沂州的王士珍所部，官军大部被歼，少部逃散，缴获甚多，特别是金银财货。
　　王士珍被俘获。李纯却再次逃脱。那位曾经因擅离职守差点被李纯处决的费县赵县令，这次再次当了俘虏。


第十三节 新局面（一）
　　陈淑随着后勤科大队转移至元庄，打前站的是警卫连蒋副连长带着的一个骑兵班，也就在卢永祥部队全军前脚撤出元庄，后脚蒙山军后勤大队，包括大几十号伤兵便进驻了这个大村子。
　　警卫力量是如此的薄弱，除掉蒋存先带着的一个骑兵班，就是运输连有二三十支破枪了，警卫连还有一个排是跟随后勤科行动的，但他们的任务是押送二百余俘虏，根本不能承担保卫后勤科的任务。
　　陈淑在新设了医护所门口遇见了叔父，叔父特意拉过她到一边，让她机灵些，这仗太凶险了，如果官军摸上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陈淑问叔父，“大队都让龙谦带到哪儿去了？搞得我们像是没娘的孩子一般，提心吊胆的。”
　　“带着这么多累赘，还怎么打仗？”陈超叹气道，“今日方知龙谦料敌如神，情报竟如此的精准，说元庄的官军撤了，他们就真撤的一干二净。另外，瞧瞧这些妇孺，一经编队，令行禁止，真是干大事的人啊。”
　　宋晋国大声喊陈庄主，陈超拍拍侄女的脑袋就走了。
　　陈淑知道，婶娘和弟妹现在都在元庄，但好几百号人，乱糟糟的不好找，另外，她有任务，不能乱跑。
　　一驻扎下来，医护所就是最忙的单位，一直忙到下午腾出空吃迟到的午饭。饭后不久，张红草兴奋地跑来，“咱们打赢了！打赢了！一下子消灭了他们上千人！王营长已经带着俘虏回来了。”
　　这个消息立即让疲倦不堪的医护所欢声雷动。包括那些伤情不重的伤号，都兴奋得大喊大叫。
　　陈淑跟着孙娟跑出去，见二营的部队已经进了村子。就像见到了久违的亲人，陈淑和一帮女兵跑过去，拉住先头连的士兵便询问起来。
　　这下子安全了。有蒙山军主力进驻元庄，后勤科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王明远的部队回来不久，宁时俊带着三营也回来了。
　　宁时俊与王明远、冯仑、宋晋国、陈超、萧观鱼等人简单合计了一下，派出一个连，沿着来路西进探路，东线的敌情已经解除，现在担心的就是西线的敌人增援上来。如果出现那种情况，二营和三营必须依托元庄进行抵抗。派出一个连，更主要的是将警戒线前伸。
　　西线官军现在干什么？
　　冯国璋所部在与曹锟会合后，休整一日，掩埋了尸体，包括蒙山军阵亡者的尸体，都集中埋在一个大坑里。这些事当然用不着指挥官们干，冯国璋和气色极差的曹锟，赶紧研究当前的局势。
　　冯国璋判断蒙山军已东去，十有八九是奔元庄去了。应迅速整队，尾随其后，已奏全功。
　　但曹锟不同意。曹锟认为，此去元庄，行程百余里，山路崎岖，敌人处处可以设伏，必须小心在意。另外，焉知敌人不是折返郑家庄呢？不要以为只有大路可走，这伙贼寇可不一般，他们行军力强，战斗力更不容小觑。最好是原地休整，获得确切的情报后再说。
　　折返郑家庄还有三分道理，但呆在匡头集不动就是怯战了。就曹锟部队而言，匡头集一战损失严重，但主力尚存，留在匡头集甚至谋划撤退至兖州是绝对不能考虑的，那样无法向袁世凯交代，更是置王士珍的东线部队于不顾了。
　　冯国璋劝慰曹锟，胜败乃兵家常事，你顶住敌人的猛攻，击毙上百匪军，不能算败仗。曹锟却有些心灰意懒，如果一年前的毛阳镇一战是场大意的败仗，这一次确实硬碰硬的较量，击退蒙山军是事实，但更接近真相的是他们自行撤退了。而自己却损失了全部大炮和大部的炮兵，步兵也损失惨重。那天晚上惨烈无比的战斗场面一直萦绕在曹锟心头，挥之不去。对于跟这股悍匪作战，曹锟心里真的怯了。
　　冯国璋是西线指挥官，是他的老上司。冯的命令是必须听的。俩人争执半晌，最终议定先折返郑家庄，那里有现成的工事可资利用，至少立于不败之地。于是曹锟只得跟着冯国璋再次东进，一路上再三告诫冯国璋小心在意，唯恐中了伏击。曹锟的神态让冯国璋十分好笑，好笑过后是伤感。自认为小站走出的兵是天下精兵，将是当世翘楚，怎么就被一伙响马搞成了这样？
　　一路顺利再次回到郑家庄，没遇任何匪情。俩人找来村民询问，确认自冯部仓促离开，郑家庄连蒙山军的毛也没见着一根。再次研判局势，均断定贼军自匡头集败退后直接往东去了，八成是直奔元庄，进而折返蒙山了。
　　冯国璋之意，是立即尾随直向元庄，与卢永祥部合击贼军。曹锟却再次劝阻，算算时间吧，匡头集之战已经过了三天多，元庄真的发生战事，此刻早就结束了。最令人担心的是贼军根本就没有去元庄，而是在这一带随便找个地方猫起来了！这一带山势纵横，沟壑相连，完全是他们的天下！而且，这帮愚民们都向着贼军，还是先取得与王大人的联系再说吧。
　　冯国璋想想也对，立即派出快马去费县，向王士珍通报情况，听候这位战场最高指挥官的指示。派出去的人尚未回来，已有两个卢永祥部逃出山道伏击圈的溃兵跑来报信。
　　也难为这两个兄弟了，竟然一路西逃摸到了郑家庄。对于溃兵的消息，冯国璋半信半疑，曹锟则信了。
　　“大人，贼军佯攻费县，设伏于半道，卢子嘉危矣。”曹锟心惊肉跳，总觉得敌人已经回师郑家庄了，“我们要立即想办法，想办法。”
　　逃回来的俩个都是下层士兵，只能说出伏击战大致的情况，不能讲出最后的结果。冯国璋判断这两个人说的是真的，援救卢永祥肯定来不及了，这两个人逃到这里用了差不多两天的时间，战斗怕是已经结束了。或者卢子嘉杀出包围圈，或者全军覆没了。随即意识到了费县的问题，立即下令集合队伍，曹锟苦苦相劝，认为自郑家庄到费县，最近的大路就是秋村一路了，这条路简直就是官军的死路！别忘了李秀山已经在这条路上栽了两次大跟头了！万一贼军解决掉卢子嘉，再次设伏于半道，我们难道要做李秀山第二？
　　冯国璋大怒，第一次对曹锟翻了脸，责骂曹锟全无同僚之谊，坐视友军遭难而不顾。曹锟也急了，说我难道不是为了袁大人的这点本钱？如果咱们手里这几个营再出岔子，整个山东都要变天了！
　　俩人在屋里争吵未休，冯国璋派出的送信人回来了，带回来费县丢失，王士珍下落不明的确切消息。这下子彻底打懵了冯国璋。
　　冯国璋当然也想过进兵费县，寻找与蒙山军决战。但迅即打消了念头。东线的四个营全军覆灭！这个结果太可怕了！他不再责备曹锟怯战了——敌人异常强大，这是一股不可侮的力量，现在要研究的是如何不至于让鲁西南像鲁南一样糜烂才是。
　　召集营官们商议一宿，决定退兵。他命曹锟所部退回邹县，自己回滕县，只要滕县和邹县不失，兖州和曹州就安全了。第二天，进占郑家庄的官军兵分两路撤出了这个在地图上研究了多次的匪巢，在村民们的注视下匆匆离开。百姓们从官军的神态已经确认他们失败了，不然不会如此急迫地离开。瞧着官军狼狈的姿态，心向蒙山军的百姓不禁窃喜。
　　因部队折返郑家庄而喜上眉梢的郑笃独自向隅。他的位子太低，根本无法左右冯、曹的决定。很多预想好要办的事情尚未开始呢，他就只好随着队伍离开了郑家庄。父亲已是泉下亡魂，哥哥也成了庶人，振兴郑家家业的重担全部落在了郑笃肩上。他本来准备在郑家庄大干一场呢，本来准备和那些分去了郑家祖产的泥腿子们好好算算账呢。他在曹锟部队有一些朋友，他们都支持他的决定。但回到郑家庄，也只是来得及落实了下二位姨娘和小妹一年来的境遇，其他事都没有做，就不得不跟着部队离开了庄子。三姨娘本就是个骚货，背叛父亲也不足为奇，小妹怎么能嫁给匪首呢？为什么不以死抗争呢？怒火中烧的郑笃几乎要亲自点火烧掉自己的祖宅了，最终还是下不了手。他坚信官军一定能剿灭这伙给他带来巨大耻辱的土匪，坚信他最终一定会重新成为郑家大宅的主人。
　　袁世凯亲自拟定方略，精心组织的三路围攻就这样降下了帷幕。被山东官方称之为费县之战的战役带给了山东全省极大的震动，鲁南、鲁西南一片风声鹤唳。沂、曹、兖三州全部处于蒙山军兵锋威胁之下。撤回曹州的冯国璋给袁世凯的奏报中极大地夸大了蒙山军的威胁，认为仅靠他现有的兵力，根本守不住兖州。兖州一下，曹州也不安全了。
　　请求袁世凯速派援军！
　　沂州的情况更加危险。正规军几乎全部损失了，李纯带回来的不足二百人，加上巡防营等旧军部队，沂州的防卫兵力不足千人，军器的损失更为严重，别说是蒙山军了，就是抱犊崮的响马怕是也对付不了了。
　　请求袁世凯速派援军！
　　官军大败的消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山东，王士珍被俘是其中最大的噱头。民间和官场都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心态注视着蒙山军的动向，这支崛起于鲁南的响马武装下一步准备打哪里？
　　甚至连曲阜，也处于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下，告急的文书雪片般地飞到了济南。
　　小站新军是朝廷新式武力的榜样，现在竟落得如此下场，简直成了天大的笑柄！败于西洋人有情可原，败于东洋人也可以理解（七年前已经在朝鲜和东北实践过了）。但败于一伙响马，简直就是绝大的讽刺。
　　袁世凯接到冯国璋和李纯几乎同时抵达的文书后第一感觉就是不相信，即使再此阅读白纸黑字的正规文书，还是不相信！
　　他用颤抖的声音对徐世昌说，“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四千精锐呀。”
　　“慰亭，沉住气。你是一省之首，一军之主，聘卿陷于贼手，沂州危急。要赶紧拿个主意才是。”
　　“什么主意？”袁世凯吼了出来，“王聘卿无能，李秀山、曹仲珊该杀！卢子嘉，可惜了子嘉了，我跟蒙山贼不共戴天！”
　　“慰亭！”徐世昌还是第一次见袁世凯如此气急败坏。即使当初在朝鲜，面对宫变和日本人凌迫，袁世凯也没有这样失态过。
　　“现在让我怎么向朝廷交代！我的小站精兵呀！”袁世凯颓然坐在椅子上，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打是不能打了。就算将全省的军力都集中起来，我军亦无必胜之把握。北京那边，我看先不要上奏，不如我先去趟北京，找庆王爷先谈谈。”
　　“沂州怎么办？我不担心兖州，好歹华甫的兵力尚存，自保有余。李纯已经被吓破了胆，”他跳起来一把抓起丢在书案上的告急文书，“你瞧瞧李秀山是怎么写的？嗯？真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袁世凯回过些精神，“幸苦大哥了，你准备下，多带些银两，这就动身赴京吧。”
　　“慰亭，我想，要是上次跟他们谈一谈就好了。”徐世昌想起了龙谦给袁世凯的那封信。
　　袁世凯当然记得那封被他当场撕毁的信，“现在，贼人已猖狂到极点，别说李纯，冯国璋，便是我亲自出马，他们也敢一战了。唉。先不谈这个，关键在北京，消除那边的祸端，这边总好应付。”


第十四节 新局面（二）
　　将不可一世的袁世凯彻底打晕的蒙山军实际上无力发起任何进攻了。这一典型的运动战将全军的能力发挥至极致。赵家路阻击只动用了一个加强营（五个连），但匡头集攻坚，伏击卢永祥，蒙山军使出了全部的力气。三战全军阵亡二百四十九人，伤者超过四百人。
　　匡头集一战，阵亡了扩编后新提的十二连长张培毅。元庄伏击战，牺牲了三营副营长兼八连长毕子龙。都是蒙山整编的老兵，蒙山军的精华啊。另外，此战还有一营副营长杜三立，六连长胡宗玉，七连长盛光负伤，盛光伤最重，腹部中弹，一直昏迷着，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这一仗的缴获倒是不少，武器弹药主要产生于对卢永祥的伏击战，金银财货主要来自于一营对王士珍的追歼，此次王士珍带至费县的军饷赏银大部分落在了一营手里。得到叶延冰的报告后，对蒙山军财务破产担心得要命的宋晋国终于长出了口气。凭着周毅和叶延冰的缴获，蒙山军至少可以再支撑两三个月了。
　　自从建立了军饷制度和奖赏条例，银子便流水般地花出去，石峁煤矿的那点收入根本就不济事。龙谦只顾花钱，不大管如何挣钱，让宋晋国郁闷不已。
　　匡头集攻坚，毁掉了官军的六门大炮，因为根本无法带走。曹锟凭借着村庄挡住了蒙山军的强攻，此战的伤亡六成是对曹锟之战形成的。因为未达成歼灭，缴获不抵损耗。龙谦及时收拢了杀红眼的部队，连夜东进，连大批阵亡者的尸体都来不及带走。只抢下了伤员，包括俘虏（主要是炮营官军）及时转交设在东进路线上的后勤科。然后就以周毅指挥叶延冰的一营及骑兵连佯攻费县，龙谦带领二、三、四营及警卫连（欠一个排，留给宋晋国了）设置了口袋。凭着优良的指挥和部队的素质，达成了预想的歼灭战。山道伏击战总计歼灭卢永祥的三个营，逃掉的不足十分之一，卢永祥、田中玉在混战中被击毙。而费县之敌在王士珍率领下放弃费县后带着辎重不顾一切地南逃沂州，被一营死死咬住，加上骑兵连的超越拦截，终将失去战意的王士珍部击溃，歼灭大半，俘虏了坠马伤股的王士珍，而逃掉了老对手李纯及其手下近二百人。
　　此战，总计俘虏官军九百余人，击毙击伤无算。
　　这一仗是典型的运动战。在方圆数百里的战区，蒙山军凭借强悍的行军力东西运动而取得。战斗结束，因为强行军苦不堪言而发出的牢骚顿时消失，胜利可以冲抵一切痛苦。自龙谦以下，蒙山军的官兵对于战胜官军再无怀疑，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对于接下来的行动，折返元庄的龙谦召集了连长以上军官会议进行研究，费县留下了鲁山和叶延冰，未参加此次会议。
　　获知已经怀孕的妻子安然无恙的周毅主张乘胜南下沂州。周毅指出，沂州之敌甚为空虚，正是好时机。打下沂州，就打开了南出山东的大门，可以进入相对富庶的苏北地区，部队的物资补充比起贫瘠的鲁南山区来优越的多。周毅的建议得到了冯仑等一部分的赞同，他们曾跟着刘豫才和周花南搞过流动作战，对那种作战方式有几分怀念。
　　王明远、封国柱及宋晋国主张收复郑家庄根据地。尤其是宋晋国，力主乘胜西进，将占据郑家庄一带的官军赶出去。现在蒙山军也算有了家业，粮食衣服，伤兵病号，全需要措置，没有自己的老窝，简直寸步难行。这个主张，得到了参加会议的陈超、萧观鱼的赞同。
　　宁时俊则指出，蒙山军经此一战，部队伤筋动骨，实际上已经不能打了！即使有枪弹补充，不管是南下沂州，还是打回郑家庄，再未进行一次长时间的休整前时不合适的。鉴于冯国璋所部仍占据郑家庄，强攻有着高大寨墙的郑家庄不是上策，宁时俊主张以元庄为中心建立新的根据地。
　　宁时俊举出的一连串数字将军官们的热情给打灭了，十几个连队的情况都差不多，此战损失了一大批老兵，再打确实很困难。
　　陈超听得皱眉，他和萧观鱼对视，如果蒙山军放弃郑家庄根据地，自己该怎么办？
　　最后当然要龙谦来拍板。蒙山军高层已经适应了这种议事方式了。
　　“大家都谈得很好。”龙谦慢条斯理地说，“这一仗带来的变化，不仅是军事上的，更多是政治上的。以后我们这些人，都要学会站在政治的角度看问题。”
　　春节过后，政治这个词总挂在龙谦嘴边，政治究竟是什么，连宁时俊和陈超也只是略知其意，不能准确描述，更遑论下面一帮老粗了。
　　“政治是什么，我想大家都不太清楚。今天有时间，我就多谈几句。我看冯仑有些心不在焉，是不是担心留在根据地的冯国璋曹锟会杀过来呀？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们不会过来了。当他们获知东线的结局，第一时间就是自保。现在，说不准已经开始退兵了。我们可以从容地休息一天，明天，派出骑兵连前出侦察。”
　　冯仑并不是担心冯国璋的动作。仗如何打，是龙谦他们的事。他在想阵亡的毕子龙，活生生的朋友，说没就没了。尽管干的就是亡命的勾当，自己这条命，说不得下一仗就丢掉了。但好朋友的死，还是给他心中留下了创伤，人也变得有些恍惚。
　　“政治这个东西，现在的情况下，老百姓，包括普通的士兵们，是不涉及政治的。政治是上位者考虑的东西，无论是军队的领导，还是地方的领导，不懂政治，就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以军队而言，如果只考虑打仗，注定是要失败的。大家知道李闯王吧？辛苦搞了十几年，终于打进了北京城，坐上金銮殿了。但不足一个月，就被满清鞑子联合吴三桂那个大汉奸赶出了北京。再勉强支撑了一年，这位差不多打下江山的义军领袖就被一帮地主武装，就像郑经的乡兵队，杀死在湖北九宫山，结束了他轰轰烈烈的一生。为什么会这样呢？陈先生，你给大伙儿说说？”
　　陈超咳嗽一声，“这件事，嗯，李闯进了北京，只顾着拷掠京官贵族，收缴所谓的赃款，忽视了驻守山海关的吴三桂。吴三桂手下有关宁铁骑，很厉害的一支兵。而他手下的大将刘宗敏，又抢了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抓了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于是激怒了吴三桂。当李闯派遣大将唐通前往山海关接收关防时，吴三桂就反了，两军正在激战，满清八旗突然出现，李闯的军队于是大败，李闯匆匆在武英殿登基，第二天就撤出了京城。”
　　龙谦哈哈一笑，“看看，这就是读书的好处了。你们看，陈先生几句话，就讲清楚了一件大事件。我认为，李自成不是败于军事，而是败于政治。一支军队，如果没有高明的政治策略，军事上注定会失败的。所以，西洋有部兵书叫《战争论》，开篇就讲，战争是政治的继续。接着李自成的话题，他率几十万军队进北京，逼死了崇祯皇帝，似乎天下已是他的了。但他没有注意到，整个南方，还是明朝的统治。而北方，也就是今天的东北，已经崛起一支强大的异族武装，那就是满洲八旗军。明朝如果不是被满洲八旗牵制住了陆军主力，李自成、张献忠这些所谓的义军，早就被明军剿灭了。当李自成未进北京，崇祯还行使着大明皇帝的权力，满洲鞑子实际上是李自成的盟军，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大明王朝。但现在大明的中央政府被消灭了，李自成与满洲军已经成为了敌人，满洲军的目标就是灭亡大明嘛。哪里会容忍李自成占据北京，建立所谓的大顺朝廷呢？李自成没有高度重视这点，看不到山海关明军的重要性，是他失败的第一步。”
　　“李自成对待大明京官的政策更是失败的。他打天下的时候打出‘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是好的，迎合了广大穷苦农民的企盼。要知道明末的赋税太高了，而且主要向农民征收，剿起义军要花钱，对付满洲兵更要花钱。光是驻守山海关一带的官军，每年的军饷军费就是几千万两银子，具体的数字我记不准了，两千万差不多吧，将崇祯这个苦皇帝几乎要逼疯。以至于朝廷不得不加大税收的征收，不顾农民的死活。给李闯王提供了越来越多的兵员。现在，李自成进北京了，大明朝事实上完蛋了，李自成不纳粮的那一套就行不通了，大家想一想，就算他的军队不发饷，光是粮草辎重的耗费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不收税怎么办？还采取抢大户的法子吗？李自成不懂得打天下和坐天下的转换，不得已去找京官贵族去要钱，他得养他的军队呀。这样做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逼反了吴三桂，失去了中原对东北的最后一道关口，满清八旗长驱直入，李闯就走向了失败，还害得中原汉族人民受了满族二百多年的统治。”
　　“其实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李闯的将领们进入北京后迅速腐化了，住豪宅，大吃大喝，讨小老婆，总之，觉着天下是他们的了，浴血奋战十几年，死了多少好兄弟，现在该享受了吧？他们忘了，敌人并没有全部被消灭，他们正在磨刀擦枪，你这边一疏忽，马上就吃败仗。”
　　“好了，李自成的故事，我们以后可以慢慢讲，将来，还可以找人专门写几本书。之所以说李自成败于政治而不是军事，就是因为他不懂得及时调整政策，就是因为他不懂得政治。弟兄们，我们现在已经不是蒙山贼了，咱们在官府的眼中，是一支和李自成性质一样的造反者，是军队。袁世凯，乃至北京的满洲权贵们，心里想着的，就是将我们挫骨扬灰，彻底消灭！”
　　“我们会不会束手就擒呢？不会。你去问问任何一个士兵，他都不会等着官府来屠杀，打是肯定的了。怎么打，既要讲军事，也要讲政治。从军事角度看，纵观历史，成功的军队都是有自己的根据地的，刘邦靠得是关中，刘秀靠得是河内，唐朝的开国皇帝李渊和他的儿子靠得也是关中。而不建立根据地的都失败了，比如黄巢和李自成。所以，出击沂州进而进入江苏是不可行的，长期流动作战，伤员病号，粮食衣服，都没有妥善解决的门道。大家不要看我们现在只有十几个村庄，但是，凭着这十几个村庄对我们的支持，我们就能打败官军一次次的进剿。要粮有粮，要人有人。这一次胜利，给了我们扩大根据地的机会。像元庄这样的村子，我们是要占了的。而且，我们要向南，直逼抱犊崮。我们不去跟官府争夺城市，因为我们现在还没有条件。这一点，大家要有充分的认识，可以慢慢地讨论，但一定要认识到农村对于我们的重要性。”


第十五节 新局面（三）
　　龙谦喝口水接着说，“再说说政治。从政治上讲，我们目前不宜攻击城市。要知道，政治家们跟军事家们思考问题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一些仗，军事将领们认为不能打，但政治家认为必须打。而另一些仗呢，军事家认为可以打，而政治家认为绝对不能打。历史上，一些优秀的政治家本身就是军事家，比如魏武帝曹操，唐太宗李世民。但更多的情况是政治家并不懂军事，而军事家则不大懂政治，眼睛里只看到军事问题，这个就不行，迟早要出问题。所以呀，大家以后要学会用政治的眼光去看军事问题，这样就站的更高，效果更好。”
　　“政治家们都想什么呢？他们思考问题的出发点是什么呢？简单地讲，那就是维护他们的统治。无论是皇帝还是巡抚，或者一州知府，想的就是这些。有利于稳定他们统治的，他们就大力实行，不利于他们统治的，就坚决消灭。比如咱山东义和团，大家可能不知道，山东的义和团现在开始往直隶跑了！义和团起源于山东，后来遭到袁世凯严厉镇压，曹州就是闹义和团最凶的地方，你们可能不晓得，咱们在郑家庄建设根据地，曹锟在曹州杀义和团。义和团被逼无奈，只好往外跑。这个地方，就是直隶。”
　　“其实我们是见过义和团的。没有义和团，也没有咱们的洋兄弟大卫了。这一次大卫立了战功，亲自操炮射击，瓦解了卢永祥部队最后的抵抗。义和团是什么？就是一群走投无路的农民，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将一切的困苦归罪于洋人，所以提出杀光洋人的口号。这个当然是错误的，洋人并不是贫困的真正原因，传教的洋人也有扶危济困的好人，一概杀光洋人是做不到的，只能带来更大的灾祸。要我看，贫困的根本原因之一恰恰是接触洋人太晚了，并且不能正确地对待洋人。将来我们蒙山军是要和洋人打交道的，大家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上，不止生活着咱们中国人，还有上百个国家的人，中国不可能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我们的落后，就在于我们关起门来自己搞。看不到其他国家，其他民族的长处。比如大卫，火炮的使用就比一般人强，一点就透，他并不是学火炮的，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大卫有文化，受过良好的教育，而我们的士兵，很多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这个差距，反映到国家的层面，就会出现老大的中国，却打不过英法日那样的小国。”
　　“朝廷本来是敌视义和团的，但很快就要改变对义和团的态度了。原先恨不得杀光这帮不服管教的暴民，以后，搞不好还会给义和团发饷呢。你们不要不信，这就是政治！今天你是敌人，是因为你危害了他的统治，明天你可能就是朋友，因为你的存在有利于他的统治！讲到这里，应该明白我不同意进攻城市的意思了，你占他几个村子，他可以在上司那边装糊涂，但你占据了人家的州府，他就坐不住了，非跟你拼命不可。我们现在的本钱就这么一点，宁参谋长已经做了统计分析，真不能拼命了，再打，就将我们蒙山军的老底子打光了。以后我们的每一仗，都要做到有赚不赔才行。另外，大家已经彻底理解了武器的重要性了，架在东山上的几炮轰下去，官军就垮了。但我们造不了大炮，造不了枪弹，连刺刀都造不好，全靠缴获，所以我们不能硬拼官军。这一仗结束，会有一个相对长的休整时间，他们需要继续力量，我们需要缓过气来，训练新兵，转化俘虏，更主要的，就是建设好根据地。”
　　龙谦否决了出击沂州的提议，讲了不少策略问题，让凝神细听的陈超精神一振，感觉到龙谦胸中确实有一篇大文章。
　　果然，龙谦接下来就进入实质性的问题了，“弟兄们，这一仗打得很漂亮，我在这里指出，经此一战，我们蒙山军算是真正成为了一支傲视国内的精锐了！我要表扬所有的军官们，你们的表现极好，简直太好了，超出了我的最高要求。四营在赵家楼的顽强阻击，迟滞了冯国璋部的进攻还是次要的，关键是给敌人造成了错觉，掩护了主力部队的秘密转进；而匡头集一战，我们虽未歼灭曹锟所部，但消灭了他的炮营，打的曹锟魂飞胆丧；山道伏击战是此战的关键战斗，参加战斗的三个营，不顾疲劳连续行军，在指定的时间抵达指定的位置，为胜利创造了根本的条件。战斗打响，在兵力与对方大致相等的情况下，勇猛作战，不怕疲劳和牺牲，一举歼灭了卢永祥部三个整营，取得了此战的决定性胜利。山道伏击战是检验我们战斗力的试金石，三营分割官军的勇猛行动为胜利奠定了基础。就是要有那么一股气，我们要压倒一切的敌人，而决不让敌人所压倒。而一营和骑兵连在周副司令的指挥下，不顾疲劳追击逃敌，抓获其最高指挥官，更是为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奠定了基础。作战是一方面，这一仗，真正检验了我们蒙山军的行军能力，七八天之内东西跑了几百里地，硬是通过我们的一双铁脚板抓住了战机。之前苦练野战行军时很多人有怨言，现在足以证明，运动战是弱军对强军的法宝之一。今后我们打仗，还要多跑路，不要怕吃苦，胜利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跑出来的！”
　　大家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包括陈超和萧观鱼，也觉得真是不简单，就凭着不足二千人的兵力，东征西战，硬是将官军打垮了。原先心底的那点担心，早被抛得无影无踪。特别是陈超，经此一战，认定龙谦将有大作为。将来能走到哪一步不好说，但凭着其开阔的胸襟视野，不骄不躁的冷静性格，绝不会像任何一支土匪一样，被官军迟早剿灭。
　　“我们蒙山军打败了官军最凶的一次进剿，而且抓了他们近千俘虏，还抓了他们的最高指挥官王士珍。是不是具备了进一步扩大地盘的条件呢？不是。弟兄们，不要忘了，我们的损失也很大，初步统计，这一仗我军阵亡、负伤人数占了全军三分之一！如果不是我们经过大力整军，士兵们纪律性得到极大加强，各级军官作战勇敢，事先士卒，换做一般的军队，早就垮了！我们不能继续进攻了，不能将我们的骨干力量继续消耗了！作战要一鼓作气，更要量力而行。要讲节奏，要及时补充作战部队，不使作战连队伤筋动骨。这是我们的本钱啊。所以，我们不去沂州，更不去兖州，还是要以郑家庄为中心，养精蓄锐，壮大我们自己。”
　　“老宋主张用武力夺回郑家庄，我看用不着。冯国璋不是傻瓜，他留在郑家庄做什么？他有本事就地补充，就地获得给养吗？他做不到。他不会像我们一样，关心百姓的疾苦，他心里想的，就是升官发财吧。他不会带领士兵未百姓挖渠，修房子，收割庄稼。因此，他不会获得百姓的支持。我们在郑家庄可以生存下来，他就不行。留在郑家庄，就是留在前线，他的粮草辎重，武器弹药，全得从兖州、曹州运来。而且，你们要知道，官军的武器全买自外国和汉阳、天津等地的兵工厂，远路运来山东。他们补给一样很困难。如果冯国璋、曹锟赖在郑家庄那个土围子里，好嘛，咱们欢迎。也不需要打郑家庄，那是笨人的做法，我干嘛让士兵爬墙攻坚呢？只要切断他们的补给线，他们只能突围了，我们将再次收获更大的歼灭战！”
　　底下笑出声，这帮人现在对龙谦已经有了迷信的感觉，只要龙司令指挥，仗就一定可以打胜！
　　“费县我们先占着，那是交通要道。留下费县，是为了跟官府建立直接的联系。我估计，袁世凯没有力量再跟我们死磕了，他会来找我们和谈的！这个人号称新军三杰之首，是袁世凯的主要助手，估计袁世凯会关心王士珍的死活。这就给了谈判的基础，这就是政治。该打的时候，一定要狠打，该谈的时候，就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切为了壮大我们蒙山军。记住这点吧，只要我们蒙山军实力不断扩张，别说山东官府，就是朝廷也得看我们的脸色。”
　　“等郑家庄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主力即回我们的老窝去！留下一个营在元庄，还是搞我们在郑家庄的那一套，大力发动群众，招收新兵。另外，要帮助百姓做好春耕，民以食为天，吃饱肚子是第一位的。元庄的地理位置很重要，建设好元庄根据地，我们纵深腾挪的余地就大多了。”
　　“最后我提醒大家，千万不要因为胜利而骄傲，骄兵必败的古训必须牢牢记住。一定要严守纪律，做到令行禁止。一定不要扰民，不管是老根据地还是新占领的村子，都要爱护百姓。一定不要虐待俘虏，那些人中的一部分，将是我们的战友。他们是受过训练的军人，比从当地招收的农民更容易成为合格的士兵。大家想一想，如果每一仗袁世凯不仅送给我们枪械弹药，还送给我们士兵。这位新军统帅，简直就是我们的恩人嘛。这样再搞一年半载，他能呆下去才怪。”
　　下面发出刺耳的笑声。军官们喜欢听龙谦讲话，每一次都觉得长了不少见识。


第十六节 新局面（四）
　　元庄会议的真正内涵并没有多少人真正清楚。龙谦手下，目前有政治头脑的也就是宁时俊而已，王明远还多少考虑一些部队的前途问题。其余人，包括沉浸于战术研究的鲁山，都不大考虑部队的出路，他们相信，只要龙谦在，就能打胜仗。只要打胜仗，自然一切无忧。
　　陈超是明白龙谦的意思了。他并不准备和官府一路对抗下去。而是准备见好就收。陈超当然赞赏龙谦的这种明智。满清入主中原已经二百余年，汉族知识分子在明末清初的那种民族意识已经彻底消亡，如顾炎武、黄宗羲、王船山之流的知识分子已经死绝了，代之以与满清全面合作。几乎百分之百的知识分子都将北京朝廷作为了自己的精神支柱。龙谦图谋与官府讲和，实际上就是寻求招安。陈超并未认为龙谦有何不妥，倒是觉得龙谦识时务，掌握时机准，只有在官军被连续打败的情况下，才会低头寻求所谓的政治解决。
　　而且，这样会真正打消“根据地”的祸端。陈超一直担心，如果官军获胜，官府会追究像他这样与“匪寇”全面合作的乡绅们的罪责。他已经别无退路，而且，他真的被蒙山军所征服，愿意与之共进退。大战初起，陈超不是没有想过，万一蒙山军失败，他将追随龙谦踏上流亡之路。
　　那是个魅力无穷的男子汉，陈超根本就不想他会死亡，或者被俘。
　　龙谦的预料很准，准确的消息很快传来了，郑家庄一带的官军兵分两路，分别退向了滕县和邹县，根据地不需要武力恢复了。
　　消息给跟着后勤科逃难的身份各异的村民们带来了一片欢呼。除却那些确知自己子弟亲人阵亡负伤的人外，所有的人都笑逐颜开，奔走相告，收拾行囊，准备返回家园。经历了这一次“逃难”，这些特殊的村民们对于蒙山军的信心增强了，那些出于各种原因企盼蒙山军吃败仗的人（郑婵的母亲温氏就是其中之一）不免极度失望，不过也不敢流露出来。
　　从三月初十起，根据参谋科规定的行军次序，蒙山军在留下王明远的二营驻扎元庄外，主力折返郑家庄为中心的根据地。大批俘虏也跟随部队返回驻地。
　　龙谦是跟参谋科一起返回的，特意让李三才将俘虏队里的司徒均带来，叫他陪自己一起走。
　　宁时俊看出了龙谦对司徒均的重视，“这个俘虏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他说他是德国柏林军事学院毕业的，这可不容易。要知道，自普法战争后，德国陆军就是欧洲第一了，也就是世界第一。他们对参谋军官的培养是很有一套的，德军参谋总部在德军的地位非常高。是不是冒牌货，需要验证，这件事我来办。如果这个人真的在德国学习过军事，一定要想办法留下他。这对我们建立正规的参谋部很有意义，明白吗？现在国内留学欧洲学习军事的人太少了啊。你要晓得，袁世凯手下有三个最出色的将领，分别是王士珍、段祺瑞和冯国璋。这一次我们见识了王和冯，但段祺瑞没有露面。据说这个段祺瑞是留学德国的，不知道司徒均认识不认识？我们我们蒙山军要壮大，必须像海纳百川般地吸收各色的人才，还要重用这些人才才行。蒙山寨走出来的老兄弟们都要有这个觉悟啊。时俊，你这个参谋长，一定要注意发现人才。这个时候，对手就是我们的人才库。那个王士珍，不是跌伤了大腿吗？吩咐照顾好他，不要出岔子。”
　　“哦，我会的。石大寿、张玉林现在不都是我们的骨干了吗？倒是想起一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石大寿报告说，咱们在匡头集打曹锟的炮营，俘虏了一个老熟人。你猜是谁？”
　　“老熟人？曹州方向的？莫不是梁华达？”
　　“正是此人。听大寿说，姓梁的羞愧的要死，哈哈。”
　　“哦，倒要见见这个老朋友，快去带他来，分手半年多了呀，想必他没有想到，当初蒙山寨那么点人，经过几个月的努力，竟然有了这个局面。”
　　“是啊是啊，说实话，我也没有料到。现在我算是理解了你建立根据地的意义了，没有自己的地盘，真是不行。”
　　“是嘛。所以我不赞成他们搞什么流动作战。听起来很过瘾，实际上弊端太多。历史上搞流动作战的，都没有好结果。黄巢，李闯，就是最好的例子。”
　　司徒均先被带来了，龙谦还是给他一匹马，让他跟自己并马而行，“司徒先生，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我们蒙山军的参谋长宁时俊。这一次我军的作战计划，就是出自宁参谋长和他领导的参谋科之手。”
　　司徒均惊讶地看着宁时俊，没想到他们还设了参谋长和参谋科……
　　“记得你对我说，如果卢永祥采纳你的建议，我们不会取胜。是吧？你对卢永祥提了什么好建议？啊，不要有顾虑，尽管提。”龙谦微笑着看着司徒均。
　　司徒均从沉思中醒来，“佩服之至。就算我识破了你们的计谋，论单兵作战能力，官军也不如贵军……当初在匡头集，你们是打不下来呢？还是按计划行事？”
　　“这个还是让参谋长解释好。”龙谦含笑道。
　　宁时俊凝视着司徒均，见他二十来岁年纪，中等身材，没戴军帽，没有留辫子，而是理了个少见的平头发型，显得极其另类，“首先我要讲明，这一仗不是参谋科的策划，主要的计划都是我们司令制订的，参谋科只是计算和验证方案的可行而已。至于匡头集一战，我们已经攻入了村子，靠着手里的几门快炮，可以硬吃掉曹锟。但是不行，不能那样打。第一，即使吃掉曹锟，我们损伤必大，因为曹锟的兵已经占据了村子，我们得逐屋争夺。第二，冯国璋部很快就增援上来了，来不及休整的我军必须硬撼冯部了，就算打赢，我军也成为了真正的残兵，不堪再战了。东线王士珍逼过来，我军就得逃命了。而我军主动撤离，至东线寻求战机，比那样打好多。”
　　“高明！知可以战而战，知不可以战而走。你们对于官军的情报，是如何掌握的？”
　　“这个不需要隐瞒了。我军已建立了自己的情报系统，虽然粗略，但效果还好。”这一次却是龙谦回答的，“对了，有一个叫段祺瑞的，好像也留学德国学军事，专业是炮兵，你认识吗？”
　　“对不起，没听说过。我学的是参谋……”
　　“哦，没关系。以后会认识的。”
　　抬头看见了站立在路边的梁华达，龙谦勒住战马，“参谋长，你跟司徒先生先走，我见见这个老朋友。”说着跳下了战马，将缰绳扔给了李三才。但宁时俊和司徒均都停下了马，看着这奇特的一幕。
　　“梁先生，别来无恙？”隔着老远，龙谦便热情地伸出手去。
　　“惭愧之至。又做了你的俘虏了。”梁华达抱一抱拳。
　　“你当时是跟炮营在一起吗？庆幸得很，枪弹无眼，幸好你没事。怎么样？没有受委屈吧？”
　　“贵军纪律严明，梁某感激不尽。龙司令真是大才槃槃，没想到半年多的时光，竟然发展到如此境地……”
　　“过奖了。相聚就是缘分。梁先生，蒙山军已非昨日可比，参加我军吧，绝不会委屈梁先生的前程。我诚信诚意地请你过来，当初留下的兄弟，现在都是我的骨干了。不要急，你想想。这回咱们有时间。”龙谦开门见山地招揽梁华达，并不以他当初的拒绝为意。
　　“他认识贵军的司令官？”司徒均疑惑地问。
　　“说来话长，去年年初，我们曾奇袭毛阳镇，俘虏了此人。当时他是曹锟手下的工程队队官，他们在蒙山待了好长时间，一部分人加入我军的，现在当营长、连长的都有。一部分人却不愿意，我们司令也不为难，都释放了。想不到这次他又做了俘虏。”看到梁华达的目光望过来，宁时俊微微颔首。
　　“你们采取了团、营、连的编制？”司徒均在德国受训既久，习惯了德国陆军的编制，这些注定为后世通用的编制名城听起来很亲切，而官军所采用的翼、队、棚等编制反而感到很别扭。
　　“是呀，当初蒙山整军，司令便讲了德国陆军的编制，我们目前还没有团一级的编制，但我想很快就有了吧。”
　　“你们司令去过德国？”
　　“我们司令跟你的经历有点像，不过他是在美国长大的。去没去过德国，我可不知道。”
　　“原来如此。”难怪初次接触这位土匪司令，司徒均便感到此人与他回国后所见的所有人都不同。
　　宁时俊奉命考校司徒均，一路上便与其围绕着参谋业务聊起来，俩人彼此都感到惊讶，司徒均想不到这支土匪部队已经有着相对完善的参谋业务，而司徒均偶尔流露的一些观点和见识，也让宁时俊佩服，等到了陈家崖，宁时俊已经认定此人确实有点才学，绝不是骗子。
　　司徒均惊讶地注意到寨门前的土路上聚集了无数的百姓，他们看到蒙山军的大队过来，发出了欢呼声。很多百姓迎上前来，拉住士兵们问讯着什么，这番景象，倒让司徒均吃了一惊。
　　宁时俊黯然，“我军士兵，多有附近村庄的子弟，这一次阵亡不小，怕是要村村戴孝，户户哭声了。”
　　司令部未在陈家崖停留，穿过陈家崖进入了郑家庄，更多的百姓迎出村子，打听自己的子弟下落。虽然不免有凄惨景象，但司徒均却可以断定这支军队深受百姓的爱戴——一位老者拉住了牵着马步行的宁时俊，“参谋长，你们可算回来啦。俺们一直惦记着队伍呢。龙司令他好吧？”
　　“司令就在后面，官军占领庄子，没有祸害大伙儿吧？”
　　到处是同样的情景，司徒均感到就像到了家。他参加袁世凯的部队好几个月了，从未见过如此水乳交融的景象。刚进郑家大宅，百姓们已经送来了开水和干粮，就像是自己的子弟出门征战回来一样，整个村子都散发着喜庆的气氛。
　　“这真是一支了不起的军队。”司徒均想，“倒是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方。”所以当龙谦安排司徒均住在司令部，他立即爽快地答应了。


第十七节 王士珍（一）
　　龙谦回到郑家庄，诸事缠身，特别是阵亡官兵的安葬，他是要亲自参与并主持仪式的。匡头集丢下了百十余弟兄，都要挖出抬回来重新安葬。郑家庄已经设了一块墓地作为阵亡官兵的公墓，已经葬入墓地的士兵都有棺木，都刻了石质墓碑，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蒙山军上操时的队列。
　　士兵们对于部队的做法很认可。特别是他们愿意聆听他们的司令官在阵亡官兵安葬仪式上的讲话。
　　墓地占了龙谦名下的那份土地，如今已有规模，但还是安置不下这一次阵亡的二百余官兵。鲁山、王明远、封国柱及叶延冰等都表示可以拿出他们的土地做公墓。龙谦去墓地的时候，几百号人（大多是村民们）正在挖着墓穴。棺木的任务已经分配至根据地的所有村子，全部做好还需要数日的时间。
　　龙谦一直重视这些仪式，将其当做培养军人荣誉感和团队精神的教堂。一直忙到第二日中午，听许公持说最大的俘虏王士珍还在绝食中，想了想，没叫别人，只带了司徒均去看望，第一次真实地见到了有“新军三杰之首”之称的王士珍。
　　王士珍坠马跌伤了左股，是用担架抬回来的。至龙谦见到他，他已经绝食至第四日了。
　　根据龙谦的命令，王士珍被抬回来后直接安排在郑家大宅的一间僻静厢房里，为了让他安心，特意从俘虏堆里找来了王士珍之前的勤务兵专门护理他。
　　“冠儒（王士珍号）先生何苦如此？”龙谦带了司徒均进的门来，命令服侍他的那个勤务兵俘虏暂且出去，“若是您陷于外敌之手，绝食明志，以报国家，那是军人的气节。龙谦唯有钦佩二字。但先生今日之为，就令我不解了。不知先生现在以身相殉的，是国家？是民族？还是袁世凯个人？”
　　“哼，”身材羸弱，面容清癯的王士珍转过脸去，不屑一见。
　　龙谦的话，倒是震动了司徒均。本来蒙山军所见所为，就甚为新鲜，现在龙谦一番话，将军人的气节提到了民族、国家的高度，顿时令司徒均精神一振。他不远万里回到故国，不久是追求这个吗？在新军的几个月，从来没有人提民族、国家的概念，那些自视甚高的新军将领们，开口闭口都是朝廷，太后，以及上峰。
　　“王先生的大名，龙谦早有耳闻。没想到竟然是如此一个糊涂虫，古人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诚哉斯言！”龙谦毫不客气。
　　王士珍被此言所激，调转身来，睁开了一直闭着的双目，“一个土匪，也敢妄谈国家、民族！”
　　“不知王先生所言的土匪，何为标准？王先生又是凭什么断言我蒙山军就是土匪呢？”
　　王士珍再次闭上了双目，不理龙谦了。
　　“我蒙山军不扰民，不抢掠，不淫掠妇人，不虐杀俘虏，兴利灭害，哪一点可以与土匪挂上号？以王先生之见识，见过如此优待俘虏的土匪吗？”他一指桌上的鸡汤，“我军伤员尚无此待遇。我是敬你为曾为国征战的先辈军人，可不是为了养一肉票，找你的主子去索取赎金。”
　　司徒均几乎要笑出声，咳嗽几声，总算掩饰过去。
　　“王先生想必是不服气，以新军三杰之才，竟然败在一个无名之卒手中。”龙谦微微一笑，在王士珍对面的椅子上落座，“不过，如果您以为是大一失荆州，那就错了！就你们所谓小站精兵的水平，来一次败一次，来两回输两回。不信，咱们走着瞧。”龙谦说完，掉头就走，却故意将司徒均留在了房间。
　　“仔细给我盯住此人，不可大意。”龙谦嘱咐站在门口的两个警卫连士兵。
　　宁时俊匆匆过来，在院门口遇见了龙谦。
　　“怎么样？原意投降吗？”宁时俊得龙谦指示，有待王士珍，他以为龙谦又在打着招降纳叛的主意了。
　　“谈何容易！此人愚忠满清朝廷，不会那么轻易投诚的。司徒均在国外长大，受的都是西洋教育，封建礼教这一套他是不理会的。既然他回国投军，除却想出人头地外，他对祖国是热爱是真的。西洋人对国家民族的观念与现阶段的我国有很大差别，君臣父子那一套不存在。你这几天带他参观一切，训练，内务，包括咱们的参谋业务，除掉情报那一块，都可以看。等他看过了，就会比较，就会重新选择。但王士珍不同，在王士珍心里，国家就是朝廷，朝廷就是皇帝，太后，民族观念更是糊涂之至。他之所以选择绝食，一来是羞愧，二来觉着没脸见袁世凯，未必就真想死。不过此人曾随叶志超在朝鲜抗日，跟日本鬼子真刀真枪地干过，也算是为国有功。我龙谦对于曾为国征战的军人向来尊敬，就凭这一点，咱们不能慢待于他。我留下司徒均，比我跟他谈效果更好。”
　　“明白了。那要是他真的不吃饭呢？就那么饿死？”
　　“真要死，谁也拦不住。放心，一个成年人，只喝水不吃饭，坚持四五天没有问题，他肯定是喝水的，否则他早就神智不清了。这些人呀，就是要面子。你别管他了，这次部队分驻数地，管理困难了许多，抽空你带敏忠去几处跑一跑，检查一下训练和军纪，特别是军纪。大胜之后容易松弛，绝不能纵容违反军纪，知道吧？家里有我，还有清华心治他们嘛，你就代表我，检查一下各地驻军的情况。”
　　“是，我明天就走。”
　　现在，一营驻扎费县，二营留在了元庄，四营一部和骑兵连又被派到赵家楼，匡头集还留着三营的一个连以及运输连一部，郑家庄、白魏、陈家崖、石峁等处只有后勤科和三营主力。
　　龙谦有些不放心。
　　王士珍这年三十九岁，已经从军二十三年，他是直隶正定人，自十六岁在正定学兵队当兵，后考入天津武备学堂，参加甲午战争，跟随袁世凯小站练兵，混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他当然不甘心就此终结自己还算辉煌的前半生。
　　自己怎么就败于一帮土匪呢？王士珍真的想不通。他接到了赵县令传来的卢永祥遇伏，生死不知的消息，未经得住李纯的劝，放弃费县难逃沂州，成了他最为懊悔的决定。李秀山该死！即使战死费县，也能留个清名，以袁大人之重义，蒙获朝廷褒奖是无疑的了。如今却要蒙受此生最大的耻辱……
　　听见龙谦摔门而去，王士珍睁开眼，看见了笔直站立的司徒均，“司徒，你降贼了吗？”尽管饿了四日，话语中仍不失威严。
　　“他说的不错，他们是军队，而且是一流的军队，不是土匪。”
　　“跟朝廷作对，不是贼是什么？”
　　司徒均粲然一笑，“大人，跟朝廷作对，就是贼吗？未免也过于霸道了些。他们军纪森严，组织严密，训练精良，比起新军来，只在其上，不在其下。就算我们我们不分兵，也讨不了好。放眼世界，去哪里去找这样的土匪呢？昨日黄昏我看了他们从匡头集起出阵亡官兵的遗体，很受感动……”
　　“你别说了！枉袁大人如此器重于你，枉我如此器重于你！”司徒均的其他话他并不在意，但不分兵这一条却说在了他心里。这几日饿着肚子，总是检讨此战的失误之处，虽然大的方略是袁世凯亲自定的，但王士珍认定，分兵进剿是导致失利的主要原因。尤其是他自作聪明在元庄设伏张网以待，成了此战最大的败笔，甚至是笑柄。如果卢永祥部驻扎费县，局面会大大的不同。
　　司徒均并不在意，反而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王士珍床头，“这两日跟他们的参谋科推演了战局，我们输的一点不冤。他们情报准确，反应灵敏，指挥得当，士兵们训练水平又高于新军……就算我们不分兵，最多就是占领此地而已，要想消灭他们，那是做梦！如果那样打，真会出现他们所推测的那样，避开官军主力，出击我军后路，威胁我军补给线，最终胜利的，还是他们。”
　　“胡说！一帮土匪，不过是侥幸而已，怎么能比得上我百炼新军？”
　　“大人，你的新军，可以一夜山路行军百里吗？”
　　“又来胡说。他们如何能做到夜间行军百里？”这个时候，由于营养不良，夜盲症比较普遍，就算是装备待遇最为优良的武卫右军，也做不到夜晚行军百里而不乱。
　　“他们从匡头集撤出，多长时间就抵达费县了？你算过吗？”
　　“那是他们兵力优势，分置两地而已。”
　　“大人何必自欺欺人？他们一共四个营，每营兵力尚不及我军，总兵力不足两千，这还包括后勤部队，哪里还能分兵迎战？这一仗的过程，蒙山军参谋科已经原原本本告知我了，他们计划极其周密，对官军的每一种策略，都想好了应对之策，并且十分可行。对于他们，你指挥的官军倒像是盲人骑瞎马了，这一仗，官军输的一点不冤。至于李纯将军前两次的战败更是必然，打了这么久，连人家的兵力都没搞清楚，不败，可能吗？”司徒均再次笑了，“这也好，让我知道了国内还有如此强军！他们的一切，对于我都很新鲜，知道吗？他们的司令官，是从美国长大的，前年才回国，游历山东时被土匪裹挟，成了他们的首领。难怪会将部队训练成这样……”
　　这些话让王士珍难以忍受，说来说去，其中看不起新军的意思是很明显的，这万万让王士珍难以忍受，“你不要说了，无父无君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听见王士珍动怒，卫兵进来，将司徒均劝了出去。
　　王士珍被司徒均气的发疯，怎奈体力不支，只能在床上呼呼喘气。当晚来了个被俘的部下吴营官，王士珍才平静了些。
　　“大人受苦了……”吴营官按照军礼相见。
　　“你坐，跟我说说，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王士珍心里一直萦绕着卢永祥战败之事，如果没有赵慕英所传的消息，自己也不会在极度震惊下听从李纯意见弃城而逃。
　　“唉，真是一言难尽……”吴营官于是一五一十地将如何接到费县的命令，离开元庄驰援费县，如何山道中伏，部队如何败北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讲了，特别提到司徒均判断贼人必定采取围点打援的法子，而卢永祥急于回军救援而不听忠告的情节。
　　匆忙派遣人员至元庄求援是王士珍此战的一大败笔。当时确实被蒙山军的炮火打懵了，乱了方寸。等信使出发，王士珍已经意识到了问题，因为抵近城关的蒙山军根本就没有展开攻击。王士珍也猜到了贼军有可能采取围点打援的战法。苦于手里兵力有限，而贼人火力强大，又担心囤积于费县的粮草辎重，不敢出城反击，只是吩咐整队，做好出城的准备。但后半夜就接到了赵慕英的消息，说卢子嘉的部队中伏，全军尽墨，这一消息将李纯与自己打懵了，竟然没有仔细核实消息的真伪，便匆忙下令出城南逃沂州。结果就演变成了这样。
　　“怪我无能，害了子嘉了……”两滴浊泪涌出了眼眶，子嘉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才匆忙折返费县啊，如今已是阴阳暌隔了。
　　“大人不必自责。此战我军分置三处，已经注定了失败的结局了。贼人凶悍异常，就算大人固守城池，结局也没有什么不同……卑职听说大人绝食明志，窃以为大人错了……”
　　“你也如司徒均一般降贼了吗？是他们让你来劝降于我吗？”王士珍盯住吴营官。


第十八节 王士珍（二）
　　“卑职并未降贼。”吴营官垂下了头颅，“他们的参谋长对我说，大人绝食明志。他们让我来劝劝大人，说来说去，我们进剿他们，是损耗国防实力，白白让洋人捡个便宜。蒙山军并不是造反，如果朝廷给条出路，他们愿意为国效力。”
　　王士珍一愣，转而问道，“这次被俘的弟兄有多少？”
　　“不少，我们那三个营，大部分被俘了。仗打的窝囊，给大人丢脸了。”
　　丢脸的不是下面的官兵，而是计划制定者和主要的执行人。卢永祥已经战死，再去责备一个死人，真的没气量了。王士珍沉吟片刻，“怪我失策，不怪你们。弟兄们如今如何？能吃饱饭吗？”
　　“饭是可以吃饱的。不过他们讲了，不能吃闲饭。春耕在即，俘虏们要下地帮老百姓干活……除掉伤号病号，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一律参加……”吴营官抬起头，“大人，卑职以为，胜败乃兵家常事。听他们那位姓宁的参谋长说，他们司令很是推重大人，估计他们不会为难大人的。不妨与他们谈谈，早日返回济南，也好救兄弟们脱得牢笼。这一次我见到了前两次被他们俘虏的官兵，都活得好好的……”
　　王士珍何尝不想挣脱牢笼？但反复计议，即使贼军释放自己，自己这一生的前程怕是也毁了。李纯虽然战败，但毕竟没有被俘啊。他绝食，一半是因为自己前程被毁带来的极度失望。
　　“他们会释放我？”
　　“听说蔡成勋曾带了一封信给袁大人，但蔡成勋没有将事情办好。如果大人能招降此贼，或许是一件大功……不管怎么说，他们成了大人的手下，分化瓦解，办法多的是，总比现在强……”
　　吴营官唠叨了半晌，被带走了。留下王士珍对着孤灯发呆。
　　或许是受了龙谦的刺激，或许是听了吴营官的劝，熬到次日黎明，王士珍进食了，他喝了一碗鸡汤，叫进了卫兵，说要见蒙山军的大当家。
　　直到晚上，龙谦才来到王士珍的屋子。
　　“听说冠儒先生想通了？”
　　“你就是龙谦？”坐在床上的王士珍睁开了眯缝着的双眼。
　　“正是在下。听说先生北洋三杰的名头乃是德国人所赐？”龙谦的语气中却带着讥讽。
　　“你倒是消息灵通。”去年夏天，进入山东不久的武卫右军曾在济南搞了一次阅操，袁世凯为了与德国驻军搞好关系，请了德国驻胶澳总督观操，作为袁世凯手下主要的将领，王、段、冯都亲自带兵下操场，德国人很是给了正面的评价，称王、段、冯为新军三杰。
　　这个评价，让王士珍很是骄傲。
　　“身为中国军人，对内棘手屠杀自己同胞，却蒙侵占国土的侵略军首脑赞赏，这三杰之名，也没什么光彩。”
　　王士珍一症。对内屠杀同胞？大概龙谦指的是他违令诱杀拿着端郡王令箭的义和团大师兄吧。
　　“呸！一帮无知的拳民，王某从来不后悔所做的事！国家的事就坏在你们这帮土匪身上了。对待祸害帝国的刁民，有什么残忍的？要我看，就像你这样的匪首，朝廷杀的太少了。”
　　“哦，原来王先生是这样看问题的。王先生信奉三纲五常为万古不易的天之大道，将皇帝视为君父，百姓乃是牧养的子民。就按你的理论讲吧，古人云，养不教，父之过。不管是义和团还是土匪，皆是朝廷赤子，朝廷不懂得广开民智，乃至出现义和团那样的愚民，过失在于朝廷。朝廷不能让百姓吃饱肚子，乃至盗匪横行，过失一样在朝廷！这个道理，王先生不会不认吧？朝廷养育万民，就要负起责任，对外战败赔款，却去发行什么昭和债券，大肆收刮民财，将苦难降在无辜的小民身上，这是什么道理？前年黄河在东阿一带决口，山东至少死了十几万人，朝廷采取了什么有力的赈灾措施？再往前，丁丑奇荒，我的故乡山西至少饿死了五百万人，几乎三个人中便死掉一个，朝廷又做了什么？”
　　“赈灾总是有的。”丁丑奇荒中发生的惨事，王士珍确有耳闻，“国家不幸，内忧外患不止，民生多艰，朝廷岂有不知？但你们聚众为匪，袭扰地方，不是让地方雪上加霜吗？朝廷哪有余力来对付灾年？”
　　“王先生，本末倒置了吧？照你讲的，是因为盗贼横行，才花光了朝廷的银两，以至于朝廷无力赈灾吗？我来问你，灾年总是难以避免，水旱蝗虫，乃是自然之过，对付水旱之灾，唯有兴修水利，以抗灾年。西洋诸强国，亦有水旱之年，未闻他们的国家，会在一省之地饿死数百万百姓。黄河乃悬河，历朝历代，灾祸总是不绝。朝廷要做的，乃是研究其规律，找出治沙治河之规律，引导百姓趋利避害。将这条哺育了中华文明的母亲河治理成一条有利于中原诸省的富裕之河，而不是颠倒黑白，将责任推到土匪身上。我蒙山军来此不过一年，却懂得引水进庄，以解决灌溉问题。想郑家庄周围的村庄，今年的粮食产量，定会超过以往。费县乃至沂州的官府，难道手里的力量还不如一支土匪？王先生的话，令我齿冷。”
　　他们还引水进庄？这倒是奇闻。不过王士珍不准备与龙谦讨论这个，“听吴营官说，你们有意归顺朝廷？”
　　“王先生，你是见过世面的。我相信你，是愿意看到中国变的富强文明的。中国的百姓，乃是世界上最温顺、善良的群体，只要能够勉强填饱肚子，他们绝不会扯旗造反。但为什么历朝历代总是会出现蜂起的盗贼？这期间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冒着杀头的危险与官府作对？王先生想过没有？归顺朝廷？实话跟你讲吧？我确实不愿意再跟官军打了。因为杀来杀去，便宜的是对我中华锦绣山河虎视眈眈的洋人！现在，英、法、德、日诸国的势力越来越深入我国腹地，中国正面临着空前的危机。这么大的一个国家，竟然没有一支可以抗敌的军队，八旗兵早已腐化，不能战斗，绿营也完了，打败太平军的湘军，淮军，也已经末路。就数你们的武卫军吧，聂士成的前军，宋庆的左军，董福祥的后军，都不如袁世凯的右军战斗力强。而荣禄的中军，怕是更不济事吧。武卫右军和蒙山军在山东作战，损伤不小吧？一旦出现两败俱伤的局面，京畿有难，靠哪支部队保卫京师？你愿意看到再来一次火烧圆明园？”
　　王士珍一惊，但龙谦继续说下去了，“我虽在美国长大，但和司徒均一样，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中国人。我训练改造这支土匪成军队，不是为了推翻朝廷，而是为了保卫国土不被异族侵略。前次写信给袁世凯，已经讲明了我的态度，但袁世凯错会了我的意思，将我蒙山军将士的卫国之心视为软弱，真是可笑可鄙。现在，已经证明了，袁世凯想要彻底消灭我蒙山军，至少要将他一手训练的小站新军打光一大半！或许，被消灭的不是我蒙山军，而是你们新军！”
　　龙谦冷冷地盯着王士珍，“如果王先生相信我的话，就写一封信给袁世凯，讲明形势，讲明我蒙山军的态度。第一，蒙山军愿意接受袁世凯的领导，成为山东省一支朝廷编制内的军队。第二，要尊重蒙山军的意愿，卫国征战，抵御外敌，蒙山军绝不讲条件。但蒙山军绝不充当袁世凯的打手，去杀中国人。至于我龙谦，绝不求朝廷的封赏官职。如果求富贵，我在那美利坚，富贵唾手可得，何必不远万里回到故国？”
　　王士珍呆了许久，“你不要危言耸听。何来的火烧圆明园？大话炎炎可骗不了我……”
　　“风起青萍之末。国家大政，在龙某看来并没有什么神秘。京师传言废立之事，而洋人支持当今皇帝，坚决反对另立新君，怕不是空穴来风。端王载漪恼恨洋人干涉废立，视杀洋人烧教堂的义和团为强援助力，导致山东义和团大举北上，而直隶义和团正蓬勃兴起，这绝非国家之福。有一点，你我的看法是一致的，那就是义和团不成事，他们确实是一帮无知的愚民，靠他们对付洋人，只会坏事，不会成事。直隶之地，洋人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旦义和团与洋人发生正面冲突，朝廷何以自处？帮洋人屠杀义和团？还是支持义和团灭洋？王大人想过没有？”
　　王士珍越想越惊，“你将我放了，我会回去禀报袁大人一切。”
　　“王大人，将龙某视为三岁孩童吗？若有诚意，你可修书一封，派一亲信部下返回济南吧。这几日，你好好调养，也可四处走走。耳听是虚，眼见为实，看看我蒙山军是一帮抢劫富户的响马，还是有实力保卫国家的军队？”


第十九节 王士珍（三）
　　王士珍并没有立即写信。他的腿伤略微好转后，便利用了龙谦的命令，提出要出去走走。他的要求立即被答应了，主持司令部的是刚视察外地回来的宁时俊，这位谈吐文雅的参谋长陪王士珍吃了顿饭，问清了王士珍的要求，派了参谋蓝心治来，让蓝心治专程陪同这位地位崇高的俘虏，交代蓝心治，“龙司令有交代，王先生想去看哪里都行，没有禁区。但必须保证两点，一是他的安全，二是不能让他跑了。”
　　蓝心治给王士珍找来一身蒙山军军服，让他换上。王士珍不肯，蓝心治说，“主要是为了你参观方便。如果下面的士兵知道你是官军的最高指挥官，怕是会出乱子。一些道理，需要给士兵们慢慢讲……”
　　王士珍接受了蓝心治的意见，既然想看看这支奇特的军队，那还是穿上他们的军服更好一些。
　　军服就是手工缝制的棉袄棉裤，跟农村常见的式样没什么不同，也就是灰色的布面显得有些特别，如果换成黑色的，单独出去，远远看过去，与农民也没什么两样。
　　“天气开始暖和了，单军衣已经开始下发，但一早一晚还挺冷。参谋长担心你身体，特意吩咐给你一身棉衣。”蓝心治说。
　　王士珍顿觉有趣，在他的军事专业中，最精通的是工程专业，与后勤的联系紧密，“你们有被服厂？这些军服，怎么做的？”
　　“原先自然是没有的。最早意识到军服对于军队的作用，还是在蒙山整军。那时我们打了毛阳镇，抢了曹锟的大量军服，龙司令对于军服的穿着礼仪，做了很多具体的规定。大家体会到了好处，等那些衣服穿破了，只好自己想办法做衣服。占领郑家庄后，龙司令亲自筹划成立了被服厂，但大部分成员都是各村的村妇，并不需要来这里做事，我们的人只管发放棉布、棉花并进行验收……”
　　“可不可以看看你的被服厂？”
　　“当然。”
　　被服厂就设在郑家祠堂的前院厢房，一半是库房，一半是收货站，期间不断有人送来做好的衣服，有人验收，合格的便当场支付银子。收下的衣服便有人抱到另一边，点数，入库。而另一边，还有人拿着条子来领衣服，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王士珍发现，现场送来的衣服可不止是灰色的外衣，还有白色的粗布内衣，甚至还有鞋子，种类可谓繁多。
　　“怎么验收呢？”王士珍问一个独臂士兵。
　　“你是？”士兵疑惑的眼神落在后面的蓝心治身上，蓝心治说，“这位王先生是司令的朋友，司令命我陪王先生四处走走看看。”
　　“哦，我们设立了三个标准尺寸，就是大中小号。事前都将主要的尺寸标定了，比如领口、袖长，前襟长度等，每个村子只做一种，这样裁减就容易的多。做棉衣的话，棉花用量也不会乱。我主要是看针脚，一般没问题。”
　　“唔，你这胳膊？”王士珍问。
　　“第一次打李纯负了伤，为了保命，截掉了半截，”士兵随意地晃着半只空袖管，“不能跟部队打仗了，让俺来这边，俺觉得一只胳膊照样打。蓝参谋，你跟俺们营长说说，让俺回连里吧。”
　　“那可不行。你的事是司令亲自定的。何况，干被服，不是一样为部队做事？大伙儿没有你搞的军服穿，光着屁股打仗训练吗？”
　　“这都是老娘们的事，让俺一个汉子干……”
　　“宋科长不是一样每天鸡毛蒜皮？我记得当初司令可是亲自跟你聊过的吧？”
　　独臂士兵很沮丧地点点头。
　　“曹老四，我跟你说，干后勤一样能立功受奖！这次运输连不就是例子吗？”
　　王士珍没有表态，沉思着。
　　离开被服厂，王士珍要求看看官军的伤兵。蓝心治没说什么，直接将王士珍带回了郑家大宅的医护所，隔出一排房子作为俘虏伤病号的居室，站在院门口，王士珍清楚地看到了几个坐在太阳地里晒着太阳的官军伤号，他们都穿着官军的军服，看上去情况不错。而不断有女人从病房出出进进，看上去都是护理人员。
　　“这些应当是可以活动的轻伤号，重伤号都在屋里躺着呢。善待俘虏是我军的传统，该死的都死了，活到现在的，基本都保住命了。你可以进去看看。”蓝心治对王士珍说。
　　王士珍却摇摇头，离开了。蓝心治猜出了他的心思，他不愿意被部下认出，特别是在穿着这身军服的情况下。
　　蓝心治还以为王士珍会提出去看看那些完好无缺的战俘们，但他没有提出这个要求。
　　第三站王士珍要求看看蒙山军的军事训练。蓝心治问他看什么，王士珍反问你们在练什么。蓝心治说目前驻扎在郑家庄的部队科目也不同，新兵在练队列，老兵们练战术，你要看哪个？
　　王士珍都要看。
　　此战结束，蒙山军又从新扩的根据地招收了一批新兵，人数不多，尚不足一百人，都集中在郑家庄，成立了一个新兵队接受最基本的训练——队列、内务以及军规条例的学习。
　　这批新兵基本是王明远驻扎元庄的二营送来的，甫一开展所谓的土地改革（也就是减租减息减债），立即获得了农民的支持，大批挣扎在饥饿线上的农民便将子弟送入了蒙山军，春天是最难熬的季节，很多人家的存粮即将告罄，龙谦从缴获的官军军粮中调了一批接济严重缺粮户，也是赢得人心的重要举措。
　　新兵队长是四营副营长石大寿，教官都是从石大寿兼任的十一连抽调的。王士珍去的时候，石大寿正组织新兵操练基本的队列。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王士珍只看了几个“教官”们的示范动作，心中就震惊不已。小站新军的队列操练秉承德国风格，因为编译的操典都来自德国，新军队列操典曾获得德国驻胶澳总督的赞赏就足以证明其效果了。王士珍认为举国不会有比小站新军更优秀的军队了，但眼前几位教官（每人都带十名左右的新兵）做出的示范动作刚劲有力，极具美感。就是简单的敬礼，也让王士珍眼前一亮。
　　“蓝参谋，这套动作你们是从哪儿学来的？”
　　“都是俺们龙司令亲自传授。当初在蒙山，俺们可没少练……”
　　王士珍没有评价，他提出去看看老兵们的训练。
　　训练场设在村外，因为王士珍骨伤初愈，只能骑马去。那天正在训练的是三营八连，在面积颇大的、设置了很大障碍物的训练场做班排级分队进攻。
　　八连长毕子龙阵亡，现在担任连长的是费宁，原八连一排长。
　　费宁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训练，没有注意到来了客人。连续打出歼灭战，使得蒙山军指挥官们的装备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望远镜作为重要的武器装备，现在基本配备到了连长一级。
　　“不要打扰他，我随便看看。”
　　同样是内行看门道。王士珍对于八连展现小分队进攻，内心的惊讶是难以言述的，他们基本是三人一组，动作极为娴熟迅猛，极善利用地形，持枪匍匐前进的动作让王士珍十分震撼——完全超越了新军的训练水平！
　　“还有别的科目吗？”
　　蓝心治回忆了下，“九连在练习野战筑工。不过要走一段山路。不知王先生的腿……”
　　“没有关系。”
　　骑马走了一刻钟，下马，蓝心治让随行的两个警卫连士兵搀扶着王士珍爬上了一个一个土包，眼前是一片开阔地，百十号士兵正在起劲地挖着工事，作为军界前辈，王士珍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个连阵地，弯弯曲曲的战壕和交通壕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防御阵地。
　　“为什么挖这种洞子？”王士珍指着战壕内侧的藏身洞，惊讶地问蓝心治。
　　“防炮。”
　　“扶我下去看看。”王士珍坚持下去亲自体验。
　　费了很大的力气，王士珍终于下到了战壕里，缩身躲进士兵挖好的一个防炮洞，王士珍感慨不已，“蓝参谋，这也是你们司令官的发明吗？”
　　“是的。司令官说，以后的战斗，给步兵造成最大伤亡的不是步枪，而是火炮。”
　　王士珍对于工兵业务最为娴熟，他只看了一会儿，就承认这个连阵地的构筑极为高明，如果弹药充足，一个连守在这样的阵地上，挡住一个营的进攻没有问题。
　　“你们龙司令现在何处？”
　　“今日你怕是见不着他。他带人去清除鸦片苗了，俺们司令发现附近有人种植鸦片，十分生气。下令自治委员会彻查，不准根据地有一棵鸦片苗。元庄那边出了点事情，他亲自去处理了。”
　　王士珍再次被震撼。山东各地种植鸦片成风，这个他是知道的。而鸦片的危害他也完全清楚。但没有一个县、府会组织人清除鸦片，反而是一帮官府志在彻底剪除的土匪在做这样的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鸦片的收入高，难怪农人会反对。你们准备怎么办？”
　　“俺们已经将根据地的所有吸鸦片者全部集中起来，在石峁挖碳，什么时候戒除毒瘾，什么时候放人。龙司令已经下令枪毙了七个贩卖鸦片的家伙，就在昨天！鸦片这玩意害苦国家了，绝不能在蒙山军占领的地区出现一颗鸦片苗，不准有任何人贩卖吸食鸦片。这是他在春节后给自治委员会安排的任务。”
　　“什么是自治委员会？”
　　“哦，其实就是各庄的一个联合办事机构……”
　　“我可以看看吗？”
　　“嗯，当然可以。他们定期开会，平时各忙各的。你要打听，我带你去见见陈庄主，他是自治委员会的主任。对了，王先生看了我军的训练，有什么看法？”
　　“如果你们打这样的阵地，要多少兵力？”
　　“嗯，这样的阵地，没有大口径火炮的支援，最好不要硬攻。我们会想其他的办法。”
　　“什么办法？”
　　这次蓝心治却不说了，“王先生，进攻的方法很多，硬打对手有着坚固工事的阵地，肯定是蠢人的思路，对吧？”
　　王士珍顾不上吃午饭，忍着腿疼一路去了陈家崖，跟陈超一直谈到了日落西山。回到郑家庄的当晚，他便动手写给袁世凯的信了。


第二十节 袁世凯的解脱
　　接到王士珍的信阅毕，袁世凯心情极度复杂，气愤，焦虑，羞愧，恐惧，痛惜，诸多情绪交织于一起，唯独没有喜悦。
　　信很长，既讲了他兵败被俘的大致过程，也讲了在蒙山军的所闻所见，最后一部分算是重点，即提出了招安蒙山军的建议。
　　王士珍指出，蒙山军绝非土匪！这是一支战力强大，训练精良，有着完善的军规军纪的武装，其最高指挥官在美利坚国长大，受过良好的教育，仰慕中华故国而归国，在游历山东时意外被蒙山贼裹挟，如今已将蒙山贼改造成了军队。其人思慕报效祖国，其情可悯，其罪可恕。如果招安其部，对于大人之事业，凭空增添一大助力。
　　之前袁世凯最为担心的是王士珍的安全，因为王士珍是他主要的臂膀，不仅在于军事。但现在读了他的亲笔信发现，这厮竟有替那伙土匪开脱之意，期间究竟是受到了匪徒的胁迫还是其本意，无论哪条，都减弱了袁世凯对他的担忧，余下的就是气愤了。
　　袁世凯认为，军人应当由军人的气节。他没有在日本念过军校，但在朝鲜与日本人交过手，他认为日军之所以自明治维新以来建设成了亚洲第一军事强国，其大力提倡的武士道精神功不可没。德国人的确很强，其军事理念确实了不起，战略战术，部队执行命令的坚决性都相当好，在小站练兵就充分领教了。但论到舍身报国的勇决，德国人绝比不上身材矮小的日本人。
　　王聘卿被俘，就算事出无奈，但也不该写这样的东西啊，万一落于朝廷之手，聘卿的前程岂不全毁了？
　　袁世凯的焦虑与恐惧在于朝廷的反应。派去活动京师高层的徐世昌至今未归，算来也有一个月了，不知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
　　鲁南剿匪一败再败，部队损失严重，连王士珍都成为了龙谦匪帮的俘虏，地方上不会替他隐瞒，应该早有密报上达朝廷了，这点他深信不疑。初来山东，各府道尚未真正归心，岂会为自己隐瞒？至今未接到朝廷的申饬，大概是徐世昌活动的效果了。但元庄之败实在是太惨了，就算李总管为其在太后面前说项，怕是也难逃一顿斥责了，搞不好还会罚俸。
　　斥责好办，袁世凯自认朝廷未必会因此罢免自己。一是因为此时的满清朝廷，犹如一艘在汪洋中遭遇风暴的破船，自己好歹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水手，哪能有一点过错就辞退呢？其次倒是根本，还在于这支由自己一手训练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新军，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啊。想到这里，袁世凯的情绪就剩下了痛惜了。自征剿蒙山，新军与龙谦部的交战中折损总数超过了三千人，其中至少一半是小站练出的精锐，那支曾让朝廷为之激动的精锐，已经有四分之一折损于这支名不见经传的响马手中了。
　　而令袁世凯倍感羞愧的是，这支本来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的响马队伍，却在于新军的对抗中越战越强了，王聘卿信中讲的与自己核心谋士们估计的差不多，龙谦部已经拥有不少于一千五百人的武装，装备了与新军差不多的火器，尤其令他羞愧的是，这些火器基本来自于自己一手打造的新军。真如龙谦放言，新军不过是他们的运输队？
　　令袁世凯深感忧虑的不仅是龙谦拥有一支不容小觑的精兵，而且拥有一块很大的地盘了，费县大半的领土在龙谦的实际控制下，兖州也有好几个村庄处于蒙山军的实际控制下。这厮近于反迹的所谓土地改革，吸引了大批愚民的追随，袁世凯相信王士珍所说，只要龙谦愿意，他立即便可以组织起一支超过万人的大军！
　　这还了得！难道洪杨之乱复现于山东？
　　堂堂新军为什么打不过这帮响马呢？这是袁世凯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曹州镇守使曹锟征剿蒙山算是第一仗，后来总算搞清了，其实曹锟对上的就是龙谦所部，结果是曹锟部伤亡四百余人，最终还让龙谦的一小股土匪逸出了包围圈。那次应当是最好的机会了，直差一点就可以将龙谦兜在网中。但是自己沉湎于将孙氏兄弟生擒的捷报中，完全没有意识到逃逸掉的残匪才是真正的劲敌。
　　报应马上来了，毛阳镇上龙谦立即给了曹锟一记响亮的耳光。可恨曹仲珊这厮隐瞒了损失，直到半年后自己才得知真实的情况，而龙谦所部已经潜回蒙山老巢休养生息了半年已久了。意识到残匪的危害性，尚来不及部署征剿，龙谦已经主动出击，南下打开了郑家庄，招兵买马，公开造反了。
　　然后就是一系列的征剿，换来的是一系列的失败。这些失败刺痛着袁世凯，承认曹锟李纯之流绝非龙谦敌手后，派出了自己手下头号大将王士珍、冯国璋主持清剿，结果呢，元庄一战，王士珍全军尽墨，连自己也当了人家的俘虏。
　　元庄一战，袁世凯总算意识到了龙谦匪帮已是一支不容轻侮的力量，其部剽悍善战，来去如风，不仅诡谲难防，而且装备精良，甚至连炮队都有了。
　　难道只剩了招安一途？袁世凯觉得自己就是在上演现代版的水浒故事，朝廷的军队打不赢，只好招安。
　　但是为什么就打不赢这帮响马呢？思绪转了一圈，这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自小站军成，袁世凯的自信心就不是一般的强，但这个信心在元庄之战后彻底崩溃了。
　　招安不是不可以，袁世凯甚至想到了招安后的后续手段，对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匪，他有一百种对付的办法。对于匪首龙谦，一旦将其调离了部队，就是一匹夫耳，再也不足为虑了。
　　或许，招安是解决目前困局的办法。虽然有损于他的声誉，但总比局势彻底糜烂好的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至四月初，焦虑不安中的袁世凯终于等回了救星徐世昌。
　　当属下报告徐世昌求见时，袁世凯顾不上换衣服，直接跑到门外迎接，“哎呀我的卞五（徐世昌字）大哥，一去二十天，究竟怎么样嘛。我都要急死了。”袁世凯一把抓住了徐世昌的手。
　　“一言难尽。咱们屋里说吧。”徐世昌面色凝重，让袁世凯的心沉到了肚里。
　　等下人为徐世昌上了茶，袁世凯挥手将下人赶出去，“谁也不见。”他叮嘱一句。
　　“你倒是来句痛快的啊。”
　　“慰亭，京师乱了！大变在即。”徐世昌面色更加凝重。
　　“是义和团吗？”最近接到的信中，袁世凯大致了解京师发生的情况。这种变化对他袁某人是有利的，最大限度冲淡了他在山东失败带来的影响。
　　“是。现在中枢分成了两派，”徐世昌端起茶杯，又放下了，“刚毅，启秀是坚决支持废帝另立的，他们跟随端王成了义和团的支持者。而赵舒翘赵大人则明确反对义和团。礼亲王和王文韶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端王兄弟们闹得很凶，端王府都成了义和团的老窝了……”
　　这些袁世凯是知道的，最近赵舒翘的信里提到过。
　　“荣禄是什么态度？”袁世凯有一项常人不及的本事，他总能抓住事物的核心。
　　“见到荣大人了，虽然费了很大的周折。他最近总在天津，我去了天津，他又回了京师。我只好再回京师，总算见到了，银票也收下了（其实不是银票，而是从琉璃厂花十万两白银买的一对元代的胆瓶，这是京师流行的送礼模式）荣大人问了山东的局势，很不高兴。让你尽快解决山东之乱。”
　　“老佛爷知道吗？”
　　“他说还不知道。当下，这边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如果朝廷太平无事，自己就麻烦了……
　　“荣禄问大人是否与两湖，两江有联系。”
　　“你怎么说？”
　　“自然是否认了。”
　　袁世凯比起张之洞和刘坤一，资历声望差得远，更不要说远在天南还有一个刚上任不久的李鸿章。
　　“看来情况不坏嘛。”袁世凯静下心来。既然荣禄收下了他的重礼，自己差不多就可以无忧了，最多就是申饬而已，“庆王那边，去了吧？”
　　“那是自然。庆王之贪婪，简直到了无所顾忌的地步，偏偏太后越来越信任他。朝廷的事，总要坏在此人手里。”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只要咱们缓过这口气就行。”袁世凯彻底放了心，“大哥辛苦了。咱们远在山东，京师的事，就让那些肉食者忙乎吧。”他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徐世昌赴京师活动，袁世凯给他指示了方略，重点攻关的就是奕劻和荣禄，现在这两人都拿下了，袁世凯的心放到了肚子里。
　　“京师动乱，山东近在咫尺，岂容你置身事外？”徐世昌一向佩服袁世凯的精明，他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那就简单了。咱们随机应变则是。度过这一关，咱们整军经武，彻底消灭这伙无法无天的蒙山军吧。”袁世凯将心思转了回来，“来人啊，”他喊进随从，“吩咐厨房好好整治一桌酒菜，我要陪徐大人喝上几杯。”
　　担心了一个月，现在终于可以轻松一下了。


第二十一节 京师的乱局（一）
　　中枢确实顾不上发生在鲁南的战事了。因为那一股让袁世凯头疼不已的响马带来的问题，比起眼下的朝局，实在是不值一提。从不同渠道获知此事，并且有机会上奏掌控朝局的太后御前的大臣们，面对日益复杂的形势，都觉得这件事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打个比方，京师的问题是心腹大患，而鲁南的问题则是癣疮之疾。
　　京师乱局的核心问题就是已经蔓延开来的义和团，它起源于山东，成就于直隶。此时的直隶总督叫裕禄，一个典型的软弱平庸的满洲贵族。对于义和团，裕禄原先的态度与袁世凯完全一样，曾命令驻扎于天津的聂士成部严厉镇压，但后来他的态度转变了，因为是旗人，获知帝国最高层秘密的机会比汉臣大的多，裕禄“敏锐”地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慈禧有支持义和团的意向，于是改变了态度：不是不管，但不真管，不是不剿，但不能真剿。这个态度用书面的语言讲，就是剿抚并用。其实质搁在百年后，用一个词描述就是不作为。
　　对于义和团来说，这就是纵容。以至于在二月底三月初的时候，堂堂的直隶总督衙门，竟然成了义和团大师兄的拳坛所在地，成千上万的包着各色头巾，雄赳赳气昂昂的团众们可以自由出入总督衙门，操练他们那些神神道道的刀枪不入的神功。
　　到了这一步，裕禄还是有些吃不准慈禧的态度，听了一个幕僚的高见，干脆拨了二十万两银子给义和团做“军费”，让他们向局势日益紧张的天津进发。这下子将朝廷的底探出来了，慈禧竟然追加了十万两“军费”。裕禄有底了，干脆封了义和团大师兄为一品衔，坐一品官的绿呢大轿，进而把直隶总督府的军需仓库打开，任义和团取用。
　　天津由此大乱。
　　3月10日，处于焦虑中的英、法、美、德、意五国公使在北京针对义和团问题再次召开了专题会议，这是就该问题召开的第二次会议了。大清帝国政府的屁股越来越坐到了那伙暴民一边，上帝派至中国的使者们以及他们的追随者们正在受到日益急迫的威胁，五国公使们一致认为应当代表自己的国家发出更强硬的声音。
　　这次会议后，五国公使向满清政府递交了一份声明：如果大清帝国政府不明确表态镇压义和团，各国就要进行联合海军示威！
　　满清政府显然并未将这份透着赤裸裸威胁意味的声明当回事。世纪之交的满清朝廷，是一个典型的自大与自卑的混合体，就帝国的最高决策阶层而言，对于世界的认知水平低的可怜，除掉那些醉心洋务的官员外，整个朝廷，被一帮无知颟顸自大狂妄的群体把持着，他们或者图谋着自己的利益，比如载漪；或者采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一贯态度，比如王文韶；或者保持揣摩慈禧态度为自己态度的一贯作风，比如裕禄；或者仇视洋人，将一切问题归罪于洋人的干涉，比如刚毅和庄亲王载勋；还有可能看清了但什么都不说的人，比如荣禄。
　　整个朝廷，鲜有清醒看到世界范围内已经被极少数最先觉醒完成变革的国家制定了游戏规则，这份强者为尊的规则正在覆盖全球，中国绝不是例外。
　　朝廷无动于衷，直隶境内的义和团运动如火如荼，对局势发展的担忧和对满清朝廷的不满日益增加的列强驻华外交官们于4月6日再次发表联合照会：限令清廷在两个月内剿灭义和团，否则各国将代为剿平！
　　这是准备对一个主权国家进行武装干涉的明确信号，可惜清廷没有或者不愿意清醒地认识这个信号的意义。
　　七天后，俄法英美等国的军舰在天津大沽口外的海面上举行了示威式列队航行。
　　这个时候，也就是徐世昌受袁世凯委托进京就山东剿匪一再失利进行高层斡旋的时候，直隶首府保定府附近的一个村庄里，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民教冲突。因为一次演戏，不信教的村民请来了义和团，一夜之间，三十户教民遭到了彻底的洗劫，三十户人家不分男女老幼全部被杀。
　　消息传到北京，一位叫法维埃的法国主教给法国公使写了一封信：局势已经日益严重和危险。在保定府，七十多个基督教徒被屠杀……北京周围已经受到包围，拳众日渐逼近京城。宗教迫害只是个烟幕，义和团的目的是消灭所有的外国人，这个目的已经清楚地写在了大旗上。义和团的同盟军正在北京等着他们。以袭击教堂开始，而以袭击使馆告终。甚至，袭击这里的我们的日期已经确定，我们已经处在1870年天津惨案前夕同样的险境。在这种情况下，公使先生，我认为我有责任要求您给我们至少派遣四五十名水兵来，以保护我们和我们所有的东西。过去不很紧急的情况下，也曾这样做过。我相信，我们谦恭的请求，您将惠允考虑……
　　这位中文名字叫樊国梁的主教必将因为此信而在近代史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历史的长河中总是不时闪现一些小人物，他们所起的作用是巨大的，就像一根导火索，点燃整个弹药库。
　　樊国梁已经来中国近四十年了，说一口地道的京腔，脑后甚至还留了一根和大清臣民一样的大辫子，他不但是外国在华人员里的元老级人物，而且还是中国皇帝钦命任命的官员，皇帝竟然颁发上谕授予他二品顶戴，级别相当于总督、巡抚。必须承认，樊国梁这个中国化了的法国人对于中国的风土人情、礼仪风俗、民族性格和官场作风是完全掌握了的，义和团的兴起和蔓延引起了他的高度警觉，甚至闻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令人惊奇的是，这位中国通准确地预料到了义和团接下来的行动：以袭击教堂开始，攻击使馆结束。
　　5月20日，各国公使召开了第四次会议，参加国已经扩大至十一个国家：俄、英、美、法、德、日、意、奥、西、比、葡。会议由西班牙公使主持，他首先宣读了樊国梁的信，尽管这封信各国公使已经认真读过了。法国公使接着发言，他证实樊国梁的信是可信的，这个法国人在中国已经住了四十年，他的分析具有无可争辩的权威性。大家都看到了，就目前的局势发展，在中国居住生活的外国人将要面对的危险怎么估计都不过分。
　　如果清廷有人研究过帝国主义国家对外国的侵略史，他们就会得出一个结论，每一次入侵，最困难的不是武力不足，而是借口不足。就中国这个古老的东方大国而言，列强可以找到的入侵借口真的不多：中国没有武装进入他国开辟自己的势力范围，没有在海外挑起过任何一起武装纠纷，更没有占领过任何一个主权国家的哪怕一寸土地！中国实在是太规矩了！垂涎这个巨大东方市场的列强可以找到了入侵理由实在是太少了！
　　但是，现在有了！
　　参加公使会议的各国公使们心里都抑制不住兴奋。他们清楚，尽管传教士和商人的生命会受到损失，但局面恰恰是他们愿意看到的。义和团帮了他们一个大忙！事态的不断扩大使得他们在将来可能进行的武装干涉时可以理直气壮。
　　这个时候，公认的世界第一强国不是蒸蒸日上的美利坚，而是日不落的英吉利。老资格的英国公使窦纳乐看出了与会同行们的跃跃欲试，出言道：各位应沉着应付，静观事态发展，不要操之过急。
　　美国公使立即赞同英国人的提议，随即，各国公使都正确理解了英国同行建议中的含义。最后，法国公使建议出一个文字的东西，于是有了一份类似于《戡乱法》的东西，发给了清廷政府，这份违背外交原则代替主权国家意志的玩意儿，一共六条，要求清廷以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镇压拳匪，凡是镇压不力，导致外国人生命、财产损失的当地政府官员，必须予以惩罚。要求清廷政府在北京、直隶及北方其他各省公布这些条款，务必做到人人知晓。
　　这是一份“最后通牒”，要求清廷答复的时间为五天。
　　接到照会的清廷被吓坏了。满清政府晚期的外交基本上体现了这样一个规律：傲慢无视到惊慌失措。就像一个不知轻重的小孩子，惹事之前天不怕地不怕，惹出事之后就吓的发抖，几乎要崩溃。
　　清廷这一次的动作倒不慢，立即发布了一系列镇压义和团的公告，包括以步军统领、监察院和顺天府衙门的名义联合发布的维护京城安全的《禁拳章程》和《告示》：严格禁止练拳，并派出武卫军武装弹压。
　　但晚了。不管朝廷是不是真的要镇压义和团，局势的发展已经到了失控的地步。


第二十二节 京师的乱局（二）
　　与其说列强关心其在华子民，还不如说列强迫不及待地要对中国进行武装干涉了。因为短暂但血腥的当代历史已经教会了列强们，针对所谓未开化国家和地区的武装干涉，带来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
　　照会规定的时间一到，也就是5月26日，驻京城的各国公使召开了第五次专题会议。在这次会议上，明确了各国出兵干涉义和团事件的决定，并且派出了两名代表直接与担负外交职能的帝国总理衙门当面交涉。
　　就像在配合列强的行动，义和团也加紧了步伐，28日，京师收到了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义和团烧毁了丰台火车站，连津京铁路也被破坏了！津京铁路被破坏，意味着驻扎于京师的外国使团的后路被切断，他们是有在危机到来时撤退天津港直至撤至海上的打算的。现在完蛋了！他们已经被仇恨所有洋人的帝国农民包围了！
　　也就是这一天，清廷经过反复商议，再次起草了严厉镇压义和团的《公告》。《公告》递交给外国驻华使馆，但公使们已不予理会了。因为他们已经做出了一项重要的决定。当天晚上，清廷再次收到了外交照会，其实就是命令：前述之十一国使节已经决定，调集他们的军队来北京，以保护日益危险的驻华使馆，要求清廷提供运输之便利。
　　清廷当即拒绝了这一要求。
　　按照外交通则，驻外使馆的安全是由所在国政府负责的，外交人员在所在国受到高级别的安全保卫，甚至享有外交豁免权。进驻国不得以确保使馆安全为由向所驻国派遣一兵一卒。除非受到邀请，哪怕是一个暗示，都是对这个国家最严重的挑衅和侵略。但列强们已经完全不顾这一通行原则了，既是对义和团的担心，也是对清廷的蔑视。
　　第三天，十二艘停泊于大沽口外海面上的外国军舰开始进入天津港。其中，英国两艘，俄国七艘，美国、日本、法国及意大利各一艘。对于这种赤裸裸的侵略，装备了进口西洋大炮的大沽炮台清军岸防炮兵没有任何的抵抗，他们也确实没有接到任何抵抗的命令。
　　当晚，各国海军陆战队员在天津港登上了中国领土。
　　海军陆战队已经登陆天津，各国公使才傲慢地通知清廷政府，不管你们准不准许，各国军队进入北京的决定是不能更改的。但是，你们如果善意地答应，联军将驻留至不再有危险的时候。如果反对，后果将难以预料。最后，勒令清廷必须将该决定通知负责京畿安全的直隶总督裕禄，以免发生不愉快的事件。
　　次日，大清帝国总理衙门答复各国公使，把原来坚决反对外国派遣军队进入京师的决定改为同意，但要求各国来京保护使馆的兵力不超过三十人。
　　同日，直隶总督裕禄接到总理衙门的指令，允许外国军队乘坐火车进京。同时将坚决仇视洋人的义和团和同情义和团的帝国正规军调离铁路线两侧。
　　1900年5月30日傍晚，外国联军自天津登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列强开列给大清帝国政府的人员名单和武器清单是：英国军官三名，士兵72名；美国军官7名，士兵56名；法国军官3名，士兵72名；日本军官2名，士兵24名；俄国军官4名，士兵71名。总计314人。
　　武器装备除携带常规武器弹药外，英军携带“努登费尔”机关枪一挺，美军携带“柯尔特”机枪一挺，意大利携带一门一磅小炮。
　　6月1日，联军顺利抵达北京，进驻东交民巷使馆区。让惶惶不可终日的各国使馆人员安下了心。
　　闻知用来保卫各国使馆的援军抵达北京的消息，各国公使们自然欣喜万分。其中最高兴的就是德国公使了，他就是帮助司徒均在新军获得职位的那个人，他叫克林德。
　　“先生们，记住这个伟大的时刻，这是瓜分中国的开始。”克林德对一帮兴奋的几近失态的同行们大叫道。
　　北京城外，义和团运动并未因朝廷的禁止公告而消退，相反更加猛烈了。参加了义和团的青壮们经过师兄们的一番洗脑，坚信自己已经练就无敌神拳，距离刀枪不入的最高境界不远了。对于官府取缔义和团的告示，他们不屑一顾。5月24日，就在朝廷考虑如何回复洋大人的最后通牒的日子里，义和团与驻扎于保定府的武卫中军发生了冲突，一个分统（相当于旅长）被气壮如山的义和团杀死，他的士兵被手持长矛大刀的义和团众们赶得四处逃散。义和团顺利地进入了北京的西大门保定。正在修筑从卢沟桥至汉口铁路的外国工程师及他们的家属立即陷入极度的危险中。这个时候，义和团杀洋人的行动已经进入了疯狂的状态，不仅那些黄发碧眼的鬼子在他们一概绞杀的范围，信教和与教堂有来往的百姓们也在他们清剿的范围中，甚至使用洋人的物什都成了死罪。
　　帝国政府派官军护送洋专家和他们的家眷突围，但当地政府不予配合，甚至连参与行动的士兵也纷纷倒戈，这批洋人总计四十一人，活着逃回天津租界的只有九人，其余的活着散落四处藏匿了，或者死于义和团的乱刀之下。
　　27日，距离京师只有数十里的涿州被义和团占领。
　　局势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帝国究竟如何对待眼下的乱局，能够做出最终决策的人在颐和园，她就是慈禧。
　　慈禧心态很平和。外面乱成了一锅粥，义和团闹，洋人抗议和威胁，大沽口外的外国军舰已经驶入了天津港，陆战队们已经在天津集结，我们这位天朝的圣母皇太后该干什么依旧干什么。
　　慈禧喜欢看戏。她最喜欢的剧目有《连升三级》《白门楼》《万寿无疆》以及《跳灵官》，名角们敞开嗓子唱上几段，老佛爷心里就舒坦了，一声令下：赏！早已做好准备的太监们便将碎银子丢在台上，演员们照例跪倒谢恩，慈禧的脸上便浮现出笑容。
　　她并非不理朝政，她对眼下的局势已经有了计较。
　　义和团打出了“扶清灭洋”的旗帜，因洋人阻拦，儿子溥儁未能顺利登基的载漪大喜，便向慈禧进言，说义和团之兴起，乃是国家之福。慈禧便命刑部尚书赵翘舒，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刚毅，顺天府尹何乃莹先后与义和团联系，刚毅密奏慈禧，“拳民旨在拒敌，非叛逆可比，今已俯首就约，不如因而用之。”
　　慈禧正在义和团的问题上举棋不定，前面因“废帝立储”上被外国使团搞得一肚子火气，加上载勋、载漪、刚毅、毓贤等守旧派的挑唆，利用义和团对付洋人的念头开始萌生。于是下旨给刚毅和董福祥，要他们对义和团善将训导，择其强壮者，招募成军以做折冲御侮之资。
　　6月5日，根据几个心腹臣子的建议，她派出了钦差奔赴涿州，实地考察义和团究竟是不是具有神功。
　　这个人，她选定了赵舒翘。因为他是急迫地建议朝廷速做决断的少数大臣之一。
　　赵舒翘公开的使命是“抚慰拳勇”，真正的目的是到现场看一看义和团究竟是不是有传说中刀枪不入的神功。他还有一个助手，就是顺天府尹何乃莹。
　　就在赵舒翘抵达涿州的前一天，肩负秘密使命，已经离开山东三个月的江云和田书榜进入了已乱作一团的涿州。
　　江云他们从兖州东去，先到济南，再北上天津，在天津西郊的杨柳青盘下了一个小客栈作为联络站，然后派回了第一拨联络员——他们只有五人，人手极为不足，只能派出去一个人。然后在天津留下再留下一个，自己带着最后一名部下，以及他认为基本可靠的田书榜向北京进发。自天津再沿杨村、廊坊进入了北京，转了几天，在德胜门内大街租下一个大院子，作为北京的落脚点。根据龙谦的命令每日都出去侦察地形，将北京的大街小巷走了个遍。在义和团声势愈发骇人后，留下了最后那名士兵留守，自己与田书榜去了涿州。
　　直到他们抵达涿州，江云和田书榜才领教了义和团的声势浩大。
　　满街都是头戴黄头巾，身穿大红袄的义和团，成群结队的游荡在大街小巷，一座被烧毁的教堂尚自冒着浓烟。府衙门前的空地上正在表演义和“神功”，田书榜不禁讶然失笑，幸亏被江云及时制止，否则一定会招来义和团的盘问。但他们两个一身农民打扮站在圈子边反而很显眼，果然，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揪住了他们二人，“你二人鬼头鬼脑地看什么？莫非是二毛子？”下巴有一道刀疤，拎着一杆红缨枪的头领带着几个农民装束的汉子将江云和田书榜围在了当中。
　　“好汉，可不能冤枉俺呀。俺俩是山东曹州的，来涿州投亲，亲戚却在三年前不知搬往了何处，看到师傅们神功厉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一口地道山东口音的江云从容不迫，他虽然比田书榜小着十几岁，应付各色人似乎是天生的本领。
　　“喔，你是山东曹州的？那好得很，山东老团都来了直隶，怎么样？加入咱义和团扶清灭洋，大干一场吧？”
　　江云暗暗拽了有些急躁的田书榜一把，“要说义和神团，俺在老家就见过了，杀洋人，帮穷人，实实是个顶个的好汉。可是俺跟表哥，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打打杀杀的，怕呀。”
　　小头领笑了，“怕啥哩？害怕的是那些洋人和二毛子！不是咱庄户人！这些年受够了洋鬼子的气，总算有人领着咱们跟狗日的干了，我看你们不赖，跟着师兄们，吃香喝辣，亏不了你！俺不骗你，等咱们进了北京，打开那些洋鬼子的教堂，拿到手的东西全归你！别傻了，跟我来，给你们一身衣裳，就是咱涞水义和团的人啦。”
　　“好汉，你不骗俺？真的要进北京？俺怎么听说朝廷跟洋人穿一条裤子，想着法儿对付义和团呢？山东的那个大乌龟可没少杀义和团呀。人家有洋枪洋炮，厉害呀。”
　　“嘿，我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俺姓江，行三，就叫江三娃，他是俺表哥，叫田富贵。”江云利索地回答，即使将真姓名告知也无所谓，但江云人小鬼大，出来搞侦察，从不以真姓名示人。
　　“好啦，你们加入义和团，会学到很多神术，其中最厉害的就是刀枪不入了，学会这个，洋人的枪炮有个屌用？”汉子哈哈大笑起来。
　　“真的吗？”江云一脸的不相信，“真的教俺这样的神功？你不骗俺们？”
　　“骗你干啥？你既然入了团，就是咱们的兄弟了，不仅教你吃饱肚子，还能跟师兄们学得天大的本事！最要紧的，”刀疤汉子笑笑，“带你去京城，看看金銮殿，你不想吗？”
　　“也给俺发这样的衣服吗？”江云指指刀疤身上的“制服”。
　　“这算啥？等进了北京城，要啥有啥。”
　　“好，俺跟你去。”江云一拉田书榜，“听这位大哥的没错，别愣着了。”
　　“好，跟我来。”刀疤很满意又收了两个新丁。
　　跟着刀疤吃了顿饱饭，每人三个大窝头，一大碗乱七八糟的烩菜，里面竟有不少的肉片，不过厨师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比老宋手下的厨师水平差远了。江云闹着要武器和衣服，刀疤汉子却拿不出来。
　　一顿饭过后，刀疤汉子的情况就基本摸清了，他叫吴凤火，直隶涞水人，他们这股义和团大都是涞水一带的农民，已经进入涿州两天半了，本来准备朝北京进发，但上面说朝廷要派钦差来，于是便等在涿州。
　　田书榜重点是了解义和团的组织情况，跟这个姓吴的小头领这里已经得知，义和团根本就没有什么组织，最高的头领就叫大师兄，下面还有一堆的师兄，普通的团众并未编组，现在吃的用的都是从涿州府的“国库”里取来的，涿州知府姓龚，已于昨日上吊而亡，衙门的人一部分跑回了家，另一部分都加入了义和神团，吃的用的，都是新加入的兄弟带着打开了府库取出来的。
　　江云重点了解的是义和团的动向，“吴大哥，咱们真的要进北京吗？钦差不会将咱们当成反贼吧？”
　　“不会。咱们不是打出扶清灭洋的大旗了吗？咱替朝廷除掉洋人，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晚上就睡在府衙前的广场上，田书榜悄悄对江云说，“司令过虑了，他们就是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连十支步枪都凑不出来，又无组织和训练，能成什么事？”田书榜想起临行前龙谦的重视，觉得司令过于高看这帮义和团了。
　　“司令不会没理由地派你我出来。”江云沉吟道，“朝廷如果真的派了钦差来，就有些意思了。咱们等等看。”


作品相关 上架感言
　　一看标题，你们就知道本书的公众章节就要结束了。很快，这部书就入V了。
　　现在的心情，有点像收了人家的预付款，却担心交不出合格的产品。
　　《蒙山军》的公众版已经五十多万字了，不算少了。之所以拖到现在，不是编辑的原因，而是我。因为这部书的厚度超过了我自己的预料，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来，现在，决定上架了，我就必须完成了，这不关水平，关乎人品。
　　我是个业余写手，每日挤出宝贵的业余时间来写上那么一两节，还要保证在出差期间力争不断更，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对于每日万字以上更新的作者，阿龙实在是佩服，但真的做不到。所以，只能尽量就自己的水平，保证书的质量，让喜欢这部书的朋友们不至于失望。
　　故事的梗概已经说过了，蒙山军即将走出他们可怜的根据地，迈向一个广阔的舞台。自1900年起，中国的历史是一段无可争辩的血与火的历史，在现实的世界里，留给我们的无尽的惆怅。但在虚拟的故事里，我们尽可能地过得扬眉吐气一些。但联想到网友们对眼下那些抗日神剧的批评，阿龙笔下的对手，绝不会是抗日神剧里脑残的日本鬼子。
　　无论是日本、俄国，还是美英德法，都是强大的国家，过去尤其是。一个民智未开，工业化连起步都算不上的中国，跻身于列强的游戏中，必须做出更大的努力，还有牺牲。
　　带着压力，我要谢谢所有鼓励，支持以及批评《蒙山军》的书友们。希望你们一如既往地支持阿龙，将这个漫长的故事讲的精彩，完整。
　　物价如此腾贵，人民币的角分辅币已经逐步退出了流通。订阅VIP章节，对于日常的生活来说，真的不是件值得一提的事。我没想着依靠这个生活，就算书友们帮我每日买包烟抽吧。


第二十三节 赵舒翘的悲哀
　　赵舒翘和何乃莹是六月七日到达涿州的。
　　义和团对于赵舒翘和顺天府尹何乃莹的到来极为重视，奉若上宾，将其迎至知府衙门。现在，衙门已被义和团占据了，成为了义和团的司令部，原涿州知府已经自尽身亡。赵舒翘此时已经无暇顾及那位倒霉的龚知府的死因了，急切地提出要看看所谓的义和神功。
　　义和团大首领们很爽快，“没问题，随时可以看。”
　　于是，赵舒翘和何乃莹被请至城内的一个坛口，当间是一块空地，四周插满旗帜，香烟缭绕。赵舒翘和何乃莹被请至上座，然后表演就开始了。
　　第一场节目是发誓。大师兄带领几个团众在香炉前列队，然后嘴里便嘟嘟囔囔地背诵起了什么东西。赵舒翘听不清楚，他也不想听清楚，估计是义和团的团规吧。他当然不会感觉到周围观看的身穿五颜六色宛如戏子的团众们中间两个青年的目光一直在他和何乃莹身上转悠。这两个人便是江云和田书榜了。
　　大师兄背诵的团规被江云听了个清楚，他心里暗笑，什么不贪财、不抢掠、不近女色，都他妈是骗人的鬼话！自己头上的头巾是哪里来的？跟着龙谦一年多，江云对于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已经有了很强的免疫力，看周围团众们一本正经的神态，总有些憋不住想笑。
　　田书榜也觉得好笑。临时加入义和团并不在计划内，而是江云的决定。此次来涿州，龙谦指定江云为首，他只能服从。他承认江云虽然比自己小着七八岁，但心机深沉，遇事不慌，很让田书榜这个胡子头佩服。这个临时的决定其实很不错，至少现在在涿州成了主人，吃饭不愁，行动更是方便。
　　朝廷真的派出了钦差，看这样子，钦差就是冲着义和团来的，说不准朝廷真的会依靠义和团来对付洋人的。龙司令显然料到了这点，但龙司令似乎对京师的局势有着深深的忧虑，这却不是田书榜所能理解的了。来之前龙谦对他们有过专门的交代，他的任务是了解义和团的情况，他们有多少洋枪，有多少人，多少洋枪，有无严格的组织与训练？这些东西他已经差不多摸清了，虽然涿州的义和团众已经超过了四千人，而且每时每刻都在增加中，但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对付这群人，蒙山军一个步营就足以战而胜之。
　　空地上的表演还在进行中。发誓已毕，现在开始上法了。十几个头扎红色和黄色头巾的团众进入到空地中，师傅拿着一沓纸片来到跪着的他们的跟前分发纸片，纸片上面写着神仙的名字，然后团众们将纸片小心地叠好，藏在头巾里，师傅便摸着团众的头开始念法，所写的神仙大概就附在了他身上。
　　接下来就是神灵附体了，师傅带队，迈着戏台上的步子来回走动，说话也变成了戏腔，不过大家都听得懂：吾乃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吾乃吕洞宾是也！传说中的神仙一个个登场，宛如正在上演一场好戏。令观众们捧腹的是，表演者不仅要报出神仙之号，而且尽可能地模仿着那位神仙的神态：孙悟空便是一副猴相，而铁拐李则拐着一条腿出场，使得这场本来极为严肃的表演带有了强烈的喜剧效果。
　　赵舒翘恍惚自己正置身于戏院中在看一场蹩脚的戏曲。他很想大喝一声，将这群蹩脚至极的演员轰下去。赵舒翘是饱览京剧名家演出的大臣，眼前这帮小丑的表演实在是过于蹩脚了。他还没有有所表示，场面一乱，让他吃了一惊。
　　团众们先是突然倒下，死了一样一动不动，然后突然跃起，挥舞着手里的大刀毫无章法地乱舞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时而嬉笑，时而大吼，嘴里吐出白沫，狂舞一阵后，表演者突然再次倒地一动不动了，只有胸脯还在剧烈地起伏。师傅向钦差介绍，这是“卸法”
　　最后的表演是他最想看到的，那就是刀枪不入神功的上演。一个团众端着一支洋枪对准十几步之外的一个伙伴开枪了，轰的一声，那位“中弹”的团众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立即响起热烈的欢呼，所有观看的团众加群众都激动万分。
　　田书榜目瞪口呆。因为那支枪确实发射了！这个他完全看得出来，但那个充当靶子的人真的没事！正在琢磨其中缘故的他随即听到了江云附在他耳边的话：子弹头被拔掉了！
　　原来如此！
　　头领上前请钦差做评判。江云往前挤了几步，想听清楚钦差怎么说。
　　钦差抚着自己的胡须，“我看你们还是回家种田吧。”
　　这老头倒是个明白人……江云心想。
　　那个老头，正是与蒙山军有着极深渊源的赵舒翘军机。
　　但是义和团不干了！场面开始混乱，钦差起身走了，义和团们似乎没有胆量拦住钦差讨个说法。
　　赵舒翘心里一片悲凉。这就是被太后寄予厚望的神拳义和团？就靠这帮连打把式卖艺斗不如的农民来扶清灭洋？他已想好了回京如何禀报太后了，千万不能相信义和团！相信他们，大清朝真的要完蛋了！
　　但是，另一位满族军机大臣刚毅来了。
　　如果刚毅不来，历史可能是另一副样子，这决不是危言耸听。因为在这个时候，朝廷对义和团的态度将决定国家的命运。
　　但是，刚毅来到了涿州。
　　大清本是满族人的朝廷，刚毅是满人军机，地位比汉军机赵舒翘要高。所以，赵舒翘必须见刚毅并就视察情况向刚毅做汇报。现在的刚毅，已经不是在几年前轰动全国的“杨乃武与小白菜”案子中不畏强权刚直不阿秉公断案的那位刑部侍郎了，那个案子确是冤案，刚毅的翻案还有另一层目的，就是打击了借镇压太平天国而将各省督抚宝座夺走一大半的湘军和淮军系统。老百姓可不管谁是谁的人，他们在被编成了戏文的杨乃武一案中了解了刚毅是一位好官。
　　深恨洋人的刚毅来到涿州，听了赵舒翘准备给太后的汇报，当即说，“展如，万不可铸成大错！”
　　这就是不同意赵舒翘的意见了。赵舒翘吓了一跳：刚毅可是端郡王最亲信的人，而端郡王是嗣君的生父。我的乖乖，若不是他亲来涿州，自己真的要铸成大错了！
　　赵舒翘没有犯错误的结果是让朝廷犯了大错误！
　　赵舒翘回京，没有向慈禧呈上已写好的奏本，而是采取了当面汇报的形式，慈禧问他，义和团究竟可不可靠？赵舒翘一言不发，将他在涿州看到了用尽可能形象的形体语言向慈禧比划了一遍，搞得太后云山雾罩。在慈禧看来，赵舒翘是什么问题也没说清楚。
　　赵舒翘的目的就在于此，他认为，这样一来，不管如何，他算是安全了，这个在帝国官场上磨练出来的官员当然不会想到，一年后，他被深恨义和团的洋人列为了因为支持洋人而必须惩办的大臣名单，被慈禧下令赐死！
　　住在颐和园的慈禧心烦意乱。这样的局势，连自认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她也有些吃不准了，慈禧心里明镜儿似的，她才不相信义和团“扶清灭洋”的口号呢，这个已经带了明显的造反特征的运动一旦失控，洋人未必灭掉，朝廷怕是先被灭掉了！
　　慈禧决定听一听最亲信的荣禄的意见。荣禄却态度坚定，义和团绝不可靠！正在受到各方面攻击的身负京畿军事全责的荣禄焦头烂额，如果下令抵抗正在以保护使馆入京的联军部队（大约300人），他必将被推上洋人的对立面。而头脑还算清醒的荣禄知道，无论怎样，朝廷都不能支持义和团进京攻击京师的洋人教堂，更不能攻击各国使馆。这点，他倒是与素来昏聩的庆亲王奕劻看法一致。奕劻就力主放开城防让洋兵进京。为此，奕劻和荣禄都被借义和团实现撤换光绪的端郡王一系满洲亲贵骂为汉奸。
　　其实应当称之为“满奸”的，可见满族入主中原二百余年，已被彻底汉化了。
　　不仅端郡王载漪大骂奕劻和荣禄，连甘军董福祥也上折子参荣禄了，董福祥说，如果不是荣禄干预，他的甘军只需五天，就可以将北京城的洋人一扫而空，但荣禄就是不准他动手，这不是汉奸是什么？
　　思索了几日的慈禧终于做出了决定。第一个决定是离开了颐和园搬回了紫禁城，然后，在六月十日，慈禧任命端郡王载漪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这个任命，表明了慈禧在对待义和团的最终态度。
　　事情遂急转直下了。
　　不出意外，猬集于涿州的义和团涌至了北京城下。因为有前些日子关于不准义和团进京捣乱的“上谕”，九门提督立即下令关闭城门，但马上就送来了辅国公载澜的令箭，责令马上打开城门，让义和团进城。
　　呼啦啦，巨大多数从来没有进过北京的农民们涌进了帝国的京师，日夜不绝，前后进入北京的团众高达十几万人。


第二十四节 纷乱的局势（一）
　　极端仇视洋人的端郡王载漪被任命为处理外交事务的总理衙门大臣，已经无可争辩地向各国传递了清廷的态度。其实，就在这份任命发布的前一日，英国公使窦纳乐得到一个可靠的情报，说大清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慈禧太后已经决定向所有的外国人发难，证据就是已经进驻京师的武卫后军董福祥部（以回民为主）正在进行进攻使馆区的军事准备。
　　窦纳乐没有犹豫，立即给驻天津的海军中将西摩尔将军发出电报，告诉他北京的局势正在每时每刻地恶化着，必须立即安排所有可动用的部队登陆，并做好进军北京的一切准备。
　　当晚，天津的各国领事们紧急开会研究窦纳乐的电报，英美日意奥同意立即派遣军队增援北京，但俄国和法国不同意。俄国反对的理由是，俄军主力正在从旅顺口来天津的路上，需要等几天。正在激烈地争吵时，窦纳乐的第二封电报又到了，语气变得更加急迫：情况已万分危急，如果不立即出兵北京，一切都晚了！
　　外国军队的行动速度自然不是大清军队可比，两个小时之后，大沽口外的军舰生火起锚，第二日凌晨，联军在塘沽登陆。这回不是前次的几百人的小部队了，这次拼凑的联军计有2050人，其中英军915人，德军450人，俄军313人，法军158人，美军100人，日军52人，意军40人，奥军25人。
　　一支尽量拼凑的小型八国联军。因为英军是绝对主力，所以，英国海军中将西摩尔将军当之无愧地成为了联军的统帅。
　　联军还是乘火车进发。他们行动很是匆忙，每人只带了两百发子弹，这似乎是士兵携弹量的极限了。后勤方面的一大堆问题几乎没有认真研究、西摩尔认为，他们此行不会发生真正的战斗，傲慢了两三个世纪的英国人相信，无论是帝国政府，还是那帮无知的农民，都没有胆量对大英帝国的正规军开枪的。
　　离开天津后，他们未受到任何武装力量的阻击。使得这一趟救援更像是一次观光，最前面的敞篷车上架着大炮和机关枪，身穿不同式样军服的洋兵们懒洋洋地坐在火车上，区别最大的是他们的军帽：英法士兵是白色的遮阳帽，意大利士兵的帽子上装饰着羽毛，最正规的是德国人，他们一半人带着钢盔，最明显的是标志是钢盔上那根尖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没有进入过中国的腹地，于是他们很有兴趣地观赏者盛夏的景色，铁路线两侧，一望无际的田野里生长着望不到头的庄稼，偶尔可以看到村庄，低矮的土坯房子，单调的景色很快就让士兵们厌烦了。
　　当时下午，北京至天津的电报线被义和团切断了，西摩尔失去了与后方及前方的联系，出现任何情况，都必须靠他这个前线指挥官临机处置了。
　　黄昏时分，兵车抵达杨村车站，守卫在这里的，是聂士成的武卫前军的部队，清军并未有任何阻止联军进入杨村这个要点的举动。对于赤裸裸的侵略行径，武卫前军的官兵们没有任何的愤怒。这就是现实。
　　未经许可，任何他国的武装人员都不得踏上别国的领土，否则就是侵略，就会带来战争。这就是国际通则。但是，大清帝国在1900年的时候，还不具备一个主权国家的意识和行径，它的士兵，只听命于上峰。官兵们很少听到国家这个词汇，更没有反侵略的意识，不懂得军队的基本使命就是保卫自己的领土安全。
　　聂士成的部队甚至与联军进行了友好的交谈，让联军看了成筐的人头——那都是拳匪们的人头，可以拿来请赏的。仿佛那些血淋淋的人头，不是从活蹦乱跳的同胞脖子上割下来的，而是捡来的可以换钱的宝贝。
　　联军士兵们怀着轻松的心情，第二天继续登车向北。铁路开始出现被破坏的迹象，或者被抽走了几根枕木，或者移动了一段道轨。这无疑便是拳匪们的杰作了。好在他们不会修铁路，连破坏铁路的技巧也不懂，联军士兵们迅速修复被破坏的铁路，兵车继续前进，直到到了廊坊。
　　这里距离北京已经很近了。西摩尔得到报告，前面的铁路被严重破坏，火车实在是无法走了，必须停车修路。
　　就在这一天，北京发生了一件事情，日本使馆的书记官杉山彬被董福祥的士兵杀死了。杉山彬是奉了日本公使的命令，出永定门去迎接西摩尔的联军的，没想到，联军的影子还没看到，却落在甘军士兵的手里，甘军士兵根本不管他是什么身份，立即将他的那颗东洋小脑袋砍了下来。
　　甘军士兵根本不懂得杉山彬是外交人员。其实，不仅是甘军，便是大清帝国的最高决策层，也不懂得通行的国际惯例。在1900年炎热的初夏，大清帝国对内——义和团的问题，对外，面临列强武装干涉甚至全面战争，没有一个全盘的计划，甚至连基本的态度都不一致，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聂士成的部队欢迎联军，董福祥的部队却开始对任何的洋人开杀戒。对待义和团的问题上亦是如此。
　　满清帝国，自认继承了中华文明正统的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正在上演着历史上绝无仅有的闹剧。那些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人，严格意义上都扮演了悲剧的角色，无论是死于非命的，还是苟延残喘病死于床榻的，留给后人的都是无尽的惆怅，带给当时百姓的是严酷的苦难。
　　外交人员被杀，引发了各国使馆的惊慌。抗议的发出，加强防守的措施部署以及发出催促西摩尔援军的电报，让使馆区忙成一团。
　　但军机处领班、礼亲王世铎在上朝时，竟然压下了日本外交人员被大清正规军砍了脑袋这样一件大事。或许他认为只要压下了上奏，事情就自然而然地消亡了。当一个帝国腐朽没落到即将灭亡时，官员们大多持这种心态。
　　但这天慈禧叫了荣禄的“起”——这是带有满族风格的皇家俗语，就是接受询问的意思。荣禄单独面见了慈禧，太后不允许洋兵入京，荣禄完全同意。但荣禄提出，使馆万万不可攻击，与公法不容，后果难测。实在不行，就保护在京的外国人撤出京师吧。
　　对于荣禄的意见，慈禧未置可否。
　　在廊坊，西摩尔的联军部队正在修铁路，突然从两边的青纱帐里发出震耳的呐喊，在联军士兵的惊愕注视下，从高粱地里冲出无数头包红头巾，高举着大刀长矛木棍以及各色旗帜的义和团，朝着站立在路基上的洋兵们杀了过来。
　　这天是1900年6月13日。
　　毕竟是正规的军队，在稍微的惊慌后，联军开始朝着人群开枪。几乎不需要瞄准，每一发子弹都可以打中一个鲜活的肉体。
　　但义和团的勇敢是难以用文字描述的：他们完全无视攒射来的密集子弹，他们甚至不屑（或者不懂）弯腰低头做最简单的躲避，他们呐喊着，扭动的身体像是在庆祝丰收的舞蹈。冲在前面的人一片片被打倒，后面的前赴后继地继续着死亡征程！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坚信自己刀枪不入——对那些躺倒在血泊中的伙伴，他们有个术语叫做“睡了”，睡了的人过两三天就可以醒来。他们甚至不去想那些被打碎的脑袋，打出了眼珠，打穿了肚皮流出内脏的伙伴们怎么去恢复原状，他们身下那一滩滩鲜红的血迹，又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群世代在贫瘠土地上从事最劳苦耕作的农民，温顺善良，幽默诙谐，他们喜爱戏剧，渴望富足温饱，不会书写文字，却可以用优美的小调去吟唱太阳、月亮、高山、河水以及心爱的姑娘。他们在面对异族侵略者表现出的刻骨仇恨和勇敢无畏，足以让他们的子孙在百年后仍激动、惆怅和心绪难宁。
　　进攻失败了。神灵和符水抵不上钢铁制作的弹丸，在留下成片的尸体后，义和团们退回了青纱帐，退回了他们出发的地方。
　　这一天，北京的城门轰然洞开，成千上万的义和团涌入的京师。
　　这一天，慈禧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动用帝国正规军阻止西摩尔联军进入北京。
　　“速将聂士成军全数调回天津附近铁路地方扼要驻扎……如有外兵闯入京畿，定唯裕禄、聂士成、罗荣光是问。”上谕如是说。
　　裕禄，直隶总督。
　　聂士成，武卫前军统领，天津方面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司令官。
　　罗荣光，大沽炮台指挥官。
　　清廷显然考虑到了列强的援军定会来自海上。自甲午一战败北，有海无防的局面已经形成。列强的军舰可以任意地游弋于中国的内海——渤海湾了。想要阻挡其援军，也只能靠岸防炮台的力量了。可是，如果要动武，何必等洋兵上岸数千人再打？
　　进入庚子年，由于义和团事件的爆发，清廷的腐朽无能不可理喻前所未有地暴露于中外面前。


第二十五节 纷乱的局势（二）
　　北京城里对发生于廊坊的战斗并无所知。无论是皇亲国戚和贩夫走卒，自九门大开放义和团进城，他们就被城里发生的新鲜事所震惊，喜欢看热闹是中国百姓的特征之一，京师的民众更为明显的表现出这一点。
　　现在，京师的官员百姓可算是开了眼了。昔日警备森严的堂堂王府，竟然成为了随意出入的拳坛。堂堂王爷，竟然穿上了义和团的服侍招摇过市。就算是最下层的百姓，也觉得这个世道有点儿不对劲了。
　　端郡王府和庄亲王府，都成为了义和团的主要“指挥部”。
　　洋人们坏了端王的事，让他的儿子坐不上龙椅，端王仇恨洋人，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都理解。你说庄亲王载勋你折腾个什么劲呢？看起来载勋对于让人的仇恨更加的狂烈。他的位于西皇城根太平仓的亲王府邸成了义和团“坎”字团的总部，王爷本人每日间骑了高头大马，身穿义和团鲜艳醒目的服侍，在一大群团众的簇拥下，乱闯于北京的大街小巷。京师的所有城门，都贴上了以他名义发布的告示：杀一洋人，赏银五十；杀一女洋人，赏银四十，杀一洋婴，赏银二十。
　　从义和团大队进京，庄亲王府前的空地，便成为了刑场。取代了菜市口了。洋人不好杀，都躲进教堂或者东交民巷了，那就杀“二毛子”，凡是给洋人做事的人，都在可杀之列。杀人不过瘾，庄王还带人抄那些“里通外国”官员们的家，抄家或许还是轻的，搞不好就被押至庄王府前砍了脑袋。
　　那段时间，庄王成为了官员们最怕见到的人。
　　满洲贵族，都统恒庆，据说还和载漪素来交好，这次竟然被义和团杀光了全家，一家十三口死于非命。满族尚书立三，与载漪不和，被下狱，贝子溥伦，大学士孙家鼐，尚书陈学棻，副都御史曾广銮被抄家。最为奇特的是，连一向支持义和团的大学士那桐的家也被抄了，金银珠宝损失无算。
　　官员们惊恐万状。他们忘记了，农民们之所以背井离乡，揭竿而起，从根本的动机上说就是痛恨高官们的家财万贯，仇视人世间的贫富不均，他们才不管被炒的家庭主人是什么政治态度呢。住这么大的房子，藏着这么多的金银珠宝，不抄你抄谁？
　　如果不是京城内围攻使馆的战争很快打响，矛盾和注意力及时得到转移，搞不好连西苑、紫禁城都有可能受到攻击。
　　6月16日，慈禧在仪鸾殿召集了一次重要的御前会议，光绪皇帝也参加了。
　　根据掌握的情况，西摩尔的联军被挡在了廊坊，可能已经开始撤退了。但京师的情况极其复杂，义和团们开始攻击教堂了，著名的西什库教堂昨日已经遭到了攻击。义和团以及许多激进的官员们已经喊出攻占东交民巷，杀光洋鬼子的口号。
　　作为最高决策层，必须对局势作出决策了。
　　臣子们不发一言。多听少说本就是做官的常识，尤其是在现在的情况下。但谁也没想到，竟然是皇帝先开口了，“国家动乱，乱民遍布京师，为何不弹压？”
　　这就是给义和团定性了，不是什么爱国神团，而是乱民。
　　礼部尚书许景澄是帝党，立即接话，“中国与外国结约数十年，民教相仇之事，无岁无之，然不过赔偿而已。惟攻杀外国使臣，必召各国之兵，合而谋我，何以御之？主攻使馆者，将置宗社生灵于何地？”
　　许景澄话音未落，端郡王载漪的大嗓门即响起，“好嘛，这便是失去人心的法子。”
　　大臣们都在偷偷去看端坐御座上的老佛爷，但慈禧一言不发。
　　因级别低跪在了殿门外的太常寺卿袁昶大声叫道，“臣袁昶有话上奏。拳匪不可恃，外衅不可开，杀使臣，悖公法！”
　　这位是坚决反对进攻使馆，杀戮外交人员的大臣代表，但他的话被慈禧训斥回去了，“法术不足恃，人心也不足恃吗？中国极弱已久，所倚仗者，唯人心耳！如果失却人心，何以立国？”
　　她训斥了袁昶，接着征求大臣的意见，已经练就了明哲保身神功的满清臣子们只有唯唯而已，哪里还有什么高明的主意？于是慈禧做出了两项决定：一是安抚乱民；二是派侍郎那桐、许景澄立即出京，去和西摩尔联军交涉，让洋人不要派军队来京。
　　这又是一个荒唐的决定。西摩尔的联军为何来北京？是因为使馆受到了威胁，你这边不制止对外交人员的攻击，那边怎么交涉？
　　真是悲哀。满清朝廷何时依靠过人心？当初八旗兵杀入山海关，杀奔江南，搞出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哪里想过人心？凭恃着不是武力吗？等自己武力衰弱不堪了，却想起了人心？
　　自辛酉年联合鬼子六政变成功，慈禧这个大清朝最尊贵的女人把持朝政已经三十年了，也算是和外国人打交道的老手了，如何想不到眼下局势的发展趋势？挡不住西摩尔的联军，朝廷失败，京师遭殃。挡得住西摩尔的联军，换来的是列强更多的军队登陆，就算英法美德意等国远隔重洋，调兵不易，那日本、俄国可是近在咫尺啊，凭借着强大的海军，可以迅速调集兵力过来。甲午之败不过过了五六年，慈禧怎么就忘记的干干净净？甲午之战，中国理直气壮，单独对付日本一国，尚且海陆两路大败，割地赔款。如今攻击外国使馆，屠戮外国神职人员，正是袁昶所言“悖公法”之举，不占一点道理，却对着十一国联军，胜算在哪里？何必再征求大臣的意见，又何必做出白痴般的决定？
　　还是有敢说话且头脑清醒的臣子的，在会议结束，光禄寺卿曾广汉、大理少卿张亨嘉、侍读学士朱祖谋和恽毓鼎留了下来，重新跪在太后和皇帝面前，张亨嘉首先发言，认为必须镇压义和团，办法很简单，杀几个头领即可。而朱祖谋竟然大着胆子责问起了慈禧，皇太后信任奸臣，凭借乱匪抵抗列国，大祸就在眼前。如此重大之事，靠乱匪怎么能行？慈禧说，董福祥可靠。朱祖谋断言，董福祥大话炎炎，老奸巨猾，绝不可恃。慈禧大怒，你叫什么？是什么官？竟敢肆无忌惮至此！朱祖谋报了自己的名字，说自己心忧社稷，即使刀斧加身，也必须进此忠言。这时，恽毓鼎说，山东巡抚袁世凯忠勇有谋，手下又有强兵，可速调袁世凯进京平乱。
　　一直留在殿中的荣禄急忙打圆场，说朝廷已经准备调袁世凯入京了。
　　四个胆大的臣子这才叩头而退，慈禧“怒目送之”。
　　江云和田书榜在前门外的大栅栏便宜卖了两件裘衣，揣着十五两银子离开了大栅栏。衣服是抄家抄来的，他们在大栅栏换了银子。身上的义和团服装早就扔掉了，江云一副书生打扮，而田书榜则蓝衣小帽，变回了江云的随从。
　　天气炎热，江云抹了把额头的汗，“老田，你回德胜门那里坐守，等待联系，我这就去天津。”
　　“这就走吗？让张小丁跟你去吧。听说廊坊那边打的激烈，多个人安全些。”
　　“不用。北京的事情很要紧，你和小丁要注意安全。”江云警觉地朝周围看看，都是纷乱的人群，没有人注意他们，“咱们就此分手吧。老田，北京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了。”
　　“请科长放心，我一定办好差事，迎接咱们的人进来。”田书榜郑重地说。
　　留下张小丁，其实还是有些不放心田书榜。张小丁是蒙山老兵，负过伤，比起田书榜这个东北佬，小丁的忠诚度（这个词是龙谦教的，江云经常琢磨，每个人对于蒙山军的忠诚度是不同的）没有任何问题。但田书榜……但愿他能经受此次考验。
　　江云想，经过这件事，他就算是进入了蒙山军的核心了。到了这一步，以田书榜的聪明，已经猜出了龙司令计划的大致要点。最近发生的事，可把这小子吓得不轻，他怎么能料到，龙司令在几个月前，就料到北京如今的这一幕？
　　“还是带的人少了些。将来，一定在北京建一个大大的情报站。像这种地方，才是收集情报最好的场所。”江云心思电转，看到田书榜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挥手，转身朝永定门方向走去。
　　江云当日便出了京。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北京的第二天，义和团放火烧掉了大栅栏。等他再来此处，已然是一片废墟。
　　这里是京师最著名的商业区，之所以叫大栅栏，是因为一百多年前，由于反清复明的政治骚乱持续不断，清廷为加强京城防卫，下令京师内外大街小巷设立护门栅栏，前门外这条商家云集的街道上，栅栏被打造的格外高大漂亮，成为京城一道最著名的风景，所以被称为大栅栏。为什么要烧大栅栏，据说是要烧老德记洋药房。别忘了，凡是沾了洋气，一概在义和团的清除范围内。
　　结果，老德记洋房连累了整个商业区，四千多家商铺连同老德记洋药房化成了废墟，连正阳门的箭楼都着了火。


第二十六节 纷乱的局势（三）
　　固若金汤的大沽炮台，竟然一天之内就失守于洋人兵舰的猛轰！尤其令人费解的是，这样重要的消息，竟然没有立即报告朝廷。
　　大沽炮台怎么会丢呢？
　　从中国的版图上看，天津附近的海岸，是国防最重要的战略地区，因为其距北京的直线距离只有一百五十公里。那是一段荒凉的海岸，一条名叫海河的河流从这里入海，海河的入海口就叫大沽口。
　　大沽口的防卫设施自明朝就开始修筑了，至本年，这里已是有四座永久性炮台的防御体系，炮台共装备“克虏伯”、“阿姆斯特朗”和国内仿制的各种口径火炮170余门，炮弹充足，只要敌舰进入海岸炮兵的视野，各座炮台上射出的炮弹足以编织起一道火网，让入侵的军舰灰飞烟灭。
　　其实，保卫大沽口要塞的，不止是海岸炮兵，还有北洋舰队。
　　北洋舰队不是被打沉于黄海吗？不，在1900年，帝国海军还是有一点海上力量的，重建的北洋舰队以海容号巡洋舰为首，驱逐舰、鱼雷炮艇一应俱全，常年游弋于渤海海面上。
　　1900年6月10日，列强海军与北京使馆失去联系（电报线被义和团割断了），6月14日，西摩尔联军失去了联系。驻天津的领事馆中和漂浮于海上的列强海军们同时研究着一个问题，是否立即夺取大沽口要塞？打开陆路增援的通道？是否要派兵占领北京？
　　讨论分成了急进和缓进两派。缓进派的理由是，一旦海军对大沽炮台开炮（他们根本没有将北洋舰队放在眼里），即判处了在中国内地的所有外国人的死刑！而急进派则认为，义和团已经开始大规模地屠杀各国侨民，如果不立即打下大沽口，与西摩尔联军打通联系，才是真正的悲剧。
　　联军海军指挥官们很快达成了一致的意见：立即派人与大沽口守军指挥官联系，要求交出炮台为联军使用，最后期限为6月17日凌晨二时。
　　是年六十六岁的守军司令罗荣光拒绝了联军信使的要求，说没有朝廷的明确命令，他决不准外国军舰开入大沽口！
　　随着联军军舰朝着炮台开了炮，早已做好战斗准备的清军岸防炮兵开始还击，战斗如期打响了。炮战中，守军猛烈的炮火击伤了联军的多艘军舰，美国海军“莫诺卡西”号，俄国海军“高丽芝”号在战斗开始不久受到重创。局势对清军有利，因为收获了战果，炮台守军士气愈发高昂。
　　炮战开始，自然惊动了北洋舰队，请示是否出击，北洋水师提督叶祖珪竟然下了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不准还击，不准开炮！这又是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在1900年，清廷留下的笑柄实在是太多了，作为炎黄子孙，却实在是笑不出来。
　　如果北洋舰队此时出战，忙于应付来自炮台密集炮火的联军海军很可能大败。
　　叶祖珪的这道命令令大清海军士兵怒火中烧，既然长官不准开炮，那就开枪吧。于是水兵们集中于面对外国军舰的一侧，用步枪射击。这完全是一种情感的发泄，于事无补，却招来了外国军舰的炮火，叶祖珪生怕军舰受损，急忙下令撤退，但是两艘英国军舰各拖着一艘载满了水兵的小船已经靠了上来，将买自德国的四艘鱼雷艇全部俘获，而吨位火力都不次于英舰的“海容号”竟然也被占领，叶祖珪自己也当了俘虏。
　　军舰在海上被敌人俘虏这样的奇葩事发生在充满传奇的1900年，或许就不是奇葩了。如果仔细研究这个记载于史书的事件，确有许多的费解之处，北洋水师官兵是配有自卫武器的，两艘逼过来的小艇能载多少联军水兵？既然北洋水师的官兵敢于用步枪朝联军军舰开火，难道就不敢对载着水兵的小艇开枪？联军水兵要登上鱼雷艇，即使没有火力阻拦，也不是一件易事，怎么能轻易地俘获四艘产自德国的鱼雷艇？而且，连北洋水师的旗舰和司令官都被俘虏？除掉北洋水师官兵开门揖盗，还能作何解释？
　　读者别以为成为谜团和笑料的水师提督叶祖珪就是天生的贪生怕死。此人在六年前的甲午海战中是北洋海军的中军总兵兼“靖远”号管带，作战勇猛，身先士卒。随后因基地威海卫陷落，靖远号被击沉，他受到了革职处分，蹉跌了好几年，直到去年才官复原职。这个时候，他一定想到了六年前的那场大战和因此得出的结论：战则无功，败则无过。但是，他没有想到，由此将自己亲手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北洋水师再次完蛋了，但炮台的岸防炮兵的抵抗继续着。但他们本来高昂的士气因海军莫名其妙的失败而受到了挫伤。不过，因为有坚定抵抗的罗荣光司令的督战，战斗仍在进行中。在黎明前激烈的战斗中，俄舰“朝鲜人”号、“基略克”号及德舰“伊尔提斯”号先后负伤。
　　岸防炮兵在对抗联军舰队的战斗中不落下风。
　　黎明时分，联军陆战队登陆，开始从陆地接近炮台。这就是陆战的意义，任何的海战，最终的结果还是要体现在陆地（岛屿）的控制，舰队间的对决不过是手段而已。
　　偷袭过来的联军陆战队员大约八百人，他们前进到距炮台五百米左右时被发现，当即遭到了炮火的拦阻，伤亡开始大量地出现，前进不得，后退也不易，因为他们完全处于露天里，无遮无挡。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清军炮台升起了巨大的火球，伴着震耳的轰鸣，压住了战场一切的喧嚣。一发发自法国军舰上的炮弹，意外地击中了炮台后面的露天弹药库。
　　还是一个谜。清军难道不懂得弹药库的重要吗？既然可以修得起炮台，难道就不能为弹药库加一个顶盖？
　　这发对于联军幸运无比但对于清军却悲惨无比的炮弹改变了战局。凌晨五点半左右，天光已经大亮，联军终于攻占了大沽炮台。罗荣光及他麾下的数千炮兵全部殉国。
　　罗荣光，湖南人，曾参加曾国藩湘军与太平军作战，因作战勇敢屡获升迁，后加入淮军系统，在攻打常州时率先登城，战后升为副将。再后来，跟着曾国藩围剿捻军，升为记名提督。1881年，奉李鸿章之命，在大沽设立水雷营，因功升任天津镇总兵。1900年6月17日的凌晨，这位镇压过农民军的“刽子手”在他的岗位上自杀殉国。
　　在岸防炮兵英勇抵抗侵略者的整个过程中，清军驻天津的步兵部队没有一兵一卒的增援，尽管罗荣光派出了好几拨求援的使者。
　　驻天津的直隶总督裕禄在这个血火之夜睡的十分安稳，对于罗荣光的求援，他拒绝了。理由很充分，保留重兵，守卫京津。
　　大沽炮台是天津的门户，弃大门而守内室，除掉疯子和白痴，没人会这样做，但疆臣之首的直隶总督就这样做了。这样不可理喻的事情，在1900年不过是个开始，以后还有很多。裕禄意识没意识到大沽口失守将意味着什么，除掉他自己，任何人都不得而知。
　　朝廷并未因大沽口失守而惊慌失措。因为就在大沽炮台丢失的第二天，清军取得了廊坊“大捷”。
　　击退了义和团勇猛攻击的西摩尔联军因铁路的破坏停在了廊坊，进退两难。入夜后，周围不断有冷枪射来，漆黑的四周蕴藏着无尽的危险。西摩尔这个海军中将的思维已经混乱了，想不出一个合理的方法摆脱困境。这个时候，一个中国人出现在他的火车车厢，这是一个从北京逃出来给西摩尔部队送信的基督徒，完全没有国家和民族的概念——在1900年，这样的汉奸不知有多少。他带来了北京公使们的口信，使馆区已收到最猛烈的攻击，要求西摩尔立即增援。
　　拿什么增援？铁路被破坏了，更为严重的是，西摩尔部队的弹药已经不足，而且，已经断粮了。
　　天亮后，西摩尔将军决定，沿原路返回天津。
　　这时，西摩尔并不知道大沽炮台已被摧毁。就在西摩尔准备撤退的时候，廊坊车站遭到了清军正规军的攻击，他们是刚从北京调来的甘军的三千人马，会合围困联军的义和团大队，一起向着联军发起了勇猛的攻击。
　　可惜，装备了毛瑟步枪的清军射击技术太差了。或许他们习惯了使用弓箭，他们使用步枪射击时枪口总是抬的过高。这场战斗的伤亡比例是惊人的，义和团及清军阵亡五百余人，联军只死了六个！
　　但是西摩尔吓坏了，他决定退出廊坊，用最坚决的速度撤回天津再做计议。西摩尔已经顾不上北京正在受到清军和义和团日夜攻击的同胞了。当发现后撤的铁路也遭到破坏时，西摩尔放弃了火车，沿着运河河岸撤退。最大的危险不是不停骚扰他们的义和团，而是饥饿。他们必须想尽办法去寻找吃的，不管生熟，能填饱肚子就行。军马被一匹匹地杀掉了，辎重丢弃了。每天的行军里程不超过十公里，被冷枪射死，病死的联军士兵超过了一百五十人。
　　这就是所谓的廊坊大捷！难道不是吗？清军挡住了洋兵，并将他们击退了，不是大捷是什么？与大沽炮台失守截然不同的是，这条消息用最快的速度送往朝廷。
　　报喜不报忧是老传统了，在满清覆亡前被运用的格外纯熟。不过，这个消息将严重地误导本来就极其弱智的满清朝廷。
　　但是，西摩尔撤退的部队在快接近天津时，被一个军事要塞挡住了，这个要塞，就是西沽武器库。
　　守卫武器库的是义和团。占领了西沽武器库的义和团挡住了。
　　义和团为什么占领了重要的军事据点，至今还是一个谜。那段时间里，总有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发生。映射着这件事就微不足道了。
　　联军遭到义和团的阻击，这可真糟糕。后面有清军的正规军，前面又被挡住了去路。无奈之下，西摩尔只好组织进攻夺下武器库，正好他们的子弹也将告罄了。做好重大牺牲准备的联军士兵们很轻易地轰塌了武器库围墙的一角，冲入了武器库。大量的义和团众被杀，可怜这些自认为刀枪不入的农民们空守着武器库，却不会使用这些洋人的玩意，或许他们根本不屑用。结果就是，本来走投无路的西摩尔部队获得了补充和据点。里面不仅有大量的武器，还有急需的大米和药品，简直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西摩尔决定不走了，就此固守，等待援军。
　　西摩尔部队占领武器库后，大批的清军合围了此处。人数计有上万人他们是聂士成统率的武卫前军。前一段时间还在奉命杀义和团的武卫前军得到了朝廷的正式命令，终于将枪口对准侵略军了。
　　早干什么去了？假如武卫前军守卫西沽武器库，西摩尔的部队估计拿不下这个重要的据点。再往前推，朝廷关于动用正规军对洋人开战的命令早一些下达，西摩尔的部队或许早就完了。但是，事情就是这样，等着洋兵们占据了武器库，清军的大部队才出现了。
　　聂士成的部队开始进攻，经过勇敢的和付出大量伤亡后，武卫前军占领了武器库的外围阵地，西摩尔的部队退守核心阵地……就在最后的关头，清军却莫名其妙地撤退了，让活下来的联军士兵惊异不已。这种时候，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任何一个有常识的军事指挥员，都会不顾伤亡地坚持“最后五分钟”，怎么能撤退呢？
　　联军上下大喜。西摩尔对军官们说，清军都是一帮蠢猪，中国人都是蠢猪！等我们会合援军，一定杀光这帮蠢猪！
　　他有理由嘲笑孱弱无能的清军。但是，他们笑的太早了。很快，他们将遇到一支完全不同于他们所认知的中国军队，他们将遭受前所未有的损失，还有终身的耻辱和恐惧。


第二十七节 清廷宣战万国
　　就在大沽口炮台失陷的当日，6月17日，慈禧紧急召开了第二次御前会议。在这次会议之前，荣禄单独求见了慈禧，等荣禄离开，慈禧的近身内侍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太后哭了。这可是个罕见的新闻，让一向畏惧慈禧如虎的近侍们意识到，太后是个女人。
　　荣禄一早来见慈禧，是为她送来一份外交照会。这份照会没有涉及任何正在进行的战事，而是提了四项要求：
　　1、指明一地，令中国皇帝居住；
　　2、代收各省钱粮；
　　3、代掌天下兵权；
　　4、勒令皇太后归政。
　　这是一份非常“过分”的外交文件。其来源却十分蹊跷，它不是经过正常的外交途径送达的。按照荣禄的说法，是他通过秘密关系弄到手的。怎么弄到的？是一个叫罗嘉杰的粮道通过私人关系搞来的。粮道是负责转运粮食的官员，跟外交八竿子打不着，转运粮食的官员竟然转运来一份外交照会，真是够奇特的。
　　在慈禧对洋人的态度没有最后决定之前，这份“照会”不啻是火上浇油。
　　慈禧大怒，决定与洋人开战了。
　　无疑，这是一份假文件。就算不是还困在北京的外交使团的意见，而是出自大沽口外联军将领之手，正常的渠道也应该是让驻守天津尚未与联军发生陆地交战的直隶总督裕禄转交。如此重要的文件怎么能落在一个粮道官员之手呢？所以只能是造假，谁造假呢？荣禄立即断定这份误导帝国大政的文件出自载漪之手。
　　已经彻底疯狂的载漪是唯恐天下不乱。他知道，如果自己将这份文件交上去，慈禧不会信自己。精明的老太太一眼就可以看穿自己的诡计。但如果是荣禄，就完全不同了。他知道荣禄是看不上自己的，而偏偏荣禄的话是慈禧唯一相信的大臣。所以，载漪费尽心机将这份带来严重后果的假文件传到了荣禄手中。
　　荣禄毫不犹豫地在第一时间将“照会”交给了慈禧。
　　荣禄为什么这样做？答案是出于自保。这是一份双刃剑，荣禄知道，如果自己压下了这份文件，将给自己留下莫大的隐患。如果第一时间将它交给慈禧，不仅无罪，还能固宠。慈禧会认为，还是自己跟她一条心。另外，如果朝廷打败洋人，光绪是铁定离位的，当上了太上皇的载漪那里，自己也是得分的。再退一步，假如帝国战败，荣禄还有好牌可打，他完全可以反戈一击，揭发这份文件的来历以洗清自己。作为军机大臣，在收到如此重要的文件后第一时间上报最高当局，不是应该的吗？
　　荣禄对于这份文件带来的后果是什么，心里一清二楚。在他的心里，只有自己的荣华富贵，根本就不管国家的安危。
　　果然，当慈禧再议对洋人的政策时，反战之声依旧强烈。但慈禧将“照会”的内容透漏后，群臣便激愤起来。
　　那四条要求，抛开第一和第四，简直就是亡国条款。而第四条，无疑要了太后的命，谁敢赞成？那不是找死吗？最妙的是，头脑还算冷静，并且敢于发出自己声音的光绪皇帝本来还怒气冲冲地责问那些主战的大臣，当四条照会要求一说，他再也不能吭气了。
　　会后，慈禧派了三位反战的大臣前往使馆，对洋人说明大清帝国的立场，如果洋人“必欲开衅”，就请他们降旗归国。
　　会后，慈禧再次留下了荣禄，让他做好打的准备。荣禄终于决定了，调袁世凯部入京。
　　荣禄早有调袁世凯部进京的打算。就他手下的武卫五军，他亲自统帅的武卫中军的战斗力就不必说了，一位分统竟然被义和团杀死就是证明。那不是狙杀，而是正面交战，说起来也真够窝囊的，手握重兵的将领竟然被一帮泥腿子杀掉。这样的部队跟洋人见仗？别做梦了。
　　抛开中军，宋庆的左军尚在山海关，指望不上。只剩下天津一线聂士成的前军和目前已调入北京正在跃跃欲试准备攻打东交民巷的董福祥的武卫后军。朝廷一般叫做甘军，因为其兵员基本来自甘肃回区。荣禄认为，危险主要来自天津方向，西摩尔联军以及可能出现的后续援军——谁知道有多少呢？仅靠聂士成一军有些玄。而慈禧所信赖的甘军，虽然装备了进口的洋枪洋炮，未必及得上聂士成的部队。
　　如果增调援军，最合适的莫过于山东袁世凯的武卫右军了。距离近，装备好，训练更是聂、董所部没法子比的。但袁世凯这厮竟然连续败于鲁南一伙土匪！这让荣禄气愤之余深为不解，调袁部勤王会不会导致山东局势的糜烂？这也是荣禄必须考虑的，尽管他已经卸任直隶总督了，山东军事，理论上仍归他这个军机大臣兼兵部尚书负责，他不能不全面考虑。
　　荣禄之所以没有立即下令袁世凯军北上，还是寄希望于这场已经蔓延开来的祸乱能够中止，至少不要对使馆动武。那样也就不需要调袁世凯了。所以慈禧召集的御前会议结束时四个愣头青顶撞慈禧，在一旁的荣禄实有回护之意。既然说起来了，等四人退下，荣禄还是跟慈禧密商了袁世凯部入京之事，荣禄认为，应当给袁世凯下一道命令，至少要其做好勤王准备，大军开拔可不是戏文里的故事，那是一件费钱费时间的大事。
　　现在慈禧因为一份假照会被彻底激怒，荣禄就必须行动了。他立即以兵部的名义给袁世凯去了电报，让袁世凯调集部队，以军事演习的名义集结于德州附近，做好入京的准备。电文的最后，荣禄指出，这是你待罪立功的最好机会。
　　戴什么罪？袁世凯一看就知。
　　这封电文刚发出，京畿局势就急转直下了。
　　第二天，也就是1900年的6月18日，慈禧再次召开御前会议，研究战和问题。
　　思考了一夜的光绪皇帝决定豁出去了，或许这位中国最悲情的男人心里真的存了国家与民族的前途忧虑。会议一开始，光绪便明确反对开战，理由很充分，朝鲜战争时，朝廷一致主战，结果遭到了空前的失败。现在列强实力十倍于日本，我们怎么打得过呢？
　　户部尚书立山和大学士联元都慷慨陈词，支持皇帝的意见，绝不能打！甲午一战，北洋水师已经丧失殆尽，如果战端一起，南北交通（主要指大运河，京师最缺少的粮食一直依赖这条运河北运）断绝，军饷器械无从补充，依赖一帮无知的拳民，如何抵挡？
　　这番话当然惹恼了执意向洋人报复的载漪，他指责联元和立山通敌（他二人刚去使馆与洋人交涉回来），认为他们其罪当诛，请求慈禧下令处斩。
　　联元是庄亲王载勋的女婿，这位狂热支持义和团的亲王立即跪倒求情，慈禧铁青着脸挥挥手，算是绕过了俩人。
　　会议没有结果。在宫中生了闷气的慈禧摆驾回到了她最喜欢的颐和园。她开始关心天津以及大沽口的消息了。因为她知道，人心和狂热是不足以带来战争的胜利的，如果真的打起来，依靠的还是军队。
　　这个时候，大沽口已经陷落两天了。慈禧接到了来自前线最高指挥官裕禄总督的正式报告，奏折的题目竟然是《接仗获胜折》！
　　裕禄的这份折子，颠倒黑白地描述了帝国军队如何勇敢迎战洋人，如何将洋人杀的落花流水，罗荣光如何沉着指挥，击伤洋兵军舰多艘。这份捷报让慈禧意出望外，接着来到的是廊坊大捷的奏报，海陆两路获胜，让慈禧数日的愁容一扫而空。
　　谁也说不清裕禄为什么写这样的折子。难道他不知道纸里包不住火？还是判断已经占领大沽炮台的洋人会主动撤退？
　　受到捷报鼓舞的慈禧次日再次召集御前会议，决定对洋人开战了。
　　慈禧命令前文提过的总理衙门的大臣许景澄，让他去使馆传达帝国朝廷的命令，限他们二十四小时内离开北京。
　　许景澄之所以被调入总理衙门办差，是因为他曾当过清廷驻法、德、荷、奥、意等国公使。对于这个决定，对国际关系有着超越群臣的认知的他很是无奈。这时，意外的一幕发生了，光绪皇帝突然从御座上走下来，上前拉住了许景澄的手，哽咽着说，“朕一人死不足惜，如天下何？”许景澄也哭了。
　　慈禧大怒，骂许景澄无礼。如果是平时，慈禧定会治其罪，但现在正在用人之际，也只好忍着了。
　　这时，一贯采取壁上观的军机大臣王文韶竟然发言了，他说，自甲午后，财尽民贫，军备不足。现在与十一国开战，众寡悬殊，如何善后，还望太后三思！
　　这真是难得。连一向圆滑明哲保身的王文韶竟然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慈禧压住火，反问王文韶，你是为洋人进言吗？
　　谁也不敢再反对了。
　　许景澄带着照会去了使馆区，转达了帝国最高决策层的最终意见。使臣们自然不会遵循，他们也是无奈。因为使馆已经受到了义和团夹杂着清廷正规军的攻击，如果他们携带家眷离开使馆区，无疑去送死。
　　6月20日，清廷再次召开御前会议，完成了最后的战争手续，宣战诏书已经拟好，只待发布了。
　　这一天，德国公使克林德在东单牌楼附近被神机营士兵枪杀，戮尸。这件事的发生，事实上断绝了任何和平解决的可能。
　　山东。
　　这一天，已经结束了训练计划的蒙山军整编正式结束。最后一期新兵被充实进连队，每个营都新编入了连，成了四连制的大营。另外，每个营还编了一个六十人左右的后勤排，其中含十副担架。
　　根据三个月的训练成绩，调整、提拔了一批连排军官，每个连排都任命了两名副职，并确定了接替的顺序。
　　每个连编入了两名男性的医护兵。自元庄之战结束，部队办了两期医护培训班，招选了几十名男性医护兵。现在，这些医护兵从后勤科医护队分配进了各连队。
　　骑兵连已经先期出发，离开了郑家庄，进入根据地最北面的张前村。
　　大批的原先没有的装备发了下来，比如止血包。很轻巧，里面是掺了云南白药的自制绷带，每人发了两个。比如小圆铁锹，通过缴获，通过这段时间后勤科的努力，战斗部队每个士兵都配了一把。比如挎包和皮带，所有官兵都配备了，什么碗筷啊，医护包啊，备用的鞋子啊，都可以塞入挎包，很方便地背在了身上。
　　所有官兵，包括自治委员会的“村官”们，都知道部队将要展开战斗行动了。
　　但大家都不知道部队行动的方向。谣言纷纷，有说要打邹县的，也有说打平邑的。只有最核心的人物，才知道部队真正的目的。直到6月20日，龙谦召开了连长以上军官及自治委员会副主任以上会议，龙谦讲了京畿一带的形势，他们才知道，部队将要做一次漫长的远征。
　　“我想参加过蒙山整军的军官们一定记得我曾给你们讲过的故事，”龙谦在连长以上的军官会议上讲道，“一支远离后方的孤军，在围追堵截中长途跋涉了一年，跨越万水千山去争取他们的前途。现在，我们蒙山军就要做一次远征了，我们的敌人，不是袁世凯，而是正在准备从天津上岸的洋人，他们来自这个世界上军事力量最强大的国家，美国，”龙谦扫了眼坐着下面的大卫，“英国，法国，德国，俄国，日本，意大利，奥地利和其他。我们不允许他们携带武器侵入我们的国土，这是我们蒙山军的原则，只要我们存在，就要与侵占我们国土的敌人做殊死的战斗。”
　　“是的，敌人会很多。他们武器精良，训练有素，完全不是袁世凯的新军可比。我们可能打不过他们。但是，这一仗一定要打，要让全国，全世界知道中国人不是像满清朝廷一样无能。”
　　“对于这一仗，要讲政治，要张弛有度。我们不是去和洋兵们拼命。我们就这么点种子，还要依靠它生根开花，长成参天大树。所以，要特别强调纪律，必须以更加严格的纪律来保证胜利。对于违反军令军纪的官兵，定会给予最严厉的制裁！”
　　“根据地不会放弃。我们的病号，家眷，以及后勤机关将留驻郑家庄。为此，必须留下必要的守卫部队。司令部研究决定，每个营留下一个老连留守根据地，以封国柱为留守部队司令，宋晋国为副司令，邓清华为参谋长。四营由石大寿担任营长。司令部参谋科长由蓝心治接任，司徒均为副科长。其余官兵，做好在两天内出发的准备。”
　　会后，满腹疑虑的陈超单独跟龙谦谈了很久，提出两个问题；
　　其一，如果朝廷不承认蒙山军，怎么办？硬打过去吗？
　　其二，女兵全部留根据地，好。不过，还是将陈淑带上吧。
　　这段时间，陈超已经进入了蒙山军的核心层。有关这次远征的意义，陈超已经完全明了。对于龙谦的野心，陈超既表赞同，又很担心。而自己那个野性十足的侄女，已经毫不掩饰对龙谦的爱慕。尽管龙谦没有做任何的表态，蒙山军高层，尤其是宁时俊和王明远，力促龙谦娶了陈淑。
　　龙谦答复道，“如果袁世凯不表态，我军将取道直趋京津。自己挣出一份家业来。至于令侄女，还是留下吧。这一仗事关全军的前途，一切等有了结果再说。”


第二十八节 唐绍仪来了郑家庄
　　时间要往前推一点。济南。
　　自徐世昌自京返鲁，对政局极为敏感的袁世凯一面密切关注京师动向，一面联络德国人大肆购买军械，招募兵丁。他仍将剿灭蒙山军当作眼下的第一大事。
　　现在出兵是不可能的，必须做更充分的准备。鉴于上一次的惨败，袁世凯与几位部将反复研究，认为必须集结五千人以上的部队，从东、北、西三面徐徐合围，每部兵力不少于四个营，并且集中更多的火炮，稳步进击。或者在其老窝一带歼灭，或将其赶至抱犊崮山区。单路进击不行，那会留给贼军很大的活动空间，贼军可以轻易地避开官军的兵锋，转至外线袭扰官军后路，让官军因为后勤不济而退兵。分路进攻则必须保证每路的兵力不少于贼军，几次进剿的失利，贼军强悍的战斗力和飘忽不定的机动力留给官军的记忆是可怖的，至少要与其兵力相等，否则就有被吃掉一路的危险。
　　单论兵力，袁世凯是足够的，他的武卫右军已经扩张至二万五千人以上了，但部队老兵太少了，骨干在连续的三次进剿中损失惨重，现在还有上千人被贼军羁押着呢。还算知兵的袁世凯深知，如果不经大力整顿，以现在的部队去进剿贼军，无疑是给对方送礼。
　　所以，袁世凯在四五两月中，大力购买军械，让从曹州返回济南的冯国璋整训并编组部队，为下一次一劳永逸地解决鲁南匪患做最充分的准备。
　　进入六月，焦急地关注部队整训的袁世凯发现，他至少还需要一个半月才能做好进攻的准备。而主持军事训练的冯国璋则认为，最好是放在秋收之后再出兵，秋粮收割之后，龙谦部隐蔽活动的空间变小了，那时更有利些。对于这个提议，袁世凯部将王占元等都深表赞同。
　　现在还有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那就是王士珍及被俘的上千精锐。根据王士珍的信，可以断定这些被俘官兵都活着，并未被屠杀，甚至没有受到特别的虐待。那么，就要考虑怎么把这些官兵弄回来了。假如有这千余熟悉地形，与贼军交过手的官兵回来，仗会好打得多。
　　另外，王士珍不能不管。如果就此放弃王士珍，会严重损伤高级军官的士气，甚至让这个初步形成的“小站团体”土崩瓦解。这是袁世凯必须考虑的。可是，一旦重新进攻，特别是在官军战场得势的情况下，贼军会不会恼羞成怒加害于他们呢？为此，袁世凯召集了几个心腹商议这个问题。
　　如何将王士珍要回来，冯国璋提了一个建议，说好像贼人有过用银子赎人的提议，要不咱们花一笔钱，将聘卿和被俘的军官们赎回来吧。等咱们灭了那帮狗日的，银子也罢，地盘也好，还不都是咱们的？
　　前段时间因原配妻子重病一直告假休息的段祺瑞反对和谈，坚持武力坚决。五月底，段祺瑞发妻病逝于济南，料理了后事的段祺瑞参加了这次小范围的会商，他认为，既然匪军现在不敢加害王士珍及被俘官兵，那就是他们怕咱们。不必顾虑聘卿的安危，越是加以武力，聘卿就越安全。如果我们示弱于敌，反而是害了聘卿。
　　袁世凯默然，他实际上默认了冯国璋的提议。这个有些屈辱的法子实际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法子了。事后，袁世凯将此事交给了徐世昌，徐世昌写了一封信，尽量写的不卑不亢，派唐绍仪为特使，秘密去了郑家庄，将此信交给了龙谦。
　　唐绍仪是从济南、曲阜、兖州、邹县进入“匪区”的。龙谦热情接待了唐绍仪。令唐绍仪奇怪的是，龙谦似乎认识自己，竟然一见面便叫出自己的表字，这令他十分奇怪，“龙先生，你认识我？”
　　“少川先生大才槃槃，名满天下，龙某早有耳闻。”龙谦哈哈笑着说。
　　唐绍仪纳闷之极，无论如何，他算不上名满天下，现在不过是袁世凯的文案而已，便是武卫右军的将领们，也没几个真正尊敬自己的。至于大才槃槃，他倒是有几分自负，龙谦这样奉承，令他深为感动。
　　喜欢听奉承话是人性的弱点之一，唐绍仪不能例外。
　　唐绍仪总算见到了这个令袁世凯和徐世昌头疼不已的响马头子：五官透着剽悍的神色，身材高大魁梧，没有留辫子，却用一根细细的黑色布条扎住了头发。
　　“唐某奉抚台袁大人之命来此……”
　　龙谦打断了唐绍仪的话，“少川先生鞍马劳顿，今日就不谈正事了。先吃饭，休息，明日龙某再聆听教诲。请。”
　　唐绍仪无奈，只能客随主便。吃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饭，龙谦领到一间干净的客房休息。抓住机会，递上了徐世昌的手书，说了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政治经验而言，唐绍仪此时还是刚出道的雏儿，总是急着想将事情办成。
　　龙谦没有拆信，“既然你惦记王先生，也好。明日早饭后，我安排你先见聘卿先生。你们先谈。如果想见被俘的其他人，也可以。正好龙某明日还有些急办的琐事，咱们明晚再谈这个？”他扬扬捏在手里的信封。
　　这一晚，情商一向很高的唐绍仪睡的十分安稳。但蒙山军高层却开了半宿的会，商议袁世凯的条件。
　　徐世昌的信中，还是放不下面子，官军因为不愿意涂炭生灵，所以才派唐绍仪为特使前来，要求蒙山军释放王士珍及被俘官兵，却不愿意说出赎回的字样，而是提出愿意给蒙山军两万两白银的“赏赐”，同时，还要求蒙山军撤出费县。
　　宁时俊宣读并解释了这封信的意思，让蒙山军与会的将领们哄笑起来。陈超也在笑，但他很是欣慰。龙谦断定经元庄之战后，官府已无力在短时间内发动新的进剿的判断被验证了。而且，瞧这样子，官府走招安一途大有希望，这是陈超及萧观鱼申无病等自治委员会成员所愿意看到的。
　　龙谦讲了他的打算，经过讨论，算是基本统一了蒙山军高层的思想。
　　第二天，唐绍仪见到了气色很好的王士珍，甚至得着机会单独与王士珍密谈了一个时辰。然后，骑了马去看了几处“战俘营”，见到了成群的官军俘虏。看上去他们还不错，不像是被虐待的样子。
　　当晚，龙谦再次接见了唐绍仪，算是正式的谈判。龙谦向唐绍仪介绍了蒙山军的两位副司令和参谋长，对于唐绍仪代表袁世凯提出的赎回军官的要求，龙谦没有正面答复，而是对唐绍仪说，“少川先生，他们的情况你已经见到了。所有对蒙山军的污蔑都可以打消了。事实上，聘卿先生在这里过的不错。我相信你可以将真实的情况汇报给袁世凯将军。我之所以善待攻杀我军的官军俘虏，是因为不想与官府长久对抗。每一个官军或者蒙山军官兵的阵亡或者伤残，都是国防力量的损失。这个话，我已经说了无数遍了，在给袁世凯将军的信上讲过，对王士珍先生和被俘的官军将士们也讲过。自道光年间英国发动鸦片战争以来，我们的国家一直受到列强的凌辱，作为每一个炎黄子孙，都应该视为奇耻大辱。现在，京师正在发生着足以影响历史的大事件，或许在一个月之后，列强们，这次不单是英法了，可能是八九个国家，再次侵略我们的国土。我所领导的蒙山军有一个理想，就是抗拒外敌！哪怕我本人倒在国战的战场上，也算死得其所！所以，我不要袁世凯的银子，只要他眼光放宽阔一些，将蒙山军视为友军而不是敌人！做到这一点，蒙山军可以全部释放被关押的官军将士。而且，如果国家需要，蒙山军可以代表他袁世凯，北上勤王，与外国联军决一死战！这些话，希望你带给袁世凯和徐世昌，徐先生不是袁世凯将军的首席谋士吗？希望他能说服袁世凯将军。”
　　这些话令唐绍仪感到震惊。其中一些词语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并且准确地理解了其中的含义，“龙先生刚才所讲的，唐某深表赞同。不过，能不能这样理解，你们愿意归顺朝廷？”
　　“是的，”龙谦肯定地说，“蒙山军不是造反，是被逼无奈。但是，我们归顺朝廷，是有条件的。”
　　之前，唐绍仪是听说过一些消息的，包括蒙山军乞降的书信。对于龙谦肯定的回答，唐绍仪喜出望外，本来是花钱赎人，现在却可以招降整支匪寇了，这该是多大的功劳？
　　“龙先生真是俊杰。”唐绍仪当即起身，给龙谦斟了杯酒，“请龙先生讲出你的条件吧，唐某一定转报敝上，努力促成此事。”
　　“多谢唐先生了。我这里有封信，条件都写在上面了。你可以带回去。时间紧迫，我就不留先生了，明日你便回去吧。”
　　龙谦一伸手，宁时俊将龙谦的亲笔信摸出来，递给了唐绍仪，“少川先生，我家司令愿意带蒙山军数千兄弟归顺朝廷，不是怕了袁世凯！而是心存报国之念，不忍同室操戈，徒耗国防实力。这一节，还望少川先生想清楚，讲清楚。”
　　“是的，是的。”唐绍仪当然不会为了龙谦的面子去争辩，“王士珍大人对于贵军的所作所为，已经介绍得很详细了。贵军军纪森严，爱护民众，唐某既有耳闻，也亲眼目睹了，绝不同于一般的响马。我想，抚台大人会考虑这点的。”
　　唐绍仪带回来的信还不足以让袁世凯最终做出招降蒙山军的决定。但比起第一次接到龙谦的信，袁世凯的态度冷静了许多。这就是力量的因素，蒙山军连续击败了他的三次进剿，迫使他必须正视这个对手。
　　龙谦在信上讲了朝廷目前的困境，再次说明了蒙山军希望为国征战的要求。他的要求很简单，可以归顺朝廷，作为武卫右军一部。请袁世凯放下仇怨，一视同仁。对于将来的指挥关系，龙谦写了句很传统的“听调不听宣”。如果袁世凯同意，请他立即派人来郑家庄，具体商议。
　　还是徐世昌，袁世凯第一时间叫来的徐世昌，让唐绍仪将此次郑家庄之行的情况汇报给参谋长。
　　“菊人兄，你怎么看？”
　　“这是件好事。”徐世昌晃着手里的纸，那正是龙谦的信，文稿是龙谦起草的，经过了宁时俊的润色，誊写。
　　“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聘卿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幸苦你了，少川，下去休息吧。”袁世凯还要跟徐世昌密议。
　　“这个龙谦，怎么探知了京师的消息？”徐世昌疑惑道。
　　“是呀是呀，这股贼寇不同一般，还是彻底剿灭为上。”
　　出色的政治家有时候会相信直觉，袁世凯再一次感到了蒙山军对他的威胁。
　　“招降是上策。慰亭，我们真的不能再有闪失了。”徐世昌赞同招降蒙山军。
　　就在这时，荣禄给袁世凯的第一封电报送至了抚台衙门。
　　这封信让俩人感到为难了。
　　因为京师的局势变化，山东的局势也跟着紧张起来了。德国驻胶澳驻军进入一级戒备状态，敌意明显，似有进攻山东腹地的模样，让武卫右军极为紧张。而原先议定的关于购买武器弹药的协议全部作废了。
　　对于北京的局势，袁世凯和徐世昌的看法完全一致，朝廷就是在胡闹！朝廷这帮大爷们也真能整，竟然相信一帮拳匪！这不要命吗？教堂不能攻击，使馆更不能攻击，后果袁世凯一清二楚。如果真的发生进攻使馆，攻杀外交人员的事件，列强绝不会善罢甘休！全面与列强开战？想都不要想，几个主要的国家中，俄国、日本、英国、德国，咱一个都惹不起，遑论一起来了。
　　袁世凯敏锐地意识到，部队集结北上是瞒不过洋人的，到时候怎么向德国人和英国人解释？德国和英国在山东已有驻军，万一发生冲突怎么办？万一胶东德军进攻济南怎么办？
　　这些问题困扰着袁世凯，让他彻夜无眠。他仍在观望着京师的动向，直到得到确切的消息：朝廷竟然对万国宣战了！袁世凯细读着宣战诏书，真是一片千古奇文。自从这个世界有战争就有宣战文书，可以有各种文字，各种风格，各种式样。但无一不是指明某国、某部落或某首领，但大清帝国的宣战诏书，竟然用了“彼等”字样。以汉语的语法，彼，如果没有特别的说明，就是指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外部世界，难道帝国要对它所面对的整个外部世界宣战？
　　“怎么能作出这样愚蠢的事？”袁世凯简直无语了。
　　袁世凯认为，新军北上勤王绝不可行，如果新军北上，山东一省绝非自己所有了，德国人之所以对他表示出友好，是因为他一上任对义和拳严厉的态度换取了德国人的友谊。如果他率军北上，一切就彻底结束了。其结果是，因为开罪了洋人，他不可能再回到德国势力极盛的山东，因为对联军开战，新军被打残，朝廷将会像一件用过了毫无价值的旧玩意一样被抛弃，绝没有因功而入阁拜相的可能。
　　这一切，都因为自己是汉人而不是满人。
　　袁世凯立即行动起来，紧急联络刘坤一张之洞李鸿章等实力派总督，一方面苦思自保之策。最先表态的是两江总督刘坤一，明确表示决不能出兵。而随后李鸿章的一封电报内容让袁世凯吃下了定心瓦，这位洋务领袖说，朝廷调兵勤王是乱命！随后湖广总督张之洞也表示支持刘坤一，搞出了一个注定在历史上留下一笔的东南互保。
　　且不说那几个人与京师距离上的差距，单说名望职衔，哪个都不是他这个新任巡抚可比，张之洞刘坤一可以搞什么东南互保，不理会朝廷的疯狂之举，自己可不行。恼羞成怒的朝廷拿自己开刀再正常不过了，就算顾忌自己手里的两万精兵，现在一时隐忍不对自己动手，千日防贼的滋味太也难受，谁能保证自己不犯个错？
　　在朝廷危难之际拒绝勤王，就彻底将朝廷得罪死了，这点袁世凯心里很清楚。但怎么办呢？本来无解的一个难题却因为王士珍的一封来信找到了一条解决路径，他再次拿起王士珍的信函细读，终于，胖胖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心怀忠义，常思报效国家……”袁世凯重新拿出王士珍的信函认真阅读，好嘛，既然这个龙谦想报国，眼下就有个机会。沉思许久，巡抚大人传下命令，请他的义兄兼头号智囊徐世昌来议事。
　　对于袁世凯的决断，徐世昌深表赞同。其实，自6月22日的宣战诏书明发天下，袁世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立即招降龙谦所部便成为唯一的选择！


作品相关 不得不说几句
　　昨天是中秋，回去看望父母。回来已经很晚，在网上看到一片批评之声，心里很不舒服。思忖良久，不得不说几句。
　　关于这本书的起由，是因为两年来南海及东海领土纠纷让我很不舒服。作为一个爱好历史的草民，往往从历史上去寻求原因。
　　如果我们在二战中有所作为，当今面临的麻烦事中至少没有这些东西。
　　如果两字就是给失败者准备的，现实从来不相信如果。但是在虚幻中可以，如果我们在二战爆发前就是亚洲第一强国，中国的未来，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
　　当时刚写完荣飞，开始构思一部以二战为背景的小说，主题自然是让华人扬眉吐气。其实这样的书很多，尤其是抗战的，大多数都是从1937年或者1938年写起，主人公的战场，始终脱不开自己的领土，主人公教训的鬼子，都是深深地侵入中国腹地的日军。主人公收复的，都是残破的国土。
　　且不说一个或数个穿越者能不能在1937年的基础上演绎那段故事。关键是这个故事，本身就刺痛我，为什么要等到国家残破呢？反正是虚构，为什么我们不能去敌人的国土上折腾呢？
　　我的本意，是以二战为背景写一部书。这部书里，中国不是弱国，而是可以与美苏英德日平等对话的强国。但直接写又不愿意，于是，穿越的时间要往前提。
　　要多少年才能缔造一个强国？先说军队。军种中最复杂的就是海军，建立一支还算强大的海军要多少年？我认为，三十年是少的。武汉大学出版社在2011年出版了台湾知兵堂的一部书，三册，分别叫《菊花与锚》《逆天而行》和《联合舰队》，讲述了日本现代海军的发展史，结束于1945年。从1853年黑船进入濑户内海敲开日本国门算起，是92年。从明治维新算起，是70年。
　　都知道没有强军，就没有强国。都知道治军先治校，就算一年毕业1000名海军军官学院的学员（已经够可以了），打造一支强大的海军，需要多少届军官的积累？
　　强大的军队需要强大的经济支撑。工厂，矿山，交通，以及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和自尊自爱的民心，这又需要多少年？我是在企业工作的，一项技术改造，投资少一些的需要半年至九个月，上亿的需要两年左右。那不过是一项旨在扩张和新建某种能力的改造。在近似于一张白纸上建设，需要的时间要长的多。
　　认为几天或者几个月就能建设一支军队的，即使是童话，也不是什么高明的童话。
　　闪烁写的《海魂》我大致看了看，认为不错。背景是有着几百年资本主义建设的中国。可以，我承认可以。但那样写，不符合自己原先的设想，所以，尽可能的提前，提前到一个可以写入书中的年代。这个年份，选定了1899年。
　　为什么选择1899年开始讲这个故事？是因为第二年是庚子年。真实的世界里，国家的首都被两万多外国军队轻易打下，国家赔偿列强四亿五千万两白银，差不多是五至六年的财政总收入。国家几近破产，人心思变，其实，自1900年，满清实际上就灭亡了。以后的十一年，不过是改朝换代前的过渡。人心散了，对于一个立志于建立一个新国家的野心家，是好事。从1900年至1940年，在励精图治的前提下，差不多可以建立一个强国以及一支强军了。
　　为什么选择在山东而不是其他省份讲这个故事？主要的原因是山东人口密集，濒海，资源也算丰富，铁、煤都不缺，关键还有石油。如果选择在青海创业，故事就很难讲得合理。你去进口一批机床，从天津上岸，运到青海，要经过多少个军阀控制的区域？你怎么去招揽技师和科学家？你怎么建立海军？当然，在我的设定里，蒙山军的势力会延伸至东三省乃至两广，都是中国资源地理最好的地区。
　　激烈甚至带有侮辱性的批评在蒙山军受招安的问题上。
　　强汉盛唐是我们的梦想。但大汉帝国的创始人曾屈服于项羽。李渊父子更过分，为了获得支持，曾称臣于突厥。那可是异族！就说本朝，1937年某军穿上中央军制服，用了中央军的番号，领着中央每月给的四十万法币的军饷，算不算被招安？
　　胜利者不受谴责。其实古今中外的胜利者，都经历了曲折的过程，甚至与魔鬼结盟。
　　如果一味的打到底，就是对弟兄们负责？就是睿智？设想一下，以区区千余兵力，不知变通，不知利用每一个历史给与的机会，真的能推翻满清，一统华夏？
　　我认为绝不能。
　　也是2011年，有一本值得一看的书，叫《张力与限界》，讲的是中央苏区1933-1934年的故事。我很佩服作者对于资料的占有，其结论是，即使没有所谓的正确路线和错误路线的问题，中央苏区的人力物力也已耗尽，实难支撑了。长征成为必然。其实，还有一个例证，就是张徐领导的川陕苏区的放弃，也不能说是为了接应西征的中央红军，同样是因为根据地的民力被耗尽了。
　　龙谦依靠可怜的几支枪和一小块地皮，绝没有抗拒满清的力量。即使是写小说，也不能无视客观。
　　虎躯一震八方降伏的故事，我从来就嗤之以鼻。讲那种故事的人，才是脑残，喜欢读那种故事的人，也差不多。
　　其次，历史事件的铺垫是不是多了？是不是凑字数或偏离主题？
　　蒙山军借庚子之乱脱离鲁南山区，是一个重要的转折。其实，在故事的大纲中，是从蒙山军进入京畿战场讲起的。但后来发现，这样写过于突兀，缺少一个合理的铺垫。所以，故事便前溯，从一支响马开始讲起。
　　为什么穿越于响马队伍而不是八旗或者新军，是为了在与满清决裂时更容易一些。既得利益者在与其母体决裂更为困难，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将北洋军官团体或者炮党的干部挖过来不是不可以，而是编出一个合理的故事要难的多。
　　袁世凯为什么会招安蒙山军，是因为他不愿意将自己的部队投入必死的战场。朝廷为什么会调袁世凯部入京，是因为对列强宣战。朝廷为什么会对列强宣战，是因为易储之争。朝廷为什么易储，是因为戊戌事变。除掉第一条，都是真实的历史。历史就是这样环环相扣，让人唏嘘不已。
　　回到虚构的故事，袁世凯为什么招安蒙山军而不是抱犊崮？是因为蒙山军战力强大威胁到了其山东的统治。只有之前蒙山军一败再败新军，才会有袁世凯的无奈选择。
　　其实，阿龙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删掉了大段义和团的兴起和戊戌年百日维新的故事。的确，读者批评的对，确实有些多了。可以少一些，但不能不讲。正因为东南互保和袁世凯的抗命，才会凸显蒙山军的战功和救驾之功，才会有蒙山军宽松发展的空间和时间。所以，铺垫或者过渡都是必须的，不是偏离主题，更不是废话。
　　有些说的多了。
　　穿越带来的，是思想，是对历史发展的掌握。不是其他。龙谦没有带来一支八一杠或者95式，没有歼十飞机，没有99A坦克，更没有航空母舰和核潜艇。他就是一个人，他一方面要打造自己的军官团队和文官团体，一方面要和已经存在的，功成名就的枭雄们对话甚至合作，他就必须屈从于他所穿越世界的游戏规则，必须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改造世界而不能超越现实。当然，也可以带着未来世界的先进武器去征服过去，那样的书不是没有，很多，我基本不看。在我比较顽固的认知中，如果真的出现那样的事，麻烦来自内部而不是外部，带来的队伍可能很快就散了，主人公得提防战友部下的背叛甚至打黑枪。在二十一世纪所能维系的纪律乃至理念，绝不会在十九或者二十世纪得到巩固和发展。别人认为可以，我坚定地认为不可以。
　　每个读者都有自己爱好的题材和风格，或许，阿龙的故事，不那么令人满意。荣飞的故事是那样，这部书的主人公，也不会做虎躯乱震的事情。将来，龙谦讲述的故事，还会让很多人感到失望。比如民主和独裁，当龙谦自愿放弃权力，自愿放弃独裁。我认为他是英雄，而不是狗熊和脑残。
　　不知进退，自以为自己永远正确，万寿无疆的，才是笑柄。
　　最后，阿龙还要说，批评可以，探讨更是欢迎。但骂人的话，就不要再讲了。看书也是生意，你去买一件东西，满意就付钱，不满意就走人，不至于去骂厂家为什么做出你不满意的商品吧？


第二十九节 张前村谈判（一）
　　清廷的宣战诏书是6月21日发布的。同时发出的，还有勤王诏书。毕竟慈禧对她的京畿武力是不那么放心的。
　　军机大臣、兵部尚书荣禄在这一天给南方的督抚们发去一封电报，口气和观点都令人万分惊异，因为在这封电报里，荣禄是以彻底的反战派面目出现的。
　　荣禄先是谴责了朝廷攻杀使臣的“罪行”，说“两国相战，不罪使臣，自古皆然”，然后又断言“以一弱国而抵十数强国，危亡立见”，讲了朝廷走上这一步的无奈，斥责了满清权贵除“庆邸”（指庆亲王奕劻）外，大半成了拳匪了，“虽两宫圣明在上，亦难扭众”，最后提醒南方的督抚们，战争爆发，南方势必受到危害，应早做准备。
　　荣禄真是那个时候最令人难以捉摸的人。从这封电报可以断定，荣禄对慈禧的忠心实际上很可疑。他又在脚踏两只船了。而且，他对京畿战事极度悲观，将自己的余生寄托在了南方的督抚们身上。
　　南方的大员，以刘坤一、张之洞及甫至两广的李鸿章为首。论风骨、见识和威望，当时的满清朝廷，无人可比此三人。
　　袁世凯还排不上号。
　　电报是个好东西，比之前的快马八百里加急要方便多了。在这之前，刘、张、李三位疆臣一直关注着京师的动静，彼此商议着应对之策。
　　至洪杨乱起，朝廷便呈现出内轻外重的格局，湘、淮两系的大员因战功占据了十八行省督抚宝座的大半，朝廷在战时是无奈的，战后自然猜忌的紧。曾国藩，中国这位近代军阀的鼻祖，掂量轻重后，不顾下属各种方式的劝进，决意与满族朝廷合作到底，以裁撤湘军换来了朝廷的放心，也得到了自己和子孙的富贵和安全。他这个头带的好，免除了十九世纪晚期中国可能出现的内战，换来了昙花一现的所谓“同光中兴”，表现在政局上就是朝廷的威权日重。
　　刘坤一、李鸿章的资历威望比不上曾国藩，张之洞就更差一些了。这三位疆臣在观风色，其他的督抚自然不吭气。但现在必须做出决定了。如果他们公开支持朝廷对万国宣战，那么，可以想见，无论是广州还是江宁，都将受到联军海军的打击。中国的经济重心早已南移，那么带来的后果就是将数十年洋务运动积攒的一点家底子全部败光。所以，三位疆臣函电交驰了一番，做出了一个令朝廷极为尴尬的决定，那就是“东南互保”！
　　什么是东南互保？说简单一些，就是局部中立。朝廷你要跟洋人打，那就打吧。但我们不跟着你干。领事馆、教堂以及一切在东南诸省的洋人不仅不予攻击，还要妥善保护。以此来换取局部的和平。
　　一时间，朝廷有一种被自己人抛弃了的感觉。
　　李鸿章明发天下的电报说的更有意思，他说朝廷的决定是“乱命”，乱命不从，不是造反，是不执行朝廷的错误决定。
　　袁世凯一直关注着三位疆臣的态度。现在态度明确了，却将他推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地位，他听不听朝廷的乱命？
　　宣战诏书上提到了山东，这是袁世凯最为头疼的事，“近畿及山东等省，义兵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数十万人……”大概起草诏书的大臣坚信袁世凯的勤王之师是一定会出现在京畿的。
　　袁世凯可以出兵吗？不，绝不。他是个最善于观风使舵的人，他完全同意刘坤一等人的意见。而且，为了自己的前途，绝不能将自己幸苦打造的部队投入必定大败亏输的战场！
　　袁世凯此刻已经判定，只要自己精兵在手，就算在勤王一事上得罪了朝廷，朝廷一也一样拿自己没办法。但如果丢掉了这支军队，自己真的成了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了。
　　“菊人兄，响应东南互保的倡议吧。我们不能跟着他们发疯！”袁世凯终于做出了决定。
　　“可是，这样必定得罪朝廷。”徐世昌是赞同袁世凯的决定的，但又想到了另一层，以袁世凯的资历威望，怎么能跟那三位疆臣相比呢？“慰亭，还要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方好。”
　　“那里有什么两全其美？”
　　“其实是有的。别忘了聘卿。”
　　袁世凯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招降龙谦？”
　　“正是。给他一个名义算不了什么，花上些银子也不算什么，只要他肯以武卫右军的名义出兵，一切都好谈。”
　　袁世凯以拳击掌，“妙极！这一石二鸟之计，也就是大哥你能想得出来。真是妙之极矣！”
　　徐世昌重新找出了王士珍写来的信，“仆跟随袁公久矣，自信袁公定当以北洋大局为重，接纳龙谦所部……可遣要员赴郑家庄，商谈归顺事宜，龙谦当倒履相迎……”
　　“慰亭，少川这一趟也不算白跑。至少确定龙谦确有归降之意。你拿个章程，让少川再去一趟吧。”
　　“此事不宜久拖，越快越好。还是劳烦大哥亲自走一趟吧。”袁世凯很快就下了决心，“大哥完全可以代表我。若是龙谦愿以武卫右军的名义立即北上勤王，一切好谈……”袁世凯越想越透彻，京师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即使龙谦有其他的心思，又能坏到哪里去？“大哥，招安的关键在于龙谦所部以武卫右军的名义迅速离开沂州北上勤王，这条是一切的基础。”
　　“我晓得。”徐世昌对袁世凯拱拱手，“事不宜迟，我这就准备下，明日便动身南下。我倒要看看，这个龙谦是何等人物。”
　　第二天，将细节细细考虑了几遍的徐世昌只带了唐绍仪和一队亲兵离开了济南，一路向西，先到兖州，见过了曹锟后，给曹锟看了袁世凯的手令，很简单，就是一句话，一切听从徐世昌调遣，不得怠慢延误。
　　曹锟是知道徐世昌在袁世凯心目中的地位的，唐绍仪刚回去，没两天，徐世昌便出现在兖州，意味着什么，看似憨厚但心思玲珑的曹锟猜了八九不离十，“大人有何吩咐？”
　　“你立即准备一千五百人的军装，以及十万两白银，运至邹县。”徐世昌一面喝茶，“还有，准备一批军械，特别是子弹，尽可能的多。”
　　曹锟假意不懂，“这是要打郑家庄吗？”
　　徐世昌叹了口气，屏退左右，“仲珊，京师大乱，社稷危殆。朝廷调咱们勤王。十万火急！”
　　“勤王？万万不可。”曹锟虽在鲁西南，京师的消息还在掌握的。
　　“仲珊所言极是。”徐世昌欣慰道，“但权衡利弊，也不能得罪朝廷狠了，这趟要命的差事，须有人替我们去做！”
　　曹锟恍然大悟，“大帅准备招降蒙山军了……”
　　“正是！时间紧，一刻也耽误不得。你留在兖州调遣一切，我这就去他们那里。接到我的手书，立即照办。懂了吗？”
　　“那我的日子就难过了，弟兄们的饷银也得挪出来。”
　　“事急从权。你要识大体！好了，我这就去邹县。”徐世昌站起身来。
　　徐世昌连饭都没吃，便由曹锟派出的一个叫陈光远的营官陪同，在一个骑兵队的护送下，快马沿着官道经兖州向邹县进发。
　　邹县在官军的控制之下，但已接近匪区了，市面尚算安稳。曹锟在邹县摆了一个整营以做防范。但自元庄之战后，两军似有默契，蒙山军不出张前庄，官军也不出邹县。几个月来，这一带还算平和。
　　自邹县向东，八十里而至张前，那就是蒙山军控制的地盘了。一到邹县，徐世昌见着驻军指挥官陈光远，出示了袁世凯的手令，立命上饭，用过简单的午饭，徐世昌命唐绍仪打前站，立即前往匪区联系谈判事宜，并且叮嘱，一定要龙谦亲自到张前来谈。他半个时辰后便出发跟进。
　　唐绍仪清楚厉害，二话没说，便带了从济南来的一名随从上马而去。他刚走过这条路，熟的很，也不需要陈光远派出向导。
　　陈光远是元庄战后从济南调至兖州的，曹锟的主力部队马建勋部已调沂州，充实那里的防御力量。对于今日的情况，陈光远甚是不解，他也是武备学堂毕业的，又在袁世凯的随营学校“充过电”，徐世昌算得上他的老师。
　　“大人，咱们这么点人马，去做什么？据我掌握的情报，贼军大举集结张前村，太危险了。”
　　“咱们不是打仗，我是使者身份，危险什么？曹大人没跟你讲吗？”徐世昌清楚陈光远也算袁世凯的心腹部将，“局势紧急，不能再跟蒙山军打了，我奉大人之命来招降龙谦所部。”
　　陈光远吃了一惊。前几日唐绍仪经过自己的防区前往匪区，他是清楚的，曹锟的解释是为了促使王士珍的获释。现在看来，招降行动早就启动了。
　　以徐世昌的身份，不必要这样吧，“大人，匪军连败我军，骄横的很，您这么着急，他那边漫天要价怎么办？”
　　徐世昌解释道，“不，就算他漫天要价，只要答应投诚出兵，一切的条件，袁慰亭都会满足。”徐世昌勒住了马，“秀峰（陈光远字），就此别过吧，不要这么多人了，留下两个带路，免得他们生疑。”
　　在一个岔路口，徐世昌带了三名随从，踏上了前往匪区之路。


第三十节 张前村谈判（二）
　　就着落日的余晖，徐世昌望见村口站着一大帮人，其中便有唐绍仪。徐世昌心里一动，意识到这是他的对手前来迎接了。他勒住跑得大汗淋漓的战马，离鞍下马，落地的一瞬，打了个趔趄。长久的骑马疾行，感到两股间火辣辣地疼痛，估计已将脾肉磨破了。
　　徐世昌站立了片刻，这才举步前行，猛然看见人群中的王士珍，他刚要叫出声，对面一个身材魁伟的青年上前几步，抱拳行礼，“徐大人一路辛苦。”
　　“你是？”徐世昌将目光转到为首青年身上。
　　“我便是袁大人朝思暮想的龙谦。”青年肤色黝黑，五官英俊，一双眼睛神采奕奕，有洞彻人心的深邃。
　　“龙先生，幸会，幸会。”徐世昌并未因龙谦语带讽刺而生气，他长于交际，尤其是对于比自己地位低的，一般不拿架子。
　　他注意到了龙谦的头发。没有辫子，而且，额前也没有剃掉。辫子可不是一般的物件，先不说古有明训（其实自满清入关已经是自欺欺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明目张胆地剃掉了辫子，不是谋反吗？
　　“徐大人一定奇怪龙某为何没有留辫子。实是因为龙某从海外归国未久，不甚习惯，还望徐大人见谅。”龙谦看出了徐世昌的疑惑。
　　“好说，好说。”徐世昌心想，你小子都敢与官军开战了，哪里还会顾及什么辫子！也用不着拿海外的经历说事。实际上，徐世昌一直对龙谦的经历生疑，尽管好几个人，包括王士珍，都这样说过了，但徐世昌还是不太信。
　　“徐大人请。”龙谦侧身相让。
　　“好，那我们进村谈。”徐世昌这才得着机会，“聘卿受惊了。”他拉住了王士珍的手，“袁大人惦记的很那。”
　　“惭愧之极。王某无能，连累大人了。”王士珍看上去气色很好，不像是受了罪。徐世昌放心了。
　　将徐世昌一行迎进祠堂大院，分宾主落座，早有勤务兵端上茶来。
　　“徐大人请用茶。此地荒僻，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还望徐大人见谅。”
　　“多谢龙先生热情接待。”徐世昌端起杯子呷了一口，味道不错。仔细一看杯子里漂浮的茶叶，竟然是龙井。
　　“好茶。”他赞了一声。
　　“但不是新茶。不瞒徐大人，这是从郑家庄土豪郑经家里抢来的，量不多，专供接待贵客。哈哈。”
　　“若是明前新茶，价格可不菲。”徐世昌打量了对方的人选，见除了龙谦，还有三个高矮不等的在场，其中一个高个子如铁塔一般，凶气外漏。另外两个看上去还算斯文。
　　“忘了介绍。这三位都是龙谦的战友。周毅副司令，鲁山副司令，宁时俊参谋长。”龙谦一一介绍，指到谁，谁便略微点点头。敌意明显。
　　徐世昌心道，这帮土匪竟然用了司令、参谋长的称呼。难不成这个龙谦真是从海外回来的华侨？
　　随从们除了唐绍仪外都被安置在厢房奉茶休息，只有唐绍仪和王士珍陪着徐世昌，唐绍仪参加谈判是事前确定的，徐世昌不好讲的话，还要唐绍仪说出来。但将王士珍留下，则是徐世昌的临时决定。王士珍在新军的地位，不比徐世昌低多少。而看王士珍此时的情况，又不像是俘虏。徐世昌不相信王士珍会降贼，觉着留下王士珍有利无害。好在龙谦并未反对。
　　“我看我们还是直来直去吧，龙某是个粗人，不想像文人一般绕圈子，”龙谦不愿意与徐世昌过多的寒暄，“徐大人此行要招安龙某这支队伍，带来了什么条件？”
　　“龙先生倒是快人快语。”徐世昌一愣，随即宽心，他不怕龙谦直来直去，就怕龙谦绕弯子。谈判这东西，谁急谁吃亏。于是微笑道，“徐某此行，带来了招揽将军的一片赤心。却不知龙将军归顺朝廷，为国效力，要什么条件？”
　　“徐大人，龙谦自诩为军人，军人者，保家卫国者也。方今四海板荡，外患日甚，京畿一带，已是炮火连天的战场了，怕是五十年前的一幕，又复见于今日！生民遭难之际，却正是军人效命疆场之时。但龙谦手下二千余兄弟，却被袁大人视为响马寇贼，恨不得斩尽杀绝，方才称心如意。若不是局势大变，想来袁世凯也不会请徐先生来此吧？”
　　徐世昌咳嗽一声，将唐绍仪准备说的话给堵了回去。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袁巡抚的窘境，龙某深知，既与刘坤一、张之洞、李鸿章约定东南互保，当然不愿出兵勤王，与西洋联军开战。但不出兵呢？又怕朝廷见怪，万一太后缓过气来再次掌控局势，辛苦打拼出来的一点基业或者要毁掉了。这难解之局，龙谦倒可以为袁大人解开。”
　　徐世昌腾地站起来，这一惊实在是太大了！东南互保才几天的事？怎么他就知晓了？真是活见鬼了！究竟他们的耳目安在哪里？又是如何快捷地传递消息的？
　　“徐大人看上去很吃惊，是龙谦胡说八道吗？”龙谦微笑着看着瞠目结舌的徐世昌。
　　“龙先生，你是如何得知东南互保的？”徐世昌忍不住问出来。
　　唐绍仪心里叹气，这句话太厉害，一下子就击中了徐世昌的要害。东南互保一词，连他也没听过。看徐世昌的表情，绝对是真的了。被对手捏住了七寸，接下来的谈判怕是难了。
　　“秘密正是为了传播的。徐大人认为我会告诉你来源吗？”
　　徐世昌摇摇头，又坐下来。
　　“看来我说的不错。既然袁世凯将军面临难局。而蒙山军也无意一直与他对抗下去，不妨我们就此谈谈，解开这个疙瘩如何？”
　　“喔，龙先生不妨说说看？”
　　“很简单。龙某愿意带一旅孤军，以武卫右军的名义北上勤王。这样一来，既不违反袁大人与南方数位手握实权的总督大人的互保约定，又不至于得罪朝廷。徐大人觉得如何啊？”
　　这便是徐世昌最想要的结果，没想到对手痛快地说出来了。徐世昌喜道，“如此甚好。袁慰亭早听说了龙先生在郑家庄的所作所为，与一般的响马大有不同。不知龙先生有什么具体的条件？”
　　“痛快。徐大人请用茶。”龙谦微笑着，“三个，第一，龙某率军北上，要一个名义。而且，北上京畿，如何作战，请袁抚台完全放手。龙某定不会丢武卫右军的脸。其二，此番出征，对的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洋人，袁抚台当为我部配齐军服辎重枪支弹药。其三，龙某会留下一支偏师，驻守郑家庄周边，用来安置保护我部家眷。袁抚台不得以任何名义对我进行征剿。当然，龙某承诺，留守的小部队绝不会越界一步！更不会打家劫舍，坏了官军的名声。”
　　“这，这怕是难以办到。”徐世昌心里高兴，因为龙谦提的这三条其实不过分。最要紧的是第三条，这家伙显然根本就没有归顺之心，但郑家庄地处沂、曹两州交界的穷乡僻壤，即使给他长久占着，也没什么打紧。
　　但谈判就是讨价还价的过程，哪有人家一开口就全盘答应的？于是徐世昌马上表示难以接受。
　　“徐大人。龙某绝非漫天要价。徐大人心里怎么想，龙某大致清楚。无非是还价罢了。请徐大人相信，假若龙某留守此处，袁世凯想要吃下我，他的武卫右军的骨干也剩不下多少了。徐大人设想一下，假若袁世凯费尽心力训练的这支新军与龙谦在这鲁南消耗光，朝廷还会重视他？龙某之所以主动提出率部北上勤王，是因为列强觊觎我中华已久，而朝廷不明天下大势，又不修武备，一但败绩，割地赔款，倒霉的是我全国的百姓。徐大人认为联军打败朝廷有几分把握？”
　　徐世昌情不自禁地摇摇头。
　　龙谦继续说，“我也认为朝廷绝无胜算。龙谦游历天下，对于京畿地理，还有几分了解。无疑，联军会自天津登陆，占领天津后，一路北上打进京师，朝廷绝难取胜？最好的结果就是割地赔款了。割的是谁的地？是我中华的土地。赔的是谁的款？是我亿兆百姓的款。昔有亡国与亡天下之区别，徐大人饱读史书，不会连这个也分不清吧？我在这里与武卫新军作战，消耗的都是国家的国防力量，便宜的是对我中华虎视眈眈的洋人。所以，龙某此去京畿，绝不会避战。就算将这支部队打光了，也是死于国战的战场。几十年后，总有人会念起龙某及麾下弟兄的爱国之心。徐大人又何必如市井之徒一般与我这帮立志投身国战的兄弟斤斤计较？徐大人，龙某所提条件，哪一条过分了？”
　　徐世昌腾地站起来，“龙将军，”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不自觉地改了称呼，“龙将军大义凛然，徐某惭愧。好，这三条，徐某答应了。不过，徐某想知道，将军此去勤王，既然明知难以取胜，为何又原意前往呢？”
　　“事有可为，有不可为。若是都知道事情不能办就不去办，国家就亡了。龙谦自诩所部战力，会给联军一个教训。好让他们也知道，堂堂中华并非无人。对国家，对民族，龙谦也就心安了。”
　　这些大话，徐世昌不想琢磨，他关心的是龙谦能出兵多少，何时出兵。于是将这关键的问题，问了出来。
　　龙谦肃穆道，“徐大人，你既答应龙某的条件，龙谦绝不会让你为难。两千精兵，第二日即可开拔。”
　　蒙山军可以出兵两千吗？“不瞒龙将军，此事抚台大人授我全权，换句话说，这件事上，徐某可以做袁抚台的主。你所要求的，徐某答应了就算数。你明日即可出兵吗？”那一瞬间，徐世昌确有被打动的感觉，慷慨赴死？至少这位令袁慰亭头痛不已的匪首不是想象中的土匪，而是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徐大人请跟我来。”龙谦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徐世昌不明所以，跟着出了祠堂，眼前的情景，立即让他大吃一惊。
　　不知何时，祠堂外的空地上已经列满了蒙山军部队，火把照耀下，三个荷枪实弹的方阵，已排列的整整齐齐，每个方阵看上去就是一个步队的编制，更为难得的是，刚才竟然没有听到一点声息。
　　徐世昌久在军旅，对于部队那点事情还是明了的。眼前这肃穆无声的队列，蕴藏着什么样的力量，徐世昌看几眼队列就清楚了。他忍不住走下台阶，像是跟着袁世凯阅兵似的，在三个方阵前走了一遍。
　　“龙将军练的好兵！难怪王聘卿赞不绝口！”
　　“徐大人，这是我军的前锋步营，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只待我一声令下。”龙谦冷眼去看徐世昌，见他依旧注视着一动不动的队列。
　　“哦？”徐世昌徐徐转过身来。
　　“不瞒徐大人，蒙山军后续主力，业已做好远征准备。”
　　“龙先生，你还有什么具体的条件？”
　　“徐大人真是明白人。我们还是回去谈吧。”龙谦再次将徐世昌拽回了屋子，刚才三条，不过是大的原则，龙谦一定会提出具体的条件。
　　回到屋里的徐世昌也顾不上疲劳和饥饿了，跟龙谦开始讨价还价。不过还算痛快，只用了一个时辰，双方便达成了一致。
　　一，蒙山军不再保留现在的名字，以武卫右军勤王支队名义出征。兵力为四个步营。龙谦为支队司令，周毅、鲁山为副司令，宁时俊为参谋长。支队比照新军标的编制，龙谦“享受”标统待遇，正式的官职，待山东巡抚衙门呈请兵部后授予。下级官佐，请龙谦开列名单和职务，一并解决。所部军官待遇可参照新军，也可自定。
　　二，兖州驻军提供1500套军服，300支好枪，15万发子弹。接收物资的地点设于邹县，相关物质的补充在四天内完成。出征部队沿途经过的城镇，由官府通知各地提供粮秣给养。
　　三，支付出征部队三个月军饷及开拔费二十万两。目前先支付十万，剩余的在一个月内交蒙山军留守部队。
　　四，允许蒙山军在郑家庄等十四个村庄留守不超过一个营的部队。官军不进入上列地区，留守部队未经许可，不得擅出该地区，如需增援京畿，需经抚台衙门同意。
　　五、关于被俘官军，不论职衔高低，除自愿加入蒙山军者，一律在半个月内无条件释放。对于自愿参加蒙山军之官军，山东官府不追究其过责。
　　六、限勤王支队十五日内进入京畿战场，接受兵部的指挥。具体作战行动，山东方面不做遥制。但战况需及时报告济南。
　　七、山东巡抚衙门派出唐绍仪为代表，带领一支不超过十人的小队随同蒙山军赴京勤王。
　　最后一条，是在龙谦否决了徐世昌提出的派一支小部队随行的建议后，唐绍仪主动提出愿跟随赴京。龙谦哈哈大笑，“徐大人，如果派监军，少川先生实是最佳人选了。我为少川先生的勇决表示由衷的敬意。只要龙谦在，决少不了少川先生一根毫毛。”
　　于是，双方在拟好的协议上签字画押。
　　这可能是徐世昌做出的最快的重大决定了。算的上是急就章了。双方签字画押后，龙谦催促上酒菜以示庆祝，不过，酒菜未免粗疏了。好在徐世昌并不在意这些。
　　使命完成的很好，很爽快。答应龙谦的条件，根本不算过分。让人家去战场送死，哪能不出点血呢？不知为什么，徐世昌却没有完成使命的快乐，酒过三巡，他还是将心底的疑惑问出来了。
　　“龙标统，你是不是早已做好了出兵京畿的准备？”他刻意换了称呼。
　　龙谦微笑着反问，“如果谈判不成，官军会拦阻北上勤王的我军吗？”
　　“当然。”徐世昌脱口而出，“曹仲珊如何会让你们通过防区？”他不等龙谦接话，“龙将军，现在咱们已经站在一条船上了，能否实言相告徐某，你这样做，究竟为什么？”
　　“蒙山军以救国救民为己任，决不愿看着洋人横行于国土。龙某已经讲过了，徐大人为什么不信？”
　　徐世昌愕然。他当然不信龙谦的话，事已至此，也容不得他反悔，他也没有反悔。蒙山军出征是无疑的了，这已解决了袁世凯的大难题。他们会不会借着赴京勤王另做打算？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念间，他没有说出来，那太愚蠢了。徐世昌觉得不太可能，主力远征，留下家眷一大摊子，就不怕官军收拾他们的后方？何况，还有“监军”相伴呢。
　　第二天一早，早已做好出征一切准备的蒙山军骑兵连在唐绍仪陪同下便向邹县开进。上午，由鲁山率领的驻张前村第一营叶延冰部随即出发，前往邹县接收服装粮弹给养。
　　真是雷厉风行。


第三十一节 出征（一）
　　率领前锋营出发的鲁山没有骑马，而是步行走在打头的一连队首，由唐绍仪陪同，带领骑兵连先行出发的宁时俊已经望不见踪影。一连已经离开了张前庄，朝后望望，押后的三连还没有出村子，更南面的赵家楼是看也看不见了。
　　在这片沟壑纵横的土地上驻扎了近一年，鲁山第一次产生了依依不舍的感情。没想到他跟着龙谦到了张前庄检查最先整编完成做好出征准备的一营，却失去了再回赵家楼看上一眼心上人的机会。
　　那里，有一个他喜欢上的女孩子。
　　根据地的几个村子，鲁山驻扎最长的不是郑家庄，而是赵家楼。很长一段时间里，龙谦将应付根据地南面的重任交给了他。防备官军从南面的进袭，赵家楼是最佳的支撑点。
　　那个女孩叫李文秀，一个江湖郎中的女儿。
　　零零碎碎地加起来，鲁山至少在李郎中的家里住了一个月。李郎中开始不愿意，后来还是和郑浩然、程富贵一样加入了蒙山军，成为了医护所的医生。不仅他加入了蒙山军，而且他的独女，跟着他学艺的李文秀也加入了医护所。李郎中不懂外科，更不敢去做血淋淋的手术，但他的方子开的好，望闻问切的手段在人才匮乏的医护所算是一流。
　　久之，李郎中便和鲁山熟悉了。话题也就从对让李郎中佩服无已的外科手术到天南海北，无所不谈。
　　李郎中见识了“西医”的手段，但还是不完全承认西医好过中医。自己这点道行，比起逝去的先父差远了，绝不能说中医不管用。但在事实面前，李郎中承认，西医那些看不上眼的手段，对于治理枪伤刀伤，确有中医比不了的优势。
　　医护所甚至在家人的同意下做了一例让根据地众口相传的“剖腹产”，虽然孕妇疼得哇哇大叫，但真的将婴儿——一个大胖小子，从孕妇的肚子里取了出来，而孕妇竟然没死。她就是赵家楼人，丈夫几代单传，偏偏遇上难产，找来的产婆束手无策。龙司令下令黄玉亲自操刀，干出了这件让赵家楼乃至根据地目瞪口呆的事情。
　　原来还可以这样生产……
　　李郎中跟鲁山说起这件事。鲁山笑着说，俺们司令是下凡的星宿，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他说行，那就一定行。说这句话时，李文秀也在场，深表同意，“真是哎，龙司令怎么知道的那么多呢？看来出过洋的人就是了不得。”
　　鲁山心想，大卫那小子倒是在美国长大的，他都承认司令知道的，他连听都没听过。留洋？洋人也比不上俺们司令。
　　那些逝去的往事一幕幕回放在鲁山脑海，原先不觉得，现在却感到无比亲切。尤其是李文秀的一颦一笑，让鲁山思念不已。
　　要是来得及跟她打个招呼就好了。稳步开进的鲁山怅怅地想。
　　结束元庄之战的三个月，是蒙山军喜事不断的三个月。虽然训练紧张，各项事情排的满满的，但还是有很多值得一提的喜事。蒙山军一连办了七场婚礼，五场是士兵的，两个是军官的，后勤科副科长伍烈和七连长盛光先后成了亲，憨厚少言的武烈取了郑家庄一个村姑，盛光则不顾议论娶了出身不那么好的黄玉。
　　盛光的手术是黄玉做的，手术后的照顾也多由黄玉料理。盛光说，人不能不知恩图报，黄玉救了俺一条命，俺愿意娶她做老婆。龙谦在参加盛光婚礼前下令，谁都不准提黄玉之前的事！谁敢那样做，不是打盛光夫妻的脸，是扇我龙谦的脸。蒙山军所有军官都参加了刚伤愈走出医护所的盛光的婚礼，很热闹，很温馨，在龙谦亲自向新人敬酒说了一大篇祝福的话，黄玉竟然感动的嚎啕大哭，站立不住，被孙娟和张红草扶着提前离开了婚礼的现场……
　　那天，李文秀也在现场。事后，她对鲁山说，难怪你们服龙司令，他真是个好男人。
　　那个好男人被人盯上啦，鲁山想起了泼辣的陈淑。女孩子明确地对男人表示好感，总是找机会凑到那个人跟前，简直要了陈庄主的命。但弟兄们不讨厌陈淑，那是个好女孩，不过是性子泼辣点罢了。弟兄们私下聊过此事，公推自己和明远将此事挑开。当然，他俩只能先和龙谦讲，龙谦却拒绝了。理由站不住脚，兵凶战危？弟兄们哪个不是干着将脑袋别在裤带上玩命的差事？担心耽误人家？更是扯淡。正是因为玩命，才要讨个媳妇传宗接代嘛。何况，龙谦不是极力促成手下兄弟的婚事吗？为什么他愿意？
　　宁时俊那小子不愧是干参谋长的，肚子里的肠子比自己多几道弯弯，悄悄对自己说，司令天下大才，岂能看得上一个村姑？不过，这话可别传到陈庄主耳朵里。笑话，俺鲁山会像娘儿们一样乱嚼舌头吗？不过，如果是真的，司令这事不对，陈淑是个村姑，但是个有文化的村姑，周遭十里八村，哪个比得上？不就是长的黑了点吗？再说了，山里的女娃子，有几个白净的？嗯，李文秀就挺白净……
　　也就是那以后不久，鲁山发现他爱上李文秀了。
　　爱，这个词很传神。是龙司令说出的，爱情嘛，就是这样。鲁山，既然你喜欢，就要发起进攻！就像你在战场上那样，进攻！将小李姑娘攻克！不过，要懂得策略，不能傻乎乎的用拼刺刀的方法，哈哈……
　　龙谦爽朗的笑声宛如昨日。
　　如果俺活着回来，一定向李郎中提亲！鲁山抬起头，加快了步伐。
　　跟随二连开进的一营长叶延冰一样没有骑马，尽管营长以上军官都配备了乘马。一般情况下，军官行军不乘马，将乘马让给伤号病号是蒙山军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龙谦带头这样做，下面自然有样学样。跟随龙谦久了，叶延冰真的理解龙谦为什么这样做，那就是消除士兵的不满，保持部队的士气。别说，真是管用，只要军官，特别是高级军官跟部队一起训练，一起行军，士兵们的士气就高昂，怨气就少。
　　三连是新编的连队，老三连的历史也不长，但这次被司令部留在了根据地，作为留守部队的主力。新编连就承继了老连队的番号。新三连的连长是古小林，曾担任过龙谦的护兵，后来到情报科干了一段，不适应那份工作，就回到了步兵连当了排长，在元庄山道伏击战立了功，战后进入龙谦主办的军官短训班学习了一个月，担任了副连长、新兵连长，这次终于成为了正规连队的连长。
　　叶延冰之所以跟随三连走，也是对这个新连队不那么放心。这回不是训练了，而是战斗行军，谁知道邹县有什么情况呢？谁知道官军会不会发难呢？部队已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原先是准备打过去的，现在好了，协议达成了，官军会敞开口子让部队过去，还会给服装，枪支，以及弹药。枪支还好，弹药却是宝贝。龙司令坚持要求训练用实弹，子弹消耗大，不打仗，就是纯消耗。这次还要给留守的部队留下足够的子弹，反而让出征的主力弹药不足。龙司令说邹县官军会给部队补充弹药，尽管对龙谦越发服气，但对于这条消息，叶延冰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好在骑兵连已经上去了，成不成很快就有消息了。
　　悠扬的军号声传来，那是带队的鲁山副司令下达休息命令。长途行军，蒙山军有着严格的规矩，定时休息，休息分小休息和大休息，每次休息多长时间，都有着明确的规定，由带队的最高首长确定休息的时间和类别。因为鲁山随一营开拔，所以，命令由鲁山下达。
　　随着号音，正在大步开进的部队立即停了下来，以连为单位，就地坐下休息。
　　跟随蒙山军行军的还有徐世昌派出的一个随从，叫张伯村，是徐世昌的手下参谋官。徐世昌将其派出，跟随先行开拔的一营步行前往邹县，也有顺带考察蒙山军的意思在内。
　　张伯村是有马匹的，他就是骑马来的嘛。不过，他从张前村出发，也跟蒙山军的军官一样，将马匹牵在手里，步行开进。他既好奇那些明明有马而不骑的军官，有意跟他们比一比。也是因为昨日长途奔波，人和马都累坏了，需要让马儿缓口气。马儿这东西其实挺娇贵，连续的驱驰，甚至能要了它的命。而他自己，两股间也磨破了，不想骑马，走路反而舒服些。
　　行军是检验部队战斗力的标准之一。张伯村身为新军的参谋官，是懂得长途行军的难处的。蒙山军这个前锋营早饭后整队出发，速度就让他吃惊，三个步连，也就是一炷香的时间便出了村子。而一路前进，一口气走了大半个时辰，估算距离已经走出了十五里左右了，也可能是双股受伤，张伯村都有些跟不上了，而他看到的部队，依然保持着整齐的行军队列，没有喧哗，更没有掉队，只有沙沙的脚步声传来。
　　好在号音响起，部队停下了脚步，张伯村问那位姓杜的副营长，杜三立告诉他这是休息号，可以休息十分钟。
　　张伯村惊讶这帮人竟然用了西洋计时。而接下来看到的，就令他更为吃惊了：士兵们席地而坐，一部分人拿出了挎包里的碗，背着皮质水袋的班长为每个士兵碗里倒了半碗水。大部分士兵都脱掉鞋子倒去因走路灌入鞋子里的尘土，有的重新打了绑腿，动作都很快，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如果在晚上，几乎发现不了大道上有数百士兵。
　　真是一支强军啊。难怪连王士珍大人都败在了他们手上。
　　一连长熊勋喝了半碗水，将黑瓷碗塞回挎包，找个机会，将心里的疑问对鲁山提了出来，“你说，咱们主力走了，家里就留了一个营，大半是新兵。狗日的袁世凯不守信怎么办？”
　　昨晚龙谦亲自为一营排长以上军官做了动员，再次讲了此番出征的重大意义。这样的会至少开过三次了，但熊勋还是有些不踏实。打洋鬼子没问题，但自己的老窝真的安全吗？
　　“不要担心。”鲁山拍拍熊勋的肩膀，“司令岂能想不到这点？筹划这件事很久了。俺不知道司令怎么得知北京那边的情况，估计是江云那个鬼机灵传回的消息，一切都在司令的预料中。司令可是跟俺说了，别怕袁世凯捣鬼，至少在这一仗没打完前，姓袁的不敢乱动。倒不是因为咱们手里扣着那个姓王的，而是他怕咱们在战场上使坏。要知道咱们这次是以袁世凯部队的身份出现的。出了岔子，朝廷不找他的晦气？”
　　其实这点，鲁山也没把握。不过，既然司令说没事，那就没事。手里说官府会来找咱们求和的，这不，赶着拨的，来的一个比一个官大。
　　鲁山看看手表——一样是缴获来的，“时间到了，吹号吧。”
　　激昂的军号响起，官兵们爬起来，略微整队，继续前进了。


第三十二节 出征（二）
　　龙谦与周毅送走一营，准备和徐世昌、王士珍一同返回郑家庄。主力已集结于郑家庄，按照计划，主力在今日下午就会离开根据地，踏上征程。
　　周毅从祠堂里出来，看到跟着他们来到张前庄的警卫一排（骑兵排）已经在祠堂外整好了队，他的战马由警卫员牵着，正在等他。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在泥地上刨着蹄子。周毅上前，抚摸着战马，马儿伸出舌头，去添他的手掌。
　　连着做出征前的准备，虽然有条不紊，但几乎所有人都对这次远征心存疑虑。官府如果不承认蒙山军？我们是不是要打邹县乃至兖州？邹县驻守着一个营的官军，打开不在话下。但兖州就难的多，掌握的情况是，曹锟就驻守那里，至少三个营。
　　周毅既认为龙谦不会那么愚蠢地去打邹县和兖州，又不相信官府会来谈判。谁知道就他妈的这么快，官府说来就来，一个晚上就谈妥了招安的条件，除了武器，特别是炮弹方面的要求未全部满足，其他的，那个姓徐的竟然全部答应了。
　　真他妈的邪气！
　　周毅内心比较纠结，从本意上他是不赞同招安的。跟他存了一样心思的人不少，比如冯仑，比如封国柱。再下级的军官就更多了，就是一向绝对服从龙谦的王明远，看上去也不是那么情愿。
　　他们这些人，跟宁时俊、石大寿们不同，更别说司徒均那个新进的红人了。他们出身贫苦，都仇恨朝廷，仇恨官军，不愿意接受招安。又不是打不过，经过三个月的补充、整顿和训练，现在的蒙山军比迎战春天官军发起的三路围攻时更为强大了，为什么要投降？为什么要替袁世凯那个狗官跑到天津去卖命？龙谦总说这一仗关系到蒙山军的前途，周毅看不出前途在哪里。都说洋人厉害，至少比袁世凯的兵厉害，那么，蒙山军远征京津，伤亡肯定比应付三路围攻要大，又远离根据地，这仗是好打的吗？如果伤筋动骨了，还有什么前途？
　　但这些疑问他不能公开讲出来。他是副司令，蒙山军的二把手，位子在鲁山和宁时俊之上。他不能公开唱龙谦的反调。再说，跟着龙谦蒙山整军，打开郑家庄，部队一步步发展到现在，比起当初的蒙山寨，兵力多了，武器更是一水儿的洋枪，战力就更不要说了，估计用现在一个营就可以轻松打下孙大当家的蒙山寨了。之前哪知道什么迂回，奔袭，伏击，弹性防御呢？现在这些基本的战术，已经通过实战和军官短训班全部掌握了，甚至还有了炮兵！这些变化主要是龙谦带来的，他必须承认。正是因为这些，龙谦在军中树立了绝对的权威，特别是在士兵们中间。
　　最近半个月，龙谦主要的精力放在了做军官们的思想工作上。这个词也是龙谦带来的，大小会议不断召开，反复讲了京畿的形势和洋人侵略咱国家的危害。讲了部队接受朝廷招安（龙谦一直避免使用这个词，而是用与朝廷合作）的好处。他断定，如果不利用这次机会，袁世凯一定会在京畿战事结束后展开对蒙山军的强攻，根据地将被摧毁，最好的结局就是转移。可是，不管到了哪里，都会受到官军的围追堵截，再没有时间建立新的根据地了。死守郑家庄？统计数据摆在那里，根据地参军的青年快上千了！还有多少青壮可供我们招募？还考不考虑乡亲们今后的生活？
　　这些道理都是对的。周毅承认。但他还是不愿意接受眼前的现实。
　　其实，周毅因为娶了郑婵，隐隐的，对于接受招安，还是有几分期盼的。温氏——他事实上的丈母娘听说部队将要被招安，便喜不自胜。肚子已经凸起来的郑婵更是喜笑颜开，王月蝉那个妖精也高兴的很，几次向他打听内幕。他哪里有什么内幕？内幕都在龙谦肚子里呢。周毅理解温氏、郑婵以及王月蝉的心情，他身处其中，不能不受她们的影响。
　　周毅想到了妻子肚子里的孩子，对于出征的渴望就淡了许多。提着脑袋玩了这么多年的命，安定平和的生活显然更有意义。如果郑婵生个男孩，老周家也算有后了。所以，周毅希望自己留下来主持根据地的事务，不去出征。但龙谦决定自己跟随主力走，将守卫根据地的任务交给了封国柱、宋晋国和邓清华三人。显然，依靠封国柱和邓清华打仗，依靠老宋看家。封国柱是龙谦的亲信，最大的特点是听话，绝不违背命令，但打仗的本领，别说比鲁山，便是比冯仑和叶延冰，他怕是也不如。难道龙谦就不怕袁世凯翻脸抄自己的老窝？于是他在会上提出，是不是让鲁山留下来主持大局？鲁山打仗的本领，比不上司令你，但比俺们这些人强的多。
　　龙谦没有采纳，说此次勤王，对战洋人，正要用鲁山的机灵和勇猛呢。放心，袁世凯不答应咱的条件，咱就不走了呢。
　　这是胡说！朝廷那边没有动静，自己这边已经日日折腾，不就是为了出征吗？周毅想通了龙谦的心思，这是一件讨好朝廷的事，办好了，他的功名富贵都有了，难怪他如此的着急。至于消息的来源——鲁南距京畿，隔着几百里地呢，他怎么会晓得京畿发生的事？他又没有千里眼，一定是走了几个月的江云送回来的消息。
　　周毅在这边瞎想，龙谦过来，竟然没有察觉。
　　“周兄，”龙谦低声说，“我想了半夜，你还是留下吧。家里不能没有个主心骨。靠国柱一人，我有些不放心。你留下，让国柱和老宋做你的副手。我们走后，你不要管什么协议，不要明着扩军，但要训练民兵，就是咱们之前商议的那样，不穿军装，但要组织起来，训练他们。邹县领到银两后，我会将其中的大部分送回来，你的任务一是守卫好根据地，二是训练至少一个营的民兵，三是帮助村子发展生产，百姓们日子好了，就不会变心，会永远向着咱们。”
　　“这？”周毅愕然。
　　“就这么定了。郑婵身子重了，你留下。”龙谦用力握住周毅的手，“等着我的消息，少则一年，多则两年，主力一定回来，到时候，咱们就建立团一级的编制，至少编两个团。五千人，那时候，谁也不敢小瞧咱蒙山军了。”看到徐世昌和王士珍相跟着过来，龙谦便住了口，只是用力握着周毅的手摇了摇。
　　“徐大人，王大人，咱们这就去郑家庄吧。”龙谦笑眯眯地说。
　　“好，好，”徐世昌满脸堆笑，“贵部如此神速，定能一战成名。”早晨徐世昌是看到了蒙山军那个步营集合和出发的，因为是夏天，士兵们身上的装束不多，但久在军旅的徐世昌还是断定他们早已做好了远征的准备，而从那个营的集合速度来看，的确是精兵，一切有条不紊，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除了号音和长官最简短的口令，再没有别的声音。
　　这估计是龙谦手下最厉害的一个营，难怪选来做示范，也算是给我下马威吧。徐世昌对此作出了判断。
　　“多谢徐大人吉言。”龙谦微笑着说。
　　几个人翻身上马，在二十几名骑兵的卫护下朝着郑家庄驶去。
　　“慰亭竟然在此人身上吃了诺大的亏！”徐世昌落后龙谦半个身位，一直从侧面看着跑在他前面的龙谦，心里叹道，“竟然如此年轻，”昨晚的接风宴上，徐世昌问了龙谦的年纪，愕然地知悉他竟然是光绪元年生人，算算今年不过二十六岁。
　　“庄稼长势不错啊？”徐世昌看着道路两旁绿油油的玉米，感叹了一声。
　　“那是因为他们挖渠引来了河水，还利用地形修了一个小水库之故。”回话的是王士珍，他在心里叹息一声，庄稼长的好，说起来还是他那些被俘的官兵的功劳，两个多月来，没少干这挖渠引水的劳力活。本是利民之事，却说不出口，上千人被人家在战场上捉了来，充当这免费的劳力……
　　“都说鲁西南一带多种植鸦片，可我没看到一株啊？”徐世昌勒缰绳，放慢了骑行速度，欣赏起两边的风景了。
　　“这也是龙标统的功绩了，”王士珍也换上了龙谦刚获得的官职，“在蒙山军的控制区域，没有一株鸦片，凡是种植鸦片的，都给毁了，还课以重罚甚至枪毙了几个鸦片贩子。”王士珍对于龙谦棘手禁毒，深表赞赏，“要是全省都这样就好了。小民愚钝，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种鸦片比种粮食赚钱嘛，却不去想那玩意是害人。至于贩卖者，该杀。”
　　“嗯，好，做的好。吾国就是被它害惨了。”徐世昌盯着龙谦，“龙标统之才，不局限于军务呀。”
　　“徐大人谬赞，龙某愧不敢当。这一带地瘠民贫，百姓的生活实在是太苦啦。只盼望有个好年景，为了能填饱肚子，不择手段。我们的百姓，实在是全世界最好的百姓了，如果龙某将来有机会能回到沂州，一定帮助百姓致富脱贫……”
　　徐世昌还想说话，看见身旁的王士珍一扬马鞭，“菊人兄，前面就是郑家庄了。”
　　进得寨门，见街上停了二十来辆大车，身穿蒙山军灰布军服的军人们，正将一袋袋一箱箱的物件搬上车。看来蒙山军大队真的可以在今日便开拔了……
　　“徐大人，昨晚我已传下军令，今日午饭后即可出发。”龙谦也挥挥马鞭，“兵贵神速，既然说打，那就早一些投放战场，不然就被动了。”
　　“正该如此。”徐世昌颔首道。
　　“龙司令，龙司令，”一个矮个子老头突然跑到路当间，拦住了马匹，“龙司令，你们真的要走了吗？”
　　“是老秦啊，”龙谦跳下马，“是的，朝廷已经承认我军了，我们这就出发，去北京跟洋鬼子干仗去。”
　　“你们走了，官府回来怎么办？郑经回来怎么办？是不是要将分给俺的地抢回去呀？龙司令，你可不能不管俺们呀。”老秦头后面，瞬时聚集了一堆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表示着对蒙山军出征的反对。
　　“乡亲们，不要担心。我给你们介绍，这位徐大人，是省城济南府来的大官，可比俺龙谦说话顶用。徐大人已经答应咱们了，就算咱蒙山军大队远征在外，官军也不会派一兵一卒进根据地。徐大人，您说是吧？”龙谦含笑道。
　　徐世昌此刻也只好跳下马来，他不习惯跟百姓们见面，除了在衙门问案，但此刻也只好说几句，“我是抚台袁大人派来招安蒙山军的，以后蒙山军就是朝廷的军队了，龙谦已经是标统。签署的协议，朝廷定会遵循。”
　　“看看，徐大人已经答应了嘛。乡亲们，何况咱蒙山军也不是全走。周副司令还会留在这里，部队也留下不少，请大家让开些，我还有好多事要处理。等过上几个月，我们就回来啦。”龙谦连连朝百姓们拱手致意，围在旁边的百姓们终于让开了路，“龙司令，俺们信不过朝廷，信得过你，你说话可要算数呀。”
　　“老秦头，瞧你这话说的，咱们司令啥时候说话不算数了？龙司令说朝廷会跟咱讲和，这不就讲和了嘛。让开些，司令真的有急事。咱们大队，下午就要开拔了。好多事等着司令处理呢。”蒋存先大着嗓门喊道。
　　“周司令不去了吗？”王士珍转脸问周毅。
　　“嗯，他媳妇快要生产了，家里的事情，也要一个主事的。”龙谦替周毅回答。
　　一行人来到郑家大宅门口，见一排军官已经肃立迎接了，他们身后还有几位乡绅模样的人。龙谦对徐世昌说，“我来介绍下，先介绍徐大人吧。弟兄们，这位就是袁抚台派来的徐世昌徐大人，他是袁抚台的参谋长。昨日，徐大人已经与我军达成协议。朝廷正式收编我军为武卫右军勤王支队了。徐大人，这位叫王明远，蒙山军二营营长。嗯，冯仑，蒙山军三营营长，封国柱，蒙山军留守营营长，这位兄弟叫石大寿，原先也是新军出身，蒙山军四营营长。哦，这位陈超先生，是郑家庄毗邻的陈家崖庄主，这位是申无病申先生……徐大人，咱们进去谈吧，这里便是龙某的司令部了。”


第三十三节 出征（三）
　　还是一片忙碌的情景。
　　“龙标统，看来徐某只好与你同行至济南了。不然，巡抚衙门发给沿途的文书也比不上你出兵的速度呀。”徐世昌感慨地说。他现在不怀疑龙谦出兵的诚意，但究竟是不是他说的四个营，还需要验证。不过，早上离开张前的那个营倒是货真价实的。
　　“这样最好。也免得生出误会来。徐大人是不是先歇息片刻，咱们再用午饭？”
　　徐世昌点点头，“也好。龙标统军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聘卿，就到你那里坐坐？”一些事情，他需要跟王士珍好好聊聊。
　　“好吧，菊人兄请随我来。”王士珍带着徐世昌及他的随从，穿过主院，到他所居的偏院歇息谈话去了。龙谦并未派人跟随。
　　“既然大家都在这里，咱们就开个短会吧。待会儿让伙房将午饭送过来。”龙谦看主要的将领部下都在此处，招呼大家进了自己所住的屋子，他原先的通讯兵李三才被调入参谋科见习参谋，现在的通讯兼勤务叫卢广达，秋村子弟，军龄已有半年了。
　　“没关系，你继续收拾。”龙谦见小卢正在收拾自己的行装，“唔，那些书，就不要带了，留给陈庄主保管吧。”一年来龙谦倒是收集了不少书籍，大半是从郑经书房里找来的，其他的来源比较复杂。
　　“哦，”小卢开始将装入柳条箱子的书籍都取出来。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协议已经签署，宁参谋长、迟春先中午时分差不多可以赶至邹县，鲁山、叶延冰的一营已经出发，估计下午晚一些时候也可到邹县，接收第一批物资。除去军服军械外，拨付的银两留够去天津的，剩下的都送回来，多余的枪支弹药也会秘密运回来。这件事老宋你亲自办，你要去一趟邹县。别人我不太放心。”
　　“是。”宋晋国起立答应一声。
　　在正规的军议会议上，规矩已经立起来了。对于龙谦的命令，领受者需立正接受。
　　宋晋国的后勤科分了一半人跟随部队出发，跟着骑兵连先期开进探路的是军器组长连树鹏，这次他将负责主力远征的后勤事宜。
　　“跟周副司令合计了一下，决定留周副司令主持大计，国柱，老宋以及清华，你们三人要协助周副司令保卫、建设好根据地。”龙谦接着安排。
　　“是。”周毅、封国柱、宋晋国及邓清华起立，立正接受任务。尽管这个变化比较意外。
　　“主力远征，时间不好说，有可能走一两年。你们要和衷共济，大事讲原则，共同商议。小事讲团结。我们打拼下的这点家底，这块根据地，不能轻易丢了。我们不再扩张地盘，但也不让官军夺占。我估计京畿战事未了，袁世凯不会发兵进攻这里。等京畿战事已了，他也不敢了。但还是要做好战斗准备，能战方能言和。如果袁世凯背信弃义，坚决打！但要灵活，不要计较一村一寨的得失，歼灭他一两部，他就得退兵。另外，还要注意抱犊崮的人马，主力在此，他们是不敢动的，主力走了就说不准。”
　　“请司令放心，我们会应付好的。”周毅信心满满。
　　“继续扩军！不要理什么协议的规定。具体的办法，我已跟周副司令谈了。就是以民兵的方式，藏民于民。武器发下去，训练标准不降低。涉及到百姓们的组织问题，请陈先生、萧先生、申先生你们多操心，按照我们已经摸索的方式继续搞下去，将百姓组织起来，不再是一盘散沙，不仅可以应付军事问题，更主要的是应付灾荒年。手里有银子，还是要努力发展经济。根据地经济建设，以陈先生为首，部队要参与配合。军属、烈属尤其要关照，绝不能有一户一人受冻挨饿。”
　　“是。”几个人都起来答应。
　　自元庄之战后，龙谦下力气加强自治委员会的建设，像什么户口登记啦，巡逻啦，公田设置啦，义学设立啦，立了许多章程。一些实施了，一些还在讨论。
　　伙房送来烩菜，大块的炖肉，散着香气，还有酒。
　　“是我让厨房做的，总要给司令饯行……”宋晋国看龙谦皱眉。
　　“部队呢？”
　　“一样。”
　　“酒不要上了。总有人控制不住，接下来要连续的强行军……好吧，咱们边吃边聊。”龙谦站起身来。
　　“标统算什么职衔？”陈超问司徒均。
　　“就是团长嘛。算是中级军官。跟蒙山军的现状比，倒也合适。”
　　“就给个中级啊，”陈超高兴之余又有些不满。不过，一直困扰陈超的问题终于解决了，而且如此地利索。昨晚从张前传来消息，陈超高兴的一夜未眠。可是人就是这样怪，之前在担心家乡，担心蒙山军，现在又计较起龙谦的职衔，以及队伍远征的安危了。
　　陈淑一直等在司令部门外，希望做最后的努力，让龙谦点头，带她走。跟她存了同样心思的还有成为炮队教官的大卫·狄文，龙谦决定让他留守根据地，但他坚决要跟部队走。
　　龙谦饭后继续忙，他的屋子不停地进出着军官请示和汇报。陈淑实在不好意思闯门，于是就一直与大卫等在院子里。
　　参谋科的人已经收拾停当，那个很受龙谦器重的司徒均在和叔父聊着什么，街道上不时传来人喊马嘶的声音，队伍正在集合。陈淑看到了从济南来的那个姓徐的大官和王士珍从偏院出来，蓝心治陪着他们朝龙谦的屋子走去。陈淑终于忍耐不住，抢在徐世昌和蓝心治前面冲进了屋子。
　　“龙大哥，我要跟你说几句话。”她也不管屋子有谁了。
　　龙谦顿时一阵头疼，“你有什么事？”
　　“俺要跟你单独说。你们都出去！”
　　屋子里的几个军官站起身，乖乖地出去了。
　　“俺要跟你一起去。你必须答应。”
　　“你已经是蒙山军的兵了，军规军法你都学习过，三大纪律的第一条就是服从命令，忘了吗？”
　　“没忘。队伍去打仗，总有用得着俺的地方。俺又不是白吃饭，俺不给你添累赘。”
　　“我知道。但这次情况特殊，你没看到吗？女兵一个不带。张红草都不带，你也不难特殊。”
　　“俺和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凡是蒙山军的人，没有特殊。你好好呆在这里，等着部队回来。”龙谦放缓了语气，因为他看到了女孩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不，叔父说了，这次你们是跟洋鬼子交战，比官军更厉害。还有大炮。我不放心你，我要盯住你。”陈淑大声道。
　　“你放心好了。打死我龙谦的枪炮还没造出来呢。家里的事很多，你呢，第一要服从上级的命令，做好份内的工作，第二呢，要照顾好你叔叔的身体，明白吗？”
　　陈超一直在屋外听着，听到这里走进来，“退思，淑儿性子直，死心眼，她的心思我清楚。虽然我是她叔父，但一手带大她。在我心里，跟小娴小志没有什么不同。你心志高，她可能配不上你，但是，今儿我也不怕你笑话了。退思，你给我们一个实话，要不要淑儿等你？”
　　“这个，”龙谦扭转头，望着窗外，“陈先生，若是我龙谦平安归来，会上门求亲的。”
　　陈淑一块大石落到了心里。少女的羞涩终于击垮了她，轻呼一声跑出了屋子。
　　“好，有你这句话。我尽我的力，帮你看着这个家。”陈超跺了下脚。也走了。
　　大卫进来。龙谦摆摆手，没让他说话，“大卫，你不要说了。这次，无论如何不会带你走。京畿战事，最长不过两个月。待战事一了，我会派人来接你的。”
　　“司令，我已经是蒙山军的兵了。你无权剥夺我参战的权力。”
　　“是的，你是蒙山军的兵，这点无人否认。我也知道，你已经将部队视为你的家，将中国视为你的第二祖国了。但留守部队有好几百，并不是全部走。这边需要你，你就要服从命令。关键是，大卫，”龙谦上前，双手握住了大卫的两臂，“你的重要性是唯一的，任何人不能取代你。将来会有非常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完成。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等着我的命令，安心留在这里，继续训练炮兵。将来，我们要建一支威震全国的炮兵部队，还要有一流的炮兵学校。但这些，还不是最主要的。你要相信我。我的美国兄弟。”龙谦抱紧大卫，“你是好样的。我很庆幸当初在平邑寨将你带出来。去吧，等着我的消息。”
　　大卫还没有想好怎么说，被新来的人打断了。
　　“司令，司令！”被留下的七连长盛光闯进来，后面还跟着黄玉。盛光推开大卫，“扑通”跪在龙谦面前。
　　“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龙谦急忙去拉盛光，“咱们蒙山军不兴这个，你不知道？”
　　“司令，俺不能丢下俺的七连，俺舍不得，要死，俺也要跟弟兄们死在一起。你不答应俺，俺就不起来。”
　　盛光因为伤口未彻底愈合，被龙谦点名留下养伤，重新带一个新连队。但盛光一直闹腾着要跟老连队走，已经不是第一次找龙谦了。
　　“司令，你就答应他吧。否则他会难过死的。”黄玉帮腔。
　　“好兄弟。”龙谦拉起盛光，“不是我不带你，是因为你的身体不能适应这次的行军打仗。兄弟，身体是咱的本钱，懂吗？咱们蒙山军可不只打这一仗就完事了。以后，我还要给你压更重的担子，明白吗？留下你，是我跟几个领导反复商量的决定，不光是因为你身体问题，更不是因为黄玉。你晓得，留守部队有经验的军官少，你要帮助国柱他们撑起这个摊子，不要让我失望。”
　　王士珍陪着午睡起来的徐世昌来见龙谦，恰巧看到了这一幕。先是惊诧蒙山军竟然有洋鬼子，后来便听到了盛光与龙谦的对话。徐世昌与王士珍对视一眼，一切都明了了，不需多言。
　　新军有没有这样的伤号，抛下新婚的妻子，哭着要求跟部队上战场的？徐世昌真不知道。刚才在王士珍卧室，徐世昌详细听了王士珍对于蒙山军的介绍，根据王士珍三个月的观察，这支部队绝不是一般的土匪，其军纪之严明，组织之完整，训练的水平，绝对在新军之上。而士气之高昂，尤其是底层士兵对于龙谦的忠诚和崇拜，超过了新军之于袁世凯。这支部队的关键就是龙谦，此人确实是从海外归来的，心存报国，其军队的规制，全是其一手制定。难怪司徒均在看了蒙山军的参谋作业后，立即投降了他们……
　　对于京师局势的发展，王士珍在郑家庄稍有耳闻，但蒙山军在京师定有耳目。因为他们的出征准备至少进行了一个月了。王士珍认为，袁世凯拿蒙山军替自己出征，不一定是好棋，搞不好反而被他们利用。此次被招安，又放他们远征京畿，算得上蛟龙如海了，以后怕是不好控制了。
　　徐世昌默然。王士珍的话印证了他的感觉，这种感觉从进入“匪区”就有了。但现在什么都晚了。如果他们在京畿与洋兵拼得两败俱伤，才是国家之福啊。
　　下午四点钟，蒙山军后续三个出征的营队集合于郑家庄，龙谦命令收起蒙山军军旗，宣布了部队改编为武卫右军勤王支队的决定。龙谦站在郑家祠堂门前旗杆基座上，做了简短的动员后，以王明远二营为前锋，石大寿四营居中，冯仑三营殿后，部队以三路纵队出了郑家庄北门，踏上了遥远的征程。出征的部队计有十二个步兵连，一个骑兵连和一个不完整的警卫连。总计兵力1708人。
　　徐世昌和他的两个参谋默数着出征部队的人数，确认确实为四个步营的编制。他们很想看看留守部队的状态和规模，但留守部队未集中，没有看到。
　　百姓们，包括那些一般不出头露面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聚集于街道两旁，默默注视着这支子弟兵排着整齐的步伐离开了庄子，消失在西坠的夕阳中。这支部队里，至少有一半是他们的子弟，跟随着他们的领袖踏上了凶险莫测的征程。不知道哪个女人起头开始哭泣，后来便哭声一片了。
　　已经是自治委员会副主任的程大牛骂道，“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婆娘，孩子们跟着龙司令打天下去，嚎什么丧嘛。”程大牛的长子程建国已经是三营九连的班长，程大牛看见了背着钢枪气昂昂走过的长子，自己的眼眶不觉也湿润了。


作品相关 对书友们说的话
　　不知不觉中，《蒙山军》已发了四十余万字了。讲述了一个年份间发生在鲁南山区一支小部队的故事。原稿中这部分的字数没有这么多，情节和细节也少，在整理时加大了容量。
　　这部分故事构成了本书上部的第一卷，卷名叫筑基。从下一节开始，故事将进入新的一卷，即血火北京卷。节奏将快起来，更多的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大人物将纷纷登场，而蒙山军也将走出山窝窝，一步步登上全国乃至世界的舞台。
　　很多书友批评第一卷的情节太慢了，一些故事似乎不必要讲。但我在整理旧稿时认为是必须的。一栋房子的坚固与否，关键在地基。一个故事的合理与否，也在于最初的展开。网文产生于快节奏的当今，多数的网文总是很快就给主人公一个足以伸展抱负的平台，很短的时间内，主人公就有了一支强大并且忠诚的武装，我认为是不合理的。经验来自现实，大家想一想就会同意我的看法。即使给你一个很小的单位，一个处，一个乡，没有几个月乃至一年的努力，不会真正掌控住局面，那还是在你异常勤奋且不犯大错的前提下。
　　军事问题与经商一样，第一桶金是最难的，对一支小部队的改造，取法于上，得乎中。随波逐流看上去合理，实际上为将来的改变留下麻烦。当然，这在于故事的设定，比如主人公的理想是当一个军阀，那么，采取一般的措施也是可以的。但本书的主人公并不想做一个军阀，所以，他便进行他认为必须的改造。合理不合理，是见仁见智的问题，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标准，作者更是无法满足所有的读者。
　　故事当然是虚构的。本书也是老掉牙的穿越类。为什么选择穿越？是因为对已经发生的历史有不满。因为现实有缺憾，希望在虚构的世界里得到改变，得到虚幻的满足。我想，每个写手在设定穿越的年代时，都有自己独特的选择。二十世纪上半叶留给我们的不仅有波澜壮阔的变革，更有无尽的惆怅。这五十年间的遗憾，至今仍困扰着国家，也困扰着每一个关心历史和现实的国人。这五十年间，国内的政治格局发生了无以复加的剧烈变化，数千年的帝制从表面上结束了，但数千年封建遗毒清除起来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民主和科学泊来了，但并未真正扎下根子。而国际上，五十年间打了两场世界范围内的大战，直接死于战火的超过一亿人，国家间的边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让印制地图的发了财。但对于中国，却没有收到任何的红利，反而失去很多，虽然名义上我们都是战胜者。
　　所以，无数的穿越小说作者便来弥补这一缺憾。所有故事的主人公都帮助我们出了口恶气。蒙山军也不会例外，但过程会曲折的多。正如本书简介中所说，家国天下，权财美人，忠诚与背叛，一直困扰着这支队伍，困扰着龙谦与他的战友们。
　　宇宙中还有无数谜团未解。越是知识渊博者，越承认自己对于世界的认知是肤浅的。或许真有穿越的事情也说不准。但是，我承认，即使我真的穿越了，在过去的世界里过的不一定比现在好，更大的可能是不如现在。因为我不懂那个世界的游戏规则，我所掌握的一点知识，八成是派不上用场的。找着个机会见到某个名人，跟他说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最好的结局就是将我当个巫师供养起来，万一失灵，脑袋就搬家了，估计人家绝不会委以重任。
　　我对于历史上留下姓名的人物充满敬意，因为他们都是人杰，都是出类拔萃者。不过好在是讲故事，好在可以YY。实在不行，还可以喷发下王八之气。所以，大多数的穿越小说中，名人们心甘情愿地为主人公所驱策。
　　不这样，小说就没法子写了。但阿龙还是觉得，即使是虚构的小说，也应当在细节上还原真实，在情节上经得住推敲。过度YY的东西是没有什么生命力的。
　　本书架构很大，分为上中下三部，从1899年一路写到二战结束，跨度四十余年。内容涉及军事、政治、经济以及感情纠葛。我非常喜欢的一本书是苏联西蒙诺夫的三部曲，《生者与死者》、《军人不是天生的》和《最后一个夏天》。用一群互有关联普通人的经历将波澜壮阔的苏德战争写得有声有色，令我非常佩服。
　　在这部书中，龙谦和他的战友们从风华正茂的青年一直走到垂垂老矣，一些人牺牲了，一些人叛变了，一些人跟不上形势被淘汰了。这也是必然的。在一个风云激荡的大时代，牺牲是时代的烙印。读者们总是希望更爽一些，看得更过瘾一些。但作为一个落后的农业国，与完成或正在完成工业化的国家迎头相撞，不付出牺牲是不可能的。在真实的世界里，比如毛太祖，个人付出的牺牲就极为惨重。他的战友们更是如此。包括内部斗争所造成的牺牲，形成了那段历史鲜明的特征。
　　本人是历史爱好者，为了写这本书，阅读了能找到的一切关于清史民国的史料。史料有时是矛盾的，对于同一件事情，甚至有着完全不同的表述。因为史料是人写的，就存在着造假的可能。因此，我真的设身处地地推测那些人物的心理，颇有感慨。我们所受教育的历史，或许是经过了涂抹的历史，蒙上了厚重的尘埃。这不须惊讶，当权者必须考虑维护自己的统治，总会以自己的意志来诠释历史。
　　有两个引起争论的问题，在这里简单说一下。第一是民族观的问题。我坚定地认为，民族的划分标准是文化的认同而不是血缘。当一个异族人以汉族的习俗为习俗，以汉族的忌讳为忌讳，以汉族的节日为节日，以汉族的语言文字为其文字，以中华为其祖国，那么，我认为他就是中国人。
　　历代王朝处理民族问题的成果与否对王朝的兴衰有着直接的关系。中华民族是以汉族为核心的多民族的集合，而汉族本身，也经过了多民族的融合。比如在汉代，南匈奴内附，整体迁徙至山西吕梁一带，这些匈奴人全部融入了汉族之中。一般规律，汉族为主体的中原王朝强盛之时，与少数民族的关系就好一些，原因当然是实力说话。但处理不好少数民族的关系，直接影响了王朝的寿命。现实社会里，所有大国都遇到了民族问题，正面的经验和反面的教训都告诉我们，只有文化上的包容，才能支撑疆域的扩张和国家的稳定。
　　第二点就是主人公的性格问题。不止一个读者批评主人公过于书生气，过于迂腐了。我要塑造的龙谦，首先是一个好人，有道德，知廉耻。其次，才是一个政治家和军事家。当然，他也有“黑”的一面，是被情势逼出来的，不是本性。在这部书中，龙谦不是荣飞，不会像荣飞一样努力做一个“圣人”，但我对于龙谦的设定，首先是一个有高尚人格的人。
　　高尚的人格表现在哪里？我认为有三点，一是诚，二是信，三是对人，特别是对弱者的尊重和关怀。有读者认为，这些东西并不适合政治家，政治家不能讲诚信，不能讲道德。就如三十年前流行的一本叫《厚黑学》的书一样，大凡成功的政治家，必须“厚黑”皆备，刘备厚而不黑，曹操黑而不厚，孙权半黑半厚，因此谁也吃不掉谁，造成了天下三分的局面。等出来一个厚黑皆备的司马懿，天下就归于一统了。反过来讲，如果一个政治家像宋襄公一样，必定是笑柄。
　　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一流的政治家们有没有道德楷模呢，有，比如林肯。在美国举行过的三次最优秀总统评比中，此公两次名列第一，一次第二。华盛顿建了林肯纪念堂，享受着独有的荣誉。
　　我们都是普通人，现实世界里的政治家和军事家距离我们过于遥远，他们真实的面孔是怎样的，我们并不清楚。但这个世界的种种不公，种种操蛋之处，正因为大人物们道德的沦丧，厚颜无耻。民主国家中，民众对政治家的道德要求与普通百姓是两个标准，百姓可以做的，政治人物不能做，比如逛红灯区。而我们在很长时间内，标准是反的，政治人物们可以做的，百姓恰恰不行。我认为，中国要真正富强，这个标准必须正过来。
　　我们这样社会最底层的人，希望出现道德高尚的政治领袖，不要受厚黑皆备的精英们的统治。因此，不必歌颂那些厚黑人物，而应当谴责他们。袁世凯曾经具备统一全国的条件，但此人不懂得诚的含义，对谁都不掏真心，结果在他骗人的同时，蒙受着部下的欺瞒。身死为天下笑，不亦宜乎！
　　所以，阿龙一直把自己笔下的主人公写的“正”一些，因为生活中的正人已成了稀缺动物。
　　最后无奈地对你们说，这本书其实已经失败了。点击率就是铁证。当初写荣飞的故事时就是如此，是因为少数一直不离不弃坚定支持的读者，支撑着我写完了荣飞。但这本远比荣飞架构宏大的作品，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
　　我承认我不太会讨好起点，讨好读者。
　　谢谢一直鼓励支持阿龙的所有读者。


上部 第二卷 血火北京 第二章 一战成名天下知


第一节 方向
　　蒙山军——现在叫武卫右军勤王支队了，不过他们内部仍不改旧称。经过七天的强行军，在7月3日凌晨抵达了天津外围。
　　邹县补充还算顺利，仓促之间，曹锟调集的物资基本满足了龙谦的要求，或许是受到前对手这支慷慨赴国难的感召，曹锟没有拒绝龙谦的要求，多准备了几百套军服，一些军服是曹锟让自己的部队从身上扒下来的。军械也最大限度满足了蒙山军，总计拨付步枪358支，子弹13.56万发。当然，还有银两，曹锟仓促之间从兖、曹两州筹集白银11万两，全部交给了蒙山军。不仅如此，曹锟丢掉昔日的恩怨，在邹县宴请了蒙山军营长以上军官。
　　徐世昌以及被释放的王士珍则一路随蒙山军开进到济南才与龙谦分手。袁世凯没有露面，龙谦以时间紧迫为由也没有进城拜谒袁世凯。徐世昌承诺在两个月之内将剩余的银两支付留守部队，便与龙谦在城外分手了，他和王士珍急着去巡抚衙门复命去了。
　　唐绍仪则跟随蒙山军继续北上。蒙山军（唐绍仪也这样称呼了）所表现出的组织能力令唐绍仪钦佩不已，派出的打前站的骑兵部队，总是能选定宿营地，号房子，购买粮食药品，一切都井井有条。大队抵达预定的驻地，一般已经将晚上的事宜安排妥当了。一般都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士兵们的行囊里总是装着两日份的干粮，以便应对紧急情况。骑兵们一般也能号到房子，不过不可能让近二千人都住进房子，总有部队露营。好在是夏天，露营还比较容易。
　　如果蒙山军的组织能力令唐绍仪惊讶，他们展现的行军力就更加不凡了。部队从郑家庄出发，经邹县更换军服、补充枪弹给养后，沿着兖州、泰安、济南、德州的官道，直趋天津。每日的行军里程均在一百二十里以上，表现出远超武卫右军的强悍行军力。
　　这也是一次艰苦的行军，即使遇雨，部队并不为此歇息，而是冒雨前进。唐绍仪不解地问宁参谋长，为什么不避雨？回答是为了赶时间。早一小时抵达战场，对我军的意义都是重大的。
　　行军的能力就是战斗力的最好体现。其间充分展现了部队的训练、组织能力。唐绍仪虽是文人，但久在军旅，这个简单的道理还是懂得的。他有马骑，尚且累得精疲力竭，每日间一到宿营地便想找地方睡觉了。这支响马出身的队伍，肩负着数十斤的负荷，日日步行五六个时辰，始终保持着严整的队形，而每日宿营后，一切有条不紊。军官们每日晚上都要开会，营连长们检查部队的食宿。尤其让唐绍仪钦佩的是，身为最高长官，龙谦基本不骑马，跟着部队步行开进。期间有时还帮士兵背枪，背行囊。在他的带动下，部队士气高昂，唱着军歌，一路北上。
　　现在，终于抵达天津了。唐绍仪心里松了半口气，悬着的心还没有全部放下来，他肩负的使命还没有全部完成。那就是，龙谦所部必须投入战场，为山东方面挣得脸面。
　　在蒙山军接受招安后，唐绍仪跟徐世昌密谈数次，蒙山军留下老营其实正合徐世昌之意，如果他们举全军而出，徐世昌反而不敢做主了——谁敢保证他们不借机流窜别处？现在留下了老营，形同人质，好得很。其次就是蒙山军借勤王之机取得身份置换，却并不真心打。
　　现在的情况已经确认，别说他唐绍仪，便是徐世昌抑或袁世凯亲自来，也做不了这支军队的主。归顺朝廷可不是换身衣服就能解决的。这几天的朝夕相处，唐绍仪已经看出，他们只有一个核心，那就是他们的司令官龙谦，对于朝廷，那些军官连提都不提。
　　“龙标统，我军已达天津，下一步去哪儿？”唐绍仪问。
　　“当然是找洋人打仗啦。唐先生，我已经派了探子，等接上头，咱们就知道该去哪儿了。”
　　唐绍仪一惊，他们什么时候已经向京畿派了探子？接触蒙山军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跟龙谦也算熟悉了。但对方身上所笼罩的谜团却越来越深。唐绍仪不怀疑龙谦有过留洋的经历，但他是如何在穷山僻壤打造如此强军的？又是如何探知官军的动静？包括这一次，似乎龙谦早就知道京畿的局势发展，身处鲁南山区，他是如何获得消息的？袁世凯精明过人，反应也没有龙谦快嘛。
　　没人回答他的疑问。
　　部队继续开进，根据向导的指路，半上午的时候，部队进抵杨柳青，龙谦命令部队就地休息，派出参谋科成员调查收集情报。
　　收集情报本来是情报科的事，但自江云北上后，龙谦陆续派出了两批人员进入京畿，几乎将情报科抽空了。参谋科只好代替情报科完成情报收集的任务。
　　杨柳青位于天津西部，是一个大集镇，突然涌进来大批的兵士，镇子里的头面人物自然前来联系，得知是山东派出的勤王之师，镇子还算热情，根据部队的要求，除了提供熟热的食品，还大量收集鞋袜纱布一类的东西，药品也是必须的，在这里购买东西比兖州条件好的多。
　　因为是夏天，部队完全可以露天睡觉。传下命令后，官兵们等不及吃饭，就在大街上抱着枪睡了——除了警戒岗哨外。害得买来肉包子的伙食兵们挨个儿叫睡的香甜无比的士兵。连续行军早已疲惫不堪的官兵们发出了震天鼾声，他们宁愿饿着肚子，也要好好睡上一觉。
　　一向喜欢管闲事的津门百姓纷纷打听这支军队的来历。
　　“是山东兵呀，来勤王了。这下洋鬼子完蛋了。想想吧，咱中国有多少人，他们才多少人。”
　　“谁知道走了多少天？都累成这样子了，饭都顾不上吃了……”
　　杨柳青的百姓们指指点点。
　　唐绍仪一样关心京畿战事，而且他还负有“联络官”的职责，一到驻地，便跟着宁时俊向镇长了解了天津方面的战况，以及最近的官军驻地。
　　按照约定，勤王支队在进入京畿后将归兵部直辖。这是一句空话，兵部尚在北京，怎么能指挥这支小部队？这都是谈判受降过于仓促所致。现在看起来，应当将蒙山军交给直隶总督府才对。但听了镇长的话，唐绍仪也是心惊：洋兵已大批上岸，正在进攻天津，紫竹林、武备学堂一带打的激烈，京畿究竟有多少官军，谁指挥，在哪儿，那位须发皆白的镇长老爷也说不清楚，消息都是听来的。不过，就在两天前，曾有聂士成大人的一支兵驻扎过杨柳青，只住了一夜就走了，开往哪里？自然是城里嘛。
　　那就是说天津尚未陷落！这个消息让唐绍仪舒了一大口气。天津没有丢，北京自然安全。唐绍仪想，龙谦不顾疲劳挥军疾进还是对的，至少可以为山东那位自己的主公挣几分面子，东南互保没有违反，山东的德、英军队找不到发难的借口，朝廷这边也好交代了。
　　“宁参谋长，看来咱们要进城了。此去天津，不过三四十里，一个时辰便到。”唐绍仪来了精神。
　　“具体怎么打，还要看司令的决断。”宁时俊心事重重的，带着唐绍仪回到了临时设立的司令部，一进屋子，便看到了站在桌前正在说话的江云。
　　“喔，这小子回来了。”他心里一松。之前的战斗，已经证明了情报科的价值，江云既然出现在司令部里，津门一带的局势应该已摸清了。
　　“情况就是这样。”江云说完了，也看到了宁时俊，转身立正，对宁时俊敬了个军礼。
　　“好，幸苦了。”回过礼，宁时俊握住了江云的手。
　　“时俊，少川先生，你们过来看。”龙谦招呼两人过来，“这是江云绘制的地图，你们来看。”
　　“这一股敌人，有多少？”只扫了一眼，宁时俊指着地图问。
　　“哈，你也盯住了这里。”龙谦笑着说，“这股敌人是登陆的第一支部队，一支乌七八糟的联军、司令官叫西摩尔，一名英国海军中将。据江云的情报，他们出发应当在2000人左右，但连着打了两仗，应当有所损失。估计在1500-1600人。他们在廊坊与义和团及官军打了一仗，本来是要去北京保护使馆的。但被挡住了。谢天谢地。他们现在退入了西沽据点，死守待援。”龙谦一脸轻松地看着地图上，“他们与天津隔着聂士成，所以不敢出据点。”
　　江云很是诧异，因为他并没有得到那支困守西沽据点的洋兵统帅的名字，龙司令是如何得知的？难道他在京畿布置了第二套情报系统？三天前聂士成部第二次打西沽，他是到场了的。联军的人数，是他听聂士成部一个军官说的，当时江云和他一名部下的身份是“义民”，给聂军送去了两担桃子。
　　“北京和天津的情况，你是不是也掌握？”江云尚在思索，有人已经问话了。问话的是司徒均，他一参军就当上了参谋科副科长，也算一个异数。自警卫连带进这个青年来，龙谦脸上便掩饰不住的喜悦，一打听，才晓得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小很多的青年竟然是蒙山军的情报主管，而且早已潜入京畿一带了。
　　看江云疑惑的神情，龙谦微笑着介绍，“司徒均，参谋科副科长。他是你走后参军的，难怪你不认识。”龙谦看江云的目光盯住了唐绍仪，“这位是唐少川先生，袁世凯派来的监军大人。哈哈，开个玩笑，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登陆的外国联军。你尽管说，没有关系。”
　　江云点点头，“原来如此。情况是这样的，北京方面，以武卫中军和后军为主，仍在围攻东交民巷使馆区。动用了大炮，但尚无攻克的迹象，抵抗很强，攻击则像闹剧。据我判断，一时半会他们打不下使馆。天津方面，登陆的联军人数不详，但他们经过激战占领了武备学堂，实际上那里已被摧毁了，据说，学员有三千人之多，且装备精良，但后来据说军校的头头，一个叫荫昌的满人逃跑了，军心就散了。最后不愿撤退的百余名学员都是好样的，与洋兵拼了刺刀，最终点着了弹药库，都阵亡了。”
　　气氛凝重下来，包括唐绍仪在内。江云停了停，“聂士成部已从北面调回来了，武备学堂已被收复，不过已是废墟了。现在聂士成部正在义和团配合下攻打紫竹林租界。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好了，大家都听清楚了。说说看，我们的方向在哪里？”龙谦看一眼众人。
　　鲁山、宁时俊以及四位营长都在看着地图沉思，唐绍仪先开口了，“龙标统，既然城内还在激战，是不是咱们进城去？接受聂大人的指挥？”
　　唐绍仪立即感到几道冰冷的目光射来，除龙谦与宁时俊外，蒙山军的这几位高级军官一直对他冷冰冰的，敌意未除。
　　“根据协议，贵军进入战场，将接受兵部的指挥……”
　　“唐先生，对于协议，我没有否认。”龙谦背着手站在了门口，“但对于军事问题，你还不太懂。我们蒙山军的作战宗旨，以歼灭敌有生力量为第一目标，作战的顺序，是先打孤立无援之弱敌。而西沽的敌人，既是孤立之敌，更是弱敌。”
　　“司令，这一股敌人人数不少，与我军兵力相当，且占据了有利于防御的地形，强攻不是上策。”司徒均大声道。
　　“是的，司徒说的对，即使我军打下这个西沽，恐怕也伤筋动骨了，”鲁山抬起头，“这一坨敌人太大了，最好能将他调出来。我请求去西沽实地看地形……”
　　“办法是有的，”江云曼声道，“我的人抓了一个给西沽洋兵送信的奸细，人还在我手里。”
　　“是吗？在哪儿？”与会的军官齐声问道。


第二节 西沽之战（一）
　　西摩尔中将困守西沽武器库已经十天有余。因为长途退却产生的疲惫，缺粮及严重的病患损伤，西摩尔将军在攻占西沽武器库并击退了清军聂士成部一次勇猛但鲁莽的进攻后决定固守待援。这段时间里，西沽据点外面一直有清军活动，马匹驶过，尘土飞扬。先前联军官兵对于不时逼近的清军部队还保持着警惕，时间久了，也就淡漠了。只要他们不逼得过近，联军就不会开枪。
　　尽管他们弹药不缺。
　　六月的最后一天，清军再次集结了上万人的部队，再次对西沽据点发起了一次猛烈的进攻，但如前次一样失败了，留下大片的尸体，初步估计超过700具。不过，此次进攻又造成了联军41人阵亡，70余人负伤。伤亡主要来自清军的炮击，他们又一门大炮，一直在对着西沽据点轰击，尽管他们的炮术很差，但落入据点的炮弹还是给联军带来的不小的损伤。无奈的联军士兵将这门对他们造成严重威胁的大炮叫做“慈禧大炮”。
　　而前次负伤的兵士因为缺少必要的治疗，已陆续死去十数人。由于天气炎热，以及饮食习惯的不同，特别是缺少蔬菜，官兵患病日多，现在，可以依赖的战斗力量减至1300人以下了。缺少蔬菜黄油还好忍受，毕竟他们是军人，是来征服敌国的军队，不是来旅游的游客。但据点周围越来越强烈的尸臭让联军官兵不堪忍受。自己阵亡的官兵都及时埋葬了，但大批倒在据点外的清军尸体在炎热的夏季散发出越来越浓烈的尸臭味。联军士兵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他们又不能跑到外面去埋葬敌人的尸体，只能在据点里捂着鼻子苦熬。
　　正是因为这个，联军内部开始出现分歧和争吵，最先提出突围返回天津租界的是美军部队，但因为他们人数少，意见不被采纳。但后来，法国人和德国人也开始抱怨了，这就给西摩尔带来了麻烦。
　　士气并未因为得到充足的食物和弹药而提升，相反，西摩尔确定部队的士气在下降。6月30日的战斗精神明显不如前一次坚决，好在对方的勇气也在衰退。所以，他顺利地守住了据点。但是，如果清军调集更多的兵力呢？如果清军集中更多的大炮呢？原先坚持固守待援的西摩尔中将开始动摇了。
　　争执一直持续到7月4日中午，哨兵带进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国人。这个被剪掉辫子的中国人说，他说他叫戴德望，是驻守天津租界的英军上校劳伦斯先生的仆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奉劳伦斯上校之命前来送信。信已经被他吞下了肚子，因为他被清军捉住了，危急之下只能将信件嚼碎咽下。
　　“信上讲了什么内容？”西摩尔身边有中国翻译，倒不虑与这个姓戴的沟通。
　　“信是用英文写的，我看不懂。但上校先生有交代，如果遇到危险情况，务必毁掉信件……”
　　西摩尔盯着这个看上去有些猥琐的汉子，突然咕噜出一串英语，戴德望眨巴着眼睛，“将军大人，您是怀疑我是冒充的奸细吗？”
　　这句话一出，西摩尔立即打消了怀疑，劳伦斯上校他是知道的，但并未见面过。此人既然说他是劳伦斯的仆人，不可能不懂得一点点简单的英语，现在，应该没有问题了。毕竟，在清军中，会英语的你实在是太少了。
　　“上校一定交代过你什么？”现在简单了，西摩尔将军可以用母语直接与这位冒死闯入据点的中国人沟通了。
　　“是的，上校请求将军立即突围。因为，天津的战事不利，可能没有兵力来接应你们了……”戴德望结结巴巴地用英语表述了这么一句，换上了中文，让翻译来告诉西摩尔将军天津的局势。
　　“……现在，已上岸的联军受到增援的勤王军队的攻击，正在拼死保卫租界，分不出兵来了。下一批援军什么时候登陆，还说不准……”
　　“你确信包围我们的清军主力调走了？”
　　“包围攻击你们的是武卫前军聂士成部，他们大部分的兵都去天津了。我们在直隶总督那边有耳目，命令是直隶总督裕禄下达的，可能认为登陆的联军更危险。或许是来自朝廷的命令也说不准……”
　　这倒是跟侦察的情况差不多，西沽外的清军确实不多。西摩尔不是担心突围，而是担心接下来的几十里路程，毕竟是在敌国的土地上，四处都潜伏着危险……
　　戴德望带来的消息立即传遍了全军，军官们的意见出奇地一致，立即杀回天津去！这个该死的地方早就待够了！
　　军议很快结束，几乎没有人愿意留在这里等待援军。十几天了，援军如果没有遇到麻烦，早该到了。
　　于是，决定于次日凌晨出发，戴德望自然承担引路的重任。西摩尔承诺，只要部队返回天津，将对这个忠心、勇敢且不缺机智的中国人予以重赏。
　　晚上无事，做好突围准备的联军士兵们其实没有很好地休息，阵亡同伴的尸体已经埋葬于营中的空地，关键是他们要带着足有三百人的伤病号，其中有近百人是不能自行行走的重伤（病）号，原先可是没想着自己走，就是等援军了。一个晚上准备担架绳索，够忙的了。
　　不过部队因为要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士气高涨起来。西沽的武器弹药很多，带不走了，西摩尔决定销毁掉。一直跟在西摩尔身边的戴德望说，最好不要那样做，因为会惊动敌人。西摩尔认为很对，便取消了这道命令，他很满意戴德望嘴里说出的敌人正是他的祖国，如果中国多一些戴德望，征服这个国家就容易多了……
　　用过简单的早饭，大约在凌晨六点左右，天已经亮了。
　　本来决定五点钟为突围的时间，实际行动延迟了一个小时。都是因为该死的伤病号。但情况不允许丢下一名病患，这是涉及士气的大问题，留下伤病号无疑是杀死他们。
　　西摩尔以英军为前锋，离开了西沽据点。德军担负殿后的任务，毕竟这是他统帅的联军中实力最强大的两支部队。俄军、美军居于两侧警戒，摆出一个桶形的阵型，保护着携带了大量伤病号的中军，开始他们最后的行军。
　　部队不是朝南，而是朝东而去的。这是戴德望的建议，他说服了联军的将校们——清军在南面的兵多，而东面很少——他就是从东面进来的嘛。
　　出发不久，便被清军发现了，但对方没有发起攻击，只是用稀疏的火力拦阻。跟在英军队尾靠着美军部队的西摩尔将军骑在马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看到对方稀疏的骑兵，愈发断定了戴德望所说的没错。嗯，只要转一个圈子，多走几步路，就可以平安地返回天津了。
　　西摩尔断定，到了这一步，大英帝国以及其他国家，绝不会与清廷善罢甘休了。也好，就在这片辽阔但愚昧的土地上建立自己的功勋吧。接下来的战事，自己还会出力，不知道能不能继续担任联军的司令官……他想到，确实很难，自己是海军中将，不是陆军将领……
　　整个上午，除掉几股微不足道的骚扰性质的骑兵给两翼的警戒部队带来一些麻烦，其他还算顺利。最大的麻烦来自后面，有一股清军的骑兵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断后的德军后面，给德军带来了麻烦。当德军停下反击时，清军的骑兵们便撤退了，德军启程，清军骑兵又粘了上来，骑兵们的枪法不错，给德军带来了二死五伤的后果，让德军指挥官博尔克少校异常恼怒，未请示西摩尔将军，便组织发起了一次战术反击，德国人的反击，给缩成一团的联军撤退部队造成了前后脱节的后果。德国人与西摩尔大队间的距离不断拉大了。不过，走在前面的英军大队以及中间的俄、法、美、日、意、奥等国侵略军都没有在意德军的麻烦，仅仅是麻烦而已，事前就猜测到了，骚扰是不可能没有的。现在一切都算顺利，已经走出了二十多里，没有遇到敌人强有力的拦截，这就很好。走在前面的英军部队甚至可以听到天津方向的炮声了。无论如何，今天是一定可以回到租界了。
　　前锋部队在这个目标的鼓舞下，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行军速度，带动着中间的联军也加快了步伐，将后卫的约四百德国兵甩开越来越大的距离的同时，前锋部队与中军的距离也拉大了，差不多出现二百米的空隙，毕竟，抬着担架的联军总不好比只携带武器的士兵。
　　西摩尔将军并没有认识到已经暴露的问题。走在美军队前、英军队后的他叫来一直走在最前面带路的戴德望，问了道路情况，戴德望说，只要过了前面那条小河，就可以望见天津城了，估计还有十里左右的样子了。
　　“很好，等回了天津，我会重赏你的。可爱的年轻人！”中将再次表述了对于这个心向联军的中国人的赞赏。
　　英军已走到了河边，这条小河连向导戴德望也不知道名字。天津周围河流纵横，估计是某一条大河，如海河或者潮白河的支流。河两岸是起伏不平的丘陵地貌，长着浓密的庄稼，高大的乔木倒是不多。
　　英军先锋部队在河边停了下来，戴德望率先跳入了河水，朝对岸趟去。河水不深，英国人河水只到见个子不高的中国向导腰部，都放了心，带队的英军上尉看见向导笨拙地爬上了河岸，朝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渡河了。
　　上尉喊了一声，英军士兵脱下了鞋子，用鞋带将两只皮鞋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举着步枪，沿着戴德望开辟的道路开始涉渡，登上对岸的向导已经进入庄稼地中失去了踪影，而打头的几个英军也已经上岸了，一切正常，上尉冷漠地挥挥手，更多的英军士兵跳下了河水，朝着对岸而去。
　　就在这时，枪声响了，距离是那么近，似乎就在跟前。上尉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看见率先登上河岸的士兵已经有人中弹了，一个士兵骨碌着掉下了河岸，腾起一片浪花，直接沉了底——落水前已经被打死了！
　　有预谋的伏击！上尉大喊了一声，就势爬倒在河岸上，登岸的十几个士兵纷纷往回跑，不断有人中弹倒地或滚落河中，河水开始泛起成片的血沫子。


第三节 西沽之战（二）
　　英军在河边遭遇到准确、密集的火力拦截的同时，在英军大队的背后，就是中间包括俄、法、美、日、意、奥等国联军的“中军”，突然遭遇到来自两侧的猛烈进攻。
　　联军的行军大队大致对着东南前进，行进在一条可以通行牛车的土路上，路的两边，密布着已经半人多高的高粱，突然之间，许多地段上爆响起枪声，密集的弹雨朝联军的“中军”队伍射来。
　　最先遭受打击的，是处于“中军”左翼的美军。
　　这股美军是一个不完整的陆战连，出发时人数整100人，现在则为95人，其中7人还躺在担架上，担负战斗警戒的兵员只有88人。指挥官叫加克森·道森，一名现役上尉。道森上尉是这支美军的二把手，还有一个少校参谋菲利普斯跟随着西摩尔中将的司令部一道行动，算是美军的最高指挥官兼联络官，实际指挥这个陆战连的是道森上尉。
　　根据西摩尔将军的命令，美军担负左翼警戒任务，西摩尔觉得，除掉自己的英国同胞外，就数美国人比较听话了。这也是联军难以避免的缺陷，特别是在这支基本上没有磨合的多国部队，顺利时一切好说，遭遇挫折后就众说纷纭。
　　英军打头做了开路先锋，德军断后，兵力第三强的俄国佬被西摩尔安排在右翼，左翼本来准备安排法国人的，但法国人借口他们伤亡大，宁愿缩在中央与日本人、意大利人以及奥国人当起了担架兵，不愿充当战斗部队，而道森上尉自告奋勇，率领他的官兵担负了左翼的警戒任务。
　　美军并非没有搜索道路两边的庄稼地，但走了三四个小时后，警惕性随着疲劳便减弱了，更大的因素在于走在前面的英军其实已经趟了一条路了。大兵们毫不吝惜地践踏着刚抽穗的禾苗，留下一片狼藉。走在后面的美军开始还在浓密的高粱地里前进，承担了战斗警戒的职责，走到后来，他们也累了，毕竟不如在路上行走舒服——尽管是压满了车辙印的泥路。
　　河对岸枪声响起时，美军陆战连正在土路上席地休息，啃干粮。现在，他们走到了“中军”的前面，衔接着前锋英军，已经不在“中军”的侧翼了。
　　美军官兵们并未对前方的枪响在意，因为这一路，特别是刚离开西沽那个该死的地方，总是不断受到清军或者义和团的骚扰。但枪声连续不断，引起了道森上尉的不安，他站起来朝东南方向眺望，什么也看不清楚。当然看不清楚，顺着土路倒是可以望出很远，但他连英军的屁股也看不见了。排长詹森上士凑到了上尉跟前，“上尉，是不是英国人遇到麻烦了？”
　　“该死的地方，我什么也看不见……”这句话刚说完，就听道森上尉惨叫一声歪倒在詹森上士的怀里，詹森上士吓了一跳，扶住上尉，见上尉头部鲜血淋漓，右边的太阳穴开了洞，人已经死了！
　　詹森上士在紧张和慌乱中，竟然没有听到那一声夺去道森上尉生命的枪声。
　　“敌袭！”詹森丢下道森上尉，大喊，“敌袭！”，其实不需要他示警了，左侧的高粱地里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正在休息的美军士兵们惨叫连连，好多人已经中弹。
　　高粱地里哗哗响处，同时奔出了十几个灰色的人影，他们挺着被泥土抹去光亮的刺刀，已经出现在刚站起来的美军大队面前。
　　白刃战几乎在美军尚未完全清醒过来的情况下打响了！
　　发起进攻的是三营七连。连长费宁第一个冲上了土路，在他身后，一百多已憋了半个上午的汉子们跟着他冲上了道路，瞬间，七连便将美军“淹没”了。
　　詹森上尉只来得及拨开前面那把刺刀，肋部剧痛传来，惨叫声中，意识便模糊了。
　　美军只抵抗了十几分钟便被打垮了，一部分被杀死，大部分投降了，隐约间，美军听到有人操着怪异的英语喊“投降免死”，被突然袭击打懵了的美国人立即丢弃了手里的武器，就地跪倒，举起了双手。
　　这场完美的伏击战只进行了七八分钟，除掉约二十名美军朝后跑回了“中军”，十几个被杀，其余都做了俘虏。
　　七连一死一伤。
　　“干的好！费宁，”冯仑挥舞着一支左轮手枪大喊，“你守住这里，堵住前面的回援，我带八九连朝北打。”侧耳倾听，知道右翼的一营也打响了。
　　“是，营长。”费宁擦把脸上的汗，将敌手的血抹在了脸上，看上去很恐怖。
　　任务比预想的更顺利，八连和九连还没使用，仅靠七连就完成了第一步任务。接下来的任务也很清楚，那就是完成中间突破，先吃掉中间这股敌人。
　　三营抢来这最重要的中间突破任务，很是费了一番工夫。三营的情况比较特殊，九连的组建时间短，七连和八连这两个主力连队的主官调走或阵亡了，现任的三个连长，都没有多长担任连长的经验，丁小富还好，在毕子龙牺牲后便接了八连，刘春宁和费宁都是从别的营调来的。刘春宁和胡宗玉一样，曾担任过军法裁判员，后来又走上了指挥岗位，从排长一路升上来。费宁是出发前从别的营调来的，接手了七连。三个月前，歼灭卢永祥部的山道伏击战，三营担当了最关键的中间突破任务，班排长们的伤亡很大，龙谦仔细盘算，没有找出更合适的连长人选，于是从二营调来了费宁。
　　蒙山军选定了将西摩尔联军作为“开刀”的对象，实际上还是秉承了蒙山军已经形成的作战原则，那就是先打弱敌或孤立之敌。天津方向敌情不明，但龙谦知道，联军绝不是一两千之数了。何况还有清军这支不靠谱的“友军”，裕禄、聂士成，哪个都不好对付，刚进战场，便落个抗命不遵的名声，无论如何不是好事。现在没有与朝廷取得联系，不是坏事而是好事，如果先打上一个足以震动朝廷的胜仗，再被弹劾抗命不遵，应对的本钱就有了。
　　这些盘算，只在龙谦脑子里转悠，并未给自己的心腹讲，当然更不会给唐绍仪这个监军讲了。
　　上天垂怜，西摩尔的部队竟然没有与其主力汇合！龙谦听得江云的情报，一瞬间便决定了先打西摩尔。这个决定，曾让唐绍仪感到担心，因为江云说这股洋兵的兵力可不少，至少与勤王支队相当了。西摩尔是疲惫之师，我们不是吗？连续七八天的强行军，早就疲倦不堪了。
　　消灭对方？开玩笑吧？但看龙谦手下的军官，并没有在意兵力对比问题，只是探讨如何打。这点让唐绍仪心里感慨，这帮人确实是强悍啊。
　　如果是京畿战场的清军将领听了龙谦的决定，简直要惊讶的掉了下巴，无论是之前老大瞧不起洋兵的董福祥，还是与日军交过手的聂士成，都再次领教了洋人的厉害，别说一对一，三对一也未必能胜！
　　但蒙山军的将领们没有畏敌心理。自蒙山整军后，一系列仗都是以弱击强，无论是将领还是普通士兵，都不是很在意敌人的兵力优势了，他们更在意怎么打。
　　这种高于国内诸军的战术素养，正是龙谦费大力培养出来的。
　　强攻西沽据点是不考虑的，就算有几门小炮助阵也不行。伏击是蒙山军最擅长的，所以，战斗方式还是选择了伏击战的方式。如何调出西沽的联军，江云再次立功，他的人截获了一名从天津派出寻找西摩尔部队下落的汉奸，于是派了李三才去冒充。本来江云是准备亲自去的，但龙谦认为李三才跟自己学了些英语，而且，他相信李三才能干好这件事。
　　昨日下午，也就是蒙山军到达杨柳青后的第二天，龙谦亲自带着主要的军官在江云的带路下勘察了地形，选定了战场。这是一件危险的活计，西沽外围游荡着多种身份的中国军队，假如义和团也算的话，他们无疑是“围困”西沽据点的主力。空气中弥漫着尸臭，提醒着不久前曾经有过的恶战，其实不需要更多的费脑筋，很快，龙谦就选定了战场。
　　“就是这里了。”骑在马上，龙谦用马鞭指着那条小河，“以小部兵力在这里拦住他们的头，用一个营占领西沽断其尾，主力拦腰截断，各个歼灭。”
　　对于这个战法，蒙山军的战将们已经烂熟于心，最近的歼灭战，对卢永祥的一仗就是这么打的。
　　司徒均参加了计划的细化，就在选定的战场，因为时间紧迫，龙谦预定的战斗时间就是明日。司徒均有两个疑问，都在现场提了出来：
　　第一，诱敌失败，将前功尽弃。必须做好转进的准备。
　　第二，中间突破风险很大，如果敌人主力畏缩成一团，这个方案就不可行。必须做多手准备。
　　龙谦表扬了司徒均的疑问，回答道，根据常识，西摩尔所部离开天津已经二十多天了，就算西沽据点给他提供了必要的给养，他们也疲惫不堪急需回基地休整了。西洋军队吃苦耐劳的劲头总体上比东方军队差，德国军队也好不了多少，何况他们是联军，互不服气的毛病一定存在，一但给他们一个确定的消息，撤退是一定的。而联军之所以以一个英国海军中将为统帅，不止是因为他军衔高，更主要的是英军是其主力。所以，突围之时，定然以英军打头，我军可放过英军，突击其他乌七八糟的军队，地形你也看了，如果敌人中计走这条路，他们就无法缩成一团。这一仗的关键，就是突击中路的部队要隐蔽接敌，勇猛冲杀，用近战和白刃战将敌人彻底打垮！
　　司徒均还要争执，龙谦不再讨论了，“大致的方案就这样定。天黑后将部队带入战场，我亲自安排诱敌，鲁山和时俊研究布置各营的隐蔽位置和任务。”
　　鲁山、宁时俊及参谋科很快拿出了方案，以一个配备神枪手的加强连设伏于小河对岸，执行阻击任务，以骑兵连遮蔽战场，传递消息。待敌人出动后，以四营占领西沽，断敌归路，一、三营分别置于两侧，执行中间突破，消灭中间的敌人后，先击灭后半部分联军，掉头再打击前半部分。王明远带二营余部及警卫连为预备队。
　　本来安排三营负责“拦头”的任务，但冯仑使上了性子，“司令你放心，尽管盛光留下了，毕子龙阵亡了，三营要给老毕争气！中间突破，就是俺的三营了。”
　　“好，那就让冯仑上！”龙谦拍了板。
　　现在，率先发起攻击的三营利落无比地击溃了联军左翼的美军陆战连，掉头杀入了联军的“中军”。


第四节 西沽之战（三）
　　在基本安全的情况下走了近四个小时，西摩尔联军出发时还算严整的队形已经有些乱了。除了出现前后脱节的现象，处于保护状态下的中军，包括了除英、德、俄、美四国军队外的法、日、意、奥四国联军组成的担架队，早已疲倦不堪。休息是法国人提出的，他们实在是走不动了。
　　英国人西摩尔很鄙视法国人。心想，自拿破仑时代后，法国人就勇武不再了，法兰西帝国的荣光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在中将看来，在这次不成功的救援行动中，表现最差的就是法国人了。闹腾着要回天津最凶的，就是这帮老爷兵。无奈，西摩尔还是下令休息了。
　　将军没有下马，而是越过就地休息的大队，准备去追上走在前面的英军大队，想亲自问问带路的那个可爱的中国人，还有多长时间就到天津了？
　　他们的马匹本来就不多（他们本是乘火车去北京的），在廊坊退往西沽的一路又因断粮而杀掉大部马匹，现在除掉几个军衔最高的军官，全得步行了。
　　西摩尔尚未接近英军部队，前方便传来了激烈的枪声，他勒住马匹，朝枪响的东南方望去，第一判断就是聂士成部在阻击。
　　他已经与聂部大规模交手了两次，据说那是大清帝国最精锐的陆军了。西摩尔承认那是一支装备精良的敌军，他们装备了一色的德制和奥制步枪，甚至还有德国最新式的98式步枪，他们还拥有进口的75mm、57mm大炮，甚至还有帝国陆军尚未装备的马克沁机关枪。就装备而言，聂部清军绝对超过了自己统御的这支联军，但聂部的训练不行，指挥水平就更差了。就像他们第一次攻击西沽据点，为什么在关键的时刻中止了进攻？让西摩尔在庆幸之余百思不得其解。愚蠢如猪的指挥官啊，简直是对那些勇敢的士兵犯罪！只要再坚持一下，联军的防御就崩溃了，一但杀入据点，依靠绝对优势的兵力，用木棒也将可怜的联军砸死了。可是他们竟然放弃了！真是上帝保佑啊。
　　西摩尔看不起清军。现在对他构成威胁的不是那些衣衫总是皱皱巴巴，毫无军人气度的清军，而是炎热的气候和疲惫的军心，一旦麾下这些勇士得到休整，再拉上战场，还将是一支生龙活虎的精锐。西摩尔甚至幻想着回到天津后会因为自己与清军交战的经验而出任新的联军司令，指挥大军再次北上打下北京，凭借征服帝国首都的战功，无疑会获得英王陛下的奖赏，晋衔、获得爵位都唾手可得。
　　“看样子，敌人在前面设置了阻击线，”西摩尔自言自语，然后转脸对跟在身后的传令兵说，“告诉鲁迪上校，冲上去，像赶鸭子一样将愚蠢的清国人赶开！”
　　这时，更激烈的枪声从四周次第响起。“中伏？”这个念头刚起，右翼后侧也响起了枪声。
　　“该死的！我们中伏了。”他跳下马，完全处于下意识，因为在马上被流弹击中的概率凭空高了若干倍。
　　跳下马的瞬间，西摩尔看到了前方美军的崩溃！十几个美军向撞到了魔鬼一样发疯地朝他这里跑来。
　　“该死的，挡住，挡住他们！”西摩尔锐声叫道，“菲利普斯，快挡住他们，该死的美国人！”西摩尔忘了，菲利普斯就是美国人，而且是这支美军军衔最高者。
　　“将军快走，”传令兵已经看见了灰色的人影朝这边扑了过来。
　　“该死的，”西摩尔准备上马，但有些慌神的他竟然踩空了马镫，意识到情况危急的他顾不上第二次上马了，笨拙地转身朝中军逃去，但晚了，跑的飞快的伏击者已经追上来，八连一个班长一枪托砸在西摩尔后背，将其打倒并打晕了。
　　这是这场战斗最戏剧性的一幕。开战不到十五分钟，联军便失去了他们的最高指挥官。
　　中军顿时大乱。除掉几十名身穿白色军服的日军丢下担架迎战敌人，法、意、奥三国军队（加起来也就200人不到）面对突然降临的危险，处于茫然失措的状态。等他们清醒过来，日军已经被屠戮的差不多了，这是一场残酷的白刃战，因为拥挤在一起，双方只能选择刺刀对决，联军士兵们惊愕地观摩了一场屠杀，冲过来的敌军采取了一种奇怪但有效的阵型，他们三个人组成一组拼刺小组，对付一人是三人，对付四五人也是三人，不过他们会组成一个背靠背的阵型，极其有效，几十名日军虽然做了坚决的抵抗，但很快就完了。
　　冯仑带领八、九两个连扑入敌群，用凶悍的白刃战迅速歼灭了迎战的日军，震慑了彷徨中的法军等部队，等三营开始攻击联军纵深，法军最先逃跑，带动了意大利及奥地利军队，丢下伤员，四散奔逃了。
　　联军中路已被三营打垮！只用了半个多小时。中路现在唯一还在抵抗的是右翼的俄军部队，他们没有像美军一样缩回大路，事实上放弃了警戒，而是行进在与大路平行的一条小路上，与西摩尔中军隔着一块百十米的高粱地。在他们的外侧，有一道不高的土垅，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一营和三营是同时发起攻击的，前方的枪声就是攻击命令。看到一营大队从土垅外数十米的庄稼地里冲出来，俄军就地利用他们旁边的一道土垅卧倒射击，将发起攻击的一营摁倒在开阔地里，如果俄军配备了机关枪，叶延冰非吃大亏不可。饶是如此，一营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承受了十几人的伤亡。
　　叶延冰心里恼怒异常。一营的地形不如三营，如果不能迅速击破阻击杀上大路，龙司令的计划将有可能落空！
　　叶延冰匍匐前进了几步，凑近了最前面的一连二排，找到了一连长熊勋，熊勋的脸上污秽一片，汗水和泥土混织在一起，熊勋前面，倒着一个士兵，看样子已经死了，流出的鲜血不断渗入泥土，将周围的土地染成乌黑的一片。
　　熊勋的目光与营长交会了，俩人同时点点头。
　　叶延冰猛地跳起来，大喊道，“一连，跟我来！”他刚跑了两步，就被熊勋拽倒，“你留在后面指挥全营。”熊勋喊了一声，越过叶延冰扑向了土垅。
　　营长和连长的行动鼓舞了士气，一连迎着密集的弹雨冲上去了。
　　一连的行动吸引了俄军的火力，两侧的二连和三连从两翼跟着也攻上去了。
　　半蹲在地上的叶延冰痛苦地看到一连的士兵不断被射倒。这是他的老连队，也是一营的头号主力，所以，叶延冰安排一连率先冲锋，但这场突击，无疑给自己的老连队造成了惨重的伤亡。
　　一营跟三营一样，任务也是拼命争来的。叶延冰憋了口气，因为他必须在这场对外敌的战斗中证明，一营的战斗力绝不属于其他三个营。
　　三月份粉碎王士珍的三路围攻，是蒙山军建军以来最大的一仗，那场战斗中，比起其他三个营队，一营似乎有取巧之嫌。他们没有像其他三个营一样攻坚和突击，他们只是起到了疑兵的作用。虽然一营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奋勇追击，抓获了官军的最高指挥官王士珍，但战后评功，一营立功人数是最少的。
　　必须为一营正名！
　　叶延冰再次冲上去，跟着一连突入了土垅，与俄军打起了交手战。
　　在一连的南北两侧，二连和三连先后也冲破了阻击，全线混战在一起。
　　俄军指挥官奥涅金中校惊愕万分，不是震惊于清军的突袭，而是被这股清军的悍勇所吓倒了，他还没有见过如此凶悍亡命的清军部队！
　　白刃战打响，俄军的背后乱了。通信兵报告在后方观战的中校，“中军完了，另一股敌人已经打败了法国人，我们被包围了！”
　　“撤，朝北撤，先和德国人会合。”奥涅金中校下了命令。
　　六百米外的一处高地上，龙谦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局势，“很好，三营干得漂亮。吹号，让王明远上，一定要将他们分开，彻底分开！”
　　号兵吹响了预定的号谱，埋伏在一营北翼的二营开始行动了。
　　用号音调兵是龙谦的“发明”，下决心解决通信不畅的问题，蒙山军想了好多办法，其中号音是最主要的一个，利用鲁南流传的一些小调，龙谦规定了号谱的内容，攻击，撤退，休息……越来越完整，至少指挥官跟通信兵们是可以准确地理解号音的意义的。
　　司徒均一直跟在龙谦身边，接过龙谦递过来的望远镜，“司徒，只要歼灭敌人的中路，这一仗就输不了啦。”
　　“司令练的强兵！比起德军也不差多少了。”司徒均钦佩无已，他再次领略了蒙山军进攻的犀利，不过，这一次是站在自己人一方了。虽然视线被密集的庄稼所遮挡，但三营的战果还是大致看清了，“司令，右翼的一营有些问题，不过二营开始行动了，对，他们应当靠近一营。好，上去了，现在就看四营了，他们要吸住敌人后路，务必吸住他们……”
　　“放心吧，鲁山知道该怎么办。”龙谦依旧举着望远镜观察。他将鲁山放在后路，自有其用意。
　　两名骑兵通信员先后飞马过来，身子紧贴马背，到了小高地前才支起身子，利索地跳下马，“报告，三营已经打垮敌人中军，抓获大批俘虏。”
　　“一营突破敌军阵地，二营插入了敌人中、后两路的空隙，中路敌军向后路撤退，遭到了二营的阻击。”
　　“很好！注意搜索敌酋西摩尔的下落。要活的！”龙谦脸上浮起微笑，“参谋长，二营只有不完整的两个连，有些薄弱了。蒋存先！”
　　“在。”蒋存先立即跑过来。
　　“立即带领警卫连增援二营，务必阻止俄军与后路德军的会合！吹号，命令四营攻击！”龙谦神色凝重起来，“参谋长，你留在这里掌控全局，我去前面看看。看来我们要先对付最强的德军了。”
　　“胜了吗？”唐绍仪紧张的两手是汗，战斗发起不到一个小时，他觉得漫长的如同过了一整天。
　　“打垮敌人的中军，基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司令要的是歼灭战，但是……”宁时俊没有细讲，昨天晚上部队进入阵地后，开了一个战前会议，没有让唐绍仪参加。宁时俊猜测龙谦不想将自己的计划全盘亮给这个监军。
　　“能抓住敌酋西摩尔？”唐绍仪急问。
　　“为什么不能？他们又不是三头六臂。”在地图上标注符号的蓝心治说。
　　“司令，让我跟你去吧，如果抓获西摩尔，我们可就名扬天下啦。”司徒均兴奋不已。
　　“司徒你懂英语，你去中路，传达我的命令，不准杀俘，你的主要任务是辨认俘虏，找到这个西摩尔，他可是宝贝。”


第五节 西沽之战（四）
　　现在讲打头的英军。
　　蒙山军中部的伏击发动之时，英军尚未展开一次像样的进攻。中将的命令是传过来了，其实不需要等候命令，指挥英军的鲁迪上校也准备击破对岸的阻击了。
　　但是展开兵力不是件容易的事。河对岸的敌人其实不多，也就是一个连的样子。鲁迪上校已经从对方的火力中判断出来了。但这股敌人枪打的特别准，给英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在第一次渡河被打回来后，英军各级指挥官都亲临河岸观察敌阵，一会儿的工夫，便造成了一名上尉和一名少尉的阵亡，俩人都是被击中了头部，直接了账。
　　他们吃了之前与清军作战的亏。现在才晓得，不是每一支清军都是那种烂枪法。
　　“该死的，快将大炮调上来！我要炸碎那些可恶的猪尾巴！”鲁迪恼怒道。
　　两个连的英军开始做渡河前的准备，他们在等待炮兵。没有大炮的掩护去涉渡这条小河是不可想象的，英国人可没有布尔人的勇气。
　　炮兵还没见踪影，后面便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
　　趴在河岸一颗大树后的上校回身朝来路望去，周围都是乱糟糟的部队，“发生了什么事？”
　　情况很快报来了，“后队遭到伏击，他们放过了我们……”
　　“让殿后营杀回去，接应将军！”鲁迪用力挥手，“少校知道该怎么办的！该死的！快点！”
　　真是太大意了！那个带路者肯定是个奸细！我一定抓住他亲手绞死他！鲁迪上校后悔没有仔细搜索两翼了。在走出几个小时后，周围安静的没有一个人，让他放松了警惕，千余人的部队像一条蛇横在公路上，完全是一副挨打的态势……鲁迪上校顾不上组织强渡了，弯着腰朝后跑，后面的枪声稀疏下来，但喊叫声更大了，是中国人的喊叫，他完全可以辨别清楚。
　　他预感到危险了，必须先处理后面的问题……
　　“上校，敌人冲上了公路，把我们和将军隔开了……”一名少尉气喘吁吁跑来报告。
　　“该死的，命令三营反击，反击，立即与将军取得联系！”
　　英军仓促掉头，部队分散在公路两侧的庄稼地里，掉头朝西北方向反攻，率先发起反击的那个连很快就败下阵来，又死了一个少尉。鲁迪上校返回来时，听到了失败的消息——敌人火力强大，已经布置了阻击线。
　　“该死的！我们被包围了。”上校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清国人瞄住了将军的本队，他们战斗力不行，还带着伤员。少校，我命令你，立即组织第二次攻击！明白吗？”
　　流弹“吱吱”穿过头顶，鲁迪上校脸色铁青，现在，他已顾不上突破小河防线了。
　　鲁迪上校仓促间再次组织了回援行动。地形非常不利，似乎周围的庄稼地里隐藏了无数的敌人，每一根高梁的晃动都让上校紧张。确实，两边的庄稼地里一直打枪，身边不断有官兵中弹，不需要下令，趴在地上的部队胡乱地朝着两边的庄稼地射击，这削弱了回援行动。软弱无力的冲锋再次失败。鲁迪听着不远处中国人狼嚎一样的叫声，预感到中路怕是要完蛋了！
　　此刻，北翼的战斗也进入了高潮。
　　担负断后任务的四百余德军，跟在西摩尔中军后面离开了西沽据点不久，清军骑兵就进入了据点。德军指挥官汉斯·博尔克少校的望远镜里，清晰地看见了清军的影子。他们趴伏在据点的围墙上，正在瞭望远去的德军部队。
　　其实他早已发现这股清军骑兵了，人数不多，一直不远不近地在北部游弋，看上去挺精神，跟他以前看到和交过手的清军骑兵不太一样。博尔克少校没有太在意，因为这段时间一直有清军在据点周围游荡，包括那些穿的花花绿绿的义和团。
　　但他现在有些后悔了，认为西摩尔将军不准焚毁军资的命令过于愚蠢了，应该烧掉那些东西，一点也不给中国人留下——尽管那些东西大部分是中国人花白银从西方各国购买的。
　　现在不可能返身去夺回据点了，只能企盼顺利撤回天津，经过补充整顿后再次杀回来。博尔克少校和西摩尔中将一样，毫不怀疑帝国会膺惩可恶的中国人。
　　博尔克的部队继续跟着大队后侧慢悠悠地前进，距离西摩尔的指挥位置大约两华里。很快，后卫报告，占领西沽的清军已经跟上来了，不是那股讨厌的骑兵，而是步兵，人数约一个步兵连，距离六百米，他们似乎在监视我们。
　　博尔克很生气。德国陆军是打遍全球无敌手的强军，怎么能被中国人如此的藐视？他决定用一次果决的反击击溃或者歼灭这股敌人，博尔克没有请示西摩尔，若是讲海军，英国人或者可以称王，但这是陆战！英国人做德国人的学生都不一定够格！
　　博尔克少校立即调集了两个连，返身朝清军逼了上去。对方只做了轻微的抵抗就撤退了。注意，不是败退而是撤退，他们很有秩序，基本处于1888委员会式步枪的有效射程外，而且，不还击。
　　博尔克只好将部队收回来，继续前进。他这边撤回部队，清军也停止了后撤，继续逼上来。
　　这令博尔克更加恼火。在敌人的枪口下撤退是很屈辱的事，博尔克很想组织一次真正的反击，消灭或击溃这股敌人，但他的军事素养又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合适的。
　　英军在河边遭遇阻击并没有引起博尔克少校的警觉，但蒙山军在中路发起的拦腰攻击让博尔克意识到出情况了！他立即命令部队加快速度，但就和听到了他命令一样，缀在后面的清军也加快了速度，他们成进攻队形分散开来，像是要发起一场追击战。
　　博尔克只好停下来，回身对付逼上来的敌军。
　　“报告少校，一股敌军挡住了我军的道路，他们将我们与西摩尔将军隔断了！”
　　“上帝！这是怎么回事？西摩尔那个老混蛋是怎么搞的！”博尔克开始着急了。
　　插入德军和西摩尔本队之间的是王明远的二营——只有一个半连，副营长程二虎带着五连及六连的一个排担负了河边阻击的任务，王明远手里只有完整的四连和欠了一个排的六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王明远的二营就和阻击沾上了，总是担负阻击的任务，除了赵家楼那场阻击战是四营打的外，蒙山军成军以来所有的阻击战，几乎都是二营担纲的。
　　昨晚的军事会议上，王明远领受的任务是隔断西摩尔中军与后卫部队的联系。王明远并未深思会不会出现那种情况——敌人的中路与殿后部队脱节。他相信会的，这一年来，大大小小打了十几仗，每次都是安龙谦预想的进程展开和结束的。既然龙司令认为会出现那种情况，那就会出现。
　　如果不出现呢？六连长胡宗玉会后问他的营长。
　　“那我们就将他们撕开！很简单。”王明远这样回答。
　　战斗打响了，埋伏在一营北侧的二营部队焦急地注视着一营与俄军的苦战，四连长范德平甚至请示王明远是不是增援上去？王明远拒绝了。每个营，每个连都有自己预定的任务，没有绝对特殊的情况，必须按照批准的计划进行。我们的任务是隔断这两股敌人，不是帮一营打垮他们面对的洋鬼子！
　　二营部队能够看到一营战场的都被一连勇猛悲壮的冲锋所激励！真是好样的！王明远的望远镜里，终于看到一营突破了洋鬼子的火力拦截。
　　现在就看自己了。他的行动，要等司令的号音。
　　号音终于响了！王明远跳起来，“冲上去，弟兄们跟我来！”
　　王明远指挥他的部队果断地杀入了那个空挡，只有极少数的敌人，很快被肃清了，“四连朝北，六连朝南。”王明远做出了准确的判断，联军后卫部队比中军战斗力强，他将兵力完整的四连对付德军，只用只有两个步兵排的六连去对付南面的联军。
　　二营突然发起了进攻将博尔克少校打得清醒过来，“糟糕，中计了，该死的中国人，耍了我……”他停下脚步倾听，南面的喊杀声压住了枪声，“伏击，敌人正对我们的腰部发起攻击！”
　　博尔克立即做出了决定，“撤回来，全部撤回来，朝南打，与大队会合。”
　　服从性极好的德军不再理会身后的敌人，稍微整队，朝着东南方向奋勇杀将过去。
　　又一场激战展开。仓促进入阵地的四连拼命开枪，抵挡着德军的攻击。根本没有时间构筑工事，范德平选择地形的时间也就是十几分钟，他刚把自己的三个战斗排展开，德国人就攻上来了。
　　“鬼子”是龙谦给外国联军取的名字。蒙山军从来就没有跟外国军队交过手，他们见过的外国人只有一个大卫·狄文。他们根本分不清德国人和美国人，英国人和俄国人的区别，司令给他们取了鬼子的名字，很好，很贴切。司令几次讲了这一仗的意义，在根据地讲，在来天津的路上讲，到了杨柳青讲，昨晚的军事会议结束时又讲：这次我们不是打乡兵，不是打官军，而是跟侵略我们国家的外国军队打仗！我们蒙山军要成为天下强军，就要跟外国人交手！要让外国军队都知道蒙山军的威名！道理都知道了，军队就是保卫国家的，我们可以杀恶霸，反朝廷，但是我们必须保卫国家！
　　更隐秘的话就只对几个高级军官讲了，打联军，不是为了救朝廷。而是为了咱蒙山军的前途。我知道这一仗下来，会有很多好兄弟阵亡、伤残，但是，不打这一仗，我们蒙山军就没有立足之地！
　　龙谦充满忧虑的眼神让王明远心动，他觉得蒙山军已经很好了，但司令一直觉得危机重重，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开心过。
　　二营不会丢司令的脸，尽管兵力不足，我一定会完成任务的！只要老子在，鬼子们就休想跨过这一步！
　　王明远操起他的德制步枪，射出了今天的第一发子弹。他的位置在四连中部，他认为这一边的危险比六连大的多。
　　德军确实不是官军，第一波的攻击就让四连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他们战斗动作娴熟，甚至可以做到一边奔跑一边开枪，可以做到不顾身边战友不断的中弹倒地继续做着决死的冲锋。一下子展开的近三百多德军几乎将四连薄弱的防御线淹没，到处是猝然发生的肉搏战，人高马大的德国人本来就占有身体上的优势，又有着德意志人先天的勇决。双方的碰撞是残酷的，子弹射入身体的声音，刺刀刺入肉体的声音，铁锹劈入骨头的声音，以及伤员垂死的惨叫声，让这片长满高梁的土地瞬间成为了修罗地狱。
　　黄锦辉是今年三月才参军的“新丁”，是白魏镇子弟，随着根据地大批青年参加蒙山军，极端保守，视蒙山军为叛逆的黄锦辉父母最终没有阻拦住儿子。黄锦辉是几个好友中最后一个参军的。今天，是他第一次参加“真实”的战斗——假如在根据地参加的在他看来就是打仗的那次实弹演习不算的话。
　　第一次战斗就对上了精锐的德军。
　　黄锦辉只来得及射出三发子弹，对方冲锋的队形里敌人有人跌倒，但不知是不是他射出的子弹所击中。他来不及高兴——头盔上有个奇怪的尖刺的鬼子就冲到了跟前，班长大喊道，“拼刺刀。”黄锦辉跳起来，贴近了班长，他跟班长是一组，这是他参军以来刻苦练习的科目，木枪将他胸腹部顶击的伤痕累累，总算通过了新兵队的考核。班长正面对上了一个大个子鬼子，足足高过班长一头，第一个回合就将班长拨的脚步踉跄，幸亏跟他同村的白带福及时刺出一枪，缓解了鬼子的后续攻势。他挺枪突刺，就像平时训练的那样，朝着鬼子的肋部狠刺过去——教官的格言闪现在脑子里——你不杀死他，他就会要了你的命！
　　他没杀过人，连猪都没杀过，但此刻他奋力挺出的刺刀足以要了对手的命。对手极为灵活地转身，让开了他奋力一击。他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对手转过的枪托便打在了他腰部，将他击倒了，然后便看见闪着寒光的刺刀朝他的面部扎下来，他忘记了躲避，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闭上了眼睛受死，却听到班长大喝，快起来！睁开眼，看见白带福已经跪倒——同伴的行动救了他的命，却被另一个鬼子刺中了腰部。
　　愤怒取代了恐惧，黄锦辉爬起来，手里仍攥着步枪，用力挡开了对手的刺刀，大喊一声——也是教官教的，突刺时要大力喊出来，以便发力。朝鬼子的小腹扎去。鬼子再避让，却没有让开班长的一刺，刺刀扎入了鬼子的左胸，鬼子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接着便是班长的叫声，刺倒白带福的鬼子再次得手，在班长的大腿上扎了一刀。黄锦辉彻底被激怒，左转身，一个漂亮的转身突刺，刺刀狠狠扎进了那个尚未从班长腿上抽回刺刀的鬼子腹部，手腕转动，狠狠地一搅！然后用力拔出了刺刀！
　　“不要管我！补位，补位！”倒在地上的班长急促地喘着气。
　　严格的训练让黄锦辉采取了正确的选择，他没有理会倒在血泊中的班长，而是朝前挪了几步，加入了另一个小组，在鬼子被战友逼得左移的同时，将沾着鲜血的刺刀再次扎入了鬼子的身躯。
　　“干的好，小黄！”副排长兼六班长喝彩道，“就是这样，挑死狗日的！”
　　血肉横飞，死尸遍地。
　　四连是二营最“老”的连队，是全军资历最老的连队之一，面对德军发起了进攻，竟然有些抵挡不住了。范德平将手里掌握的两个班的预备队投入反冲锋，王明远都操枪投入了肉搏。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蒋存先带着警卫连的两个排增援上来了，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挽救了几乎崩溃的四连。
　　激战仍在进行，王明远焦虑地发现，这股敌人异常顽强，超出了他最坏的估计，即使有警卫连投入，怕是也挡不住。
　　这时，张玉林带领的十连冲出了庄稼地，杀入了战团。这股生力军的加入，使得天平迅速倾斜了。
　　博尔克惊恐地发现，他的士兵正在失去抵抗力，十连的加入时机和位置是致命的，“撤退，朝西边撤退！”博尔克断然做出了决定，四连挡在了南面，十连从东面杀入，北面还有跟进的清军，只有西部敞开着口子，先离开这块修罗地域再说。
　　博尔克丢弃了断后的两个排，在一刻钟内他们被十一连和十连合力歼灭了——小半死伤，大部被俘。
　　西方军队一向缺少死拼到底的勇气，他们不认为被俘是丢人的事，即使是打遍欧洲无敌手的德军也是如此。


第六节 西沽之战（五）
　　鲁山被龙谦安排在后路，似乎有些委屈他蒙山军头号战将的名头。
　　鲁山知道这个安排，是龙谦对他的器重，一向如此。
　　四营是鲁山带过的部队，她的前身是以俘虏自毛阳镇的新军俘虏组建的那个连队。龙谦将封国柱留在了根据地，石大寿这个新上任的营长对鲁山绝没有丝毫的轻视，有的只是钦佩。
　　鲁山属于那种打仗比较“灵气”的指挥官，在蒙山军离开蒙山开辟及保卫根据地的诸次战斗中，已经一再证明了这点。
　　鲁山深刻地理解了四营的任务。他第一步是“接管”西沽据点。这个任务并不简单，四营（含战斗打响前即配属四营的骑兵连），不需要隐蔽进入阵地，他们允许让西沽的敌人发现。
　　鲁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容据点周围的义和团。这项任务在7月3号下午就开始了。四营是最先离开杨柳青开往西沽的部队，鲁山发现龙谦的预判继续保持着神奇的记录，那就是西沽周围的清军正规军很少，围困西沽的主力竟然是义和团！而义和团的勇气在十几天的战斗中几乎被打消的干净，最勇敢的成员都变成了尸体，用“睡着了”来自欺欺人不会长久，遭受重大损失的义和团众们已经失去了十几天前的狂热。
　　鲁山开始招募义和团。办法很简单，发银子，许诺打下据点后允许他们拿武器以外的东西。
　　银子是个利器，比拿东西更实用。鲁山以一天半两银子的价格（非常昂贵的价格），用半个下午便招募了三百余人，将其交给了十二连——四营最新的连队，组织起了一个算是庞大的运输队，加上四营各连的运输排，足有五百人。
　　联军撤退后，鲁山惊喜地发现，敌人并未防火焚烧西沽，李三才这杀才任务完成的真是不错。
　　鲁山在联军撤退后迅速接管了西沽据点，立即命令石大寿带领十二连及运输队整理武器弹药——除掉武器弹药，其他的东西一律不要。
　　来不及清点找出来的武器弹药，鲁山将十连和十一连集合起来，最大限度地补充了弹药，跟着殿后的联军出了西沽据点，他将十一连摆在显眼的位置，顺着大路和据点周围的开阔地缓缓跟在联军的背后，吸引德军的注意，而让四营的主力连十连从侧翼秘密跟进，准备在关键时候发起致命一击。
　　他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拖住这股敌军——鲁山判断这股敌军是一个营，根据龙司令的描述，应当是德国人。
　　单靠自己手里的两个连是拿不下这股敌人的，司令很重视德军，据说他们很厉害。鲁山通晓龙谦的作战意图，他的任务是拖住德军，尽可能迟滞德军的行军速度，为主力完成中间突破创造条件。
　　不断发起小股部队的袭扰，德军回身，自己就撤退。鲁山牢牢地掌握着节奏，等待着中路打响。
　　终于，中路动了！鲁山带领十一连再次发起冲锋，击溃了断后的德军，而十连恰到好处的出击，将顽强奋战的博尔克击垮了。
　　“不要追击，停下！”鲁山和王明远即使阻止了部队转入的追击，德军已经跑进了西面的一片小树林了。
　　“多亏了你，不然我就死在这儿了。”王明远似乎有些虚脱，拄着枪大口地喘气。
　　“没事吧？”鲁山看见王明远身上的血迹。
　　“没事，鬼子的。要转回去，会合主力……”
　　“对头，这仗已经赢了，我带四营过去，你留在这里监视他们……”鲁山望望逃得不见踪影的德军。
　　“不用，我带四连和警卫连去，你还是负责你的后路吧。四连集合，警卫连，听我指挥！”王明远努力将气息调匀。
　　“不要杀俘虏，留着！”鲁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恶狠狠地用枪托砸碎了一名德国伤兵的脑袋。
　　那个士兵正是第一次参加战斗的新兵黄锦辉，与他一个战斗组的同伴，班长和好友白带福，都阵亡于这场残酷的肉搏战中了。黄锦辉被连长范德平拉开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担架队已经上来了，开始抢救自己的伤员。
　　中路的战事基本结束了，俄军向德军的靠拢被六连所阻，俄军的战斗意志似乎被一营粉碎了，没有再次努力，而是向东北方向溃逃了，一营的部队发起追击，一片棉花地里，到处是逃散的俄军和追击的蒙山军士兵。而骑兵连开始发挥他们的作用，追杀那些已经失去抵抗力的俄军。
　　王明远带着残破的四连和警卫连跑步与六连会合，然后就看到了拎着一支步枪跑过来的龙谦。
　　“那边怎么样？”龙谦大声问。
　　“德军逃了，至少逃掉一半。我的四连，可惜了我的四连了。”王明远看到龙谦，声音哽咽了。
　　“好样的，你没事就好。”龙谦一时间不能理解王明远的感情，他一脸兴奋，“抓到西摩尔了。咱们打赢了！”
　　西摩尔本队被歼灭，以及炮队对英军大队的有效轰击，导致英军的崩溃。炮队作为龙谦最后的制胜武器，在最后时刻才投入战斗的，根本的原因是这场战斗基本是近身搏杀，炮兵不能轻易开炮。在英军准备对程二虎对岸的阻击部队开炮前，蒙山军炮队先敌开火了，只有还算“单纯”的英军大队可以作为炮兵的目标，从袁世凯新军缴获的，残留的最后几十发37mm炮弹被炮队一路拉到了京畿战场，一股脑儿倾泻至英军队列中，将英军最后的一点抵抗意志击碎了。
　　跟德军一样，鲁迪上校选择了突围，丢弃了几乎全部的辎重，朝着南面跑了，三营无力阻止英军的行动，大部英军逃出了战场。
　　“司令，司令，连长不行了，想见见你。”一个士兵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谁？”龙谦急忙问。
　　“费连长……”
　　一条条纱布塞入费宁胸腹间的伤口，医护兵焦急地止血，但鲜血还是大股地涌出来。费宁半躺在冯仑的怀里，呼呼地喘着气，看到龙谦跑来，已经散淡的目光亮了亮，张嘴想说话，但鲜血顺着嘴角淌出来。
　　“刚才他叫司令来着……”冯仑眼眶里含着泪。
　　龙谦蹲下一看，就知道费宁完了，内脏受了重伤，回天无力了。
　　龙谦握住费宁冰冷的手，“好兄弟，你已经为我们这个团体尽了全力。你的心事，我都知道，一定给你办到，放心地去吧……”
　　费宁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怪响，头一歪，死在了冯仑的怀里。
　　龙谦伸手将费宁的眼皮抹下来，“让七连安葬他吧，他永远是七连的连长。立个记号，将来我们将他的骨骸迁回老家。”他站起身来，胜利的喜悦全部消失了。
　　“司令……”冯仑艰难地站起来，“他……”
　　“他的心事我知道，他是明远的小同乡，临死还惦记着家里，尽快找到他的家人，了却他的心事。”龙谦低沉地说。
　　唐绍仪已经跟着司令部的人来到了战场，看到了这一幕。
　　“打扫战场吧，快一些。咱们要转移了。”龙谦压住悲伤，冷静地下达了命令。说着，拎起一把丢弃在地上的小圆锹，朝南去了。大家知道龙谦是挖墓穴了。一部分人跟着龙谦走过去。
　　“让联军俘虏埋葬他们的人。”龙谦回头道。
　　太阳升到了头顶，这场血腥的战斗结束了。枪声已经熄灭，除掉伤员发出的呻吟，四周一片寂静。唐绍仪第一次在这么小的地方看到了这么多的尸体，这么多的鲜血，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了。
　　“我的天啊，天啊，”唐绍仪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刚才闻听大胜八国联军的狂喜被眼前的修罗场洗刷的干干净净。
　　“你们标统呢？”唐绍仪问一个正扶着伤了腿的战友上担架的蒙山军士兵。
　　“标统？哦，你问俺们司令啊？他在那边。那不是吗？司令回来了。”
　　唐绍仪抬头看见龙谦迈着长腿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他的传令兵兼勤务兵卢广达。
　　“取得如此大胜，恭喜龙标统了，”唐绍仪老远就大声道。
　　“别说这些。”龙谦摆摆手，“西摩尔在哪里？带他来吧。”他对卢广达说。
　　很快，六十岁的爱德华·西摩尔被两个士兵押了过来，脸上有一片擦伤，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
　　“司令，他就是西摩尔，刚才司徒科长已经确认了。”
　　“野蛮的中国人，卑鄙的中国人。”西摩尔似乎确认眼前身材高大魁梧的青年是这支击败了他的军队首领，嘴里不自觉地冒出两句英文。
　　“侵略别国的领土更加卑鄙！至于野蛮，你是指他们的行为吗？”龙谦用英语冷冷地回敬道。
　　西摩尔大惊失色，他没有想到，竟然一连遇到两个操着流利英语的中国人。
　　从大英帝国东亚舰队司令莫名其妙地出任救援北京外交人员的联军司令，西摩尔还有些洋洋自得，从来没有想过遭遇失败，不过是为自己将来写回忆录增加一些素材罢了。哪里想到突然之间就战败被俘了呢？身份转换实在是太过惊人了。
　　西摩尔被打昏醒来后的第一感觉不是脊背上的疼痛，而是自己将要被杀害了。有关中国人极端仇视洋人的报道不再是报道，更不是谣传，那帮叫做义和团的，持着最原始武器的农民身上的狂热和仇恨他算是亲眼见识了。如果落在那帮野蛮人手里……西摩尔简直不敢想下去。而现在醒来，已然将最恐惧的担忧变为了现实。
　　直到一个操着流利英文的清军问谁是西摩尔将军，他的情绪才稳定了些。否认是没有必要的，既有损于大英帝国的颜面，更不是绅士之为。何况一眼看过去，联军官兵中像他这样年纪的，绝无仅有。所以，当那个青年军官询问谁是联军司令西摩尔将军，他立即承认了。
　　“很好，请将军放心，我们蒙山军是高尚的军队，不是土匪，更不是义和团。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我们会给你们战俘的尊严。”
　　这段话让西摩尔恢复了不少“尊严”，“你是清军的什么职位？请带我见你们的最高长官！你们卑劣地袭击出于人道主义目的的联军，是会得到大英帝国乃至整个文明世界的最严厉惩罚的！如果你们释放了我们，可以宽恕你们今天的行为。”
　　青年军官粲然一笑，骂了句，“白痴！”，转身而去。
　　“喂，我要见你们的最高长官！”西摩尔大喊道。
　　现在，西摩尔终于见到了清军的司令官，同样非常年轻，而且，同样懂英语，并且辛辣地反击他随口而出的两句辱骂。
　　顺着龙谦的手指，西摩尔看见蒙山军的士兵正在为联军伤员扎绷带。
　　西摩尔早就注意到这支军队的特别。他们的眼神中写满了仇恨，但行为文明，不虐杀战俘，甚至会主动救治负伤的战俘。
　　“对不起，我向您道歉。您的军队是强大的军队，更是文明的军队……”在事实面前，西摩尔不得不面对下等的中国人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我接受道歉。现在你的身份是战俘了，请告诉你的前部下们，服从我军的命令，不要做出令我的士兵误会的事情，我会给你们战俘的待遇。等这场战争结束，你们就可以回国了。”龙谦摆摆手，让人带下去西摩尔，随即传令警卫连，单独押解西摩尔，不得有任何闪失。
　　龙谦现在没时间跟这个英国老头浪费时间。
　　局势已经明朗，除掉小部俄军、德军以及英军大队，西摩尔辖下的其余五国部队无一漏网，全部被歼灭。石大寿带着十二连的主力即更多的担架队过来，担架兵都是昨天招募的义和团众，在蒙山军的监督下，将伤员，包括联军的伤员，经过简单的救治，包扎了伤口，抬上担架，开始往西沽据点转移。
　　“为什么要救那些洋鬼子？”一名头上扎着红头巾的义和团众愤怒问带他们来的十二连连长郑双庆，他是郑家庄第一批参军的子弟，更是郑家庄子弟第一个升任连长的。
　　“这是俺们司令的命令！必须执行。这些俘虏对俺们司令有用。”
　　“有什么用？哦？是准备挖他们的心肝下酒壮胆吗？”
　　“壮个屁胆！俺们蒙山军怕过谁？快干活！小心我扣你的工钱！”
　　“哎哎。”包着红头巾的青年赶紧招呼他的人将穿着灰布军装的蒙山军伤号抬上担架，这些可是好汉子，他们这些天吃够了洋鬼子的亏，乡邻朋友不知被打死多少，总算让这帮突然出现的山东兵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这帮人打洋鬼子是厉害，太厉害了。瞧瞧那些洋鬼子的尸体吧，瞧着真是解气！可就是不明白，干嘛不将抓到的洋鬼子杀了，还要给他们救治呢？不过这个叫鲍广满的青年不敢怀疑山东兵是汉奸二鬼子，不过心里总是不舒服。他的手下也不会去抬洋鬼子的伤号，抬这些山东好汉嘛，没问题。
　　龙谦严令禁止屠戮俘虏。义和团们震惊于战场的残酷景象，不敢违背这支突然出现的压倒洋人的清军部队的命令。
　　下午四点多钟，蒙山军在草草安葬了阵亡者后，打扫了战场，带着缴获的军资和俘虏回到了西沽据点。
　　“司令，初步的统计结果出来了。”宁时俊来到坐在一个包袱上的龙谦跟前，“我军阵亡231人，负伤332人，其中有80人重伤。击毙联军433人，俘虏445人，包括伤兵在内。缴获……”
　　龙谦打断了宁时俊，“不说缴获了，叫鲁山和营长们来。”
　　缴获的物资是大量的，包括八门不同口径的火炮，炮兵队这下子发财了……可是他现在无心清点那些缴获的武器。
　　四个营长和鲁山过来，叶延冰负了轻伤，一只胳膊吊着，其余幸运无事。
　　“简单碰下头，商议下下一步的行动，”龙谦打起精神，“弟兄们，不要痛心我们的伤亡了，为了咱们将来的前程，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这一仗打的好，比我想的更好，现在，我们要开始第二步的行动了。大家都坐下吧。让警卫拦住其他人。”
　　“司令，不能再这样干了……”冯仑盯着龙谦的眼睛。
　　“我知道。再打，就将我们的老底子打光了。明天，由延冰带领四连和一连，带上鲁山临时招募的那些义和团，由江云带路，转移。多余的武器弹药，都带上。具体的事宜，我会交代你，延冰，两件事，你不是去打仗，是隐蔽待机。保护好咱们的伤员，尽量救活他们。第二，保护好那些俘虏，特别是西摩尔，他有大用处。不仅对我们蒙山军，而且对这个国家。明白吗？”
　　“明白。”叶延冰有些精神恍惚，“不过，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负伤了。接下来还会有战事，还会急行军，我们来这里的主要任务还没完成呢。你必须休息了，即便是轻伤，也不能跟着我们了。要懂得，我给你的任务非常重要。这批俘虏，是我们目前最大的本钱！”龙谦目光锐利起来，“看看你们，一个个蔫头蔫脑的，就像打了败仗似的，我们打赢了！以基本相等的兵力击溃了八国联军，还抓了他们的中将！这是要写入史书的大胜利！除掉我们，谁能打出这样的战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我们付出的代价，很快就会得到补偿。那些牺牲的战友的血，没有白流。下面，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这不过是个开始。不过，我们不再和联军拼命了，已经足够了。”
　　冯仑、王明远和石大寿长出了一口气。
　　“程二虎代理二营营长，冯仑暂兼任七连连长。我们在这里休息一天，整队，连以下空缺的岗位，各营提出人选，报我批准。五连和十二连担任警戒，其余的休息，让大家吃好饭，好好睡一觉。解散。对了，七连和四连的伤亡大，从十二连抽一个排，补充叶延冰支队。”
　　“是，”四个营长，包括副司令鲁山及参谋长宁时俊，全部起来回答。
　　唐绍仪跟他的两个随从找到龙谦时，龙谦的小范围会议刚结束。
　　“龙标统，你立了大功了，没想到竟然俘虏了一个英军中将！我这就写信，告诉袁大人贵部的战功。”唐绍仪兴奋地搓着手，“下一步，龙标统有何打算？”
　　“唐先生不再怀疑我部了吧？”龙谦冷冷地看着唐绍仪。
　　“那里，贵部不愧是天下强军，不世之功哪……”刚才清点了联军俘虏，三个“监军”望向龙谦的目光，依然全是敬畏。
　　“别说那些没用的了。你们也看到了，这一仗，等于借八国联军之手，将我蒙山军消灭了！你敢说袁世凯没有存了这样的心思？嗯？不过龙某言出必行！既然说了为国征战，那就不会只挂在嘴上！”
　　“当然。龙将军的为人，唐某钦佩无已。特别是将军不准杀俘的命令，更令唐某佩服。唐某一定奏明朝廷，为将军请功。”
　　龙谦摆摆手，“我必须让我的弟兄们缓口气了。这样，唐先生是不是先进天津？一来报告西沽战况，西摩尔联军事实上已被消灭了。逃走的敌人已不足虑。第二呢，请示下上峰，看给我军什么差事。非是龙谦避战，实在是需要喘口气了……”
　　“这个不消说了，龙将军已经立下不世之功。若是我大清的军队都像贵部善战，外患不足平矣。”唐绍仪再次恭维，随即问到他最关心的问题，“这些俘虏？”
　　“会交给朝廷的。我留着他们有什么用？你能带上吗？”
　　“那好，那么，唐某就先联络直隶总督府，为我军获得补给，一有消息，立即来报告将军。”
　　唐绍仪很想让龙谦带兵进天津，但现在他真的张不开嘴。


第七节 天津（一）
　　唐绍仪确实急着去天津，至少要见到直隶总督裕禄。武卫右军脚踩两只船，既响应东南互保的倡议，又不愿得罪朝廷。派出蒙山军李代桃僵，想不到龙谦所部开门大吉，一下子打了大胜仗，光是联军俘虏就捉了近五百人，连英国中将都抓住了。这份功劳不亮出去，既对不起蒙山军的将士，更对不住山东的那位主公。
　　龙谦请他先到天津联络，请示下一步任务，正中唐绍仪下怀。跟两位随从商议了一下，决定留下张伯村，自己与另一位参谋于乾祝去天津。
　　西沽与天津不远，但已经乱成一团，到处是乱兵，义和团夹杂其间，很不安全。龙谦派了一个骑兵班，在江云找来的一名向导的带领下，护送唐绍仪过去。半下午的时候，急不可耐的唐绍仪告辞龙谦出发了。
　　临行，龙谦对唐绍仪说，“没有特殊情况，我军不会离开西沽据点，路上注意安全吧，如果过不去，就回来。”
　　唐绍仪抱拳拱手，“请龙将军放心，唐某一定尽快联系到直隶总督府，将将军的大功奏明上峰。”不知何时，唐绍仪便称呼龙谦将军了，他觉得，凭此战的功劳，朝廷授予个游击将军完全不过分，至于标统，实际职权不比游击弱。
　　唐绍仪没敢走上午那条路，怕遇到被蒙山军击溃的联军溃兵，而是走西沽至天津的大路，黄昏的时候，遇到了大队的清军骑兵，一打听，原来是增援津门的武卫左军马玉昆部。
　　唐绍仪大喜，马玉昆的名头他是听过的，此人资历比袁世凯还要老，算的上是清军宿将了，甲午之役时与袁世凯算是战友，眼下的职衔是直隶提督。
　　讲明自己的身份，凭着袁世凯的手书，带队的马副将相信了唐绍仪的身份，唐绍仪方知这队清军是马玉昆部骑兵，奉命增援天津，而宋庆与马玉昆所带的武卫左军主力，依然在数日前进抵天津了。
　　护卫他的那队蒙山军骑兵见任务完成，直接打马返回了。
　　“武卫右军？袁抚台亲自过来了吗？”等唐绍仪依着官场规矩见过礼，长着一张瓦刀脸的马副将操着一口安徽话问唐绍仪。
　　“只过来一支千余人的勤王支队。上午跟先期进犯京师的西摩尔联军开了一仗，将其基本消灭了。西摩尔被抓获。”唐绍仪按捺不住兴奋，将上午的战况汇报给马副将。
　　“什么？就凭你们千余人，打败了西摩尔联军？还抓获了西摩尔？”马副将一脸的不信，随即哈哈狂笑起来，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故事，“袁抚台真是旷世奇才，难怪手下有你这样的谋士。西摩尔在哪里？”
　　他率领的这支一千五百人的部队奉命增援天津，是武卫左军的后援部队，之前就听到了聂士成部与西摩尔在西沽的激战，此番进兵天津，马副将特意绕开了西沽这个卡在要道上的据点，为此多走了几十里。而这个姓唐的狂士竟然说他们右军仅靠着千余人就击败了联军，还俘获了联军的最高统帅……
　　“马将军何故见疑？不信，可派人跟我返西沽，敌酋就在我军手中。”
　　马副将摆摆手，“军令如山，本将可没有时间陪你玩。要去天津见裕禄大帅，那就跟我们走吧。”
　　他不是不想核实，确实没时间了。如果西沽据点被夺回，何苦绕这几十里路？马副将摇摇头，不再理会唐绍仪，打马向前。
　　宣战诏书一发，催促增援的命令便一道接着一道，武卫左军的当家人宋庆也算宿将了，对这场荒唐的战事根本就不看好，对十一国宣战？简直是儿戏嘛。但朝廷的军令又不能不从，马玉昆军门带着选调的左军主力五千人驰援天津，他这队骑兵是后续部队，从山海关出发，一路南下，急着与本队会合。
　　一路上，马副将得到的消息乱七八糟，自相矛盾。先是说联军的兵舰在大沽口碰了壁，好几艘军舰被罗荣光打沉了，天津租界受到义和团的猛烈攻击，不日即下。朝廷已经传旨裕禄，奖赏有功官兵，以及立下大功的义和团。随即又有消息说，大沽口不到一天就陷落了，罗荣光杀死了老妻，然后自杀殉国了。大批的联军已经登岸，人数有好几万，已经占领了武备学堂，正准备攻打天津城呢。
　　究竟那个消息是真？马副将宁可相信后者。兵部派来的联络官讲不清天津的形势，倒是将廊坊大捷炫耀了一番，说官军联合义和团的义民已经打退了西摩尔统领的八国联军，迫使其一路后退，现在被包围在西沽武器库了，聂军门的武卫前军正在日夜猛攻，洋鬼子们已经扛不住了，跟北京城里的洋鬼子一样，马上就完蛋了。
　　马副将知道董福祥的甘军（武卫后军）进了北京，正在攻打东交民巷。他的主公对董福祥那个老回回的行为不以为然，扑杀外国使臣不对，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马副将对董福祥的战果更是嗤之以鼻，这都多少天了？才多大个地方？甘军有多少人？挤也将他们挤死了！
　　马副将的部队直趋天津。到了廊坊，才晓得聂士成并未打下西沽，联军还守在那里。而聂士成部主力已经赴援天津了，包围西沽据点的不过是一些乌七八糟的部队。权衡一番，马副将决定绕开西沽，直接到天津。聂士成部可比自己厉害，他打不下，凭着自己的一千五百骑兵就更不成了，何苦自寻没趣？
　　谁想到竟会遇到袁世凯的勤王兵？这个唐绍仪不会是假的，但他吹嘘的战果一定是假的。袁世凯那小子脑筋活络，一方面跟着南方的督抚们搞什么东南互保，置身局外看朝廷的笑话，另一方面又派了千把人来勤王，一贯的脚踩两只船！千把人的兵力，就能打开西沽，还活捉了西摩尔？懒得跟他一个小小的参议理论，将来让袁世凯跟老佛爷解释去吧。
　　唐绍仪这年三十八岁，其留美赴朝的经历在当时也算稀罕了，他深知列强的实力，愈发衬托出蒙山军西沽一战的价值。对于马玉昆部下的蔑视，他感到忿忿不平。脑子里不由得想起昨日战场上的惨象，蒙山军舍生忘死击溃强敌，为什么就没人信呢？
　　唐绍仪的立场不自觉地站到了蒙山军一方。他从6月初奉命“出使”郑家庄起，开始与蒙山军正面接触，一个月的时间，认识了蒙山军大部分军官，特别是与蒙山军最高领袖龙谦多次促膝交谈，对这支完全不同于土匪的武装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在昨天的战事结束后，唐绍仪将这支武装视为了国家的真正栋梁，如果朝廷有这样的几支军队，或者蒙山军的兵力扩大几十倍，哪有什么外患嘛。
　　马副将将部队扎在城外，带着几个随从进城缴令。唐绍仪自然随着马副将城，他也需要缴令，山东兵赴援京畿，要的就是让朝廷知道，哪能一声不吭埋头苦干呢？何况一进战场，蒙山军便打了大胜仗，大大为武卫右军长了脸，唐绍仪当然要急着见直隶总督裕禄了。
　　跟着马副将进了直隶总督府，恰巧大员们正在举行重要的军事会议，大概马副将带来了援军，通报后立即获准进去了，唐绍仪没那个资格，只好等待。乘着这个工夫，唐绍仪跟总督府接待他的官员打听局势，在悄悄地塞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后，那位嗓音尖细如太监的总督府属官脸上顿时笑容满面，不仅奉上香茶，而且将他知道的军情全部奉告。唐绍仪方知当前天津局势已经十分危急，进入紫竹林租界的联军虽然不知确数，但至少超过万人了，几天前，俄军突袭东局子弹药库，因联军舰炮的一发炮弹引爆了弹药库，导致东局子失守。而武卫左军联合义和团夺取咽喉要道老龙头车站的战斗又告失利，随着联军援兵的源源到达，连天津城的安全也危险了。
　　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会议结束，裕禄的“戈什哈”大着嗓门喊，“哪位是山东来的唐绍仪？大帅传唤。”
　　唐绍仪总算见到了脸色晦暗的裕禄总督。裕禄坐在帅案后，两边还坐着三位年迈的武官，烛光昏暗，唐绍仪看不清面容及品级，既然此三人在裕禄面前有座位，估计职位不在袁世凯之下。
　　他不敢东张西望，依着朝廷的礼节，唐绍仪一丝不苟地行礼，“武卫右军总文案唐绍仪叩见大帅。”
　　“唔，起来说话。听荆山手下说，你们在西沽打败了西摩尔的兵？”
　　“回大帅的话，右军勤王支队是在昨日上午发起攻击的，将敌酋西摩尔统领的八国联军一举击溃，生俘敌酋西摩尔并其下属四百余人，击毙无算。”
　　裕禄站起来，走到唐绍仪跟前，“山东方面，袁世凯派了多少人勤王？”
　　“一千七百。”
　　“西沽的联军有多少？”
　　“具体数目不知。战前分析说，应当在一千六百左右。”
　　“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裕禄勃然变色，“说实话，究竟是什么情况？”
　　“大帅，”唐绍仪抗声道，“我军确实击败了联军，敌酋西摩尔就在我军手中，我亲眼所见，并与之交谈。岂敢欺瞒？大帅如不信，可派员核实。我军现在西沽休整，一看便知。”
　　裕禄的眼珠骨碌碌乱转，半晌没有说话，天津局势危殆，急需一场胜利振奋军心，如果这个消息确实，那真是太好了，好的不能再好了。
　　“既然袁慰亭的兵到了天津，为何现在才来？”裕禄心里还是不信，但出于其他考虑，他不再指责唐绍仪胡说八道了，而是换了口气。
　　“禀大帅，我军是大前天到杨柳青的，龙标统，哦，就是勤王支队的司令，打探到西沽敌军是孤军，于是决定先将敌人引出来……”唐绍仪一五一十将7月5号伏击战的大致过程讲了一遍。
　　坐在几案左侧的官员站起来，“大帅，看来是真的了，袁慰亭练的好兵！这位龙标统，我怎么没听说过？”
　　裕禄脸上松弛下来，看唐绍仪一脸疑惑，“这位是聂士成军门。那边两位，是宋军们和马军门。”
　　“卑职见过三位军门。”唐绍仪再次跪下行礼。
　　“起来说话。”聂士成将唐绍仪拉起来。
　　唐绍仪当然听说过这位清军大帅，见他圆圆的一张胖脸，眼睛眯缝着，偶尔一张，闪出慑人的光芒。
　　“回军门的话，龙标统名龙谦，原是美国长大，回国后被鲁南响马裹胁，后成为其大当家，今春被袁抚台招安，所部改编为勤王支队。”唐绍仪乘机将龙谦的出身讲了，这份功劳，袁世凯要有，自己要有，作为正主儿的龙谦，唐绍仪觉得也不能亏了。乘机洗掉污点，不是很好吗？
　　“一个土匪？”裕禄惊愕道。
　　“龙谦心向朝廷，所以才主动联系袁大人，接受招安，又主动请缨来勤王。”
　　“袁慰亭一贯的滑头。”坐在另一边的马玉昆摇头道。
　　“靠一个响马来打联军？”声音苍老，看上去也老态龙钟的宋庆也在摇头，“这要是传出去，嘿。”
　　“英雄不问出身。大帅，若是天下响马都如这位龙标统，倒是一件好事。”聂士成平静地说，“唐先生，前日，你是否身在战场？”
　　“在。”
　　“那好，你给我讲讲，你们是怎么抓获西摩尔的？”
　　坏了，忘了此人曾兵败于西摩尔了……唐绍仪使劲咽口唾沫，“卑职一直跟着龙标统，指挥所距离厮杀场最远也就是一里来地的样子……”唐绍仪于是详细将他所见的战况讲了一遍，特别强调了那密集的死人堆，满地的鲜血，几乎踩不下脚。
　　“你是说龙，那个龙谦的兵是用刺刀打败联军的？”聂士成倒吸了一口凉气。聂士成可不是裕禄，他是上过战场的，四十年的军旅生涯，一听就知道唐绍仪说的不像是作假。
　　“是，枪一响，兵们就冲了上去！”唐绍仪眼前，彷佛再现了那一幕震撼人心的情景。
　　不知不觉间，另外两名坐着的老将都站起身来，“真是悍勇！好胆量，好杀气！凭着区区二千人，就敢打全歼敌手的打算！这个龙谦，好胆！好兵！”年纪与聂士成相仿，体态也差不多的马玉昆走过来，“这么说，敌酋西摩尔就在你们手中？”
　　“回大人的话，除掉西摩尔，还有四百多俘虏，法国人，德国人，意大利人，俄国人，奥地利人，哦，还有英国人，都有，只是没有日本人，日本人都让杀掉了。”
　　“杀得好！”三个老将军异口同声。
　　“龙标统并不是有意杀俘，是日本人不降。我问过的。”
　　“那个西摩尔，你见过？”
　　“见过。我还跟他谈了小半个时辰。”
　　“你通夷语？”
　　“卑职曾留学美国……”
　　“袁慰亭真是人杰啊，难怪手下人才济济。大帅，请速调山东兵来天津吧。”聂士成转脸对已是喜气洋洋的裕禄道，“若有此强军在手，老龙头不足为平。”
　　“聂军们所言甚是，西沽打开，也算解了我军的后顾之忧啊。”说话的是马玉昆。
　　裕禄惦记着的却是西摩尔，“唔，当然要调他们来津，直属老夫麾下。”他转脸看着唐绍仪，“你办的好差，不过，还不能歇息。明日即行折返西沽，传达老夫的将令，命龙谦所部立即移驻津门，所有洋兵俘虏，包括伤兵，一个不能少！办好这件事，本帅的功劳薄上，定然有你一笔。”
　　唐绍仪迟疑了下，“大帅，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唔，你说。”
　　“龙标统所部经西沽一战，折损严重。非得休整补充不可……”
　　“粮弹补充，本帅自会安排，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哪能畏战不前？何况还是响马出身！你这就回去，告诉那个姓龙的，既然来京勤王，理应遵循本帅之将令。有功必赏，若是违反军令，休怪本帅治他的罪！下去吧。”裕禄板下脸，挥退了唐绍仪。


第八节 天津（二）
　　就在裕禄连夜写上奏朝廷西沽大捷文书的时候，在天津租界，联军正在召开军事会议，主持人是俄国中将阿列克谢耶夫。
　　会议的气氛很压抑，因为他们确知了西沽战事。逃出蒙山军伏击圈的联军官兵陆续逃回了天津租界，带回了这个令他们震惊失色的消息。
　　逃回来的英军上校鲁迪和德军少校博尔克都参加了这次气氛极其压抑的军事会议。对于西摩尔的被俘，博尔克不清楚，鲁迪也是猜测，应当列为失踪才严谨。在座的人，包括英国领事在内，更希望西摩尔中将已经战死，而不是被俘。
　　近二千人的联军，一下子就被清军消灭了？关于西沽战斗的过程，因为有幸存联军士兵描述，大致是清楚了。唯一被夸大的，是参战清军的人数，对于战败者夸大对手力量的“通例”，西洋人也未能幸免。
　　可以确认的是，这是一股不同于联军已经交过手的武装，不是聂士成部，更不是马玉昆部，当然，也不可能是董福祥部。因为对手控制了战场，他们手里没有一个俘虏。对于对手来自何方，联军高层只能是推测。
　　联军猜测到了山东的武卫右军，因为那支武装距离京师最近。所以，会议前，德国领事与英国领事分别给胶澳及威海发去了电报，询问山东武卫右军是否已经出动？之前，确认山东方面支持“东南互保”，现在看来，卑鄙的中国人根本就是两面三刀。
　　联军因西沽的失败推测到另一个悲惨的事实，那就是北京的使馆完了。清廷手里有如此强悍的武装，使馆哪里能够幸存？加上与会国的外交人员正在盘算如何向国内解释现在已经确认的损失，使得会议的气氛极为压抑。
　　阿列克谢耶夫将军瞧瞧桌子，“先生们，西沽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只有上帝能够保佑西摩尔将军以及他可怜的部下。而北京的情况更是遥不可及。现在我们要商议的，是如何扭转天津租界的危局。”
　　俄国中将的话引发了与会者的共鸣。的确，不打开天津局势，援救北京，救出西摩尔，都是些不切实际的空话。
　　于是话题回到了眼前的局势上。
　　租界的形势并未好转，即使在之前与清军的战斗中占了便宜，该攻的攻下来了，该守的也守住了。但仍处于三面包围中，只有南面还敞着口子。清军架设在跑马场、运河桥等地的大炮连续不断地轰击着租界，狭小的租界哪里能经得住大炮的不断轰击？联军官兵，特别是中下级官兵，强烈要求采取进攻手段打破封锁，至少要清除那些大炮。
　　这时却带来了西摩尔将军战败被俘的消息，更让对局势忧心忡忡的联军高层慌了神。立即召开会议商议对策，因为阿列克谢耶夫的军衔最高，所以公推他做了会议主持人。
　　前日拼死反击聂士成部负伤而赢得联军尊敬的英军少校布鲁斯打破了沉默，“必须进攻，朝西进攻，扫清那些大炮。然后派遣一支部队，”布鲁斯鄙夷地看看坐在角落里的同胞鲁迪上校，“派遣一支部队营救西摩尔将军及落入敌手的联军官兵！我愿意再次充当前锋！”
　　很多人在点头。不是赞同布鲁斯少校的全部建言，只是赞同前半部分，进攻，打破封锁已是求生的唯一法子了。至于救回西摩尔？上帝啊，既然落在野蛮的中国人手里，怕是有死无生了。
　　“既然大家不说话，我说几句，”主持会议的俄国中将站起来，“西摩尔将军的不幸就是我们的不幸。大家必须团结起来，彻底击败中国人，不然，我们或许要步西摩尔将军的后尘了。打破封锁是第一步，不过，不打下天津，彻底解除我们身后的威胁，联军无力向北进攻。这是最起码的军事常识。”他走到当地中间，“中国人有句古话，叫做‘擒贼先擒王’，围困租界的清国部队中，最有战斗力的就是聂士成部！我们就拿他开刀！”
　　经过乱哄哄的讨论，联军统一了认识，将进攻时间定于8号凌晨。
　　唐绍仪带着裕禄的命令，带着于乾祝于7日上午离开了天津城，聂士成派了二十名骑兵护送他返回西沽。
　　唐绍仪昨晚一夜没睡，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撕扯不清。
　　对于他的使命，现在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山东军在津门战场上出了大彩。就看昨晚陪他吃饭休息的前军官佐们就知道了，他们非常震惊山东军强悍的战斗力。
　　这个大功，首先要记在袁世凯名下。至于以后蒙山军的行动，某种意义上已经跟袁世凯没有关系了。他们打不打，如何打，朝廷都不会再找袁世凯。除非蒙山军造反。
　　蒙山军不会造反。这点唐绍仪坚信。他们要造反，何必跑到天津与洋人死磕呢？如果之前对与蒙山军宣传教育士兵的那一套有所怀疑，现在，唐绍仪已经确信龙谦真的是那样想，那样做的。
　　那就是，为了这个苦难的国家，苦难的民族。
　　只有离开祖国，踏上异乡的土地，才能真正理解国家和民族的含义。唐绍仪以幼童出洋，在国外生活了多年，学成归国，对于民族，国家的理解，实实在在比绝大多数中国人更深刻。
　　龙谦自愿回国效力，唐绍仪完全理解。唐绍仪毫不怀疑龙谦是美国回来的归国侨胞。他的英语，他对于美国社会的了解，那是无法编撰的故事。对于龙谦战前动员，唐绍仪言犹在耳。他完全听懂了龙谦讲话的含义，完全理解龙谦再三强调的要多抓联军俘虏的意义。能战方能言和。龙谦跟自己一样，对于取得这场荒唐战争的胜利根本就不报希望，他所期盼的，是朝廷能够体面地结束这场注定失败的战争。他抓联军俘虏，是为了让朝廷在善后时有更多的筹码。所以他才如此重视西摩尔，再三强调看好这个人。
　　裕禄也对联军俘虏，特别是西摩尔格外感兴趣。但唐绍仪相信，裕禄的兴趣，来自于邀功于朝廷，与龙谦的目的，完全是两码事！
　　就是袁世凯，也没有像龙谦一样将国家民族讲得如此透彻！唐绍仪回想着他与龙谦相处的点点滴滴，俩人谈话的范围很广，程度很深，让唐绍仪有一种知己之感。在张前村谈判时，可能就是出于这点，自己才慨然允诺当这个监军。
　　经历了血战的蒙山军还有没有能力再打一仗？如果调入天津，无疑会被裕禄投放至最关键的战场，龙谦应当不会躲。可是，如果再像西沽那样的血战来上一场，就算龙谦再次击败联军，蒙山军还能剩下多少？唐绍仪想起了那个死前希望见到龙谦但却已经说不出话的队官，蒙山军的官兵不同于他所见的任何一支军队，而龙谦与其部下那种亲如兄弟的感情，唐绍仪深为羡慕感动。如果再打，龙谦还会失去多少尊敬爱戴他的兄弟？
　　不知不觉，唐绍仪站在了蒙山军的立场，尽管他根本没有意识到。
　　聂士成派出的骑兵路熟的很，根本不需要他的指引。带队的是一个标营参谋，叫姜义柳，他没有直接去据点，而是问唐绍仪，你们那一仗，在哪儿打的？
　　唐绍仪朝东南一指，“离这儿至少二十里。”
　　“那就幸苦唐参议带我们去看看。”姜义柳的眼睛里闪着狡黠，“军门说了贵军的惊天战绩，兄弟们都仰慕万分。这个机会，唐参议可得给我们。”
　　“也好。”唐绍仪淡淡地说。拨转了马头，朝东南而去。
　　一个时辰后，唐绍仪终于找到了前日的战场，“就是这里了。你们看吧。”
　　骑兵们勒住了马，脸色肃穆起来，随即，姜义柳带头，大家都跳下了马，只有唐绍仪还坐在马上，“那边不远，是一道小河，蒙山军在河对岸挡住了联军，他们的主要兵力，就是从这边冲上来的。”
　　“蒙山军？”姜义柳疑惑地问。
　　“哦，就是我们勤王支队。”
　　“战场打扫的够干净啊。”一个骑兵望着地上乌黑的血迹。
　　唐绍仪现在所站的位置，差不多是俘虏西摩尔的地方。费宁也是在这儿的。不过，除了被践踏的庄稼，随风飘起挂在树梢上染了血的绷带，以及偶尔看到的弹壳，所有的东西，包括当时满地横卧的死尸，全都不在了。
　　“尸体都埋在那边了，我亲眼看见的。至于东西，当时可不少，估计都让附近的农民拿走了。”
　　这是一片纵向七八里的区域，姜义柳第一眼就确认了事件的真伪。谁也无法伪造这样的战场，他沿着染满血迹的土道走了一遍，从中部走到河边，再折回来……
　　“那一片，距龙司令说，是和德国人血战的地方。他们断后，很厉害。这一片，蒙山军死了很多人，都是被刺刀扎死的……”
　　骑兵们望向唐绍仪的目光，全是尊敬了，“唐参议，这就去西沽吧。领我们见见龙标统，他替我们出了气，报了仇。我们要当面感谢。”
　　在西沽据点外边，他们遭遇了蒙山军骑兵连的游动哨，唐绍仪出现后，骑哨将唐绍仪、于乾祝及姜义柳一行带进了据点。
　　“唐先生好快的腿。”警卫连长蒋存先客气地对唐绍仪说，“这些兄弟？”许公持在出征前的整编中升任副营长，到了作战部队，蒋存先接任了警卫连长。
　　“他们是聂士成军门中军标营，护送我过来的。带来了裕禄总督的手令。司令在吗？快带我去见他。”唐绍仪琢磨着怎么跟龙谦说，想了一路，心里还是没谱。
　　“司令在开会，你们先等等吧。正好我们开饭，大家跟我来，先垫吧垫吧肚子吧。”
　　姜义柳抱拳拱手，“多谢。不知如何称呼？”
　　“哦，他叫蒋存先，警卫队队官。”唐绍仪已经跟蒙山军的军官们很熟了。
　　二十名骑兵从战场过来，再没有了丝毫的骄横，跟着蒋存先到另一边去吃饭了。
　　唐绍仪没有走，独自留下了，无疑，对面那座房子，应该就是龙谦的司令部了，两个持枪的哨兵笔直地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该怎么对他讲呢？
　　“唐先生，要不我去通报下司令？”蒋存先已经折了回来。
　　“不用，我就在这里等吧。蒋连长，你怎么不去开会呢？”
　　“哦，司令在开最高级的会议。我没资格参加。”蒋存先粲然一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要不这样？我给你打饭来吧。今儿中午是大饼烩菜，连树斌那小子行，买来一口肥猪，早晨刚宰了。”
　　“也好。”唐绍仪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感觉到肚子饿了。
　　“唔，唐先生回来为什么不通报？”宁时俊出来接手，看到正和蒋存先对坐吃饭的唐绍仪。
　　“无妨。你们军议，我不让他打搅的。”唐绍仪放下碗，用手抹了把嘴巴。
　　“会开完了，快请进来，刚才司令还提到你呢。担心你的安全，我们打探的消息，天津乱的很。快来，进去吃，喝点酒。”宁时俊拽起唐绍仪。
　　“多谢司令惦记。”唐绍仪弯腰端起自己的大腕，里面还有半碗烩菜。
　　宁时俊不讨厌唐绍仪这个监军。有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地位和学识，却没什么架子，跟兵们也能聊在一起。
　　“喔，说曹操，曹操到。这一路平安吧？那帮小子，把你丢在半路回来，我狠狠地尅了他们一顿。”看到唐绍仪，龙谦显得很高兴。
　　“托司令的福，还算顺利。”唐绍仪也很高兴。
　　“来来，快坐。上酒，咱们一面喝酒，一面聊。见到总督大人了？”
　　“见到了。”唐绍仪从怀里摸出了裕禄的手令。
　　龙谦并没有急于拆开看，“天津战况如何？唔，你是怎么回来的？那位于参谋呢？”
　　“聂士成军门派了二十名骑兵，护送我回来的。于乾祝跟他们在一起吃饭呢。”
　　“嘿。来了客人，也不让我知道。你先宽坐，我去看看右军的弟兄们。”龙谦大步走出了屋子。
　　唐绍仪看屋里坐着蒙山军的几位高级军官，鲁山、王明远、冯仑、石大寿，却没有看到那位长相最为英俊的叶延冰营长。
　　“叶营长呢？他的伤不要紧吧？”
　　“不要紧，”鲁山慢吞吞地说，“司令派他带着伤号和俘虏先期转移了。”
　　“把俘虏转移了？转移到了哪里？天津方面要你们赶紧将西摩尔及联军俘虏送去呢。”
　　鲁山与王明远对望一眼，“晚了，人已经送走了。”


第九节 天津（三）
　　“少川，你是明白人，冷静想一想，以这批俘虏的意义，在蒙山军手里妥当，还是交给裕禄好？”面对唐绍仪的责问，龙谦慢条斯理地说，“搞不好，还不等他送到北京，就被联军劫走了！”
　　虽然唐绍仪比龙谦年长一轮，但龙谦直呼其字，他并未感到有何不妥，唐绍仪喘着气，“你这让我怎么交代？”
　　“跟谁交代？照你所说，天津方面更大的战事一触即发，将一帮联军俘虏送入战场，是什么意思？少川！上官不乏糊涂者，千万别相信他们！如果他们办事明白，局势何至于此啊。”龙谦压低了声音，因为聂士成的骑兵们就在隔壁，“少川，都晓得这是一批‘奇货’，就算报功，也要算在山东方面为宜。不然真的对不起蒙山军死伤的上千兄弟了！”
　　唐绍仪一愣，“咱们死伤如此严重吗？”
　　“你都亲眼见到了。”龙谦双手一摊，“上峰就是这样，只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去天津补给？说的容易。去是肯定要去的。这不，我正忙着招募民壮，不做好准备，怎么打下面的仗？”
　　“我是担心裕禄大人会生气，白白地得罪他，不好办。”
　　龙谦很满意唐绍仪的态度，话里话外，已经自己当做蒙山军的半个了。
　　“这个不消担心，裕禄坐在火药桶上，先得应付了眼前的危机才行。如果丢了天津，敌国联军长驱北上，他怕是难向朝廷交代。少川，你见到了裕禄和聂士成，你觉得，他们会守住天津吗？”
　　“聂军门是军中宿将……”
　　“可是他两次打不下西沽！”鲁山冷冷地插话，“除非将天津方面的部队，交给俺们司令指挥，否则……”
　　“鲁山！又来胡说。人家能认我这个心向国家的土匪就不错了。少川，如果天津失守，西沽正挡在要道上，仗还是要打的。不过，咱们总得量力而行。你去跟送你来的兵们说说，如果要等我一起走，那就等上一半天，待我准备停当。若是不愿意，就先让他们回去。咱们肯定是要再上战场的，请聂军门放心。”
　　“要准备多久？”
　　“打仗不是儿戏，天时地利，敌情我情民情，条件缺一不可。我已派出哨探，后勤方面，也要多加筹划。就说一个吃，军无粮必乱。咱们到了天津战场，完全是客军，没有自己的补给通道，那些大人老爷们，只知道用蒙山军摧锋陷阵，第一不管我军实力如何，第二不会顾及我军的给养伤号，我不能不顾这帮忠于国家民族的兄弟们的生死……算了，我亲自跟他们讲吧。”龙谦站起来，走了出去。
　　夏日灼热的日头晒得土地冒烟，唐绍仪楞了一会儿，起身出了龙谦的司令部，来到隔壁的房间。
　　“我军远来，囊中羞涩，这点银子实在不成敬意，就当给诸位喝杯茶吧。姜参谋，你能不能将天津战事给龙某细说一番？”
　　姜义柳急忙起身，“不敢，龙标统如此盛情，我等兄弟实在受之有愧了，不知标统大人要了解什么情况？”
　　姜义柳和他的骑兵们进入西沽，吃了顿饱饭，既被战场所见震撼，又被据点内忙而不乱的景象所感，就说人家招募民壮，不仅先发银子，而且逐一登记姓名籍贯，编组编队，指定负责人，还派了兵士讲解战斗及行军的注意事项……自己所在的部队，从来不做这些功课。
　　而龙谦出手大方，见面便每人给了二十两银子，更是令他们感动。
　　“你们跟联军打了几仗了，他们目前的兵力大致有多少？哪一国的兵最多？武器方面，有没有机关枪？大炮呢？”
　　“这个，卑职不清楚……”
　　“我军情况，总该知道吧？听说左军和前军都上来了，各自部署在哪里？聂军门的威名，龙谦早已如雷贯耳，此番增援，一定要投聂军门的，贵部目前兵员如何？部署在什么地方？”龙谦拿出一张地图，“姜参谋你来看，这里是天津城，租界在哪个方向？距天津多远？聂军门的部队在什么位置？”
　　姜义柳俯身查看，见一张白纸上已经用毛笔绘出了许多的图形符号，西沽的地名已经标注在上面，而天津一带，只画出了一个方方的框框，其余都是空白。倒是西沽至天津的几条道路，全部标注出来了。
　　姜义柳接过毛笔，略一思索，将他所知道的标注了上去。
　　龙谦接过来，细细思索，“姜参谋，以龙某所见，联军龟缩租界，不是长久之事，定会反攻击破包围。然后谋划天津。聂军门的部队，定然是联军的首要打击目标。请你们先回去，转告聂军门，千万当心。龙某这边还需准备一两日，就算牺牲惨重，也要上去的。”想了想，“若是战事不利，请聂军门不要硬拼，指挥全军向西沽方向撤退，这条路，我军一定控制在手中，以便军门撤退之用。请军门以国事为重，保存有用之身，咱们堂堂中华，亿兆民众，千万余平方公里的国土，数千年文明不绝，定会有雪耻的那天。”
　　“是，标统大人的话，卑职一定带给军门。”姜义柳望望站在龙谦身后的唐绍仪，“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多谢标统大人盛情。后会有期。”说着向龙谦行了个军礼。
　　送走姜义柳一行。龙谦带着唐绍仪来到据点的西北空地，一群炮兵正在摆弄十几门大炮，木匠在干活，看上去是为大炮修理车轮。而另一边，二十几个官兵正在研究装在车轮上的多管机关枪。
　　“修好了？”龙谦问。
　　“修好了，可以拉着走了。”一个五连的士兵擦着汗。
　　“这些东西是从西摩尔部队夺来的，希望能派上用场。这家伙应当叫加特林的，买来后给它取个名字叫格林炮。大家伙儿都没有见过机关枪，现在总算见识了。幸亏上次我们没给他们使用这些大杀器的机会，不然，我的这几个人，真不够这些玩意几分钟突突的。”龙谦让出半个身位，让唐绍仪看清楚眼前的武器。
　　唐绍仪见过这种武器，袁世凯手里有两挺，是金陵造的，总是故障不断，根本用不上战场，说是仿制的不行，一直张罗着要从英国人手里买，但一直没买到。
　　“原来你是知道联军手里有这玩意，怕吃亏才用白刃战啊。”唐绍仪挠挠头。
　　“是啊，咱就是几支步枪，正面交战，哪里拼得过人家嘛。下一仗，人家再也不会给我们伏击的机会了。必须用好这些武器，否则就是送死。怎么样，搞明白了？”龙谦蹲下，仔细看，确实是一挺加特林，“将这挺摆到外面试试，注意射界安全。”
　　几个士兵合力推起车子，来到据点外面，远处已有几个骑兵，在几株小树前插了两面旗子。
　　“去，告诉他们，听到哨子声就躲在壕沟里，没有哨声不准站起来。”
　　卢广达蹦跳着传令去了。
　　龙谦检查了一遍机枪，“我先来试试。”他蹲在机关枪后，旁边一个士兵来摇一个手柄以保持枪管的转速。
　　“嘎嘎嘎嘎，”机关枪喷出了火舌，但只射击了二十来发子弹便卡壳了，大概是摇柄转的太快了。
　　“有多少子弹？”龙谦站起来问。
　　“没数，有几百粒吧。”一个士兵回答。大部分人还在极度的震惊中，刚才龙谦连续射击把大家吓坏了。
　　“司令，这要是一直打下去，我的妈呀……”
　　“这就是机关枪。其实就是可以连发的步枪。”龙谦必须给他的士兵们讲讲机关枪了，谁能知道不会遇到机关枪的攒射？“这家伙的历史有几十年了，你们看，它不过是装了六根枪管，轮流发射而已。这挺机枪比较落后了，最先进的应当是叫马克沁，因为是水冷式，发射时会雾气升腾，那个才是最可怕的。我问你们，如果遇到机关枪，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该怎么打就怎么打！”说话结巴的程二虎这句话倒是说的利索无比。
　　“精神可嘉。打是一定要打的！你们也看出来了，论武器，咱们是比不上人家的。别看武卫右军或者武卫前军的装备好，那都是花白花花的银子跟人家买来的。就像现在，跟十几个国家开战了，人家会卖给咱军火？做梦！所以呀，将来咱们要自己生产武器，鬼子们能做出来的，咱们有，咱们做出来的，鬼子却没有！”
　　越围越多的官兵被他们司令官的话激动起来。
　　“不过，程副营长的话还是有不对的地方，如果发现对方有机关枪，就不能硬冲了！那不是勇敢，而是蛮干！要学会隐蔽，将工事挖好，另外，就是找出机关枪的弱点，比如容易卡壳。比如射手的位置比较高，容易被神枪手干掉，等等。这个要研究，就拿这个研究，别怕打坏了，也别怕打光了子弹。最好尝试下被机关枪压制的感觉，不过工事一定要挖好，不能出现误伤。这件事，就由程副营长负责。”
　　“是。”程二虎打了个立正。
　　“龙将军，”唐绍仪心里还是惦记着那批俘虏，尤其是西摩尔，“你究竟将他们藏到哪里去了？”刚才转了一圈，连个洋鬼子的影子都没见着，那批奇装异服的义和团也不见了。心里后悔急着去天津了，这一天里，龙谦做了很多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事。
　　“放心吧，少川。那批俘虏好好地掌握在我手里，跑不了的。将来跟洋人讨价还价，是一笔不小的筹码。我的伤号也需要安置。提前已经物色了安全的地方，等这场战事有了眉目，咱们再将他们接回来就是。现在带着这批俘虏，不好办，搞不好就丢了。”
　　那种感觉再次袭上心头，“龙标统，如果你认为我唐少川还信得过，你就将实情告诉我。我怎么觉得你对这场战事早有准备呢？”
　　“是的。”龙谦笃定地说，“不过，你就别喊什么标统了。我都称呼你少川先生，久在海外，不知礼数，也不知是不是有些冒犯。我看，你就叫我名字好了，或者喊我表字。”
　　“退思？行。这样好。”唐绍仪想，龙谦怕是辜负了其父的希望了，他回国的行为既不谦退，更不反思。
　　“既然是朋友，我也不瞒你了，对于这场战事，我确实有所准备。朝廷对义和团的态度暧昧难明，我就知道麻烦了。义和团都是一群愚氓，头领们装神弄鬼，下面更是糊涂。以为杀掉几个洋人就天下太平了。朝廷不加以正面疏导，却想着利用他们对抗洋人，出一出在易储风波里受了的洋气。问题的关键是最高当局对于国际公法糊涂的很，不清楚当今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旦对使馆进攻，战事便不可免。可是，龙某清楚，朝廷是打不过人家的，就算眼下赢上几阵，将来也是一个输的局面，割地，赔款，损失的都是中华的元气，留给后人的，都是一堆堆的烂摊子……”
　　“你断定你会被招安？”唐绍仪盯着龙谦。
　　“嘿嘿，还真让你说着了。朝廷与万国开战，一旦局势不利，召集各地军队勤王是必然之事。山东近在咫尺，袁世凯能躲开？而他又是聪明人，很不愿意将自己的那点本钱投入这个无底洞，让蒙山军顶缸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唐绍仪愕然，许久才说，“退思，你就不担心自己和你的兵吗？”
　　“少川兄，我说蒙山军是国家武力，不还不信吗？我所做的，就是为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尽一份力。我们在战场上打的越好，朝廷手里的牌越多，将来损失就越小。这个，少川兄承认否？”
　　唐绍仪觉得有些跑题了，“退思，我很钦佩你和你的军队，前次的战事已经证明了一切。我是说，你早就在京畿布局了？包括选择了隐蔽的场所？”他心里还是惦记着西摩尔。
　　“既然准备来京畿打，自然要未雨绸缪。未虑胜，先虑败。我不能不提前准备几手。至于西摩尔，还是来杨柳青后才确认这个目标……”
　　“那，你认为，战局会如何演变？”
　　“我对天津战事不乐观。尽管朝廷已经几乎将国内所有的精锐都投放天津了。一旦天津失利，保卫京城的力量怕是不足了。就算南方督抚们肯发兵勤王，怕是也赶不上了。”
　　“天津会输吗？聂士成军门，马玉昆、宋庆，都是宿将，前军的装备比右军还好……”
　　“正式因为如此，我才不乐观。若是能胜，早就胜了，何苦现在还在僵持？其实，最不应该的，就是丢掉大沽口。然后呢，应当乘联军兵力逐步增加的特点，择其一部歼灭之，就像咱们打西摩尔一样。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而且，应当充分研究联军的特点，既然是联军，内部必然矛盾重重。打掉一路，矛盾将更加激化。找准一个时机，立即施以外交上的手段，局势也不是不可为。但是，少川兄，朝廷的军队，有几支能够做到步调一致？胜则争功，败则各自保命。像咱们打西摩尔这样的仗，他们怕是打不出来。而且，北京的局势，才是问题的关键，无论如何，朝廷不该对万国宣战的……”
　　“如何才能挽回不利？”
　　龙谦摇摇头，“我怎么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响马头子而已，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而为。中枢怎么想，大帅军门们怎么做，我哪里晓得？”
　　“退思，至少我觉得，你在军事上是有办法的。何不进天津面见诸位大帅，将你的看法讲一讲？我愿意陪你立即进津。”
　　“没有用的。天津的大佬们调蒙山军增援，不过是找一些炮灰而已……少川兄，我还是愿意执行军令的，再准备一日，部队恢复疲劳，理顺后勤，咱们后日便朝天津进发吧。”


第十节 天津（四）
　　唐绍仪跟龙谦长谈许久，仍未搞清楚龙谦将西摩尔及俘虏们藏到了哪里。不过，龙谦答应增援天津，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唐绍仪在西沽，并不受任何约束。他见部队确实在做出发前的准备，干粮，担架，以及编组整顿招来的民夫，忙而不乱。
　　因为西沽大胜，蒙山军手里的武器再次得到优化，以德制步枪为主，辅之以俄制的莫辛纳甘，多余的枪支，全部配给了招募的民夫。选择德制武器主要考虑到清军配备的基本是德制，以便补充弹药。弹药的口径是个问题，太杂乱了没法子供应，唐绍仪是懂这个的。确实，搞好这些需要时间。在他看来，蒙山军够紧张了，绝无磨蹭避战的嫌疑。
　　蒙山军离开西沽据点朝天津进发，已经是10日中午了。两天来，情报科及骑兵连不断带回了天津方向的消息，在部队出发前，最后一个消息是联军于昨日发起了反攻，目标是聂士成的武卫前军，目前战斗仍在进行中。
　　蒙山军沿着唐绍仪去天津的大路进兵。出发不久，已经可以听到天津方向隆隆的炮声，不一会儿，打前站的骑兵哨探便带回了几个清军的逃兵，立即被率领前锋营三营的鲁山送到了龙谦跟前，审问之下，宁时俊、司徒均及唐绍仪大惊失色，因为这几个逃兵正是武卫前军的。当即将这几个清军带至龙谦跟前，他们说，昨日八里台一战，聂士成军门已经阵亡，前军大败，已经彻底散了！原先包围租界的清军部队几乎全部缩回了城内，他们是被联军隔断回不到天津才遇到山东军的。意思是他们绝不是逃兵。
　　“你叫什么，在武卫前军担任何职？不要怕，我不会将你们当逃兵处置的。”龙谦和颜悦色地问那个看上去像个军官模样的人，只有他，手里还攥着一支奥地利造步枪。
　　他说他叫柴守业，是武卫前军的排长。情绪稳定后，柴排长将八里台之战的大致过程讲了，因为他只是最下级的军官，对于整体的战况，也说不清楚，但肯定地讲，聂军们死了，他的尸体还是与其对阵的一个德国军官还回来的，因为那个德国人曾在前军当过骑兵教练，很尊敬聂军门。
　　“这么说，前军事实上已经完蛋了？”龙谦冷静地问。
　　柴守业点点头，开始小声的哭泣。
　　“你就跟着我们吧，我们是山东来的武卫右军勤王支队，前几日在西沽干掉了西摩尔部队。如果有机会，跟着我们为聂军门报仇吧。”龙谦转脸对蓝心治说，“通知部队停止前进，叫营连长们过来开会。”
　　“退思，赶紧上去增援吧，还开什么会那。”唐绍仪沮丧万分，两天前，聂士成还与他交谈，现在，这位天津战事的中流砥柱已经为国捐躯了。
　　“天津已经守不住了。只剩下左军尚有一战之力，凭着糟糕之极的指挥，绝对守不住天津的，我们去了也是送死。现在要做的，是退回西沽据点，为大军北撤京师提供掩护，而不是贸然进兵！少川兄，你不懂军事，打仗不仅需要勇敢，更需要审时度势。”龙谦已经下了决断。
　　营连长们很快来到了司令部——路边的一片小树林前的空地。
　　“天津完了。武卫前军已经战败，聂士成将军阵亡，前军就散了。我们不去天津了，前队变后队，立即撤回西沽，构筑工事，准备抗击北进的联军吧。”没有商议，龙谦直接做出了决定。
　　没人反对龙谦这个决定。对于救援天津，除了唐绍仪外，没人感兴趣，包括司徒均。
　　“鲁山你带骑兵连和八连在这一带活动，封锁周围几条道路，尽量收拢溃兵，收集武器弹药，我带主力先回西沽。”龙谦对鲁山说。
　　“是。”鲁山明显地松了口气。
　　“执行吧。”龙谦上马，拨转了马头。
　　“退思，裕禄会追究你违令的。”面对突发的情况，唐绍仪乱了方寸，许久才追上了龙谦。
　　“裕禄能保住他的命就不错了。怕是现在他连蒙山军是谁也记不得了。”龙谦淡淡地说。
　　蒙山军主力回到据点，开始做防御的准备。龙谦这次是按老办法，召集会议，集思广益。
　　唐绍仪作为“监军”，自然是受邀了。
　　营连长们似乎对于退回西沽的决定一致支持，从他们脸上的轻松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龙谦刚说了天津的局势和退回西沽阻击的决定，三营长冯仑便第一个发言支持，“司令顾及咱们的实力，这样好。依托据点固守，总比打冲锋伤亡小。”
　　宁时俊皱眉道，“大伙儿说说，那些从咱们手里逃掉的鬼子，都去了哪里了？”
　　石大寿一拍大腿，“那还用说，都他妈的跑回天津了呗。难不成他们还能去北京？”
　　“参谋长说的是。”王明远站起来，“这个西沽，咱不能守。”
　　龙谦含笑问，“为什么不能守？熊勋，你说说，二营长的意思是什么？”
　　一连长熊勋站起来，“俺想，王营长的意思是，鬼子们会盯住这儿报复吧？”
　　“说的不错。如果十几门乃至几十门大炮轰击这么点地方，咱们都会被炸成齑粉的。二营长提醒的是，西沽这个点，既要守，又不能死守。”司徒均道。
　　唐绍仪有些茫然地听着蒙山军的营连长们七嘴八舌地争执，有些听不懂。龙谦要在这里打仗的意思是明确的，这就行了，至于怎么打，那不是他的事。他想的还是龙谦抗命的后果，如果裕禄揪住这件事不放，先前的大功怕是保不住，甚至还会被治罪。但龙谦似乎根本没将裕禄的军令放在心上。
　　军议大约用了一个时辰，龙谦综合了大家的意见，决定留王明远率二营的五、六两个连留守西沽，主力北撤至据此四里地的一个叫韩家塔的村庄，构筑野战工事，阻击洋人的联军。
　　会议结束，宁时俊带着参谋科及除二营外的营连长们去韩家塔勘察地形，龙谦则叫了司徒均选择炮兵阵地，帮助经验缺缺的炮队计算射击诸元，并且尽快熟悉手里的几门火炮。那几门已经熟悉了的37mm快炮已经没什么用了，缴获的炮弹只有三十来发。
　　四门57mm火炮成为了目前蒙山军最具威力的武器，不用就太可惜了。龙谦与司徒均研究一番，将炮兵阵地选择在主力据守的那个小村东北的一片树林后，挖掘炮位，安放大炮，一直到晚上才弄便宜。然后才到韩家塔去看部队挖掘工事的情况。
　　“司令，您是不是有其他打算？”司徒均问。
　　“为什么这样问？”
　　“司令，您可不要将我当外人。凭咱这千余人，最多打一半天，再打，损伤就大了。而且，可能会被联军包围。我们只能守住这条路，侧翼没人保护。联军对我们恨之入骨，如果有可能，我猜他们宁愿耽搁几天，也会花力气将我们消灭的。”
　　“你说的是。应该怎么办？”龙谦盯着司徒均英气勃勃的面容。
　　“打一下就撤吧。”
　　“嗯，你这样想很好。司徒，在中国打仗，不懂政治不行。很高兴你能这样想，因为一旦我们被联军包围，没人会来救我们的。即使是袁世凯来，也不会伸出援手。”
　　“司令，您胸有成竹，我相信您会做出一番大事业的。”
　　“好，那咱们就携手而行。”龙谦含笑道。
　　韩家塔已经成为一个正在修筑的堡垒，村里村外都是忙碌的身影，村外的大树正在被锯倒，树干被拖回来当作野外工事掩体，宁时俊给村民发了银子，让村民避让即将到来的战火，但还是有十几个青壮志愿帮助蒙山军砍树挖沟。
　　龙谦视察了野外的工事雏形，在韩家塔吃了晚饭。饭后，龙谦与司徒均骑马回到了西沽据点。
　　晚上，鲁山的部队也返回了。龙谦又找来宁时俊、冯仑、王明远及石大寿，细细商议下面的仗该怎么打。这个会议，没有叫唐绍仪参加。
　　第二天早上，龙谦又跑到了炮兵阵地，再次核对了射击诸元，亲自操炮，朝预定的位置打了两发，看着极远处腾起的烟雾，炮兵们一片欢腾。
　　接受过训练的炮兵只有四十来人，龙谦又选了十几个人进炮队，亲自为其编组，要求他们反复操练，一刻也不要停，“这些大炮，就用这一次了。等这一仗打完，你们拆掉炮栓，拿上步枪，重新当步兵编一个连，就叫炮兵连，直属我指挥。贡开辰，你当连长。”
　　“丢掉，太可惜了吧？”贡开辰是原炮队队长，蒙山老兵，曹敏忠小队什长。
　　“我们没力气带这些大炮跑路的。不出意外，咱们就要一路向北，进北京了。不要可惜，我知道你对大炮的感情，只要人在，大炮会有的。”龙谦拍拍贡开辰肩膀，“继续操练吧。”
　　11号上午，留在西沽南面的鲁山步队陆续送回了收拢的溃兵，累计有五十余人了。参谋科一一做了登记，强行编组在各个连队里。龙谦午饭时查看名单，其中有几个武备学堂的人，引起了龙谦的兴趣。
　　为首的叫瞿鸿翔，保定人，武备学堂教习。他带着六七个学员，逃出了天津，一路北逃，被骑兵连截获，被送至西沽。
　　龙谦下令将瞿鸿翔带来。
　　“瞿教习，幸苦了。”龙谦热情地招呼。
　　瞿鸿翔心里恼怒，但不敢显示出来，现在的情况，这支自称打败了西摩尔联军的山东兵完全可以以惩治逃兵的名义将其就地正法。
　　现在是战争时期，没那么多道理好讲。
　　“大人，卑职并非逃兵……”瞿鸿翔使劲咽口唾沫，喉咙干得像着了火。
　　“我知道，我只是想打听军校的学员们都到哪里了？好像你们有好几千人吧？”
　　“是的，”瞿鸿翔舔舔干枯的嘴唇，“军校挨着租界，仗一打起来，总办荫昌大人就跑了，学员们都散了，大部退进了城里，我们这些没有进城，而是跟着聂军门的部队打了几仗，想着为死在学堂里的弟兄们报仇。没想到，前日八里台一战，开战不久，聂大人的部队就被包围了，聂军门殉国，队伍都散了，回不得城，转了一天多才突出来……”
　　龙谦并不想着瞿鸿翔的话是不是打了埋伏。既然他是武备学堂的教习，龙谦便不想放他走了，“瞿教习，你们几个，就跟着我吧。你们都是受过正规教育的军人，大道理呢，我也不说了。国家危难，正是军人效命疆场之时，逃是不行的。且不说军法不容，便是良心上也过不去。你们几个，我也不做普通的步兵使用，那样太屈才了。如果有学过炮兵的，就到我的炮连去帮忙。其他人就跟着我的司令部行动。瞿教习呢，你帮我做一件事，甄别逃出来的军校学员，以及机器局等单位的人员，咱们国力孱弱，最缺的不是武器机床，而是人才。将这些有专业知识的人才保护起来，也算给国家留下些元气。等仗打完，你们该回哪儿再回哪儿？可好？”
　　龙谦这段话说的很客气，很到位，立即打动了几个军校成员，这几个人当即表示，愿意听从标统大人调遣。
　　瞿鸿翔本来已被分入了连队，对于龙谦的话，他哪里敢反抗，只好感谢标统大人的器重，手下确实有两个学炮兵的，当即被带到了韩家塔以东的炮兵连。
　　瞿鸿翔及其余四人则被带到了韩家塔设立的司令部，交给了蓝心治。瞿鸿翔根本就不相信把他“绑架”的这支山东勤王军曾经打败了西摩尔联军，可是他又怎么敢质疑龙谦以及他手下军官们的吹嘘。不过瞿鸿翔看了韩家塔村落及村外已经初见形态的防御阵地，很是惊讶了一番，无论是村落阵地的设置还是野外阵地的布置，都让他大吃一惊。韩家塔村子很小，最多也就百十户人家，扼守着公路，是天津到北京的必经之地，西沽丢失，联军必然要夺下此地方能打开北进的通道，选择这儿打阻击，眼光是有的。但无论如何，不如西沽更合适。不知为什么山东兵不将防御重点放在西沽，这点，他很是不理解。不过，这支人数不算多的山东兵构筑工事的水平可是一流，如果战意坚强，联军怕是要吃苦头了。不过，经过天津一战，瞿鸿翔有点心灰意冷，对这场战事极端的不看好，上面大政方针左右摇摆，就说对义和团吧，一会儿要镇压，一会儿又要招抚利用。各路官军有的将义和团视为右军，支援枪弹，发给军饷，有的则一直持镇压的态度。比如聂军门的武卫前军，就一直将义和团视为祸国殃民的暴徒。导致一些落在义和团手里的前军官兵被那些无知的农民残暴处死。而上面那些大人物更是不堪，就说荫昌吧，就是撤退，深为军校校长，总得全盘部署吧？哪能扔下教官学员，自己先溜号呢？想起自己效力多年的军校，一夜之间化为废墟，瞿鸿翔心里痛苦不堪。再想到天津危急，十有八九，这座耗费了洋务运动以来大量民财民力的城市也守不住了，李鸿章大人一手创立的北洋海陆精华，怕是要在这场糊涂透顶的战事中毁于一旦了。朝廷大员们的见识，还不如一个山东来的标统……
　　11号在平安中度过，不过，越来越多的溃兵从天津方向溃退下来，基本上没有了建制。11号一天，蒙山军在西沽周围收拢了至少120名带枪或不带枪的溃兵，左军的有，前军的更多。带过来的消息则乱七八糟，有些干脆是互相矛盾，让制订下一步作战计划的司徒均苦恼不已。可以肯定的是，裕禄将城外的主力全部缩进了城内，准备固守天津了。
　　龙谦在11日晚上在韩家塔与收拢来的清军军官们一起吃了顿饭，解释了为什么蒙山军不进天津增援，与他们探讨了天津战事，明确指出，裕禄总督收拢部队进城固守的决定是错误的，“没有外援，再坚固的城池也会被打开。别说现在已经进入了热兵器时代，就是古代，也很少有固守成功的案例。南宋钓鱼城是多坚固的堡垒，还有后援，最终还不是被打下？现在前军垮了，能依靠的只剩宋庆、马玉昆的左军了，哪里还有强援？如果总督大人将这支军队抓在手里，及时放弃天津，选择运动作战，正面阻击，加上背后的袭扰，联军会很麻烦。毕竟是在咱们国土上打仗嘛。这下倒好，为了不被朝廷追究他失地之责，干脆将朝廷最后一点精华都摆进天津这个死地了！”
　　“大人说的是！俺们很多人也认为天津是死地。可是军令难违呀。听说大人在西沽一举消灭了两千联军，可是真的？”说话的是前军一个姓韩的队官，右臂中了一弹。下午被收拢，重新被清洗了伤口，上了蒙山军带的金疮药。此刻精神很好，大着嗓门问，“那天早上，聂军门曾对俺们说，山东勤王兵在西沽干掉了狗日的两千援军，让俺们十分振奋，可是，上午，聂军门就殉国了……”
　　“当然是真的，韩队官，如果你不信，就跟俺们蒙山军待上一段时间，你就会见到那些俘虏了。”蓝心治替龙谦回答。
　　“只要你们不逃，跟洋鬼子干，俺韩子英就跟你们打到底。”
　　“好，那就这样。咱们就在这里，再给洋鬼子一个教训，给聂军门报仇。”龙谦站起来，“让他们看看，中国兵也有能打的，不全是孬种！”


第十一节 北京（一）
　　自对万国开战以来，北京城里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每天城门一开，总有拉着行李包裹的马车、驴车、牛车驶出城门，上面或许还坐着车子和包裹的主人，他们都是担心战火蔓延至北京而出城避难的。
　　更多的百姓对于这些胆小鬼表示出了蔑视。天子脚下的臣民们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即使四十年前京城曾被外国联军打下来过，也不能打消他们的自信。
　　可是这一次对上的不是英国和法国两个国家。当有明白人指出这一点，立即遭到自信心十足的人们的嘲弄，尽管理由根本没有一条站得住的。
　　咱有气，气壮就是一切！洋人算个屌毛！
　　他们不关心天津的战事，更不去研究双方的将帅，兵力，装备，以及战略战术。自信就是来自于一股气，咱是京师的百姓，咱怕谁？
　　在1900年的夏天，大部分的京师百姓与他们的最高统治者，都处于一种莫名其妙的亢奋状态中。特别是听着东交民巷的隆隆炮声，看着那个方向的漫天大火，心里便如六月天喝了雪水般的舒坦。每一条关于宰杀洋人的消息，都会引发震天价的喝彩。
　　在每一场闹剧式的运动中，总是有人会率先清醒过来。在眼下这场注定给中华民族特别是京畿百姓带来深重灾难的“灭洋”运动中，大清帝国的最高决策者慈禧，算是清醒的比较早的。
　　在开战的第三天，甘军统领董福祥便奏报使馆已经打下来了。
　　这个消息自然令慈禧高兴。于是老佛爷在太监宫女的搀扶下登上宫里的高处去瞭望东交民巷使馆区方向，果然见浓烟滚滚，证实了董福祥所奏不虚。
　　但第二天，在总理衙门供职的许景澄上奏，说昨日的大火烧的不是使馆，而是翰林院！甘军打不下使馆，想了个损招，说翰林院挨着使馆，从那里放火，一定能将大火引过去。结果呢，翰林院烧掉了，使馆却安然无恙。
　　翰林院，理论上大清帝国的最高等级学术中心，帝国文人们向往的神圣场所，就这样为“灭洋”运动做出了牺牲。为了灭掉京城的洋人，中国人已经烧掉了大栅栏的商铺以及皇家的城门，现在，连国家的最高学术中心也牺牲掉了。
　　这个消息让慈禧很生气，严厉地斥责了董福祥。大概还要用他吧，所以慈禧只是斥责而已，并未有其他的处分。
　　那件事还没结束，光绪皇帝来告状了，说大阿哥侮辱他，学了义和团的口吻，称他为鬼子徒弟。慈禧一听就生了气，甚至没有核实该事的真伪，立命侍卫带了大阿哥来，当着光绪的面，狠狠地抽了肥胖的溥儁二十鞭。
　　慈禧倒不是因为光绪受了气而生气，而是对义和团越来越强的憎恨。现在她已经反应过来了：载漪上了义和团的当，而自己则上了载漪等王公大臣的当。
　　与万国的战事，怕是不好收拾了。有着数十年统治经验的慈禧，已经预判出了这点。所以，光绪皇帝说载漪之子，被立为大阿哥的溥儁学着义和团说话，立即便怒了。
　　匆匆赶来的端郡王载漪看着慈禧铁青的脸，将为儿子求情的话咽到了肚子里。
　　这件事并未给载漪带来足够的教训。两天后，又一件事发生了。那天早上，慈禧正在用早膳，听到外面喧哗，引起了她的警觉，派太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太监回报，端郡王、庄亲王带着几十个义和团进了宫，说是要捉拿“二毛子”，现在正在宁寿宫前叫嚷呢，说皇帝是洋鬼子的朋友，义和团要杀鬼子徒弟。
　　慈禧大怒，丢下吃了一半的早膳，气冲冲赶去。见太后驾临，那帮王公义和团民们立即跪了一地，慈禧大骂端郡王一顿，罚俸一年，不奉旨，不得入宫。
　　匆匆赶来的荣禄将那个自以为得了大靠山的义和团首领就在午门外砍了脑袋。本来刑场在菜市口，这是老规矩了。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既不走司法程序，也不必选择刑场了。
　　这件事对慈禧刺激很深。彻底失去了对端郡王的信任。一个王爷竟能带着义和团明火执仗地进入大内杀皇帝！局势似乎有失控的危险了。她叫来荣禄，传旨立即停止进攻使馆，并且让荣禄与使馆议和。荣禄立即带了兵赶过去，在使馆区外面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奉旨保护”四个大字。
　　使馆区的枪炮声停止了。不过，也就是歇息了几个钟头，甘军及义和团对使馆的进攻再次恢复。因为慈禧接到了裕禄来自天津的奏报，说天津大捷，洋人几乎被消灭了。
　　这道颠倒黑白的奏报再次误导了慈禧，既然军事上胜利了，那也就不必顾忌京城的洋人了。
　　很快，慈禧就从别的渠道知道了天津的战事并未胜利，仗还在打着。而且，李鸿章的奏报到了，李鸿章明确反对对列强宣战，认为“政府助乱党攻使馆，实至愚大谬”。
　　慈禧还是相信李鸿章的眼光的。跟洋人打交道，对洋人了解，十个载漪也比不了李鸿章。是不是开战开错了，慈禧反复读李鸿章的信，有些后悔了。她开始关注天津的战事，裕禄的奏报不断，大捷也不断，但另外渠道送来的消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西摩尔的联军受阻于廊坊不假，但西摩尔并未被消灭，而是退回天津了。被困于西沽不假，但聂士成打了两次也未打下来。而裕禄在天津也很不顺利，武备学堂被毁了，东局子弹药库被炸了，老龙头车站也没打下来，而自大沽口登岸的联军却源源不绝，什么打下租界，尽灭洋人，慈禧根本不信了。
　　直到7月9号，来自裕禄的一份奏报让慈禧兴奋起来。这份奏报上讲，袁世凯派来的勤王军在裕禄的指挥下一举攻克西沽据点，全歼西摩尔联军两千五百人有余，生擒敌酋西摩尔。
　　慈禧立即叫来了她最信任的荣禄，将裕禄的捷报给这个最亲信的臣子看。
　　“恭喜太后。这真是托太后的洪福。若是生擒西摩尔，战事有望矣。”看毕捷报，荣禄一脸的喜气。
　　“这份奏报，不会是假的吧？”慈禧对裕禄的奏报已经严重怀疑了。
　　“借荣禄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胡说抓了西摩尔……”荣禄抓住了要点。
　　慈禧这回真的笑了，是十几天里的第一次，“你重用袁世凯是对的，想不到袁世凯如此忠心，如此得力。立即拟旨给山东，并传令裕禄，命他即刻将西摩尔送来北京。另外，山东勤王兵马有功将士名单一并上报，朝廷要重赏这些为社稷立功的将士。”
　　这些都是兵部的业务，荣禄立即安排去了。
　　这个消息让慈禧开心起来，连洋人的中将司令都抓了，说不定这仗真的能胜。但仅过了四天，荣禄再次得到天津的奏报，说联军集中兵力，突然偷袭驻扎天津城西的聂士成武卫前军，激战半日，聂士成阵亡，前军溃散。现联军正在猛烈攻打天津，请兵部速派援军。
　　荣禄大惊，他还等着将西摩尔“献俘阙下”，以振士气呢，怎么就传来聂士成兵败身亡，天津被围的消息呢？荣禄不敢怠慢，立即进宫奏报慈禧，将这个噩耗报告了帝国的最高决策者。
　　慈禧也被这个噩耗打懵了。聂士成可是天津方面的中流砥柱，武卫前军是与联军作战的绝对主力，现在怎么办？
　　“裕禄该杀！几次欺瞒于我，可恶之至！”慈禧将那份奏报摔到擦的铮亮的“金砖”地面上，“立即锁拿裕禄进京问罪！”
　　“太后息怒。”荣禄立即跪下，“临阵易将，兵家大忌。撤了裕禄，谁人可代？”
　　慈禧差一点喊出“你去”来。不行，自己身边可不能没有这个忠心耿耿且头脑灵光手腕灵活的臣子，“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荣禄垂着脑袋琢磨，慈禧看了一眼李莲英，柔声道，“起来说话，赐座。”
　　李莲英立即将荣禄扶起来，小太监搬过一个秀墩。
　　“谢太后。”荣禄并未落座，“臣以为，即刻下旨，严词斥责，命其待罪立功，坚守天津，务必将战事稳固在天津一线。再就是下旨给山东勤王兵马，命他们即可将西摩尔押至京师。”
　　“唔，甚好，就这么办吧。”慈禧准确地理解了荣禄的用意，万一天津失利，还要将山东兵抓在手里保卫京师为好。
　　慈禧更后悔与万国开战了。这几天，南方的督抚们无一例外地来电责备朝廷不该与列强开战，其中以刘坤一的电报最为激烈：乱民不可用，邪术不可信，兵衅不可开。风骨颇硬的刘坤一的威望不在李鸿章之下，这些地方实权派的坚决反对，让慈禧深为矛盾和自责。思虑再三，慈禧命人写了一份材料，提供给使馆中坚守的各国公使。在这份材料中，慈禧申述了局势发展至此的朝廷种种不得已之位，将过错一股脑儿推到了义和团这帮该杀的乱民以及一帮不尊朝廷谕令的官员身上。
　　她希望给自己留一步退路。不仅如此，慈禧还命总理衙门给各国元首打电报，表达了大清帝国，主要是自己无意与各国为敌的立场。慈禧对于这个举动的解释是，列强并非铁板一块，希望他们自生猜忌，出现自乱的局面。
　　先不说慈禧出于战败的恐惧写那些难以自圆其说的信件和电报，给裕禄及山东勤王兵马的圣旨很快送到了天津，为了保险，除掉传旨的太监外，荣禄还派了兵部一个主事跟着去了，任务是摸清山东勤王兵的实力。
　　荣禄对于裕禄关于山东勤王兵的捷报不是太信。之所以在太后面前那样说，一来他不需要为此承担任何的责任，二来他需要以此宽慰太后焦虑的心情。现在，他接手了这件事，则必须对此做一番调查了。
　　之前，袁世凯曾有报告给兵部，因山东局势不稳，他只能派出二千兵马勤王。当时算是各地反应最快的，京畿局势也没有恶化到今天的地步，荣禄并没有在意。但现在则完全不同了。
　　7月15日，天津陷落的消息传至北京。消息不是正规渠道传回来的，这几天，根本没有裕禄的军报，连宋庆、马玉昆的报告也未见到。朝廷，包括慈禧，都有些乱了方寸。慈禧恶狠狠地对载漪说，洋兵入京，汝头不保。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慈禧现在彻底后悔了，再次下令停止进攻使馆。慈禧没忘前几日关于西摩尔的消息，斥责荣禄办事不力，在王公大臣面前声色俱厉地训斥荣禄，还是很少见的事。大臣们发现，一向保养得当的太后现在憔悴不堪，老态毕露了。
　　朝廷在焦急中等待，7月16日下午，荣禄终于等回了他派出去的人，那个姓张的主事回来说，天津已经破了，裕禄总督下落不明。他倒是与传旨的公公见到了西沽，那里已经是炮火连天的战场了。山东兵仍在坚守，联军打了快两天了，死伤枕籍，难以前进一步。
　　“山东兵，谁人为首？”荣禄问。
　　“标统龙谦。”
　　荣禄想不起此人是谁，肯定没听说过，“见到此人了？他们有多少人？”
　　“出兵时近两千人，经与西摩尔一战，虽尽歼西摩尔联军，但自身折损近半。现在虽收容不少溃兵，但总数不足千五百人。”
　　“你看见西摩尔了？”荣禄追问。
　　“没有。龙标统为了安全起见，已将自己的伤兵及西摩尔送至一处秘密所在。”
　　“一派胡言！”荣禄斥责道。他感觉到又上了下面的当了。做大清的领导人真是累啊，几乎每时每刻都要与谎言打交道。
　　“大人，山东兵确实强悍，以弱击强，死战不退。联军在西沽附近损失惨重，尸体四处可见。这两日间，又抓了洋兵数十，我亲眼见到了……若是朝廷再有几支如此强军，外患不足平矣。”张主事似乎忘记了尊卑，大声为山东军表功，“宫里的崔公公亲眼所见，大人不信卑职，可问崔公公。”
　　“圣旨要他带着敌酋西摩尔入京献俘，这个姓龙的抗旨不遵吗？”
　　“联军进攻不断，他们必须先打退洋兵方能退兵呀。”张主事解释道，“龙谦已接了圣旨，待他击退强敌，即行入京。”
　　荣禄立即进宫，将这个消息奏报慈禧，慈禧半晌方说，“看来天津确实破了，裕禄该杀！”
　　“太后，”荣禄斟酌着词语，“天津之兵已经残破不堪用。北京怕是难保，是不是考虑带皇帝出京？无论如何，皇帝不能落在洋人手里。”
　　“仲华说的是。你去准备吧，不过要机密些。”慈禧现在也只能相信荣禄了。当然，光绪是绝不能落在洋人手里的，那样慈禧就玩完了。
　　这天晚上，慈禧几乎彻夜未眠，几次流泪，痛苦到了极点。从她二十七岁依靠政变夺取大权，几十年风雨走来，还没有遇到如此危急的情况。天津丢了尚在其次，关键是天津方向的军队全部完蛋了，聂士成死了，年逾八旬的宋庆根本指望不上。至于义和团，她已经恨透了这帮暴民，如果缓过这口气，她一定要杀光这帮颠覆了自己江山的暴徒！一个也不放过！
　　慈禧心中的江山就是权柄。只要自己掌握着帝国权柄，江山就在自己手中。而只要江山在手，自己的欲望，物质上的，精神上的，一切都没有问题。至于战败后的割地赔款，一切都不是问题。但她想到一个可怕的情况，一旦自己逃出京师，局势将彻底失控。连宗室王公们都靠不住，大臣们就更不能指望了。那时候，怕是连一支可靠的保驾之兵都寻不到。再说了，去哪儿？如果洋人寻一个傀儡代替自己，最危险的不是洋人，而是那帮拿着自己给的俸禄，享受着自己给的荣华富贵的大臣们。所以，荣禄说的是对的，必须带上洋人们支持的光绪皇帝，决不能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但第二天，一个叫李秉衡的人进宫见驾，使得局势再次旋转。
　　七十岁的长江巡阅水师大臣李秉衡是辽宁海城人，怀揣着勤王圣旨，带着招募来的十六个营头的兵勇北上勤王的。此人也是清军宿将，曾在冯子材麾下参加过越南战役，秉着一腔对清廷的忠诚，不避危险北上勤王。但走在半路，他招募来的兵勇就散掉了大半。无奈，老将军再次回到南京重新招募兵丁，再次北上。
　　确实够忠心的。
　　慈禧立即召见了李秉衡，先夸奖了老头的忠心后，慈禧问他对局势的看法，李秉衡强硬地说，既然开战，就要打下去。能战方能言和。
　　道理是对的，但慈禧没问，军队不济事，怎么打下去？受李秉衡的鼓舞，慈禧当即下了一道命令，天津方面的所有军队，包括陆续来京勤王的军队全归李秉衡指挥，继续打吧。
　　这等于撤换了前敌司令，用李秉衡代替裕禄了。
　　她不再提逃走的事，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这个年迈的救星身上了。


第十二节 北京（二）
　　联军对于打破对租界的包围，继而打下天津城的战事进展顺利，7月14日，联军已经彻底占领了天津。清军大败，四散奔逃，在天津城内城外已经失去了有组织的抵抗。
　　联军进入天津后，抢劫和屠杀四处发生，联军将任何一个看着有威胁或者不顺眼的中国居民当作义和团，随意地将以杀害，然后将看得上的财物归于自己。这帮将正义公理挂在嘴上的侵略军干出了无数令人发指不忍卒书的勾当。
　　从7月14日起，天津这座崛起于洋务运动，日益繁华的新城市便坠入血海之中。
　　但就是这天，英军指挥官收到了困守北京的英国公使窦纳乐的密信。密信还是委托“靠得住”的中国人送到天津的，信中详细讲明了使馆区的情况，明言如果中国人不加紧进攻，使馆可以再坚持数日。如果他们坚决进攻，最多两三天就可能陷落。窦纳乐要求联军立即北上，以拯救危局。
　　这份信让联军喜出望外，这么长时间了，使馆竟然还在坚持，真是再好没有了。
　　于是英国人立即召集联军高层开会，研究向北京的进军。出乎英国人预料，参加会议的联军将领们，对于立即北进根本不感兴趣。
　　其实，英国人急迫进军的原因，还不是解救使馆，而是至今下落不明的西摩尔中将。一位英国海军中将，如果在战争中被中国人俘虏，对于大英帝国的威望，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就算西摩尔战死，也比现在不明不白的情况好的多。解决西摩尔问题，不打北京，是无法解决的。如果西摩尔将军真的被俘，估计现在已经被押解至北京了。
　　但是，最为急迫的英国人现在却有些力不从心。凭着现在的一点军队，英军是无力单独北进的，必须有助力才行。至于国内的增援，想都不要想。去年爆发的布尔战争让大英帝国陷入了泥潭，无论是军力还是财政都有些捉襟见肘了。英军指挥官们当然不会知道，日后将在英国政坛上大显身手的丘吉尔上尉目前还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当了布尔人的俘虏，但凭着机智和沉着逃脱了，这位贵族子弟在发达后，将布尔人为抓获他而散发的通缉令挂在自己的书房里，总是对朋友同僚讲起自己的遭遇，充满疑惑地问：难道我就值几十个英镑？
　　英军指挥官们很清楚，英军不结束布尔战争，根本无力增援东方战场，而且，时间也来不及。
　　所以，英军必须联络同盟。
　　经过会上激烈的争吵和会下紧张的斡旋，英国人争取到了日本人的支持。决定英日两国先组成一支先遣军，北进，威慑清廷。
　　其他国家以各种理由按兵不动，理由是要等待援军。
　　按说已经卷入这场对清国战争的国家本就是盟军嘛，何必让大英帝国费脑筋呢？其实远不是那么回事。在租界为了生存而拼死抵抗的时候，大家还是一条心。但现在打下天津后，还真出现了慈禧希望的那样，联军各方因为自己的利益，对于进攻北京与否，何时进攻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使馆区受到围攻，那里可不是只有英国一家使馆。按说也不应该出现这样的问题啊，但实际情况就是，大部分国家对于立即整兵北上是不同意的。
　　战争已经爆发，使馆人员的安全与国家及军方利益相比较，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美国本不想参加战争。事实上，慈禧给各国元首写了信，只有美国总统麦金莱客气地回了信，提出了三条不算过分的要求，核心是保证外交人员的安全。如果清国能够公开地证明外交人员状态安全，那么，美国同意与清国恢复和平，用外交手段解决纷争。
　　与其他老牌帝国主义国家相比，被称为“牧童”的美国实在是太年轻了。虽然美国的国力蒸蒸日上，浸染有超越大英帝国的趋势。美国主张门户开放，世界范围内自由贸易，也侵犯了其他国家的利益。这一百年来，是列强猛着劲儿攫取殖民地的时代，这个星球上的土地和海洋，已经大部分被重新划分，地球上的国家，分成了两类，一部分是殖民者，是主人，另一部分（占绝大多数）是被殖民者，是奴隶。像中国这样既不殖民也不被殖民的国家已为数甚少，这也是列强们对东亚这个历史悠久幅员辽阔的帝国深感兴趣的主要原因。美国人提倡的自由贸易并不符合老牌列强的心思。而且，在这场战争中，美国人的力量严重不足。
　　除掉英国和美国，在这场战争中有发言权的就是法、俄、日、德四国了。其余如意大利、比利时、奥地利，实际上就是来打酱油的。他们的军队数量太少，根本左右不了局势。而且，后援力量基本没有。所以，在研究下一步战略方向的会议上，没有多少发言权。
　　德国人是要打的。克林德公使被杀，令德皇极为恼怒。国内已经动员了七千人的陆军登船出发了。德皇甚至给部队下达了指示：无须任何怜悯，绝不要任何的俘虏。但现在援军未达，德军现有力量过于弱小，主力跟着西摩尔被清军歼灭了，跑回来的德国人描述了清军的强大，使得德国人慎重起来，他们主张等各国的援军抵达再行北进。实际上，德国人在图谋联军司令官的位子，那必须等强大的援军达到才行。以现在的力量，根本就是为人作嫁。
　　法、俄、日三国则各有打算，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并不打算真正占领北京。占领清国的首都，对于他们意义不大。中国是如此的大，冷静地想一想，谁也无力占领这个国家。他们关注的，是自己在华势力的扩展。法国人的势力在中国的西南，俄国人在西北和东北，日本人主要在东南沿海，当然，满洲更令他们垂涎。如果能够扩大其在华的传统势力范围，比占领其首都有意义的多。
　　俄国人和日本人是最方便增兵中国的国家，事实上他们已经在做了，俄国的远东部队，日本驻广岛的第五师团，已经在秘密集结，转运中国。俄日两国对于中国，本身有着巨大的利益冲突。日本人可没忘记几年前三国干涉还辽的往事，那件事上，不怀好意俄国人起了主导作用，让日本人吃了大亏。
　　现在，日本人既然充当先锋，俄国人乐的做壁上观。
　　日本人之所以答应英国人的要求，主要是英国现在是日本坚定的盟国。日本海军的技术主要来自英国，日本对抗俄国的后援——主要指战争经费，也来自英国。既然盟国有要求，日本人不等国内援军到达，也要干下去。
　　7月15日，刚刚占领天津尚在抢劫的日、英两国军队集结起来，开始北进。总计兵力三千一百人，主力是日军，英军只有九百人不到。
　　清军主力已经退往北京，估计会在沿途设置阻击线北仓、杨村、廊坊，都会是清军抵抗的要点。北仓距天津只有十来公里，侦察已经表明，清军在那里布置了完整的防御线。
　　英日两国军事指挥官们认为，清军在北仓设置坚固的防御阵地，凭着三千余兵力打开通道是不现实的，不如绕行西沽，这样可以侧击北仓及杨村轴线。另外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就是英军希望找到那支击溃西摩尔的清军，据支离破碎的情报说，那支清军似乎仍停留在西沽。
　　但英日两军在西沽被挡住了。这个小小的要塞曾给联军带来巨大的耻辱，现在，联军的先头部队又在这里碰壁了。
　　攻打西沽，是日本人充当主力。三次进攻，包括一次由英军担纲侧翼迂回的进攻都失败了。清军在西沽据点的兵力强大，火力凶猛，他们竟然使用了联军都很少有的机关枪。而侧翼也部署了足够多的掩护部队。三次进攻使得联军足足付出250人的伤亡（主要是日军），也没能攻占西沽据点。
　　英军指挥官鲁迪上校断定，坚守西沽据点的，无疑就是十天前伏击联军的那支清军。在天津城下的战斗他已经见识了天津守军的战斗力，绝对没有这支清军的顽强和凶悍，这完全是不同档次的两支军队，西沽守军总是等联军抵近阵地数十米才开火，他们的射击水平很高，很沉稳，绝对不像天津清军那样隔着几百米就开火。而且，他们拥有为数不少的狙击手，专门点杀带队的军官。
　　在英军看来，日本人就够凶悍了，但在西沽守军面前不行了，日军凭着所谓的武士道精神，一波波发起攻击，一次次被打下来，据点前沿堆满了日本兵的尸体。而令日、英联军愕然的是，在黄昏最后一次攻击（日军调集了三个中队）发起前，联军的火炮阵地突然遭遇清军炮兵的打击，最初的几发炮弹打的并不准，但很快，清军的炮火便覆盖了联军炮兵阵地，炮兵死伤惨重，更为糟糕的是，清军的炮弹引爆了联军堆放在炮位不远的炮弹堆，在惊天的大爆炸中，六门火炮被彻底摧毁，其余五门也被气浪吹的东倒西歪，无法射击了。赖以支援的火炮被打哑后，日军没有炮火支援的决死冲锋变成了一场屠杀，两挺机关枪将呐喊着冲上来的日军一片片扫倒，清军把握时机发起的反击将日军彻底击溃，大量的伤亡就产生于十几分钟内，日军死了一个少佐大队长，尉官死伤了六个，蒙受了自开战以来最惨重的伤亡。
　　西沽据点依然屹立在英日联军面前。
　　曾对鲁迪上校嗤之以鼻的英军少校布鲁斯震惊于清军的凶悍顽强，对鲁迪说，“上校，请原谅我之前的冒犯。如果清国军队都像这支部队，我们至少要调集十万人才能打下北京！”
　　鲁迪上校顾不上与少校探讨这支清军了，连夜派人回天津求援，至少要派炮兵来，“该死的。清国人隐藏了他们的大炮，没有炮兵。我们无法攻克西沽！”
　　受到严重挫折的日军被激起了戾气。当晚，日军指挥官西村大佐不顾英军的反对，组织了敢死队偷袭据点。没想到敢死队没放一枪便摸进了已空无一人的据点，正在高兴之余，不知怎么搞的，竟然引爆了炸药，进入据点正在四下搜索的日军被炸死十一人，伤者倍之。
　　不过，总算是拿下据点了。
　　清军逃了。
　　鲁迪上校及西村大佐马上给天津发去了捷报。
　　他们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第二天，在西沽北面的一个村庄，再次遇到了清军的阻击。
　　鲁迪上校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立即明白了他面对的是比西沽更为坚固的防御。韩家塔村横在大路上，望远镜里，村庄正面已经是布满了鹿砦的战壕，强攻这样的阵地，不比拿下西沽更容易。
　　打是肯定要打的。但进攻尚未展开，联军进入西沽据点正在集结好的部队便遭遇了清军的炮火急袭，十几发炮弹落在进攻部队的集结区域内，瓦解了尚未展开的进攻。这次炮击，足足造成了四十人的伤亡，其中大部是英军。
　　一向看不起清军的布鲁斯少校也胆寒了，认为必须得到炮兵的支援才能继续进攻了。
　　没想到，英日联军刚出天津，便遇上了硬钉子。
　　这个不大的村庄横在公路上，简单的绕路会遭到火力的袭扰，而且，不拿下这个村庄，联军的后路堪忧。毕竟是在敌国土地上，粮食、弹药、伤员的后送都需要保持畅通的补给路线。尤其是一支数千人的大军，绝不能如几十人的游击队一样考虑问题。
　　英日联军商议了局势，对面临的困局产生了分歧。英军有些怯战了，他们建议先撤回天津。而日本人则被昨日的失败激发了凶气，认为绝不能撤退。那样不仅在其他国家面前丢脸，而且，给了对手巨大的信心和时间。日军最高指挥官西村大佐决定改变战术，主攻方向放在韩家塔的东西两翼。西村说，根据打日本帝国与清国军队作战的经验，一旦他们的防线被突破一个口子，绝对会导致全盘的崩溃。现在，清国人在村庄正面的防御力量很强，但他们的侧翼一定很虚弱。
　　由于日军的坚持，鲁迪上校同意了西村大佐的方案，英军负责正面牵引，出动两个连，日军负责东西两翼，出动各两个加强中队。
　　进攻在上午十时二十分打响。这场战斗也得到了清军高级将领的现场观摩。英军先在炮火的掩护下向韩家塔正面发起进攻，以掩护日军的迂回行动。英军一出西沽便小心翼翼地前进，到后来干脆采取步步为营的战术往前挪，而韩家塔守军一直没有动静。战场呈现诡异的“安静”。除掉设置在西沽据点后面的联军残留火炮射出的炮弹稀疏炸响，战场并无枪声。
　　战斗在东翼最先打响，日军的东路迂回支队（两个中队不到400人）突然遭遇对手的伏击，炮火首先覆盖了日军尚未完全展开的队列，两个营的蒙山军部队集中于东翼，猛烈打击了日军的迂回支队，不到一刻钟就将日军打垮了。而西翼的日军则遭遇到蒙山军的有力阻击。尽管工事构筑不如正面完备，但日军发起的两次冲锋都被打退。随着东路日军的溃退，这一次联合进攻就无疾而终了。正面进攻的英军在获知日军战败后选择了撤退，他们受到了炮火的打击，阵亡六人，负伤十七人，连韩家塔的边也没摸着。
　　日军从天津出发前的兵力为2200人。经过一天多的战斗，伤亡高达450余人，全部是战斗力量。按照西方军队的标准，已经不适宜继续战斗了。


第十三节 北京（三）
　　父母双亡的樊义民就是韩家塔人，也是义和团一员。不过他参加义和团晚，仔细算算，也不过半个月光景。
　　樊义民原名樊大毛。这个名字在这个时候有些犯忌，毛子是对洋人的称呼，大毛就是洋人的首脑了。这不行，樊大毛求了村里识字的先生，让他无论如何给自己换个名字，先生被央告不过，说，那就叫樊义民吧，义和团是扶清灭洋的义民，这个名字蛮好。
　　于是，樊大毛便变成了樊义民。
　　村里的青年几乎都加入了义和团。樊义民算是最晚的了。他入伙后的第一仗，便是跟着首领们二打西沽。护身的符水当然喝了，根据规矩，衣服里还缝了三块姜，二十一粒黑豆和二十一粒红辣椒籽。师兄说了，这些东西可以护身，可以刀枪不入。
　　其实，樊义民已经怀疑师兄们的法术了。因为数日前官军第一次打西沽，义和团也助战了，村里一下子死了四个人，都是狂热的团众。既然可以刀枪不入，那他们为什么回不来？师兄们给的这些宝贝玩意儿真的管用？
　　师兄们很快就打消了他的疑问：那些被洋人打死的，都是心地不虔诚的家伙。只要你心地虔诚，就肯定没事。
　　樊义民认为自己是虔诚的，所以他勇敢地跟着师兄向据点发起冲击。披着大红斗篷的师兄照例冲在头里，拎着大刀举着长矛的团众们跟在后面，洋人的枪炮雨点一样泼来，他看见嘶喊着跑在头里的师兄的脑袋突然碎了，一颗子弹穿透了师兄的头颅，将师兄的脑瓜子打开了瓢。跟着，开花炮弹在人群中炸响，樊义民扭头，正好看见一个伙伴的一条胳膊飞在了空中。
　　樊义民吓傻了，趴在地上再也没起来。直到天黑，他才从死人堆里爬回来，义和团给他发的黄衫子上沾满了血。
　　什么法术，全他妈的是骗人的！
　　樊义民躲回了家。数日后，又一支官军来到了韩家塔，这伙人据说是从山东来的，他们的口音确实不是本地的，行为与原先见过的官军完全不一样。他们招募民壮，说是要打西沽。要村里人帮他们扎担架，准备大量的绳索，全部掏现银购买。
　　樊义民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再杀洋人了。洋人太厉害了。如果论法术，洋人的枪炮显然比师兄们的符水灵物更管用。但他听说这伙官军给民夫们发银子，每天半两，而且，只负责抬担架，不需要打冲锋。这个消息又打动了他，他问官军的首领，是不是只抬担架？那个大个子黑脸膛的军爷说，是，你们又不是军人，让你们上阵不是送死吗？放心吧，只需要帮助我们抬伤号，送弹药、干粮和水，不用你们打仗。工钱每天一发，绝不拖欠。等打开西沽，除掉部队上要的东西，其他的可以随便拿。
　　这个条件将樊义民再次招入了军队。他和九个民夫——其中四个是韩家塔人组成了一个班，番号是第二队第七班，班长是一名军爷，一一登记了他们的名字和籍贯。为什么登记名字？有人这样问班长，班长说，上了战场，枪炮无眼，谁也不敢保证你们一点事没有。万一有个闪失，队伍上会将抚恤金——四两银子交给你们的家人。所以，你们还要说清楚自己家在哪里，父母妻儿的名字。
　　“不是不上阵吗？”樊义民大着胆子问。班长说，不上阵。但需要将咱们的伤号从火线上救下来。你们应当没事的。这样做，就是以防万一。
　　这可够仁义的。原先的官军可没这样干过。
　　民夫队受训一天，学了很多规矩。要记住自己的番号，自己的队长和班长，一切听长官的命令，不要各自行事。要懂得弯腰，趴下，不要像傻子一样直着身子在战场上乱跑。
　　樊义民于是见识了蒙山军在西沽东南的大道上痛击洋兵。那一仗下来，没有一个民夫被打死，死伤的都是人家队伍上的好汉。洋鬼子就死的更多了，真是解气呀。不好的一点就是山东兵不准大伙儿杀洋鬼子的俘虏和伤兵，说这也是规矩。村里领头的义和团师兄韩文义是樊义民这一队的副队长，拿了长矛准备戳死一个洋鬼子伤兵，被由军官担任的担架队长发现，狠狠训了一顿，扣掉当日的工钱不说，还免掉了韩文义的副队长职务。韩文义对樊义民说，这伙山东兵啥也好，就是这点不好，干嘛留着洋鬼子？杀了算了。但韩文义再不敢违反军令了，尽管他十分痛恨洋鬼子。
　　打完西沽据点，樊义民就决定跟着这支山东军了。人家打洋人没说的，对他们这些民夫还好，仗打完，每人还多发了一两银子，说是打胜仗的奖励。西沽据点的东西，大伙儿分了不少。他是光棍，那些粮食、衣服，还有家具，对他的吸引力不大。只要能吃饱肚子，每天还有银子拿，已经够了。随后，大部分的民夫都抬着伤号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当时组建的三个民夫队只有自己所在的第二队留下来，说是还要跟洋鬼子干。
　　那就干吧。随后，韩家塔的妇孺都被迁走了，说是要在这里打仗。迁走的人都给发了钱，留下的都是编入民夫队的人了。他们在村外村内挖战壕，砍树，挖坑安放大炮，就等洋鬼子来了。
　　周围村子的义和团们都跑来韩家塔观战，其中不少人又成了山东兵的民夫队。樊义民因为在西沽伏击战中表现出色，被调入新成立的一队当副队长，队长是胳膊挨了一枪的山东兵，姓李，一脸的大胡子，没留辫子，据说是山东兵的一个军官。樊义民注意到山东兵几乎都没有留辫子，真是奇怪。李队长给他讲了好多管理民夫的注意事项，婆婆妈妈的，不过人很好，对民夫们很关心，不停地招呼这个，招呼那个，唯恐出什么事。
　　15号那天下午，西沽战事打响。樊义民所在的民夫队乘着战事暂歇，跟着李队长两次冲入西沽，将负伤和阵亡的山东兵抬下来。他看到了据点南边西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洋鬼子尸体，对山东兵佩服的五体投地。当晚，他再次跟着李队长进了已被炸成废墟的据点，将剩余的弹药枪支都背出了据点，看到山东兵在四处埋炸药，听队长说，要放弃据点了，这些炸药，是留给进入据点的鬼子的。
　　樊义民问李队长，我能不能当你们的兵？不知道为什么，樊义民很想成为这支军队的一员。
　　“可以，当然可以。但现在不行。等打完这仗，我替你报名。”队长拍拍他的肩膀，“赶紧的，咱们赶紧离开。”
　　第二天，樊义民跟着民夫队出了韩家塔。绕过炮兵阵地往东，躲一片高粱地里。李队长说咱们的人准备在这里伏击鬼子，鬼子正面打不开，一定会从两面来。果然，穿着白衣服像是送丧的东洋兵被官军打了埋伏。樊义民看见官军从庄稼地里杀出去，砍瓜切菜地将东洋兵杀的大败。
　　“队长，我看洋鬼子有多少都是个送死！”樊义民兴奋地对李队长说。
　　“恐怕不能再打了，昨天朝廷派人送来了圣旨，要司令带俺们进北京呢。”
　　“进京城？那可得带着俺。”樊义民更高兴了。
　　“可以，你不是愿意参加俺蒙山军吗？记住，俺们蒙山军最重纪律，上级的命令必须遵守，哪怕让你顶着敌人的刺刀上！你能做到？”
　　“能，能。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的确，蒙山军准备撤退了。终于等来了兵部的人，进京的旨意也有了，但因为马玉昆来到西沽，龙谦将撤退的时间推迟了一下。眼下确实也不能撤，不打痛这股敌人，撤退也不安全。
　　“龙标统练的好兵！”马玉昆再次夸奖了龙谦，他是在16日晨赶到西沽的，左军正在北仓布防，需要山东勤王军在西沽牵制住联军。结果赶上了一场在马玉昆看来不可思议的战斗，钦佩无已。山东兵无论正面阻击英国人，还是设伏击溃迂回的东洋兵，都让他这位打了几十年仗的宿将大开眼界。马玉昆暗想，如果换做自己，用比人家多一倍的兵力，也不能做到这一步！
　　“马军门过奖了。您也知道了，兵部尚书荣禄大人已经派人传命我军进京了，而且，我军伤亡太大，炮弹基本打光了，子弹也不多了，怕是不能继续打下去了。”龙谦冷静地说，“卑职一定坚持到天黑，确保这股敌人不会侧击北仓，掩护军门的部队完成布防。然后将接了前次战斗俘获的联军俘虏，撤往京师。”
　　马玉昆来的时候，正好遇见了前来传旨的宫里的崔公公和兵部张主事。不过这二位爷可不愿留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传达完圣旨，拿了龙谦奉上的银票，便匆匆回京了。所以，马玉昆知道，这位年轻的标统在现当儿可以不理会任何人的命令，甚至可以接令就走，留在这里再顶一天，确实是够意思了。
　　但他真的希望将这支战力强悍的山东兵抓在手里。这确实是一支强兵，比自己手下那些猴崽子强的多。就刚才伏击日本人的那一下，自己可不敢那么打。原来竟然是土匪……马玉昆凝视着龙谦，脑子里飞速思考着。
　　战事是够窝囊的，聂士成死的也太冤了些，天津丢的也太快了些。而那位正白旗出身的裕禄总督自撤出天津，就像丢了魂，变得痴痴呆呆，一道像样的命令也发不出来。基本成了废人。也难怪啊，作为直隶总督，守土有责，现在丢了天津，前军也被打残了，朝廷定然不会让过他。现在，能够抵挡联军的只有自己的左军了，其余各部，全部指望不上了。
　　朝廷……那位老太太，心里一定憋着一股火，说不定前军溃散，天津丢失的罪责自己也得分一份。下面的仗还要依仗自己，只不过现在不便处置前方大将……
　　经过天津的战事，武卫左军损伤也大，收拢的兵力，加上骑兵，已经不足五千人了。与宋庆合计，北仓怕是也守不住，就算朝廷调集的勤王军陆续到来，这场战事获胜的希望也不大。
　　但北仓必须守卫。否则很难向朝廷交代。马玉昆想到了消灭了西摩尔的山东兵，据说他们仍坚守在西沽。于是带了标营卫队亲自赶来，却赶上了一场酣畅淋漓的伏击战与阻击战。以马玉昆的估计，英军和日军在这个早晨，至少丢下了三百具尸体，加上这位龙标统讲述的昨日战事，这股联军怕是也扛不住了。山东军的情报是准确的，攻击西沽的只有英国人和日本人，其他国家的军队没上来。山东军的首脑，这位姓龙的标统说联军内部一定有矛盾，所以才出现英日两军单独北进的态势。我军应当抓住这个机会，上策是由山东勤王支队黏住英日联军，武卫左军乘势包抄其后路，一举将这股敌人歼灭。只要歼灭了这股敌人，联军内部的矛盾将更加激化，对大局会非常有利。
　　如果消灭了眼前的敌军——据山东军判断，这股敌人人数在三千至四千人，所带的大炮在昨日的炮战中受到压制，今日已得到证明。而其兵力损伤在400-500间，实际战力已经下降了很多。因为碰了钉子，士气肯定下降。所以，围歼此路敌军的胜算不小。
　　马玉昆听了很是心动。但转眼一想，如果动用左军主力，必然导致北仓防线空虚。如果联军主力乘机袭占北仓，自己就有些因小失大了。所以，马玉昆断然拒绝了龙谦的建议。
　　“如果是这样，北仓一线我军主力不如乘这个机会全军撤至北京坚守，这一带都是一马平川的地形，利敌不利我，如果凭着北京坚固的城墙，或许可以挡住敌人。”见马玉昆无意合力歼灭英日联军，龙谦又献上一策。
　　马玉昆何尝不想撤回京师，但朝廷的命令是明确的，要左军坚守北仓、杨村一线，不准放过任何一个联军。只有山东军因为西沽之战获得朝廷的青睐，让他们撤回京城了。
　　“朝廷严令不准撤退，”马玉昆看着龙谦，“我等只能死战报国了。”
　　“马军门，”龙谦低声道，“我部又俘虏了十几名敌军，现在我将他们全部交给军门吧。”
　　这可是一份重礼。马玉昆再次打量了眼前这位青年标统，“好吧，既然有旨意叫你们回京，你们天黑后撤退吧。”
　　马玉昆的卫队接管了俘虏，包括联军的三个伤兵。山东军派出三副担架，将三个不能走路躺在担架上的俘虏送到北仓。临走时龙谦低声对马玉昆说，“军门，卑职以为，千万不要屠戮俘虏，万一战事不利，联军定会追究责任，卑职是为军门考虑……”
　　“好，有见识。贵部在西沽的战功，马某一定如实上奏朝廷。”


第十四节 北京（四）
　　送走传旨太监及马玉昆后，遭到惨重失败的英日联军一直没有再发起进攻，转入防御了。韩家塔一线平静了下来。
　　午饭后，龙谦将几位主要军官召来开会。江云已经返回，这就给龙谦下一步行动具备了条件。
　　龙谦未与众人商量，直接做出两项决定。第一，命令王明远营（欠四连），加上警卫连，由江云带路先期撤退，绕过北仓和杨村，向北京转进。第二，骑兵连掩护一天来西沽守卫战的伤号由情报科带路，带民夫一个队，与叶延冰会合，接受叶延冰的指挥。
　　龙谦摸出一封信交给了迟春先，让他带给叶延冰。与会的军官们猜测信上一定是对叶延冰的指示，但不知道龙谦是何时写这封信的。
　　伤号是必须安置的，事关部队的士气，绝不能马虎。而且，蒙山军高层都认识到，参加过三次以上战斗并且负过伤的官兵是部队的精华，他们的价值远远超过了新兵。
　　安排了这两件事，龙谦让参谋科长蓝心治通报部队实力情况。这是参谋科必须做的日日功，他们清点了阻击战打响以来的伤亡，共计阵亡63人，负伤128人，其中有30人重伤。好在没有没有一个连长以上的军官伤亡。
　　至于对手，参谋科估计毙伤敌军人数在五百人之上，还不包括抓获的已经移交马玉昆的英军俘虏。就交换比而言，比十天前的伏击战划算多了。但这场阻击战毕竟给了已经伤筋动骨的蒙山军再次损伤，差不多又报废了两个步兵连。
　　每次战后，参谋科第一件事就是精确地统计部队实力。不仅要出总数，而且要重新登记花名册，将阵亡、负伤的兵员一一登记清楚。枪支弹药等主要军资也在统计之列。现在，除掉不能作战的伤号，加上尚未离开的王明远部，蒙山军实有人数为1108人，其中还有近日招募的新兵和收拢的、愿意跟着蒙山军行动的友军人员。部队的实际战斗力已经下降至出发前的一半。虽然枪支有富余，弹药还算充足，平均每人有子弹110发。但炮兵完蛋了，炮弹已基本打光，大炮成为一堆废铁了。两挺加特林机关枪损坏了一挺，被龙谦下令报废了。而王明远率二营及警卫连撤走，骑兵连再带着伤员离开，蒙山军主力就剩下残破的八个步兵连了，六七百人，能干什么？大家听着蓝心治详细的汇报，心情沉重。
　　“好了，实力就是这样。现在转入下一个议题，部队的行动方向。”龙谦转了议题。
　　会议上气氛凝重，殊无胜利的喜悦。王明远、石大寿以及鲁山没有开口，而冯仑再次强调，不能再打了，再打我们就完蛋了。
　　“冯仑，你不要指责司令，我们就是来打仗的嘛，又不是来逛风景的。”鲁山冷着脸说了一句。隐约的，鲁山感觉到冯仑有指责龙谦踩着弟兄们尸骸向上爬的意图。
　　现在，蒙山军已经进入了朝廷的视野，传旨的太监来了，直隶提督也来了，他们眼里可只有这支连战连胜的山东兵统领。
　　冯仑瞪了鲁山一眼，心想，我还不是为了司令？部队打光了，龙司令一个光杆司令谁会重视？
　　“冯仑说的对。”龙谦平静地说，“其实，有西沽伏击战就差不多了，但现在我们还不能撤至北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现在去了，我们无疑会被朝廷朝廷抓在手里充当守卫北京的主要力量之一，那不行。之所以守西沽，就是让朝廷知道我们仍在天津城郊拼死奋战，暂时还撤不下来。让朝廷那帮混蛋不要指望我们这点人。”
　　宁时俊眨着眼睛，对于龙谦现在的心思，他有些吃不准了。一方面，他觉得龙谦千方百计率军来京畿，绝对不是嘴上说的为国效力，一定有重大的图谋。图谋什么？宁时俊觉得，龙谦一定是要与朝廷建立直接的联系。因为被袁世凯招降，确实有些仓促和勉强，与袁世凯杀得血流成河，转眼便寄身其下，后果实难预料。所以，龙谦这样做，其实也是为了全军，为了这帮弟兄的前程考虑，没什么不对。但是，与朝廷建立联系，以后会怎样，他又说不准。因为家世的缘故，宁时俊对朝廷是不信任的。还有，蒙山军主力将来去哪里？能不能回到山东？回到郑家庄？如果不打算回去了（宁时俊一直认为郑家庄绝非久居之地），干吗还要留下周毅、封国柱、宋晋国这些人，以及好几百兵力？从剿灭洪杨始，有兵就有一切，看看现在的督抚大员们，除掉满清贵族，哪个不是凭着手里的军队占据地盘？如果蒙山军全军出动，在京畿战事中打出威风，龙谦未必不能摆脱袁世凯的阴影，在直隶或者其他地方获得一块地盘，前途不是比现在更有可为？但龙谦却一直讲要重返山东，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尤其是给士兵们鼓劲动员时，总是强调部队会回到老家。这让宁时俊深为迷惑。
　　仅仅是为了安定军心？
　　另外，龙谦不断分兵，不断违反他强调的集中兵力的原则，也让宁时俊困惑，难道仅仅是为了保护伤员吗？盘算不知去了何处的叶延冰部，加上蒋存先的警卫连，那边的力量也不小了。为什么让他们远离战场，是准备为蒙山军留点火种吗？
　　还有江云，龙司令的这位心腹自三月份离开郑家庄就神神道道的，一来杨柳青就出现在司令部，然后就消失了。现在匆匆回来，马上就要再走。也不知搞什么鬼。
　　对于这场给蒙山军带来重大伤亡的战争，龙谦一定有着自己的打算，宁时俊坚信这一点。但他作为参谋长，参与了所有作战行动的计划，却没有获悉龙谦真正的意图，这点也很反常。自蒙山军整军结束离开蒙山，所有的行动，龙谦都不隐瞒自己，为什么这次不告诉自己？是自己失去了他的信任？宁时俊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认为龙谦不对自己讲，也没有对别人讲，看看王明远的表情，就知道对于龙谦下令让他带二营跟江云先期撤退，也是一头雾水。
　　如果是留断后部队，也不能将主力留下断后啊。
　　“一切听司令的。”鲁山大声道，“是打是撤，往哪里撤，弟兄们都说不出个子午卯酉。司令你下令就是。”
　　“那好。”龙谦也没有准备征求大家意见，“明远、江云以及存先出发后，部队开始整装，以四营断后，准备三日份干粮，好好睡一觉，天黑后即刻出发。另外，炮队毁掉大炮，但不能用爆破的形式，拆掉主要的零件，彻底毁掉车架子，那些东西没用了。冯仑要抓住最后一个民夫队，他们要跟着我们走。”
　　会散了，大家各自忙乎自己的事。龙谦先送走迟春先的骑兵连以及伤员，然后叫了宁时俊，去了已经集合完毕准备出发的二营那里。
　　“明远，江云，你们来。”龙谦叫了江云和王明远往远处走，宁时俊跟了过去。
　　“明远，你这次的任务很重要。”龙谦看看宁时俊，“路线嘛，跟着江云就是。你们要化妆进入北京，不要穿咱们的衣服，最好是换上绿营的制服。更不能透露我们的身份。能做到吗？”
　　“为什么？”王明远不解地问。
　　龙谦看看已经列队的二营和警卫连，“不要问为什么，更不要对下面说。二营的素质很好，你要切实掌握好部队。多带银子，沿途多买些老百姓的衣服，但不要义和团的服装。进城时最后穿百姓的服装，如果不行，就穿绿营的。进京后，部队隐蔽在江云预先准备好的住宅里，不准随意行动，绝对避免与人发生冲突，养精蓄锐，具体任务等着我到北京后再说。”
　　王明远还是一头雾水，但出于习惯，立正喊了声“是。”
　　“军事行动——什么都有万一，由你为主。其余的，由江云负责。在北京还有很多事要办，我都交代江云了，由他告诉你。北京拿总的是你，但要和江云商量。另外，北京目前的局势很乱，要严控部队，禁绝逃兵。如果出现逃兵，杀无赦。”
　　宁时俊猛然发现，这次补充新兵，二营没有得到任何的补充，这个在西沽守卫战担纲主力遭到很大损伤的部队，虽然人数比原先一个连多不了多少，但全部是清一色的老兵。
　　“明白了。”王明远扭头看江云，见穿着便衣的江云低着头，正在踢脚下的石子。
　　“好了，出发吧。咱们北京见。”龙谦伸出手，与王明远相握。又走到部队跟前，与程二虎、胡宗玉、蒋存先等人一一拥抱。看到了队尾肃立的梁华达，特地跟梁华达握了手。这位曾见证了蒙山整军的新军辎重队官，在再次被俘后便加入了蒙山军，本来是留在根据地的，但他坚决要跟部队走，于是分入二营六连当了班长，现在已经是排长了。但他曾经的下级石大寿，已经是龙谦手下四个营长之一了。
　　二营整队离开了韩家塔，消失在北方的旷野里。
　　“时俊，你一定充满了疑问，对吧？”龙谦扭头看沉思着的宁时俊。
　　“是，司令。我知道你在下一盘大棋，但不知道是什么棋。”
　　“是啊。在下棋。但不知道能不能赢。我们和联军这样血拼，其实，我比冯仑还心疼。这都是咱们辛苦积攒的精华呀，将来回到根据地，我怎么跟那些将子弟送到我手上的乡亲们交代呀。天亮前迷糊了一觉，梦到了费宁，像是在从山东来这里的行军路上，有说有笑的……醒来，心里很难受。当初曹锟进剿蒙山，他受伤被留在山上，自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一年后却牺牲在这儿……如果我死了，你要替我了却费宁的心愿，找到他的家人，尽量多给家里些钱。”
　　“呸呸。司令你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那样咱们蒙山军就完了。”
　　“是啊。我知道。时俊，我希望咱们都活下来，娶一房或者几房漂亮的媳妇儿，生一堆孩子。等我们老了，老弟兄们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该有多惬意？每走一个蒙山老兄弟，我的心都狠抽一下。我记得跟你说过，希望看到一个新的中国，不再贫穷，愚昧，落后，不再有国无防，有海无防。除掉来咱中国做生意，留学以及定居的外国人，任何一个拿着枪的外国人都休想踏上咱们的国土。我还想有一支强大的海军，比你伯父效力的北洋舰队更强大。时俊，你愿不愿意学海军？”
　　“司令，这些我都愿意。我发誓跟着你走到底。但是，眼下咱们怎么办？明远他们先进北京，究竟干什么？接应咱们吗？以我看，联军是一定会打北京的，咱们这几个人，能守住北京？”
　　“当然守不住。这是躲不过的劫难。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堂堂中国，国都竟然被人家打开两次，真是让人难过到死！时俊，我们到北京，不是为满清朝廷守城的，是去抢钱！你知道的，国家很穷，达官贵人们却富得流油。那些财富，我们不抢，八国联军也一定要抢！你这个参谋长啊，脑子里的经济观念太弱了，这方面可比不上老宋。纵观历史，没有军队，就没有真正的权力。但没有钱，咱们蒙山军就不能发展壮大。另一方面，没有政治地位，即使有钱，也守不住，没地方花。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我知道不仅是冯仑，其他的人也有怨气，将来，他们会理解的。现在我们做出的牺牲，是为蒙山军崛起必须付出的代价。”
　　“抢钱？抢谁？”宁时俊睁大了眼睛。
　　“谁有钱就抢谁！过不了几天，北京就大乱啦。与其让侵略军毫不费力地抢走那些金银财宝，还不如我们替天行道。老天作证，我们可不是为了自己。”
　　当晚，蒙山军主力在龙谦的率领下一声不响地离开了韩家塔。
　　随着蒙山军的主动撤离，遭遇重大损失的英日联军终于扫清了前进的道路。但这支部队似乎失去了前进的勇气，停在韩家塔一线不动了。


第十五节 北京（五）
　　蒙山军在西沽一带的顽强防御并不能改变大局。七月下旬，随着联军援兵的陆续抵达，联军在天津一线的兵力突破了三万人，以俄、日、德三国军队实力最强，联军选出了自己的指挥机构，以德国将领瓦德西为总司令。
　　联军开始北进，开始攻打北仓。联军打前锋的还是日军，部队是从广岛紧急调来的第五师团主力，司令官为山口素臣少将。清军在北仓防线的兵力不比日军少，但决死的战意就不如日军了。清军前线指挥官叫周鼎臣，参加过甲午之战。日军悍不畏死的冲锋让他想起了甲午的情景，东洋兵打仗似乎除了死亡就是胜利，绝没有被俘和投降。
　　清军在北仓的防御应当算是顽强的，地形对于守军也算有利。日军除了决死冲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在突破清军第一道阻击线后，日军被钉在了第二道阻击线前，寸步难进。但清军指挥上存在很大问题，那就是忽略纵深的防御。当日军绕行数里饶过清军两翼从防线背后发起攻击时，清军的防线便崩溃了。不到一天，日军占领了北仓，打开了继续北进的通道。
　　从北仓往北十八公里便是杨村。杨村是个繁华的商业大集镇，北京至天津的铁路以及大运河穿行镇中，联军如使用京津铁道或者水路，杨村都是必经之地。
　　因为其重要，自然成了清军防御的要点。清军在杨村的防御工事比北仓强的多，以火车站为轴心，跨运河修筑了正面长达十华里的高墙。而杨村防御线的正面，是极开阔的平地，为了扫清射界，清军将防御线正面两华里的庄稼全部砍光了。
　　守卫杨村的是宋庆部，兵力超过了万人。装备了相当不错的武器，比起联军来不遑多让。不仅如此，陆续抵达京畿的各地勤王军正在向杨村集结：湖北张春发部十个营，江西陈泽霖部十个营，以及来自山东登州夏辛酉部六个营——不是袁世凯的武卫右军，而是山东绿营兵，已经进抵京畿。这些部队在他们新任司令官李秉衡的统率下正在赶往战场。
　　这就是说，清军是有后援兵力的。
　　从战略上说，清军从北仓撤退，战略上不能说是个错误。处于战略守势的一方，在消耗敌军的有生力量后主动撤退，以空间换时间其实是正确的打法。必经清军是本土作战，给养后勤比利于速战的多国联军要方便的多。而且，杨村的地形，工事都优于北仓，既拉长了联军的补给线，又占据有利于防御的阵地，不是很好的选择吗？
　　但杨村之战成了闹剧。主攻部队是刚到天津的美军第十四步兵团，兵力约2000人，俄军和英军为其提供炮火支援。当美军开始冲击，清军炮兵开炮压制美军部队，联军炮兵以更猛烈的火力进行反压制，清军阻击线莫名其妙地开始出现崩溃的迹象。战斗尚未正在展开，两军步兵还没有出现真正的战斗伤亡，清军便开始出现逃兵，从单个的现象到成批。当美军尝试从侧翼迂回，清军的逃跑便难以遏止了。
　　美军的伤亡是被自己人的炮火造成的——炮兵没想到美军进展如此顺利，炮弹落在美军的队列中，使得美军伤亡惨重——死伤65人，史料上就是这么记载的。
　　坚固的杨村防线，只让联军付出了百余名伤亡就被突破了。
　　已经失去慈禧信任但尚未被罢免的直隶总督裕禄被裹挟在溃兵中向北逃跑，周围是他忠心的警卫部队，六十五岁的总督大人是被士兵们背着跑的，他腿软的根本站不住。他的幕僚们也跑散了，一个也看不到。使得裕禄无法向朝廷书写军报。自这场战争打响，裕禄的军报不断，捷报频传，很是忽悠了深宫中的太后一把。现在，真的忽悠不下去了。裕禄虽然是酷暑的骄阳晒的昏头昏脑，但心里很清楚，他必须死了，仗打成这样，与其被朝廷砍了脑袋，还不如自行了断，或许还能换来太后的一丝怜悯，以保全家人。
　　裕禄甚至没有写一封遗书，就在路边一家棺材店上吊死了。
　　杨村大败。
　　朝廷尚未接到前线的败报，已经通知远在广州的李鸿章北上了。调李鸿章来干什么？议和！朝廷已经意识到，这场战争打输了。必须请出大清帝国的“裱糊匠”来善后了。
　　马玉昆的部队撤出了杨村，建制还算完整。他还没忘记带上固守在西沽的那支山东军答应送给他的俘虏。战事如此的急转直下，他后悔没有将山东军调入自己麾下了。骑在马上不停地擦汗的马玉昆想起了他亲眼所见的山东军与英日联军的那场战斗，在他看来，联军似乎不堪一击。但为什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呢？如果山东军在杨村，是不是可以挡住联军呢？马玉昆想，现在山东兵恐怕已经陷入了联军的重围了吧？可惜了那支强军了。不过他们完蛋了也好，自己手里的这些俘虏，是自己是进行了战斗的最好证明。
　　马玉昆一路北撤，抵达了另一个要点河西务。接到北上抵达河西务的钦差大臣李秉衡的命令，要他率军到河西务时，马玉昆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敌众我寡，怎么打？丢下了李秉衡，马玉昆一路逃回了通州。
　　武卫前军和左军是清军京畿战场的绝对主力，前军基本被消灭，左军垮下来，其余部队，包括陆续赶至战场的各地勤王军——多是地方绿营，更是不堪一击。从天津出发，联军只用了六天，便抵达了京城的门户通州。
　　通州离北京多远？只有二十公里！站在北京的城墙上，甚至可以看到联军在通州城下点燃的巨大篝火。各种谣言在京城内流传，互相矛盾。最多的就是钦差李秉衡在西河务兵败自杀，但也有说那是假的，李大人根本就活得好好的，而且打败了洋兵，杀了十几万洋兵呢。
　　中国人一向有报喜不报忧的传统，百姓们似乎对朝廷发出了一份谕旨更感兴趣，那份谕旨是皇上发出的，谕旨中说：李秉衡、马玉昆、宋庆与西兵鏖战，共毙联军十余万人，实属奋勇可嘉。李秉衡着赏戴双眼花翎，马玉昆赏穿黄马褂，宋庆赏加尚书衔。由户部拨出库银十万两，交李秉衡散给官兵，以示激劝，并着带兵克复天津。
　　有时候人心就是靠谎言维系着。
　　京师并未积极备战京城的防御，现在朝廷忙着的，是杀戮主和的大臣。
　　自义和团乱起便主张痛剿，并坚决反对进攻使馆和对各国开战的袁昶和许景澄同时被杀。即使是手握臣民生死大权的慈禧，杀掉大臣也是需要罪名的。这个罪名很快就被找到了——擅改圣旨。
　　时间往前推一点。秉着一腔对满清朝廷忠心的李秉衡到达京城后，慈禧问他为什么南方督抚们没有执行逐杀洋人的旨意？李秉衡的回答是，没有看到逐杀之谕。慈禧起了疑心，派军机大臣刚毅彻查。刚毅是和端郡王立场相同的，回复慈禧说，许景澄和袁昶擅自改了圣旨，将“逐杀”改成了“保护”。慈禧大怒，立命斩杀袁昶和许景澄。
　　这是两位头脑一直清醒的大臣，坚定地认为义和团不能用，攻击使馆教堂更是违背公理。袁昶曾是铁杆的后党，反对戊戌变法。许景澄更是当过大清帝国驻法、德、意、荷、俄、奥等国的公使，对国际事务有着比一般官员更清醒的认识。他们出于维护大清根本利益的考虑，不顾个人安危连续上书，希望慈禧能够悬崖勒马，却被冤杀。
　　处死袁、许二人其实是个开始。没有几天，兵部尚书徐用仪，户部尚书立山，内阁学士联元被捕，罪名是汉奸和满奸。也是极快的审讯程序，三人均被押至菜市口公开处死了。
　　这三个人都是坚定的反战派，而且，立场都同情光绪皇帝，反对废帝。
　　在强敌压境下，帝国高层不积极进行防御京师的商讨布置，而是进行内部残酷的清洗，动摇了高层的凝聚力。挑起事端的还是端郡王一伙，这位已经彻底疯狂了郡王在战场连连失利的大局下，已经意识到了北京不保了。北京失守，慈禧命运难以预料，得到洋人坚定支持的光绪帝有可能重操大柄。那样一来，别说儿子溥儁不能承继大宝，自己的性命都难保了。与其看那些对立面得意，还不如乘着机会一一诛杀。这就是载漪此刻的心理。
　　京城百姓历来将菜市口出红案当作一大乐事。但在这个润八月的年份，京城好事的百姓们也有些疲惫了，观看杀人的人群比以往少了很多，当刽子手将犯人的脑袋砍下来时，叫好起哄的声音也比以往弱了很多。特别是今日诛杀的最后一个人犯——户部尚书立山，情况更为特别。立山不是被装入马车蒙上眼罩拉入刑场的，而是被从刑部监狱提出来双手绑在骏马尾巴后一路拖着到菜市口的。
　　骑着高头大马，载漪在一群义和团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将立山从刑部大牢提了出来，捆在马后一路拖至菜市口，这位满族贵族已经被拖的血肉模糊，差不多已经断了气。观看的人众看不清犯人是谁，互相打听，“那是立山大人啊，户部尚书呢。嘿，他也有今天？”京师百姓似乎特别喜欢看这种极端残酷的场景。
　　今天的观众中有两个特别的人物，他们是王明远和江云，正好从宣武门过来，赶上了杀场开张的一幕。
　　身穿便装的王明远已经进入京城三天了，部队分批化妆进城，在情报科的人带领下都住进江云预先租赁和购买的德胜门附近的两座宅子里。安顿好部队的王明远每天都跟着江云或田书榜去踩点，西城的庆王府、庄王府以及东四牌楼附近著名的“四大恒”票号都去看了。这些是江云要求必看的。其他就是看城墙和城门了，外城和内城面向东南西的几座城门都去了。王明远总以为部队会投入守城之战。今天，他由江云领路去宣武门，这是他计划实地察看的最后一座城门，没想到看了一场传说中的杀人戏。
　　饶是他久经战阵，见惯了杀戮、流血和死亡，对于眼前一幕还是感到惊心。
　　“杀头就杀头吧，怎么这样折腾人？”
　　“谁知道？满清鞑子就喜欢搞这些花样。”江云满不在乎。
　　“都是大官啊，怎么说杀就杀了？而且，百姓们干吗这么开心？”
　　“你不听吗？这些都是汉奸。反对与洋人开战的。”
　　“可京城这个样子，哪里是准备打仗的嘛。大敌当前，城门防守如同儿戏，我敢保证，只要一个排，我就能夺下宣武门。”
　　“我的王哥，咱们可不是来夺城的。也不会帮满清鞑子守城。”江云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贼溜溜地四下打量。
　　“那，司令该过来了吧？具体任务是什么，你又不说，俺实在是心里没数。你又不让军官们出来勘察地形，下一步打起仗来怎么办？”
　　“俺的好哥哥，俺也不知道司令的计划嘛，可不是不信你。连你都信不过，还有谁可信？不过，一切都在司令的计算中。你想啊，四个月前司令就料到了今日，你还担心什么？”江云得意地笑了，“走吧，回去你带路。应当记住路了吧？”
　　“差不多吧。”
　　实际上，王明远对于京师的情况还是两眼一抹黑。传说中的京城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宽阔的大街，高低不平的民居以及雄伟庄严令人不由得心生敬畏的皇城，都震撼着这位来自鲁西南乡村的青年。尽管两年来不断受到龙谦的教育，但亲眼见识了京城的气派，还是被震撼不已。而江云带他观察的那些点，也让他震惊。那些票号也就罢了，王府？王明远并不是怕攻打王府，而是担心如何收场。这边才受招安，那边就瞄上了王府？


第十六节 北京（六）
　　几乎没废什么力气，北京的东大门通州便被联军攻克了，这座因运河而繁华起来的卫星城，成了联军进攻北京的集结地与出发点。
　　通州陷入敌手。北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与平头百姓们都明白了一个事实，北京真的面临战火了，通州距京城多远？四十里！
　　曾沉浸于李秉衡大胜幸福中的慈禧终于清醒了，真实的情况终于传来，裕禄战败自杀，李秉衡战败自杀，天津一线全线崩溃，通州守军为马玉昆部，已经逃至南苑一带，京师外围已经不再有任何有组织的抵抗了。
　　那些醉人的传言，已经被证明是一个个炫目的肥皂泡。
　　慈禧在最初的慌乱过去后，总算表现出了最高执政者最基本的素质，传旨宋庆立即进京，商办城守事宜；传话给躲到南苑观风色的马玉昆，说他是“忠勇可靠”之人，“应继续统带兵丁，奋勇立功”要求马玉昆速速带兵进京。同时，命令荣禄与载漪两人共商防御措施。
　　但令人不解的是，慈禧一反之前对万国宣战前连续召开御前会议的劲头，连一次专门的研究城守事宜的专题会议也没有召开。军机大臣们坐在一起也是摆个样子，没人能拿出一个通盘的方案。只定了一条，既然老佛爷要守城，那就把城外那些囔囔着要进城的军队放进来吧，守城嘛，当然军队越多越好。
　　于是，城外无数的溃兵从各个城门涌入了北京。
　　如果盘点此刻集结于京城的清军兵力，其实很可观：计有荣禄直辖的武卫中军三个营及董福祥武卫后军二十五个营，宋庆、马玉昆部约万人，京师守卫部队神机营二十五个营、虎神营十四个营，还有护军营、前锋营不下二万人。总计兵力超过了十万人。而准备攻城的联军部队尚不足两万人！至于武器，抛去那些没什么用的冷兵器，枪炮也是联军的两倍有余。
　　如果京城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核心，就算前期在天津的一系列仗打得糟糕无比，清军完全可以赢得这场京城防御战。当然，正确的部署是不能将所有兵力放进城内的，主力坚守城池，置有力之一部于城外，伺机切断敌军后勤线。至于联军使用最常见的围困战略，使北京因缺粮而下，这一条根本不用考虑。就算联军的兵力再增加一倍也困不住巨大的北京。如果不信，看看北京的城墙和城门就知道了。
　　就世界范围，北京都要算是一个巨大的堡垒。几道巨大厚实的城墙将这座巨大的城市包裹起来，通道只能依赖一道道的城门，而北京的城门之多，在世界范围内也是独一无二的。这个基本算是长方形的巨大都市拥有厚重无比的城墙，城墙有四层之多。最外面是外城，西方人称之为中国城，因为满清政府规定，汉人一律居住在外城。共有七座城门：从东面数起：东便门、广渠门、左安门、永定门、右安门、西便门和广安门。内城是满人居住的地方，西方称之为满城或者鞑靼城，九座城门：东直门、朝阳门、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西直门、阜成门、安定门和德胜门。第三道城墙包裹的皇城，西方人称之为红色禁区之城，有六座城门：大清门、长安左门，长安右门，东安门，地安门和西安门。最里面是紫禁城，四座城门：午门、神武门、东华门和西华门。
　　即使丢掉外城，守军完全可以退守内城及皇城继续抵抗。
　　战争的一般规律，处于内线作战的一方利持久，外线作战的一方利速决。水土气候饮食以及弹药药品的补给是联军的短板，只要将联军挡在城外，使其久攻不下，局势逆转并非不可能。
　　但在1900年的北京，执掌权柄的满清朝廷空有坚城不能用，空有十万甲兵不会用。
　　荣禄在8月12号向慈禧汇报了防御部署，十几万军队的任务是分配下去了，除掉仍留在南苑的马玉昆部，包括奉慈禧旨意出城御敌的董福祥部都撤回了京城。主力面向东南部署，那里交给了董福祥的武卫后军。荣禄也清楚，什么神机营、虎神营、护军营，都是上不得阵的老爷兵，让他们遛鸟、吹牛、听戏逛窑子个个是把好手，让他们打仗，就别想了。所以，荣禄心思重重，神色凝重，“太后明鉴，守军虽多，能战之兵聊聊。眼下也只能靠董福祥的甘军了。便是奴才统带的武卫中军，逃兵日多，实不堪战……闻听洋兵已出通州，奴才之意，还要早做打算……”
　　慈禧明白荣禄的意思，她虽久居深宫，对京师驻军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京兵基本没有训练，吃空饷的比例没有在三成以下的，甚至将发给的武器卖了换钱……靠这帮大爷守城？
　　不过，就算弃城而走，去哪里？怎么走，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慈禧默然良久，突然提到了在天津近郊重创联军的那支山东兵，“他们在哪里？进城了吗？”
　　“回太后的话。山东兵自痛歼西摩尔联军后，曾在西沽以北与北犯的英日联军激战连日，杀伤敌寇甚众，保证了北仓一线的侧翼安全，此战乃马玉昆亲眼所见。但随后失去了该部之消息，该部并未遵旨进京。前日奴才曾派人到南苑问讯，马玉昆说他也不清楚……山东兵不过千余，奴才估计，怕是湮没于乱军之中了。”
　　“可惜了。山东军带兵之将何人？搞清楚了吗？”
　　“奴才细查过，袁世凯亦有回复。他们本是蒙山盗寇，被袁世凯所招安，编入武卫右军。其首领被授予标统之职。姓龙，名谦。此人在美国长大，仰慕故国，独身回国，却被蒙山寇所裹挟入伙。估计所部归降袁世凯，与这个龙谦心怀故国的有很大关系……”
　　“唔，你不说我倒忘了。崔玉贵曾回话来着。若再有几个龙谦，局势必不至此。”慈禧终于想起了心腹太监的回奏，非是山东兵不遵旨，而是战事激烈，无从撤退。
　　荣禄唯唯而已。这句话一扫一大片，明着指责大家的无能，自然也包括荣禄在内。
　　慈禧并未结束这个话题，“标统？”袁世凯给龙谦的职务让慈禧感到陌生。
　　“袁世凯曾上奏过兵制革新之议。兵部也曾研究，不过没有实行。武卫右军目前也没有设置标一级的编制。标统应当属于协一级编制吧，比营要高一级。”荣禄解释道。
　　绿营旧制，省下为镇，镇的长官为总兵，镇下分协，协的长官为副将，协下设营，为绿营的基本战术单位，长官为参将、游击、都司、守备。营下辖汛，长官为千总，把总。
　　武卫军进了一步，特别是热衷于军制革新的袁世凯部，已经取消了协、汛的编制，代之以翼、队，但营的编制照旧。但武卫右军并未设标，所以，他给龙谦的标统，本就是一种敷衍。
　　“授龙谦副将之职吧。将山东兵在天津的战绩传谕各军。我就奇怪了，山东兵能打的洋人落花流水，为什么其他军队就不行？一个归国之人尚且懂得报效朝廷，率军死战，那些吃着朝廷俸禄的提督总兵们为什么就一触而溃，还要谎报军情！裕禄该杀！李秉衡该杀！”慈禧说着说着便怒气勃发。
　　荣禄急忙跪倒，“奴才该死……”
　　“起来吧，”慈禧换了口气，“仲华，你要切实掌握好军队，勿负厚望！”
　　“奴才敢不殚精竭虑，继之以死……”荣禄叩头而退。
　　掌握军队？眼下最可靠的当然是八旗兵，便是蒙古八旗也比汉人可靠的多。自己的武卫中军充当个警卫之责是没问题的，但让他们冲锋陷阵就坐不到了。荣禄忽然想起了庆亲王奕劻的女婿、喀尔喀亲王、领侍卫内大臣那彦图，急忙派人去找这个蒙古人来。
　　被慈禧记起的龙谦现在就在北京城中。
　　龙谦与宁时俊在8月11号带着两个连的部队裹挟在武卫后军的乱兵中从广渠门进入了北京，几乎没有受到什么盘问。龙谦赶对了时机，武卫后军奉慈禧的命令出城御敌，万余人的部队乱糟糟地出了城，还没看见任何一个洋兵，便接到了慈禧的新命令——回城防守。这种自相矛盾的命令在这个炎热的夏季格外多，这道荒唐的命令不过是其中不算很严重的一道。
　　甘军发现了正朝广渠门运动的一支军队，人数也就是百十余的样子，服饰上无疑是自己人，一联系，为首的军官操着京腔说他们是聂士成的前军，从天津退下来的，好不容易才来到北京。那位来自甘肃武威的都司根本没有怀疑，反而有些同情这支友军，什么也没说，就让他们混在自己队伍中进了城门，然后那支兵就与他们分开了。
　　龙谦不想暴露自己的部队进入北京，但他还是带着圣旨及兵部的调令以防万一。现在一切顺利，让他感到高兴。触目所及，街上到处是乱兵，武器也是乱七八糟，扛着洋枪的有，拎着大刀长矛也不少。
　　龙谦以为来过京城的宁时俊会找到路，其实这个被北京眩得头晕的参谋长也是两眼一抹黑，根本就找不着路。龙谦怕京师已然实施宵禁，所以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点，于是进城集合清点好队伍后，按照自己的记忆，带领着队伍抄小巷，朝西北方向疾走，终于在东四牌楼附近遇见了情报科的张小丁。
　　其实是张小丁先看清龙谦的，“司令，司令，真的是你！”张小丁跑过来，激动的要哭出来。
　　“小丁？哈哈，咱们在这里见面了。江云呢？”龙谦抱住了张小丁，哈哈大笑。
　　“可把你们盼来啦。王营长和江科长急的要命，江科长和田书榜今日出城分头去找你们了，我们几个在主要的街口转悠，希望能碰到你们。不要担心江科长，他路熟的很，晚上肯定回来。”张小丁心花怒放，转眼看到龙谦身后的队伍，“咦，怎么就这点人？”
　　“鲁山带人在城外。走，先到你们的家。对了，王明远他们，顺利吧？”
　　“顺利，他们都来了十几天啦。”张小丁抑制不住的兴奋。
　　江云在德胜门附近买了一栋二进的四合院，租了一栋三进的大院子，位置都不错，僻静，宽敞。龙谦由化妆在胡同蹲守的卫兵带着进入院子，正在前院中歇息交谈的蒙山军官兵立即发出震天的欢呼。龙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家才将欢呼声压了下来，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
　　“大家很好，我也很好。这不是又见面了吗？还是在京城？”龙谦的心情也特别好，西沽之战严重的伤亡带来的压抑似乎消失了。他握着六连长胡宗玉的手，“宗玉，在京城的感觉如何？有没有逛逛天安门？”
　　“天安门？俺不知道在哪里。自从进城，呆在这里就没有出去过。江云那小子定了许多规矩，营长管得紧，除掉情报科的人，其余都不准走出院子一步。”
　　“好，这样就对了。情况特俗嘛。”龙谦笑着说，一眼看见了王明远。
　　“司令，你可算来了。”王明远闻讯从北屋出来，紧紧抱住了龙谦，“这些日子让我担心死了，一点你们的消息也没有。”
　　由于局势的急转直下，先期进城的王明远迫切盼望着龙谦的到来，同时，城外的战事也让他深为担心。现在看到龙谦，所有的焦虑顿时烟消云散。
　　“好，先安顿弟兄们歇息。大家都饿坏了。咱们进去慢慢谈。”龙谦叫了宁时俊，一起来到北屋。
　　“好，好，老胡，赶紧给弟兄们搞饭。”王明远笑逐颜开。
　　“就这一栋院子？”龙谦站在北屋门口，问王明远。
　　“还有一处院子，在北边一点，隔着一条胡同，是租的，平时江云住那边，比这边大。三进，警卫连，五连都住那边。这栋是买的，花了四百五十两银子，主人躲出城了，折价卖给了咱们。”
　　“嗯，好。待会儿过去看看。二虎在那边？”
　　“是。江云不在的时候，二虎负责那边。”
　　“嗯，做的很好。任务完成，要给情报科的兄弟们重奖。”龙谦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咕咚咚喝掉半杯凉茶，“小日子过得不赖嘛。茶不错。”
　　“都是江云搞来的，那小子，名堂蛮多。”王明远心情愉快，脸上堆着笑，“司令，其他弟兄呢？鲁山、冯仑呢？”
　　“我没有将全部兵力放进来，他们另有任务。”龙谦落座，“你们这么多人马住在这儿，没有引起邻居的怀疑吧？周围有没有官府的衙门？有没有王府？”
　　“应当没有，”说到军务，王明远神色严肃起来，“这几日很多人逃出京城了，周围已经没几乎人家了。隔着几条街，有一座王府，叫什么来着？我没记住。这些天倒是安静，江云预先囤积了不少粮食，部队决不准出院子，可把大伙儿憋坏了。都说司令把俺们仍这儿不管了，哈哈。”最终他又笑起来。
　　“那能呢。马上就有行动。”龙谦沉下脸来，“这次我们要乘乱打劫几个大户。地窖挖好了？”
　　“我来之前就差不多挖好了，厢房地下就有一个。我来了又挖了一个大的，就在后院的花池下，通道斜着伸进去，可以藏六个人……”
　　“不错，干的不错。这些地窖，你的兵都知道？”
　　“不，不是都知道。他们只知道这个，”王明远指着院子里的花池。
　　“嗯……好，车辆呢？找了几辆？”刚才龙谦注意到前院停着四驾骡车，南墙底的草棚下海拴着几匹牲口。
　　“一共买了十一辆。其余的都在那边。”
　　“有些少了……”
　　“车子可不好搞。官府征用，逃难的人多，价格高的离谱……”这些都是江云的人弄的，王明远也不甚清楚。
　　“好吧，也只好这样了。”
　　饭已经端上来，蒸馒头，还有汤。
　　“吃饭，吃饭。”龙谦招呼宁时俊。
　　饭后龙谦换了身便服，看上去就是一个平民——如果不去注意他的辫子的话。与宁时俊一起由张小丁带着到另一处院子——程二虎驻守的院落，看望了警卫连和五连，加起来有一百二十二人，没有伤病号，人马看上去都挺精神，十几天大米白面养着，以及充足的睡眠，让部队的精神很好。
　　等了一会儿，王明远也过来了。
　　几个人开了一个短会，集结于北京的蒙山军部队一共353人，包括先期进入北京布置的情报科九个人。
　　“这几天，咱们要分头打劫几乎王府，还有票号。目标是金银珠宝，值钱的东西都要。具体的目标，由江云划定。行动以连为单位，行动前要强调纪律，严禁泄露这次行动……”龙谦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标。
　　这个目标，宁时俊已经知悉。而王明远已经从江云嘴里知道了大致的目标。所以都没什么惊讶的表示。
　　“咱们千里迢迢从山东赶来京师，可不是为满清朝廷卖命的。大家也看到了，战争打输了，联军已兵临通州，很快会发起对北京的进攻。就凭他们，人再多一倍也守不住，不是士兵们不能打，而是将领们都是一群猪，一头猪，领着多少兵也是给人宰的命！”龙谦必须做一个动员，因为这样的行动违反他一贯标榜的原则，“大家想一想，这一仗结束，局面会大变。朝廷威信扫地，南方的革命党会乘势而起，满清的统治已经是摇摇欲坠了！咱们蒙山军是要做一番事业的，我是准备让各位青史留名的！与其让联军将他们贪污囤积的银子抢走，还不如留给咱们！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再说，咱们死伤了这么多的好兄弟，那个不是爹妈生的？那个不需要抚恤安顿？就是诸位，万一我们不利，依靠这笔银子，妥善运作，也能保证大家做一个富家翁！当然，这种情况，最好不出现，只要咱蒙山军借着这次国难发展壮大起来，什么得不到？所以，大家一是要理解这次行动的意义，二是要严守秘密。任何人都没有对别人宣传的义务，除非是我做出新的决定。能做到吗？”
　　“能。”几个军官都站起身，大声答道。
　　“好。坐下，坐下。”龙谦笑眯眯地招手。
　　“司令是啥人，俺们一清二楚。司令要怎么做，下命令就是。”王明远大声道。
　　“自然是信得过诸位，都是咱蒙山老兄弟了。不信任大家，我会将这件注定会惊动天下的大事交给你们？哈哈。等江云回来，咱们具体商议下行动方案。”


第十七节 北京（七）
　　8月13日夜，就在联军抵达北京城下，城中风声鹤唳之际，京城出了连环大案，立即震惊了朝廷。
　　这天晚上，庆亲王奕劻不在王府，而是在军机处值更。与荣禄等人商议城防事务。庆王奕劻虽然“贪名”显赫，但在这次与万国开战的问题是却是坚定的反战派。慈禧到了如今这一步，对端王、庄王等一派误国王公已经恨透了。反过来觉得奕劻还算明白事理，于是让庆王领衔，与荣禄等亲信商议战守事宜。
　　白天已得到情报，联军已出通州，北京的战事一触即发。所以，这个晚上，奕劻在军机处的小平房里熬了一夜，天明时分才得到自己府邸被乱兵抢劫的消息。
　　同时得到的，还有庄亲王府与东四附近“四大恒”钱庄被洗劫的消息。但奕劻已经顾不上别人，也不管国事如何了，长嚎一声便拔腿往宫外跑。
　　荣禄也感到心惊。他严令封锁消息，不得外传。本来准备立即进宫面奏太后，但认为还是要到现场看一看再说，于是急忙坐了轿子跟着去了庆王府。坐在轿子里由护军营护送着的荣禄一路上思忖，感到问题大了，京师怕是危险了。
　　极为精明的荣禄已经确定，打劫王府的绝对不是一般的贼寇，十有八九，是军队所为。而且是客军所为。
　　京师最大的客军，就是充当守城主力的甘军。
　　但是，现在能将甘军如何？不要北京了吗？董福祥啊董福祥，难怪太后骂其为强盗，选择在这个时候作案，与造反无疑了。荣禄制定的极为机密的撤退计划中，还准备动用董福祥的甘军护驾，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也是奕劻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名声在外……
　　今年已经六十有二的庆亲王奕劻是乾隆第十七子永璘之孙，镇国将军绵性之子。（镇国将军为清代宗室爵位第九等，相当于一品武官，补服为麒麟）传说尚未当时尚未登基的嘉庆皇帝曾私下问哥哥永璘，问他有什么理想。永璘明确表示，自己对当皇帝没有兴趣，只是希望将来能得到乾隆朝第一大贪官和珅的府邸。嘉庆继位后，感念永璘的谦让，在查抄和珅获得数亿两（折算）白银后，便将和珅美焕美仑的府邸赐给了永璘，并承诺永璘之子承袭的郡王爵位可再承袭一次。永璘之子绵慜无子，以仪郡王绵志之子奕彩为后，奕彩死后，奕劻被过继给绵志为子，初封辅国将军，这是清代宗室爵位第十等，相当于二品武官，补服为狮子，再封贝子，后封贝勒，连郡王和亲王已经一步之遥了。
　　奕劻的后半辈子连续加封进爵，从辅国将军、固山贝子、多罗贝勒直到1884年出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并被封为庆郡王。1894年又被加封庆亲王。
　　或许是奕劻前半生太穷了，据说连上朝的补服都进过当铺。奕劻在掌权后颇有些追回逝去光阴的劲头，流逝的生命是无法追回的，但可以追回生命的某些特征，比如金钱。奕劻的贪财在圈子里是非常出名的，所谓的圈子当然是指官场，奕劻的手还伸不到普通老百姓的口袋里，而且，那些被帝国愈来愈多的苛捐杂税盘剥的百姓们口袋里实实也没剩几个铜板了，帝国有钱的人是些谁？如当年支持左宗棠西征的胡雪岩，如李鸿章的钱袋子盛宣怀当然富可敌国，但这类巨商与官场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已经攀上了帝国最有权势的极少数人，甚至连他这个亲王也难以觊觎。但是，犹如一座高山的帝国官场，总有一些渴望登顶一览帝国秀丽景色的人，这些渴望上升的官员便成为了奕劻盘剥的对象。奕劻不放过任何一个敛财的机会，而本人吝啬无比，日积月累，攒下了可观的钱财。这些财富的一部分被他进行了为挣更多钱的投资，比如在京师和天津置办商铺等，还有就是在亲王府办红白喜事收取的珠宝，但更多的是真金白银和此时信誉尚好的钱庄银票。这些被庆亲王爷视若生命的东西都收藏在王府的深宅大院中，成为支撑老亲王努力工作的最原始动力。
　　荣禄来到位于定阜大街的庆王府，也就是比庆王迟到了一刻钟而已。顺天府尹何乃莹已经过来了，他顾不上安慰庆亲王，立即找来人询问情况。
　　据庆王府的管家讲，乘乱洗劫王府的兵是董福祥的甘军。守卫王府的是王府自己的护院，大约有四十人，这些是王府自己的武装，由一名副总管率领。大乱逼近京师，奕劻又求助于荣禄，认为自己府邸的防卫力量太弱了，请荣禄派兵保护。荣禄虽然看不起贪鄙无能的奕劻，但毕竟是满洲一脉，给了老王爷面子，派来了武卫中军的一排兵。
　　这近百人的武装力量现在大都变成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王府内外了。现状至惨，让担心家眷财产安危从军机处赶回来的庆亲王几乎晕倒，家眷还好，除了死掉一个孙子，至亲之人都安然无恙，那个庶子所生的孙子有些勇武，是在开枪阻止乱兵破府时被打死了，一颗子弹打进了他的眼眶，脑浆崩裂，死状惨不忍睹。不过庆王没有看到——已经被匆匆收敛了。
　　孙辈的死尚在其次，令庆亲王肝肠俱断的是，他聚敛的大批金银珠宝都被乱兵找出来劫掠一空了！乱兵的方法很简单，将庆王的管家姬妾子女召集起来以死威胁，目睹了乱兵像砍瓜切菜般的杀人，那些被吓破胆的家属下人哪里敢隐瞒，全部如实招供了。
　　“大股的甘军从三个方向同时进入王府，王府大门口尚在交涉中，后门已被乱军攻破了，乱军是翻墙进入院子的，他们见人就杀，简直太可怕了……为首的一个蒙着面的大汉，手里一支长枪，至少挑死了我们三个兄弟……”王府护兵头领哈祖耀是满人，他这样对匆匆赶回来的奕劻说，“他们先将守护后门的护兵们杀散，死了至少十几个弟兄……那帮乱兵凶恶之极，我们抵挡不住。他们喊叫着让我们放下武器，弟兄们深受王爷厚恩，哪里肯听他胡言乱语？自然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哈祖耀的口才一流，将甘军作乱，突袭王府的大致经过讲了一遍，特别描述了甘军乱兵凶残杀人的景象，他是亲眼所见，有受了惊吓，现在讲述起来，倒让荣禄有身临其境之感。
　　跟着何乃莹过来的领头衙役叫徐熙，却是有些见识的，立即认定了哈祖耀说的基本是实话。董福祥的甘军加入义和团的不少，日本驻华使馆书记官杉山彬就死于甘军士兵之手，围攻东交民巷他们也是主力。而董福祥本人的经历也极为复杂，早年参加甘肃的回回起事，如果不是左宗棠招降，早被湘军宰了。朝廷也是困窘到了极点，将这伙贼寇出身的收为武卫后军，还指望着他们保卫京城呢。这倒好，先将王府给剿了。
　　荣禄沉着脸没吭气，里院传出哭声，庆王晕过去了。顿时一片慌乱，荣禄吩咐下面照顾好庆王，也顾不上继续问讯，出了庆王府便赶往下一家——庄亲王府。
　　真是祸不单行啊。
　　奕劻是被气昏过去的。老亲王赶回家中，才晓得情况比自己想像的严重的多。福晋一见他便大哭大喊起来，福晋和他一样，也是视财如命的主，一下子将多年的积蓄席卷一空，几乎将王府打回原形，初步计算大约损失了二百万两以上的白银，其余珠宝尚难以统计出准确的数字。
　　关键是有准备存往汇丰银行的120万两黄金被贼人席卷一空，这简直要了老奕劻的命。那120万两黄金当然是庆亲王多年贪赃所得，存入汇丰银行也是听说了这家外资银行对客户保密的极端措施，本来已经派人与银行做了接洽，大概汇丰银行也猜到了庆亲王府的这笔巨款来路不正，百般刁难，甚至将利息压至月息二厘，正要送往银行，朝局突变，奕劻觉得此刻将如此巨款用车送过去不安全，想等风声过了再办，没想到竟然遭遇这等祸事！也难怪老亲王闻听黄金失窃便晕过去了。
　　一夜之间，庆亲王几乎沦为赤贫。这当然是夸张的话，因为他手里还有不少分布于京津两地的商铺。
　　何乃莹已经知道自己的仕途算是完了。就算确定是甘军所为，他这个“京兆尹”也算当到了头，现在看来，能保住脑袋就算万幸了。
　　首都市长顾不上得罪庆王了，跟着荣禄也去了庄王府。
　　这边情况更糟糕，庄王府不仅遭到洗劫，而且连庄王本人也被杀了！一同被杀的还有庄王的至亲七人。据目击者说，王爷本来已经屈服，但败兵首领说，国家沦落至此，全是你们这帮祸国殃民的贼寇所为，一刀便削去了庄王的脑袋！
　　荣禄心胆俱裂。
　　这已不是抢劫，而是谋反了！荣禄不再迟疑，立即飞返大内，找慈禧禀报去了。
　　相比两座亲王府的惨案，“四大恒”钱庄遭到洗劫就算不上什么事了。
　　何乃莹是下午才去了“四大恒”，那边已经有了初步的结果，一样，顺天府的断案高手们认为，绝对是军队所为。
　　位于东四附近的“四大恒”钱庄再这场劫难中一共死了九名护院，都是被利刃捅死的。其余人不管男女老幼都被嘴里塞了毛巾五花大绑在柴房里。而银窖中的白银以及所藏的黄金珠宝全被抢走。
　　询问掌柜伙计，惊魂未定的被害人只说是败兵所为，细问究竟，比如军服、口音，则众说纷纭，四家遭到洗劫的钱庄描述的各不相同，但都肯定说是军队所为，那些人都穿着军装，拿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凶神恶煞，一言不合就挺枪杀人。
　　钱庄票号叫法不同，都是银行的前身，承担着金融中心的职能。北京的钱庄票号有两个中心，北方人（以山西人居多）的开的叫票号，集中在西河沿、钱市胡同一带。南方人（以浙江人为多）开的叫钱庄，集中在东四牌楼一带，以恒兴，恒和，恒利，恒源四家钱庄最为著名，北京人称之为“四大恒”，这四家钱庄信用一向良好，是京师人众的首选，京师的达官贵人多将银两存于“四大恒”，如今“四大恒”一夜之间基本完蛋了。
　　近日已有散兵在西河沿一带打劫票号，顺天府特意加强了对前门一带的巡查。但现在的局势太乱了，乱到让这位京兆尹手足无措的地步，涌进城来的各路兵马要吃要喝要住，都找他这位首都市长，哪里还顾得上抓治安？即便抓了，也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根本不能将那帮兵痞怎么样，朝廷正在用人之际，逼反了军队，顺天府的罪过更大。
　　但“四大恒”不同寻常。何乃莹知道，京师一半以上的官宦人家与“四大恒”有着金钱上的往来，这其中，有很多人是他得罪不起的。不仅如此，他们还与户部有着业务上的往来，很多官方的汇兑是通过“四大恒”承办的！
　　所以，比起死了九条人命，何乃莹更在意金银的损失。所以，他将四大钱庄的大掌柜（幸好都活着）叫到恒利钱庄，第一句话就是问，损失了多少金银？
　　恒和掌柜是个矮胖子，一张胖脸呈现死人般的灰白色，嚅嗫着说，敝号的银库已被清洗一空，更为可恨的是，那帮败兵将账册都拿走了，据我的记忆，应当有现银233万两，另外还有黄金400两……
　　恒兴的掌柜脸色比同行好不了多少，而且好像刚哭过，肿着眼泡，敝号惨啦，至少损失了450万两，其中有户部刚存入的120万，全完了……他的账册一样被拿走了。管账的三掌柜骨头硬，死活不交，被败兵一枪托子打在下巴上，连骨头都敲碎了……
　　损失最大的是恒和，丢了700万，最小的是恒源，只有120万两。
　　另有古玩玉器数目不等。
　　一一问下来，“四大恒”一夜之间损失白银1500万两以上，黄金三万余两。
　　经此劫难，著名的“四大恒”怕是要烟消云散了。
　　这么多的银子怎么拿走的？何乃莹的疑问很快就被解开了，那帮大兵是驾着马车过来搬银子的！伙计们不止一个证实了这点，其中两个伙计还亲眼见到当兵的将装着银两的箱子抬上马车。
　　除了军队，没人能做这么大的案子！而且，顺天府的仵作马上有了证据，被杀的九名护院都是刀伤，从伤口看，应当是刺刀形成的。
　　“他们的口音？不会没听到吧？”顺天府刑侦第一高手徐熙问。
　　这是很重要的一环。顺天府的刑侦专家们一一询问苦主，得出的结论是，这帮败兵蓄谋已久，他们在后半夜，子时已过了，翻墙进入，用掺了毒的肉包子毒死了看院的狗，然后一举涌入，随后与护院保镖发生了短促的格斗，很快就制服了这些聘来的江湖高手。据目击者说，本来可以不死人的，穿着军装的强盗们连声说放下武器不杀，但护院武师职责所在，不能不抵抗，这才引发了惨案。那些兵武艺极好，三个人一组，护院武师根本不是对手。特别说明的，整个搏斗的过程中没有人吭气，只有护院武师濒死的惨叫，在深宅大院里，外面根本听不到。
　　“总有人逼问你们银库所在吧？他们是哪里的口音？”
　　经过苦主们的认真回忆，每个钱庄都是一个为首的询问，口音嘛，两个是陕甘口音，两个是标准的京片子。
　　“狗日的甘军！”何乃莹愤愤地骂了一句。心想，也就是他们有能力一夜之间同时对王府及“四大恒”下手。狗日的，真会选时间啊，随着洋兵兵临城下，京城百姓家家闭门上锁，能走的走了，不能走的躲在家里不出来，找线索就难了许多。转念一想，又何必找线索？不是军队，谁有能力作此泼天大案？
　　但案子总是要有个说法的！刑部跑不了，顺天府更是首当其冲。或许就是现在，大内派出的钦差已经等在自己衙门了。何乃莹丢下“四大恒”一叠声央求自己尽快破案的掌柜们，没有坐轿子，而是骑马回自己的衙门，街上寂静的怕人，看不到一个行人，家家紧闭大门，耳边只是隆隆的炮声，洋人怕是要打进来了吧？现在哪有时间哪有机会缉凶破案啊！
　　武卫后军那帮大爷们早就作案累累！什么军队，简直就是一帮土匪！两个月来，会合义和团干了无数打家劫舍的坏事，朝廷都忍了，这次干得实在是太过分了！
　　何乃莹回到自己的衙门，笔走龙蛇，很快写了一封辞呈。出了两座王府的血案，还想着恋栈权位，简直就是傻瓜了。能够安度晚年就是最大的奢望了。


第十八节 北京（八）
　　荣禄进入飘满水果香气的慈禧寝殿乐寿宫的时候，分明听到了东南方向的炮声。匆匆礼毕，朝上瞟了一夜，一看老佛爷的神情，就知道慈禧已经听说了昨晚的巨案。
　　“你去了现场，是不是甘军所为？”慈禧开门见山，她肿着眼泡，没有化妆，看上去苍老了十岁不止。
　　“回太后的话，应当是。”
　　“传董福祥！”慈禧锐声喊道。
　　“太后息怒！”荣禄连连叩头，“太后息怒，万万不可啊。”
　　慈禧瞪着一双鱼泡眼，死死地盯着荣禄，呼呼地喘着气。
　　“太后，您听，炮声已经响了呀。”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慈禧冷静下来了。
　　“一切等仗打完再说吧。保不住北京……”
　　“北京能保得住吗？依靠董福祥那个强盗吗？”慈禧厉声问。
　　她知道，出了昨晚的事，她是内外交困了。庆、庄两府，特别是庄王府惨案，绝对刺激了满洲亲贵，堂堂亲王都没有了安全，朝廷的颜面何存？王公大臣们还有什么心思共抗大难？
　　庆王另当别论。庄王近来所作所为已经让慈禧恼火万分，死了也好！但是不能这个死法！即使是自己赐死那个混蛋，也比让人砍了脑袋强！麻烦就麻烦在其亲王的身份，朝廷不为自己人做主，谁还跟着自己混？
　　但荣禄说的也对，而且是完全站在自己立场上，为自己着想的。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下激怒了甘军，会发生什么事？
　　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没有一支既忠于朝廷，又能打仗的军队！如果八旗兵有祖先那份骁勇，何至于此啊……
　　“你不要管这件事了。”慈禧稳住了心神，眼下不是破案缉凶的时候，先顾战事吧，“要切实掌握好你的军队，懂吗？”
　　“奴才这就去安排。”荣禄已经两天未睡了，走路脚下都在发飘。
　　荣禄刚走，李莲英报，端郡王载漪递牌子求见。
　　“不见。”慈禧恨恨道。
　　“老佛爷，万万不可逼反了甘军啊。”一贯长于察言观色的李莲英低声道。
　　“嗯？”慈禧两眼无神地盯着自己的总管太监，“叫他进来。”
　　是的，端郡王如今和庄王是一伙儿的，他绝对是为庄亲王的事而来的。该死的义和团，将这两个混蛋王爷的利益拴在了一起，成为打击政敌的最好武器。庄王猝然遇害，端王现在一定是又怕又急。如果不安抚住这个混蛋，谁知道他还会干出什么蠢事？甘军如今可是在城墙上呢。
　　想到义和团，慈禧已经熊熊怒火，一旦腾出手来，必将那帮乱民诛杀干净！
　　“太后，要给庄王报仇啊！”载漪一进殿便趴下大哭，“庄亲王死的惨啊，请太后下旨，让我去取了董福祥老狗的人头！”
　　“杀了董福祥，你去抵挡洋人吗？还是靠你的义和团？嗯？你不是说他们法术通天吗？怎么让洋人杀到城下了？你说！”慈禧压在心底的怒火彻底喷发了，劈手抓起手边一个玉如意朝跪在地上的载漪砸了过去，“给我滚回去老实呆着！城破之日，便是汝狗头落地之时！”
　　载漪下意识地一躲，如意扫到了他的肩膀，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大殿内鸦雀无声。载漪被慈禧的怒火吓坏了。自战事起，慈禧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威胁要砍他的脑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弓着腰站在慈禧御座旁的李莲英悄无声息地滑到载漪跟前，扶起了这位倒霉的郡王，压着声音说，“王爷先请回吧。”将载漪连拉带扯拽出了大殿。
　　“莲英哪，你从内库提五万两银子，叫崔玉贵去甘军劳军。具体怎么说，你去交代他。”
　　“嗻。”李莲英躬身答应。
　　消息自然瞒不住，一个上午，半个北京都知道了昨晚的凶案。
　　正在东便门指挥部队抵挡俄军的董福祥心胆俱裂。
　　这赃栽的！老子在这里跟洋人拼命，朝廷却搞出这一手！
　　消息是上午传来的，当时董福祥部刚击退了俄军对于东便门的第一次攻击，击毙了两名俄军军官，其中一名被打伤，躺在地上挣扎，好几拨俄军要救回那个军官，都被甘军猛烈的火力所阻，白白搭上了几条人命。这一幕让伏在城头指挥的董福祥看在眼里，判断那是一个重要的人物，心里很高兴，正酝酿着怎么向慈禧报捷呢。嗬，传来两座王府被血洗的消息，京城的人说，都是甘军所为！
　　董福祥气得跳脚，立即跑下城墙，准备进宫自辩。被他的幕僚部下死死拉住，“大帅，此刻千万不能去啊。去了就回不来了。”几个部下就一个意思，“千万不能离开部队！”
　　董福祥呼呼地喘着气，没心思再打仗了。
　　是呀，有本事一下子洗劫两座王府的，除了军队谁人能做到？旗兵不会做这种事情，京城的汉军也不大会，难怪人们都说是甘军，如果分析，还真他妈要想到自己头上！
　　董福祥可是与朝廷干过仗的！当年西北回民作乱，朝廷调左宗棠平乱，身为叛军首脑之一的董福祥因战况不利投降了左部刘松山，得到了刘松山的信任，这才一步步升上来。自己的万余军队，很多是当初的叛军，他们历史上可是与满清有仇的，特别是那些亲人死在朝廷手里的回回。
　　过去的事情先不提，就说最近。杀死日本使馆书记员杉山彬，董福祥被慈禧叫进宫里痛骂，直斥其为强盗！威胁要撤职治罪。董福祥当时也挺硬的，说自己被免职，可难保手下那帮不知朝廷礼仪的军汉作乱。这句话镇住了慈禧，事情也就不了了之。现在想起来，慈禧一定对他起疑心了。
　　再有，这段时间手下弟兄没少干见淫烧杀的勾当，据说顺天府不止一次向朝廷告状……
　　“来啊，将他们都给我叫来！”董福祥终于拿定主意，对身边侍卫下了命令。跟随他已久的侍卫头目董汉兴是他的本家侄子，知道统领大人说的他们是谁，立即去传令了。不一会儿，甘军几个主要的头领赶来了。
　　“王府的事，你们大概都听说了，”董福祥冷着脸问，“有人害我！现在这当口，咱们该咋办？”
　　“大帅！”一位操着西北口音，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参将大声道，“咱们为朝廷拼命，却有人这样陷害咱们，不干了！大帅，您说是谁，我去把狗操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他是甘军左翼翼长马云，董福祥的绝对亲信之一。
　　“对，宰了狗日的！太欺负人了。”另一位营官叫道。
　　“大帅，宫里来了太监，说是有旨意给你。”董福祥的主要谋士邢耀祖凑到主子耳边低声道，“偶觉得，大帅最好不见。”
　　“不见！就说我上城墙了，你们也不知道我在哪里。”董福祥脸上露出狰狞，“大伙儿掌握好部队，天黑后咱们从广安门杀出去，朝廷怀疑老子，咱不干了，回甘肃去！”
　　这天下午，慈禧终于召集了御前会议。就常识而言，这个重要的会议开的太迟了！庆亲王奕劻没有露面，其他该来的都来了。
　　“战事如何？你们谁说说？”慈禧问跪了一地的王公大臣。
　　大家本来仰面看着高踞御座上的慈禧，发生的王府惨案，将这帮王公大臣吓得不轻。本以为慈禧召集御前会议是研究昨晚的大案。现在慈禧问及城守事宜，一个个垂下脑袋，一声不吭了。
　　隐约的炮声不断传来，慈禧的怒气上来了，“你们，哑巴了？”
　　神机营总兵载澜哆嗦着说，“好像洋兵已进城了，已经到了天坛附近。”
　　“不是甘肃来的回勇？”慈禧疑惑地问。
　　军机大臣刚毅回道，“不是。是洋兵。广渠门已经失守，洋兵进城了。”
　　“广渠门是甘军守卫吧？”
　　“是，广渠门，东便门乃至东直门，都是甘军的防区。”荣禄禀报。
　　这个消息让御座下跪着的王宫大臣鸦雀无声。
　　广渠门失守的消息严重地打击了慈禧。她匆匆结束了御前会议，只留下了荣禄和载漪。
　　“立即查清战况究竟如何，特别是甘军的动态，明白吗？”今儿上午，崔玉贵带着银两去劳军，却没有见到董福祥。银子被甘军留下了。崔玉贵回来的禀报，让慈禧感到了严重的不安。即使是崔玉贵保证说东便门仍在手里，甘军刚刚打退了俄军的进攻，也没有给慈禧带来安慰。
　　董福祥为什么不接旨？
　　荣禄与载漪从皇宫出来，没敢各自回家，尽管他们现在最想的就是回家部署逃跑事宜。俩人来到煤渣胡同神机营指挥部，听到了更多不利的消息，朝阳门也失守了，大批的联军已经涌入内城。
　　荣禄不再犹豫，再次回到皇宫，将这个消息报告了慈禧，“老佛爷，不能再犹豫了。得赶紧走了。”
　　往哪里走？慈禧死死地盯着荣禄。
　　似乎猜到了慈禧的心思，“甘军不可靠，他们一定向西回甘肃，所以不能走西面。只能向北，走德胜门先出城再说。”荣禄顿了顿，“奴才已集结了武卫中军，随时可以护驾出发。”
　　“嗯，做的好。李鸿章到了哪里？”
　　调李鸿章来京出任直隶总督的电报早已发出。在确认天津失守后慈禧就做出了这个重要的决定。打不赢，只能求和了。可是，现在必须留下几名可靠的大臣维持局面。
　　荣禄知道，这个差事，怕是要落在自己头上了。
　　8月14日晚上，慈禧突然召见军机大臣，她要研究留守及撤退事宜了。但是等了很久，竟然没有一位军机前来！
　　性格一向刚强坚毅的慈禧绝望地落泪了！
　　很晚了，终于来了三位军机：刚毅、赵舒翘及王文韶。两位汉大臣与一位满人。
　　慈禧劈头便问，“那些军机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准备丢下我们母子不管自顾逃命了？”
　　三位大臣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现在已经无法追究责任，慈禧对三人说，明日尔等遂吾同行吧。
　　三人长长的舒了口气。太后总算是拿定主意了。
　　慈禧奇怪为何荣禄竟然不来。
　　这是一个漫长恐怖的夜晚。躺在床上无法入眠的太后总能听到殿脊上有猫的叫声。宫殿里到处有野猫，不稀奇。但稀奇的是今晚的野猫似乎特别多，还总是拖着长长的尾音。
　　那其实是流弹发出的啸声。
　　第二天一早，慈禧做了一件千古流传的事，将光绪皇帝的宠妃珍妃处死了。
　　这是8月15日早晨发生的。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夜晚，聆听着彻夜不息的“野猫”叫声，慈禧究竟想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但她肯定想到了珍妃，不然不会一早就安排这件事。
　　珍妃是年二十五岁，正是一个女人的黄金年纪。她出身镶红旗，姓他他拉氏。她是官宦之后，其祖父曾任陕甘总督，伯父当过广州将军，父亲长叙当过户部右侍郎，都算官位显赫了。珍妃幼年曾与同被选为光绪妃子的姐姐随伯父长善长住广州，十岁时才返回父亲身边。她在选秀中被挑中入宫时年方十二岁，最初封嫔，五年后与姐姐一同升为妃，她的名号为珍妃，姐姐为谨妃。
　　珍妃是光绪最宠爱的妃子，也曾讨慈禧的喜爱。她天资聪慧，性格开朗，无拘无束，藐视一切“规矩”。这种性格的养成，除掉遗传因素外，与她小时候在风气开放的广州生活过有关。珍妃有文化，据说在广州时，曾随著名文人文廷式学习过。因为其聪慧，一度时间颇得慈禧喜爱，允许其在办公时陪侍左右。珍妃只要往慈禧面前的奏折上看上几眼，便能将内容记个七七八八，而且会猜对慈禧要下什么样的旨意，让慈禧十分惊讶。珍妃的字写的很好，慈禧赐群臣的“福、寿、龙、虎”等字，多由她代笔。这样的才情，加上不错的容貌，自然会得到皇帝的喜爱，但带来了另一个问题，就是冷落了慈禧为皇帝准备的那个皇后，皇后是慈禧的亲侄女，这就出了问题。
　　珍妃失宠于慈禧的另一个原因，并非民间传言的支持光绪变法而触怒了慈禧，而是其自身的不谨。先是由于其勾结宦官恃宠卖官——清制，皇后年俸1000两，妃子只有200两。珍妃或许因为小时候在广州长大的缘故，眼界比那些养在深闺的秀女们开阔的多，她的手面太大，那点月例连脂粉钱都不够，便联络奏事处（太监与朝官传达沟通之处）太监及其他有实权的太监干拉官纤的事（指收人钱财为其跑官）。珍妃的任务是说动光绪帝，最为关键，因此获利最厚。这种事干多了总会出问题，被两江总督刘坤一弹劾的上海道台鲁伯阳一案便扯出了珍妃，鲁伯阳为谋上海道，曾花了四万两白银，这些钱大都落入珍妃的口袋了。此事尚未完结，又出了四川盐法道一案，主犯叫王铭，竟然是个文盲。因为这个级别的官员上任，照例要见次皇帝，光绪问王铭在哪个衙门当差，居然回答说在木厂。光绪大惊。命其写出其履历，此人久不成字，因为他是文盲，当然写不出来。光绪遂另降旨将其开革，这件事包不住了。自明代起，后宫不得干政就是一条铁律，虽然逐渐成了纸面上的东西，但一旦摆在桌面上也不能不处理。为此珍妃与其姐姐谨妃被贬为贵人，幽闭于冷宫，不得与光绪见面。这是甲午年四月间的事，甲午之战尚未爆发，与戊戌年尚有四年之久。
　　慈禧觉得珍妃坏了规矩，慈禧很讨厌女人干男人的事，她似乎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女人了。戊戌变法使慈禧最后对珍妃失望，慈禧其实不反对变法，国事搞成这样，不变怎么行呢？但光绪怎么能将自己视为绊脚石，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还给袁世凯下密诏？而且，就靠着康梁那几个书生，能成什么事？他们谁比自己更懂这个老大蹒跚的帝国？
　　这一切不可能瞒着珍妃，光绪实在是太宠爱珍妃了。珍妃不可能不参与，但对慈禧竟然一点口风不漏。
　　于是，在戊戌变法失败后，慈禧便将珍妃列入了“死亡”名单。光绪被囚禁于瀛台，珍妃却被囚于冷宫，地点在与慈禧寝宫不远的钟粹宫北三所，据说那里是明代皇宫里奶妈们住的地方，简陋不堪。珍妃住在那里，与世隔绝，屋门被反锁，太监每日送些冷饭残羹，每隔几天，总有太监代表太后过去“奉旨申饬”，珍妃必须跪听训斥。或许慈禧只是要这个活泼的女孩儿自然死亡，并没有想去处死她，但在确信联军已经进城的这个早上，慈禧决定处死珍妃——命大太监崔玉贵将其从屋里拖出来，塞进贞顺门边的一口井里——那口井至今犹在，被后人呼为珍妃井。
　　值得一提的是，一年后，慈禧终于回到了皇宫。她第一时间便将执行了珍妃死刑的崔玉贵给开革了。崔玉贵的地位仅次于李莲英，是内宫数得上的权势人物，很多重要的差事——比如出宫传旨，都是崔玉贵承担的。为什么开革崔玉贵，因为慈禧并不是真的要处死珍妃，而是说了句“不听话就将你扔到井里去”。结果崔玉贵逞能，真的将珍妃推到井里害死了。失去了生活着落的崔玉贵很不服气，留下许多关于珍妃之死的传言，因为他是当事人，他的话自然具有权威性。以他所说，是因为慈禧不准备带珍妃走——大部分妃子都不能走，包括珍妃的胞姐谨妃。珍妃说了句，您可以避一避，可以留下皇帝坐镇京师，主持大局。这句话戳到了太后的心窝子，慈禧大怒：死到临头，还敢胡说，立命自己将珍妃拖出去处死。珍妃大叫，我没有死罪！皇上没让我死！慈禧说，皇上救不了你，把她扔到井里去！
　　历史的真相总是被隐藏于重重的迷雾中。不过等慈禧一年后回京，以珍妃殉主，吩咐厚葬珍妃，追赠珍贵妃，还亲自为她写了祭文。
　　为什么讲这段与本书主线偏离的情节，主要是反映慈禧睚眦必报的性格。戊戌之变是慈禧一生的最痛，慈禧绝对不会饶恕戊戌的“罪人”们，她或许认为，导致庚子国难的根由就是戊戌变法。既然不能带哪些嫔妃们走，那就必须考虑她们万一落入联军手中的后果，别人犹可，珍妃是万万不能出现这种情况的。即使珍妃不顶慈禧的嘴，最好的结果就是一条白绫。
　　其实，这位给中国带来深重灾难的女人并不是不懂得报恩，比如对于官至四川总督的吴棠，因为区区二百两纹银，终身信任有加，不管言官们如何弹劾，她一概不理不睬。
　　做完了这件事，慈禧必须走了。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出城之路并不顺利。


第十九节 北京（九）
　　慈禧处理了珍妃，回到自己所住的乐寿宫，传令将皇帝请来。
　　光绪很快来了，细声细气地向慈禧请安。这位悲情皇帝并不知道，他最爱的女人在半个时辰前已经被害死于一口水井中。
　　慈禧跟光绪说，洋人已经进城了，咱们必须出去避一避了。说完吩咐李莲英给皇帝换身衣裳。
　　光绪朝炕上瞟了一眼。炕上摊开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全套的农家妇女的服侍：汉人妇女的裤褂鞋袜，绑腿，盘头用的铜簪子和手绢。光绪当然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有心的李莲英让他那位住在前门外鲜鱼口的姐姐提前准备的。对于局势的判断，这个身处深宫的太监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李莲英递给光绪一个包袱，不再理会皇帝了，而是为慈禧开始更衣打扮。很快，李莲英便将主子化妆成一个汉族的老年妇女：盘羊式的汉民婆婆发式，深蓝色的半新不旧的布褂子，浅蓝色的旧裤子，黑色的绑腿，白布袜子，黑布鞋。
　　光绪皇帝很快也打扮好了，是按照汉民跑生意的小伙计打扮的：蓝色的无领长衫，肥大的黑裤子，圆领小草帽。李莲英注意到，穿上这身衣服的皇帝在轻轻地颤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
　　慈禧绝不会留下光绪。那将意味着她的权力的彻底丧失。在这个匆忙而血腥的早上，慈禧的心情并没有乱。
　　贞顺门外面已经停了三辆骡车，用蓝布围着，就在慈禧准备上车前，庆亲王奕劻与荣禄终于赶到了，两人头上都淌着油汗。
　　慈禧尚未开口，东南方向的一声炮响将慈禧的话堵回去了。
　　“太后，神机营、武卫中军已集合于神武门外，由那彦图统领，另有虎神营的部分人马……”荣禄喘着气说，“奴才彻夜忙碌，总算没有误事。”
　　“唔，好。”慈禧点点头，荣禄毕竟没有辜负自己，这点令她欣慰。目光转到庆亲王身上，“庆王，你要珍重。银子丢了能找回来，人活着就好。”
　　奕劻颤巍巍地跪下谢恩，“奴才愿陪太后。”
　　慈禧点点头。自前日晚上出了事，慈禧还是第一次见奕劻，一天多的时间，感觉到奕劻苍老了许多。
　　“仲华，国家危难，还要你留守京师，待李鸿章到来，算算日子，他也该到了……”慈禧艰难地说。
　　“微臣肝脑涂地，以报圣恩。”荣禄叩头道。
　　“辛苦你了。通知各王府，能走的都走吧。”慈禧长叹口气，“尔处事稳妥，舍尔再无他人可为吾分忧尔。”
　　慈禧被李莲英扶着上了骡车，骡车启动，朝神武门方向而去。
　　至于如何与洋人交涉，慈禧一句话都没交代。
　　进城后的联军从东、南两个方向逼近北京的中心。比较激烈的抵抗来自于东面，而从正面攻入的美军却比较顺利，他们是第一支看到皇宫的外国军队。
　　15日上午，就在慈禧登上骡车准备出宫之时，美军占领了正阳门。前面还有一道雄伟的城门——大清门。明代叫大明门，由于名字的关系，大清门是京城百姓心目中的国门，它的地点在正阳门与天安门之间，如今已经看不到了。
　　无人抵抗。美军一名上尉从容不迫地在大清门的城门上画了一个白圈，这是给炮兵瞄准的，两次齐射，城门即被轰开了。蜂拥而入的美军惊讶地发现，北面不远处还有一道雄伟的城门。那是天安门，大清帝国皇城的第二道大门。朝天安门涌来的美军遭到天安门城楼上的守军的射击，造成了数名美军的死亡，包括冲在前面渴望得到皇宫无数财宝的美军连长瑞利上尉。
　　美军被阻于天安门下。守卫的清军似乎在为身后的皇帝太后拼命，抵抗是激烈的。直到英军和日军上来增援，架起大炮猛轰城楼，然后日军组织敢死队架起云梯登城，终于登上城楼的日军发现，城楼上已经没有活着的抵抗者了。
　　美军步兵炸开了城门，一涌而入。令他们沮丧的是，竟然还有一道高大的城门——午门。
　　更为贪婪的俄国人也赶来了，大家都急于最先进入皇宫。在天安门与午门之间发生了争执，都想着第一个进入皇宫。拳打脚踢，就差动武器了。但这个时候，飞马而来的传令兵送来了联军司令部的命令，禁止进攻清国的皇宫！
　　联军指挥部的理由是，第一，进攻皇宫会激怒清国人。第二，联军禁止一国单独占领皇宫。所以，暂停对皇宫的一切军事行动。
　　这个时候，慈禧的“銮驾”出了皇宫的北门神武门。刚毅，赵舒翘已经在门外接驾，慈禧顾不上多说，立即命令出发，朝德胜门“前进”。
　　京师已经陷落，皇宫以南的炮声不时传入慈禧的耳中。她现在恨不得插翅飞出北京。甚至没有问及八旬年纪的老臣王文韶为什么没到。
　　但就在这个时候，数千名义和团蜂拥而来，他们的目标似乎就是慈禧的“銮驾”。大惊失色的刚毅立即命令护驾官兵朝义和团开火，双方混战在一起，绝少洋枪的义和团民们在官军的猛烈火力下死伤甚众。
　　假如官军那些零碎而可笑的抵抗可以算作北京防御战的话，在这场充满悲剧气味的防御战中，基本没有看到义和团的身影。据统计，城内设坛八百余所，每坛百人。那么，就应该有八万余义和团民了。那些在攻击东交民巷和西什库教堂奋不顾身的义和团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城防现场，谁也说不清楚。他们为什么在慈禧刚出宫的时候“准时”出现在神武门下，更是绝大的谜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些曾被清廷主流寄予无限希望的“义和神团”，现在已成为清廷不折不扣的敌人，曾经反对它的不必说，曾经大力支持它的更是仇视无比，比如军机大臣刚毅。下令对冲上来的义和团开枪的刚毅不知道记不记得几个月前去涿州“视察”义和团了，是他阻止了赵舒翘的奏本，本来赵舒翘是要回奏义和团绝不可靠的。
　　现在，赵舒翘就在一旁，目睹了大批团民在密集的弹雨中倒地，目睹了他们的鲜血将皇宫北门染红。这些曾经是最老实的农民，在一场愚蠢神话的煽动下，上演了中国即将进入新世纪最悲哀的一幕，他们被自己的朝廷毫不怜悯地屠杀，即使是杀猪杀羊，也没有这样的杀法。
　　赵舒翘一直闭着眼，不敢看这悲惨的一幕。突然他被周围猛然响起的惊叫声惊醒，一个更为危险的情况出现了，大批的联军从东西两侧逼近了神武门！
　　冲过来的是日军和法军。他们是从北门包抄皇宫的。若是他们来的早一些，慈禧和光绪将被堵在皇宫中，做联军俘虏的可能性很大，如果那样，中国的历史将被改写。
　　三方混战在一起。联军似乎更为仇恨义和团，他们没有在意那三辆骡车，而是将主要的攻击目标锁定为人数更多的义和团。慈禧及大臣们乘乱逃走了，而足足三千余人的义和团被挤压在皇城墙根下无处可逃，在法、日侵略军大炮和步枪的射击下，一个小时内被全部杀死，无人幸免。
　　护驾的神机营等部队损失不小，很多乘机逃散了。等他们离开“战场”，刚毅发现队伍短了一大截。
　　将慈禧的骡车护在当中的官军没有想到，还有一个劫难在等着他们。
　　队伍迤逦到达德胜门，这是京城的北大门了。慈禧的骡车刚出城门，队伍突然遭到街道两边预伏的火力打击，骑在马上的刚毅第一批中弹，摔下马来。早已被联军揍得毫无战意的神机营、虎神营以及武卫中军部队大乱，四散奔逃，连倒在大路中央连呼救命的军机大臣刚毅也不管不顾了。一部分顺着城门洞挤出了城，另一部分则逃回了城里，消失在无数条小巷中。他们本是京城子弟，不愁迷路，更不愁无家可归。只要将号褂一脱，武器一扔，他们就是京城的平民。
　　腹部中弹的刚毅竟被乱兵践踏而死。
　　被称为“那王”的那彦图其实算不得武将，这位蒙古王爷早已失去其祖先的骁勇，被荣禄委托带武卫中军护驾不过是勉为其难。他的位置在前队，侥幸逃过了一劫，惊魂未定的他跟着飞跑的骡车跑出好几里地，见无人追来，这才与赵舒翘给慈禧和光绪请安。吓得面无人色的慈禧问，“洋兵没有追来吧？”
　　“没有。托太后洪福。暂时安全了。”赵舒翘回道，“刚毅没有跟上来，怎么办？”
　　“先走！”慈禧恶狠狠道，“往宣化方向走。”
　　骡车继续启动，一直到当晚，那彦图才清点清护驾兵丁，总计不足五百人了！神武门及德胜门两场意外，将荣禄准备好的保驾队伍消灭了大半！
　　在德胜门下袭击慈禧车队的正是蒙山军进入京城的部队，不完整的五个连。
　　龙谦在13日晚袭击庄王府的战斗中意外负了伤。那天晚上天刚黑就行动了，两边一起展开，还算顺利，但在事情快要结束的时候，带队攻打庄王府的龙谦被一颗流弹擦破了后脑勺。也算是侥幸，如果那颗不知是何人射出的子弹稍微偏上一公分，蒙山军将失去他们的主心骨。
　　之所以龙谦亲自负责庄王府，是因为这里是北京义和团最主要的“总坛”之一，据说有很多义和团住在王府。战斗一展开，龙谦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义和团早已不见，庄王府已经提前逃走大半，连金银也基本带走了。大概庄亲王载勋担心洋人进京与他算账，提前做了准备。
　　阴沟里翻船。看见龙谦负伤，胡宗玉大惊失色，指挥手下死死护住龙谦，赶紧给龙谦包扎。不仅是他，就是下面的排班长乃至士兵们，都晓得他们绝对不能没有司令，特别是在现在的当口。袭击王府，等于让蒙山军断了与朝廷的合作路！当土匪可以被招安，现在则绝对成为朝廷的死敌了。这支已经形成凝聚力的小部队下面该怎么办，没有了龙谦，谁都回答不出来。
　　龙谦的负伤，导致六连二排长薛小菜“狂性大发”，一刀削去了抓获的庄亲王的脑袋。龙谦来不及制止，薛小菜竟然将自己的话记得牢牢的，指责着便出了手。
　　开始行动前，龙谦做动员讲话，这是老传统了，特意讲到了奕劻不知廉耻的贪婪和载勋的昏庸误国，薛小菜见龙谦负伤，血流满背，一怒之下，竟然杀掉了庄王。
　　龙谦很快镇定下来，杀就杀了，似载勋这类混蛋，即使自己不动手，洋人也放不过他。
　　伤口被包住了。但有些后怕。这是他入伙蒙山来的最危险的情况，尽管他每役必从，身先士卒。
　　“没关系，就是擦破点皮。”面对胡宗玉的问讯，龙谦满不在乎地说。他感到后脑勺麻乎乎的，不疼，稍有些头晕。
　　庄王府收获不大，庆王府可不小。金银珠宝装上大车顺利运回了“家”，车子不够，好在两座王府有现成的，蒙山军士兵都是庄稼汉出身，干这个拿手。费了半天力气，搬进院子，来不及放入预先挖好的地窖里，就带着车子掉头去了东四接应去了那边的宁时俊和江云，正好他那边严重缺少运输工具。
　　选择的时机真是好，北京的北半城静悄悄的，家家都紧闭着大门，街上连狗都看不见一只。
　　蒙山军的官兵都兴奋异常。虽然没有来得及点数，但整箱整箱的金银搬回来，让他们无比的兴奋。这些人与朝廷本就离心离德，龙谦又精心选择了参与的部队，除掉先期入城的二营五、六连及警卫连外，他带入城的一营三连（连长古小林），四营十一连（连长许公持）都是最可靠的部下。
　　龙谦的伤情被重新检查了，没有大碍。回到家，已经不流血了。龙谦干脆命令将自己已经长长了的头发全部剃去！
　　他对宁时俊说，“原先我还发愁怎么见满清鞑子呢，现在总算有个借口了。就说肉搏战总是被人家拽辫子。那根猪尾巴，实在是看着恶心。”
　　“司令，下面怎么办？这下子，怕是没有回头路了。”宁时俊对于打劫王府并杀掉庄王也感到心惊，这件事，越想越怕。
　　“这本就是我计划内的事。将来咱们招兵买马，办厂子建实业，哪样不要钱？听我的就是。”
　　“那还考虑什么与鞑子来往？咱们乘乱出城吧。估计你已经让鲁山他们等在城外了吧？”
　　“时俊，你还是眼光不能看长远啊。别以为鬼子们打下京城，满清就玩完了。没那么简单！我觉着啊，洋鬼子们绝不是要推翻满清，而是要一个甘愿给他们当奴才的朝廷。所以，满清一时半会儿还咽不了气。而且，除掉满清朝廷，眼下也没人能号令全国，若是出现各省独立，对于中国更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呀，朝廷的交道还是要打的。江云，你与老田商议下，派出你们的人探听鬼子攻城的消息，要准确的！但必须保证安全，现在一丝的差错都不能出！”
　　江云和田书榜出去了。
　　“司令，咱们做下这件大案，瞒不过的……”宁时俊仔细回忆着昨晚的行动，想还有什么遗漏之处。
　　“若是平时，这个案子好破。就算朝廷蠢笨如猪，他们也能顺藤摸瓜摸到咱们身上。但现在嘛，就难说了。现在这当口，谁还顾得了破案？别说是王府失窃，便是皇宫，也来不及了。至于将来，等他们找到正主儿，正主儿已经动不得了。哈哈。”收获比预想的大，令龙谦心情大好。
　　“不要内疚。时俊，要将你骨子里的文人气彻底丢掉。庄王也罢，庆王也好，他们哪里来的许多金银？‘四大恒’钱庄里存的银子，有多少是普通百姓的？咱就是杀富济贫！而且，这些钱的用处，将来你就知道了。”
　　程二虎瓮声道，“跟、跟着司令干就、就是痛快！这下咱再、再也不用愁军饷了。”
　　“哈哈，你个傻二虎！”龙谦使劲拍着二虎的脊背。
　　“司令，我有一个想法，”宁时俊看看只有王明远和程二虎在，低声道，“瞧这样子，北京是守不住了。皇帝和慈禧肯定要逃，咱们一不做，二不休，不如……”他挥动右手，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刚才龙谦还指责他文人气，一转眼便抛出个惊人的主意。
　　“杀皇帝？”王明远吃了一惊，“那得知道他们走哪条路……”
　　“不用问。就是出德胜门，或者去承德，或者逃山西。为什么我叫江云在这一带找房子？”龙谦微笑着说。
　　“原来司令早就做了打算！”三个人大吃一惊。
　　“不，光绪和慈禧还有价值。不，让我想想……不过，明远，你和二虎要勘察下地形，一半天，我们可能要在这儿打一仗，还是用伏击战的方式。我们占据靠近城门大街两边的房屋即可。不要在我们住的附近打。我注意到附近居民或者逃了，或者闭门不出，我们不必进人家院子，爬上房顶即可，如果有人看到，吓唬下即可，现在乱糟糟的，百姓们哪里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又是对付谁？这是一个预备方案，不一定用。但要准备好。”
　　“司令，你究竟还有什么打算，你就跟我们说了吧，我这心里太，太痒痒了。”宁时俊有一种身处历史大时代的激动，这种激动之前没有，或者不强烈，在西沽打掉西摩尔，在韩家塔等来了圣旨，都曾有过，但比起现在就差远了。
　　“嘿嘿，你们让我想一想，想一想……”龙谦将三人撵出房门，又喊道，“抓住连长排长们，切实掌控好部队！”
　　王明远和程二虎回到了自己所在的院子，检查一切正常，蒋存先、胡宗玉及后住进来的古小林都兴奋异常，都是被成堆的银子闹的！
　　“瞧你们仨的这副德行！下面的士兵都看着我们呐。”王明远压低了声音，“司令是做大事的！这些银子要派大用场。千万不要昏了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赶紧将银子藏好！各人带好自己的连队，不准出现任何问题！跟下面的弟兄们说清楚，银子是咱蒙山军的，人人有份，别他妈黑眼珠看见白银子就不认识自己是谁了！”
　　“是是，”三个连长一叠声地答应。
　　蒋存先说，“是不是准备撤退了？”
　　“一切等司令的命令！”王明远自己也心痒难挠。
　　一个小时后，龙谦又派人将王明远、程二虎喊到他住的那边，几个人再次开了会，这次的会议多了个江云。
　　“我跟大家说一说我的打算，”龙谦慢吞吞地喝着茶，“江云已经探知联军已经打开了广渠门，联军进入内城及皇城的时间不会迟于明日。所以，我全盘将这次的行动交底给你们。”
　　几个人竖起了耳朵。
　　“我们放下身架子，以胜利之师求袁世凯招安，不是为了我龙谦个人升官发财。如果想干这个，以我的本事，几年内混个知府什么的大概不难，发财就更容易了。但是，我不愿意那样做。你们也看到了，咱们国家倒霉到什么地步了？蒙山军喊救国救民的口号可不是哄人玩的。所以，必须接受袁世凯的招安，咱们才有了光明正大进军京津的理由。我们在西沽血战洋鬼子，是为了获得朝廷的注意，在朝廷那里留下咱蒙山军善战的威名。这条大家也做到了，做的非常好。之所以让叶延冰带人把那帮洋大爷送走，有两个目的，一是将功劳握在自己手里，二是为了减轻咱们国家的损失。这个你们还不懂，将来会理解的。第三步嘛，就是进京打劫！我们也做到了，大把的金银都攥在咱们手里了。第四呢，就是救慈禧和光绪……”
　　说到这儿，几个人都禁不住啊出了声。
　　“我反复想了几遍，干掉老妖婆不如留着她，这就是政治了。我总给你们讲政治，但没几个真懂的。眼下这当口，慈禧和光绪一定会逃的，他们可不敢留在城里。要逃出北京，绝对走德胜门这条路！你们想啊，如果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咱们出现救了他们，会怎么样？嘿嘿，想不发达都难。慈禧是个祸害国家的家伙，光绪更是个窝囊废！否则怎么将国事搞到这样？死有余辜！但现在留着他们比杀了他们好。为什么呢？因为没人取代他们的地位！慈禧和光绪一死，天下必将大乱！苦的是无辜的百姓，便宜的是那些手里有兵的野心家，特别是列强们。”
　　几个人心想，咱们不是也有兵吗？连洋人都不是对手，还怕谁？
　　龙谦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不要觉得我们这几个人就你包打天下了！差得远！打仗不是简单的冲杀，没有稳固的组织基础和经济基础，注定会失败。现在我们一点基础也没有，不行。还需要满清维护其统治，我们要利用慈禧发展咱蒙山军！这一节，我反复想了，觉得必须这样做。等咱们实力比现在强十倍，百倍，让他们全他妈滚蛋！在咱们手里，要建立一个崭新的国家，到时候，别说是区区几万洋鬼子，就是再多十倍，也是个被歼灭的结局。不，咱们还要打出国门，就丢掉的国土统统收回来！”
　　“干了，司令，你说咋办咱就咋办！”
　　“第一，要控制好现在手里的兵。要让大家逐一发个毒誓！决不泄露今天我们干的这一切！包括你们！誓词我已经写好了。”龙谦摸出一张纸晃一晃，现在的人，敬鬼神的思想很严重，什么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之类的毒誓是不敢随便发的，“第二，就是下面的仗，我要在这德胜门再打一次伏击，将慈禧的卫队打散，能干掉多少干掉多少！但不要伤了慈禧和光绪！放心，目标很明显，太后皇帝养尊处优惯了，不会骑马的，更不会步行。他们一定坐车或者坐轿，大家不要对车子轿子开枪就是了，最好等轿子进入城门洞再开火，总之听我的号令便是。但是，要多干掉几个骑马的，对我们将来有利。公持，看你的啦。今晚，部队秘密进入阵地，明远时俊带五连、六连及警卫连在路东这边，我带其余人到路西，翻墙上房，占据制高点。如果有人问，就说奉荣禄大人之命公干就是。估计没人敢问。咱们穿军装，不穿便服。即便有人发现，让狗日的们去猜是谁干的吧。”
　　“行！”
　　“最后，就要靠你们了。我带许公持、古小林的连队去追赶皇帝，其余的，由你们几个负责，时俊为首，明远、江云为副，你们不去护驾，任务是保护这批金银，等条件允许，再逐步撤离。银子都放在两个院子里太危险，等局势平静些，再买几处地方。这几个月北京折腾的凶，江云不是说了嘛，义和团那帮傻屌杀二毛子三毛子杀的凶，几万人总是有的，被灭门的也不少。空房子多的是。这件事让江云办就是。最好散开一点。你们留在北京，一是要强调纪律，这是你们生存下来的保证。二是要努力适应这儿的生活习惯，最重要的学习北京话，你看江云，学的多好？学不好北京话的，不要出门了。总之一切小心，要学会另一种生活方式。”
　　宁时俊等几人都沉浸在极端的情绪中。
　　“好了，做完这件事，我会联系到鲁山他们，不出意外，我们会一路保护慈禧光绪到他们歇脚的地方，估计是西安。再见面，我们蒙山军就扬眉吐气啦。”
　　“那，司令，叶营长他们呢？”江云问。
　　“他们会跟我行动。这一次救驾，不能有你们的名字了。朝廷的功劳薄上不会有你们的名字啦，哈哈，想不想得通？”
　　“嘿嘿，又不是跟着朝廷混，有啥想不通的？”王明远笑道。
　　“是啊是啊。我走后，北京是洋人的天下，你们一定要多长几个心眼。老田跟你们留下，小丁几个，跟我，还要他们联系延冰呢。伏击战，”龙谦严肃起来，“只打枪，不冲锋。绝不能有弟兄落在官军手里！明白吗？”
　　“是！”几位军官立正回答。


第二十节 北京（十）
　　被慈禧留下的荣禄并没有去办任何的公务，他也没有公务可办了。现在，京师的所有大小衙门都关门落锁了，没有任何一个官员再去“上班”了。
　　躲回东城交道口菊儿胡同宅中的荣禄想起了四十年前英法联军打开北京时发生的一个故事。那次慈禧也逃了，逃往了热河。留下主持局面的是恭亲王奕訢。鬼子六心血来潮，晚上到六部去视察，发现只有一个小吏秉烛读书，大为惊讶，一问，此人说今晚轮他值更。奕訢说，大家都逃了，你为什么不走？此人说，拿着朝廷的俸禄，就要尽忠王事。奕訢十分感动，牢牢记住了此人，之后便飞黄腾达，连连擢升，很快就进入了最高层……
　　荣禄年纪大了，且身体不好，记忆力严重衰退，竟然记不得那位踩对了点的幸运儿的名字了。这段官场传奇不是故事，而是真实发生的事实。
　　荣禄用不着效仿那个人。经过几十年的奋斗，如今他已经站在了官场的最高层。裕禄死后，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的头衔暂时性地落在了荣禄头上。这个所谓的疆臣之首的荣誉对于荣禄并没什么吸引力。在这个时候，谁戴这顶帽子谁倒霉。很快，这顶帽子又转到了李鸿章的头上。处理眼下的糜烂局面，那位自称是大清朝“裱糊匠”的李鸿章可比他强的多。他现在最盼望的，就是已经北上了的李鸿章早一天来京，他便可以早一天脱离北京这个“苦海”。
　　太后和皇帝在神武门及德胜门遇险的消息直到当晚才传到他的耳中，这可真够慢的。消息让荣禄再次大惊失色，仔细问清了太后与皇帝无恙，才放下心来。不过，这个消息也不那么确实。
　　这件事的发生，让荣禄深为担忧。现实提醒了他，现在的北京城，最安全的不是有兵勇保护的王府大臣家，反而是普通小民了。太后走了，据说那些王公们也走了，不等朝廷的命令都他妈逃了。留在北京的，官位最高的就是自己了吧？那些乘乱作乱的败兵们会不会打自己的主意？
　　不行，得躲一躲！绝不能再呆在家里了。荣禄越想越怕，叫过管家，让他立即收拾一下，随便找个地方躲一躲。
　　比起奕劻那类人，荣禄算是清廉的，他更在意的是琢磨人，而不是捞银子。东西好收拾，也提前准备了，家眷提前做了安置，留下陪他的只有几个最亲信的家人。很快，管家便禀报一切妥当，请老爷上车吧。
　　荣禄决定躲进三管家的家中避一避风头再说。
　　天已经黑了，四处响着枪声，化妆出了大门的荣禄在几名亲信的保护下刚上骡车，迎面来了一群人，跑步过来的，“这边就是了，”领头的人喊道。
　　坐在车中的荣禄立即紧张起来。
　　“站住，什么人？”传来厉声的喝问，不是京师口音。
　　“我们是走亲戚……”管家颤抖的声音。
　　“车子里坐的是谁，下来！”
　　“别动武，别动武，真的是走亲戚。”管家焦急的声音。
　　“现在走什么亲戚？”帘子被刺刀挑开，荣禄几乎被吓瘫了。
　　“是荣禄大人吗？我们是来寻大人的。”为首一个操着京腔的大汉轻声问，转入对管家说，“先生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山东来京勤王的部队，刚进城，找荣禄大人。”
　　荣禄心中一动，“你是山东来的？”
　　“是，我叫龙谦，武卫新军勤王支队标统。”
　　“你就是龙谦？我便是荣禄。”
　　“卑职见过大人。”龙谦二话不说，立即大礼参拜。
　　“快快请起，”荣禄来了精神，利索地跳下骡车，扶起了龙谦。
　　龙谦掏出怀里的圣旨及兵部的文书递上，“大人，恕卑职行动迟缓，赶到北京，城已经破了，费尽力气摸进城来，谁知圣驾已经出城，听说大人仍在京中，这才一路赶了来。”
　　光线昏暗，荣禄努力看了文书，确认无疑。他将心中的疑虑抛下，盯着眼前的大汉看，但看不清面容，“好，好，真乃忠臣，太后前日还念叨你，若是早来两日，太后定当召见……”荣禄顾不上尊卑了，紧紧抓住龙谦的手，看见龙谦光着脑袋，头上包着纱布。
　　“太后圣恩，龙某万死难报。大人，情况紧急，洋鬼子进城到处抓王公大臣，龙谦就这点兵，万难护得大人安全，请大人随我出城追赶圣驾吧。”
　　“本官奉圣命留守京师善后……”
　　“善什么后呀！大人，洋鬼子毫无人性，见人就杀，要善后也是以后的事了。来人，请大人上车！”
　　“不……”
　　“大人，若要治罪，将来卑职领罪便是。还愣着干嘛？快扶大人上车！”
　　镇定下来的管家感到这股军队没有恶意，“老爷，这位龙大人说的是，咱们先出城避一避吧。”
　　“你是管家吧？城东、城南都不好走了，我们朝西，你来带路，不要走大街，钻巷子走。”
　　“好，好，小的姓张，龙大人叫我老张便是，”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张管家现在可抖不起威风了，“小郭子，你带路，去西直门。”
　　“张管家客气。许连长，你跟他在前开路，小林，你来断后！”龙谦下令。
　　“是。”许公持和古小林大声回答。
　　听着山东话，荣禄最后一点疑惑也打消了，真是山东兵！没想到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遇见这支名动京师的勤王兵马，“龙将军……”
　　“卑职当不得……”
　　“你还不知道，太后已授你副将了。”再次上了骡车的荣禄挑开帘子，“你就这点人吗？”
　　“回大人话，卑职还有几百人在西郊，遇上不知哪里的兵，二话不说就朝我们开枪，无奈，只好先带了两个连进城……一言难尽，等到了安全地方，卑职再向大人细细禀报。”
　　一行人马朝西而去。也不是一路顺风，在什刹海附近还与一队洋兵打了一仗，张管家眼见几个洋兵倒在弹雨中，山东兵冲散了洋兵，荣禄在保护下冲过封锁，隐没在黑暗中。
　　抢出荣禄，是龙谦临时的计划。
　　德胜门伏击很顺利，蒙山军几乎没有伤亡，但在收拢部队时遇到散兵，龙谦抓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当官的，押回去一问，是神机营的一个参将，审问中，这位倒霉的参将说了留守京师的是荣禄，龙谦便动了心思。
　　直接追上去肯定不行。最后有个引荐。最合适的人莫过荣禄了。吩咐做掉那个参将，龙谦临时改变计划。天黑后与宁时俊分手，带了许公持和古小林连队摸到了东城荣禄的府邸，正遇到荣禄慌张出门。
　　不需要更多的劝说，荣禄本身的行动就证明了他也不愿意留在北京。
　　天明时分，龙谦一行冲出了外城，回望身后黑乎乎高耸的城墙，荣禄长长舒了口气。逃是逃出来了，家人也预先作了安置，但就这样去追老佛爷是不是违旨？会不会让那个女人不快？得罪她可不得了。
　　对于那个女人，荣禄有着比其他人更为深刻的认识。
　　“龙将军，龙将军，”荣禄叫回了走在前面的龙谦，“你准备到哪里？”
　　“大人，卑职留在城外的部队还有数百人。咱们先找到他们，然后再追赶圣驾。你看就算我的兵再能打，也就是这么点人，万一遇到危险情况就不好处置了。斗胆问一句，圣驾是去了热河吗？”
　　“你的兵，现在哪里？”荣禄没有回答龙谦的后一个问题，反问道。
　　“卑职要他们在宛平附近等。”
　　那倒是西进的必经之路，可是，太后不是走这条路。荣禄沉吟道，“也好，那就先找到他们吧。”现在荣禄手里只有几个随从，不听龙谦的也不行。现在是真正的兵荒马乱，先不说洋兵会不会出城向西，便是失去了踪影的甘军，荣禄就担心遇到。
　　“依你之见，洋兵占了京师，会怎么办？”荣禄盯住站在轿子边的龙谦，自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好好打量这个人。
　　“好一条汉子……倒是有燕赵男儿的气概……”荣禄在心底赞道。
　　龙谦笑笑，“大人这是考校卑职吗？卑职以为，洋人不过是索要银钱而已，他们不会也没有力量颠覆朝廷，另立新君。所以，他们会找朝廷谈撤兵事宜的。而且，列强间矛盾重重，就看朝廷会不会利用了。不过，现在不是和谈的时候……我们越急，他们的要价会越高。”
　　荣禄来了兴趣，下了轿子，“为什么？你来说说看？”四下打量，“你随我来，咱们到那边略微歇息。也好让你的兵歇歇。”
　　“好吧，那就休息。你们取些水和干粮来。”龙谦回身对古小林说。
　　荣禄走到一处树桩坐下，等着龙谦的解答。
　　“大人知道，虽然联军有八国之多，但实际上主要是英、德、日、俄四国为主，美国、法国还有些发言权，如那意大利、奥地利就不值一提了。几个主要的国家中，俄国和日本是互相敌视的，自三国干涉还辽，日本便深恨俄国。而英法德之间也是矛盾重重，特别是德国与法国，三十年前刚打了一场大战，仇恨未消，出于地缘政治的考虑，在中西欧，德法双雄不并立，有德无法，有法无德。他们绝不可能拧成一股绳的。列强图谋的，不过是在华利益，而且，各自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将来朝廷可以充分利用其矛盾，拉一派，压一派，以图减少损失。所可虑者，就是朝廷的筹码太少，所以卑职率军抵达天津郊区，便打定主意歼灭联军一部，尽可能地多抓俘虏，以图将来与其讨价还价。赖朝廷洪福，大人指点，总算不辱使命，西沽一战尽歼西摩尔联军，将西摩尔也抓获了。那西摩尔是英国在役海军中将，东亚舰队司令官，算是英军高级将领了，英国不可能不顾及西摩尔的安危的。所以卑职严令所部官兵善待联军俘虏，全是为朝廷着想……”
　　荣禄大感兴趣，觉得龙谦未雨绸缪，很有见地，“这么说，你早已料定此战定会失败了？”
　　“是。大人明鉴。当初单对日本尚且不敌，又如何能独扛多国？这些国家可都是当今一等一的强国啊。”
　　“那你为何还要来勤王？”
　　“一些事情，是明知道不可为也要为之的。若是人人避战，国将不国矣。”
　　“好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若是左文襄在世，定当引你为知己。还没问，龙将军可有表字？”荣禄转了话题。
　　“不敢劳大人动问。卑职表字退思。”
　　“龙谦，退思？好，好。是令尊所赐吗？取的好。”
　　“是。听家慈说，我儿时顽劣不堪，父亲很是头痛，于是为我取了这个表字。或许他老人家希望我做事更稳妥些吧。”
　　荣禄指指另一处树桩，“坐下谈，老夫得感谢你呀。同时呢，对你也很好奇。可以将家世见告吗？”
　　“当然。”龙谦笑笑，席地坐了下来。
　　“唔，你是生于美国？”
　　“是。”
　　“何时归国的？”
　　“1898年，哦，就是戊戌年。”
　　“为何归国呢？”
　　“说来话长。我祖籍太原府，祖父是商人，往来于福建贩茶。结识了不少西洋人，后来便举家去了南洋。父亲这辈才去了美国。虽然父亲生意还算不错，但饱受白人的歧视，一直有回归故国的念想。不料天不遂人，家严在卑职十岁那年染病身亡，事情就搁下了。家父过世后，生意慢慢不行了，母亲靠着家里的一点积蓄，供养我念完了大学，常教导我不要忘记父亲的夙愿，不要忘记故国。毕业后本来决定回国的，但母亲突染重病去世，耽搁了，直到前年才回来。”
　　“唔，原来如此。令尊令堂身居海外，心念故国，令人敬佩。”荣禄轻声道。龙谦的这一段经历荣禄不是很感兴趣，他更关心此人回国后的情况，“据袁世凯奏报，你曾落草蒙山，又是何故？”
　　龙谦知道，迟早要过这一关，之所以找上荣禄，是因为荣禄是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人选了，“真是不堪回首。我回国后四处游历，从济南到沂州的路上被蒙山寨所掳，为保性命，无奈只好落草蒙山。直到去年曹锟大人进剿蒙山，我才得以掌控山寨，期间曾与袁大人兵戎相见，还望大人谅解。”说着，龙谦站起身，对荣禄深施一礼。
　　说的简单了，荣禄不想过多的追问。而且，袁世凯对败于蒙山寨也讳莫如深，“哈哈，这一节已经揭开了。你能迷途知返，懂得报效朝廷就是好的。现在你立了战功，连太后她老人家都嗟叹良久，授你副将之职，不要再想过去了。在天津你部曾击败联军，俘虏敌酋，可是真的？兵部派人去了，却没有见到俘虏，那些洋兵现在何处？”
　　“回大人话。龙谦岂敢隐瞒朝廷。西沽前后数仗，俘敌数百，其中一部分交给了马玉昆大人。英国海军中将西摩尔及所部四百余俘虏，其中有英、法、德、美、意、奥各国官兵，现在应当就在宛平一带。大人很快就可以见到了。”
　　“原来竟是真的！”荣禄兴奋地站起来，动作利索的像个年轻人，“那赶快走，千万不可落入董福祥甘军手中。”
　　龙谦假装不解，“这又是为何？”
　　荣禄恨声道，“董福祥怨恨朝廷，竟然发兵攻打王府，戕害庄亲王。现在他们已经反出北京了，估计也是走这条路回甘肃。但愿你部不要遭遇甘军才好。”
　　龙谦心中暗笑，京城之案，让董福祥顶缸再好不过，“卑职所部都是百战精兵，保护几个俘虏，应当不会有岔子。如果大人身体许可，咱们还是赶路吧。”
　　“赶路，赶路。”荣禄被管家扶着回到轿中，手里还抓着古小林给的一个面饼子，心中开始琢磨心事，第一个想的就是董福祥。连带着，想到了太后的安危，连声催促加快速度。
　　董福祥那厮，一定是反回西北称王称霸去了！荣禄心里一阵恶寒，原先与慈禧密商过万一战事不利后的撤退，商定了两个落脚地，一是热河行宫，这是谁也可以想到的，四十年前，咸丰帝就是因英法联军攻占北京而逃亡热河，最终死在热河行宫的。那件事成就了野心勃勃的慈禧，从而开启了她执掌大政的历史。但现在不同于四十年前了，热河行宫已荒废多年，而且，彼处距京师太近了，不安全。第二个地点便选定了西安。这是荣禄提出的，或许是因为他担任过西安将军的缘故吧，西安的地理位置比热河更佳。
　　但现在有了董福祥的变故，西安变得不安全了。事起仓促，自董福祥叛乱（荣禄已认定董福祥叛乱了）再去西安，已经不合适了。但没有与慈禧再研究过此事，慈禧会不会还按照原定的方案去西安呢？
　　荣禄想，有这个由头，加上龙谦手里的数百洋人俘虏，慈禧不会怪他擅离北京了吧？


第二十一节 北京十（一）
　　鲁山带领的蒙山军主力现在正在宛平城东的一个村庄里，离京城通往宛平的大路约三里地。
　　鲁山与龙谦是在撤往北京城的中途分手的。这是蒙山军进入京畿战场的第三次分兵了，龙谦带走了两个连，鲁山带着其余的七个连，一营二连，三营全部、四营的十连、十二连及炮连，另外还有一个百余人的民夫队，按照龙谦的命令，先找到了押解俘虏先期退出战场的叶延冰部，然后遵照命令带领部队运动到宛平一带，等待着龙谦的消息。
　　叶延冰带着西沽首战中伤亡最重的一连和四连，押送俘虏到了江云预先选定的一个偏僻的村子里，在这里，江云预先作了布置，号下了一个院子，一个磨坊和一个是牲口棚，等骑兵连到来，叶延冰手里也有千余号人马了（其中大半是民夫与俘虏），就住在这三个院子里。一面将息伤号，一面购买囤积粮草。等鲁山率领蒙山军主力到来，叶延冰方知龙谦将五个连（一营三连、二营五、六连、四营十一连及警卫连）带进了北京城。
　　现在，鲁山手里有九个步兵连，一个骑兵连、一个炮兵连（只有三十人），还有三个人数不等的民夫队（带着大批的伤员）。另外就是几百名联军俘虏了。总人数近1500人。听上去人数不少，但实际战斗力很差，每个连的人数只有五六十人，像四连和一连，只有四十来号人。
　　鲁山先与叶延冰密谈了一次，他首先讲明了龙谦的指令，在与一营会合后，部队的行止完全由自己负责。然后问龙谦给叶延冰的命令是什么，你们这些天干了些什么。
　　叶延冰说当然是你负责，你是副司令嘛。咱蒙山军最重规矩，就是你不传达司令的指令，我也会听你的。司令给我的命令，一是看好这些俘虏，特别是那个西摩尔。二是照顾好伤员。三是尽量地收集粮草。俘虏都在这儿，除了重伤死去的七个，其余的一个没少。咱们的伤号也死了五个，就地安葬了。有十二个轻伤号已经可以行动，暂时编入一连和四连，各六个人。再就是粮草问题，连树鹏在办，最近买了不少麦子，都在这里磨成面粉了。具体是多少，我也不晓得。哦，还有就是，连树鹏找了不少大车，他说这也是司令的命令。
　　鲁山问，就是这些？我还以为司令给你有什么特别的指示呢。
　　叶延冰说，你是副司令，你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大车肯定是为运输物资用的，鲁山把连树鹏叫来，问他具体的情况。连树鹏说根据司令的交代，买了十一辆大车以及全套的骡马挽具，粮食嘛，准确的数字是七万三千斤面粉，不包括给部队准备的四日份的干粮。连树鹏说起花了多少钱，鲁山不听，说你跟司令和老宋讲，我不管那个。
　　鲁山想了想，将连长以上军官集合起来开会。包括司徒均及情报科一个叫王之峰的兵也参加了会议。鲁山传达了龙谦的指示，在与叶延冰部会合后，两部分合兵一处，向宛平城方向前进。鲁山让王之峰拿出一份地图，让王之峰指给大家看。
　　“宛平在京城以西，离京城很近。就是这儿，现在我们在这儿，急行军的话，一天用不了就到了。”王之峰将地图摊开了，指给了各位军官。
　　冯仑、石大寿等人是亲口听了龙谦的交代的，没吭气，叶延冰则有些疑惑，“司令只带两个连进京？为什么要主力到宛平？如果伏击洋鬼子，不应当将部队摆在这里呀。”
　　“大概是接应司令出城吧。”石大寿也不清楚。
　　“这事搞的，把我们都弄的糊里糊涂。司徒，司令蛮器重你，把你当小诸葛用，你说，司令这事搞什么名堂？”冯仑大着嗓门道。
　　司徒均被俘后加入蒙山军，立即被龙谦任命为参谋科副科长，以后的军事计划都叫他参加制订，颇见器重。但蒙山军这帮高层却有些不接纳他，包括鲁山在内。龙谦临行，专门交代所有的行动不要瞒着司徒，军事计划要征求他的意见，所以，今天开会，鲁山也叫了司徒均参加。
　　“冯营长，”司徒均笑笑，“我估计司令进京不是帮清廷守城，另有公干吧。不然也不会只带那么点人。”
　　司徒均参加蒙山军军事上最出色的一次就是提出了韩家塔伏击战的方案，将主力置于韩家塔的东翼，干脆利落地击溃了包抄过来的日军，那一仗后，蒙山军的高层（除龙谦外）算是对这个年轻的降将有了几分笑脸。
　　“本来就不该为朝廷出死力！”冯仑吐出一个浓痰，“白白死了那么多好兄弟。”
　　“话不能这么说，”鲁山不允许下面诋毁龙谦的威信，“司令日日教诲咱们当兵就是保卫国家，我们和洋鬼子拼命，正是军人本分。不要说这个了，司令要求咱们带着俘虏朝宛平转移，还要尽可能地保密。我决定我们晚上行军，白天休息。行军顺序为三营打头、一营居中，负责押解俘虏、物资，还有咱们的伤号。四营断后。没有特殊情况，任何人不得随意开枪，更不得骚扰百姓。王之峰，你来带路。任务明白了吧？”
　　“明白了。”
　　“那好，没什么意见的话今日晚即出发。那个英国老头，要单独押解，不要让他与俘虏在一起。将他交给四营，大寿，你安排一个班，给他一匹马。对了，骑兵连要先期出发，和王之峰一起，探明道路情况。”
　　“是！”军官们起立敬礼，各自准备去了。
　　自进入京畿，鲁山也有些看不懂龙谦了。跟宁时俊、王明远一样，鲁山也是满腹疑惑，感觉到龙谦有一个大图谋，但他偏偏守口如瓶，连自己也不告诉。
　　如果说龙谦不信任自己，鲁山根本不信。但为什么龙谦不对自己讲呢？为什么主力撤至北京，要再次分兵呢？鲁山隐隐地觉得，龙谦选择三连和十一连跟他进京，有些深意。
　　“司徒，你说司令不是去守城，那是干啥？”等大家出去了，鲁山一面打自己的绑腿，一面问正在看地图的司徒均。
　　“我觉得北京守不住。天津守不住，北京就守不住。这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更不是武器问题。清军士气已衰，怎么守城？所以司令绝不是帮朝廷守城的。至于司令去做什么，我可说不好。或许司令是联系兵部？兵部不是派人来传达命令了吗？”
　　“是呀，兵部的命令，还有那个死太监，都是要咱们进北京的呀。”鲁山还是第一次见“活生生”的太监，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气想起来就来气，亏得司令还低声下气地送那个死太监一笔银子！
　　“副司令，您觉得司令真的要替清廷卖命吗？”
　　“司令怎么想的，俺真不知道。不过，俺相信司令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蒙山军。”鲁山打好了绑腿，“司徒啊，你小子参加蒙山军，后不后悔？”
　　司徒均一笑，没说话。
　　“后悔也晚了。你敢跑，我就拿逃兵治你的罪！”鲁山重重拍了下司徒均的肩膀，“开个玩笑！司令可器重你呢。他跟我说，等有时间了，要办个正规的随营军校，培养一批合格的军官出来。这件事，他非用你不可，你在外国学过军事嘛，比俺们这些庄稼汉强的多。”
　　“不，副司令，你们挺强。真的。我没想到，司令仅仅用了一年，就打造了这样一支强军。以它做母体扩展，可不得了。”
　　嘴上这样说，司徒均对办随营军校还是很期待。他进蒙山军四个来月，结识了所有的军官，感到龙谦一手打造的这个军官团体真的不错。首先是超强的执行力，纪律执行的非常好，还有那么多的条例，令司徒均感到很惊奇。但细想主要的军官们，还是有些区别的，他们对龙谦的忠诚度是够的，但对待学习，包括文化课的学习就有区别了，比如鲁山、宁时俊、叶延冰，石大寿，比较自觉，尤其是鲁山，最为刻苦，难怪龙谦提拔他做副司令，而且是负责军事的副司令。而周毅、王明远、封国柱、冯仑就比较差。他们不是不学习，是重视实际而不重视理论，像冯仑，特别注重实战的经验，像打阻击，自认为不如王明远，专门跑到二营去取经，但对于近代军事理论，如炮兵的使用，就不够重视了。
　　司徒均对于蒙山军核心军官团的成员，多方面进行过调查，甚至是龙谦在蒙山寨当队长的那段经历，司徒均也打听了。认为龙谦用人既看了资历，也看能力，比如选了鲁山做副司令就比较有眼光，而听蒙山军的老人们议论，在蒙山寨的时候，龙谦和王明远的关系似乎更紧密一些。而除掉老八队的人，如冯仑、叶延冰，封国柱、宋晋国甚至石大寿，也算人尽其才。
　　最神秘的，反而是那位基本不熟悉的情报科长江云。司徒均觉着，龙谦北京此行，与江云有着莫大的关系……
　　“司徒，这支军队是司令的心血。你不知道司令下了多大的工夫。论文化，原来就一个宁时俊可以帮到司令，现在又多了个你。一定要用心些，把你在国外学的好玩意全拿出来。等随营学校办起来，我第一个报名，当你的学生。”
　　“我当然会尽力。我也是蒙山军的人了嘛。不过，司令比我厉害，我觉得他对近代军事的了解不比我差。我怀疑他在美国受过非常正规的军事训练，你看司令的军姿多美，就是德国教官，也比不上司令。难道司令在美国受过训？据我所知，美国陆军可不行，咱们也交手了嘛。相比之下，还是德国人更厉害些，另外就是日本人，非常顽强，你看，没有一个日本人当俘虏……”
　　司徒均觉得，跟鲁山在一起还是比较愉快的，这个人虽然文化不高，但在部队的威信很高，也就是他，在龙谦离开后还能压住阵，令行禁止……
　　鲁山支队——姑且这样称呼吧，顺利来到了规定的会合地宛平。北京之战尚未打响，这座卢沟桥边的小城已是风声鹤唳，有钱的人都逃难走了。传言纷纷，总是战事不利的居多，说太后选的钦差都当了洋人的俘虏。鲁山与几位主要军官碰头，决定不进城了，就在城外等龙谦。因为是盛夏，露营也容易。
　　王之峰沉默寡言，但搞情报是把好手。鲁山支队进抵宛平附近后，王之峰每日都要带着几个骑兵外出，收集情报，更重要的是打探龙谦他们的消息。
　　甘军确实是从宛平撤往石门方向了，鲁山得到王之峰的报告，率领部队避开了大道，让过了甘军。好在这股清军并未在宛平停留。
　　大队清军的撤出，更坚定了鲁山支队的判断，北京肯定守不住了，这更增添了对龙谦等人的担心。北京方向的炮声在宛平可以听的很清楚，鲁山担心龙谦被兵部抓差上了城墙，冯仑也有类似的担心，提议干脆全军进城吧。叶延冰反对，说司令总是思虑周全，没有把握的事是不会干的。何况我们还带着这么多的伤号和俘虏。
　　冯仑对于善待联军俘虏的命令有些抵触，“他们还成了大爷了，还得雇人抬着，真他妈的！”
　　鲁山每日都派迟春先率骑兵四出探哨，希望遇见突出城来的龙谦。虽然只分手十几天，感觉到像几个月一样的漫长。而北京方面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来，主要是京城逃出来的难民带来的，确信洋人已经打破了北京，鲁山便更加焦虑了，但他还得努力沉住气，安慰下面说，司令既然要我们在这儿等，那他就一定会来，我们离不开司令，司令也舍不得大伙儿不是？找人不如等人，那么大的京城，大家又没进去过，去哪儿找他们？
　　这天中午，鲁山用过午饭，坐在土地庙前的柳树下靠着大树迷糊，迟春先急急跑来，“副司令，司令来了，我们找到司令了！”
　　“在哪儿？”鲁山一骨碌跳起来。在屋里纳凉的叶延冰和杜三立也跑出来，“司令在哪？”
　　“就在村外不远，由王之峰带着过来了，还有一个朝廷大官，说是什么军机大臣。司令让咱们尽可能地不要告诉那个狗官关于咱们队伍的事情，一切由司令应付。”
　　鲁山抓过迟春先的战马，跳上马就往东跑，远远地，看见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都是步兵，骑在马上的鲁山扯开嗓门大喊，“司令，司令！俺们总算将你等来啦！”


第二十二节 北京十（二）
　　荣禄可没有蒙山军战友们会合的喜悦，他更急于见到联军俘虏。于是，龙谦顾不上介绍双方，立即带荣禄见到了单独关押的西摩尔。一个留着西洋大胡子的老头，神情委顿，一身花里胡哨的军服脏兮兮的，特别是一双靴子，几乎看不出原先的颜色了。
　　尽管龙谦用英语介绍了荣禄的官职，西摩尔根本没有在意荣禄，呜啦哇啦地叫嚷了起来，满脸的气愤和掩饰不住的傲慢。
　　荣禄惊讶地看着龙谦绷着脸用洋话回敬英国将军，随着龙谦的“训斥”，英国人低下了头颅。
　　“他说什么？”
　　“他威胁说要给大清最严厉的惩罚。我说如果英国按规矩来，我就给他战俘待遇，如果英国胡来，我就先宰了他。我问他，他被俘的这段时间，受到我的部下虐待了吗？他承认我们是一支文明的军队。”
　　荣禄虽不懂英文，但察言观色的本领是一流的。他注意到龙谦一番夷语回敬过去，西摩尔的气势立即没有了。便认定了龙谦汇报给自己的是真的。而龙谦流利的英文，最后打消了荣禄残留的一点疑虑，这个人真是在美国长大的。
　　“退思，这事办的漂亮。这个人有大用，千万要看好了。”
　　“大人放心，都从天津押至这儿了，不会再出乱子了。”
　　“走，看看其他的俘虏。”现在荣禄情绪好的很。
　　黑压压的联军俘虏队伍，让他更是开心不已。这份功劳递上去，太后一定还心情大好的。龙谦路上跟他说的关于联军之事，让他减少了对善后谈和的畏惧，心里打了一个主意，如果太后还要自己参与和议，一定要带着龙谦去。
　　但见过了龙谦所部主力，荣禄又存了别样的心思。
　　鲁山自作主张，乘龙谦陪荣禄视察俘虏的时候，将部队集合了起来，他的本意是让龙谦检阅一下部队，但荣禄看到空地上整齐的方队，忍不住走了过去，“退思，这就是你的人马吗？”
　　“正是，除掉尚不能自己行动的伤号，差不多都在这儿了。”龙谦声音低沉下来，“大人，卑职带近两千山东子弟北上勤王，天津一战，折损一半啊。”
　　“唔，好强的兵……”荣禄似乎没有听到龙谦刚才的话，他被蒙山军的队列吸引住了。
　　荣禄也是带兵之人，八旗兵，绿营兵，包括袁世凯、聂士成所部用西洋教官教习、装备了一水儿西洋火器的新军，荣禄都不陌生。但眼前这支山东兵有着他没有见过的精气神。尽管他们衣衫凌乱，但其表现出的肃杀之气让久历军旅的荣禄呼吸一滞，什么是百战精兵？这才是啊，难怪他们能以劣势兵力击溃西摩尔联军并生俘其统帅！
　　“退思！你部为何剪掉了辫子呀？”总是觉得不那么对劲，荣禄终于发现了问题。
　　“还要请大人谅解。西沽首战，基本是用刺刀将联军击溃的，肉搏战中，官兵多有被联军揪住辫子而牺牲，战后是我下令将辫子暂且剪掉。如果有违国本，请大人处罚我一人好了。”
　　荣禄望望龙谦包着纱布的光头，心想，信你是傻瓜。不过此刻不是计较这些枝节末梢的时候，“西沽之战我亦有所耳闻。也算权宜之计吧。太后那里，我自会为你转圜。但此乃大节，不是小事。待战后弥补吧。”
　　弥补个鬼呀。龙谦腹诽了一句，不过嘴上还有谦虚一点，“大人责的是。不过，卑职有点小见识，窃以为军人不能与普通百姓一样，两军征战，辫子实实有碍战斗力的发挥……军人嘛，首要的就是为朝廷打赢仗，仗打输了，就是对朝廷最大的不敬。”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这不是小事，懂吗？”荣禄不知觉地摆出了久居上位的习惯性口气。
　　“是，是。”龙谦转而对肃立的部队说，“弟兄们，这位是荣禄大人，位居军机大臣，是朝廷的擎天玉柱。荣禄大人听说了西沽之战的胜利，在太后面前奏报了大家的战功。又不辞劳苦，亲自来视察慰问大家，还表示等局势稳定，一定厚恤阵亡官兵，并重奖立功将士！大家一定要牢记荣禄大人的恩德。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队伍整齐地回应。
　　“现在，请荣禄大人检阅。全体都有，立正！”
　　随着龙谦的口令，列队的全体官兵脚跟一碰，发出整齐的响声。龙谦转过身，“请大人检阅。”
　　荣禄一愣，什么时候说过厚恤阵亡者了？但龙谦刚才的一番话说的很得体，令他很舒服，“唔，好……”他不是没有检阅过部队，袁世凯小站练兵他不止一次去过，但今日山东勤王兵表现出的气势让他感到有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龙谦陪着荣禄“检阅”了他“久别”的部队，走在荣禄侧后的龙谦的目光一直在荣禄脸上搜寻，心里暗骂鲁山这小子把事情搞砸了。搞什么检阅嘛，真是的。
　　荣禄走到头，又折回来，到队伍当中站下，“唵，山东军的弟兄们，太后听说了你们的功劳，圣心大悦，已授龙谦，唵，授予龙谦副将之职，以彰其功！大家的功劳，等龙副将上奏朝廷后，一定会赏功的！”
　　龙谦带头鼓掌，队伍里响起掌声。
　　荣禄却是第一次见这个调调，脸上有些迷茫。龙谦凑过去说，“这是卑职的规矩，鼓掌就是感谢大人训话的意思。”
　　“唔，原来如此。退思啊，叫大家散了吧。一定要看好洋人啊！”荣禄再次叮嘱。
　　“是，大人放一万个心。卑职既然能将他们从战场上捉来，又岂能让他逃走？”
　　“哈哈。说的好。龙副将练的好兵！难怪洋人不是对手。”荣禄从蒙山军不长的队列前走了一遍，发现士兵们的目光基本上没有看自己，而是盯着他们的首领，“你的兵很是仰慕你呀。”
　　“大人，卑职最仰慕曾文正公，看了曾侯兵书不少，努力照曾侯练兵之法操练士卒。他们都是淳朴的农家子弟，身上虚骄之气少，教以大义，故能悍不畏死，临阵勇猛杀敌。”
　　“好，好，太后见了，必定喜欢。哈哈。”
　　“大人，请先回屋休息，条件简陋，还望大人担待些。鲁山，”龙谦喊道。
　　鲁山跑过来。
　　“将最好的房子给大人腾出来，马上让伙食兵为大人做顿热乎些的饭菜。”
　　“是。”鲁山压住心底的不快，答应一声。
　　“先带大人去休息。”龙谦命令道。
　　从昨晚折腾到现在，已经六十五岁的荣禄早就累得够呛，现在很想躺在松软的褥子上睡上一觉，但肚子不争气地咕咕起来，对于龙谦刚才的安排，荣禄深为满意。
　　“司令，俘虏住在土地庙，那里的条件还好些。”
　　“怎么能让大人和俘虏们住一起呢？真不会办事。这样吧，你住哪儿？”
　　“我这两天都是露宿的。”鲁山冷冷道，“司令，你教导我们不得扰民，我们又不能去抢民房。”
　　“谁让你去抢民房？”龙谦瞪了鲁山一眼，笑着对荣禄说，“大人不要生气。他叫鲁山，是我的副手，为人直而鲁。打仗时一等一的勇猛。既然这样，还是到庙里找一间洁净些的上房吧。”
　　“好一条精壮的汉子，一看就是猛士。”荣禄打量着鲁山，龙谦就算是魁梧精壮了，但这个黑大汉比龙谦更高更壮，“不要那么讲究了，退思，随便点就行。”
　　龙谦陪着荣禄回道蒙山军的临时司令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联军战俘占据了大部分房间，其余的则被警卫部队占据。龙谦选了一间东向的小耳房，安置了荣禄。
　　“大人先歇息片刻，卑职去催一下午饭，马上过来。”
　　“好吧，你去。”荣禄点点头。
　　一直跟在后面张管家赶紧为主人捶背敲腿，“这个龙谦还算懂事。”
　　“嗯，”荣禄闭着眼睛想心事。
　　张管家乘机说，“老爷，没想到他们真的抓了这多的洋人。这要是献俘阙下，该是多大的荣耀呀。自高庙以来，朝廷对外还没有如此武功。”
　　荣禄脸色一变，“胡说些什么！京师都让人家给占了！还提什么献俘阙下！”
　　“是，是，”遭到训斥的张管家也觉得在这当口讲这个有些不合时宜。
　　张管家说的高庙，是指清高宗弘历，乾隆自称十全老人，对外有十大武功。但不过是对周边属国而已。不过，确实如张管家所说，之后朝廷国势日蹙，甲午一战，更是颜面扫地。一战而俘获当今最强国英国的海军中将，确实是了不得的武功。
　　“你跟我多年了，也算见多识广。你觉得这支山东兵有何不同啊？”荣禄睁开了眼睛。
　　“回老爷的话。我觉得他们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有一股子凶气。”
　　“嗯，我想起一事，你去请龙副将来，就说有事商量。”
　　龙谦从土地庙出来，立即被军官们围住了。
　　“司令你负伤了，不要紧吧？”熊勋关心地问。
　　“司令，王营长他们呢？”范德平问。
　　“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看到大家都好，我就放心了。我就是擦破点皮，不打紧。明远、时俊、二虎他们还在城中，执行另一件重要任务，他们都好。不过，明远他们的事绝不可让荣禄知道。现在我交代你们的，正是这个荣禄，他是满人，不姓荣，大家称呼大人便是，千万不要叫什么荣大人。”
　　“扯淡。一个老棺材瓤子。装什么架子！一看这帮鞑子就来气。”腿脚不甚利索的杜三立愤愤道。
　　“司令，拉这个老头来做啥？”冯仑道。
　　“他不是一般人，他是大学士，军机大臣，实实在在的宰相。不过，如果不是为了咱蒙山军的前程，我岂会巴结他？但咱们蒙山军的前途就着落在此人身上。他是慈禧太后的第一红人，咱们要想回山东，有一块供咱们积蓄力量的地方，非此人不可。所以大家这些日子对他要尊敬些，哪怕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众人看见张管家颠颠地跑来，便住了口。
　　张管家过来，“龙将军，大人请你过去，有要事相商。”
　　“好，你们在此等候。我去见大人。对了，催催饭好了没？大人一定饿了。”龙谦瞪了杜三立一眼，跟张管家去了。
　　“退思，太后与皇上朝宣化方向去了，咱们还是要早一些赶过去才好。”荣禄本不愿意端那个黑瓷碗，但又耐不住口渴，还是将碗里的开水喝了。
　　“卑职遵令。”龙谦微笑道，“不过还要准备一下，卑职现在带着千余人，人吃马嚼的，每日的耗费不是小数，要备齐粮草。另外，太后与皇上蒙尘，咱们也不能不有所孝敬。”
　　“唔，退思想的很周到。”
　　“请大人放心。”龙谦答道，“卑职清点一下粮草辎重，再为大人找一乘舒服些的轿子，长途行军，怕大人受不得颠簸之苦。”
　　“那倒不必吧？”荣禄嘴上这样说，还是很怀念轿子的。坐了骡车从城中出来的这一路，已经让他有些不堪忍受了。
　　“龙将军想的周到。”站在荣禄身后的张管家赞道。
　　龙谦见卢广达端着饭菜进来，顺手接了过去，是一碗面条和一碗面汤，“嘿，我让你们给大人搞一点像样的午饭，怎么就一碗面条？你这差事怎么办的？”
　　“部队的午饭是干饼子，这面条是俺做的，军规不准扰民，又买不到肉……”小卢有些委屈。
　　“行了，也算难为了他。”荣禄早就饿了，看到那碗面条就眼睛放光，“退思，你让这位小兄弟为我的随从也搞点饭来。你去忙你的。”
　　等不及龙谦离开，荣禄端起饭碗便大口吞咽起来。
　　龙谦再次回到等候着他的军官们中间，一面就着凉开水吃饼子，一面听了鲁山和叶延冰的汇报，又问了部队的粮草弹药诸事，满意道，“你们做的很好。下一步，咱们要护送荣禄去找逃亡路上的慈禧和光绪，目的地吗，或许是西安，或许是太原。争取我们在太原停下。因为董福祥的甘军，就是武卫后军，叛变了，董福祥是甘肃人，一定会带着他的兵回陕甘。朝廷顾虑他，或许不敢去西安了。这些事我来办，你们就带好部队，看好俘虏即可。另外有几件事要办，第一，部队适当整编一下。现在各连的人数太少，万一发生战斗，不方便。我的意见，各营的建制不变，四连加上没有了大炮的炮兵连，充当警卫连。主要负责看押俘虏，警戒司令部。其余三个营，还是要随时做好战斗准备。小三百人的民夫队是用不着了，动员一下，愿意加入部队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给银子辞退。当初在西沽时，说好每天一两银子，仗打完了，工钱怎么定的？”龙谦去看连树鹏。
　　“五天一两。”
　　“可以了。就按这个结。我还带来些墨西哥鹰洋，一并交给你保管。”
　　鲁山笑道，“从天津出来，俺就动员了，这些人既然跟着过来，肯定是愿意的。”
　　“那好，跟他们讲清楚部队的军饷和军规。要留下足够的运输队，负责伤号和粮食的转送。老连你计算下。多余的人，由鲁山编入各连。武器也要统一调配下。”
　　“是。”
　　“第二件事，尽量再购买一些粮食，盐以及药材，出高价，能买多少买多少。这件事也是你办，李三才协助你。”
　　“成。”连树鹏答应一声。
　　“第三件事，找一顶轿子，选几个民夫做轿夫，给够工钱。另外，跟民夫队里参加过义和团的人说清楚，现在朝廷开始杀义和团了，叫他们闭紧嘴巴，要想活命，就不要透露之前的事，就说都是老实农民。”
　　“还他妈的要轿子！”杜三立愤愤道。
　　龙谦又瞪了一眼杜三立，“这一次的勤王之战基本打完了。大仗估计不会有了。不过大家不准放松警惕。我要求大家转变心态，特别是与慈禧的队伍汇合之后，不准出现任何违反我命令的事情。谁将事情搞砸了，谁就是蒙山军的罪人！这个机会千载难得，我们用好了，会少花多少力气？以后你们会明白的。弟兄们，今年是庚子年，今年这场大乱，会被称为庚子国难。列强占领了北京，接下来会逼着朝廷签订一系列卖国条约，他们要的，一是银子，二是在咱中国的特权。这些事情比较复杂，等有机会，我给你们慢慢讲。庚子国难对于咱中国是一场大灾难，老百姓要倒霉了。但对于咱蒙山军，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就是要利用这个机会壮大自己。这一次来京津，损失了咱们很多的好兄弟，我很心痛。但这是必须的，不迈出这一步，大家伙儿会牺牲于郑家庄那些山沟中。等咱们获得了朝廷的真正的承认，部队会得到二倍、三倍乃至十倍的大发展的！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另外，庚子国难会损害朝廷的威信，南方的革命党会乘势崛起，革命党是什么人，就是发誓要推翻朝廷的人。这件事提前跟你们讲了，要引起注意。要确保部队的稳定，政治上的事，我处理。军事上的事，靠大家。”
　　“我们听司令的就是，”鲁山站起来，“司令回来了，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好，大家去各自忙吧。”
　　为了找一乘像样的轿子，也为了筹集更多的粮草，部队耽搁了一天。第二日凌晨时分，派出警戒的骑兵连“截获”了两位逃出京的贵族，他们见了身穿新军服装的部队，说什么也要跟着走，因为龙谦交代过，注意拦截此类人，所以迟春先将他们带回了驻地。
　　当听到荣禄也在此地，两人当时便嚎啕大哭，几乎昏死过去。


第二十三节 北京十（三）
　　逃出来的两人其中一个荣禄认识，是曾做过翰林学士和内务府大臣景善的次子，叫恩铭。另一个是国子监祭酒王懿荣的儿子王崇烈，荣禄不认识，但身为国子监祭酒的王懿荣是认识的，和在戊戌之变中与他密切合作的御史杨崇尹是同榜进士，而且，王懿荣妹妹嫁给了如今已名满天下的湖广总督张之洞。
　　在荣禄的劝慰下，恩铭终于止住了悲声，说本来他们还有一个同伴，就是担任刑部侍郎的徐承煜，但徐承煜在城门口被联军抓获了，现在逃出虎口的只剩了他们两人。
　　从恩铭的嘴里，荣禄总算得到了京师近日的情况，简直令他心胆俱裂，无比庆幸自己被龙谦“救”出了北京。
　　恩铭又哭起来，先讲了他家的惨祸：时年已七十七岁的父亲景善习惯于记日记，那天晚上，在汉奸们的指引下，联军四处搜寻王府大臣，父亲已经预料到了祸事，仍饿着肚子写完他今生的最后一篇日记，联军已到了他的门外，恩铭的哥哥，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且为狂热的义和团团员的恩珠竟然将老父塞进了水井。破门冲入府中的联军见人就杀，准备逃走的恩珠被联军抓获，在其身上搜出了义和团的物品，当场被斩首。恩铭躲进了牲口棚的草堆中，算是躲过了一劫。
　　王崇烈家也够惨的，父母不甘受辱，携手跳井而死，一同赴难的还有他的寡嫂张氏。
　　再说那个曾监斩袁昶的徐承煜，在被日军捕获时实际上已经精神错乱了。徐家的故事，是徐承煜亲口对恩铭说的。当时他是在街上与搭伴而行准备混出城外的恩铭、王丰偶遇的。
　　徐承煜的父亲便是狂热地鼓吹义和团法术的徐桐，今年已年逾八旬。他已经没有力气跟着太后逃亡了，于是，老头子做好了死的准备。他对长子徐承能说，作为首辅，国家遭此大难，我必须殉国而死。你的三弟位列大臣，应当知道该怎么办。我死之后，安葬至老家易州，我徐家的子孙，耕读传家，不准再做官了。徐桐所说的三儿子便是刑部侍郎，斩杀坚决反对与万国开战的袁昶的徐承煜。老徐桐在临死之前，总算明白了当初的不自量力是何等的荒唐。
　　但曾经意气奋发的徐承煜却不准备死。甚至连宋儒“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勇气也没有。他面对垂于房梁上的两根催命的绳索，哭着对老父说，儿子先死的话，无法为父亲尽孝。请父亲先走，待安葬父亲后，儿子一定死。于是徐桐悬梁自尽了。但徐承煜却乘家人不注意逃跑了，他根本就不想死。历史上总有这样的人，平日慷慨激昂，睥睨天下，但当真的危险来临，骨头比谁都软，别说当汉奸，便是做王八做奴隶也可以，只要活着就行。
　　徐承煜并没有活下来。联军的情报工作还是不错的，朝廷每次会议，包括其纯粹的内政研究，都瞒不过外国人的眼睛。帝国对于国家秘密的保守，真是低劣到令人扼腕的地步。对于狂热的主战派的徐承煜，早已上了联军的“黑名单”。徐承煜尚未逃出北京，便被联军捕获了——他可没有“望门投止思张俭”的自信。而必须讲明的是，徐承煜在逃跑后曾偷偷回了次家，发现全家男女老幼包括仆人共十六口全部悬梁于厅堂内，那副凄惨至极的景象几乎令其精神错乱。徐承煜被日军捕获而死，对他而言，应当是一种解脱。
　　荣禄听的心胆俱裂。现在可以肯定了。以保护使馆为由的联军进城后首先扑向了各座王府及大臣府邸。他们认为，帝国的王公大臣不但是应当无情惩罚的祸首，而且，他们的王府都是堆满了金银财宝的巨大仓库。
　　如果不走，自己是不是也会遭遇次等惨祸？荣禄在这场战争中的态度是令人捉摸不定的，很难将其列为主战派，但又不是像袁昶一样的主和派。在极为混乱恐怖的这两天，留在北京遭遇毒手的可能性很大。
　　恩铭肯定地说，很多人家——指不同于百姓的贵族，是全家自杀的。
　　这个荣禄相信。帝国的王公大臣们对即将到来的灾难有着最充分的估计。他们并不都像荣禄一般可以逃跑，也不是都有资格跟着太后与皇上“西狩”。这些平时过着养尊处优，声色犬马，巧取豪夺生活的人们拥有着对危险到来的清醒的判断力。这种判断力与生俱来地流动在贵族们的血液中。
　　于是，他们或者选择逃亡，或者选择了集体自杀。
　　历史是有这样的经验的：元军攻入大宋都城的时候，清军杀入北京和打过长江的时候，已经有无数的“前辈”为他们做出了悲惨的榜样。饱读史书的他们过去是在欣赏血写的历史，现在则轮到他们亲身实践了。
　　荣禄一面擦拭着额头的冷汗——不是天热而出的汗珠，而是被吓出的冷汗，看向龙谦的目光带上了由衷的感激。
　　其实，这不过是三家的遭遇而已，以后荣禄会得到详细的资料：
　　就在北京城破的这天，集体自杀的贵族很多：
　　宗室侍读崇寿，杀掉全家之后，钢刀贯胸而死，真下的去手。
　　宗室侍读宝丰先是追赶出京的两宫，没有追上，回家后全家吞金而死。
　　宗室奉恩将军札隆阿与儿子、儿媳、女儿和孙子一起自缢。
　　都统御前侍卫奕功，在联军冲到家门前时的危急关头，插紧大门，率全家十人跑到后院，堆起柴草，阖家自焚，最后，没有烧死的人挣扎着投井而亡。
　　曾在安定门城楼指挥战斗的吉林将军延茂在城破后只身回家，与母亲、兄嫂、弟媳和子女共十二人引火自焚。
　　三品衔兼袭骑都尉陈銮一家三十一人集体自杀，这是这份血染的名单中最高的数字。
　　据不完全的统计，北京城破的两天之内，全集集体自杀的皇亲国戚有三十余家，两千余人。贵族总是人口繁茂，所以这个数字也就格外惊人。
　　没有选择自杀的王公大臣的遭遇让那些“争分夺秒”全家自尽的人家感到幸运。
　　户部尚书崇绮，字文山，姓阿鲁特氏，是道光、咸丰两朝的大学士赛尚阿之子。这是一个很不一般的满族贵族，最大的不一般是，崇绮在步军统领衙门当一个小官吏的时候，没有如其他的满族贵胄子弟一般的风流倜傥，斗鸡走狗，而是夜夜挑灯夜读。终于在1864年的科考中金榜题名，而且名次竟然是第一甲第一名，也就是人们乐于称道的状元郎。这个结果立即引起了轰动，也让宫廷紧急商议该怎么办。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在叙述这个悲惨的日子所发生的悲惨故事的当间，插入这个带有些传奇色彩的故事，或许能让读者的神经松弛片刻。崇绮作为满洲官宦子弟，考取状元本来是一件让统治者值得庆贺的好事，为什么还要紧急商议呢？那是因为满洲入主中原采取的特殊政策所致。满洲最高统治者出于“以武立国”的思维定势，并不希望本族子弟沉湎于汉人的经典而荒废其习武的传统，所以规定满族子弟一生下来便领有国家拨给的钱粮。不鼓励满洲子弟去与汉人争夺本来就很紧张的科举指标。这个规定除掉满族子弟领取生活费的特权外，似乎有一点照顾汉民的意思在内，其实是满洲统治者清楚，与其让他们那些连汉话也说不利索的子弟们去科举丢人，还不如不考呢。实际上，满族入主中原的二百年间，偶尔有满蒙子弟参加科举，也从没有考中状元的盛举。但偏偏出了个崇绮，难怪乎朝廷要慎重研究了。结果在“只看文章，不论满汉”的呼声中授予了崇绮翰林院编修。自此，崇绮的好运接踵而至，女儿被选为同治皇帝的皇后。于是，这个满洲状元又兼了国丈，于是，崇绮一路顺风地升任盛京将军，户部尚书。
　　庚子年，崇绮已经七十余岁了。而且，他与义和团并无多大的关系，只是为了政治投机而为端郡王立为皇储而呼吁了那么一下。但他有些心虚，得知慈禧与光绪逃走，自己也跑到了保定。没有来得及跟随他出逃的家人却落入了联军之手，崇绮的妻妾、女儿、儿媳均被关在天坛，被恣意轮奸。被释放回家后，崇绮的儿子崇保愤恨无地，挖了个大坑，将孩子们活埋了，然后在坑边自缢身亡。崇绮的妻子则带领剩下的家人全部自杀、身在保定的崇绮得知这一消息，羞愤交加，大哭了一场，也自尽了。
　　并非只是王公大臣是这场劫难的受害者。
　　联军进攻北京的理由是消灭义和团。的确，在1900年的夏天，北京、天津一带的义和团高达数十万人。但这支庞大的农民队伍在联军打破北京后便神秘地消失了，没人能说得清他们去了哪里。事实上，大部分义和团在城破前便逃出了北京，留在京城来不及逃跑的也不会穿着义和团的服装，拿着他们简陋的武器或者法器“呼啸周衢”了。
　　联军首先包围了义和团在北京的总坛：庄亲王载勋的府邸。载勋意外地被杀，算是躲过了联军的毒手。原先跟着他的那些团众们早已四散星落，扑空了联军防火烧掉了庄亲王府。
　　借着征剿义和团的屠杀随处进行，就在皇城附近的一条胡同里，义和团丁与由于联军焚毁房屋而逃出来与义和团们夹杂在一起的普通被联军堵到了胡同的尽头，全部被枪杀，尸体堆积，惨不忍睹。
　　曾受到攻击的西什库教堂附近是联军围剿的重点，两面合围的联军将数千百姓——他们中间绝大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世代居住在所谓的天子脚下，过着平和的日子，在这场由于义和团的愚昧，朝廷的颟顸及文明国家所展现的极端野蛮与无耻中，全部被赶到了城墙下枪杀了。
　　屠杀伴随着的是野蛮的抢劫。其实，抢劫才是联军最想干的。于是，商号，当铺，珠宝店，钱庄都遭到了联军官兵“自发”的抢劫，他们以搜查义和团为名，三五成群，身挎洋枪，手持利刃，闯入后寻找一切认为值钱的财货。谁敢反抗，立即遭到杀戮。理由很简单，对方是义和团。
　　最初当然是对准了金银玉器，玉器存在个识别的问题，联军官兵们对于金银当然是首选。随着金银的不好找，抢劫的对象就更杂了，貂皮等皮货也成为抢劫的对象，大街上经常看到用枪挑着胡乱包扎的包袱匆匆行走的联军士兵。对于他们，北京真是个美妙的所在。
　　当然，进京后的联军并非没有遭遇激烈的抵抗。日军在十九日晚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王公大臣府邸不必讲了，联军进入北京后的洗劫，除掉民间的商铺钱庄，甚至公开打起了户部银库的主意。干这件事的是日本人，他们毕竟是联军中唯一的亚洲人，日军的情报工作显然比其他国家的侵略军更为仔细，他们在入城后立即派出一支百余人的部队，押着十余辆准备好的大车，直扑户部，这儿本属俄军的占领区，但日本人可不管这个，他们知道，尽管有甲午之败，满清朝廷银两最集中的地方还应当是户部。这支专门的抢劫队意外地遭到了先到的显然目的相同的不知名的武装的袭击，日军猝不及防下死伤惨重——强盗们的情报显然出了纰漏，他们认为北京城有组织的抵抗已经结束，北京已经是一个被剥去了衣衫的娘们，任人凌辱了。没想到这儿还有抵抗者，日军在户部银库前被枪击死亡约四十人，狭窄的胡同无法有效躲避，剩余的随即遭到严厉果决的白刃冲击，日军顿时崩溃，活着的拼命溃逃，但胡同的另一头被人堵上了，迎面又是一阵猛烈而准确的排枪。大约有八十名日军官兵“战死”，剩余的在投降后被杀。
　　这是联军进入北京后遭遇的最大伤亡。等联军部队闻讯赶来增援时——最早到达的是俄军部队，他们抓了一个向导，匆匆赶来后已是满地尸体，连衣服都被剥掉了。
　　并非没有抵抗，在四九城颇有名声的大刀王五在他开设的“顺源镖局”门前，挥舞着据说有一百余斤的青龙偃月刀冲向了洋兵们，但一阵排枪后，身负武功的王五倒在了血泊中，再次证明了义和团刀枪不入的神话不过是鬼话。
　　王五本名王正谊，字子斌，河北沧州人。拜李凤岗为师，排行第五，人称大刀王五。1898年曾计划搭救在戊戌变法中身陷囹圄的谭嗣同。
　　这些惨剧，恩铭与王崇烈并不清楚。但他俩带来的消息却激怒了蒙山军的指挥官们，“司令，洋鬼子禽兽不如，枉费我们如此的精力，不如宰了这帮狗东西，给京师的百姓报仇！”冯仑听的大怒。
　　“万万不可。”荣禄叫道。
　　“不要冲动。我们手里的俘虏并未参与京师暴行。其次，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军人的荣誉。要报仇，但不是去杀手无寸铁的俘虏，等我们强大了，在战场上打败他们，也让他们尝尝亡国之苦！”龙谦站起来，拦住了一帮气愤填膺的部下，“鲁山，你负责看好俘虏，不要出现任何我不希望看到的事！”
　　“是。”鲁山阴着脸答应一声。
　　龙谦转而对荣禄说，“大人，京师的事我们暂时管不了。报仇雪恨也是以后的事。洋人既然如此禽兽不如，卑职实在是担心圣驾的安危。卑职以为，带着伤号和俘虏走不快，不如我们分批走，先由卑职率领麾下骑兵，尽快赶至太后身边。”
　　“你说的是。圣驾出德胜门而北，咱们往居庸关方向赶过去，应当可以追上。”荣禄看向龙谦的目光满是欣赏了，“你这就出发，老夫随后赶过去。”荣禄自忖没有能力纵马狂奔了。


上部 第二卷 血火北京 第三章 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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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现代科学的观点，人的性格自然受遗传的某种决定，但其形成与自身的成长环境有着莫大的关系，后者往往重于前者。因此，假如你知悉某人成长，特别是其童年和青年成长的过程，那么，你只要稍许留心，便能把握其性格的特征，便能更轻易地赢得其信任。
　　慈禧是满族人，姓叶赫那拉，小名兰儿。其父惠征，曾为徽宁太广道。兰儿自幼跟随父母生活在江南，江南的青山绿水熏染了这个北方女孩子少有的妩媚柔情。她小时候便表现出聪慧的特征，在音乐上流露出不俗的素质——南方软绵绵的小曲，只要听一遍就可以哼唱出来，加上其天生丽质，其父母便有“红颜薄命”之忧了。
　　满族的女孩子是要接受秀女遴选的，这是满洲奴隶制的残余。即使是满族人，也不认为将女儿送入皇宫便是幸福的归宿，他们知道，偌大的皇宫，没有几个秀女能真正得到皇帝的宠爱。宫深如大海，秀女如浮萍，入宫的女孩子多是悲剧结局。但兰儿还是被选中了，她走入皇宫的那一刻，便是改变历史的开始。
　　当时的皇帝叫奕拧，年号为咸丰，是道光帝第四子，咸丰帝即位的前两年，是勤奋的皇帝——其实满洲皇帝比起前朝那些汉族皇帝来，勤政是其主要的特点，即使是带有对异族统治不满的汉族文人也难以否定这点。
　　“上诞膺天命，四方多事，旰食宵衣。每日披览奏章，引对臣工，指使周详。军兴以来，所授机宜，无不惬当。建元之初，诏免天下钱粮千有余万……或述志以示延臣，或手诏以褒直谏……饬内外大臣保举人才，不拘资格，一秉大公……”完全是好皇帝的标准模板。
　　但咸丰只坚持了两年，便选择了逃避——洪杨乱起，西方列强渐次入侵，咸丰实在是对祖宗留给他的江山感到失望了，“咸丰季年，天下糜烂，几乎不可收拾。故文宗以醇酒妇人自戕。”《清稗类抄》竟然说皇帝以美酒美女自戕——这似乎太过了。
　　好色之心皆有，中国的皇帝却是天下最容易满足要求的男人。咸丰的好色成就了兰儿。或许擅长吴歌，喜欢穿汉家服饰，说着带有江南韵味的汉话的兰儿迷住了躲在圆明园中被政局搞的焦头烂额的皇帝，兰儿怀上了皇帝的龙种！
　　那年兰儿二十二岁。
　　兰儿所生的男孩，是咸丰帝唯一的儿子，皇帝自然喜欢异常。母凭子贵，兰儿的地位也直线上升，从懿贵人而懿妃，再升至懿贵妃。
　　皇帝是最滥情的一类人，咸丰对兰儿的宠幸很快就转移到了他人身上，失宠的兰儿没有消失对生活的渴望，而是刻苦练习书画和作文，达到了可以代替咸丰批阅奏章的水平，以期引起皇帝的注意，但没有用。从那时起，这个对皇帝心怀怨恨的美丽女人开始显示出惊人的毒辣和褊狭，伺机报复且毫不手软的性格贯穿了她的大半生。
　　一部叫《十叶野闻》的野史讲，“那拉氏久居园中，且无宠，因习书画以自娱，故后能草书，又能画兰竹，皆此失宠时之成绩也……有吴中女人不得幸，退居某内侍房，那拉后游园偶遇之，斥为内侍匿小脚女人，立命缚之，且命与内侍对缚。二人俱极口呼冤，言此皇上之命许入也，今因退值，暂憩此房，二人并无感情。且不知此女子姓名也。那拉后不允，强指为外间妇女阑入，有违禁令。时左右俱那拉后心腹，更无人传达与帝处。那拉后乃使其党裸女子而挞之，丑辱万状，女子求死不得，既乃缚之于柱，以示大众。复恐文宗驾至究问，故名饮以冰水，遂绝，私掩埋之以灭迹也。”
　　我们姑且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就这样被慈禧折磨死了。这样的例子在历朝历代的皇宫不断上演着，所以，皇宫在其威严和美丽的外表下，包藏着是人间至惨的现状。但故事的导演是一个女人，并不是无情的皇帝，就必须相信历史告诉我们的现实，慈禧是个极端残忍，心胸狭窄的女人。
　　为什么杀死这个女人，作者相信慈禧其实是相信这个女子是无辜的，但因为她的小脚，或者美丽，被慈禧找个理由干掉了。为什么慈禧痛恨女子的小脚，据说是咸丰喜欢汉族女子的小脚，圆明园中便有“四春”——四个美貌的汉女，其中甚至有妓女，她们夺走了咸丰对慈禧的宠爱，那四春是动不了的，慈禧完全可能将怒火发在了无辜的宫女身上。
　　慈禧仗着自己生育了唯一的皇子，借势弄权也引起了大臣的警惕。为此，咸丰的心腹大臣肃顺曾想皇帝建议，效仿汉武帝处置钩弋夫人的前例，“杀母而留其子”，但咸丰处理家事与处理国事一样优柔寡断，等他终于意识到肃顺建议的正确性时，自己病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咸丰被选为道光帝的继承人完全是历史的偶然。在道光帝的九个儿子中，继位呼声最高的是老六奕訢，就是后来著名的恭亲王。奕訢才思敏捷，才具开阔，勤于国事。有贤王之称。为什么道光帝选择了才具平平，体质也不那么健康的老四呢，据说是因为几件小事：在南苑打猎时，老四什么也没打着，在道光的责问下，老四搪塞道：正值春天，鸟兽繁育，颇不忍心杀生。这个说辞竟然让道光帝大为感动，认为老四有帝王最美好的品德：仁心。还有一件事，说道光晚年时，曾将老四和老六叫到面前，就国事亲加垂询。奕訢知无不言，侃侃而谈。但咸丰则伏地流涕，对父皇的垂老表示出深切的关心和痛心。这番表演令道光帝深为满意，遂确定了咸丰的太子身份。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七，咸丰帝在热河避暑山庄的烟波致爽斋病故。据说，咸丰在临死前，出于对慈禧的巨大戒心，曾给皇后慈安留下一道防范慈禧的密诏，明确赋予了慈安这样一个权力：一但发现懿贵妃“失行昭彰”，皇后即可“召集延臣，将密旨宣示，立即赐死，以杜后患。”
　　自认为对后事有所安排的咸丰不知道，他的顾命大臣们也不知道，慈禧是知道这份密诏的。不仅如此，她还知道另一道密旨：为防止慈禧垂帘听政，任命八个顾命大臣辅佐六岁的小皇帝行使帝国的统治权力。
　　慈禧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咸丰一死，慈禧便断然发动了决定大清帝国未来走向的“辛酉政变”，联合颇具韬略的“鬼子六”奕訢，将八位顾命大臣或押至菜市口砍了脑袋，或革职回家。这个过程，几乎可以囊括宫廷政变的所有要素：指鹿为马，篡改真相，利益联盟，蓄意陷害，残酷谋杀……那年，慈禧年仅二十七岁。
　　这件事的另一个主角就是恭亲王奕訢。相信奕訢并非不了解寡嫂的政治手腕和野心，但出于对失去皇位的怨恨，奕訢还是断然与慈禧结盟了。如果没有奕訢的帮助，慈禧绝对不会实现政变的成功。奕訢帮助慈禧度过了她生命中最艰难、最危急的时刻。入主军机处当上了议政王的奕訢也没有过了多久的好日子，慈禧绝对不能容忍奕訢对朝政的把持，她耐心地等到了机会，借中法之战，议和失策，慈禧毫不犹豫地借皇帝的手将鬼子六赶出朝廷，不过没有赶尽杀绝，世袭罔替的亲王王冠还在，亲王的俸禄也照拿，不过双王俸禄是没有了，回家去养老吧。
　　至此，慈禧掌控了大清的最高权力。
　　如果说慈禧的性格只是猜忌和冷酷，那未免过于脸谱化了。慈禧的另一面是报恩。一般而言，报仇心切的人对报恩同样看得重。这方面，有一个看上去更暖色调一些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吴棠，故事开始时是清河县令。
　　吴棠的朋友父亲病故，护送灵柩的船只经过清河，吴棠念及故交，派人送去三百两纹银表示慰问。执行完任务的仆人回来一禀告，吴棠才发现银子送错了地方，三百两白银竟然给了另一条船，那也是一条挂着白布的丧船。吴棠气得要死，将那个不会办事的仆人臭骂不止。一个幕僚解劝道，事已至此，银子肯定是要不回来了，听说那条船上有两个满洲秀女，是去北京参加选秀的，万一她们成为宫中贵人，大人这事不就做对了吗？吴棠一听，立即取了三百两银子，亲自跑到码头给朋友送去，而自己则到那条错收重礼的船上去吊唁。
　　吴棠这边惊叹女孩子的美丽，而深为感动的姐姐对妹妹说，咱二人若他日得志，千万不要忘了这个好官。
　　俗话说，老爷死了没人问，太太死了压断街。人情冷暖本来就是这样，但这位素昧平生的县令大人竟然如此仗义，让身处困境的兰儿死死地记住了吴棠。
　　后来，吴棠自然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官至四川总督。尽管不断有人弹劾吴棠索礼受贿，横行霸道，但所有的折子都过不了慈禧那一关，吴棠一直逍遥自在地当着他的大官，直到死，没有任何的风波降落在这个幸运的人身上。
　　假如知道慈禧的故事，在慈禧身上投机难道不是野心家的最爱吗？
　　这段文字是原稿中的，现在作为饭后谈资献给书友们吧。


第一节 救驾
　　现在我们可以将目光转回仓皇逃出京城的慈禧了。
　　慈禧的“銮驾”刚进了德胜门的城门洞，身后便响起了激烈的枪声，伴随着的，是护驾兵丁的哭喊。
　　慈禧第一感便是洋兵追杀上来了。吓得魂飞天外的慈禧命令快走，骡车飞快地朝西奔去，路的两边，是人潮滚滚的难民，为了缩小目标，慈禧不敢走大道了，命令骡车抄小道走。
　　于是骡车下了大路，驶上了一条往西北去的小道，两面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反而给吓破了胆的慈禧些许安慰。
　　那时的德胜门可是北京城的北大门，出了德胜门就是真正的城外了。
　　坐在颠簸的骡车里，慈禧脸上淌着汗，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吓的，不停问追上来了没有。她认定联军一定会找她这个大清帝国实际掌权人的麻烦，毕竟是她下令对万国宣战的。
　　申时时分，慈禧一行逃进了颐和园的大门。回顾身后，出发时长长的车队已经缩短了一大半。
　　颐和园是慈禧的另一个“家”，也是她最喜爱的“家”。她对这里的感情，绝对超过了皇宫。
　　值班的官员和太监赶紧将太后与皇帝抬进了乐寿堂。茶点马上上来了，又饥又渴的慈禧顾不上形象，狼吞虎咽起来。刚吃了个半饱，不幸的消息又来了：洋兵的马队已经到了海淀。
　　慈禧扔下手里的半块点心，喊了声走，拔腿就往外走。
　　车队出了颐和园，仓皇北去。
　　确实有洋兵朝颐和园奔来了，他们是冲着颐和园珍宝来的俄国骑兵，并不知道满清皇室的主要成员就在颐和园。
　　慈禧乘坐的骡车是地道的国货：车轮是木制的，人乘坐的位置在车轴的正上方，乘坐时必须像举行某种仪式一样盘着腿，车子没有减震装置，如果硬要找，只能是乘坐者丰满的屁股了。本来英国公使是送过皇室一辆西式马车的，那种四轮马车不但有宽敞的车厢，柔软的座位，明亮的玻璃窗户，而且在车轮上箍有橡胶圈，还有用弹簧设计的减震装置。这辆马车不中慈禧的意，不是因为它的舒适度不行，而是因为马车夫的位置，竟然在乘坐者的前方且高高在上，这如何能体现乘坐者的威严？现在，颠簸和酷热让慈禧想起了那辆马车，她简直要难受死了，那天的黄昏，身体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压力，让这位高贵的女人想到了死！
　　当晚，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慈禧一行到了一个叫贯市的小镇，这里距京城大约70里。车队实在是走不动了，于是这支逃难的队伍就歇息在这里。李莲英取了碎银子去找老百姓购买食物，只要是吃的，生熟不论。最精美的就是窝头和麦粥了，腰酸背困腿抽筋的慈禧顾不上干净与否，更不管味道了，与光绪喝了麦粥，吃了窝头，在一间破庙了歇息了。连张床都没有，在一张大木板上背靠背坐了一夜。而那些跟随她到此的王公、格格、大臣们连窝头也没吃饱，兵丁车夫们就更差了，怨声载道，负责护卫的蒙古王爷那彦图不敢呵斥兵丁——他统计了一下，跟过来的部队已经不足二百人了，很多人连武器都跑丢了。更为重要的是，军机大臣刚毅丢了，没有跟上来。
　　跟随慈禧出逃的人不少，除掉赵舒翘，还有军机大臣王文韶，这位年逾八旬的老臣实在往颐和园的路上“截住”车队的，不止王文韶一人，还有礼亲王、端郡王、肃亲王以及载澜等一众王公。丢了刚毅，刚才真没发觉。
　　喀尔喀亲王那彦图对与京营武力是彻底失望了：瞧瞧那些兵丁吧，一个个蔫头巴脑，衣冠不整，哈欠连天，就跟大烟鬼缺了料子一般。依靠他们护卫皇室？万一遇到洋兵或乱兵，他们能保全自己就不错了！深感责任重大的那彦图硬着头皮找慈禧汇报了警卫部队的状况，慈禧一声不吭地盯着那彦图，让细皮嫩肉一点不像武将的那彦图心里发毛。
　　那彦图年纪并不大，也就是三十三四岁的样子，没有一点蒙古人的武勇，和先皇手下的僧王比起来差远了。半日奔波，骑马前行的那彦图早已浑身酸痛，尤其是两股之间，火辣辣地好不难受。古人说，久离鞍马，脾肉复生，身居京师养尊处优的那彦图虽然是蒙古人，但早已将祖先那点本领丢光了。
　　慈禧暗暗叹气，笼络那彦图当然是为了羁縻日益离心离德的外蒙古，国势衰落至此种境地，那里还管得了外蒙古哟。
　　“那王，辛苦你了。”许久，慈禧说了这么一句。
　　“臣职分所在，不敢隐瞒太后。”
　　“我知道，别说是那些兵丁，便是天下的官儿，怕是都以为朝廷完了……”
　　“臣誓死护卫太后……”
　　慈禧点点头，“随行兵勇，不可欠了饷银。”她摆摆手，挥退了那彦图，心想，靠着那彦图那副样子，能保了他自己就不错啦。
　　第二天天刚亮，慈禧的车队便出发了，朝居庸关继续前进。出发过于仓促，且缺少经验，带的食物甚少，第二天队伍便断粮了。跟随慈禧光绪逃难的王公大臣太监近侍们不跑，也没地儿跑，但那些护卫的京营官兵就不干了，这些老爷兵哪里受得了这份苦楚？扛着刀枪，顶着炎炎烈日，饿着肚子，不停地走，还没有个目的地盼头。不断有人借口解手钻进庄稼地开了小差，于是那彦图的队伍便越来越短，先前还可以凑一个营，后来也就是新军的一个队了。
　　这天晚上，慈禧还是夜宿于一座破庙中，北方的温差大，夜里很有些寒意了，慈禧没有卧具，只好和衣躺在地上苦熬。昨晚还勉强睡了一会儿，今晚实在是睡不着了。隔着几步远，慈禧听见光绪也在不停地翻身，皇帝也难以入眠啊。
　　白天的时候，光绪面对李莲英关于食物短缺的奏报，愤愤地说，“沦落至此，皆蒙拳匪之赐！”这便是公开批评慈禧了。若是平日，慈禧早就发作了，但此刻只能默然以对。
　　自己真的完了？还能不能熬过这一关？在黑暗中慈禧一直睁着眼睛想心事。直到曙色微明，她清晰地听见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朝她所在而来。
　　慈禧一下子坐起来，“来人啊，快去看看！”
　　睡在门口的李莲英赶紧跑了出去。
　　如雷的马蹄声近了，光绪已经爬起来，紧张地看着慈禧，“不会是洋人吧？”
　　慈禧没有吭气。许久，李莲英跑进来，“老佛爷，老佛爷，是自己人，山东兵来救驾啦。”声音里带着颤抖。
　　“快，扶我起来。”
　　光绪和李莲英搀住慈禧，将老太婆扶起来，借着曙光，庙门口出现一个身穿新军军装的大汉，“臣龙谦救驾来迟，望太后皇上恕罪！”说着，大汉扑通跪了下去，连连叩头。
　　“龙谦？”慈禧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军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但记不起来了。
　　“老佛爷，他就是袁世凯派出的勤王兵首领，您赐于副将之职啊。”
　　“原来是你。快快请起。你如何找到本宫的？”
　　“微臣奉命自天津驰援京师，到得京城，城防已破，与洋人混战半夜，拼死救出了荣禄大人，保护他杀出京城，荣禄大人告知微臣太后与皇上北狩，蒙尘在外，微臣着急，先带了数十骑兵赶来，沿途抓获溃兵，才获知太后的所在……”龙谦忍不住抬头看了眼这位可与吕雉、武曌并列的女人，光线昏暗，看不很清楚，令龙谦诧异的是，眼前分明就是一个脏兮兮的农年农妇，那里能和慈禧太后划上等号？但理智告诉他，她就是慈禧。
　　“微臣来晚了，让太后受苦，臣之罪也。”说着再次重重叩下头去。
　　慈禧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里透着悲怆和委屈。
　　李莲英没有去劝痛哭不止的慈禧，而是拉起了龙谦，“龙将军有所不知，太后一直夸奖于你，说你千里赴援，足见对朝廷的忠心。而勇武果决，更是武将之楷模。太后早就想召见你了。”
　　躲在慈禧身后的光绪没有哭，“荣禄在哪里？”
　　“是了，”慈禧终于止住了悲声，“荣禄呢？他在哪里？”
　　“回太后皇上，荣禄大人心忧两宫安危，要臣先期赶过来，他还在路上。估计再有两三个时辰就到了。”
　　“好好，好。”慈禧走近一步，仔细去看站在眼前的大汉，难怪洋人败于此人之手：身高膀阔，一脸的络腮胡子，头戴军帽，身穿军装，帽檐下露出一圈纱布，像是负伤了。因为是逆光，慈禧看不清五官，“你便是龙谦？你部在天津大败洋兵，可是真的？”
　　“回太后的话，微臣率军勤王，在天津与联军连番血战，托太后与皇上洪福，生擒英国海军中将西摩尔并其麾下官兵四百余众，现在仍在微臣手中。”
　　“细细讲来。”光绪兴奋起来。
　　“皇上，是不是先与太后洗漱用饭？关于天津及北京战事，荣禄大人一清二楚……”
　　一说吃饭，慈禧立即感到了饥饿难耐。李莲英问，“你带了食物？快将食物呈上来。”
　　龙谦取来随身带的干面饼子，这种平时慈禧看也不看的东西，此刻却是天下一等一的美味了。也不顾形象了，抓过饼子便大嚼起来。
　　“您就是李总管吧？我现在将所部官兵随身的干粮先搜集起来，给大伙儿垫垫肚子。等我的部队赶到，粮食暂时就有了。我这就派出哨探接应荣禄大人。另外，我觉着要给太后老人家喝开水，千万别生病。卑职带有水袋，水质还洁净些，千万不可用野外壕沟里的生水。”龙谦乘慈禧和光绪狼吞虎咽之际，将李莲英拉至门外。
　　“唉，何尝不是呢，”李莲英叹息一声，“多亏你来了，要不今日还不知怎么过呢。”他看到了龙谦军帽下的纱布，“怎么，龙将军负伤了？”
　　“在京城中了流弹，这儿。”龙谦摸摸后脑勺，“差点丢了命，也是卑职命大，合该侍奉太后他老人家……”
　　“这都是缘分呐。龙将军，危难见忠臣，你立大功啦。”
　　“卑职不敢居功。这都是卑职的本份。若没有这次国难，卑职哪里有福气见到名满天下的李总管您那？”
　　“名满天下可不敢当。”谁都喜欢夸奖，李莲英平时承受的恭维够多了，但从龙谦嘴里说出的这句话，李莲英心情大好。
　　“名至实归。卑职在海外便闻听总管大名了。”龙谦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位内廷大总管，慈禧眼前一等一的信任人，“卑职久居海外，不谙朝廷礼仪，若是言语举止有不当之处，还请总管大人不吝指教。”
　　“好说好说。对了，龙将军你带来多少人？”
　　“连上联军俘虏，大约近两千人。请总管放心，有卑职在，绝不容有人惊扰两宫。”
　　“好，好。”李莲英想起了什么，转身进庙去了。
　　一会儿功夫，李莲英再次出来，“龙将军，太后召见。”
　　这一次却是聊家常了，慈禧连跪都没让跪，让龙谦坐在她面前，一五一十地问了龙谦的情况，包括他如何回国，如何落草蒙山。又如何受袁世凯招安，以及蒙山军在天津及北京的行动。闻说龙谦所部以寡击众，生擒西摩尔中将，慈禧和光绪嗟叹良久。
　　“退思，尔为朝廷立下如此大功，又赶来护驾，朝廷必不负你。我们母子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龙谦等的就是这句话，马上跪倒，“请太后皇上放心，有龙谦在，两宫磐石之安！”
　　慈禧有些激动，“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你好好做吧。”
　　光绪也很激动，“龙将军，你来说说，咱们去哪里好？”
　　“微臣曾见那董福祥部从宛平西撤，后来才听荣禄大人说董部有反意。所以，西安怕是去不得了。微臣之意，不若到太原落脚。毕竟是省城，各方面条件好些。待微臣将圣驾护送至省城，便带兵锁了娘子关，倚仗天险挡住联军西进太原之路，绝不让一个洋鬼子踏进山西一步。”
　　“嗯，退思啊，你觉得洋人会不会追来？”慈禧还是担心洋人。
　　“微臣不好断言。曾听逃出京城的那二人言及洋人在京城烧杀抢掠，依微臣之见，一时半会儿他们不会举兵追赶的。请太后放心，洋人也不是三头六臂，一枪打过去，他照样脑袋开花。有微臣在，洋兵不足虑。”
　　“好，好。吾母子二人的安危，便交付与你。”
　　“太后宽心。微臣以派了哨探接应荣禄大人，很快就有消息。等大队到来，粮食器物都有了。太后不妨先歇息片刻吧。”
　　“嗯，好好去做，若得复国，必不敢忘德！”
　　这是很重的话了，尤其是从慈禧这样性格与地位的女人嘴里说出来！
　　龙谦稍微迟疑了下，朗声道，“微臣职责本分，不敢奢求太后奖赏。但愿早日息此外患，臣护送圣驾返京。”
　　慈禧没再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慈禧性格中最大的特点就是恩怨分明。当然，恩怨的标准是她来掌握的，其核心便是维护其统治了。但权力的行使，在于生命的安全。命都没了，要权何用？所以，龙谦关键时刻的出现，令慈禧牢牢地记住了这个本来微不足道的青年。什么落草为寇，什么曾举兵对抗袁世凯，现在都微不足道了。功高莫过于救驾嘛。
　　就在这里等了近三个时辰。中午时分，荣禄及蒙山军大队终于赶至了。荣禄第一时间便去见了慈禧和光绪，君臣又痛哭了一场。慈禧听了荣禄这两天来的情况，嗟叹良久，听说荣禄收容了逃出京城的恩铭和王崇烈，又召见了二人，其家难及闻听的惨事，令慈禧和光绪既心惊不止，又庆幸不止，“仲华，若不是龙谦将你救出城来，你我怕是难见啦。想不到一个归国之人，如此忠义。”
　　“更为难得的是，此人统军作战勇猛无敌，若是朝廷多几个龙谦，外患不足平。”荣禄补充道。
　　“那些洋兵俘虏，该当如何？”光绪插话道。
　　“太后，皇上，咱们手里的这些洋人，就是最大的本钱了。要早一些通知李鸿章才好。”
　　“这些都是以后的事。还是商议下去哪里吧。”
　　“太后，微臣以为，不能去西安了。董福祥所部已返西北，西安不安全了。不若我们先到宣化，再做打算。”
　　“嗯，这件事你和龙谦商量着办吧。那彦图忠心，但不能带兵，护驾之责，就交给龙谦吧。”受了两日惊吓的慈禧终于将心落在肚子里了。
　　大队一直停到下午才出发，慈禧终于吃了顿像样的热饭，虽然菜肴稀少，但总算是不用饿肚子了。而且，她有轿子可坐了，不用再忍受骡车颠簸之苦了。
　　当日傍晚，“大军”抵临居庸关，未曾歇息，越关而过，继续朝怀来前进，天黑下来的时候，队伍抵达榆林堡，突前的骑兵连带回了一个身穿官袍的文官，此人风尘仆仆，自称是怀来县令，名叫吴永。


第二节 怀来
　　祖籍浙江的怀来知县吴永是接到一份揉得皱皱巴巴的公文后出发接驾的。吴永的官职不高，但其社会关系却不简单，他曾师从过著名的外交家郭嵩焘，由郭嵩焘的关系，他又成为了曾纪泽的女婿，他当了曾家女婿的第二年，曾纪泽便去世了。吴永又投奔了李鸿章，李鸿章是曾国藩的门生，自称门生长，曾纪泽的女婿，李鸿章没有理由不关照。由于李鸿章的推荐，不是科举出身的吴永成为了怀来县令。
　　吴永上任伊始，便面临着义和团的问题。吴永是坚决反对义和团的，曾公开张贴布告，在他管辖的怀来县境，不得设立神坛，违者以左道惑众论。轻者打板子，重者杀头。为此，抓进县监狱的团众无数，监狱都快放不下了。本来吴永已基本将怀来的义和团运动镇压下去了，可是朝廷的命令来了——支持义和团！这下子局面颠倒了过来，义和团们将吴永抓起来，差点砍了他的脑袋。
　　这件事令吴永心灰意冷。接着，战争爆发了，朝廷打输了。
　　那份文书确实有些不合程式，同僚们说文书一定是假的，但吴永最终决定亲自去接驾。
　　吴永的决定自然是正确的，接不着最多白跑一套，接着了就不用说了，至少态度正确。
　　那份文书是赵舒翘起草，派龙谦的骑兵送达怀来的。此去宣化，必经怀来，自然要通知县里。从北京出发至此，慈禧甚至没有见到一个沿途地域的官员，天晓得他们是逃了还是躲起来了。吴永的出现，顿时让慈禧眼前一亮，尽管这个三十来岁的文官身上的官服实在是有些不成体统，脏，还皱皱巴巴，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你叫什么？旗人？汉人？”慈禧问。
　　吴永据实回答。
　　“到任几年了？”
　　吴永说快三年了。
　　慈禧感慨道，“我和皇帝自出京以来，竟然看不见一处百姓，更别说是官员了。除掉龙副将千里勤王护驾，没有一个人理会我们。你身穿官服来此迎驾，算是我的忠臣了。”说着叫过了龙谦，“他便是龙谦，负责车驾安全。你协助他筹措粮草，安置住宿吧。”
　　吴永表示遵从皇太后之命，尽力办好差事。
　　龙谦请示，“太后，微臣与吴县令前往怀来安置一切吧，此地过于简陋，请太后再忍耐片刻。”
　　“去吧。”慈禧挥挥手。
　　龙谦叫了连树鹏，带了十几个骑兵，拨给吴永一匹马，与吴永一同去了怀来县城。吴永虽为文官，但身手还算矫健，随着龙谦的骑兵飞奔至县城，城门已经落锁，吴永费了好大力气才叫开了城门。
　　吴永先带龙谦到了他的县衙。
　　“吴县尊，当务之急便是两宫的食宿。先说住吧。”
　　吴永看慈禧很是器重这位身穿新军军服，竟然没有留辫子的副将，“龙将军，不知两宫车驾及护卫兵丁有多少人？”
　　“总数不下两千。”
　　吴永顿时傻了，“大人，县城很简陋，怕是安置不下众多的人马呀。”
　　“先安排好太后与皇上的住所，再说那些王公大臣们。咱们得双管齐下，一面安顿住所，一面找最好的厨子和食材。其他人，暂且不去管他。去把你的衙役们都吆喝起来吧。”
　　吴永心想，这样也好，有这位年轻的副将挡在前面，自己的责任就轻了，“大人……”
　　龙谦哈哈一笑，打断了吴永，“吴县尊有所不知，我这个副将，算不得数。半年前，我还在山东与袁世凯开仗呢。瞧着你比我年长几岁，我呢，叫你声吴大哥，你呢，就叫我龙谦好了。”
　　吴永一愣，他与朝廷重臣多有来往，却从未听过龙谦这个名字，“大人说笑了……”
　　“吴兄，咱们有缘的话，慢慢聊。县里可有干净整洁的客栈？”
　　“最好的房子，就是县衙了。”吴永苦笑。
　　“那就住县衙。”龙谦当机立断。
　　吴永带领龙谦视察的他的县衙，不过是两进的一个院落，格局很小，房屋也陈旧不堪了。前院是刑、户、兵等办公场所，后院是吴永所住。龙谦看了看，“只能住后院了，吴兄你得让一让了。就是这两间，”龙谦指着五间正房，“树鹏，你带人将这两套房子打扫干净，找两张结实些的床，对了，还有干净的被褥，可以花高价从百姓手里买。立即去办！”
　　“成，我这就去办。”吴永答应一声。
　　“树鹏，你亲自去买几身干净衣服来，旧的也行。太后和皇上你都见过了，照他们的身材买就是。多多益善，不要怕花钱。”
　　“懂了。”
　　“等等。还有胭脂水粉类的，多多益善。吴兄，你的人去找厨子和食材了吧？”
　　“龙将军，我这里怕是没那么多现成的米面呀。”吴永哭丧着脸说。
　　“树鹏你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龙谦看连树鹏还没走，朝他挥挥手。
　　“吴兄，你不会告我你这县里没存粮吧？”
　　“存粮有一点。麦子大米不多，而且，几千人也吃不了几天啊。何况马上要用，我总不能给太后皇上吃窝头吧。”
　　“白面呢，我带了点。一两顿是没问题的。菜可得你负责，主食就吃馒头。他们过来，面粉就有了，你这边做好准备，大蒸笼备好，这帮人都饿极了。”
　　“这就好办了。”吴永松了口气。叫了衙役，急急去安排。
　　“吴兄稍等，还有一件事拜托。我部官兵在天津城下与洋人连番血战，俘敌甚众，这些俘虏目前都带在军中。需要找一个独立的大院子安置，条件差一些不怕，关键是要大而僻静。还有就是我部官兵以及洋兵，多有受伤者，需要大量的药品。请你派人将城里的医生找来，诊金药费我出双倍。”
　　吴永一愣，“有多少洋兵？”
　　“四百多。”
　　“我的天！”吴永惊叹一声，“放心，我来布置。城西有一车马大店，地面是够宽敞，就是简陋了些。”
　　“如此甚好，多谢吴兄了。”龙谦抱拳拱手。
　　安排了这些必须办的，龙谦指挥跟随自己来的骑兵，开始收拾屋子。
　　等大队到来，院子里已飘散着肉香，而整洁的屋子，也让慈禧找到了回家的感觉。她被龙谦迎接进给她准备的屋子，看着挽着袖子，一脸油汗的龙谦，心里一阵感动。
　　感动是正常人常有的感觉。但慈禧这个登上最高权位四十年的女人已经快忘了感动是什么了。也就是在这种场合下，她才找回普通人的心态。
　　“太后，这间屋子请您老人家安歇。皇上的在旁边。微臣自作主张，也不知合不合太后的意。”
　　慈禧满意地坐在铺了厚厚褥子的床上，“很好，很好。”
　　龙谦拎过一个包袱，交给了寸步不离慈禧的李莲英，“李总管，卑职朝百姓手里高价买了些衣衫，看上去还算洁净，另外，这是洗漱用具，过于简陋了，不知道合不合适。”
　　“好，好，你想的周到。”李莲英尚未回答，慈禧已是眉开眼笑，身上的衣衫，油腻腻的头发，已经折磨的她不堪忍受了。
　　“太后洗漱后便可用饭了。吴县令很尽心，亲自去找了县里最好的厨子。”
　　“你们都很好。”慈禧起身更衣。龙谦急忙退了出来。
　　“皇上，这是你的。”龙谦与光绪从慈禧的屋里出来，将另一个包袱递给光绪。
　　光绪打开一看，是一套蓝色的绸衫，很满意，“龙副将有心了。”可怜堂堂一国之君，站在那里，如果不介绍，怎么看都是一跑堂伙计。
　　“皇上还要注意身体，饭后早些安歇吧。”龙谦将光绪送回屋里，看光绪有与自己交谈的意思，没有停留，转身走了。
　　龙谦接着安排李莲英、荣禄、赵舒翘以及其他王公大臣的住所，不过就是县衙的那些屋子了，荣禄和李莲英的还算尽心些，其他人，龙谦第一顾不上，第二也不那么在意了。
　　他心里惦记着的，还是自己的部队。
　　龙谦担心是自己麾下那些朴实的士兵在知道太后和皇帝就在身边会有过分的反应。反应会是对立的两方面，一是激动，毕竟是生长于这个环境下的人，平日只能私下议论的皇帝就在身边，不激动是不可能的。第二就是作茧自缚了。平日的政治课上，可没少讲满清朝廷的坏话，如何无能，如何腐败，如何盘剥百姓。搞得官兵愤恨不已。而且，大伙儿出身响马，又与官军连番血战，骨子里对于朝廷是仇视的。招安来的太急，没有给龙谦做思想工作的时间，只能在最高层袒露他的打算。现在就更过分了，投降朝廷也就罢了，竟然成为了皇帝和太后的铁杆保卫者，这个弯子转的忒快了些。
　　龙谦不能不担忧部队的情绪。而且，手里还有两个参与了北京行动的连队。万一消息透露出去，只有一条路，杀掉慈禧和光绪，挑起天下大乱以求生存了。
　　但这不是龙谦希望看到的局面。他还是希望掌控住部队，按照他的思路一步步走下去。
　　宴席开席前，那彦图来传慈禧的旨意，要龙谦去太后那桌吃饭。龙谦拒绝了，对这个蒙古人说，“俘虏们尚未安置好，实在不放心。”说完便离开了县衙，留下石大寿带十连和十二连警戒县衙。
　　蒙山军大队，俘虏和蒙山军的伤号们都安置在城边的一家车马店里，一半人必须露宿了。到了这个季节，塞外的夜晚已经有些冷了。龙谦过去时，各营正以连为单位埋锅造饭，院子里支起了好几座霸王火，烟雾缭绕的。
　　士兵们看见龙谦，纷纷跟他打招呼，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这个让龙谦踏实不少，“嘿，弟兄们，吃饱肚子啊，要敞开吃。饭后烫脚，早些休息。”他每个连都走了一遍，问候着官兵们。
　　看不出异常。最后，龙谦来到设在正房的医护所。
　　没想到吴永也在这里。吴县令找来三个大夫。这些大夫听说是为打洋人的兵士疗伤，很热情主动。蒙山军自己也带着医生，当年的跌打医生程富贵已经是“老军医”了。龙谦进来的时候，见程富贵正在给伤号换药。
　　二连一个伤在右臂的士兵，骨头被打碎了，断骨就露在外面，伤口严重化脓，人发着高烧，怕是不行了。
　　龙谦仔细查看了其伤情，决定锯掉他的断臂。
　　他走出屋外，叫出了程富贵，吴永也跟着出来了，“老程，锯掉吧！这样或许能救小岳一命。找锯子来吧。”
　　程富贵叹息一声。
　　副营长兼二连长杜三立眼中含泪，进去跟那个姓岳的伤号说了，“司令，小岳不愿意，他宁死也不愿意被锯掉胳膊。”
　　“胡闹！命重要还是胳膊重要？把他给我捆住，这事我亲自干。要骂，就让小岳骂我好了。残废了，咱蒙山军养他一辈子！怕球！”龙谦骂了一声。
　　“龙大人，真要锯掉胳膊？”他是文官，哪里见过如此惨事，连听也没听过。
　　“没办法呀，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兄弟丢了性命！忍得一时痛苦，留下有用之身。”龙谦对吴永挥挥手，“对了，你去县衙吧，禀明太后，我随后过去。”
　　锯子找来了，程富贵用开水煮了，算是消过毒，拿着锯子进屋里了。吴永却没有走，站在门口，听见屋里传来的凄厉之极的惨叫，禁不住两腿打战。
　　龙谦终于走出来，双手沾满鲜血，镇静地对陈富贵说，“给小岳弄一副退烧的汤药，杜三立你亲自照顾他喝下去。”龙谦没理吴永，在翟鸿翔端过来的面盆里洗了手，“怎么样？你还好吧？”
　　“这样可以吗？”翟鸿翔跟了蒙山军暂时被编入司令部参谋科，他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手术。
　　“不做必死，做了或许有几分希望。明日小岳退了烧，命差不多就保住了。这个世道，人命太贱了！”龙谦看到吴永，“咦，为何还没过去？”
　　“大人真是爱兵如子。难怪能打败洋兵。”
　　“是我对不起我的弟兄们呀。至于战功，那都是我的弟兄们出生入死挣来的。没有他们，我龙谦狗屁不是！鲁山！”
　　“在！”鲁山跑过来。
　　“今晚我带四营到县衙警戒，这边交给你了。多操点心，千万不可大意。”
　　“是。”鲁山立正回答。
　　“鲁山，”龙谦将鲁山叫至一旁，“你要多留点心。咱们这个弯子转的太快，保不齐有想不通的，注意抓好连排长们，有什么不稳定的迹象，及时派人告我。另外，我在北京干了件大事，三连和十一连都是参与了的，将来会明白告诉大家，但现在不行。晚上住宿时安排三连单独住宿，尽量不要让三连与其他部队混编。小林经验不足，你和延冰多关注下三连。”
　　“做了什么事？”鲁山的心悬了起来。
　　“抢钱！抢了朝廷不少银子，”龙谦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可不能让朝廷知道，朝廷，咱现在就护着朝廷呢。”
　　“原来如此。”鲁山心里的一块石头反而落了地。杀官造反的事都干过了，抢钱算什么，“嘿嘿，我就说嘛。司令不会没事跑到北京的。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了。这边交给我。你不用管了。”
　　“暂时不要跟其他人说。”龙谦沉吟道，“警戒哨还是要放出去，放远些。总觉得这一带不太平似的。咱们既然走出这一步，就要坚定地走下去。否则就对不起死去的弟兄和像小岳那样落下残疾的了。”
　　“那，明远、二虎、时俊还他们留在北京干啥？”
　　龙谦脸色阴沉下来，“很大一笔金银，又带不走，总得妥善安排。可是，现在我有些后悔了，洋人在北京干的事，你也听见了。我担心时俊和明远应付不好。”
　　“江云那个鬼机灵不是也留下了吗？你又不让他们跟洋鬼子拼命，对不对？放心吧。”鲁山宽慰道。
　　“但愿吧。鲁山，我现在心里很乱，连着走出几步关系重大的棋，也不知道对不对。”龙谦瞟一眼站在院门口等自己的吴永，“我最怕的，就是忙乎一气，最后却对不起这帮死心塌地跟着我玩命的兄弟。好了，我得走了。”
　　“成，饭后我亲自安排警戒。”
　　“街上主要的路口也要设立岗哨。另外，那些洋兵，都要照顾好了。”
　　“是。”
　　“司令，就在这边吃吧？还要走吗？”冯仑和叶延冰跑过来。
　　“不啦，那边还有事。你俩要带好自己的兵，协助鲁山安顿好这边。咱们明日一早便走！”
　　“咱们去哪儿？”
　　“不要问了。”龙谦丢个眼色过去，“听我的命令便是。今晚你俩少睡会儿，亲自查一查岗，千万别出乱子。”说完，龙谦拉了一把吴永，“吴兄，咱俩走吧。对了，你没跟那三个大夫说皇上的事吧？”
　　“没，我岂不知厉害？”
　　“那就好。”


第三节 吴永
　　“不知吴兄表字如何称呼？你看，咱俩也算有缘，一文一武，担负了两宫的安全后勤事务，不如我们彼此随便一些。”街道上黑漆漆的，俩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衙走，龙谦对吴永县令说道。
　　“下官哪里敢高攀大人？下官表字永川，浙江吴兴人。以下官一点小见识，这场劫难之后，大人必将飞黄腾达。就说那半院子的洋人，就足以让大人扬名天下了。自打国朝建立，对西夷开战，尚未有如此大胜。”
　　“大胜吗？只有这一场而已。若是朝廷军马每支来上一场大胜，洋人早从大沽口爬上军舰逃之夭夭了。朝廷又何必到你这小县来打秋风？败了就是败了，十几万人马，挡不住人家两三万人，真是令人扼腕。”
　　“非如此，不得彰显将军的大功呀。”
　　“嘿嘿，你就别叫我什么将军了。如果你看得起我，喊我一声退思老弟好了。我这个副将，也是昨日刚刚上任的。能得到太后的认可，为我手下千余号兄弟谋得一个出身，我就心满意足啦。”
　　“这，这从何说起？”吴永惊问。
　　“不瞒永川兄，我不久前还是响马头子呢。今年三月，我带兵与袁世凯袁抚台的小站新军狠干了几仗，还俘虏了他手下大将王士珍王聘卿。穿上这身衣服，实际也没几天。所以啊，兄弟就是个粗人，不像老兄你呀，是正牌子的进士出身吧？”
　　“喔，”吴永吃了一惊，袁世凯的小站精兵名满天下，连他最钦服的李鸿章李中堂都赞誉有加，这个龙谦竟然打败了袁世凯？“你是说你击败了袁抚台的小站兵？”
　　“怎么，永川兄不信？”
　　“那你是被招安了？”
　　“是啊。一来呢，我不愿意跟朝廷作对。我是被裹挟入响马的，有机会还是想有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这话说的大了，更主要的是为自己谋个出身，也为手下的兄弟谋一条正路。二来呢，兄弟在美国长大，深知那些强国的发展，真是一日千里，令人生畏。咱们中国若不奋起直追，真的有亡国灭种之祸啊。跟朝廷作对，损失的都是国防实力，何苦来哉？好在袁抚台心胸开阔，而兄弟的命也好，甫上战场，就打了个大胜仗。哈哈，朝廷恩重如山，太后便授了我这个副将。”
　　“啊，龙将军曾留学美国吗？不知将军贵庚？”吴永吃了一惊，眼前这个副将竟然在美国呆过？这可太稀奇了。半天来，吴永仔细观察了龙谦，觉得他年纪不大，超不过三十岁，一脸的络腮胡子掩饰不住他真实的年纪。
　　“我是1875年生人，哦，就是光绪元年。看上去很老了，对不对？”龙谦摸了摸自己好多天没有刮的胡子，“嘿嘿，我是在美国长大的，却不是留学美国。”
　　“啊，”这更让吴永惊奇了，“那你是如何回来的，又如何做了响马呢？”
　　“一言难尽。”龙谦看见了县衙门前的那对灯笼，以及灯影里肃立的哨兵，“等有机会，咱哥俩慢慢聊吧。”
　　走进院子，劈面遇见正往外走的李莲英，“李总管，您这是要到哪儿啊？这黑灯瞎火的。”
　　“嘿，你可算回来啦。太后要见你，快跟咱来吧。”李莲英尖着嗓子道。
　　“太后她老人家用过饭了吧？还缺什么？卑职是个粗人，唯恐准备不周，怠慢了太后和总管您。”龙谦故意不提光绪。
　　“啊，不错。太后很高兴，夸你会办事，想的周到。”说着来到后院上房前，“老佛爷，龙谦到了。”
　　“叫他进来。”
　　“微臣叩见太后。”龙谦一丝不苟地大礼参见。
　　“赐坐。”
　　“谢太后。”龙谦站起来，没有坐在李莲英搬过来的椅子上，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慈禧面前。这时他才发现，屋子的暗影里还坐着三个人，都坐在小凳子上，正是扈从的三位军机大臣：王文韶、荣禄和赵舒翘。
　　“龙谦那，晚膳没有见你，刚才去哪儿了？”
　　“回太后的话。微臣担心俘虏的安全，又布置了周围的警戒，回来迟了，望太后恕罪。”
　　“恕什么罪呀。都像你这么尽忠王事就好了。那些个洋人，还都安分吧？”
　　“他们倒还安分。只是……”
　　慈禧紧张起来，“只是什么？”
　　“微臣属下官兵闻听京城惨祸，群情激奋，要杀掉那些洋人。”
　　“万万不可！”赵舒翘惊叫起来。
　　“微臣已妥善安排，既不让他们逃了，也不让手下兵勇伤害于他。一切听朝廷的旨意。”
　　“唔，这就好。龙谦那，你说你祖籍是太原？”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那？”
　　“回太后的话。微臣不知。微臣祖父即下南洋经商，家父则去了美国，并未在我大清生活过。家父见背早，并没有留下关于家族方面的遗言。不过家父确有回国之志，家母去世前，反复叮嘱微臣，叫我别忘了父亲的遗志，回国报效朝廷。”
　　“忠孝传家那。”慈禧语调轻柔，“我跟三位军机商议了，咱们就到太原。荣禄，你跟退思说吧。”
　　“嗻。”荣禄站起身来，心道这小子鬼机灵的，一天工夫便将太后给哄得高兴，竟然称呼起表字来，“是这样。为了确保两宫的安全，龙谦你要派出兵丁打前站，并做好饮食住宿的一切事宜。为了你行事方便，会以太后的名义给你下一道旨。”
　　这便是钦差了。大概慈禧受了昌平州的刺激，担心地方上不配合吧，“微臣领旨。请太后及诸位大人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办好差事。微臣有个小见识，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慈禧和颜悦色。
　　“微臣亲自带小部兵力前出一日的路程，清扫沿路，确保安全，并提前安排好相关事宜。因车驾人多，非如此不可。但主力要留在太后身边保护，以策万全。微臣有一助手鲁山，人很可靠，微臣请太后同意，两宫安全，交由鲁山负责，有关事宜，由荣禄大人直接下令此人便是。”
　　慈禧点点头，去看荣禄，荣禄开口道，“那鲁山与你互换不行吗？”
　　“大人，鲁山骁勇果敢，尽职尽责，但让他安排太后的食宿就有些勉为其难了。”
　　“可以。”慈禧表了态。
　　“另外，微臣身世坎坷，不习朝廷礼仪，想请怀来吴县令与臣一同打前站，不知可否？”
　　“可以。就让吴永与你一同去。”
　　“微臣谢太后的信任。”
　　“那个鲁山，居何官职啊？”慈禧问道。
　　“并无朝廷所授官职。微臣率部离开山东前，抚台袁大人授我标统之职，下面的都没有管。”
　　“那就授个游击吧。”
　　得，一句话，鲁山跻身“将军”行列了。
　　“微臣代鲁山叩谢太后圣恩。”龙谦再次叩头。见慈禧不足一天，心里早将这万恶的封建制度骂了无数遍。
　　安排了这件事，慈禧等人也就各自安歇了。
　　李莲英住在厢房，隔壁是荣禄，从位置上看还是蛮够档次的，比亲王郡王的条件还好，因为是龙谦提前安排的，于是心里又增加了对龙谦的好感。李莲英是个谨慎小心的人，这个性格已养成数十年，他的生活就是围绕着慈禧转。所以，尽管疲倦不堪，但是半夜里还是披衣起来两趟，一来看慈禧有没有召唤，二来检查下警卫是否尽责。两次起来，都见龙谦肃立于慈禧卧房门前，令李莲英深为感动。
　　“太后应当睡的稳当。”龙谦压低声音道，“县衙周围铁桶一样，李总管但请宽心。”
　　“好，好，龙将军如此尽忠职守，咱家一定禀明太后。太快亮了，你快去歇息片刻吧。”目光转动，李莲英看到了院子角落的哨兵。这些钉子一样肃立的卫兵都是龙谦所部，按说是不能承担近身护卫的。但安排山东兵近身护卫“寝宫”是慈禧的决定，“都到这一步了，不信他们，我还信谁呢？京营？京营靠得住又怎么会在这儿？”
　　“谢总管关心。卑职年轻，熬一两夜不碍事。”龙谦轻声道。
　　“这路上的安全，太后可是都靠了你。身体可要紧呐。”李莲英低声说。
　　“正要禀报总管，天亮之后我便带吴县令提前出发了。咱们人马众多，诸事繁杂，我实在是心中无数。”
　　“也好，只是这边交给谁呢？咱家是担心你走后无人指挥得动你的人马呀。”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老太监看出老子的人马完全是私人武装不成？龙谦微笑道，“总管大人此言让卑职深感惶恐呀。卑职既然决心报效朝廷，卑职一手训练的这支军队就是太后手里的一把剑，太后让卑职杀向哪里，卑职就杀向哪里！卑职手下弟兄虽然出身草莽，但都是心怀忠义之人，请总管大人放心便是。卑职的副手鲁山已经过来了，我正好将其交付于总管大人，他一切照您的命令行事便是。”
　　“这样咱家就放心了。”
　　龙谦没等慈禧与光绪起床，只与荣禄打过招呼，没吃饭只带了干粮便率领骑兵连及三连、十一连先期出发了。他们的下一站，便是宣化。荣禄提前为龙谦准备了盖了玉玺的文书，命令沿途各城各镇，一律听从龙谦的安排。
　　之所以不等慈禧便走，主要的原因还不是要表现自己的忠心与尽职，而是要躲开慈禧及把帮王公大臣。该做的都做了，龙谦怕自己在慈禧跟前时间越长，破绽越大。他绝不敢轻视这帮登上权力顶峰的人物，他们或许不懂世界大势，但搞内斗琢磨人心方面，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进京勤王的主要任务到现在就基本完成了。下一步就是金蝉脱壳了。当然不是悄无声息地离开，而是要光明正大地衣锦还乡。昨晚龙谦一宿未睡，脑子里一直盘算下一步该如何走。他只知道山西巡抚是毓贤，袁世凯的前任，一位狂热的排外主义者，也是支持义和团的主要官员之一。按照眼下的情势，毓贤的结局不会好，估计联军不会轻饶了他，何况此人到了山西，折腾的也很凶，杀洋人，烧教堂，闹出的动静不次于直隶与山东。
　　龙谦最苦恼的，就是他对满清朝廷太不了解了。这让他失去了对下一步判断的基本依据。现在有了个吴永，龙谦当然不会放过他。于是一路上跟吴永打听他关心的朝局，吴永倒是知无不言。当龙谦得知吴永竟然是曾纪泽的女婿，还跟着李鸿章混了多年，深得李鸿章的信任，龙谦简直喜出望外，嘿嘿，捞到宝贝了！
　　“失敬失敬！我竟不知令岳是曾侯。家父在世时，最钦佩尊敬的就是曾侯父子了，道德文章天下敬仰，功业也足以为后世仰望。”
　　“想不到他们的名声竟传至海外……”吴永娶了曾国藩的孙女，也算是值得夸耀的事情。攀龙附凤历来是国人的一般心态。就说在官场比较另类的左宗棠左季高，若不是取了名臣陶澎的女儿，也不会飞黄腾达。
　　吴永想到了刚过世不久的岳父。曾纪泽袭承其父的侯爵，功业当然不能比中兴名臣之首的曾国藩。不过凭着谈判从扩张成性贪婪无比的俄国人手里收回伊犁，也足以名垂青史了。
　　“四年前，李中堂出访欧美，其时小弟正在美国念书，关于中堂出使美国的报道铺天盖地啊。我不过是个穷学生，自然无缘结识李中堂，但当时还是很注意有关他的报道。小弟虽生在海外，却没敢忘本，中国的历史，还是知道一些的。我发现，每代都有一个人才群出现，那些足以让后人无限敬仰的人物，竟然都是父子、同学、亲戚、朋友或同僚。自曾国藩曾侯始，国朝就出现一个人才群啊。”龙谦继续忽悠。
　　“这个说法很新鲜。也就是退思你能想出来。”吴永放慢了速度，“其实李大人从未拜相，中堂之称是当不起的。”
　　“哈哈，百姓们认为他就是宰相啊。你不知道，美国的报纸还将他称作总统呢。哈哈。更有人说他是当今四大伟人之首。你听说过德国宰相俾斯麦吧？此君只列末席。”
　　“啊，这些倒是有趣。我在这里耳目闭塞，哪里能听到？还是大人见多识广。”听龙谦夸赞李鸿章，吴永很是高兴，“我在李大人手下做了几年事，如今也有书信来往。据说他老人家已接朝廷谕旨，要他北上主持与洋人的和谈。如果有机会，我介绍你过去。老大人是最喜欢像你这样既有履历眼光，又有本事的青年才俊了。”
　　“若能一睹名臣风范，小弟不枉此生了。永川兄，依你所见，李中堂北上和谈，会有什么结果？”
　　“能有什么结果？老大人办洋务多年，凭良心讲，当今天下，懂洋务的还有谁能超过他老人家？谈判是要有本钱的，他手里有什么本钱？若不是怕毁掉东南膏腴之地几十年积攒的一点资本，他老人家又何必提什么东南互保？都是那帮拳匪给祸害的。”想起差点要了自己命的义和团，吴永恨得咬牙。
　　“是呀是呀。诚如此言，谈判是要有本钱的。这话说的好。”
　　“对了，你对和谈如何看？”吴永反问龙谦。
　　“打不下去，只能和谈，也没有别的出路。吴兄不妨修书一封，想办法寄给中堂大人，就说尽量利用列强间的矛盾做文章，除此还有什么好办法？不外是割地赔款而已。甲午之战后的马关条约，国内外都有骂中堂卖国的，那些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了他们去，还不如中堂呢。李中堂为了大清殚精竭虑，却要背负骂名。这次更是糟糕，好在咱们手里有英国中将一名，以及数百联军俘虏，或许可以成为中堂谈判的一点本钱。”
　　“着啊！正是这句话。若是老大人听了，定会引为知己！好，愚兄到了宣化，便修书一封，想办法尽快交到李中堂手里。”吴永连连用手拍打自己的大腿，心里感慨不已。


第四节 去哪儿？
　　龙谦与吴永在宣化筹办好迎驾事宜，派出迟春先带骑兵连先期前往怀安打前站。他和吴永总要见到慈禧才好出发。
　　宣化在明代就是京师北部防线的重要支点，明朝曾设宣大总督，为九边重镇之一。有清一代，因为统治者的异族身份，以及与蒙古传统的战略联盟，北方的威胁基本解除，宣化更多地成为了一个商业城市，降低了军事要塞的功能，但其繁华还是吴永任职的怀化县不能比的。物资的筹措容易了很多，只要拿出现银，哪怕是日益流行的各类外国光洋，几乎可以买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迎驾事宜倒是顺利，宣化的地方官当然要负责两宫及随从王公大臣、护驾兵丁的食宿，但绝不为龙谦提供上好的口外马匹。龙谦挨不过迟春先的要求，让连树鹏掏银子为骑兵连补充了二十匹马，使得因马匹连续死亡而实力大减的骑兵连恢复了一些元气。
　　很多人以为马匹的耐力超过人，包括对马匹不了解的龙谦。这一段时间的持续战斗和行军，让龙谦得出一个结论。战马其实是很娇气的动物，过度的驱驰和精饲料的匮缺都让马匹很容易累死。
　　好在以后就进入一个相对平和的时间段了，骑兵在现阶段还是要发展的，但组建大规模的骑兵部队不在龙谦的考虑之内。
　　但直到第二天晚上，车队才来到宣化城。龙谦注意到，慈禧与光绪的情绪都不好，慈禧耷拉着脸，光绪也是阴沉沉的。
　　龙谦有些纳闷，出了什么情况？
　　鲁山悄悄告诉龙谦，说之所以耽误了行程，是因为皇帝与太后闹生分了，因为太后要皇帝写什么诏书，而皇帝不肯写。一帮大官们都去劝皇帝，白白折腾了一天。
　　什么诏书如此费劲？只有罪己诏！
　　皇帝是天子，是代天牧民的从不犯错的人，或许本来就不是人。罪己诏只有在极为特别的情况下颁布，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慈禧住到了吴永的卧房，比她在破庙里过夜不知强了多少倍。但她还是没有睡好，晚饭前她接见了王崇烈和恩铭，京师的惨祸令她惊心，她在琢磨下一步的事情，就算是洋人饶过了自己，怎么给天下臣民解释这场国难？谁来为此负责？
　　她是不能承担这个责任的。虽然国家沦落至此，大清政府被她搞成了流亡政府，无疑她的责任是最大的。将责任推至义和团身上没用，百姓们好说，官员们就不干！前脚杀了四五个反对重用拳民，反对与联军开战的大臣，后脚就将责任推至一帮愚昧无知的拳民身上，说服不了天下的官吏。
　　想来想去，只能让光绪去背这个黑锅。于是，早饭后慈禧便叫了光绪，让他写这样一封给天下臣民，也是给洋人一个交代的文稿。
　　光绪却不愿意去写。本来他就委屈着呢。如果太后能听他的一星半点，局势何至于此？
　　“皇帝！尔不为此，难道要我去做吗？”慈禧很生气。
　　光绪无奈，只好找人来写这份荒唐的文件。之所以说它荒唐，是因为在几个重要问题的解释上简直令人啼笑皆非。
　　第一，必须将大清朝廷抛下臣民逃跑的事情说清楚。文稿的答案是，本来皇帝与太后是不走的，“朕与太后誓欲同殉社稷，以上谢九庙之灵”，但是在7月21日（公历8月15）日，正当皇帝太后哀痛无已之际，数名王公大臣强行将我二人于枪林弹雨中挟持出宫，仓皇西狩。
　　不是我们丢下京城的百万臣民要逃，而是一帮混蛋手下将我们绑架出来了！
　　第二个就是绕不过的义和团。罪己诏讲了，朝廷从来就不支持义和团，数次下诏严厉取缔。但下面一帮大大小小的臣子，从自己的私利出发，浑然不将朝廷的谕令当回事，以至于酿成大祸。核心意思，义和团给洋大人们带来了麻烦，不是太后与皇帝的问题，是朝廷那些不遵守命令的臣子们的问题，洋人们想出气，千万别找皇帝与太后，找那些大臣们吧。
　　慈禧与光绪都没有意识到，一般情况下，臣子的生死确实操纵于最高统治者之手。自董仲舒篡改儒家经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成了例律。但那是一般的情况下，现在朝廷成了丧家犬，能不能过这一关还在两可之间，这样的诏书实实在在寒了臣子们的心。
　　罪己诏最妙的一段话在后面，“近二十年来，每有一次衅端，必申一番告诫。卧薪尝胆，徒说空言。理财自强，几成习套。事过之后，循情面如故，敷衍公事如故，欺饰朝廷如故。大小臣工，清夜自思，即无拳匪之变，我中国能自强耶？”
　　问的确实不错，该谁回答呢？而且，通篇就是这句话，还算是言之有物，像是皇帝的口吻。
　　这句话，怕是百年之后都难以回答。
　　因为这篇罪己诏，慈禧对光绪的不满又增加了几分。但是局势不容慈禧耍性子，心里不高兴，也得忍着。洋人是支持光绪的，而且态度比较一致。在眼下的情况下，对于光绪的任何一种打击，都可能引发不测的局势。慈禧必须考虑洋人的立场，她能否熬得过眼前这一关，就看洋人是不是准备放过她。
　　宣化的准备工作比怀来又细致周到了许多，住所豪华了许多，卧具也是簇新的了。而且晚膳竟然上了燕窝，真是难为龙谦和吴永这两个打前站的了。慈禧特意将龙谦叫至自己那一桌，以示恩宠。
　　这一桌除掉慈禧与光绪，还有三位军机和肃亲王，没有端王和已立为储君的溥儁，表示慈禧对这一对父子的不满。
　　“龙谦啊，明儿咱们到哪儿？”
　　“计划下一站到怀安。”龙谦看一眼荣禄，“不知太后是否需要在这里歇息几日。微臣保证我们身后并未缀着追兵。”
　　“歇息什么！早点到太原早安生。”似乎什么地方触动了慈禧敏感的神经，恢复了些许荣光的慈禧的脸又拉长了。
　　“退思啊，明日继续走，到怀安歇息。”荣禄道。
　　“卑职领命。”龙谦躬身而退。
　　从“行辕”出来，龙谦还是要视察自己的部队。
　　“老程！小岳怎么样？保住命了吧？”龙谦走进部队的驻地，劈头问站在院子里正交代什么的程富贵。
　　“保住啦。昨晚睡得安稳。早晨跟我说，自打受了伤，从来没有像昨晚一样睡的舒服。”
　　“那就好。对了，我让连树鹏又买了四辆车子，用来安置不宜步行的伤员，谁该坐车，谁该走路，你说了算。”
　　“哎，那可好。”程富贵高兴起来。
　　龙谦先去看过伤病号，重伤号们不多了，熬不过的就过去了，熬过这段时间的，伤势在慢慢好转。龙谦去了时候，锯掉了胳膊的小岳已经睡着了，他便没让人叫醒他。
　　出来时被冯仑和叶延冰堵在了门口。
　　“司令，咱们最终怎么办？”冯仑问道。
　　“是啊，弟兄们都想回老家……”叶延冰低声道。
　　龙谦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先让人给我搞点水来，我要洗个澡。”他感到疲倦不堪。
　　“天气凉了，还是让他们烧点热水吧。”冯仑转身要去安排。
　　“不用。我冬天还洗冷水澡呢。”他看着手下两位营长，“你俩心里怎么想的，跟我说说吧。我知道你俩心里都有话要说。”
　　冯仑挠挠头皮，本来是有一肚子不满要发泄的，但面对龙谦清澈的目光，冯仑又有些说不出口了，迟疑了半晌，“司令，咱们这样保着朝廷，会有什么结果？”
　　“这话问的好。因为这些天没时间跟大家交心，估计这个问题不仅是你冯仑个人的问题，是吧？”龙谦看见程建国拎着一桶凉水过来，“放心吧。你先忙你的去。”他对小伙子摆摆手。
　　“是，连排长们，包括班长们都在问这个。”
　　“我们为什么接受朝廷招安，为什么不与袁世凯打到底，在郑家庄的时候，我跟你们不止一次讲过了。我知道你，”龙谦盯着冯仑，“我知道你冯仑不那么服气，认为我们完全可以打垮袁世凯，进而占据沂州、兖州乃至济南府。我认为不行。袁世凯并没有拿出他全部的力量来，而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这个道理，咱们可以慢慢讨论，”龙谦看见司徒均正望着自己，朝他招招手，让他也过来听。
　　“从政治上讨论，从军事上讨论，乃至从后勤供应上讨论，都是可以的。将来你们谁有兴趣，搞一个专门的课题研究，都可以。现在却不能谈了，不仅你们不能谈，而且不允许下面谈。为什么？因为我们已经走出这一步了，我们西沽一仗，震动了朝廷，震动了全国，震动了洋人！我们这支山东兵算是出名了，名扬天下了！现在我们天天在荒野里行军，大伙儿感觉不到。我敢说，等我们到了太原，大家就感受到了。所以，我们无法回到过去了，只能朝前走。”
　　“咱们要去太原？”
　　“是的。预计太原府就是咱们的终点。从这里一路向西，至大同府折向南，再有十来天肯定到了。我们到了太原后，就要想办法脱身了。不是悄悄地走，而是拿着朝廷的令箭走。去哪儿？我第一想去的，就是回咱的老家山东！可是朝廷怎么打算，我是不知道的。而山东现在的主人袁世凯，肯定是不希望咱们回去的！这就是我尽量哄着西太后高兴的缘故，这件事上能帮我们的，就是三个人，第一就是西太后，第二就是荣禄，第三就是西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李莲英。”
　　“那，如果朝廷不让咱们回山东，怎么办？”叶延冰问。
　　“我们自蒙山建军，贯穿始终的就是根据地建设。现在我们流落在外，大家伙儿不仅因为想家，也因为尝到了远离根据地的各种苦头。是不是？所以，将来我们选择去哪儿，一定要适合建立根据地。我的打算，如果实在回不去山东，咱就去东北！那边地广人稀，朝廷的势力越来越弱，足够咱蒙山军展布的。”
　　“东北？”冯仑和叶延冰互相望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疑惑，而司徒均则充满了狂热，认为龙谦的目光确实不凡。
　　“是。东北对于咱们，对于国家，都是非常重要的地方，说个举足轻重都不为过。刚才老冯问我有什么结果。这就是结果。原先我们建立根据地，是打出来的，天天要琢磨应付官军的征讨，下一步我们建设根据地就不用考虑打仗了，招兵买马，建立工厂商号，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干！明白了吧？”
　　“明白了！”叶延冰大声回答，冯仑还在思考。
　　“现在我要求你们做的，就是带好咱这支子弟兵！保持纪律，保持警惕性，随时准备打仗。能做到吗？”
　　“能。”这一次是三个人同时立正回答。
　　“那就好。”龙谦站起来，开始解扣子，就在院子里，将一桶桶的凉水从头浇下去，在冰冷的井水里冷静他火热的思绪。


第五节 太原
　　接下来两宫车驾在蒙山军的护卫下从宣化、怀安一路向西至天镇，进入山西省，然后经聚乐堡、岱岳镇、过雁门关，经崞县、忻州，于9月8日抵阳曲县。山西巡抚毓贤、太原府尹许涵度、阳曲县令白昶，郊迎于外。将慈禧接入太原城，住进了巡抚衙门。
　　进入山西就更加郁闷的慈禧终于结束了长途的奔波。
　　慈禧的郁闷起初大家不清楚为什么，总还以为是跟皇帝因罪己诏闹生分，但后来有人解开了这个谜团，那就是山西官员的冷淡以及对京师局势的担忧。
　　山西官员确实对两宫的到来很是冷淡。最先表现出来的是大同府。竟然说府库无余银，无法满足龙谦提出了索银两万两的要求。对于粮食菜蔬，供应态度也很冷淡。龙谦有些奇怪，按照他的理解，这些地方官儿应当想着法子去讨好老佛爷才对啊。有几个地方官一辈子能遇到这样的机会？为何山西官场的风气如此的另类？还是一路上无话不谈已成好朋友的吴永帮他解答了这个谜团，根子还是出在那道罪己诏上。
　　造成如此局面的不是两宫，而是下面一帮不听话的官员，洋人如果非要出气，那就找他们出气吧。
　　在这个特别的时候，特别的省份，慈禧和光绪前无古人地遇到了地方官的冷遇。
　　山西是杀洋人最狠的省份，因为他们有个极端仇视洋人的巡抚毓贤。
　　在京城围攻使馆的时候，毓贤在山西大杀洋人，不管妇孺，只要是洋人，都在屠杀之列。慈禧来到山西的时候，山西省境内基本上没有一个洋人了。
　　山西的官吏们看到了那份明发天下的罪己诏，不担心洋人的报复是不可能的，现在朝廷一转脸便抛弃了他们，他们不可能没有一点情绪。泥人儿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是作威作福惯了的官员呢。
　　另外，“东南互保”也给他们带来了勇气。那可是大清历史上第一次集体抗上。瞧这样子，朝廷能拿那些威名赫赫，实力强大的总督巡抚们怎样？说不得连慈禧的位子都保不住了。
　　这样一来带来了供应的问题。龙谦自天津带来的面粉哪里经得住两千号人马嚼用？若不是提前为皇帝和太后预留了一袋子，慈禧至少会啃两三次窝头了。顾得了太后皇帝就顾不了别人，一帮王公便纷纷指责龙谦与吴永的“无能”，倒是荣禄与李莲英这两个“内外”第一人说了公道话，吴永有些担心，龙谦则毫不在意，他知道那些亲王郡王国公们已经完蛋了，清廷经此大变，已经威信扫地，进入了灭亡的倒计时。
　　两宫住进巡抚衙门，荣禄决定跟随至太原的京营武力接管了两宫护卫，山东兵及洋人俘虏们都住进了大南门外的军营。龙谦的任务完成了。未蒙召唤，龙谦见不到慈禧了，而之前，龙谦进入慈禧卧房，甚至不需要任何人通报。
　　慈禧进了太原，终于获得相对准确的政局消息，董福祥确实反了，他与风尘仆仆从甘肃带了两千兵前去勤王的甘肃按察使岑春萱的部队还干了一仗，岑春萱兵少，无奈让开大路，放董福祥回西北称王称霸去了。岑春萱收拾溃兵，准备继续东进京师，但获知了两宫已逃出京师，前往热河了。而数万洋兵已占据京师，兵锋已迫保定。岑春萱料得自己无力扭转局势，只好退回了山西，暂时驻扎在太原的南大门榆次一带。
　　在德胜门掉了队的刚毅确实死了，很倒霉的家伙。不过，刚毅即使跟过来，怕是也过不了洋人那一关。他可是义和团的狂热支持者。
　　而另一个消息更令慈禧关注。庆亲王奕劻已经出京，正在来太原的路上，他走的是南线，即从保定一路向西经娘子关入晋。等庆亲王奕劻到来，洋人的条件究竟是什么也就清楚了。
　　慈禧现在的心情，有些像等待宣判的犯人。
　　龙谦交卸了护卫两宫的职责。来到太原后，龙谦方知蒙山军天津一战已哄传天下，太原的官员百姓们涌上街头，纷纷来看打败了洋人的山东兵及抓来的数百洋人俘虏。毓贤这家伙极端仇视洋人，他主政山西，搞得山西省官方民间都极端排斥洋人，除掉逃走的，留下的洋人无论妇孺，全部格杀勿论。街上出现了大队的洋兵，令太原的民众极为疯狂，纷纷朝俘虏们投掷石块砖瓦，还得押送洋人的士兵们也挨了打。骑在马上的龙谦纳闷不止，地处内陆的太原如此情形，算不算民气上扬？好容易将俘虏们押至城南军营，至少有十几个洋兵被打破了脑袋。而随后当地商会组织了劳军，为山东兵送来了不少的蔬菜肉食，听说龙谦祖籍太原，更是热情无比，赠给他个人的物品很多，除了食物留给厨房，其他一概谢绝。
　　现在可不是出名的时候，尤其不能在这方面出名。龙谦一方面抓紧时间休整部队，恢复长途行军的疲劳，加强伙食营养，做到顿顿有肉，另一方面严令部队遵守军纪，未得命令不准出军营一步。那些慕名来求见龙谦的士绅，一律被挡在军营之外，概不接见。每日只在军营里与部下下棋聊天，过了一段相对悠闲的日子。
　　龙谦这一路上，接触较多的人物是西摩尔·爱德华。从怀来西进，龙谦每天都要抽出时间去管顾一下这个年逾六旬的英国海军中将，亲自送去相对丰盛的食物。因为语言的缘故，被隔绝与他部下见面的西摩尔也只能与龙谦交流。在聚乐堡，西摩尔病了一场，是龙谦劝说西摩尔喝下了在英国老头看来简直就是毒药的中药汤汁，感冒竟然奇迹般地好了。因此在国家关系之外多了交谈的范围，那就是中医。因中医而文化，西摩尔竟然发现龙谦读过莎士比亚，于是，每天与龙谦的见面交流，成了西摩尔枯燥悲苦的俘虏生涯中的快乐时光。年纪悬殊的两人比较着中国诗词与英国诗句的异同，尽管龙谦翻译的中国古典著名诗词结结巴巴，失去了韵味，但老爱德华承认，中国古典诗词强烈的画面感比起十四行诗来更有味道。“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中所展现的韵味让英国老头反复吟哦，陶醉不已。
　　吴永匆匆来军营找龙谦时，龙谦正与西摩尔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到了太原后，西摩尔见到了他那些衣衫不整憔悴不堪的部下，龙谦对联军俘虏的人道照顾，都由他的部下报告了。除掉对他们的保护，一路上对于他们及时的治疗，伙食安排，甚至理发洗澡等方面的叙述，西摩尔深为感谢，称龙谦是中国最好的将军，“亲爱的龙，尽管你是我们的敌人，但我还是要向你表示敬意。你的身上，展现了基督的光辉。如果有机会，我邀请你到英国做客。”
　　“哦，将军阁下，您的政府，或者其他交战国的政府，也许将我列为必须惩办的战争罪犯了。”
　　“不，您不是罪犯。这点，我会做出书面的说明。”西摩尔认真地说。
　　吴永的到来，打断了龙谦与西摩尔的交谈。
　　“太后召见。快走吧。”
　　“出了什么事？”
　　“庆亲王来了。听说洋兵从保定西进，准备攻打山西了。”
　　龙谦面无表情，但心里高兴的很，早就等这个消息了。
　　奕劻到了太原，将京师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报告了慈禧，有关王公大臣遭遇的惨祸，特别是皇室贵族崇绮的遭遇，令慈禧难过异常。许久，她说了这么一句，“唐玄宗遭安史之乱，亦蒙尘在外。目视其宠妃之死而不能救。余今所处，殆尤过之。”
　　李鸿章尚未抵京，洋人对于留京主持的奕劻也不大理睬。奕劻是主和派，洋人倒是没有为难他，也没有去洗劫他的王府。或许洋人们已经听说了庆王府遭遇了洗劫也说不准。这段时间洋人们在北京主要就是杀人抢钱了。庆王几次要去见联军统帅瓦德西元帅，都吃了闭门羹。这种情况下，和谈自然无法进行。
　　奕劻对慈禧说，洋人们更重视李鸿章那个汉人，对他这个亲王不理不睬。
　　慈禧没有听进去关于和谈的事（其实毫无进展），她被奕劻说的洋人要发兵攻打山西惊呆了。连声追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奕劻说，听说洋人搞出一份名单，一份他们要求惩办的官员名单。毓贤名列前茅，毓贤在山西大杀洋人，将洋人们惹火了！
　　这是慈禧预料中的事。如果占据了北京的洋大人们只追究臣下的“战争责任”，而不去打她的主意，她真要谢天谢地，连喊几十声阿弥陀佛了。
　　慈禧想了想，让奕劻下去歇息。将荣禄传来，两人密谈良久，然后传令去找来好几天未见的龙谦来。在等龙谦来的时候，她先将毓贤找了来。
　　慈禧在重大的问题上，一如既往地信任荣禄。
　　和沿途州府的态度不同，毓贤对于接待慈禧光绪是尽心尽力的。所有的器皿都是当年圣祖爷巡幸五台山时用过的，绝对的珍品。虽历经百余年，仍光亮如新。慈禧说她在京城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好东西。至于吃的，毓贤更是竭尽所能，按照老佛爷的口味，大批的食材送进了巡抚衙门的小厨房。
　　慈禧知道毓贤对于自己是绝对忠诚的，但现在必须对毓贤有所提示了。
　　慈禧对毓贤说，“去年你离开京城来山西赴任，陛辞时力呈义和团可用，大错特错了。如今北京被洋人占了，皇上与我沦落至此，全是义和团的罪过。现在洋人声称要拿你报仇，我不得不有所表示。或许很快将你革职，但是你不要过于伤感，我这样做，不过是遮掩外人的耳目啊。我知道你忠心能干，但局势如此，有什么办法呢？”
　　毓贤叩首答道，“臣明白，已做好被革职的准备。”
　　慈禧点头，事宜召见结束了，毓贤离开时，慈禧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听说最近棺材的价格贵了？”
　　毓贤没听懂这句话。回去找心腹师爷参详，师爷大惊道，“东翁，太后这是让你自尽谢罪啊。”
　　毓贤听得师爷的解释，当即就瘫了。
　　龙谦来到行宫没有遇到毓贤，两人错开了。如今担负行宫护卫的又成了那彦图，老熟人了，直接将龙谦带进了慈禧住的屋子。
　　正在慈禧看见龙谦，立即换了一副面孔，看见龙谦叩头，笑道，“免礼啦，赐坐。退思啊，近日诸事繁忙，没有看见你，心里还怪惦记的。你还好吧？”
　　“托太后洪福，微臣一切安好。”龙谦努力学习着宫廷的“八股”礼仪。
　　“退思啊，你祖籍太原，难道就没有一点关于家人的消息？”现在的慈禧，就像一个慈祥的老太太。
　　“太后对微臣实在是太好了。不过，确实没有……”
　　“太原府就这么点大。我已交代许涵度，让他查一查姓龙的家族，或许能找到线索。”
　　“微臣叩谢太后。”龙谦心里暗笑，那去哪儿找去？但嘴上还得表示感谢。
　　“退思啊，我记得你是乙亥年生人，是吧？”这就愈发亲近了。路上是问过他的年龄，龙谦只当是随口问问，不料老太婆真的记住了。
　　“是，微臣的犬马齿，想不到太后还记得……”
　　“男大当婚。听荣禄说，你至今未曾婚配？”
　　“回太后。荣禄大人记错了。微臣已经订了亲，只不过没有完婚……”
　　“喔？是哪一家的小姐有这样的福气啊？”慈禧眉毛一挑。
　　“是山东费县一户士绅的女儿，姓陈……本来准备完婚的，勤王旨意下来，微臣只能先国后家了。”龙谦脑子里浮现出陈淑的影子，说不上有多思念，更谈不上爱恋。当初答应陈家，就是为了今日。
　　“哦，那是个有福气的。”慈禧顿了顿，终于撇开了这个话题，“这一路上多亏你啦。我心里有数。今儿庆王从京城来，闻听洋人有发兵山西之意，你怎么想啊？”
　　这却是龙谦一直思考的，略一沉吟，侃侃奏道，“禀太后。微臣以为，绝不能再对洋人示弱了！”龙谦语调激愤起来，“洋人占我京师，烧杀抢掠，士气已散，又是多国联军，必然存在调动指挥不灵的弊端。京师繁华，想那洋兵们必然不愿出征受苦，敌酋西进，定是闻听两宫驻跸太原，以打促和。朝廷若示弱于敌，将来列强一定开出令太后难以接受的条件。相反，若是我军击败西犯之敌，敌酋反而陷入进退两难之地。山西表里山河，地势险峻，收复京师不成，拒敌于山西门外却不难。敌军东出京师，必然沿保定、石门一路西进。请太后下旨，令微臣率军东出娘子关拒敌，只要微臣在，绝不许一个洋人踏入关城。”
　　这一番话令慈禧及荣禄耸然动容。刚才俩人已经谈了应对之策，因董福祥所部甘军西进，去西安变得不安全了。最好留在太原，等待时局之变。但对于守卫太原，慈禧却无一点点的信心。召龙谦来，便是让他带兵挡上一阵，给朝廷再次逃跑争取点时间。因为朝廷眼下除了太原，真还没有一个合适的落脚之所。但龙谦有理有据的一番话，极大地提振了慈禧的信心。
　　“唔，依你之见，洋人不会举全军西犯了？”
　　“是。微臣以为，洋人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退思果然知兵！若是派你前往御敌，需要什么条件？”
　　龙谦等的就是这句话，“禀太后，微臣麾下，不过千余精兵。力量还是单薄了些。听说甘肃按察使岑春萱大人曾奉旨勤王，部队就扎在榆次，可否调该部官兵归我指挥，以厚兵力？另外就是枪械弹药，需要大力补充。”
　　慈禧看看荣禄，点头道，“可以。”
　　“还有什么？一并说出来罢。”
　　“太后，还有三件事需太后恩准。”
　　“讲来。”
　　“其一，是那英国中将西摩尔。这一路上为安抚其心，微臣与其多有交谈，西摩尔将军颇为感谢朝廷的仁义。所以，微臣带兵走后，务请太后安排妥善之人看顾好这批俘虏。”
　　“说的是。荣禄，你记下了。”她看了一眼荣禄。荣禄点点头，表示他记下了。
　　“其二，微臣希望太后恩准就地招募兵勇，充实所部。”
　　“准了。”慈禧没有犹豫。
　　“其三，微臣自山东来，抚台袁大人只给了微臣三万两开拔费。先不说阵亡官兵的抚恤，这笔银子，微臣一路上早就花得河干海落了。属下官兵此去娘子关御敌，还望朝廷发给饷银，以激励官兵奋勇杀敌。”
　　“应当的。荣禄，你来操办此事。”慈禧爽快地答应了龙谦。她出宫是并未带更多的银子，路上的情景她是知道的。
　　“那，微臣就去准备了。早一日出发，多一份把握。”
　　“好好，真是我的赵子龙啊。你这就回去准备吧，替我看好山西的东大门。朝廷绝不会辜负你的。”
　　“请太后放心，微臣只要一口气在，绝不容鬼子踏进娘子关一步！”龙谦斩钉截铁地答道。


第六节 军饷
　　事关朝廷安危，荣禄不敢怠慢，与另外两名军机王文韶、赵舒翘商议后，当即布置相关工作。无论是武器还是银两，朝廷作为“客人”了，手里一点资源没有，只能依赖山西地方。找“相关”领导——山西藩台、太原镇总兵、太原知府等人商议为山东军抽调筹集武器军饷，等了好久，相关的官员才来到行宫。一听军机们的要求，立即大倒苦水，特别是银两，地方官对于荣禄提出的五十万两白银的用度，坚定地予以拒绝，无论是省里还是府里，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五十万两银子是荣禄提出的数字，并不都给山东军。龙谦提出了十万两白银的要求，加上新募的兵勇，摊到每个兵丁，人均不过四五十两。数字听起来是不算小了，但实际并不多。光绪年间，在京师整治一桌像样的酒席，至少要十两银子。袁世凯新军普通士兵的月饷是四两二钱白银，军官逐级上涨。而且山东军的其他开支，包括粮草，都是自备。人家为朝廷卖命，未获一分钱的奖赏，此时要点钱实在不算过分。所以，龙谦提出要十万两白银，荣禄没有反对，立即答应了。按照荣禄的理解，龙谦如果不乘机索要银两，反而值得怀疑了。
　　荣禄向山地方索要五十万两，其大头要留给朝廷。万一洋兵打过来，朝廷不是还得跑吗？没钱哪里行？
　　行宫带出来的一点钱，在路上花了大半，剩下的死死捏在慈禧手里，说什么也不出血了。大手大脚惯了的慈禧终于体会到了没钱花的难处，只出不进的日子给了谁也受不了。也不能说只出不进，到了太原后慈禧还是收到一笔“巨款”的，数额有十三万两之多。这笔钱来路很奇特，是一个叫陈宦的武卫中军管带（营长）从北京突围出来至保定的路上“捡到”的，失主是谁，陈宦也不知道。这个陈宦也是个奇人，在无官不贪的满清官场，竟然出了这样一个大公无私拾金不昧的人物。在朝阳门作战负了伤的陈宦带着几十号部下从西直门突出来，去保定的路上捡到巨额银两，在保定听说了洋人打过来，继续西逃，竟然一路带到山西，交给了后到太原的荣禄上司荣禄，令荣禄死死地记住了这个刚过三十的年轻军官。为此，慈禧还召见陈宦并留饭，嗟叹良久，多有慰勉。
　　慈禧是舍不得将这笔天上掉下来的财富当作军饷发下去的。山东兵出征的银两，还要着落在山西省。
　　但事情却不那么好办。省长毓贤被慈禧劈头一瓢凉水浇下来，彻底地心灰意冷，从行宫出来，直接回了家，撂挑子不干了。这也难怪，人家脑袋都要掉了，还指望人家为朝廷筹款，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其实，最不近人情的就是皇家，毓贤临死才悟出这个道理，就是个傻瓜。不过，天下人为功名利禄所累，有几个能堪破的？
　　荣禄根本就没找毓贤。他直接找来了毓贤的副手们，就两条，朝廷要抵御洋人对山西的进犯，山西要出钱，出武器。
　　两个要求一说，下面一片叫苦之声。
　　先说武器，山西的清军都是旧式军队，一半是绿营，一半是由绿营整编而成的巡防营，装备很差，洋枪不到一半，子弹就更少了。倒是前几年整顿绿营编组巡防营，省府从德国人手里买了几门克虏伯大炮装点门面，算是件有威力的火器。
　　荣禄发了火，枪也就罢了，荣禄知道龙谦所部枪械不少，但必须筹措合口径的子弹十万粒！这是死命令！另外，火炮营要调上去，并且要带上全部的炮弹！荣禄对山西的官员们说，庆王来太原，讲了北京的事。洋兵们可不是菩萨，个个是吃人的主。你们若是想你们的家眷财产遭了洋兵的手，那就拖着不要办！
　　十万粒子弹还是可以拿出来的，但五十万银两就难了。许涵度大着胆子说，山东军不过千余人，哪里用得了五十万的军饷？太原要支应两宫用度，花钱如流水，山西又是个穷省，五十万白银，一下子真拿不出来。
　　慈禧是个奢靡的主儿，吃穿用度上那是一点也不肯亏待自己的。从北京到太原的这二十天，算是吃了无数的苦，现在安逸了，故态复发，每日仅新鲜的水果就要好几筐，不是吃，而是闻水果的香气。一帮身边人借此揩油捞钱，搞得太原知府许涵度苦不堪言，又不敢说出来。府库的银子流水般地花出去，现在荣禄说到军饷，他立即表示出不满。他也是在义和团问题上栽了跟头的人，毓贤都保不住命了，自己的乌纱随时会丢，心里难免有怨气。
　　荣禄冷笑道，“山西若是穷省，天下十八行省就没有富裕的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天内，务必筹措五十万两银子！不然，等着听参吧。”
　　荣禄说的不是没道理，山西富裕之名在外，瞧瞧北京那些钱庄，老板可都是山西人！
　　撵走山西的官员，荣禄又叫来了岑春萱。
　　岑春萱是广西人，不是汉人，而是壮族人。也算是官宦子弟，其父曾人云贵总督，位列封疆。岑春煊当年在京师斗鸡走马，飞扬跋扈，是名震京师的“京城三恶少”之一。仗着父辈的余荫，累官至二品按察使，本打算借着勤王的机会，在慈禧面前狠狠地露一把脸，没想到遭遇甘军，阻碍了行程不说，还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马。功劳都被名不见经传的龙谦拿去了！山东兵不仅救了太后和皇帝，还带来了数百洋人俘虏，其中还有一个英国海军中将！自两宫进驻太原，当地百姓议论最多的不是流亡在外的朝廷，而是打败了联军的山东兵！民间将山东兵在天津痛击洋人的故事传的神乎其神，连榆次县的许多士绅都自发地去太原慰劳这支给国家挣了脸面的军队。
　　而朝廷也浑然没把岑春萱当回事。慈禧召见了他，慰劳勉励的话讲了不少，实惠却一点没捞着，搞得岑春萱很是失望。如今连军饷粮草都没了着落，部下怨声载道，让这位性格跳脱雄心万丈的家伙郁闷不止。荣禄要他将部队交给龙谦，岑春萱当即拒绝。
　　“大人，卑职愿率军前往娘子关御敌！”岑春萱慷慨激昂，“臣官居二品，那龙谦不过是一名记名副将，焉能与臣相比？请大人放心，臣定当不辱使命。”
　　对于部队的战斗力，荣禄却有着自己的判断。山东兵可胜洋兵，董福祥却拿东交民巷和西什库教堂的数百洋人无可奈何。而岑春萱又是董福祥手下败将，其高下立辨。事关朝廷的安危，荣禄可不能再信将领们的胡吹法螺了。岑春萱忠心是有的，但打仗嘛，他更信得过龙谦。
　　听了岑春萱的话，荣禄沉下脸来，“太后已有圣断，尔难道抗旨不尊吗？”
　　这个罪名可当不起，岑春萱退而求其次，“卑职不敢。既如此，卑职愿带兵协助山东兵御敌。”
　　“这倒是可以。”荣禄略微想了想就答应了，“不过，此去镇守娘子关，以龙谦所部为主，知道吗？”
　　“卑职明白。”
　　清廷总是犯此类错误，尤其在军事上，总是互相掣肘，很难事权统一，典型的记吃不记打。
　　不过，岑春萱并未成行，他的好运来了。毓贤被罢免了巡抚，慈禧一时间也找不到的合适的人。岑春萱品级摆在那儿，于是便命岑春萱署理山西巡抚，出征之事自然也就搁下了。岑春萱带来的那些甘肃兵，自然成了他的巡抚标营。
　　龙谦得了圣旨，回去安排行动事宜。大家对脱离朝廷总体上感到高兴，往娘子关方向去，等于向山东近了一大步。但这段时间驻扎城南郊外军营，吃的好睡的足，又有些舍不得离开。龙谦发现了这个苗头，立即召集连长以上军官开了会，讲明了此次行动的意义，不仅是挡住洋兵进入山西，更主要的是要创造回山东的机会。
　　“我判断，联军进攻山西的兵力不会多。而且作战意志不会坚决。他们打北京是为了救使馆，打太原只是单纯地威胁朝廷了。所以，这一仗不难打。我们并非单独作战，据他们讲，娘子关一带有兵驻守，有三个巡防营之多，人数上千了。山西兵保卫自己的家乡，作战的动力是有的。娘子关为天下雄关，扼守自冀入晋的要道，易守难攻，单事防御，把握很大。何况还有炮兵助战，取胜不难。”
　　岑春萱要求参战的事，龙谦根本不知道。
　　蒙山军的军官们对打仗没什么畏惧，鲁山提了军饷、粮草及弹药等问题，龙谦说这些我都跟朝廷提了，大家放心，事关他们的安危，他们总会解决一点的。
　　“现在做几件事。第一，贴出招兵榜，不光在城里张贴，而且要到附近几个县城去贴，阳曲、榆次、清徐，都要张贴。写明参军即给八两银子的安家费。能招多少招多少，这些人不能打仗，至少能将现在的民夫队腾出来。第二，将民夫队的人编入各连，不愿意参军的每人发给五两银子。俘虏不管了，移交荣禄派来的人，他们马上就到。这两件事都由蓝心治负责。第三，后勤科立即采购物资，特别是棉衣，能买多少买多少。买不着成衣，棉花布匹多买一些。连树鹏负责，后勤科先留在太原，晚一些走，娘子关一带是山区，这些东西不好解决。第四，鲁山带司徒均及骑兵连先期出发探路，实地勘察地形，联络驻军。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
　　大家觉得司令都想到了，起立敬礼，各自安排去了。连树鹏留下来，说招兵的钱肯定不够了，即使只招300人，他也拿不出钱了。龙谦说没关系，银子马上就有，不用担心。
　　从天津招募一路跟到太原的民夫队已经融入了蒙山军，绝大多数都表示了愿意参军的意愿。有这近三百人的补充，现有的连队实力会得到部分的恢复。
　　吴永听说龙谦部又要出征，跑来军营，说他在太原的清和元饭庄订了饭，请龙谦及蒙山军诸位首脑赴宴。龙谦立即答应了，留下石大寿和蓝心治执勤，带着鲁山冯仑叶延冰杜三立等人进城大吃了一顿。吴永很怀念这一路的友情，对龙谦说很想跟你们去打仗，但我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是添乱。我已经写了一封给李鸿章大人的信，与朝廷给李相的诏书一起带过去了。我将你推荐给他老人家，希望你能帮到他。
　　龙谦一愣。他知道李鸿章将要扮演的角色，但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跟李鸿章办这件注定要挨骂后世的差事，“永川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怎么能不征求我的意见贸然写信给李大人呢？我是个军人，只会打仗，哪里能帮到他？”
　　“退思老弟，”吴永几杯汾酒落肚，脖子都红了，“一路上数次听你分析各国间关系，钦佩无已。也只有像你这样在海外长大的人才能如此精辟地判断出纷乱的局势来。大才槃槃，绝不限于军事。李大人求贤若渴，绝不会埋没老弟的。”
　　鲁山等人没听懂两人的对话，龙谦也没法子几句话说清楚，“永川兄，你将我害了。”他皱着眉头想事情，喝酒的兴致是一点也没了。
　　鲁山第二天早上便带司徒均和骑兵连出发了。下午的时候，龙谦正在向荣禄派来的京营一名姓成的副将移交洋人战俘，卢广达跑来说有人求见他，是来送银子的。龙谦让那人先等等，点清人数完成移交后又和西摩尔将军谈了一刻钟，要西摩尔修书一封，揣在怀里，然后与西摩尔握手道别。
　　来人是一个姓贾的榆次青年，一口的山西话，方面大耳，一脸的富态。他说他叫贾继英，是大德恒钱庄驻太原的襄理，来为山东军送银子来的，说着掏出了几张银票交给了龙谦，“龙大人，草民久仰山东军的战功了。许涵度大人为贵军筹措军饷，找到了敝号。这十万两白银，草民一定要亲自送来，想一堵天下强军的风采。”
　　半晌，龙谦才明白这个姓贾的青年是来干什么的，“请坐，贾先生，这么说，是太原府从你那里借钱给我们？”
　　“是。许大人手头紧，拿不出钱来，求到敝号，而且要求今天务必办理。草民心想，山东军这次出兵是为了山西百姓，我哪能不尽力呢？”贾继英笑着说。
　　“据我所知，票号起源于山西，经营权和所有权是分离的。你是经理，不是东家吧？”
　　“不是。东家在祁县。”贾继英回味了一下，“大人说的真好，经营权和所有权，真是精辟极了。”
　　“这么大的数额，你一个分号能做得了主？”
　　“做不了。因为急，我就自作主张了。”贾继英坦然道。
　　这倒是有点像当年胡雪岩与王有龄的故事了，龙谦来了兴趣，“若是总号或者东家不同意，你岂不是要倒霉？”
　　“东家是极明事理的，应当不会反对。”
　　“那，这笔钱数额不小，许大人此意，是求你借贷于我？”龙谦看那几张银票。
　　“正是。还望大人写一字据给我，好给东家个交代。”
　　“呵呵，太原府打的好算盘。朝廷要他出钱，他却玩出了借钱。最好还是要我来归还，是吧？”
　　贾继英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说明他是知道此事的原委的，“正是。若是大人觉得不妥，草民这就回去禀告许大人。”
　　“罢了。我可没时间等他们扯皮。军情如火，等洋人打进娘子关就麻烦了。就这么办吧，这笔钱，算是我蒙山军借你的了。贾先生，我不懂贵号的规矩，这借款的文书，还是你来写吧。利息多少，按你的规矩便是。时间嘛，就以一年为期。”
　　“大人真是爽快。利息在我权限之内，按最低一档写……”
　　龙谦取来笔墨，贾继英却带着写好的文书，龙谦看过之后用毛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龙字的笔画甚多，每次写这个字都让他感到难受。
　　“我虽一路护卫两宫来此，但并无关防。只能给你签名了。贾先生，此事是有很大的风险的，万一我阵亡了，万一我的部队被洋人消灭了，这笔钱，朝廷怕是不会承认。”龙谦捏着签好名的文书，盯着贾继英。
　　“没关系。草民信得过大人。”
　　“为什么？”
　　“大人率强军破虏，为中国人争一口气。如果信不过大人，我这生意经就白念了。没事，这个就可以了。”说着接过文书，小心地吹干墨迹，揣在怀里。
　　“好！既如此，龙某就多谢了。一年为期，龙某定当归还这笔款子！”
　　“龙大人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小人办，尽管提出来。”贾继英道。
　　龙谦想了想，“还真有事。我的人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此番出征，有些采买的货物，能不能帮我采办？”
　　“这个没问题。请大人吩咐，小人一定尽心去办。”
　　龙谦让卢广达找来连树鹏，“他是负责我军后勤的，让他交代你吧。钱嘛，就用这些。”龙谦将银票交给连树鹏，“你计算下，需要提多少现银，找这位贾先生。”
　　又过了一天，龙谦率领蒙山军主力离开了太原，经榆次、寿阳朝娘子关转进。临行前，陈宦带着荣禄的手令和五十来号兵勇来投龙谦，“总算求得荣相同意。卑职陈宦前来龙将军帐下听令。”
　　“喔，你就是二庵先生？幸会！”似乎很熟悉的样子，龙谦热情地拉住了陈宦的手，“二庵先生高风亮节，龙谦钦佩之至。也好，咱们就前往娘子关并肩御敌吧。”


第七节 慈禧在太原的日子
　　慈禧在太原的行宫是原山西巡抚衙门，大致在太原城的正中，距太原南门不过一里多路。分南中北三个院落，北院是毓贤的住所，条件好一些，所以慈禧选了这里。中院和南院原先都是办公室，现在都腾出来了，户、兵、刑、工等部门被撵了出去。成为了跟随慈禧西逃的王宫大臣们的临时住所。
　　院子已经破败了，杂草丛生。正值秋雨连绵的季节，许多屋子漏雨，让这些在京师享惯了福的贵人们苦不堪言。堂堂一省首脑所居之处如此破败，似乎正彰示了这个垂暮帝国的缩影。
　　慈禧最关心的事情当然是政局的演变。她自住进行宫，几乎每天都要磨叨一个人的名字，他就是李鸿章。
　　消息嘛，总是不那么及时和确切。前面说李鸿章已经从上海启程了，不日将至天津。后来又说李鸿章还在上海，据说是病了。圣旨是早已发过去了，任命这位大清朝的“裱糊匠”（李鸿章自称）为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全权负责与洋人的和谈事宜。慈禧清楚，跟洋人打交道，无论是威望还是手腕，她手下的大臣们没一个及得上这位为满清朝廷效力了数十年的汉人。
　　除掉企盼着李鸿章早已返京，慈禧还担心着太原的安危。听荣禄说，龙谦遵旨已经带他的那支山东兵出发了。慈禧有些后悔没有召见那个青年副将一面。娘子关究竟守得守不住，她心里也没底。甚至与荣禄探讨了该不该抵抗，俩人的意见倒是一致，必须抵抗，不然朝廷该去哪里呢？去南方吗？道路过远，而且充满了危险。
　　另一个消息说德、意、奥三国军队占了宣化，这个消息也让慈禧紧张了半天，后来说联军没有西进，而是从宣化北上占了张家口。这才让慈禧稍微放了些心。
　　而陕西巡抚端方上奏说，董福祥部自韩城西渡黄河，没有进西安而去了西府一带停了下来。董福祥给端方写了一封信，说了他的冤枉，他根本就没有纵兵洗劫王府。朝廷不仅不表彰所部战功，而且听信奸臣谗言，诬陷忠良，让他和他的部队很是寒心。之所以返回西北，是怕朝廷误杀他。如果朝廷明诏天下，申明他的冤枉，表彰其部下的战功，他愿意继续为朝廷效力。
　　这份奏疏引起了王公们的集体愤怒，庄亲王在拳匪一事上虽然犯了错，那也是朝廷的亲王不是？庆王就更冤了。敢于戕害亲王，打劫王府，难道还不是造反？如果不是那个反贼干的，又是谁干的？谁又有那么多的人马，那么强的实力？如果朝廷赦免董福祥，朝廷的颜面何存？礼亲王、肃亲王以及尽量躲着慈禧的端郡王都找慈禧讲，绝不能饶了董福祥那个老混蛋。
　　慈禧现在哪有力量去收拾董福祥呢？不过，端方的这个奏疏，倒是给了慈禧一点安慰。如果太原守不住，西安还是可以去的。荣禄认为，这个不急，可以等等看。如果李鸿章去京城谈出个结果，咱不就用不着去西安了吗？
　　归根结底，还是要看洋人那边。
　　慈禧最近睡眠很差，夜晚总是睁着眼睛想事情。这次遭难对她的打击前所未有，总算有了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她可以前前后后地想一想了。南方的督抚们搞出的东南互保曾让她切齿痛恨，但又无可奈何。包括端方，都是赞同并实行了所谓“互保”政策的。自洪杨之乱后，朝廷对与地方的控制力是前所未有地下降了，别说比圣祖、世宗、高宗那几位英主，便是嘉庆、道光也不如了。这一仗不仅丢了京师，而且将朝廷直接控制的几支武力全部打残了。这点令荣禄尤为痛惜。本来，朝廷近年全力整顿陆军，编组武卫军，想建立一支忠于朝廷又能打仗的军队，这下子倒好，除掉反出北京的武卫后军，其余的部队，几乎全被消灭了。
　　不，还有一支兵没有被消灭，那就是袁世凯带入山东的武卫右军。在了解了龙谦所部的情况后，慈禧在心里升起对袁世凯的失望甚至愤怒，联想到前两年袁世凯的首鼠两端，慈禧对荣禄说，袁世凯这个人怕是看错了。
　　荣禄倒是不这么看。荣禄说，袁世凯是个很能干的人，他在思想上受李鸿章、张之洞和刘坤一的影响很深，不看好朝廷能打赢，不愿意将武卫右军损失掉，也不算错。至少给朝廷保存了一支花大钱训练装备的部队。派了龙谦这支刚招降的响马来京，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朝廷的。这样也好，等京师局势平稳下来，洋人总是要撤走的，京城防务，恐怕还得用袁世凯手里的这支兵。朝廷从光绪二十一年起编练这支军队，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银子啊。
　　说到银子，慈禧的烦恼又来了。慈禧是过过苦日子的人，她骨子里还是那个小户人家的闺女，知道过日子不容易。但她又极喜欢排场和消费，如今为一国太后，执掌国家权柄近三十年，对于下面那些经手钱粮官员的猫腻比较清楚，所以，她在太原安定下来后，那些来自各地的贡品陆续抵达太原后，决定亲自掌控财权。她刻了个小手章，上面的印文是“凤沼恩波”，所有的支出，哪怕是领取一钱一米，都要找她盖章才可办理。
　　在京城的时候，每个月她个人的花销都在四万两之上，而到了太原，整个朝廷的开支被她压缩到了一万两以下。看起来慈禧掌管财政的作用还是蛮大的。
　　她的生日快到了，下面讨好的人便筹划为老佛爷庆寿，谁知遭到了慈禧的痛骂，慈禧宣布以后一切的节日庆典全部取消，不再搞浪费了。太原的冬季天气寒冷，慈禧与光绪的屋子里只铺着破旧的毯子，看上去很寒酸。有人提议更换，慈禧坚决不准。后来，慈禧屋子里的玻璃破了，她没让换，而是让宫女剪了图案稠密的窗花贴上。
　　慈禧到太原安顿下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各省派出催款的钦差，这些钦差见到各省督抚，将朝廷流离失所的惨状一描述，少有大臣不心疼的，于是上缴银子比起往年自觉了许多。
　　慈禧及像个牌位一般被人供着的光绪帝在太原的日子是安静的，又是寂寥的。失去珍妃的光绪帝心底的痛几乎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得到。特别是服侍皇帝的宫女太监们。光绪帝绝非滥情的人，虽然满清已经如垂垂老者，在苟延残喘中延续着最后的生命，但光绪帝身边还是不乏年轻美丽的女人，从理论上讲，皇宫的女人都属于皇帝，但光绪从来不调戏身边的宫女们，也很少跟她们说话。用宫女们的话就是，光绪爷的正派是骨子里的，一举一动都透着正派，绝不像大阿哥，举止轻浮，像个下流坯。
　　宫女口中的大阿哥是端郡王载漪的儿子溥儁，已经成年，被慈禧指定为无嗣的光绪帝的继承人。如果研究中国封建王朝的帝王史，你会发现一个秘密，每当一个王朝进入暮年，其执政者的子嗣必定艰难。满清的执政者一定怀念康熙乾隆时代王爷满京城的盛况，康熙爷将国事打理的蒸蒸日上，自己也生了一大堆龙精虎猛的阿哥们，不然也不会搞出九王夺嫡的绝唱。
　　光绪的皇后是慈禧的嫡亲侄女。说实话，这个女人长相确实过于寒碜了，而且性格有些阴骘。或许是有一个执掌大清权柄的姑母撑腰，隆裕皇后不那么体贴理解曾经雄心勃勃准备干一番事业的丈夫。自人类从母系社会进入父系社会，丈夫是妻子的天，隆裕却没有理解这一点。光绪虽然按照慈禧的暗示将标志着皇后地位的如意交到了隆裕手里，他心里却不接受这个女人，大婚后的光绪很少与隆裕同寝，彼此连话都很少，隆裕自然也怀不上龙种，实际上光绪没有让任何一个女人怀过孕，看来问题出在光绪身上。但光绪对隆裕的冷淡加重了慈禧对他的不满，以至于慈禧越来越萌生换皇帝的念头。戊戌之变，如果不是各国明确反对慈禧废帝另立，光绪早已下台了，能不能保住命，难说。
　　珍妃已死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光绪耳中。慈禧并未追究是谁泄了密。秘密本来就是用来泄露的，特别是在皇室更是如此。光绪的情绪明显不好，看谁都带着仇视的目光。慈禧并不在意皇帝的情绪，皇帝在她眼里已经完蛋了，之所以让他挂着那个名儿，是因为情势不允许。否则早就将其废掉了。自前年那幕募兵围园的故事发生后，慈禧就恨透了皇帝。她是一个记仇的人，尽管也记恩，但记仇的力度更大。对于试图危害她的人，她绝不会宽恕。所以，知道珍妃已死也好，光绪的伤心，给慈禧带来几丝快意。让她在寂寥惶恐的这个秋冬多了些温暖的色彩。
　　很多人都晓得光绪喜欢那个叫珍妃的女人。其实，皇帝最喜欢的女人其实不是珍妃，是当时江西巡抚德馨的女儿。在选秀女的时候，光绪一眼就看上了那个生长在江南水乡鲜亮的女孩子。但慈禧暗示其将标志皇后身份的如意给了她的侄女，于是就有了后来的隆裕皇后。那个被皇帝一眼看中但未被老佛爷接受的漂亮女孩子马上被送回了江南。
　　慈禧认为皇帝如果有了他中意的女人，一定会被迷的昏头转向不理朝政。这个经不起推敲的逻辑慈禧坚信不疑。专制制度的妙处之一就是大家都不要去做思考，最高位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他说的荒谬万分，下面奉行不渝就万事大吉。有思想的人是危险的，专制制度基本的职能就是消除人们的不同思想，换一句话就叫统一思想，将亿兆生民的思想统一到最高位的思想中，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下面去思想。就像刚结束庚子之变，慈禧认为义和团可以灭洋，义和团就是救国的急先锋，几个月后慈禧认为义和团是祸害大清，义和团就十恶不赦，立马剪除。
　　珍妃与其姐一同被选为光绪的妃子，但光绪喜欢妹妹却讨厌姐姐，于是谨妃和皇后搞到了一起，对其胞妹百般诋毁，珍妃自有其不是之处，但在皇室离京前被崔玉贵投入井中害死，作为胞姐，谨妃并没有让人看到有多么悲痛。或许她以为皇帝会回心转意，顾看她们这些实际上被打入冷宫的女人了。殊不知随着珍妃的香消玉殒，光绪对女人的兴趣彻底丧失了。从这个意义上讲，宫女们说光绪爷根子里就正派其实也是误解。
　　太原知府许涵度最近忙得厉害。他被任命为内廷支应局督办，为皇室的后勤操办一切，每日忙前跑后，辛苦异常。慈禧写了几张福字赏赐近臣，许涵度也得到一张。要说慈禧写的字可真不赖，许涵度手里这一幅太后真迹完全可以藏之名山传之后人的。但太后在屋子里的一句话让许涵度更为感动，慈禧说，最近你清减了，首郡政繁，劳苦可知也。这句话让许涵度跑的更欢了，他知道，太后金口夸奖，升官指日可待。
　　从古至今皇室因某种原因流亡外地不乏其例。一般的规律，皇室流落于外，当权者的性格一般会变化，变得平易近人，变得温和。慈禧确实表现出变化的一面，如今视生民为草芥的太后已经流落至太原这个土哄哄的城市，慈禧的脾气确实好了许多。因为她处于极端的忧虑中。
　　在太原寒冷狭窄的“行宫”中，慈禧享受不到昔日每餐百道菜肴的豪奢了，屋子里也没有了几大缸南方水果发散的馨香，房内飘散着的是炭烟呛人的味道，慈禧像一个农家老太太一样坐在炕上默默思索，思索着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
　　过日子当然第一要想的就是钱。小百姓是这样，朝廷重臣乃至皇帝太后也是这样。慈禧作为皇太后，每年“挣”多少钱那是有定例的，按照《钦定宫中现行则例》，慈禧一年的俸银为黄金二十两，白银一千两。这个当然不包括衣食住行，比如她的衣服，那也是有成例摆在那里，什么季节做几件什么衣服，都有明确的规定。发给慈禧的钱，完全可以自由支配，比如接济亲戚家人，包括打赏下人。二十两黄金和千两白银对于一个小户人家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在京师购一套相当不错的四合院足够了。但对于慈禧来说绝对不够，她每年花销都在四十万两以上（不包括规定的衣食住行）。这些钱来自何处？慈禧自有自己的办法，主要一个渠道就是卖官。虽然她严禁宫内嫔妃们卖官鬻爵，但她对此却乐此不疲。专制制度就是这样，上位者可以，下级就不行。官员们可以，百姓就不行。慈禧一直惦记着他存在大内的小金库是否安全，听庆王带来的消息说，洋兵们闯进了前三殿，但他们并未进入内廷，留守的嫔妃宫女也没有受到骚扰凌辱，至少小金库并未落在洋人手里。但这并不等于那笔银子安全，历来家贼难防，谁敢保证留守的太监宫女甚至嫔妃们手脚干净？
　　对于国家大局，她这位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其实并不太上心，实际上她也处于失控的状态，洋兵们还盘踞在京师，庆亲王作为朝廷代表也跑到了太原。国家的权力处于失控状态。
　　慈禧这段时间琢磨的除掉她的银钱，更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洋人的态度，究竟如何善了北京的事？慈禧知道她算是得罪了洋人了，她不知道自己会受到洋人什么样的惩罚。在慈禧心里，洋人是惹不起的一群人，北京事件再次证明了这一点。洋人要报复是一定的了，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慈禧心里很清楚。咸丰朝烧掉了圆明园，这回他们不会将紫禁城给毁掉吧？据庆亲王的奏报，联军已经开列出惩办的名单，全是帝国的重臣，名单上究竟有谁，庆王也不知道。不过，联军可是说了，名单上的，都是从犯，真正的主犯还没有列呢。
　　主犯是谁？慈禧心知肚明。洋人会如何追究？以慈禧对洋人的了解，杀头的可能性很小，洋人别的不提，对女人的尊敬可是中国比不上的，怎么会砍女人的脑袋？但会不会再像戊戌年，闹腾着要还政于帝？
　　一想到自己的权力受到威胁，慈禧就心痛万分。从二十七岁守寡至今，支撑慈禧度过数不清的激流险滩走到现在的，就是权力。那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假若权力被剥夺……慈禧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还政于光绪是不能考虑的。这个亲外甥实在让慈禧伤透了心。自己将他当做亲生儿子带着，怎么就与自己不一条心呢？竟然想着借兵囚禁自己，真是丧了天良。洋人扶持光绪复辟会是什么结果？给谭嗣同正名？将康有为请回来？将自己也囚禁于瀛台等死？光绪下台，慈禧也不可能学武则天。她必须再立一个爱新觉罗氏的皇帝，这个人就是已立的皇储溥儁，端郡王载漪的儿子。溥儁原先虽然没有什么令慈禧感到满意的才华，但也没有什么劣行，但现在却传来“调戏宫女”的闲话，让慈禧深为厌恶。闲话毕竟是闲话，慈禧也不会为此去证实，但慈禧刚任命的山西巡抚岑春煊查封太原某戏班子的事，确实连累到了溥儁。这位大阿哥竟然与官军争座位而打架，带着一帮太监动刀子。幸而又岑春萱带的甘军阻拦，没有酿成大乱，否则真是不堪设想。将祖宗江山交给此人，慈禧实在有些不放心。
　　慈禧再次琢磨起奕劻所说的那份名单来。刚毅是肯定有的，但他已经死了。毓贤是肯定有的，她已经暗示毓贤自裁谢罪了。赵舒翘也可能有。另外就是端郡王了。如果处罚端王，溥儁怎么办？废掉溥儁，光绪又怎么办？这些问题让慈禧头痛不已。最后想到了龙谦，洋人会不会将龙谦列入名单呢？慈禧认为不会。要罚也是罚袁世凯，龙谦不过是他手下一个小军官而已。
　　不过，龙谦这支千余人的响马出身的队伍竟然让联军狼狈不堪，还俘虏了一个英国中将。要说庚子年的这场仗，如果不是这支勤王兵，朝廷的脸面可就彻底丢尽了。
　　洋人会咽下这口气吗？据说洋人死了上千人，其中日本人、俄国人和德国人死的最多，慈禧不相信那个数字，但洋人吃了亏是肯定无疑的了。要罚就罚吧，只要不搞到自己头上，他们爱罚谁就罚谁去！特别是汉臣们。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终究是靠不住的。你看看，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这些督抚重臣们，在关键时刻都抛弃了朝廷。袁世凯也是汉人，骨子里一样靠不住。李鸿章们时不能处置的，朝廷现在还需要他们，庆亲王搞贪污还差不多，要说与洋人交涉善后，差着李鸿章十万八千里。论威望，论见识，论手段，连当李鸿章的助手都不配。慈禧已经决定了让李鸿章再次进中枢，领衔处理善后事宜，北京时大清的京师，不能总让洋兵们占着，朝廷也不能一直曲在太原，早一天了事，早一天回京，早一天回京，早一天安定人心，也早一天打消那些对自己有怨望的蠢蠢欲动的家伙们。
　　慈禧的心思再次转到了山东勤王兵身上。眼下，龙谦是必须表彰的，因为他千里驰援，因为他救驾。如果洋人要找龙谦的麻烦，朝廷还是要争一争的。将龙谦交给洋人，以后朝廷有难，谁还敢救援？必须表彰龙谦。慈禧想明白这一节，冲着门外喊道，“莲英啊，那个龙谦，现在有无消息？”
　　“正要给老佛爷报喜呐。”李莲英跑进来，气喘吁吁，“刚收到快马塘报，龙谦与陈宦在娘子关痛击夺占关城的德法联军，洋人得而复失，娘子关还在咱手里，而且，洋人已经退兵啦。”
　　“是吗？”慈禧来了精神，“快将塘报给我看，传荣禄来！”
　　“嗻。”李莲英答应一声。


第八节 交底
　　听到娘子关获胜消息的慈禧为龙谦再次击败联军而欢欣鼓舞。毕竟，满清当权者在对西方列强的交往中太少这种感觉了。
　　进攻娘子关的主力是德军，法军只是助战。守卫娘子关的清军虽然装备差，但战斗意志坚决，比京畿附近清军主力打的好多了。德军的几次进攻都被打了下去，死了不少人，在黄褐色的山坡上布满了联军的尸体。直到晚上，德军才夺占了关口。但他们没想到，晚上即遭遇了清军的反击，德国人和法国人没想到，一向缺少进攻意识的清军竟然采取了偷袭的战术，直到中国人摸到他们的战壕里才察觉，短兵相接的战斗是激烈的，德国人和法国人被打懵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赶下了关口，娘子关再次回到了中国人手里。天亮后德军和法军在炮火的掩护下再次进攻，却遭遇了比昨天更惨重的伤亡，呐喊着指挥攻击的德军少校被一颗子弹打碎了脑袋，而突然打响的清军大炮给德军带来了慌乱，一下子瓦解了德军的战斗意志。随着德军的败退，人数更少，战斗意志更为软弱的法军也停止了从侧翼的攻击。他们研究了局势，认为仅靠眼下的兵力无法攻破阵地，于是撤退了。
　　没错，夜晚发起袭击并在第二天牢牢守住了关城的正是从太原匆匆赶来的蒙山军主力。龙谦在听取鲁山的侦察报告并听了原守卫娘子关巡防营的介绍后决定用夜袭的战法夺回关城，绝不容敌军站稳脚步。鲁山带石大寿的四营担负夜袭，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其实，蒙山军的这一仗比起西沽伏击战来简单了许多，伤亡很小。正如龙谦对慈禧预言的，外国联军对于进攻山西，已经没有了当初进攻北京的动力。那些中下层的联军官兵们惦记的，是如何将在北京抢到的金银珠宝顺利地带回他们的祖国，对于打下娘子关进入山西就严重的缺少兴趣了。
　　龙谦将西摩尔中将的信交给一名被俘的德军少尉，要他带给瓦德西元帅，然后将少尉及同时被俘的几名德军士兵释放了。
　　夺关一战，陈宦终于相信这支山东兵的战绩了。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部队，其组织、战术及指挥方法都令他大开眼界。像他们那样的军队以及战法，身在武卫军的陈宦闻所未闻。没有一句废话，年轻的参谋科副科长司徒均在一张手绘的地图上用极其简洁明白的语言介绍了地形，敌情及作战方案，只用了十分钟。接下来便是三位营长争任务了，陈宦还是第一次见争任务的管带呢，这可是打仗，而且是和洋人打仗，不是干别的！那位姓石的管带（他们叫营长，陈宦觉着蛮好）说，“二位就别跟我争了。当初在西沽伏击联军大队，二位担负两翼突击，立下大功。四营的兄弟们都憋着一口气呢。这次无论如何该四营了。”龙谦拍板，让四营上，一营为预备队。
　　陈宦提议，是不是多派些人上去？龙谦说，关城地方狭窄，人多了反而乱，一个营足够了。陈宦自告奋勇要跟四营上，被龙谦拒绝，“别，他们彼此默契，你去了，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陈宦担心着，但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四营夺回了关城，还俘虏了好几个洋人。龙谦释放洋人，陈宦不解，对龙谦交给那位懂一些英语的德军少尉的那封信也很好奇。龙谦说，信是英军中将西摩尔写的，有西摩尔在太原，他们投鼠忌器。现在朝廷无力反攻京师，只能用谈判的方式解决，放他们回去，利大于弊，咱们手里有好几百洋人，不差这几个。
　　战斗结束了，龙谦将一营调上去换下了四营。陈宦也跟着上去了，目睹了一营构筑工事的情景，令他大开眼界。而山东兵官兵间融洽无比的关系也令他感慨。他看得出来，山东兵对他们的司令非常爱戴，那种爱戴是发自内心的。而龙谦及山东军的主要军官们的做派也新鲜，跟士兵们一起挖工事，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亲自为伤号处理伤口，甚至亲自将伤号抬下关城。这些，都是他在武卫中军没有见过的。
　　而山东兵在战后召开的总结会也让陈宦大开眼界，陈宦没有见过这种会议，带队的石大寿营长详细汇报了战斗的过程，不说功绩，而是找出了四五条不足，而其他军官也没有赞扬而是指出了其不足之处。在陈宦看来，不足二十人的伤亡就夺下了关城简直就是奇迹，但那位鲁山副司令认为伤亡大了，如果避免那些失误，完全可以减少伤亡。
　　“这样的会你们每次都开？”陈宦问龙谦。
　　“当然。每次都开。血的教训哪能不总结？实战总结的经验金不换啊。”
　　陈宦都有些想加入山东军了，哦，他们总自称蒙山军。
　　龙谦带来一笔银子，除掉用于购买食物衣物及各色用品外，破例给每名官兵三两银子用作零花。之前蒙山军的军饷都是采用记账形式的，官兵一样，统统不领现银。若要花钱，必须到后勤科经批准支用。部队作战在外，军纪又严，不准随意饮酒，赌钱，更不准嫖娼。官兵们也没什么零花。凡是家里有妻子老人的，军饷的一半都由留守根据地的后勤科本部发给了他们的家人。这条规定很人性化，受到了大部分官兵的拥护。
　　这一仗打完后，龙谦和主要的军官们研究，决定为全军官兵发一次赏银，表彰大家出征以来的功绩。赏银的基数为一百两，立功的，受伤的及阵亡的另外增加数额。特别是每位阵亡的官兵额外得到五十两银子的烧埋费，比在郑家庄高了四倍有余。当然还是采用记账的形式，大家都习惯了这样，并不担心官长们开空头支票。
　　龙谦给原先驻守关城的巡防营赠了两千两白银，说这是对山西兄弟的感谢，没有你们的坚守，以争取时间，就没有此战的胜利。他书写的战报也讲了山西兵的功绩，让巡防营的首领们很感动。主动要求让他们来守城，龙谦说也好，估计洋鬼子不会再来了，这个仗，算是结束了。因为有这两千两银子的作用，当地驻军主动腾出一座营房给蒙山军使用，天气愈发冷了，露宿野外有些受不了了。好在那位胆大妄为的钱庄小掌柜贾继英真是个办事的人，很快派人就送来了三百套棉衣，并声明说后续的棉衣正在制作中，陆续送至娘子关。有了这三百套棉衣，晚上执勤的官兵及伤病号就不至于受罪了。其余如粮食药材一类急需的物资也送来了，娘子关附近穷的很，什么都缺，还真需要在太原附近采买。
　　又过了两天，在太原附近招募的112名新兵被送至娘子关军营，编为一个新兵连。
　　龙谦召集连长以上军官开了一个会，开门见山地对手下的军官们说，“咱们蒙山军这次勤王之战正式打完了。我估计朝廷会调我进京公干，我走后，部队由鲁山负责，大家要团结好，听从鲁山的指挥。”
　　这句话一出，大家伙立即惊呆了。
　　“司令，你这是什么意思？”石大寿站起来问，“公干什么？有什么好公干的？”
　　“正是。司令不可离开，大家都盼着回家呢。”叶延冰大声道。
　　“不要着急。我是猜的。朝廷总要跟洋鬼子谈判求和。那位一路跟咱们从怀来到太原的吴永县令，曾跟着李鸿章做了好几年事。这次西太后任命李鸿章全权负责与洋鬼子的和谈，吴永给李鸿章写了信，推荐我去协助，我想，李鸿章是有可能点我的名的。因为吴永说我出身于美国，这点很重要。”
　　“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蒙山军的前途。包括两个层面，其一是我们能不能回到山东。我知道大家都盼着回家，我也是。这两年来，我已经将自己当做了一个地道的山东人了。郑家庄那片地方，就是大家的家。其二就是朝廷如何安排我，只要给我地位，我们蒙山军就有了地位，大家也有了地位。之前要做的，就是为了妥善解决这件事，打洋人也罢，救朝廷也好，都是冲着这两件事来的。我信得过大家，我知道大家也信得过我龙谦。我们从山东出兵的这一段经历，注定要写入历史，我们所做的一切，对的起自己的良心，对的起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民族。将来，一定会有人在西沽立一块碑，上面刻上我们蒙山军阵亡将士的名字，让我们的子孙永远记住，曾经有一支军队舍生忘死地在这里抵抗过外国联军的侵略！”
　　“有人可能想，什么国家民族，离我们太远了。错！你们也看到了，朝廷的军队有多少？比洋人多了好多倍！朝廷的军队没有枪炮吗？手里拿着的是烧火棍吗？为什么打不过洋人？除掉训练不精，军纪不严之外，主要就是心中没有国家的概念，不知道为什么打这一仗，不知道为什么流血牺牲。我们蒙山军之所以能打赢洋鬼子，主要是我们训练好，官兵勇敢，尤其是军官身先士卒。我历来认为，没有不能打仗的兵，只有不能打仗的官！但我们蒙山军，对于国家和民族的观念也差得远，学习教育很不够。一些人是有觉悟的，心里是有国家民族的，更多的人则糊涂着。大家想一想，我们中国人有多少人？我们中国人占着多大的国土？为什么就打不赢西方那些小国家？在座的大部分人对外国不了解，司徒是明白的，英国也罢，德国也好，搁在咱们这儿，也就是一个省的样子，还不一定比咱山东大呢。为什么人家就能漂洋过海地来中国耀武扬威？连咱中国的京城都占了？如果我们不懂这些，北京发生的惨事，总有一天要落在山东头上，落在我们的父老乡亲头上，落在我们头上。所以，等我们返回山东，或者到了新的驻地，我们不仅要进行更加严格的军事训练，而且要进行循序渐进的政治教育。从我们这些人开始，要懂得我们挨饿、受苦、训练、打仗、流血、死亡都是为了什么！”
　　“弟兄们，咱们离开山东老家的三个月，是非常特殊的三个月。我想所有的人，都有着很特别的感受。说的浅一点，大家开了眼界，见了很多原先连听也没听说的事情。大部分的兄弟，甚至见到了原先只是传说中的皇帝和太后。说的深一点，有些人会想一些原来不考虑的事情，为什么我们中国这么弱？这么穷？看看这一路上经过的农村，都穷成什么样子了？逃荒要饭的，卖儿卖女的，一个十几岁的大姑娘，拿两三两银子就能领走！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世道？活生生的人，竟然不如猪羊？大家伙儿都是苦出身，应当能够理解穷苦人的感觉。为什么一样的土地，一样的人，人家外国人就过着那样幸福的日子，而我们中国人就这样穷？司徒可以作证我不是胡说！我们流血流汗，甚至残废牺牲，就是一个目的，让我们，我们的亲朋好友，乡里乡亲，我们的子孙后代过上好日子，不再逃荒要饭，不再卖儿卖女，更不会让洋鬼子打进来随意烧杀奸淫抢掠！我们要建立一个新的国家，建立一支足以保卫我们百姓的强大军队！我们不仅要吃饱肚子，不挨饿受冻，而且要过上比洋鬼子更幸福的日子！我就是冲这个目的活着！我希望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朝着这个目的去努力！我们有些人可能看不到那一天到来，甚至我们这一代人都看不到那一天的出现，这没有关系，我们不行，就让我们的子孙接过我们的手里的枪，沿着我们的足迹继续干下去！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一致，拧成一股绳，那一天是会到来的！只要这样，才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对的起祖宗，对得起我们流的汗水和鲜血！”
　　龙谦手下这帮人是吃这一套的，既因为龙谦个人人格的魅力，也因为龙谦总能开启一扇大家未见过的风景。国家，民族的概念的真正形成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会因龙谦几次演讲煽动便能见效。但现在的事实是，龙谦每次的动员都能起到预期的效果。
　　等龙谦说完，除了司徒均外，其余人都站起来，七嘴八舌地表示了大致一样的意思，“司令你说了算，你怎么干，我们跟着走便是。”
　　龙谦望望司徒均，又看看鲁山，决定将这段时间一直埋藏在心底但越来越不安的那件事部分挑明。
　　“谢谢弟兄们的信任。我龙谦在这儿发个誓，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民族以及蒙山军的利益。如有违反，让我死于乱枪之下！”龙谦神情严肃，“弟兄们，最近我听到一些议论，说我带二营主力及古小林、许公持两个连在京城捞了不少钱。我估计这个事你们也听说过。鲁山是问过我的，那天叶延冰吞吞吐吐的，想说又不说，是要问这件事吧？这次从太原往娘子关的路上，张玉林、杜三立都跟我提起过。估计老冯，大寿都听到些风声，是吧？弟兄们哪，我龙谦要感谢你们啊，感谢你们信得过我。因为尽管有这些传言，大家并未将疑虑带至作战行动上！这非常好，很令我感动。没错，我在北京是办了件大事的，抢了一笔银子！有多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留下参谋长、二营长，就是要照看好这笔钱。这笔钱是咱蒙山军全体的，不是谁干谁有份！这点必须跟大家说清楚。周副司令，国柱，老宋，清华他们没有参加，更不知道，他们一样有份！这是咱蒙山军的大规矩，如果没有这条规矩，咱们就走不远，快散伙了！在太原的时候，许公持有些担心，说那笔钱可不少，会不会出什么岔子？我说不会。我相信宁时俊，相信明远、二虎他们，就跟你们相信我一样。谁敢私吞这笔钱，跑到天涯海角也要将其揪回来！钱是咱们全军的，不是我的，也不是在座的。这笔钱用来干什么？这个不消说了，花钱的地方太多了，除了维持咱们部队的开销，更主要的，是要为咱们占据地盘后谋发展创造条件。我有一个大的打算，要成立一个公司来挣钱，像滚雪球一样地滚起来，越滚越大。不仅在国内挣钱，还要跑到国外挣洋鬼子的钱去！挣了钱，我们招兵买马，办厂子，造枪炮，致富咱根据地，到那时候，咱们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要炮有炮，横行天下，再不看别人的脸色了。”
　　“成立了公司，就像钱庄票号一样，大家伙都是股东，公司发展了，大伙儿的股本就增加了。弟兄们提着脑袋跟着我龙谦玩命，我必须考虑大家伙的将来。股本是多少，谁多一些，谁少一些，将来咱们有时间了，再慢慢商议。我龙谦绝不会背着大家吃独食，请大家放心。”
　　这番话打消了大家的疑虑。
　　“我就说嘛，司令怎么会做对不起大家的事？你们这些人，还去问司令。我就不问。”冯仑道。
　　“我们也是为了部队稳定嘛。”叶延冰说。
　　“延冰说的是。之所以召集大家来，就是给大家交个底，我们这些人，包括留在北京的时俊明远以及蹲守根据地的周毅国柱老宋，是咱蒙山军的骨干脊梁，我们心齐了，队伍就乱不了。但是，你们要管好下面的兵，特别是从山东出来的老兵。北京的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走漏了风声，谁就没资格当股东了，不仅没资格，而且等于出卖了咱蒙山军！换来的是什么，朝廷找咱们的麻烦，银子也他娘的飞了！所以，要当心。要跟所有的排长、班长，每个士兵讲清楚利害关系。谁敢乱嚼舌头，就是蒙山军的叛徒。我决不轻饶。各连管好自己的兵，不准再议论了。以前的我不再追究，以后再提这事，就是泄密，以叛变论处。”
　　“是。”与会的军官郑重答应。
　　“最后就是我们的归宿问题了。我会想尽办法，让咱们回到山东。我走之后，鲁山全面负责，要派出精干的军官带好新兵连，其次就是恢复军事训练。我估计咱们在这一带还要驻扎一段时间，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一定会有结果。必须保持军纪，不准有任何的违反军纪的行为，明白吗？”
　　“明白。”
　　这是注定要发生的。三连、十一连参加了北京的打劫行动，他们回到主力之中，很难禁绝消息的传播。龙谦必须找个机会将事情挑明。北京的事后来想起来，确实冒了很大的风险，现在部队离开了太原，驻扎于晋东山区，远离朝廷，反而使他安心不少。龙谦也深知，仅靠一次会议是无法彻底解决问题的，一是从制度上将大家牢牢地绑在一起，二是争取时间，时间越久，对自己就越有利。等自己翅膀硬了，即使朝廷获悉了真相，也得掂量掂量该如何处理了。
　　后悔吗？龙谦从未后悔。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既然打定主意在这乱世中闯出一条路，没有钱是什么也办不成的。
　　散会后龙谦将鲁山与三个营长以及司徒均留下，反复推演了几种可能的变化。详细安排了走后的事宜，尽管他还没有接到任何的消息。部队的衣食住行，过冬的准备，以及与北京方面、山东方面的联络问题。第一步就是派人潜回山东，将蒙山军主力目前的情况告知家里。估计宁时俊已经派人回山东了，而江云应当很快就会与这边取得联系。这样就给合理制订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指明了方向。
　　司徒均担心朝廷未必会将蒙山军放回山东。这也是鲁山等人最担心的，龙谦也有很大的顾虑。最差的情况是荣禄将蒙山军抓在手里不放，那样就麻烦了。但龙谦认为荣禄不会这样做，以他对荣禄的了解，荣禄并不信任这支出身响马的军队，比起袁世凯的武卫右军，蒙山军还不算自己人，尽管蒙山军这次立下了不世之功。
　　“结果要我们来争取。最坏不过是反出朝廷罢了。”龙谦一脸轻松，“袁世凯这次是灶慈禧面前丢了分的，我们历史上跟袁世凯的矛盾越深，慈禧反而感到安心，如果我们真是袁世凯的嫡系反而不好。朝廷那帮人对于提升部队的战斗力既不懂，也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不能将强军交给汉人统领。所有旨在分裂蒙山军的命令都不要执行，理由随便找，哪怕你们搞出兵变来。明远那边联系上了，钱就不会缺了。你们放手招兵，放手买武器，你们的实力越强，我在那边就越安全。你们不用担心我，以我的身手，独自逃生不是问题。”
　　“司令你为何判定朝廷会调你过去？”冯仑不解。
　　“我只是直觉。也许不会。但那是一个机会。弟兄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在我们的力量太弱了，朝廷庞大的资源，我们不利用就太傻了。所以，我们要在保存实力的基础上跟朝廷搞好关系。这不是投降朝廷，而是为了我们自己，明白吗？”
　　又过了两天，太原传来了慈禧的旨意，要龙谦立即返回太原。


上部 第二卷 血火北京 第四章 山东


第一节 自治委员会
　　在陈超等人看来，蒙山军一走便杳无音讯了。
　　蒙山军的留守部队仍在，但龙谦走了，陈超觉得蒙山军就走了。
　　起初陈超很担心官军会找郑家庄的麻烦。周毅封国柱等人能不能守住这块地盘，陈超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局势一直平静，没有任何关于官府的消息，附近除了留守的蒙山军官兵，见不到任何一个官兵的影子，陈超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下了。
　　今年的年景不错，这是可以肯定的了。春季很少见地下了两场透雨，水渠的修成和引水成功，“根据地”范围内水浇地的面积增加了两成。受益的主要是郑家庄、陈家崖及白魏三个村子，这也是“根据地”的核心区域。水渠的发挥作用，让周围的村子眼红，于是提出继续挖渠引水，但限于资金和地势，继续扩大水渠的灌溉范围还没有提上议事日程。
　　由于水利设施的上马、土地的重新分配（主要是郑家庄）以及地租的下降，村民们作务庄稼的积极性高了许多。很少见地，今年在“根据地”内种植小麦的人家多了许多，结果也确实不错。夏天，也就是在蒙山军主力北征京畿后，小麦获得了丰收。而秋粮（以玉米为主）的长势更是喜人，自治委员会下的粮食组测算，今年根据地人均粮食会突破400斤！这是从未有过的好年景了！而土豆、番薯等耐旱抗碱高产作物的推广种植，基本上可以断定，大家今年是不用担心挨饿了。
　　自治委员会并未因蒙山军主力离开而削弱，相反它加强了力量。主要标志是蒙山军后勤总管宋晋国的加盟。应陈超与萧观鱼的邀请，宋晋国出任了自治委员会的副主任，成了陈超的第一助手。
　　难怪龙谦将全军的吃喝拉撒睡一大摊子事情交给这个勤勉的山西人，这家伙确实有些道道。办事很有条理不说，主要是他总有些好主意。比如对根据地土地的调查，人口结构的分析这些在当地乡绅们看来很是新鲜不解的方法，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效果。自治委员会在宋晋国的建议下成立了许多“专业”委员会，比如户籍委员会，准确掌握根据地的人口户籍情况；调解委员会，是解决村民间发生的矛盾的；钱庄，专门从事小额借贷，利息很低，根据地村民可以凭借本村出具的文书，从钱庄获取不超过五两银子的贷款；识字组，每村一个，负责免费教授儿童识字，凡是不让孩子们进识字组的庄户都会受到经济上的处罚——秋天要向自治委员会交五斗玉米。农民夜校，是专为成年人设立的识字扫盲组织，自愿参加，不做强迫；救助组，主要是针对军属和烈属的，凡是军烈属，在地租、劳力、银两借贷上都有种种的优惠。老宋强调，绝不能让一户军烈属受冻受饿受人欺负，这是司令特别强调的，涉及军心的稳定，不能丝毫的含糊。
　　大批的蒙山军官兵被派到自治委员会工作。他们一般是临时性的，比如识字组。也有长期性的，比如社会调查组，从事土地、人口、经济等方面的调查研究工作。大力推广高产的土豆番薯就是社会调查组的成绩，他们从外地高价买来种子，低价卖给农户，调动农户们的积极性。最后还有医疗，针对农村看病难的问题，宋晋国高薪从费县、邹县等地聘来了大夫，在郑家庄建立了第一个农民医院，就设在郑家大宅中，院长便是因年纪大没有跟蒙山军主力远征的郑浩然郑大夫。医院的建立，得到了蒙山军留守部队医护所的大力支持，实际上医护所已经并入了这所被命名为农民医院的诊所当中了。它和传统的诊所不同的是，它不仅看病抓药，而且还可以“住院”治疗，就是将病人留在医院治疗，效果要好的多。
　　自治委员会将蒙山军的一些做法搬了过来，比如讲究卫生，村村都建立公共浴室和公共厕所，禁止随地大小便，规范粪堆——以前家家都将粪堆堆在自己的家门口，脏且乱，每到下雨，街道上污水横流。现在就干净多了。还有提倡洗澡，消灭虱子……
　　这些曾被龙谦在军中大力推行的事物引起了百姓们的议论，但总体上反映很好，认为村里干净多了，人也精神多了。村人们理解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好，尽管有些不习惯。
　　自治委员会在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不良习惯上也有很大成绩。比如禁止种植鸦片，禁止吸毒，禁止地主凌辱佃户的妻女等。因为有蒙山军的枪杆子立在后面，一些在陈超看来非常难以禁绝的事情得到了很大的进展。鸦片在根据地范围内彻底禁绝了，这件事实际上在蒙山军主力未走之前就取得了效果。龙谦下令枪毙了一批鸦片贩子，震慑了从事鸦片交易的人们。种植鸦片的农户被处于重罚，户主不仅被罚钱，而且被罚作劳役，从事挖渠清扫街道等一类的公益工作。吸食鸦片成瘾的家伙们则被集中关押戒毒。蒙山军主力走后，鸦片种植又有所抬头，封国柱带兵亲自捣毁了鸦片苗，遏止了反复。在抓获并公开枪决了三个外地进入根据地的鸦片贩子后，外地敢来兜售鸦片膏的基本上没有了，毕竟脑袋比起银子更为要紧。
　　鲁西南山区还有一种极为不好的风气。那就是地主肆意凌辱佃户的妻女。两种情况，一种是仗势欺人，公开施暴。另一种是用妻女的身体抵顶债务。陈超对此也是深恶痛绝的。但情况普遍存在，地位极低的佃户们基本上是敢怒不敢言。蒙山军进驻后，由于他们对地主的打击，特别是对头号地主郑经的打击，这种风气有所收敛，但随着蒙山军主力的出走，今年又有所抬头了。赵家楼便发生了血案，一个佃户回家，发现地主凌辱他十五岁的女儿，气愤不过，用镰刀砍死了地主。蒙山军驻军及时控制了局势，因伤未能跟主力北上的盛光连长驱散了地主家前来寻仇的家属，将那名佃户保护了起来。案子还是由自治委员会处理的。周毅、宋晋国、封国柱都坚定地站在盛光一边，认为佃户杀人之举有情可原，决定对佃户实施罚役的处罚。但地主家里不干，将案子捅到了费县。费县的赵县令还派人来了一次，调查了案情回去了，现在还没有结果。这件事震动很大，萧观鱼、申无病还找陈超专门谈此事，认为如果不承办凶手，他们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而穷苦百姓们则扬眉吐气。申诉的倒没有。即使是吃过亏的，也不愿意揭开伤疤再疼一次，而且，还有家人的名声问题。
　　为此，自治委员会针对性地颁布了条例，严禁各种形式的对妇女的欺凌，如果有违反，蒙山军绝不会坐视不管。但这件事并未平息，引发的后果就是佃户们对地主的仇视。因为有蒙山军镇着，矛盾并未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陈超觉着，一旦这支明显向着穷人的军队离开，矛盾会大规模地爆发。
　　赵家楼事件的后果就是原先基本主宰农村事务的族长权力受到了挑战，农户们更相信蒙山军以及他们所支持的自治委员会了。而士绅们的地位进一步降低了。
　　在陈超看来，自治委员会逐渐取代了村子里的宗法势力。在根据地的核心区域，村民们更愿意找自治委员会来解决他们的麻烦。而原先则只能依靠宗族。
　　现在，每个村都成立了自治委员会的分会，隶属于总会领导，分会的成员须得到总会的批准，定期参加总会召集的各类培训。因此，陈超这个自治委员会的一把手，成为了根据地权势最大的人。
　　虽然累，但陈超感到快乐并且充实。他认为，自治委员会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是为了乡亲们的利益。这可不是仅说在嘴上。以陈超的见识，自治委员会推出的一系列措施如果坚持下去，家乡的面貌真的会大变化的。陈超惊叹于宋晋国的睿智，认为他真的有本事，每个主意拿出来都非常好。有一次陈超请宋晋国来家喝酒，聊及自治委员会推行的一系列措施，很是称赞了老宋一番。
　　陈超是真心真意的。而在酒后有些醉意的宋晋国讲了一大堆道理出来，他说，不搞好农村，中国是没有希望的。而搞好农村，首要的就是解决吃饭问题。肚子吃不饱，什么也谈不上了。
　　陈超深为赞同，说今年下来，我看就没人饿肚子了。老宋说，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土地就那么多，只会减少，不会增加。而人口却因为社会的稳定及粮食的丰收而不断增加，解决粮食问题可不是引进几种高产作物就可以办到的。
　　这句话让陈超大为惊异。老宋进一步解释道，“你不信？等日子好了，生的娃娃就多了。咱们调查的结果显示，根据地每对夫妇生育五个半娃儿，夭折的孩子差不多有一半。等医疗条件好了，特别是难产问题解决后，每个家庭的人口会增加两到三个人。粮食产量能翻一番吗？难！”
　　琢磨了这段话后，陈超彻底佩服老宋了。
　　“除掉解决吃饭问题，最重要的就是解决农村的愚昧了，办法是让大家识字，特别是让孩子们识字。这就是我们大力开办识字班的缘故。等下一代长大了，一些变革措施就能真正推行开了，比如消除迷信，讲究卫生，提倡科学种田，以及兴修水利，发展农村经济等等。农村的面貌会大变样的。”
　　这段话说下来，陈超只有仰望的份了。
　　还是陈淑一句话击垮了老宋。一直静静地站在门边听老宋高谈阔论的陈淑问，“宋大哥，这些东西，是司令教你的吧？”
　　宋晋国立即垂下了脑袋。半晌从怀里摸出一个磨的毛了边的小册子，递给了陈超，“还是大妹子厉害。一眼就将我看穿了。这些东西，确实是司令教我的，怕我记不住，都写在了这上面。那时他已经准备走了，熬了两三夜，熬出这么个东西。我觉着司令早就装在脑子里了，不过是觉着他来不及搞，留给我帮助陈先生……”
　　陈淑扑哧笑了，一把抓过小册子，“我就说嘛，除了他，你们怕是没这份见识。”
　　陈淑是自治委员会的成员，还是陈家崖识字组的组长，组织全村儿童的识字，陈超并未阻止侄女的抛头露面，她与龙谦的关系，根据地早已传遍了。宋晋国对于陈淑很是尊敬，陈淑抢夺他的小册子，老宋只是憨憨一笑，“喂，小心些，别撕坏了。”
　　宋晋国对陈超讲，这本书是司令留下的，现在给你吧。司令一直希望亲自领导对农村的改革，对，就是改革。可惜他带兵走了。我现在做的，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本意，就怕他回来批评我胡搞。
　　陈超仔细研读了宋晋国留给他的小册子。那是一封手写的文稿，用炭水笔写就，许多字是错字，缺笔严重。不过大致的意思完全可以猜出来，尤其是将其放在整个句子中。陈超惊叹龙谦对于农村问题的思考，有些想法，他闻所未闻。而且，从未听龙谦讲过。这本小册子里的东西很杂，看得出来写作的时候很仓促。大概真是因为部队要开拔了，抢时间写成的。小册子涉及了粮食亩产的提高，文化的普及，健康文明的生活习惯的培养，农村社会关系的调整，农村经济的培育和振兴……致富农村，必须走农业、手工业、商业相结合的路子，只靠种地是万万不行的……
　　减少农村人口，实现劳动力向城市的转移……这怎么实现？离开土地进入城市，且不说官府允不允许，去了做什么？当乞丐吗？陈超深为不解。与陈淑谈及此事——那本小册子陈淑几乎天天读，几乎背会了，陈淑说，你不知道办法，他一定知道，就没有他不懂的东西。
　　陈超当然明了侄女的心思，“淑儿，你知道吗？他们做的这一套，几乎全是朝廷所不容的。尽管他们归顺了朝廷，但还是自行其是。而且，朝廷也不会将他们真当自己人看。”
　　“那有什么？他说了，只要有蒙山军在，朝廷也只好忍着。而且，自治委员会做的，难道不是叔父您一直希望出现的吗？”
　　是，确实是陈超所希望的。龙谦指明，由宋晋国实施的各项措施，在陈超看来都是功德无量的善事。识字，建医院，提倡卫生，禁止鸦片，兴修水利，提高粮食产量，哪件事不是利国利民的？
　　“可是，如果蒙山军完了，这一切都完了。而且，官府一定会报复的，比如赵家楼的事……”陈超忧虑地说。
　　“蒙山军不会完。他一定会回来的。”陈淑坚定地说。


第二节 陈超的心烦事
　　官府并未乘蒙山军主力远征在外动用官兵征剿根据地，自治委员会成绩斐然。但仍有两件心烦事困扰着陈超。
　　第一件是好友萧观鱼引发的。蒙山军主力出征不久，萧观鱼便听到一个消息，跑来告诉了陈超。说郑经已客死他乡，但郑经的两个儿子还活着，并且次第得到了官府的重用，尤其是次子郑笃，已是曹锟曹仲珊大人言听计从的幕僚。当初官军三路进剿郑家庄，郑二公子曾跟随冯国璋大人及曹锟大人的大军回到郑家庄，不过未曾见到他留在郑家庄的家人（他们都跟随蒙山军撤走了），郑二公子曾放话说，谁占了他家的地，谁分了他家的浮财，都他娘的乖乖地给他吐出来！不然要他的好看！别跟着蒙山军那帮土匪蹦跶，和官府作对？南方的太平军厉害吧？还不是被朝廷剿灭的干干净净？那个姓龙的，迟早是被官府凌迟的主，乡里乡亲的，做事别太绝了！你们留下余地，他也会看在乡亲的份上让一步，否则……郑笃的狂言随着官军的大败退回兖州已成为笑柄，但这些话还是给郑家庄那些个胆小的村民心里留下了阴影。而在蒙山军主力出征后，萧观鱼再次得到郑笃将率军回乡的消息，这次比较真实，是白魏一个子弟在兖州府当差的人说的，现在蒙山军被官府招安了，郑笃可以横着回来了。就蒙山军留下的那点人马，如何能挡得住官军？而且龙司令也走了，这才是最关键的。郑笃回来，一定会清算去年的事情。
　　萧观鱼进而提出一个要求，他想提高地租的标准！蒙山军当初太狠了，不仅逼着他捐助出好几万银子的金银和粮食，还将地租的标准打压了近一半！那些土地，那些地租，是萧家数辈辛苦操持的结果，龙司令那样做实在忒不地道了！白魏的老佃户们已经主动找他，同意在今年多交三成租子的秋粮。
　　萧观鱼跟陈超说起此事的意思，是探一探陈超的口气。毕竟陈超跟蒙山军的关系深的多，尤其是有个准备与蒙山军联姻的侄女。
　　陈超很生气，严厉地斥责了萧观鱼，警告老朋友千万别干糊涂事。然后又亲赴白魏，与萧观鱼彻夜长谈，劝萧观鱼认清局势。陈超说，龙谦在根据地展布的一系列措施，核心便是缓解地主士绅们与雇农的紧张关系。你现在身为自治委员会的头脑，带头推翻龙谦的政策，等于扇了龙谦的脸！蒙山军能答应吗？宋晋国能答应吗？如果龙谦回来，他怎么看你？陈超知道萧观鱼受了郑家的影响，而郑家现在又与蒙山军留守司令攀了亲，“观鱼兄，千万别干糊涂事。郑家不会成事，你还是踏实跟着龙司令走吧。三心二意的没有好结果。”
　　陈超的话萧观鱼没有听进去。前些日子，萧观鱼正式宣布他的地租提高三成。第二天，封国柱便到了白魏，将萧观鱼抓了起来，枷在寨门前示众。随即召集自治委员会开会，宣布撤销萧观鱼副主任之职，并处2000斤麦子的罚款。
　　会上周毅的态度比较暧昧，但蒙山军其他将领及程大牛等出身贫苦的首领们情绪激动，程大牛甚至要求蒙山军枪毙萧观鱼，被周毅喝止。周毅问及陈超的态度，陈超说，龙司令定下的规矩不能变，要变，也要等龙司令回来。此事不仅是多收三成地租那么简单，关系到蒙山军数千将士的军心稳定，马虎不得。
　　封国柱称赞陈超看得明白，照说萧观鱼的罪过，不仅是盘剥乡亲，根本就是扰乱军心！消息传到在京畿作战的主力还了得？建议全部没收萧观鱼的财产，将其赶到石峁煤窑去做苦力。主持会议的周毅不同意对萧观鱼做进一步的惩罚，认为萧观鱼与蒙山军的合作还是有功的。处罚到此为止，但任何人不得提高地租，这条不能变。
　　于是对萧观鱼的处罚仅限于此。事后，陈超听说封国柱与周毅就此事发生了争吵，宋晋国和邓清华在中间和了稀泥。
　　秋收开始后，封国柱带兵到陈家崖帮助村民收玉米，对陈超说，司令精明过人，怎么能留下周毅主持大局？周毅娶了郑经的女儿，心就变了，变得向着地主了。
　　陈超心情压抑，但还是开玩笑说，“封营长，俺老陈也是地主啊。”
　　“你和他们不同。”封国柱瓮声道。
　　“有什么不同？”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俺是苦出身，对司令帮助佃户的做法一万个赞同。一亩地打上二百斤了不得了，一半，甚至七成收成都交给东家，合理吗？周毅也是苦出身，但娶了老婆，就变心了。司令几次跟俺说社会上是存在阶级和阶层的，俺原先不懂，现在懂了。蒙山军要站住脚，就得站在穷哥儿们一边。这条规矩是司令定下的，谁也不能违反。包括他周毅。”
　　阶级和阶层的观点，龙谦是跟陈超聊过的。但龙谦承认，乡村存在大批的开明士绅，他们的财产，主要是土地，都是勤劳节俭所得。而乡村中很多赤贫户，多有恶习，好逸恶劳，抽大烟，赌博败家的，不在少数。所以龙谦反对简单地没收地主的田土，采取了一条温和的政策。陈超记得他与龙谦讨论过历朝历代那些揭竿而起的造反者，特别是李闯的败亡教训，嘲笑李闯所谓开门不纳粮的口号简直是自欺欺人。关键在于建设，不在于掠夺。将自己的前途定位于抢夺现有财富是不行的，必须着力于创造财富，才能实现更大范围的公平。
　　现在，矛盾真的出现了……萧观鱼心里不服气，大病了一场，陈超去探视他的时候，萧观鱼很伤心，责怪陈超没有为他说话，丢了威权日重的自治委员会的职务，他在村里就要受人欺负了。本来你可以为我说话的，你开口，谁不给你面子？
　　或许可以。但陈超真的没有替萧观鱼多说。他一直认为，龙谦在根据地的地租政策是对的，为十里八乡带来了丰收和欢笑。都是乡亲，就忍心看乡亲们挨饿受冻？
　　陈超承认，蒙山军对萧观鱼的惩罚镇住了蠢蠢欲动的地主们，但他们心里不服气，盼着官军回来，盼着郑二公子回来。蒙山军来到此地，不仅仅是杀了一个郑经，关键是将人心搞乱了。
　　除掉这件事，家里的事也让陈超烦心。家里的事当然是陈淑，今年陈淑已经十九了，早已超出出嫁的年龄，像她一样的闺女，大部分都做了母亲，有的已经是两三个娃娃的娘了。
　　但陈淑的婚事现在还悬着。不用尤氏埋怨，陈超自己也担心起来，深觉对不起兄长了。
　　没错，陈超对于陈淑的选择是赞同的。而且龙谦临走时确实明确地表示过，如果他活着回来，会到陈府提亲。但是，龙谦是带兵去打仗，不是去游玩。兵凶战危，谁敢保证龙谦没事？自蒙山军进驻郑家庄一带，连着与官兵打了好几仗，虽然都打赢了，但惨重的伤亡，医护所那些痛苦挣扎的伤员让陈超意识到打仗的凶险，以龙谦的性格的作风，他不可能躲在后面，枪子炮子可不认人，何况这回对上的是洋人！
　　如果龙谦有个三长两短，淑儿怎么办？她与龙谦的事已经传将了出去，婚事不成，让淑儿何以做人？
　　陈超感觉到，侄女的性格在蒙山军主力出征后改变是很大的，原先那个性子外向，风风火火，藐视一切规矩的女孩子不见了。现在的陈淑，除了每天去识字班教娃娃们认字，回到家里总沉默寡言，拳脚早就不练了，总是一个人坐在屋里或者屋檐下默默地纳鞋底，默默地想着心事。
　　女儿陈娴私下对陈超讲，我姐心里挺苦的，晚上总偷偷地哭。
　　尤氏也悄悄地埋怨陈超，早些将淑儿嫁人就好了。万一，你让淑儿怎么办？
　　“没什么万一！吉人自有天相，吾阅人多矣，从未见有德有才如此者。我知道你下面的问题，不管怎么样，他是要回来的，这边还有他的好几百兄弟呢，若是他另娶，我去问他，他若是不怕在他的部下面前丢人，他就那样干。”这话陈超说的是理直气壮，尤氏也就无话可说，但陈超真的心里也没底。
　　即使是封建时代，婚姻极端的不自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通行天下，少女们也憧憬着自己的爱情，这是人的天性使然。
　　自龙谦率军出征，陈淑发现自己快要疯了，后悔的要命，如果知道相思如此磨人，她说成什么也要跟部队走，哪怕是悄悄地跟在后面也行。
　　龙谦走了，她才知道那个人在自己心里有多重。
　　或许是叔父的溺爱纵容，或许是识字读书的缘故，懂事后的陈淑对于自己的未来夫婿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应当像常山赵子龙，白袍薛仁贵一样，必须是一个大英雄。在这种幻想的驱动下，她对陈家崖的同年女伴们就有些可怜的感觉了，糊里糊涂将自己栓在一个莽汉身上，实在是悲哀了。所以，叔父和婶娘对她婚事的关心被她严厉制止，别，我可不想嫁人。而她风风火火的性子传出去，那些与叔父门当户对的士绅也不愿意为儿子娶一个喜欢舞枪弄棒抛头露面的媳妇。
　　贞静贤淑，足不出户的女孩子才是这个时代的好女孩。
　　一拖，就到了十八岁。已经是超龄大姑娘了。然后，龙谦来了。
　　陈淑在回忆与龙谦相识的过程，承认她第一次见龙谦就被他迷住了，不是因为他的英俊潇洒，而是他渊博的学识和不俗的谈吐。
　　龙谦的经历，见识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不是爱。陈淑的性格很男性化，她却幻想着嫁一个英俊善良的小白脸。龙谦威猛的外表真的不是她的选择。
　　谁能料到呢？那个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蒙山贼的大当家！
　　郑家庄被打开，陈家崖不战而下，陈淑发现了龙谦的身份，心里的愤怒是从未体验过的。他无耻地骗了叔父！他高谈阔论，令叔父一见倾心，竟然是为了血洗庄子！
　　事实平息了她的怒火。她承认，最初的慌乱过后，陈家崖安然无事，叔父及她的亲人们安然无事。她从未见过如此讲道理的响马！
　　蒙山军进驻庄子后所做的一切迷住了她。慢慢地，她对蒙山军从敌视到好感到迷恋，最后将自己当做了他们的一员。
　　蒙山军的一切，都跟那个欺骗叔父的大汉有关。后来她知道了，他看上去老，是因为他浓密的胡须和高她一辈的谈吐，其实他的年龄并不大，更不老，只比她大七岁。
　　那次睡不着躺在炕上比较他与自己的年龄差距时，她第一次脸烧了。好在是晚上，睡在旁边的堂妹陈娴看不见的。
　　她开始关注他，打听他的故事，特别是孙娟、张红草等女人们讲述给她的故事。那些不幸的女人们将他当成了神，当成了天。在她们眼里，他是没有任何瑕疵的男子汉，有大学问，有大眼光，有大本事，没有一丝的毛病。
　　他不贪，不赌，不嫖，与部下同甘共苦。要求部下做到的，他无一做不到，难怪他的手下如此的爱戴他。
　　然后就是蒙山军对官军的连续胜利。那时她已经将蒙山军当作了自己的军队，担心蒙山军被官军打败，担心蒙山军会被官军赶走。可是，蒙山军凯歌高奏，所向无敌。
　　她被他迷住了。她开始想尽办法往他身边凑，想尽办法引起他的注意。她发现他竟然将自己当做晚辈，这让她气恼。你才比我大七岁嘛。
　　当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他的一切都成为了优点，仔细想来，那个人真的没什么不好的地方，表现出来的都是那名迷人，包括他的口音。她喜欢他讲话的内容，更喜欢他讲话的音调。据说京城的人就是这个口音。悄悄地，她在学习他的口音，从而发现自己的家乡人说话实在是太土气了。
　　她原来从不照镜子，这点跟堂妹陈娴完全不同，陈娴懂事后每天早上总要精心地梳洗打扮自己，对着一个破了角的洋镜子左看右看个没完。现在她也会在洗脸梳头后对着镜子研究一番，她发现自己和堂妹的长相有着很大的不同，堂妹白净，而她的皮肤则是黝黑的，透着健康的红润。堂妹的眼睛细长，而她的双眼大而圆。堂妹的嘴唇薄薄的，而她的则厚实的多。她右脸在笑的时候，会显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而堂妹则没有……最主要的，是她比堂妹个子高的多，像堂妹那个年纪，她就这么高了，看起来堂妹是不会追上自己了。
　　究竟谁更漂亮？原先她觉得白净文静的堂妹是个小美人，现在她觉得自己也不丑，不仅不丑，还算得上好看一类。仔细将一块儿玩耍长大的同伴们比一比，并不比她们差。
　　她总是想起那个晚上，他竟然一个人躲在院子里哭泣。这个秘密她压在心头，从来没跟任何人谈起，包括叔父。他说他想起了他的爹爹妈妈，或许是真的。她知道他的父母已经过世了。孤身一人，没有兄弟姊妹。她便觉得他好孤单。二十来岁的年纪，还得管一大摊子事，队伍上的事情总是操不完的心，真是可怜的很。
　　为了能与他常见面，她不顾婶娘的坚决反对，正式加入了蒙山军，成了医护所的一员。每次他到医护所探视伤员，她总要找话题跟他聊上一起，将准备好的各种奇里古怪的问题抛出来，只要有时间，他总是耐心地解答她的问题，她发现，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连女人生孩子的秘密都懂。
　　孙娟们发现了她的秘密。孙娟第一个挑开了，“陈家妹子，你的心思俺懂。司令真的需要有个女人照顾了。俺支持你，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你去找他，让他娶你！”
　　郑家那个风骚的三姨太也看出了蹊跷，跟她说，“陈小姐，你可得抓紧了，龙司令不是凡人。现在他身边没有合适的女人，你怕是最合适的了。陈庄主又蒙他看重，你呢，除了黑一点，其他都蛮好。等他一飞冲天，离开咱这个山沟沟走到外面，多少高门大户的小姐巴巴地等着嫁他呢。”
　　王月蝉是这十里八乡最见过世面的女人了，她说的她完全相信。可是，要怎么办才好呢？
　　他的部下，白净面皮，书生气十足的成了郑家女婿的周副司令，黑铁塔一样的鲁大个子，大眼睛，稳重精明的王明远营长，都看出了她的心思。他们的眼神她完全可以读懂。周毅曾悄悄地对她说，“大小姐啊，要不要俺跟司令提一提？早些将你娶过来，也好让他有个暖被窝的？”
　　陈淑想着他会有所表示，但他没有。跟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都是文质彬彬的，没有过一丝的失态。除掉除夕她发现他肚子饮泣的那次，他伸手摸了她的脑袋，就像叔父常做的那样，他没有动过她一根指头。
　　他不喜欢俺！陈淑得出了结论。这个结论令她伤心万分。第一次发现，这玩意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他那么大本事，那么大学问，走过见过那么多的地方，怎么会看上一个山沟里长大的蠢丫头！
　　那段时间她病了一次。窝在家里不出门好几天。那时蒙山军已经被招安了，医护所的女伴们都来看过她，但他没来。直到叔父单独对她说，“淑儿，听说他就要出征了。这次走的远，又是跟洋人打仗。要不要让我跟他提一提？为了你，也顾不上我这张老脸了。”
　　她将自己包在被子里，一声不吭。
　　“淑儿，你的心思。我和你婶娘一清二楚。他是个好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这样的男儿，咱这穷山沟是留不住的。或许，他这一走，就海阔天空，再也不回来了。其实呢，我很犹豫，怕害了你。知道吗？你怕是配不上他的。就算他答应了，也未必是好事。”
　　“俺如何配不上他？”她顾不上羞涩了。
　　“叔父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人，连听也没听过。你又是这个性子，他需要的，是一个知书达理，能为他主内的贤妻，你呢……”
　　“俺为啥做不到？”
　　“那好吧。”叔父慈爱地摸摸她的脑袋，就像那次他无意之间摸她的脑袋一样，“淑儿，叔父不会看错人。如果他这一关过了，前程不可限量。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我真的说不好。有本事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以你的性子，行吗？”
　　“叔父不是就没有纳妾吗？他，他又不是好色之徒……”
　　“唉，你哪里懂男人啊。不过，你要改一改性子，没有一个男人喜欢老婆舞刀弄棒的。我这就跟他提一提。”
　　叔父真的根他说了，回来脸色平静地跟她说，“他答应了。如果他活着回来，会来咱家提亲。”
　　“他真的这样说了？”
　　叔父郑重地点点头。
　　幸福瞬间淹没了她。
　　部队走了，他走了。陈淑记住了叔父的话，丢下了她喜欢的拳脚棍棒，捡起了她不喜欢的针指功夫，学习着当一个淑女。
　　什么时候他才能回来？陈淑痴痴地盼着，度日如年。


第三节 周毅（一）
　　周毅这几个月的日子过得很舒坦。龙谦突然变卦，留下他主持根据地的一切，他只能服从。先前觉得龙谦有些不信任他。
　　带走了主力，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真正能打仗的连三分之一也不到。以周毅不短的军旅生涯，这种经历不是没有过，以他的经验，留下的都是被主力所抛弃了的。跟着叔父周花南转战四方时，每次战后转移，总有人被留下，那些伙计们几乎没有回到大队的，他们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飘至何方了。
　　但随后觉得龙谦还是信任他的，因为龙谦并非放弃根据地。让他看好这个家，无论如何不能说是不重用。
　　如果说龙谦放弃了根据地，周毅是不信的。留下的伤号及骨干不少，尤其是出身老八队的宋晋国，封国柱，那都是龙谦的铁杆亲信，放弃谁，也不会放弃这两个人。
　　大队北上沂州，接收的军饷军服一类军资，大部分都带回了根据地，光是银两银元就有八万多两，这也表明了龙谦对根据地的重视。将大头留给根据地是预先讲好的。龙谦说他有能力筹措军饷，不需要带那么多银两。相反，根据地花钱的地方很多，需要大把的银子。
　　大队走后，统管一切的周毅与老宋封国柱等人商议了分工，军事上以他和封国柱、邓清华为主。后勤一摊子还要靠老宋。
　　封国柱最上心，急着招募训练新兵，分批遣返战俘，编组部队，重新编了三个步连和一个骑兵排，使留守营的兵力达到了四百五十人，人数是根据武器来确定的。其实报名参军的人很多，足以编两个步营。封国柱坚持按照龙谦的交代，多余的兵力不编入留守营，而是编为了保安队，大的庄子编一个辖两个排的小连，小的庄子就编一个排或者两个班的小排，伤愈返队的老兵被安排进保安队做队长排长，没有火器，只能用原始的冷兵器。但训练是照蒙山军的训练方法走的，这个标准不降。如果战事起，随时可以补入主力作战。
　　封国柱和邓清华担心官军乘机报复，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封国柱每天都到各庄巡视，安排明岗暗哨，检查工事构筑，训练新兵，忙的不亦乐乎。邓清华则准备了三个方案，以应对官军可能的进兵。按照龙谦的嘱咐，如果发生那种情况，留守营将采取游击的战法，不固守郑家庄或其他庄子，在沂州、兖州一带打游击，保存实力，等待主力的返回。
　　宋晋国则以游击战为出发点，准备了必须的各种物资，保证部队随时可以开动。
　　沂州、兖州等地的情报站继续运作着，有关官军动向的情报源源不断地传回来。最近的费县、邹县一直没有官军集结的消息。时间久了，周毅也就放下了心，看来袁世凯还是守信用的，这样最好，周毅也不想打仗，彼此相安无事，多好。
　　这样，宋晋国也就可以将主要精力用于自治委员会的一揽子事情了。
　　对于自治委员会，周毅基本不过问。虽然大的事情，老宋也罢，陈超也好，会过来跟他扯上一阵。他只是听一听，很少发表意见。周毅觉得龙谦搞出一个自治委员会纯属多余，蒙山军是军队，不是乡公所，管那些婆婆妈妈的事情做啥？军队嘛，主要就是打仗，原先跟官军干，现在被招安了，敌人是谁，他也说不清了。后勤是重要的，自龙谦掌军以来，周毅确实领教了后勤方面的巨大变化，承认这方面不是可有可无，而是非常重要不可或缺的一环。原先根本管不了伤号病号，任凭其自生自灭，现在大部分的伤病号在医护所的精心护理下都能痊愈重返部队，即使伤残了，不能到战斗连队了，也有好多的事做。而且经过整顿后勤，部队的衣食住行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大家吃的饱，吃得好，穿的也舒服多了，不是像跟着叔父转战时那样，抢到什么就穿什么，而是有了统一的军装，里里外外都有，到时候就发下了衣服鞋子，根本用不着你操心。
　　因为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周毅对于军事上的操心就减少了，全靠给了留守营的营长封国柱。他到后来，有时候一天都不出郑家大宅一步，吃的香，睡的足，日子过的很是安定惬意。周毅觉得，龙谦留下自己管根据地，其实很不错。
　　周毅渴望过安定的日子的一个主要原因是郑婵的身子重了，临产在即，他更愿意留在家里陪老婆。
　　周毅自十八岁跟随叔父闯荡天下，女人不知玩过多少，叔父周花南并不禁绝侄子找女人，只是叮嘱他别找品味太差的，染上脏病就坏了。叔父也想着等局势稳定了，给他娶一房媳妇传宗接代，但队伍一直处于流动之中，胜胜负负没个定数，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一个月，所以这件事也就搁下了。等刘、周的队伍上了蒙山与孙德旺兄弟合股，算是安定下来了，但又没有合适的女人。直到在龙谦手下蒙山贼变成了蒙山军，放弃了蒙山军南进郑家庄，建立了一块足以供养全军的根据地，周毅看上了温柔美貌的郑家小姐，最终将其娶到了手，才算圆了叔父的心愿，屈指算来，叔父已经死了一年了。
　　娶妻后的男人心态都会发生变化，尤其是像周毅这样飘泊惯了的男人。想到自己很快就有儿子了（周毅认定老婆肚子里的孩子肯定是男孩，让郑婵很是紧张），周毅心里便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幸福的感觉。
　　龙谦照顾他，在周毅娶亲后便允许周毅住进了郑家内院，不再与弟兄们睡大铺了。吃饭自然也吃上了小灶，和郑婵家人在内院吃饭，除了跟随部队活动在外，周毅算是第一个告别了大灶的日子。如果细数周毅保持蒙山军习惯，只是应龙谦的要求，坚持每天出操没有落下，其他方面，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龙谦率军走后，周毅成为了留守部队的一把手，没人可以约束他了，保持了好多年的军旅习惯慢慢地就退化了，比如出操，周毅现在很留恋睡懒觉的感觉，隔几天才跟部队跑一圈，不是每天都起大早了。倒是快临盆的郑婵提醒他，龙司令最重规矩，人家原先可是从未破例的。你现在身为留守司令，这样窝在家里睡大觉不好。
　　周毅不太理会郑婵的忠告，倒是比较在意三姨太王月蝉的话。娶了郑婵后，周毅与王月蝉接触的机会自然多起来，感觉到这个风骚美貌的三姨太短文识字，很有心计，但总掩饰不住带有风尘之色，搞得他几次差一点忍不住调戏于她。周毅不在意郑婵，而在意龙谦，因为他总觉得自他娶了郑婵后，王月蝉总是有意无意间向龙谦身边凑。龙谦不是好色之人，但他也不是谨守清规戒律的和尚，万一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事，自己跟龙谦算什么呢？另外就是龙谦很讨厌部下在女色上犯浑者，这点老兵们都知道。官军是什么样子周毅并不十分清楚，但像蒙山军这样的响马，全国绝对没有第二支。所以，周毅也不想在这方面栽跟头。
　　因为年龄的关系，周毅从未称呼过王月蝉姨娘，那个他叫不出口，不过经常有机会海阔天空地聊。王月蝉对蒙山军的历史很感兴趣，而且只对龙谦掌军后的故事感兴趣，几番下来，那段时光发生的故事差不多就全被她掏去了。
　　王月蝉直言不讳地批评周毅没出息，娶了老婆就像个居家男人一样了。本来你的地位就危险，再像你现在这样，你在蒙山军的地位很快就会被人取代。
　　周毅很不爱听这个话，“胡说什么？俺现在可是留守营司令。”
　　“你呀，要不是你娶了小婵，这些话我才懒得跟你说。”
　　周毅很爱看王月蝉薄怒的样子。一些女人是开心的时候漂亮，而另一些则是生气时好看，特别是她穿了军服的样子更是漂亮，粗布做的军服穿在她身上，硬是穿出了韵味来，“喔，说来听听。”周毅点起一袋烟，笑眯眯地看着王月蝉。
　　“你没注意吗？你虽然名义上是二当家，但你的作用并不明显，操练靠得是鲁山，后勤倚仗老宋。几次打仗，哪一次你是独挡一面的？”
　　“论打仗的本事，俺承认比不上龙谦。当初分工，我愿意管后勤一摊子事。”周毅猛吸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将烟圈喷到了王月蝉脸上。
　　“噗噗，”王月蝉一面吹，一面用手扑打着烟雾，“后勤有啥搞头？俺认为啊，军队嘛，还是要靠战功树威信。这次你就应该跟大队走，不应该留下。”
　　“你懂什么，家里总得有个掌舵的嘛。喔，我可跟你说，别挑拨我跟龙谦的关系。自蒙山整军，俺就甘愿做他的副手，俺承认他本事强。以俺的本事，可不会现在这么兴旺。”
　　“别好心当了驴肝肺！谁挑拨你和龙司令的关系了？俺是说啊，你应该好好带兵！不要每天钻在小婵屋子里卿卿我我，她已经是你老婆了，逮不着吗？你看人家封营长，天天跟队伍泡在一起，那才像话嘛。我敢说，现在的留守营，你说话肯定不如封国柱管用。”
　　这却是周毅不爱听的，“胡说！蒙山军军纪搁在那儿，谁敢不听我的命令？再说了，老子在蒙山军当队长的时候，他不过是龙谦手下的小队长，跟老子比？”
　　“你看你，急了吧？不爱听，人家以后就不说了。”王月蝉看周毅沉下了脸。
　　周毅确实想起了封国柱因萧观鱼之事与自己争执的情景。蒙山军建军时间短，上下尊卑不严，就是龙谦，也常被下面顶嘴，最多的就是宋晋国，没少因为龙谦花钱的大手大脚与他争吵。
　　哪壶不开提哪壶，王月蝉紧接着说到了郑笃，“你丈母娘一定跟你说了吧？你在兖州的那位大舅子要回来探亲了。现在你们被招安了嘛。我可跟你说清楚，郑笃一定会说到他家的事，你可要立定脚跟！”说完王月蝉扭着腰肢走了。
　　立定什么脚跟？周毅琢磨着王月蝉的话。老宋到兖州接收军饷物资时，带回了郑笃给家里的一封信。总算知道了郑经逃亡后的一切。而郑二公子也从宋晋国口中知道了家里的情况。除掉家产损失之外，最大的变数就是小妹竟然嫁给了蒙山军的二把手！这是令郑笃深感蒙羞之事。不过退一步讲，小妹嫁给匪首总比让土匪糟践了强。现在更好了，蒙山军被招安，成为了武卫右军的一部，这样令郑笃的面子上更好看了些。曹锟是知道郑家的情况的，曾对郑笃说，看起来龙谦这支响马还是讲规矩的，抽空你可以回去一趟。现在不存在危险了，他们不会加害于你，何况你还是他们二把手的亲戚嘛。
　　这些事郑笃当然不会写在信上，但确实讲了他会抽空回庄探亲。
　　王月蝉是担心俺会像萧观鱼一样收回分出去的郑家田土？小看人了吧？自己的命运是紧连在蒙山军身上的，比起半路加入的龙谦，周毅觉着自己与官府的仇恨更深。招安，不过是龙谦糊弄袁世凯曹锟他们的计谋，你当俺不清楚？望着王月蝉的背影，周毅狠狠地将一口浓痰吐在庭院里。


第四节 周毅（二）
　　郑笃说来就来了。就在王月蝉跟周毅谈话的第三天，郑笃带了一个随从自兖州骑马来到了郑家庄。他拿着曹锟开出的公文，驻张前庄的留守营一连不敢挡驾，派了两名骑兵“押着”郑笃来到了司令部所在地郑家大院。
　　郑笃的公干是了解勤王支队的情况。根据当初的协定，勤王支队主力远征后，留守部队归曹州镇守使曹锟管辖，曹锟有权力了解这支军队的情况。
　　留守部队的几位主要首脑接见了郑笃，就在郑经昔日的书房里。以前，这里是龙谦所居之处，现在成了小会议室，重大的事项，几个人就在这里商议。
　　看着熟悉的场景布置，郑笃几乎流下泪来，但他克制住了，将盖着曹镇守使大印的公文递给了周毅，“兄弟奉曹大人之命前来公干，还望各位配合。”郑笃死死地盯住了周毅，他早已知道小妹嫁给了此人，但是对不上号，现在才算正式朝相。
　　“唔，请坐。要了解什么事呢？”周毅问。
　　“无非是贵军的基本情况。有消息说，抱犊崮的匪徒有下山之意，每年秋冬，他们都不大安分。曹锟大人虑及辖地的安危，所以派兄弟前来。”
　　“抱犊崮在沂州，不在曹州。”邓清华冷冷地提醒。
　　“哈哈，我看郑先生是公私两便，对不对？”宋晋国打个哈哈，“原先我们是对头，现在不是了。从公而言，龙司令现在是武卫右军标统，跟曹锟大人平起平坐。从私而言，周副司令娶了令妹，我们算是亲戚。就算走亲戚吧，我们欢迎……”
　　郑笃没想到这帮土匪很精明。抱犊崮确实不是曹锟管辖，要管也是沂州驻军的职责。此番前来，他是私事大于公事，跟曹锟请假时，曹锟很体贴地开了一张公文，既然去，就要有个借口，免得他们为难于你。
　　“抱犊崮匪徒曾劫掠庄子，此地虽属沂州，但贵军又归曹大人统率，还望理解。”
　　“好说。既然郑先生奉曹大人之命前来了解我军的情况，再好不过。冬天马上就到了，部队的冬装还没有发下来。另外就是军饷军资，养兵总得要花钱，现在既然归曹大人管，我们就不客气了。”宋晋国说着掏出几张纸，“这是清单，请郑先生交给曹大人吧。”
　　“冬装怕是要你们自己解决，”郑笃扫一眼单子，“至于军资，当初签署协议，朝廷一次性支付了十万两银两，你们才多少人，还要什么军资？便是曹大人全军军费，一个月不过三万两白银。当初一下子便支付了贵军十几万两银子，这才几个月啊？”郑笃没有接宋晋国递过来的清单，而是盯着周毅看，心想，你这个主事人为什么不说话，却任由几个部下胡说八道？
　　“我们不管曹锟一个月花多少钱。”周毅终于开口了，“那些银子，主要是我军主力北征京畿的开拔费，皇帝不差饿兵，曹大人既然管着我军，我们不跟曹大人要，跟谁要？”
　　郑笃稳住心神，和颜悦色道，“你看这样好不好？龙标统带领人马去了北京，至今尚无消息。曹大人惦记的，也就是你带的这支兵了。有多少人，写清楚，我好给曹大人那里争取。”
　　周毅看看阴着脸的封国柱，“五百人枪，就这个数吧。”
　　“不，不是五百。”封国柱打断了周毅，“不是五百，是一千！偌大的地盘，五百人是守不住的。龙司令临走有交代，为了保一方平安，招募新兵五百人。周司令所说的，只是老兵数量。”
　　“没有允许，你们擅自扩军是不可以的。”郑笃的目光盯住了周毅，“我要提醒你们一句，现在你们已是官军了，不能目无朝廷。”
　　“协议只是说我们不越界一步，并没有说不准招兵。协议的底稿就在我手里，你要看吗？”周毅毫不示弱地回了过去，“招兵也是为了朝廷，若不是我们这支军队，怎么代表山东方面去北京勤王？”
　　“我看这件事先搁置吧。我会如实向曹大人报告的。”郑笃不想再扯下去了，此番前来，他主要的目的是见到久违的家人。
　　“也好。郑先生也算回到老家了。不如先去见见家人？他们总念叨你呢。”周毅也不想搞的太僵，毕竟来人是自己的大舅子。
　　“我看这样吧，周副司令，”宋晋国笑嘻嘻地说，“如果是别人来，我就安排接待事宜了。但郑先生身份不同，我们就不打扰了。”
　　封国柱、宋晋国、邓清华都告辞走了。郑笃的随从自有安排，周毅陪着郑笃进了内宅，这套院子，原是王月蝉所居，现在温氏和周毅夫妇占了，温氏所居的五间正房中有王月蝉两间屋子，但她很少回来住。
　　走进月亮门，郑笃一眼看见了立在正屋台阶下大腹便便的郑婵，眼眶立即湿润了，“小妹！”
　　“二哥！”郑婵的声音也带了哭腔。
　　“你们先聊，俺还有些事。”周毅觉得，应当给郑笃与家人一点私密的空间。
　　“他对你好吗？”等周毅离开，郑笃抓住妹妹的胳膊，刚问了一句，看到了走出房门的温氏，“二姨娘……”
　　“你可回来啦。你爹他……”温氏看到郑笃，眼圈立即红了。
　　这个场面不那么温馨。逃亡在外的郑经已经去世半年多了，郑婵已为人妇，而且是嫁给了仇人。
　　等周毅回来，郑笃已换了另一副面孔，“我怎么称呼你呢？叫周司令还是妹夫？”
　　周毅笑笑，“当然是妹夫了。没想到俺娶了你妹妹吧……”
　　“以前的事就不提了。这都是命。只愿你以后对小婵好些。我爹爹临死的时候，心里放不下的，最多的就是小妹了……”
　　“这个，请放心……”周毅看着郑婵，见她眼圈红红的。
　　王月蝉的身影出现在堂屋外面，“我说二位，过来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周毅不知道王月蝉亲自下厨了，与郑笃一前一后进了充作厨房和餐厅的东厢，屋子中间已经摆了一桌还算丰盛的酒席，卷着袖子的王月蝉说，“食材都是宋科长送来的，他还是很给二公子面子的。他说，二公子回来探亲，他们就不过来打扰了。”
　　“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位大总管最是抠门，平时一分银子也不乱花的。”周毅微笑着解释道。
　　一帮土匪！见过什么世面？郑笃心里暗骂。
　　温氏招呼道，“都是自己人，快坐吧。等大公子回来，一家人就团聚了。二公子，你先坐。”
　　“二位姨娘请上座……”郑笃还是守着礼数。
　　郑经在的时候，王月蝉和郑婵是没资格上桌的，尤氏虽是妾室身份，但正室空虚，身份便高起来了。温氏被让不过，坐了主位，旁边是王月蝉，郑笃挨着温氏坐了，他旁边坐了郑婵，周毅也不懂这些大户人家的礼数，便坐在王月蝉的下首。
　　“军中禁酒，不过你难得回来，今儿我便陪你喝几杯。”周毅给郑笃斟上了酒。
　　“现在蒙山军不是你当家吗？真是想不到，我郑家竟然跟蒙山贼攀了亲戚。不过，小妹她可没少说你的好话。你还不知道吧？龙谦率军在天津倒是跟洋人打了几仗，塘报报到了济南府，据说仗打的倒是不错。朝廷还赏了龙谦副将之职。但队伍已失去联系了，下落不明。”
　　“怎么会？”周毅大吃一惊。王月蝉和郑婵顿时一脸的惊恐。
　　“怎么不会？北京早就被洋人占了，西太后带着皇上跑了。十几万洋人云集京畿，哪里是好惹的？我看龙谦八成完蛋了。也好，现在你做主了，这是好事啊。曹锟大人清楚你的身份，很看重你。希望你带好这支兵，将来真的为朝廷效力，挣个大大的前程。”
　　周毅被郑笃带来的消息打懵了，失去联系？什么意思？
　　郑笃继续说，“周毅呀，袁大人雄才大略，放眼天下，是继李鸿章那一辈之后朝廷少有的栋梁之才。当初招安蒙山军，不过是权宜之计。要想真正进入袁大人法眼，还有很大的弯子要转。龙谦那厮想借着洋人的机会一飞冲天，实实是打错了算盘。现在机会落到你身上了。千万要抓住啊。我看你手下的那几个家伙，还是不怎么跟你一条心啊。”
　　“你说主力失去消息，是什么意思？他们被打散了？”周毅脑子里全是战友们的身影。
　　“聂士成听说过吧？那是朝廷一等一的名将，都战死在天津了！十几万朝廷的军队都被打散了，千把人的蒙山军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郑笃端起茶杯呷了口茶，“庚子年是个大灾年啊。经此一变，我算是看清了，手里有兵比什么都强。龙谦逞能，带兵勤王去了，走的好，走的太好了！你千万好控制好这支部队，等我跟曹大人那边运作一番，将来换防至曹州，大力整顿一番，你至少会是个正儿八经的管带。千万别再想着与朝廷作对了。你想啊，袁大人是什么人？会一直放着你们不管不顾？”
　　“袁世凯要调我们离开此地？”周毅压下心底的巨浪，镇静地问。
　　“是。是有这个打算。我说的抱犊崮就是目标。袁大人会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打下抱犊崮，消灭山东地面上最大的一股土匪，算是给袁大人一个见面礼。袁大人最重人才，有这份功劳在手，将来你前程无量，可比我跟大哥风光多了。”
　　“那是做梦！”周毅站起身来，“便是我愿意，留守营的将士们也不会离开郑家庄去打抱犊崮的。除非龙司令率主力回来。”
　　“周毅，你现在可要想清楚了。咱们已是一家人了，我岂能害你？现在京畿局势未定，朝廷蒙尘在外，袁世凯顾不上理会你们这几条小虾米。等他腾出手来，绝不会再留你们在郑家庄折腾了。小妹腹中已怀了你的孩儿，谁是你的亲人，你可要想清楚，别犯糊涂！”
　　这句话说完，屋里就冷了场。郑婵惊恐地看着丈夫，而王月蝉也放下筷子看着周毅。
　　周毅仰面看着屋顶，想起了王月蝉的警告，冷冷地对郑笃说，“郑先生，龙谦是我的兄弟，论本事，我周毅连他的三成都及不上。若是没有龙谦，我周毅的脑袋早就被官府取走悬在城门楼子上了。我周毅不会犯糊涂，打不打抱犊崮，离不离开郑家庄，要等龙司令的命令。如果曹锟或者李纯硬要赶走俺，说不得要跟官府再次翻脸！”
　　温氏急忙说，“你看你们，都是骨肉亲戚，说什么翻脸嘛。快吃菜，吃菜。这些可都是你三姨娘亲自下厨整的。”
　　“二姨娘，我这不是为了他的前程嘛。”郑笃忍着勃发的怒气。
　　“二公子，”王月蝉不等周毅开口，“你也别嫌俺妇道人家不明事理。蒙山军打开庄子一年多了，他们是不是土匪，乡亲们心里明镜儿似的。你听说过有帮助百姓修渠种地的土匪？要说前途，俺觉着蒙山军的前途亮堂着呢。早在过年的时候，龙司令便说过，只要再赢官军一仗，官府便会上门求和。怎么着，应了吧？这边的仗刚打完，龙司令便准备着北上勤王了。你别不信，这是真的，俺可没资格参加蒙山军的高级军议，但你妹夫可是从头到尾参加了的，不信你问他！看俺是不是在说谎？当初便是在蒙山军，包括那个很被龙司令看重的司徒科长，也想不到局势真的如司令所料。你在曹州做着官，耳目明聪，可曾想到洋人会打下京城？没有吧？可龙司令硬是猜到了。以龙司令的精明，就算对上洋人打不赢，自保总没问题吧？二公子，如果你听我一句劝，不如你来蒙山军做事，保准比在曹州的前程好。”
　　郑笃本来就因为王月蝉穿着一身军服十分的腻歪。二姨娘念及父亲，还掉了一阵的泪，她倒好，自始至终没有说起一句父亲！“我也不怕周毅不高兴，什么蒙山军！不就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咱们郑家辛苦数十年积攒的家业，还不是毁在他们手里？如果不是他们，父亲岂会客死他乡？就算这些都不提了，士绅是朝廷倚仗的根本，蒙山军打击士绅，对他们处处为难，不是跟朝廷作对？换做是你，会容忍这样下去？”
　　周毅正要说话，被王月蝉扯了下袖子，“二公子还是惦记着家业呀。”王月蝉微笑道，“要说家业，我觉得现在比以前更多了。没错，我家是损失了些金银田土，可是，身逢乱世，那些田土，房屋，金银，都是极不保险的东西。就算蒙山军不来，也会被其他响马惦记着。只要蒙山军壮大，你妹夫在军中的地位就水涨船高，不比那些搬不走咽不下的死宝值钱？蒙山军被招安，朝廷一下子就拨下十几万的军饷，依靠地租，要收多少年？而且，有军队做靠山，小婵和你二姨娘的安全，不比原先更有保证？”
　　郑笃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他此次回来，主要是两件事，一是拉拢周毅，使其成为自己的助力。二是看看家人尤其是小妹的情况。如果可以，便将他们接到兖州或者曹州，离开蒙山军的掌控。最后则是商议着将老父的遗骸葬入祖坟，现在是临时性的安葬，但迁坟不是小事，涉及风水问题，找阴阳先生看过了，人家说需要等三年后的清明方可迁坟，这个事倒是不急。在周毅没回来前，他便跟温氏及小妹谈了自己的想法，岂料温氏和郑婵不约而同地拒绝了他的要求，温氏的理由是小婵临盆在即，不方便挪动。而郑婵则表示她不会离开周毅单独走。瞧郑婵的样子，似乎对夫婿很是满意。而王月蝉更过分，对父亲之死毫无哀伤之意。温氏还哭了几鼻子呢，她根本就没问父亲的情况！不仅如此，更令郑笃难以忍受的是，她竟然公开地参加了蒙山军！你说你一个小寡妇，当什么兵嘛。营中除了营妓，哪有女人嘛。这脸丢的！如果父亲活着，也要被她气死！现在郑家确已败落，成为了郑家庄的笑柄，将来自己也不会像父亲一样回来营造养老的安乐窝了，眼不见为净，先忍下这口气再说。
　　最关键的是周毅的态度令他失望之至。王月蝉那个骚货还是有些见识的，她说的有兵就有财那是一点不错。本来有一个掌握军权的好机会，蒙山军虽是响马，但战力惊人，将武卫右军从上到下狠狠地羞辱了几回，曹锟大人与他手下的营官们说起来，还是很佩服对手的。龙谦这个大敌身陷京津，周毅掌握留守部队是顺理成章的事，拉出这支队伍来，对官府，对自己，都有极大的好处。可现在周毅的态度，简直就是个没骨气的奴才！
　　这顿饭吃的没有一点气氛。心不在焉的周毅早早就退席了。而王月蝉和郑婵则使劲打听蒙山军主力的消息。郑笃当然不会去安慰她们了，都是一帮贱人！也好，等龙谦那厮败亡的消息真正传来，看你们怎么求老子吧！
　　当天下午，郑笃推说公务繁忙，早早便离开了郑家庄。


第五节 江云
　　郑笃走了，但他带来的关于蒙山军主力在天津失踪的消息还是在郑家庄引起了波动。消息是从两个渠道传出去的，周毅当然会通报封国柱等人，而王月蝉则忍不住告诉了孙娟等。医护所有不少当地参军或帮忙的妇女，这个消息马上引起了震动。
　　光是一个郑家庄，有多少跟随龙谦出征的子弟？
　　程大牛急匆匆地跑到司令部，找到周毅，“周司令，听说龙司令他们在京城遇到麻烦了，咱们是不是派兵过去增援？”
　　周毅正跟封国柱等人商议此事呢，“老程，辖嚷嚷什么！增援？有那么好增援的？隔着上千里地呢！”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在这里干等吧？”程大牛大着嗓门叫喊。
　　“老程！”宋晋国站起来将程大牛拉进屋子，“老程，你别嚷嚷了，那不过是郑笃胡说八道！你也信？快去跟乡亲们说，没那回事！该干什么干什么！”
　　“很是。官军没安好心。他们还指望着将咱们支走呢。”封国柱开口道，“你在村子里说话是管用的，子弟们都在外面打国战，千万别乱了方寸。司令是什么人你是知道的，咱们不会吃亏的。”
　　“老程，郑笃那厮来这里传话就是为了搞乱咱们的阵脚！他还想着让咱们出兵对付抱犊崮呢！说来说去都是想让俺们走！老子偏不走！你去一家家地告诉乡亲们，咱主力没消息呢，别听信谣言。”周毅站起来，“快去。不准乱说，对别的村子，要封锁消息。俺们要商议下军事上的事，这件事除了陈庄主，谁也不准告诉！”
　　赶走程大牛，周毅决定派人去京城，“要派人去京城打探消息。他们走了三个月了，该有消息了！就这么耗着，心里真是不踏实。”
　　“副司令说的是。派谁去？”邓清华问。
　　“恐怕只能你去了。别人不放心。你选两个机灵的，化妆去。”周毅盯着邓清华，“家里的事不打紧。他们那边才是关键的。”
　　“也只有清华走一趟合适了。你识文断字，俺打仗不愁，干这个，不成。”封国柱说。
　　“好吧。那我准备一下，明天就走。”邓清华站起身来，看见了急急赶来的陈超。
　　不可避免地，蒙山军大队的消息传到了陈淑耳中。
　　“叔，听孙娟讲，蒙山军大队在天津战败了，下落不明。”陈淑急着找到了从郑家庄返回家的叔父。
　　“别听他们瞎嚷嚷。谁亲眼看见了？”陈超安慰侄女，“打仗嘛，你也经见过了，形势瞬息万变，暂时失去联络很正常。”
　　这句话龙谦多次讲过，现在拿来安慰侄女了。
　　“我就是担心……”
　　“担心也没用！淑儿，心强强不过命啊！若是他们注定要开创一番大业，那么这次去京师勤王，最多不过有惊无险。若是没那个命，咱们就忘掉他们吧。”
　　“俺不信命。”陈淑倔强地说。
　　“不信是不行的，冥冥中自有天数……”陈超仰脸看着深邃的夜空，“年轻时我不信命，跟你一样。等你年岁大了，不信也得信……”
　　“你既然信命，那你觉得，他，他们会怎么样？”
　　“怎么样不知道，但他不会有事的。”陈超本来准备给陈淑吹吹风，让她有个心里准备，但聊到后面，陈超自己也相信龙谦不会有事了。在听到那个消息时，陈超猛地想起了家乡这一年来的变化，诸般感觉瞬间涌上心头：这一年多的变化太大了，小小的陈家崖，一年来送走多少后生？年轻轻的，便战死在杀场了……连跟了自己三十年，像亲兄弟一样的陈三，都枉死在官军手里，而且死的那样惨。来了多少陌生的面孔？陈家崖这个偏僻的山庄，几十年累计下来也没有来过这么多的生人。带来的不是人口，而是变化，全方位的变化，感觉到自己的日子变了，又数不出究竟变了多少。
　　最大的变化是什么？陈超是想过的，最大的变化就是人心变了，原先安定的，如死水一潭的人心被那些人搅乱了，人们变得不安分，甚至骚动，好斗，连走路的节奏都快起来。最为奇怪的是，那些失去了儿子的家庭并不怪这些给他们带来灾难的外乡人，而是将仇恨记在了官府身上。菩萨畏因，凡夫畏果，如果不是蒙山军打开郑家庄进而占据陈家崖，那些人家的孩子们会老老实实地沿着祖先的足迹，平淡地走完这一生。
　　那样不是很好吗？陈超很怀念一年前平静的光阴，村子里鸡狗的叫声都显得悠闲安宁。可是，那种日子真的悠闲安宁吗？陈超想起了陈狗剩和程大牛，想起了临县闹起的义和团，想起了成群逃荒的人们，正如龙谦所说，中国正面临三千年未遇之大变局！
　　三千年啊！孔夫子的时代距今不过二千五百年，从现在往前推三千年，推到武王伐纣的时候了吧？西周的建立，给我们带来了礼乐制度，“礼”之运用，成为了规范人际关系最重要的武器，包括儒家推崇的三纲五常。
　　天不变，道亦不变，我们的祖宗就这样一天天地走过来。三千年未遇之变局？什么意思？难道三千年来形成的礼乐制度全部要崩坏吗？当初陈超确实追问过龙谦，龙谦说，原先我们的威胁总是来自北方，汉之匈奴，唐之突厥，宋之金与蒙古，一直到后金灭亡了大明。现在呢？北方的威胁没有消除，海上的危险更大了，你能想到区区数千西夷，便能漂洋过海来到中国并一路打下京师？你能想到有朝一日老实巴交的农民也拜起了洋神？自打西方实现了工业革命，世道就变了。这一百年创造的财富，比原先所有朝代的总和还多！我们是农业社会，注定要被那些实现工业化的国家打败，除非我们也搞工业化，而且比他们搞的还好。
　　工业化是什么，龙谦是跟他聊过的。他既听不懂，也不信。但世道正在变，变得他看不懂了。
　　“淑儿，周毅他们已经商量了，要派人去京城找龙谦。应当很快就有消息了。你不要担心了。”
　　“那好极了。我要跟他们去。”
　　“胡闹！带你一个女儿家，不是添乱吗？郑笃说了，京城已经被洋人占了，连皇上和太后都跑了……”
　　“他们跑不跑和俺有啥关系？俺是要找到他，只要他没事……”陈淑扑闪着的大眼睛中带着泪花。
　　陈超不落忍斥责侄女，只能劝慰，“这一路山高水险，邓科长带你一个女儿家多有不便。你没听说吗？京师一带的洋兵足有十几万了……你别哭，让我想想。”陈超看见侄女脸颊上滚落的泪珠，心软了。
　　倒没让陈超为难多久，第二天一早，司令部派人将他叫到了郑家庄，走进当初龙谦当初所住的堂屋，陈超一眼看见了一身绸缎贵公子打扮的江云。
　　“江云！真的是你？司令回来了？”陈超大喜。
　　“陈庄主安好，”江云微笑着站起来，“司令护送朝廷去了太原，他一切安好。”
　　“江云，你将司令和大队的情况跟陈庄主再讲一遍吧。”周毅笑眯眯地。
　　“不用了，知道大队没事就好了。”陈超顿感一身轻松，“你是从太原赶来的？”
　　“不，俺是从山西走河南，从归德府过来的。”江云还是一五一十地将蒙山军大队的情况讲了一遍，讲到惊心动魄处，陈超几乎要惊呼了，“这么说，司令被朝廷派到了京师？要跟洋人讲和？”当然，江云略去了北京打劫王府之事。
　　“是，我并未见到司令。他和司徒均回太原了，也许现在已经在北京了。奉参谋长之命，我从北京去太原，直隶一带很不安静，保定府还被洋鬼子占着。到了娘子关找到咱大队，鲁山大哥派我回山东接大卫去北京，我跟王之峰张小丁商议，还是绕一绕路吧，于是走上党入河南，拐了个大弯子才回来。”
　　江云没有告诉陈超他与两名部下身上带着六千两黄金，这些钱是给留守部队的经费，大约折合白银九万多两。在陈超到来之前，江云已将鲁山转达的龙谦的指示和黄金交给了周毅和宋晋国。看到留守营一切正常，也让江云放了心。
　　“昨天郑笃来，说大队在天津被打散了。害得大家担心的要死。正准备派人去京师呢，你回来了！好，太好了。大队都好吧？他们啥时候回来？”陈超继续问。
　　“咱们主力确实在天津打了几场恶仗，伤亡很大。不过仗都打赢了。对了，关于伤亡情况，先不要对外面讲，免得乡亲们过分担心。不过营长以上的军官们都好，没事。现在主力分置两处，宁参谋长，王营长他们带着一部分兵力还留在北京，等待时机转移出来。鲁山、冯仑他们带其余部队驻守娘子关，招募新兵，抓紧训练。听鲁山说，对局势发展，司令已有通盘的考虑。司令现在最担心的反而是家里了。看到你们都好，司令就放心了。陈庄主，司令有一封信转交你，你跟我出来吧。”
　　陈超跟着江云出了屋子，江云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这是司令托鲁山转给你的，很重要。你要照着信上的吩咐去做。钱不用发愁，找老宋要便是。我带回了不少呢，都是金子。另外，这两件洋玩意，是司令在战场上缴获洋人的，送给大小姐，你给她吧。”江云摊开手，是一个银质的怀表和一枚金灿灿的十字架。
　　“给淑儿的？”陈超拿起那个十字架，“真是金子的啊。”
　　“是啊。”江云笑眯眯地，“留着给大小姐玩吧。”
　　“这个，你还是亲自给她吧。她或许要跟你打听些事。”陈超摇摇头，将十字架还给江云，取出没封口的信就着朝阳读起来。
　　“什么？找一个稳妥的人，还要是读书人，去敦煌？甘肃敦煌？敦煌在哪儿？什么是莫高窟？”陈超被龙谦的信彻底搞糊涂了。
　　“俺也不晓得。”江云依旧笑眯眯的，“不过，既然司令这样安排了，一定是大事。这件事可就靠给你了。”
　　“你呢？还要回去？”
　　“当然。我这次要带大卫走。”
　　“陈庄主，你们说完了吧？”邓清华出来，“咱们商议下吧，江云回来的巧，不然，我也就上路了。你没吃饭吧？等咱们商议过了，一起吃。”
　　周毅、封国柱、宋晋国、邓清华、江云以及陈超闭门开了个会，周毅主持，“现在好了，咱们知道了大队的情况，也就放心了。因为怕路上不安全，司令的话是由鲁山转达给江云的。山西与北京的联系已经沟通，江云回来，咱们这边的情况将由江云带回去。对，就是建立交通站，这件事，本就是你情报科的事，我就不具体过问了，需要人手，你抽调便是。”周毅对江云说。
　　“是。”江云依着军规，立正答道。不过他穿着长袍马褂，看上去很滑稽。
　　周毅摆摆手，让江云坐下，“司令认为，眼下，袁世凯不会对咱们动武，但也不能大意。抱犊崮咱们是不去打的，咱不给官府当枪使。所以，根据地的主要事情就是加强军事训练，以防万一。这件事我和国柱、清华负责。司令转达的关于优待军烈属，建设根据地的事情，老宋你和陈庄主商议着办。咱就一个目的，等司令带大队回来。”
　　“没错。就是这样。”封国柱搓着手，“打仗的事情归我们，其他的归你，”他伸手在宋晋国背上拍了一掌，“我建议抽调些武器，将各村的保安队组织起来，成立一个营，专门负责守卫。留守营不再担负守卫各庄的任务，集结起来专门对付突发情况。”
　　“我同意老封的意见，现在几个连分置数处，很不利于应付。”邓清华道。
　　“行，成立一个后备营，谁当营长好？”周毅问。
　　“我建议由盛光干。这批新兵训练他下了大工夫。”封国柱答道。
　　“可以。就让盛光代理营长。”周毅点了头。
　　“周副司令，你们议军务上的事，俺就不参加了。司令交代一件特别的事，我得去找个合适的人。”陈超站起来。
　　“行，要钱要人，你说话。”周毅也站起来。
　　“钱是要的，但人嘛，得我找。”陈超笑笑，走出了堂屋。朝阳照在陈超脸上，他舒坦地眯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来之前的担忧全部消失了，伤亡重他不担心，只要龙谦好好的，蒙山军就活蹦乱跳。


第六节 袁世凯
　　陈超回到家里，没见到陈淑，倒是尤氏关心地问，“不是又出什么事了吧？”
　　“非也！这回是好消息。龙谦他们没事，还打了大胜仗，捉了一个英国大将军，朝廷已封他副将了！”
　　“副将？副将是啥官？”
　　“你不懂。在武将里算是不小的官职了。淑儿呢？”
　　“她听说你去了郑家庄，后脚就跟过去了。你没见？”
　　“哦，大概找江云了。没事，由她吧。”陈超笑眯眯地回到自己书房，坐在椅子上随意翻着桌上的诗经，脑子里想的是龙谦信上所说的事。
　　龙谦要他选一个文化人，配两名助手，带五千两银子，前往甘肃敦煌，从一个姓王的埋汰道士手里接管一个什么莫高窟。
　　什么是莫高窟？里面有武器吗？为什么要找一个文化人？陈超沉思着，龙谦办事越来越看不懂了，身处危境，竟然回来安排这样一件事……龙谦在信上说，此事事关重大，干成了，必将青史留名。
　　什么样的事能青史留名？此番救了朝廷，一路护送着太后皇上从北京到了太原，他肯定要留名了。但莫高窟有什么重要？为什么如此重视？想了半晌，他想起了郑家庄最早投了蒙山军的罗秀才。喊过儿子小志，让他去郑家庄请罗同秀来。
　　罗同秀很快就来到陈府，两人寒暄毕，陈娴奉上茶来，陈超开门见山，“罗兄，有一件事，想请你辛苦一趟。”
　　“越之兄玩笑了，小弟手无缚鸡之力，能帮你什么忙？”罗同秀本来是第一批进入自治委员会的，算是这个组织的元老，但后来基本上不管事了。老兄书生气太重，与泥腿子们打交道的本事显然不如程大牛们更直接见效。
　　“龙司令在京津大败洋人，受到朝廷的嘉奖，被授予副将。龙谦写了信来，让吾物色一个靠得住的读书人去趟甘肃，这个差事，非你莫属。”
　　“喔，这下子好了，官府再不会攻打咱们了。你说，龙司令要我去甘肃作甚？”
　　“你先答应了，我再说。”
　　“你不说啥事，我怎么知道办得了办不了？误了司令的大事，不是玩的。”
　　“有这个想法就一定能办得了。吾跟你说，此事龙谦甚为重视，你的辛苦费为这个数。”说着，陈超伸出了一只巴掌。
　　“五十两？”罗同秀大着胆子问。
　　“什么五十两？五百两！”
　　“真的？给我五百两？”罗同秀惊呆了。五百两对于山村秀才可是一笔巨款，罗秀才正思忖着返修自己的祖屋，计算下来要四五十两银子，硬是拿不出来。如果有这笔收入，别说返修，连厢房、院子重改也足够了。甚至连儿子娶亲也不愁了。
　　“哈哈，瞧你那副德行。莫不是准备拿了这笔银子去捐官？”陈超打趣道。
　　“捐什么官啊，我算是看透了。好吧，我答应了。你说说是什么差事？”
　　“甘肃往西，有一座古城敦煌，城外有一座叫做莫高窟的，现在由一名姓王的潦倒道士看管。你去给他一笔钱，让他滚蛋。将这座莫高窟接管下来。简单吧？”
　　“这叫什么事？俺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而且，那个道士凭什么听俺的？”
　　“凭银子啊。那个王道士不是问题，你给他一笔钱，他就会乖乖地离开。至于路远不安全，你放心，有人保护你去！蒙山军会派两个兵做你的随从，一路护送你到敦煌。然后也留在那里陪你。那个地方很偏僻，没有人管这些烂事。你就说你喜欢研究古建筑，可以花些钱拜访下当地的官府，取得他们认可。最关键的，是看好那些石窟，不要做任何的改变。更不要让人破坏。”
　　“这个……”
　　“罗兄，此事龙司令甚为重视。若非此地暂时离不开，吾当亲为之。放心，也就是一半年的时间。龙谦率军回来，会派人接替你。至于银子，会给你足够的银两办事，你放心吧。”
　　“吾会给你带两千两纹银和白两金子，充作你此次办事的经费。路上及去了的花销，一应由队伍上开支。你那五百两银子，现在就给你，留给家里。等你回来，买地起房，干什么都由你。而且，办好了，龙司令另有奖赏。”
　　“真给我五百两？”
　　“吾岂能骗你？”陈超笑道，“就这么说定了。你回去准备下，明儿就启程吧。龙谦信上说事情急，晚了怕生变故。你走后，家里的事情，我会尽心照料。放心好了。不过，此事要口紧些，连你家里也不要告诉，就说吾请你去趟西安好了。”
　　“行，那我回去准备下。”罗同秀屁颠屁颠地去了。
　　陈超觉得找罗同秀干这件没头脑的事是合适的。打发走了罗秀才，陈超又去了郑家庄找到周毅，让他看了龙谦的信，然后请他派两个稳妥的士兵和三匹牲口，保护罗秀才西行。
　　“司令这是搞啥的名堂嘛。好吧，我从警卫排找两个老兵给你。银子要多少，你去找老宋取便是。”周毅也搞不懂，但信确实是龙谦写的，没有疑问。周毅现在心情很好，蒙山军大队无恙，龙谦还获封副将之职，一切都很令人高兴。
　　第二天，罗同秀便带了两个士兵，穿了便衣，骑了骡子，朝邹县方向去了。
　　袁世凯跟紧了南方三督，与朝廷公开唱了反调，心里也颇为不安，几次后悔，但已经来不及补救。他并不认为蒙山军出征京畿就能两面讨好，蒙山军战败覆亡，朝廷不会领他的情。蒙山军获胜立功，这支曾令他蒙羞的响马的历史注定会被翻出来，朝廷说不得更要耻笑于他。他资历上比不得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又有戊戌年的那出事横在慈禧心头，真正成为慈禧的心腹还差的很远。虽然他想尽办法走奕劻和荣禄的门路，也想着在山东大展身手，做出一些令朝廷刮目相看的政绩来，但偏偏遇上这支蒙山军，几次三番地败于其手，损兵折将，连自己手下的头号大将王士珍被俘了。
　　招安并派遣龙谦勤王，何尝不是存着借刀杀人的目的。他当然想彻底剿灭这支土匪，但自三路围攻失败后，袁世凯清楚，这支土匪不寻常，即使竭尽全力达到目的，自己的武卫右军也伤筋动骨了。
　　袁世凯是当前朝廷对武力认识最到位的大臣。从自己的叔祖袁甲三算起，到自己目前辛苦打拼的功业，靠得是谁？一句话，就是身后的军队！特别是小站数年殚精竭虑的练兵经武，让他意识到一支忠于自己的强大武装对于自己的意义。没有了军队，自己就是朝廷任意摆弄的棋子，没有一点反抗的本钱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袁世凯不愿意再与蒙山军血拼，所以走了招安之路。龙谦自愿带兵勤王，那好得很！所以袁世凯才委托徐世昌雷厉风行地招安蒙山军，要银子？可以。要军械？尽量满足。
　　袁世凯不是没有想过龙谦耍滑头，拿了军械和银两后乘机逃逸，流窜他方。是唐绍仪给他打了包票，说龙谦统领的蒙山军绝不会如此，唐绍仪甚至自告奋勇，充当监军一路监督蒙山军走上勤王的战场。
　　后来唐绍仪真的那样做了。这个十二岁便选作满清第一批公费留洋的神童还是颇有血性的，真的跟着蒙山军主力去了天津。
　　关于蒙山军西沽血战的战况就是唐绍仪带回来的。那一仗结束，唐绍仪便应龙谦的要求离开了蒙山军取道返回了济南。将蒙山军的战果报告给了袁世凯。唐绍仪目睹了西沽血战，自然没少说蒙山军的好话。
　　唐绍仪的态度让袁世凯有些不满，不过他没有说出来。
　　唐绍仪刚回来，朝廷的第一封塘报也到了济南。表彰了勤王支队在西沽的战功，封龙谦为副将，这令他深为尴尬。
　　袁世凯对龙谦的行为深为不解，一支响马，且不说他们如何痛击洋人，关键是他们的行为令袁世凯迷惑万分。他们为什么要与洋人如此拼命？一帮打家劫舍的土匪，他们知道什么大义？懂什么国家民族？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舍生忘死地与洋人拼杀？那个被徐世昌、王士珍及唐绍仪交口称赞的龙谦难道就不怕自己的部队被打光？
　　袁世凯后悔没有在蒙山军途径济南北上时见一见这个龙谦了。这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按说王聘卿，徐卞五及唐少川都是眼高于顶的人物了，竟然都对其赞誉有加。
　　他跟徐世昌密谈了数次。
　　袁世凯密切关注着京畿战事，北京陷落，朝廷逃亡的消息他都知道了，但没有了蒙山军的消息。按唐绍仪所说，蒙山军将继续战斗下去，或许他们真的撤进了北京？与攻城的联军血战而亡了？这倒是不坏的结果。如果龙谦主力败亡于外，留在沂州西面大山中的小股留守兵马就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他宰割了。手下吃了败仗的几个将领，都有复仇之意，尤以李纯为甚。倒是最早吃了龙谦亏的曹锟比较大度，认为人家现在去打国战了，抄人家老窝有些不仗义。袁世凯当然不允李纯提出的乘机剿了匪巢的计划，不是将归顺朝廷的那帮土匪当作了自己人，也不是像曹锟那样傻仗义，而是情势所禁。龙谦所部竟然在天津大败洋人，还捉了一名英国中将，受到了朝廷的高度关注。这个时候对其老窝动武，不合适。
　　但袁世凯不允许在他的治下存在这么一股军事力量，所以，才有了调蒙山军留守部队南下打抱犊崮的想法，这个想法尚未进入实施阶段，局势再次一变。袁世凯获得准确的消息，龙谦竟然保护着朝廷一路跑到了太原！还在娘子关与洋人打了一仗，将洋人赶出了关城，保卫了朝廷的安全。
　　太原的消息传来后，袁世凯感到问题严重了，龙谦肯定见到了太后，蒙山军是什么武装，朝廷一定清楚了。自己玩出的小伎俩估计已彰示于朝廷面前了，这很讨厌。他一面派人向太原送去了银两以示孝敬，一面紧急召集身边的几个助手谋士商议。段祺瑞、冯国璋、徐世昌、唐绍仪及王士珍都参加了。
　　“芝泉，你说说？”袁世凯先问段祺瑞。
　　“也没啥了不得的。这次京师的几支部队都打光了，放眼天下，自甲午以来所练的几支武力，只剩了咱们，朝廷还得靠大人。”
　　“嗯，”这个袁世凯是想到了的，他将目光转向徐世昌，“卞五大哥，对眼下的局势，你怎么看？”
　　“慰亭是担心占了北京的洋人？”徐世昌将塘报放在桌子上，“不过是和谈而已，仗是打不下去了，朝廷不是调李少荃北上了吗？不外是割地赔款而已。”徐世昌明白袁世凯的心思，“洋人占不了中国，捞些好处，最终还得退走。他们不会动太后的，当今天下，除了太后，怕是无人统领局面。”
　　“洋人不会乘机逼太后还政于皇上吗？要知道洋人几乎都是支持皇上的。”说话的是冯国璋。
　　“有这个可能。毕竟太后是主战的，这个可瞒不过洋人。北京这几个月搞的乌烟瘴气，端郡王一伙公开杀洋人，攻使馆，洋人的脾气，不报复是不可能的。端郡王背后站着谁，洋人一清二楚。年初若不是洋人施压，皇上怕是挪位子了吧？”唐绍仪道。
　　“少川说的有理。大人不妨派少川去探一探德国人和英国人的态度。”冯国璋道。山东驻扎着德军和英军，各自有所谓的总督驻在胶澳和威海。
　　“聘卿，你的看法？”袁世凯注意到王士珍一直低着头。他自被释放回来后，情绪很低沉。
　　“朝廷的事，咱们插不上手。”王士珍抬起头来，“依我之见，朝廷经此一难，威信扫地了，但大清立国二百余年，根深蒂固，还不至于到了亡国地步。大人不妨尽量做出姿态，让朝廷记住大人的恭敬。眼下最捷径的，莫如将蒙山军彻底拢入大人袖中。”
　　“唔，聘卿的意思是？”
　　“龙谦此次救驾，已立下不世之功。将此人彻底拢在麾下，大人不仅得军事上的一大助力，便是朝廷那边，也有偌大的好处。”王士珍道。
　　“聘卿兄所言甚是。”唐绍仪很兴奋，“京畿一带，前军，左军纷纷吃败仗，唯独我武卫右军大放异彩，必然引起朝廷的关注。抚台大人应当派人去郑家庄宣慰一番，令其不生异志。”
　　“异志？聘卿认为，那龙谦会真心投靠于我？”
　　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呀。王士珍在心里叹口气，“大人明鉴。龙谦所部，绝非一般的响马，此子目光远大，见识超群，若是大人真心相待，为何舍弃明主？”
　　“你们认为呢？”袁世凯问其他人。
　　“朝廷会如何安置龙谦？难道会放他回来吗？难道不会借机培育一支忠于朝廷的武力吗？大家都看到了，京畿武力残破，总不能没人保卫京师吧？”段祺瑞道。
　　“所以才要抚慰于他。”徐世昌开口，“聘卿说的是。绝不能让龙谦所部离开大人的势力范围。绝不能让朝廷全力培育一支取代大人的武装。山东匪患严重，尤以鲁南为甚。而鲁南地瘠民贫，养兵不易，不妨上折子将其调回山东，让其剿匪为好。另外，我再去一趟郑家庄吧。若是他们诚信投靠，咱们也可以不计前嫌嘛。”
　　“唔，甚好。就按卞五兄的意思办吧。少川帮我写一道折子，多说说龙谦的好话。嗯？”袁世凯做了决断。
　　“明白了。”唐绍仪领命。


上部 第二卷 血火北京 第五章 和谈前后


作品相关 了不起的李鸿章
　　李鸿章，一个在中国近代史上无论怎么研究都有所不足的人物，从某种意义上讲，书写李鸿章的历史，就是书写晚清的历史。
　　1900年这年，李鸿章虚岁七十八。他是安徽合肥人，字浙甫，号少荃，世人多称李少荃。
　　传说中发生于李鸿章童年的两个小故事，很能说明李鸿章的性格特点。
　　第一件事，李父曾饲养了一群金鱼，民间有鲤鱼跳龙门的典故，文风颇盛的李家希望子弟们个个能够鲤鱼跳龙门，走出家乡走上光宗耀祖的官场。一天，李父召集一帮子弟们，指着浴缸里的金鱼说，这是某，这是某，将来一定能够光耀门楣……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李父忽略了次子李鸿章。心生不满的李鸿章竟然乘人不备，将浴缸里的金鱼全都捏死了。
　　第二件事。一次李鸿章与兄弟们出门玩耍，不慎掉落河中，兄弟们大为惊恐，跑回去找长辈施救，因为李鸿章根本就不会水。心急如焚的父辈赶至河边，见李鸿章悠然自得地仰卧水中，一点事都没有。将其捞上岸一问，李鸿章说我确实不会水，但发现越挣扎越沉的快，于是放平心态，自然就浮上来了。
　　所以，曾国藩曾说李鸿章胆大心细，劲气内敛。这大概是他的性格特征。
　　李鸿章是以“年家子”的身份拜曾国藩为师的，曾国藩对天资甚高的李鸿章有很高的评价，说他是“大有用之才”。在曾国藩的指导下，李鸿章第二年便中了举人，1847年又考中二甲十三名进士。那一年是丁未年，开考的丁未科是一次人才大聚会，与李鸿章同中一榜的，后来很多人都成为朝廷的名臣，如状元张之万官至大学士和军机大臣，沈桂芬也官拜军机，马新贻、何璟、沈葆桢、李宗义都做到总督，那位成为龙谦朋友的吴永县令的老师郭嵩焘则成为著名的外交官。
　　这帮“人才”中，成就最显者当然是李鸿章了。
　　纵观李鸿章一生，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阶段，前半生主军，后半生从事洋务和外交。
　　李鸿章中进士后，被授予“庶吉士”分入翰林院。庶吉士是翰林院的“研究生”，毕业后才能授予翰林院正七品的编修。成为编修的李鸿章依旧刻苦攻读，在1852年翰林院的大考中成绩第二，受到咸丰皇帝的表彰。一般而言，这是编修获得高官的最佳时机。但李鸿章的仕途却受阻了。因为在帝国的南方，一场前所未有的大乱已成，洪秀全率领的农民起义军已经杀出广西，经湖南直下湖北，进入帝国的腹地。完全腐化的八旗军和绿营根本不是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起义军的对手，几乎是一触即溃，望风而逃。无奈的咸丰帝一口气任命了四十三个团练大臣，希望这些大臣们在家乡组织团练（地主武装）以对抗太平军。
　　这其中就有曾国藩和李鸿章这对师生，不过，曾国藩的级别比李鸿章高的多，李鸿章不过是七品编修，而因母丧守制回籍的曾国藩已是礼部侍郎兼兵部侍郎，是二品大员了。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
　　这首在李鸿章二十三岁时写的自勉诗表明，李鸿章一直对军事有着浓厚的兴趣。当时他的家乡安徽已经大乱，合肥被太平军占领，安徽巡抚蒋文庆被杀。三十一岁的李鸿章却不顾危险，离京返回了家乡，组织了乡勇在巢湖一带对抗太平军。第一仗不分胜负，但获得了朝廷的奖赏，七品升为六品，因为当时朝廷接到的都是战败的消息，能打个平手就令皇帝喜出望外了。
　　在这之后，李鸿章对太平军的战争连连获胜：攻克含山，加赏知府衔，赏戴花翎；攻克庐州，交军机处记名，以道府用。不久，又加赏按察使衔，品级升至四品。
　　三年内连升三级。
　　但随后的一场败仗，恰好被钦差大臣胜保亲眼看到了李鸿章混杂于败兵中溃逃的惨状，因升迁速度过快而引起忌恨的李鸿章开始听到一些不利于他的传言，甚至指责他“名为团练实则勾结土匪”。虽然没有上官正式弹劾他，但感到在安徽难以作为的李鸿章毅然离开家乡去湖南投靠老师曾国藩去了。
　　李鸿章做了曾国藩的高级文案。
　　有足够的证据说李鸿章在曾国藩幕府中过的不是那么愉快，其原因是师徒俩性格的不同，曾国藩更喜欢那种木讷寡言狠干的人，要求守纪律，吃苦。而李鸿章性格中更多的是浮滑的因子。一次因为早上睡懒觉得到老师的批评，曾国藩是与幕僚们一同用餐的，迟迟不到的李鸿章屡遭催促，等他来后便受到了老师的严厉批评。
　　曾国藩对李鸿章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爱。
　　当时，湘军已成气候，收复武昌，占据上游顺江而下逐步收复被太平军占领的要点，收复安徽省会安庆是湘军对太平军作战的一次重大胜利，标志着湘军已经占据了战略优势地位，太平军转入了战略防御。因为受到西面而来的湘军强大压力，定都南京的太平军转向东南扩展生存空间，已经成为大都会的上海便受到了威胁。
　　让李鸿章独当一面的机会到了。
　　曾国藩有许多本领和与众不同的想法，办大事以找替手为第一就是他说出来的，究竟是何时动了以李鸿章的淮军来接替湘军的地位不好说，但以获得节制数省军事的前敌统帅曾国藩派李鸿章率淮军赴上海驰援，确实有栽培李鸿章替代自己的想法。而李鸿章就此一飞冲天，成为有地盘有军队的一方诸侯，正是起源于此。
　　李鸿章到上海没有路。路都被太平军严密封锁了。走陆路不说能否击破太平军的阻拦，时间就来不及。唯一的可行的办法是走长江水道，但长江下游自安庆到上海，全在太平军的严密控制下。李鸿章想了一个办法，重金雇佣了洋人的火轮，装载着他的近万人的军队，在太平军的严密监视下穿越数百里长江，抵达上海。如果当时太平军不顾洋船进行拦截攻击的话，历史真的可能改变。
　　淮军在上海一战成名，成为了湘军以外的第二支值得朝廷依赖的武装。朝廷是乐于看到这样的局面的，随着湘军对太平军战局的好转，朝廷坚信这场危机已经过去，随之带来的第二个问题就是湘军的尾大不掉了。现在有了淮军，朝廷就有了更多的选择。
　　但是李鸿章不能不顾及老师的情面。在朝廷的命令和老师的利益发生冲突时，李鸿章还是选择了老师。当曾国荃指挥湘军合围南京久攻不下时，已经攻克苏州的李鸿章不顾朝廷增援南京的严令，愣是按兵不动，不去抢曾九攻克南京的大功，以全与曾氏兄弟的情谊。
　　尽管李鸿章忤了朝廷的面子，但在天京被克，太平天国覆灭，李鸿章还是受到了朝廷的重赏：实授江苏巡抚，世袭一等伯，戴双眼花翎。那一年，李鸿章才四十二岁。
　　然后就进入他人生的第二阶段了，大办洋务。
　　最早意识到中国军事技术落后的是胡林翼。那是个目光远大、才华横溢、情商过人的人。如果没有胡林翼的鼓励和扶持，曾国藩绝对不会成就他后来的功名。但胡林翼去世过早，在湘军攻克安庆的那一年，五十一岁的胡林翼便病故了。据说胡林翼是在与曾国藩、左宗棠一同视察安庆时，看到长江上横冲直撞的英国火轮，口吐鲜血，随后就再没有能康复。胡林翼已经意识到了，真正对中华构成威胁的，不是假模假样崇拜上帝的太平天国，而是船坚炮利的西方列强。
　　随后，曾国藩、左宗棠等人开始兴办洋务，其目的当然是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让在军事装备上已完全落后于西方的大清帝国强大起来。
　　还在与太平军作战的时候，李鸿章便显示出与一般的官员不同之处——他对外国的科学技术和本国的经济问题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从他赶走江苏巡抚薛焕和上海道吴煦后，他便开始大量地引进洋人的机器设备已创办军工企业。他算了一笔账，一发十二磅炮弹要三十两银子，一万发铜帽子弹要二十两银子，自己造则要便宜的多，干嘛将白花花的银子让洋人赚？从上海的洋枪三局到江南制造总局的建立，李鸿章在洋务运动的路上全力飞奔：第一个机器制造局，第一个电报局，第一条铁路，第一座钢铁厂，第一所陆军武备学堂，第一座海军水师学堂，第一所外国语学校，第一支近代化的海军舰队，以及第一次向美国派遣留学生。这些东西奠定了中国近代化的工业基础，虽然不能全部计入李鸿章的功劳薄，但李鸿章在其中的作用是举足轻重的。说他是洋务运动第一人，盖不为过。
　　但是，一场因朝鲜问题而与日本发生的战争，将李鸿章打入了人生的谷底，虽然就中日战争而言，李鸿章是坚决的反战派，但所处的职务——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则是事实上的前线最高指挥官。战争失败了，朝野将责任归于他一人，李鸿章被革职。假如就此作罢，也不会带来随后巨大的名誉损失，可偏偏朝廷让他去日本马关代表帝国进行议和谈判，不愿意去也得去。为此，李鸿章在日本还挨了一枪，子弹打在李鸿章脸上，卡在脸部的骨头缝里，日本医生没敢在那个部位动刀。受伤后的李鸿章没有回国，而是坚持进行谈判，不过态度强硬起来，迫使日方将三亿两白银的战争赔款降低了一个亿……
　　李鸿章落下了一个汉奸的名声。沉寂了数年，终于在1889年底重新启用，出任了两广总督。也就是半年的光阴，李鸿章再次充当了与甲午战败后一样的角色，不过，这一次他的境况更难。
　　李鸿章对于朝廷委派给他的差事不抱任何的信心，在当今中国，李鸿章自认没有人超越他对洋人的认识，他认为，世界发展至今日，关闭国门不仅是错误的，而且也做不到。相反，如果主动打开国门参与世界商品经济往来，与各国广泛地开展贸易交流，不仅可以富强自己，也变相地制约了列强。他还认为，中国的国防要点已不是西北陆地而是东南海防，中国的现状已没有了绝对封闭的边防。西方列强不但在文化上对中国进行渗透侵蚀，而且存了颠覆与侵占中国的野心。其手段是，一国制造事端，多国一哄而上进行要挟。中国必须对此保持极大的警惕。从商品经济作为观察各国关系的出发点，这种见识，不仅在当时属于凤毛麟角，搁在一百年后也不落后。
　　简单地将其定性于卖国贼，刽子手是一种可笑的浅薄。


第一节 李鸿章出马
　　就在龙谦带领他的山东子弟兵倚仗天险击溃了德军和法军对山西的觊觎时，9月19日，慈禧一直惦记的李鸿章终于到了天津。
　　其实，早在7月17日，李鸿章便登船离开了燠热难耐的广州，北上京师解决这场战争的后续问题。
　　战争的结局早已注定，自问对于天下大势的了解在中国无人能匹的李鸿章，心头再次浮起曾经有过的沉重，这种感觉应当是在五年前的日本马关。
　　前来送别李大人的官员们的脸色与阳光明媚的广州城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南海知县裴景福是李鸿章的同乡，虽然职务相差甚远，却私交甚密。裴县令对李鸿章调直隶总督表示了祝贺，“公已调补北洋矣，诸领事今晨已得电，皆额手相庆也。”
　　李鸿章睁开微闭着的双眼，缓慢但坚定地说了四个字，“舍我其谁！”
　　裴景福深感振奋，乘机询问李鸿章对国事的看法，谁料刚才还意气豪迈的李鸿章竟然声音哽咽，“以各国兵力论之，京师危急，当在八九月之交。但聂功亭（聂士成）已阵亡，宋（庆）马（玉昆）军零落，牵制必不得力。日本调兵最速，英国助之，恐七八月不保矣。”
　　李鸿章说这番话的时候，正是天津城外战事正酣的时候，北京仍在朝廷手中，李鸿章准确了预料了北京城破的日期，就在八九月之交——实际破城是在八月十五日。
　　裴景福接着问，如何才能让帝国的损失减少到最低？李鸿章竟然泪流满面，“必有三大问题，剿拳匪以示威，惩罪魁以泄忿，先以此二者要我，而后注重兵费偿款，此势所必至也。兵费赔款之数目多寡，此时尚不能预料，惟有竭力磋磨，展缓年份，尚不知做得到否？我已垂老，尚能活几年，总之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钟不鸣了，和尚亦死了。”
　　这话说的很是凄凉。跟随李鸿章已久的部下们感到悲哀且心惊。即使在甲午之后奉朝廷圣旨与日本人艰难周旋的时候，他们也未见过性格坚毅的老上司流露过丝毫的郁苦之色。
　　裴景福知道，在这之前，李鸿章对于朝廷召他北上的电报一概置之不理。朝廷在七月初便来电催促了，期间荣禄与刘坤一均以个人名义给李鸿章来过电报，催促李鸿章赴京消弭危局。特别是德国公使克林德被杀后，清廷驻德公使吕海寰紧急拜访了德国外交部。德国外交部副大臣表示，只要李鸿章北上，乱事可以消弭。吕海寰赶紧给李鸿章去电报，请李鸿章迅速北上主持大局。李鸿章回电，政府尚无主见，即绕道前去，无济于事。
　　的确，当时朝廷昏着头，主战声强，还盼望着义和团的神术可灭洋人呢。那段时间，李鸿章办的大事便是促成了东南互保章程的签订，确保了战火没有蔓延至长江以南。当他接到朝廷对万国的宣战诏书后说了一句著名的话：此乱命耳！
　　乱命不从！于是有了东南互保章程的出笼。他可能意识到了，也可能没意识到。自认是得意之作的东南互保章程的出台，启动了满清建政以来地方公然对抗中央的例子，也促成了近代军阀集团的诞生。
　　朝廷拿南方督抚们一点办法没有。
　　接下来，随着京畿战局的急转直下，朝廷坐不住了，催促李鸿章的电报一封接着一封，将因甲午战败免掉的职务，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职务也还给了李鸿章，这虽是李鸿章的心愿，但李鸿章仍不愿动身，朝廷的口气越来越强硬，直到七月十三日朝廷电报中说，“现在事机日紧，各国使臣亦尚在京，迭次电谕李鸿章兼程来京，迄今并无启程确期电奏。该大臣受恩深重，尤非诸大臣可比，岂能坐视大局艰危于不顾耶？著接奉此旨后，无论水陆，即刻启程，并将启程日期速行电奏。”
　　口气很严厉，李鸿章不能不动了。
　　李鸿章启程之前做了两件事，一是开了个记者招待会，向社会各界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关于朝廷对万国宣战，李鸿章的解释是朝廷并未备战，因而不能视为宣战。对于引发庚子之乱的义和团，他表示那是一些愚民，引发冲突的教民与教士不能辞其责。至于他北上后怎么办？李鸿章说了几点意见：惩办祸首，遣散拳民，与各国议和。他对于义和团，没有说剿灭而是用了遣散一词。对记者们，李鸿章特别为慈禧开脱，说皇太后只是受人愚惑。但他却明确地说出了要惩办祸首，引起了极大的议论，好像他进京后，一大批官员将要大祸临头了。
　　李鸿章做的第二件事便是签署了一封联名电报，实际上是给慈禧的奏折，在奏折上签名的官员，包括在东南互保章程上签名的所有官员，这几乎是清廷所有的南方大员了，其中也有满人，如福州将军善联。奏折向朝廷提出了四点要求，要求保护各省洋行教士；悼念德国公使克林德，并致国书与德王，以示我国并无意与德交恶；命顺天府及直隶衙门查明除战事外因拳匪被害洋人教士的生命财产损失进行抚恤补偿；命直隶境内各统兵大员，对扰害良民的乱匪乱兵严厉镇压，以保京畿稳定。
　　口气不像是下级对上级的请示，而是上级对下级的指示了，但此时朝廷已开始围攻东交民巷，董福祥部就是朝廷的正规军，亲自攻打使馆，当时朝廷根本无意照李鸿章的四点要求办。
　　李鸿章从广州登船，顺珠江而下，第一站便到了香港。登岸拜会了各国驻香港领事后，秘密会见了香港总督卜力。
　　之所以说这是一次秘密的会见，是因为他们的谈话不能让外人知道。
　　卜力总督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孙文。孙文已经策划了多年的反清，并且进行了实质性的起义，起义自然是失败了，孙文被清廷所通缉，成了自康粱之外朝廷最痛恨的汉人。卜力对李鸿章抛出了计划理论上是转述了孙中山的计划，即宣布两广独立，脱离满清，建立一个汉族政权。孙中山毕生追求的不就是驱除鞑虏吗？之所以联系李鸿章，那是因为他是汉人且有这个实力。
　　英国人热衷于这个计划，他们认为，中国的分裂有助于英国在华利益的扩展，所以，卜力热心地充当了联系人。
　　但李鸿章回避了这个话题，他提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英国人希望谁来当皇帝？
　　卜力想了一下，回答说，光绪皇帝对以他名义所做的事情并不负责任，英国对他继续统治不会特别反对。
　　李鸿章接着说，我听到这样一个传言，如果义和团将北京的公使全部杀掉，那么各国就有权进行合法的军事干预了，并且会宣布洋人在中国扶持的另外一个皇帝。李鸿章问，如果是这样，洋人们会选择谁？也许是一个汉人？
　　卜力感到为难，他回答道，如果是这样，各国会征求他们在中国能找到的最强有力的人的意见。
　　李鸿章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中国最强有力的人就是慈禧皇太后。
　　卜力搞不懂李鸿章的意思了，本来他认为李鸿章或许有自立为帝的念头。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而停在海面上焦急地等待结果的孙中山也失望了，李鸿章对他的提议毫无兴趣。
　　李鸿章离开了香港，沿着海岸线东行，三天后到达了上海。他在这里受到了儿子李经述发来的急电，天津失守，北京不保，万勿冒险北上。
　　当时，北京城确实流传着义和团的口号，他们要杀一龙二虎三百洋。一龙当然是指光绪皇帝，二虎是指庆亲王和李鸿章，三百洋便泛指洋人了。
　　李鸿章决定不走了。他在上海住了下来，没有给朝廷发电报，而是给山东的袁世凯发了一封电报，要他代为转奏，电报的意思是他病了，连日驱驰，身体扛不住了。
　　朝廷的电报马上过来了，“李鸿章电悉。现在事机甚紧，著仍遵前旨迅速北来，毋再籍延。”朝廷明白着呢，什么病了，全是借口。
　　李鸿章没有急着回电，而是关注着京畿的战事，杨村被占，通州再败，北京已难保全。上海资讯发达，尤胜广州，京畿战况几乎每日都有来自各个方面的报道，李鸿章注意到了西沽大捷的报道，但没有在意，认为不过是朝廷粉饰的宣传。那几天李鸿章的心情极为黯淡，本来他怀着建立不世功勋的期望北上——那时局面尚未恶化至斯，朝廷认为非自己莫属，众臣也认为非自己不可，自己干好了，将会收获巨大荣誉和实际利益，满朝文武，包括那些皇亲国戚，哪一个能与自己相提并论？为官一生，难道这不是最高的顶峰吗？什么割据两广，自立为帝，都不靠谱。当年，自己的老师曾国藩挟剿灭太平天国巨大的声望和麾下百胜湘军，不是也拒绝了包括左宗棠在内的若干部下的劝进吗？
　　李鸿章只想登上人臣的顶峰。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希望破灭了。他甚至萌生了返回广东的念头，心底对慈禧充满了怨恨，“苦口力谏之言，竟不能胜太后一念报复之心！”
　　西太后的报复之心，自然是因溥儁未能取代光绪而生的怨愤。
　　李鸿章不想去北京了，朝廷，主要是西太后，没有给他任何的权力，现在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北京旦夕可下，他去了，拿什么跟洋人谈？
　　湖广总督张之洞转来一份给洋人的电报，张之洞是慈禧的人，他在电报里极力为朝廷开脱并力图保全太后。张之洞请求李鸿章在这份电报上签名，李鸿章生气了，给张之洞回电：此次误听人言，致使拳匪猖獗，责任归谁，中外所共知。你的电报将朝廷的责任一概抹杀，很难令人信服……若是将京城内的各国使馆人员护送出京至天津，由朝廷自行剿灭拳匪，局势或许尚有办法，否则大祸降临，说什么都晚了！
　　话音未落，大祸真的降临了。北京城破，朝廷逃了！
　　慈禧绝不会看不到李鸿章给张之洞的电文，马上又是一道圣旨到了：着李鸿章为全权大臣！朝廷不为遥制。
　　这让权力欲极强的李鸿章立即什么病都没有了。他立即行动起来，此去北京办外交的交涉，没有助手是不行的，他先联系跟随自己多年在洋务上多有建树的盛宣怀，希望这个在铁路、电报及教育事业上作出斐然成就的老部下跟自己同去北京，但盛宣怀竟然找借口拒绝了。这个态度让李鸿章心头蒙上了阴影。盛宣怀为什么不愿意赴京，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看好和谈前景嘛。张之洞倒是给他推荐过来一个出生于南洋的狂生，姓辜，叫辜汤生，精通数国语言，可充通译之职。这个生了一双大眼睛的狂生见了李鸿章，竟然说他有办法让洋人让步。李鸿章好奇地问他有何办法，他又不说，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让李鸿章苦笑不得。
　　倒是过去的小跟班吴永从太原寄来的一封信让李鸿章精神一振，他当然记得这个在自己手下办了几年差的曾纪泽的女婿，竟然机缘巧合护驾随侍太后和皇上从怀来一路到了太原。这下子肯定是要升官了。吴永的才具李鸿章是知道的，并无办外交的本领。引起他兴趣的是吴永说的另一个人和另一件事。吴永在信上讲了龙谦的故事以及西摩尔中将及其麾下的四百多的洋人俘虏。吴永认为这些俘虏，特别是西摩尔中将的被俘完全可以利用，是和谈交涉最有力的筹码。吴永在信中还详细阐述了交涉的方针，那就是分化瓦解联军各方，走以夷制夷的路子。吴永讲了英法俄日德美数国在华利益上的矛盾，很有见地。吴永的策略就是利用英日压制俄国，利用德美压制英国。其余各国则不足论。这个策略让李鸿章眼前一亮。这些见地对于办老了外交对列强之间关系了然于胸的李鸿章并无新奇，但出自吴永之手则令他惊奇，甚至有些不相信了。信的最后，吴永揭开了谜底，这些想法，均出自龙谦之手，此人出生于美国，对列强颇为了解，此番又在京津以及娘子关立了大功，皇太后和荣禄对其极为欣赏，建议李鸿章召此人赴京以作臂助。
　　李鸿章想起了他看到的那条西沽大捷的新闻，原先以为不过是讹传，现在看来竟然是真的了。西摩尔中将的这张牌还是要打的，这也是李鸿章为数不多的牌张了，而那个龙谦，也可以来。于是李鸿章在从上海动身前往天津时，给太原去了电报，令吴永及龙谦即刻起身赴北京听命。


第二节 召见
　　李鸿章乘坐“平安”轮自上海启程去天津的时候。龙谦带着司徒均回到了太原行在。立即被慈禧所召见。
　　召对在慈禧的寝殿，李莲英引着龙谦小步走进寝殿，走在李莲英后面的龙谦对李莲英近似于舞台上优美的小步感到好笑，但他还是缩小了自己的步幅，亦步亦趋地跟在了这位炙手可热的内廷大总管后面。在垂花门外，龙谦见四下无人，拉过李莲英的手，将一张大德恒的银票塞在了这位大太监手中，“一点心意，望总管大人笑纳。若不是总管大人垂顾，卑职也打不好这一仗啊。”
　　“唔？”李莲英瞟了一眼，见是一张一万两白银的大票，立即浮起了笑脸，“龙将军客气了。李某无功不受禄哪……”
　　“那里，若不是总管大人看顾，山西人的票号也不会如此爽快地借给卑职银子。”
　　“哈哈，或许是看你老乡的面子哪。”
　　“龙谦心里有数。以后还望总管多多指教。不知太后传见卑职，所为何事？”
　　“好说，好说。”李莲英将银票熟练地塞在袖子里，“几次三番立下大功，太后很是夸奖你哪。放心，太后心情好着哪，跟我来吧。”
　　进了垂花门，“禀老佛爷，龙谦传到。”李莲英的语调也带着京剧念白的韵味。
　　“哦，传他进来吧。”
　　“嗻。”李莲英答应一声，回身看看龙谦，“着龙谦觐见……”
　　龙谦迈步进入光线昏暗的“寝殿”，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屈膝跪倒，“微臣龙谦叩见太后。”
　　“唔，抬起头来。”
　　龙谦缓缓抬头，阳光透过安在窗子上的四块小玻璃照进来，让他看清了坐在一张宽大的足以并排坐三个人的椅子上坐着的慈禧，他甚至没有看清慈禧的面容，便将脑袋垂了下去。
　　“龙谦哪，娘子关的洋人确实都退了吗？”标准的京腔，很好听。
　　“托太后洪福，洋兵已经撤退了。”
　　“你做的好。别跪着了，起来说话吧。”娘子关的战况慈禧早就知悉了。
　　“谢太后。”龙谦又磕了个头，立起身来。
　　“龙谦那，李鸿章从上海打来电报，要你去北京助他，你这就跟庆王一同返京吧。”
　　“启禀太后，微臣乃一莽夫，若战阵争雄，微臣不惧洋人，若是办外交，微臣怕是不成。”龙谦沉声道。
　　“吴永奏报了你对和谈的看法，很有见地。你毕竟是在海外长大的，对西洋各国的情形了解的很哪。莲英哪，给小龙子看座。”
　　这一声小龙子叫出来，让垂手侍立一旁的李莲英吃了一惊，楞了一下，才将一个小凳子搬了过去。
　　“谢太后。微臣年轻，还是站着回复吧。”龙谦看清，陪着慈禧的，除了垂头丧气一脸病容的光绪，还有荣禄、王文韶和赵舒翘三位军机。另外花白胡子瘦长脸的，正是从北京赶来的庆亲王奕劻。
　　阵容够强大的。
　　“坐吧，今儿咱们好好聊聊。你来说说，这次和谈，会是一个什么结果哪？你随便说，说错了本宫绝不怪你。”
　　龙谦坐在小凳子上，皱着眉头装模作样地思索了半晌，“启禀太后，”自进了屋子，龙谦压根儿就没提一句皇上，这个态度令光绪恼恨，但却让慈禧满意，“微臣以为，洋人所图的，不外两点。一是财货，打着战争赔款的名义索要银两，二是会要求惩办祸首。他们在北京和天津都死了不少人，不这样做，他们的面子上挂不住。至于其他，微臣倒认为不要紧。臂如俄国和日本，对满洲之地早已垂涎三尺，若我国只对其一国，免不了割地之忧。现在八国之多，事情反而好办了……”
　　“喔，你来说说，他们如何惩办祸首哪？”慈禧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盯着龙谦问。
　　祸首一词是不恰当的，但龙谦一时间找不出更合适的词语，好在慈禧并未在意，“微臣想，此番和谈，我方固守的底线是朝廷的现状不容改变，若是洋人企图对太后不利，说不得只能翻脸打到底了。而事实上，太后并未纵容义和团捣乱，反而几番下旨严禁拳民滋事。这点，必得与洋人说明。至于其他，我想，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与其慢慢磨吧。”
　　李莲英与荣禄暗赞了一声，会说话！果然，慈禧高兴起来，并未在意龙谦根本就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我就说嘛，小龙子是个晓事的！吴永荐人得当，记档。”
　　“嗻。”李莲英答应一声。
　　“你这样想很好。此去北京，好好协助庆王和李鸿章，为朝廷挣得几分脸面。你的功劳，本宫与皇上都记着呢，等这件事办好了，朝廷会重赏于你。”
　　“谢太后，谢皇上。微臣回国，本就是图着为朝廷效力，现在得尝所愿，微臣欢喜的紧，不图赏赐。”
　　“说的好啊，若都像你一样，本宫就省心了。我就奇怪了，为何你带的兵如此能打？而聂士成、马玉昆都是宿将了，反而一触即溃？小龙子，你带兵有何秘诀哪？”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秘诀。微臣以为，一是要教育士卒忠于朝廷，忠于国家，二是将领要率先垂范，只有不能打的将，没有不能打的兵。三是器械精良，训练得法。洋人也不是三头六臂，没什么了不起的。”
　　“唔，荣禄那，你也是带兵带老了的，你觉着小龙子说的如何哪？”
　　“龙谦所奏甚是。正是带兵的要道。”荣禄既感激龙谦的救命之恩，又晓得慈禧甚为喜欢此人，当然不会出言纠正。何况，龙谦所说的三条，都是泛泛而谈，不算如何新奇，却也是正理。
　　“唔，龙谦哪，你跟本宫说说，这件事平息了。你想做什么哪？”
　　“微臣别的本事没有，自信可以为朝廷练一支强兵。”
　　练兵一事已让慈禧伤透了心，办洋务的目的就是富国强兵，多少银子投进去了，亚洲第一的舰队也建起来了，可结果如何？甲午一战，白花花的银子打造的舰队全沉在了海里，还将台湾割给了日本，差点连满洲老家都丢了。朝廷痛定思痛，又是一轮新的整军经武，白花花的银子堆出了新军，可结果如何？连京城还让人家占着呢。
　　“练兵是要练的，可是，这次下来，朝廷的财政怕是又要捅下大窟窿了。没钱，拿什么练兵？”一直没吭气的光绪说了这么一句。龙谦对皇帝的轻视几乎摆在了明面，光绪的话里便带了情绪。
　　“家父在世时，喜欢研读明史，曾给微臣讲过晚明的故事，家父说，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崇祯其实不算很差……”龙谦没有正面回答皇帝的文化，却讲起了故事。
　　慈禧微微一笑，毕竟是海外遗民，不谙国史，严格说来，崇祯也不是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大清的江山是从明朝手里夺来的，什么杀李闯为崇祯帝报仇都是连小孩子也骗不了的玩意，没有李自成和张献忠的闹事，满清骑兵也一样要打进山海关。明朝覆亡已久，曾令清朝统治者头疼的反清复明口号早已消亡，议论明朝的往事倒也不犯忌了。
　　“那是，所以咱大清入关，以帝礼厚葬庄烈帝。”难得慈禧心情好，像聊天一般接话道。
　　“李自成张献忠一伙子闹事，官军竟然拿他们没办法，崇祯皇帝认为自己的兵既弱且少，想加派税收用来练兵剿匪，又怕加税增加百姓的负担，于是征求大臣的意见……”
　　荣禄心里一格蹬，心说，“好小子，一下子就抓住了老佛爷的痛处了。”急忙偷眼瞧慈禧，见慈禧并未有不豫之色。这些天，慈禧最上心的除了李鸿章与洋人即将展开的外交斡旋，便是如何收拾将要面对的烂摊子了，国家连败，财赋枯竭，来钱的地方比如海关，两淮盐税逐渐被洋人把持，正常的开支都支撑不下去了，怎么重建国防？加派税赋？又担心激起民变。
　　龙谦接着讲，“兵部尚书杨嗣昌说，没关系，加税不会害百姓的。因为按土地收税，拥有过多土地的都是豪强，加税不但没有坏处，还能让豪强增加点负担，减少土地兼并。皇帝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唔，说的不错，继续说。”慈禧看了眼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苦着脸的光绪。
　　“皇帝又征求了其他重臣的意见，大家认为杨尚书的话不错。于是便加征练饷。”
　　“讲的很好，说下去。”慈禧微笑着说。
　　“一晃过了五年，原来企图解决的问题非但没有解决，局势反而恶化了，李自成从流窜转为了战略进攻，连皇帝的叔父福王都给杀了，李闯的大军由西安向北京杀来。杨嗣昌本人也因剿匪失利自杀了。皇帝想，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加饷加错了，于是征求下面的意见，一个皇上身边的小官上奏说练饷本就是祸国殃民的坏政策，应当追究倡议者的责任。”
　　慈禧看了荣禄一眼，荣禄回道，“确有此事，此人叫光时亨，是个给事中。”
　　“哦，大人真是博学。”龙谦不失时机地拍了把荣禄的马屁。荣禄哼了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
　　“内阁有位大臣便替皇上起草诏书，但这位大臣不小心写了令皇上不高兴的话，他说加派练饷是小人之为。皇上很生气，便问他小人是谁……”
　　“等等，后面的故事我是知道的。崇祯帝停了练饷，但是大明也亡了。”慈禧的眼光锐利起来，龙谦所说的和当今何其相似，自道光末年，朝廷的岁入便不敌支出了，将几任英主积攒的老底子吃得精光，从洪扬乱起，到中法战争，再到甲午之败，财政赤字越来越大，赔款如山般压在朝廷身上，现在又出了八国联军这档子事，不花钱哪里摆得平……
　　“太后圣明。后来有人说，崇祯皇帝遇到的是一个死弯，拐不过来的。但臣以为其实还是可以解的。”
　　“死弯？”
　　“就是拐不过的弯子。加税激起民变，亡于内乱，不加税有国无防，亡于外敌。”
　　“哦，说说看。”
　　“无他，唯变法耳。”
　　“你赞成变法？”慈禧看向龙谦的目光变了。
　　“是的。”龙谦抬眼瞧了下慈禧，隔得远，看不太清老贼婆的表情，像慈禧这样在阴谋圈里厮混了几十年的人，早已修炼成精了，内心即便有想法也不会写在脸上，龙谦垂下头，“臣之变法，不同于康梁，其为乱法，非变法也。”
　　这句话是狠抽光绪的脸，却大合慈禧的心事，“说的好，乱法，非变法也。龙谦哪，你来说说，该怎么变法啊？”
　　李莲英跟荣禄交换了一个眼色，觉得这小子不简单，俩人将起初的担心放下了，就这么奏对下去，老佛爷不会生气的。
　　“微臣是受了此番洋人攻京津的刺激。咱们十几万人，怎么就打不过两三万洋人呢？这样的局面，不加以整顿革新怎么了得？但具体怎么变微臣是不懂的，不过，再变，万世不易之纲常不能变。咱中国的老百姓几千年就认这个理啊。”
　　这话又挠到了慈禧的痒处，“哼，一帮大臣，还不如小龙子看的清楚。坐下，慢慢讲。”
　　“谢太后。微臣是这样想的，变法的目的在于富国强兵，在于消除外患，重现祖宗的荣光。如何变法，朝廷自然有大主意，不过，事情往往坏在执行层，所以……”
　　“等等，什么叫执行层？”
　　“禀太后。执行层的意思就是领了朝廷圣旨去承办的那些人，其实还不止巡抚总督这些高官们，更主要的在于知府知县们，他们难免念歪了经……”
　　“说的好！本宫看你才能不局限于练兵打仗，你放胆说来，本宫绝不怪你。”这话又大合慈禧的脾胃，她一贯认为，自己从来没错，都是下面大大小小一帮昏庸无能的家伙颟顸误事。这也是最高统治者的通病了，绝非慈禧一人而已。
　　“太后，微臣斗胆进言。微臣久居海外，回国没多长时间，对我大清的体制了解不多，说错了话，还望太后恕罪。”
　　“嗯，本来就是要听你说嘛。你大胆讲。”
　　“微臣以为，治国之道虽然艰深，但与治家还是有共同之处的。古代先贤曾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家里太穷，子女们便免不了做违法之事，父母的话也就不大管用了。所以，治国之道，首重财赋。国家有了钱，做什么也方便了。康有为从改官制入手，不能使国家增加一分钱，不是乱法是什么？而且，微臣以为，祖制有可变之处，有不可变之处。什么可变呢？简单的就是术。比如武器，我大清以弓马定天下，但自西洋火器之普及，取代弓马便是必然，当然要顺应潮流，而且要动脑筋造出比西洋人更犀利的火器来。什么不能变呢？就是经，简单说，儿女孝敬父母，臣子忠于朝廷，那是不能变的，一变就会天下大乱。而且，大凡变革，应当谨慎从事，择其一州一府试行，总结经验教训，再徐徐推广。哪能先从中枢开始呢？”这又是很批光绪，两年前的戊戌变法，可是眼前这位比木偶多出一口气的皇帝主持的。
　　“很好，继续讲。”慈禧微微叹了一口气。
　　“太后，微臣生于美国，对美国算是比较了解，那美国原是英国的殖民地，建国不过二百年，已是世界一流之强国。如果单论实力，美国犹在英国之上。微臣以为，不出二十年，美国定能力压英国，成为世界之雄。微臣想，那美国国土不及我大清，人口更是稀少，物产也未必有我大清富饶，更不要比我中华数千年的灿烂文明了。但为何其能在区区二百年间成为世界的头号工业强国？”
　　“那你认为是什么缘故呢？”慈禧打断龙谦问。
　　“回太后。从表面看，主要是教育和科技的落后。因为美国国民的受教育程度高，故能开矿山，建工厂，多税收，强武备。究竟背后还有什么原因，微臣愚钝，一时也说不清楚。但微臣回国之后，深感国民之科学素质的低下，知私不知公，知家不知国。空守宝山而不知利用。所以，微臣以为，还是要进行变革，将国家的财富挖掘出来，办教育，建工厂，通商业，多税收，从而能强武备，建国防，一雪耻辱。”他停了一会儿，一狠心，“若是太后信得过微臣，给臣一府之地，臣不要朝廷一分钱，定为朝廷编练一支强军出来。如果三年无效，臣甘愿领罪。”
　　慈禧耸然动容，“喔，你说不要朝廷一分银子？就能编练一支强军出来？练兵总要花钱，钱从何来？”
　　“微臣以为，只要措施得当。发展地方经济的办法很多。举一个例子，微臣落草啸聚鲁南之时，曾组织属下兵勇以及当地百姓，挖渠引水，变靠天吃饭的旱地为旱涝保收的水田，今年预计亩产增收一百五十斤是有的。仅此一项，便可解决数村之温饱。发展经济的路子很多，只要用心去做，心里想着朝廷和百姓，自然会有办法……”
　　“好一个用心去做。龙谦，你且去北京，助庆王与李鸿章与洋人交涉。等此事一了，本宫便答应你的要求。”这番召见，令慈禧很是开心。


第三节 重逢
　　龙谦与司徒均陪着庆亲王奕匡回到北京时，李鸿章已从天津来到了被八国联军分占的北京。偌大的北京城，只有两座院落属于满清朝廷管辖，一座是预定作为谈判场所的庆王府，另一座就是清廷的高级迎宾馆——东城的贤良寺。李鸿章目前就住在那里。
　　奕匡一路上跟龙谦建立了“友谊”。本来，以亲王之尊，就算在落难中，也轮不到一个出身草莽的汉人副将往跟前凑。但奕匡在太原看出了西太后对龙谦的喜欢，而路经娘子关时对蒙山军的检阅也让他加深了对龙谦的认知。而龙谦天南海北的胡吹令骨子里毫不保守的奕匡大感兴趣。从娘子关出来，几乎每顿饭奕匡必要龙谦陪同，每晚都要喊龙谦到他的卧房聊上半个时辰，聊天的内容很广，但大部分是聊海外各国的风俗人情。龙谦发现这个被自己狠狠打劫了一把的满洲亲王其实是个不错的老头儿，他思想颇为开明，没有或着很少表露满族贵族的自大和愚昧，相反，对于龙谦介绍的西洋各国已经出现的各种新鲜玩意儿表现出一种孩童似的喜爱，其实，一些东西究竟有没有龙谦自己也说不清楚。当然，奕匡虽然昏聩，但其身份注定其更为关心政治。奕匡对美国的政治架构很感兴趣，竟然说主动放弃“皇位”的华盛顿是了不起的人，但奕匡对于美国的所谓竞选感到不可思议，难道那些下台的政客们不会受到迫害吗？在奕匡眼里，竞选被赶下台的政府就如同中国历史上被倾覆的王朝，国破必然家亡。
　　龙谦解释说靠得是法律的庇护。他们不仅不会受到迫害，而且可以光明正大地组织力量推翻现任政府，当然，靠得还是法律授予的和平选举的权力，不是武力暴动。
　　从奕匡的表情看，他根本就不相信。也难怪他不相信。在中国的历史上，几乎没有一个王朝被取代而前朝权贵可以善终。宋朝算是比较文明的了，南唐后主李煜被带至开封后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屈辱，在赵匡胤手里还好，等赵光义上台，李煜的妻子被公然淫辱，他本人因写了几首怀念旧日时光的小词也被赵光义毒死了。至于法律，更是可笑之至。大清朝也有法律，大清律不就是吗？靠一部大清律能保证皇室的安全？
　　龙谦怀疑奕匡已经预感到了满清政权的朝不保夕了。
　　回到北京，留守北京的理藩院侍郎兼总理各国事务大臣那桐在西直门接了奕匡，报告庆亲王说李鸿章已然来京，住在了贤良寺，现在由俄国兵保卫着。肥胖如猪的那桐姓叶赫那拉，是慈禧太后的本家，因为不赞成义和团和对列强开战与他在总理衙门任职的缘故，留在北京的那桐倒是没有什么损失，过了一段有惊无险的日子。那桐说似乎李鸿章已经和俄国人达成了某种协议，俄国人准备撤走部分军队表示对和谈的诚意。而李鸿章与俄国人的亲密已经引起了英德两国的不满，他们公开宣布支持光绪皇帝。这让李鸿章很是发愁。正式的和谈尚未开始，李鸿章说要等庆王回来再谈。
　　奕匡当然要先回家。他邀请龙谦住到他的王府，龙谦婉拒了。他说自己有朋友要看，他当然不敢公然住到庆王府去——怕被人认出来。那天晚上虽然蒙着面，谁知道人家会不会记住他的体型和声音？
　　那桐对于龙谦似乎很熟悉。龙谦的疑问马上得到了解释，还是因为自己手里的那批俘虏，特别是英国中将西摩尔。窦纳乐公使要求李鸿章立即将西摩尔将军释放并护送回北京。所以，李鸿章也极为盼望龙谦的到来。
　　“龙谦那，北京眼下虽然稍微平静，但你那位做生意的朋友是否安全谁也不晓得。太后如此器重于你，还是以国事为重吧。等公事已了，再办你的私事吧。”那桐对龙谦说。
　　“多谢大人提醒。卑职正是心忧朋友的安危，所以一定要去探视一番。卑职有武艺在身，等闲三五个人近不了身。安全是没问题的。而且，我手下的参谋长司徒均曾留学德国，与被害的德国公使克林德有些私交。我计划先与司徒均拜会新来的德国公使，摸一摸德国人底，对王爷接下来与洋人的和谈大有好处。”龙谦微笑道。
　　“龙副将手下倒是什么人都有。”那桐瞟一眼如标枪般肃立的司徒均，“也好。德国人瓦德西是联军统帅，倨傲的很，至今不见李大人。若是能知道德国人的底牌，倒是大功一件。”
　　说好晚上到贤良寺碰头，龙谦便与奕匡、那桐及吴永分了手。吴永本欲跟龙谦一起走，龙谦拒绝了，让他先到贤良寺找李鸿章报道，自己随后便去。于是带着司徒均和精选的十几名士兵，化妆步行去了德胜门。
　　龙谦确实担心宁时俊和王明远等人的安危。时隔两个月，北京的变化很大，到处是断垣残壁，街道上行人寥寥，商铺也大多关着门，不时遇到身穿各色军服的联军巡逻队，龙谦身上有朝廷的公文，自己会英语，司徒均则英德两门语言精熟，即使被拦住盘问也足以应付。好在一路上并未遇到情况，顺利来到江云所租的那座三进院落。
　　院落倒是完整，没有遭遇兵火的痕迹，龙谦放下了悬着的心。之前他最担心的是联军逐户搜查住户寻找义和团，难保不与自己的留守部队发生冲突。现在看来，仗好像没有打。
　　敲响紧闭的大门门环，许久，才有人开门，龙谦尚未认出对方，倒是对方惊喜交加，“司令！真的是你！”一身青衣小帽如同富家随从般的胡宗玉一下子抱住了龙谦，“司令，你可回来啦！想死弟兄们了，担心死弟兄们啦。”
　　“宗玉，你这身打扮好。哈哈，大家都好吧？进去说。”龙谦也很激动。
　　“好，好，”胡宗玉将龙谦拉进大门，等十几个人都进来，胡宗玉大喊道，“都出来吧，司令回来啦。”
　　呼啦啦，一群人扑出来，嘴里都喊着司令。
　　宁时俊和王明远都不在这里，胡宗玉马上派了人出去找，半个时辰后，宁时俊，江云，王明远、程二虎及大卫都过来了。劫后余生，这些经历了生死磨难和绝大变故的患难兄弟重逢的喜悦可想而知。好几个人竟然流了泪。
　　最有意思的是大卫·狄文，抱住龙谦一直不撒手。
　　“先听参谋长他们这两个月怎么过来的？然后再说你的事。我亲爱的大卫兄弟。”龙谦挣脱大卫，“见到你们，我真的很开心。”
　　宁时俊理了理思路，“老天保佑。除了在隆福寺与洋兵发生了一次冲突外，总算是有惊无险。”
　　龙谦带古小林的三连和许公持的十一连走后，宁时俊与王明远、程二虎、江云、田书榜、胡宗玉、蒋存先等人商议了半宿。
　　那晚城中大乱，四处起火，到处是枪声。不过德胜门这边尚算安静。第二天江云冒险带了情报科几个熟悉道路的部下出去探查，晚上集中到宁时俊居室通报情况，商议对策。
　　江云最先虑及即将到来的搜捕，认为已经占领城市的联军定然会打着抓义和团的旗号到处打劫。万一发现咱们所住的两处宅子有如此多的青壮可了不得，怎么解释也不成话，必须想个办法。敌明我暗，打起来未必吃亏，大家反正跟洋鬼子交过手了，但两处宅子里藏着偌大的金银珠宝，丢了不就白来北京一趟了？至于这批金银的用处，他们都没想，就是认为龙谦此番带兵进京，目的就是抢钱！在留守北京的几个军官眼里，抢钱没什么不对，便是民办的钱庄，不抢难道留给洋鬼子去抢？至于王府，那就更没问题了。比如程二虎，对龙谦率军招安本来就没有想通，只是慑于龙谦的威望，不能公开与司令唱对台戏。现在可以断定，龙司令所谓的招安，不过是一个日哄朝廷的手段，否则他干嘛带弟兄们去抢王府？连庄亲王也给宰了？想到将来有了这笔金银，就可以招兵买马地大干一番，程二虎实在是开心的很。
　　其实存了与程二虎同样心思的人很多，所以，江云说完，王明远说无论如何要保住这批金银时，程二虎第一个赞同，胡宗玉、蒋存先都表示拼死也要护住这批银子。
　　宁时俊呵斥道，“现在不是拼刺刀玩命的时候！咱们这才几个人？进入北京的洋鬼子有好几万！怎么拼？现在要的是动脑子，不是拼命。”
　　江云提了个意见，他说现在应当分散目标了，除了这两处宅子，情报科布点北京时，为了安全，还有两三处住宅，不如将现在的人马分一分，目标就小了。等过上一阵子，洋鬼子的闹腾劲就小了。
　　田书榜补充道，“还有些地方可以藏身，比如那些被打劫过的王公贵族家，咱们搞过的庄王府被洋鬼子烧了，但好几百间房子，到处都可以藏身，即使开打，也比这里强。”
　　王明远赞道，“老田这个主意好。灯下黑嘛，洋鬼子想不到咱们会藏身那些废墟中。”
　　“还要做些布置，咱们的人，一看就是军人，杀气外露。这不行，洋鬼子不傻，估计还有汉奸陪着当通译，必须将身份切实隐藏好。留在这里的，谁是主人，谁是下人，都演练清楚，以防万一。”宁时俊想的更周全。
　　适合当主人的只有宁时俊和田书榜，主要是他俩的北京话说的好。宁时俊身上的书卷气浓，而田书榜的江湖经验丰富，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于是精心挑选了二十几个人，留守两处宅子，其余的由江云、王明远、程二虎带领，乘夜转移到刚被洗劫过的庄王府。田书榜这个东北胡子的主意真不赖，王明远发现这个空荡荡飘散着烟火气的巨宅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就这样躲了一段时间，风声过去，队伍才陆续回到买和租的院子中。
　　“没人上门查吗？”龙谦深感欣慰。他当时没有想到这些细节，这几个人还真行了，应对得当。
　　“查过，这一带是美国兵来查的，不严，被我们糊弄过去了。我和老田都是富商身份，给了带路的汉奸一些碎银子，就糊弄过去了。当时问我为啥家里没有女眷，我说都送到乡下了。”
　　“幸好是美国兵。相比日本人和俄国人，美国人还算好的。不过，弟兄们，”龙谦动了感情，“多少金银也没有你们重要。银子丢了可以再来，人死可不能复生。这一点你们要记下了。对了，隆福寺是什么情况？”
　　“老田在那里租了一处院子，我后来带了几个弟兄过去住。有一天几个东洋鬼子到隔壁人家干坏事，哭天喊地的，弟兄们忍不住，翻墙进去将那四个东洋萝卜头都给宰了！咱们毫发无损。”蒋存先得意地说。
　　警卫连长蒋存先是军中数一数二的国术高手，短兵相接的本事龙谦是知道的，“这个要处分。尽管你们出发点不错。万一我们的人落在洋鬼子手里就麻烦了。老蒋你已经是连长了，不是江湖人了。参谋长没处分你吗？”龙谦不满道，“后来呢？”
　　“老田断然放弃了那个点。再也没有回去。”江云汇报，“参谋长已经批评了蒋连长了。幸好没有出事。”
　　龙谦点点头，“士兵要表扬，你要挨处分。老田，”他转脸对田书榜说，“老田你这次功劳很大，我都记下了。待咱们回到山东，论功行赏，少不了你的！”
　　“看司令说的，我不是咱蒙山军的兵吗？啥功劳不功劳的，没有砸了司令的差事就好。”已铁了心跟着龙谦干的田书榜笑道。
　　田书榜经此一役，算是真正成为了龙谦的核心军官。
　　“好，大卫，该你了，说说咱主力走后老家的情况吧。”
　　大卫如今可以说一口流利的山东话了，他将主力走后留守营的情况汇报一遍，包括成立了一个新兵营，盛光代理营长，最后说到了郑笃回郑家庄的情况，龙谦很是开心，原先担心周毅过不了郑家这一关，那也是最初决定带周毅走的缘故，后来想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幸好周毅在私情与公义打架的时候没有犯错。这比什么都强。
　　江云补充了大卫的汇报，也说了陈超派了罗秀才去甘肃的情况。
　　“江云，这次你的情报科居功甚伟。实实在在的是第一功！情报科的作用大家都看到了，接下来还要扩编，留守北京的兄弟们中间，一定有适合干你这行的，你尽可挑选。”龙谦欣慰地看着自己过去的小跟班，“将来你们有更大的舞台，不仅折腾遍全国，还要折腾到世界去！哈哈！”
　　“司令，为啥派人去敦煌？那是个啥地方？有宝藏？”王明远疑惑道。
　　“对，有宝藏。不过不是金银。这个，一时半会儿跟你们解释不清楚，将来会清楚的。”龙谦清一清嗓子，“弟兄们，这三个来月，咱们流汗流血，损失了一大批好兄弟，总算临近结束了。目前李鸿章已经到了北京，庆亲王也从山西回来了。接下来就是与洋人们谈判，仗是暂时不打了。这一次满清朝廷损失惨重，最惨的不是兵力、财富，而是民心！庚子年的灾祸，将老百姓的心彻底伤了。即使是原先忠于朝廷的大官小官们，也看清了朝廷的真正面目了。我敢说，最多十年，满清就完蛋了！”
　　大家精神一振。凝神细听龙谦的讲话。
　　“咱们不会公开地反清。尽管很快在南方就会出现不断续的武装起义。满清灭亡前，咱们还要尽量地利用这棵根子已经烂掉了大树遮风避雨。咱们要做的，就是闷头发展自己。现在鲁山是游击将军了，他与延冰、冯仑他们屯兵在直隶山西交界，招兵练兵，一切安好。老家也很正常。你们也熬过了最难的阶段。我们这次出征，算是功德圆满了。等咱们会师山东，实力一定大大超越之前的！”
　　大家轻声笑起来。
　　“朝廷那帮傻货将我当成了宝贝，派我来协助李鸿章与庆王跟洋人和谈，和谈什么？不过是赔款而已，再搭上几个糊涂大官的性命。当然我还是要尽可能地为国家争取回一些利益，毕竟损失的都是咱中国人的银子和元气。这段时间，我可能顾不上这边，还是以时俊为首，大家听时俊的命令，保持警惕，千万不要松懈。必须提醒你们的是，纪律，一定要加强纪律！我们脚下踩着上千万的银子，我不敢保证没有人为此犯糊涂。所以，各部要坚决地执行纪律，没有命令，不准人私自出入。如果有谁敢违反纪律，不需要留情，特殊情况下，违反纪律的结果只有一个，死刑！等我的命令，各连分批撤出北京回山东去。不过现在还不行。”
　　“大伙儿都盼着回老家呢，啥时候可以动身？”
　　“快了。这次我会谋一个差事回去。咱们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回老家了。司徒、大卫陪我留下，情报科的大部分人马也留下，其余的都回去。”
　　“银子咋、咋带回去嘛。”一直没开口的程二虎问。
　　“哈哈，二虎啊，银子当然要带回去，但我们不会傻到推着小车推回去！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我的傻兄弟呀。”龙谦笑着拍拍二虎的肩膀，“时俊，你们几个接下来的工作，主要是招揽人才。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兵和枪，而是身怀各种技艺的人才，江云老田你们要留心些，凡是有用的，愿意跟咱们去山东的，都招过来。不过不要急，慢慢做。”龙谦心情大好，几步险棋，竟然都走通了，只剩最后一环了。
　　“司令，等回了山东，俺们是不是该喝你的喜酒了？”王明远笑着问。
　　“喝，该喝的当然喝！”龙谦笑道，“等咱们回去，该讨媳妇的都讨。哈哈。唔，司徒，为什么一直不吭气？在想什么？”龙谦注意到了明显在沉思的司徒均。
　　一直没说话只是静听的司徒均却是另外一种心情。当初跟着卢永祥战败被俘，吸引司徒均加入蒙山军的是这支部队强悍的军事力量，他们所展现的军事技能迷住了司徒均。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司徒均很反感满清朝廷，大概海外华人的主流对于丧师失地的满族朝廷早已厌倦，所以孙文鼓吹的排满革命才有市场。蒙山军显然是反朝廷的，当时走投无路的司徒均从本能上原意加入一支与朝廷放对的军队。司徒均从来就没有认为蒙山军是土匪，哪有如此纪律严明训练精良的土匪呢？在加入蒙山军并且立刻被任命为参谋科副科长的司徒均发现，龙谦对于蒙山军的军事问题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但对于政治问题，比如军队的动向，接受官府招安等方面，司徒均莫得与闻。根本没有走进龙谦的核心圈子。比如，龙谦分兵进入北京，他就很是不解。现在终于揭开了谜底，也标志着自己获得了龙谦真正的信任。
　　司徒均虽然力争做一个纯粹的军人，但他也知道，即使在德国，位居高层的军界将领们也不可能完全摆脱政治。他对于龙谦非常奇特的训练方法和建军思想很是着迷，总是找机会与龙谦探讨军事问题，但他发现龙谦不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他一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其他地方，接受官府招安令司徒均暗自不解，但率军出征国战战场又让司徒均全心全意地投入了作战指挥上来。这三个月过的眼花缭乱，龙谦对于朝廷的保护在他看来就是演戏，他不相信一个在美国长大的青年会有封建忠君的思想。为此，司徒均感到迷茫。难道龙谦是为了寻求个人的富贵？确实，护驾之功足以让他捞到他所要的东西了，但那是数百忠勇的蒙山军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龙谦他无权踩着部下的尸骨攀登自己的人生高峰。司徒均内心不愿意将深得军心个人品德无可指责的龙谦想成那样。但现实就是这样，龙谦与朝廷打的火热，受封副将，还担任了此次非常重要的外交使命。如果北京的和谈取得慈禧太后希望的成果，龙谦还会收获更多的奖赏……司徒均带着一肚子的迷茫从娘子关跟龙谦到了太原，再由太原出发保护着奕匡来到了北京。直到现在，龙谦才为他揭开了谜底，彻底暴露了龙谦的本来面目，这反而让他感到轻松。
　　“没什么，我是想司令真是大手笔啊。”司徒均知道，龙谦让他参加这个会议，等于向他开放了自己的最高秘密。但打劫王府，戕害亲王的罪行绝对不是一个护驾之功就可以抵消的。但龙谦率好几百部下干这件事，确实风险太大了。司徒均根本就不认为能够保守秘密，“不过，刚才说的银子，绝对不能透露出去……”
　　“司徒，你想到的，我都想到了。走一步说一步吧。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时间！”龙谦自己说出了答案，“时间对于我，是敬畏有加啊。只要有了时间，一切都不在话下！”他张开五指，用力向下劈了一下，抿紧嘴唇，露出坚毅的神色。


第四节 初见李鸿章
　　约好晚上去贤良寺报道，龙谦不能推脱。这件事别人是帮不上忙的，他只带了大卫和司徒俩人。对于即将开始的谈判，龙谦给自己定位于小角色，不会起多大的作用。尽管他知道，即将签订的条约对于自己的国家是一个巨大的损害，将深刻地影响历史。
　　龙谦与司徒均及大卫·狄文赶到贤良寺时，庆王已经到了。说明身份后，守卫贤良寺的俄国兵将龙谦三人放了进去。
　　龙谦还是第一次见到赫赫大名的李鸿章。
　　“武卫右军标统龙谦参见中堂大人。”龙谦大礼参拜。
　　“起来说话。龙将军，老夫等你久矣。”李鸿章眯着眼睛打量着慢慢站起来的龙谦。
　　好一条雄壮的汉子！难怪让洋人吃败仗！李鸿章心底赞了一声。现实的龙谦与他心中那个影子慢慢重合了，嗯，应当就是这个样子嘛。
　　昨日吴永来，主要的就是聊这个将洋人杀的落花流水的归国华侨将领，引发了李鸿章的无限联想，现在，这个人终于站到了面前。
　　龙谦也在打量着李鸿章。发现这个近代中国的巨人实际上已是垂垂老者，梳得一丝不乱的发辫已经花白，满脸皱纹，似睡非睡的样子，似乎精力不济了。
　　“这两位都是谁啊？”李鸿章的目光落到了大卫身上。龙谦屁股后面跟着一个穿着新军军装的金发碧眼的洋人，让李鸿章感到好奇。
　　“回中堂的话。大卫·狄文，美国人，其叔父在山东传教，他是来探望叔父的。去年春，卑职尚落草于蒙山，遭袁世凯大人围剿，突围时途经平邑，恰遇义和团攻打教堂，其叔父遇害。卑职将其救了出来，一直跟着卑职。”龙谦看看李鸿章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另一位叫司徒均，出身与卑职类似，父母都是加入了德国国籍的华侨，毕业于柏林军事学院，仰慕故土回国，在德国驻华公使克林德的推荐下加入了武卫右军任参谋之职。今年春被卑职所俘，加入卑职所部。初夏卑职被袁抚台所招安，组织勤王支队赴天津参战，司徒均任副参谋长，参赞军机，多有良策。卑职所以取得西沽之战的胜利，司徒均功不可没……”
　　确实与众不同。李鸿章死死地盯着龙谦看。一般人会隐瞒或省略自己与朝廷作对的经历，此人真是另类，似乎将其当土匪的经历当成了炫耀……一个来华探亲的美国人，一个毕业于德国最高军事学府的德籍华侨，竟然成了其部下……连同龙谦个人的经历，让李鸿章产生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
　　现在不是了解这些怪异故事的时候，“请这两位暂且下去歇息，老夫与庆王有话问你。”
　　大卫和司徒被人带出了屋子。
　　“龙将军……”
　　“卑职在。”
　　“你好大的胆子啊。”
　　“卑职不懂中堂大人所指……”龙谦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我打劫王府的事发了？不可能呀……
　　“那西摩尔中将，现在何处？”
　　“仍在太原军营羁押。卑职率部夺回娘子关之前，已将所有联军俘虏移交荣禄大人。”
　　“唔，我来问你。你既生于美国，为何要回国呢？”李鸿章问道。
　　龙谦放下心来，“回中堂。龙谦洋装穿于身，可心永远是中国心。”
　　“好一个永远是中国心！看座！”
　　“谢大人。”
　　李鸿章并不在意龙谦曾经落草为匪。别说是一般的啸聚山林的土匪，便是搅乱天下的太平军中很多将领，投降淮军后仍得到他的重用。李鸿章与他的老师曾国藩一样，对于人才有着异常的欣赏和渴望，这是他们登上仕途顶峰的主要原因之一。吴永的信以及吴永亲口所述，让李鸿章异常重视龙谦对于当前局势的看法。
　　“龙谦，吴永自称是你朋友。他曾与老夫说起你对解决战乱的策略，很有见地。今日庆王与老夫就细细听你讲来。无须顾虑，但说无妨。”终于，李鸿章转入了主题。
　　“王爷，中堂，”龙谦低首道，“此事极难。卑职并无好招。所以，卑职对王爷与中堂钦佩之至……”
　　“这叫什么？钦佩我俩？什么意思？”奕劻一路上已经与龙谦熟了，闻言不禁奇怪。
　　“似这等出力不讨好的差事，也就是王爷与中堂愿意担着了……”
　　李鸿章哼了一声，这一类的恭维话听的太多了，何况他在上海已经反悔过，几乎要返回广东呢，“龙将军，吴永的才具，我是清楚的。那些想法不是他的，他也没有贪天之功为己有。庆王与老夫招你来，是想听听你的见解。那些话，不必说了。”
　　“是。卑职以为，洋人无意颠覆我大清。我堂堂中华，一千一百万平方公里有余的国土，四万万民众，绝非洋人所能鲸吞的。列强之目的，或着蚕食，如日俄德，或者掠夺财货，如英法美。想要将大清朝廷推翻，一口将中国吞下是做不到的。而且，洋人各怀心机，绝不会步调一致，他们所图的，不过是在华利益而已。此为主。因拳民攻击使馆，震动天下，传教士及教民多有损伤，故洋人定要追究责任，惩办祸首。此为辅。”
　　“唔，说下去。”李鸿章端起茶杯，“老夫年纪大了，口常干，你继续说。”端茶送客是官场通例，他倒是放下了架子，特意做了说明。
　　“谢中堂。卑职年轻，见识浅。说错了，还望王爷与中堂恕罪。卑职在太原蒙太后与皇上召见，授以使命，一直琢磨洋人可能提出的要求。在卑职看来，以下几条，怕是题中应有之义。”
　　“哦？细细说来。”
　　“是。其一便是惩办祸首。其二为索取赔款；其三嘛，大概会提出使馆保卫由各国自行负责；其四便是拆除海防设施，比如大沽炮台；其五，或许会提出自大沽至北京沿线驻扎各国军队，保证其交通安全……”
　　李鸿章眉毛一扬，“据说你那位德国长大的部下拜会德国公使，这些条款，可是德国人的意思？”
　　“不是。司徒均未曾见着公使。这些条款，都是卑职站在洋人立场上想的……”
　　“唔，依你所见，如果洋人提出这些要求，我方该当如何应对？”
　　“所以卑职才钦佩中堂大人。这就臂如做生意，我方现在是一点本钱没有，如何与对方讨价还价？依卑职看来，国土为重，银钱为轻。展期支付，局势一但有变，我方的机会就来了。比答应洋人在我要害支持驻兵为上。惩办祸首可以，赔偿军费也可以商量。拆毁炮台也可以答应他。唯独不能让他们在咱大清的国土上驻兵！”
　　李鸿章扬起脸沉思着。龙谦所说的，他都想到了，甚至比龙谦说的更多。臂如逼迫慈禧还政于皇上。但正如龙谦所言，自己手里无牌可打……
　　“为什么惩办祸首可以？这事关朝廷的脸面哪。”
　　“在追究惩办所谓的祸首上，洋人的意见应当是一致的，怕是我方无法转圜。不过，所谓祸首，应当是主张攻击使馆教堂者，不能扩大至主战派，更不能延及太后与皇上，以动摇国本。若是范围扩大，难免损伤军心民意……”
　　就这场荒唐的战争，李鸿章与奕劻是彻头彻尾的反战派，倒不能说他们就是投降派，奕劻不论，李鸿章反战的出发点自然是建立在对力量对比的清醒认知上。现在龙谦限定了祸首的范围，尤其是他说出不能涉及到太后与皇上，令李鸿章十分惊讶。感到眼前这位自称是海外归来的青年，倒像是在官场上浸泡了许久的老油条。
　　“龙谦哪，你这样讲，是不是担心你被洋人所追究啊？”奕劻插了一句话。
　　“回王爷。卑职之所以提这点，非为卑职个人计。卑职奉命勤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洋人败于卑职，是他们无能。若是卑职所部残杀战俘，还可以商议。卑职并未违反国际通则，想那洋人虽然残暴，但总得讲道理，至少在面子上得讲道理。此番京畿战事，武卫左军，武卫前军以及其他部队，与洋人多有交战，若是朝廷不据理力争，以后谁还敢打仗？”
　　“你倒是将自己撇的清白！若是非要追究呢？”李鸿章哼了一声。
　　“不能涉及太后，不能涉及奉命抵抗的将领，这是底线。至于那些不顾自身实力，违反国际惯例的官员，保是保不住的。不如早些决断，以打开僵局。”
　　太后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权柄丧失，还政于帝，难怪太后看重于他。如端王之流，实是祸国殃民，李鸿章早已烦透了，借洋人之手，清除朝廷那些绊脚石，其实很不错。但朝廷迟迟拿不定主意，导致他来京后举步维艰，毫无进展。比如德国人，只是要惩办祸首，其他什么都不谈。
　　“可英法已声明，他们非要等皇上回京再谈。”奕劻道。
　　龙谦一愣。估计这是李鸿章告诉奕劻的，这几天李鸿章与洋人的交涉大概也不顺利……
　　“那就告诉他们，太后的地位无可取代。如果希望看到一个大乱的，毫无秩序的中国，那就这么办。看他们去那里要银子。”龙谦想，自己的话估计会由奕劻传达给慈禧，必须在这个立场上毫不动摇。
　　“嗯，很有见地。单说赔款，自甲午以来，国家残破，哪里掏得出银子？依你所见，该如何应对？”
　　“此节难以避免，不过是多少及时间长短的问题。对策只能分化瓦解了。我国岁入几何，洋人并非不知。数额太大，催款太急，反而要不到。据说当初中堂大人在日本春帆楼与其交涉，曾经说过不行就打到底的豪言。那小日本不也有所退缩？卑职见识低下，中堂必有妙策。”
　　李鸿章不由得摸摸脸颊的伤处，春帆楼是他一生的伤心地，龙谦此言实是捅了他的伤疤，但当时情形，自己的态度转硬确实是日本让步的原因，可今日之情形，还不如马关当初。
　　“唔，你继续讲。”
　　“俄国与日本的目光，更多的在东北与西北。英国的利益，集中于长江流域及西藏，法国人的目标，在于华南，特别是两广。德国人大概瞄着山东，美国人虽然经济实力强大，但军事孱弱，欧洲各国对于美国甚为轻视，其主张的门户开放政策，对欧洲各国特别是英国有所伤害，因此美国不足论。其余各国出兵不多，分赃也胃口不大，不过是图谋租界和获得一些战争赔款而已。中堂大人深谋远虑，东南互保章程堵住了英法在长江以南的要求，因此，讨论的范围可局限于直隶一省。设立租界可以，割地则不可。如果提出割地要求，只能利用彼此之矛盾，以夷制夷……尤其要提防日本和俄国在领土上的要求，卑职以为，对我国图谋最大，伤害最深的，必是此二国。”龙谦接着讲。
　　以夷制夷是李鸿章办外交的一贯做法，尽管收效甚微甚至恰的其反。但他信之不疑，奉为圭臬。
　　李鸿章对于日本之贪婪无耻是早已领教了，但对于俄国，则抱有幻想。此番他自上海来北京，俄国军舰全程护送，俄国人甚至邀请他坐俄舰来京，出于其他考虑，李鸿章拒绝了俄国人的“好意”。来天津后，又是俄国人承担了李鸿章的保卫职责，一路护送李鸿章到北京，还主动派兵守卫贤良寺，甚至提出，为了顾全李鸿章的面子，俄军可率先撤出部分驻扎北京的军队……这些表象，极大地迷惑了李鸿章，使他打定主意从俄国入手。所以，龙谦的话让他有些不快。
　　“为何担心俄国？要知道，没有俄国的牵制，日本将置我于死地矣。”
　　“恕卑职狂妄。日本弹丸之地，地处大洋之中，位置决定了其以海立国之国策。其海洋上的不断扩张，必然触及美英之利益。别看现在英日结盟，迟早一日会翻脸。总之，日本之国力，比起幅员辽阔资源丰厚之俄国，绝不是一个等级。听说俄人借口剿灭义和团保护俄侨，已出兵占领了东北全境，残杀我居民无数，沈阳大火数日不灭。远交近攻为惯例，英美法意等国与我国相隔万里，鞭长莫及，不过是图谋我之财货，但俄日必定抱有领土之野心。卑职在美国读书时，曾研究过俄国扩张的历史，俄国对于领土之欲望，简直无有餍足。其霸占我海参崴，已取得进入太平洋之出海口，因其每年有四五个月的冰冻期，早已瞄上了旅顺之良港，独占东北之心昭然若揭。借俄力阻他国，与引狼入室无异。卑职大胆猜测，英国人必定会提出维持中国现状不容变更之谈判原则……”
　　李鸿章大为吃惊，因为龙谦猜中了事实。他来北京快十天了，处境极为尴尬。德国、法国热衷于向京城四方的讨伐，新任德国公使只是提出惩办祸首的要求，对其他一概不提，而联军统帅瓦德西根本不见他。这段时间里，只有俄国人与他密切接触，确实提出了领土方面的要求：允许俄国修建哈尔滨至旅顺的铁路，营口交由俄国管辖，拆毁东北各地的炮台和军火库等……这些东西私下跟李鸿章要求，但公开场合，俄国人却唱起了高调，俄国愿意无条件地开始谈判。李鸿章明白，俄国人的无条件是建立在东北问题满足他们要求的前提下。
　　他确实抱了用俄国人瓦解各国的心思。在他看来，这就是以夷制夷。现在龙谦却直言绝不能信赖俄国人，俄国才是中国最危险的敌人……
　　“对了，咱们手里的洋人俘虏，算不算筹码呀？”奕劻问道。
　　“最多拿来减免些赔款。靠数百洋兵俘虏是难以改变大局的。不过，卑职倒以为，我方不妨晾一晾他们，他们未必不想早日有个了局……”
　　英国公使窦纳乐没有与李鸿章谈实质问题，倒是打问西摩尔中将的情况，闻知西摩尔一切安好，窦纳乐这个老朋友竟然对李鸿章表示感谢，希望清廷尽快将所俘的联军官兵送还他们。奕劻提起此事，给了李鸿章些许信心。这大概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了。
　　“后生可畏。今日已不早了，你就在此住下吧。”李鸿章结束了谈话。


第五节 大卫的使命
　　“庆王留步，”李鸿章叫住了跟着龙谦准备离开的奕匡，待龙谦的身影离开，“庆王对此人印象如何呀？他可是一路陪你过来的。”
　　“此子大有趣。”奕匡笑道，“他如今可是老佛爷眼前的红人啦。也难怪呀，功高莫过于救驾嘛。不过，此子胆子很大，竟然在陛辞时要求太后变革政治……”
　　“哦？”李鸿章也吃了一惊，随即明白，吴永已经详细介绍了，这个人从美国回来不久，大概不知道戊戌变法给慈禧的伤害，“遭到痛斥了吧？”
　　“没，”奕匡摆摆手，“老佛爷竟然没生气。我瞧着呀，老佛爷怕是动了再次维新的心思了……维新，维新，大清也真该变一变啦。”似乎想到了什么，奕匡捋着他的白胡子使劲摇着头。
　　“我等俱老矣，看后生辈吧。”李鸿章长叹口气。
　　“少荃，你看龙谦所说的，靠谱吗？”
　　“他倒是说对了一件事。”李鸿章苦笑，“我等手里没什么东西，怎么跟洋人谈？光是惩办祸首一条，咱俩就要得罪死人啊。”
　　“这个无妨。”奕匡倒比李鸿章看得开，“龙谦虽然年轻，但眼光是有的，难怪老佛爷器重于他。只要不涉及太后，咱也顾不了许多啦。老佛爷虽未说出口，但她可是盼着早日回銮呢。”
　　“谈何容易！到了这一步，洋人们不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怎么会撤出北京？庆王，咱俩注定要背上汉奸之名啦。”
　　奕匡可不是汉人，要说也只能当个满奸。不过奕匡虽然也被慈禧任命为全权代表，但他打定主意不出头了，“少荃，论与洋人交涉，放眼朝野，未有比你更合适的。洋人们总要卖你几分面子的。”
　　“难！此番来京，太后没给龙谦一个职衔吗？”
　　“没有。陛辞时他倒是开口向太后要一府之地。他说革新之事，以聚财为主，宜从下而上，积累经验，缓慢推行。绝不能空中楼阁。批康梁之维新是乱法，非变法。”
　　“难怪太后没有生气。”李鸿章笑笑，“说得容易！说易行难，世上多的是大话炎炎之辈。不过，以生俘西摩尔之战功，赏他一个知府倒也该的。”
　　“对了，洋人会不会真的记恨于他？西沽一战，他所率的山东军可是打死近千的洋兵呢。”
　　“此子看的明白。若是将西摩尔杀了，他断然跑不出那份名单。但现在西摩尔与他手下数百人安然无恙，洋人感激还来不及呢。他说的是，西摩尔就是我俩手里唯一的牌张了。我意咱俩联名上奏太后，请太后授予龙谦一个正式官职，标统？带一名下级武官去办外交，大清朝真要被人家笑死吗？”
　　“少荃是要将其收归帐下吗？”
　　“庆王，某老了，最近常咳血，记性衰退的厉害，能为朝廷办完此事已是万幸。维新也罢，整军也好，鸿章怕是看不到喽。”李鸿章语气虽轻松，但意态萧索之至。
　　“少荃……”
　　“罢了，庆王好意，鸿章心领了。时辰不早了，王爷也该安歇了。”
　　龙谦此时没有睡，仍和吴永，司徒均及大卫聊天。因为有吴永在场，一些话不能说。只是海阔天空地聊着，倒是从吴永的口中，得知了这些天李鸿章的外交“成绩”，等送走吴永和司徒均，他留下了大卫。
　　“大卫，你如何看此场战争？”龙谦问。
　　“司令，您是怀疑我的身份吗？”
　　“大卫，你是美国公民，这点永远改变不了。也无须改变。即使你放弃美国国籍，在绝大多数中国人眼里，你还是外国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可我已经是蒙山军的兵了。”
　　“是的。你还是我的兄弟。大卫，知道我为什么让江云带你来北京吗？”
　　“司令是要我去打听美国政府对于结束战争的态度吗？”
　　“大卫你很聪明。确有这个意思。但是你是做不到的。你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美国人，一个来华探亲意外失踪的美国青年。美国公使馆会因为你的出现而高兴，但美国公使不会告诉你美国政府的态度。这个我很清楚。”
　　“我可以试一试。”
　　“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大卫，你跟我说心里话，你在中国两年多了，你怎么看我的祖国？”
　　大卫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龙谦的表情又是如此的严肃，不容他不答，想了半晌，“我觉得中国很穷，生活水平很低，中国人很蠢，哦，我的意思是中国人受教育的程度太低了，大部分是文盲。中国人有很多不好的习惯，比如不洗澡，吸鸦片烟，女人裹小脚，包括留辫子……司令，我很爱中国，真的，我觉得您可以改变中国，在根据地，吸食鸦片的人几乎绝迹了，还办了识字班叫孩子们识字，提倡卫生……”
　　龙谦打断了大卫的话，“大卫，你说的都是事实。其实，情况比这个更严重，更多的丑陋的现象你还没有看到呢。比如官府的腐败，几乎无官不贪，比如纳妾，嫖娼，迷信，买卖人口以及医疗设施的极端落后。因为农业基础的薄弱，一遇灾年，常常会饿死大批的人，数量会达到几百万之多。在大灾之年，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剧。你知道什么是‘易子而食’吗？”
　　大卫摇摇头。
　　“就是因为饥饿，两家会交换孩子吃。”
　　“啊！”大卫吃惊地捂住了嘴。
　　“山东不是最贫苦的地区，你看到的也不是最糟糕的。还有很多比山东更落后贫困的地方，贫困落后愚昧的程度，你连想都想不到。特别是从基本完成工业革命的美国来，会有更深的感触。但是，我的大卫兄弟，中国并不是从来就这么落后的。当美国还是印第安人原始部落的乐园，中国已经建立了璀璨的文明，先不说文字、哲学、诗歌等文化类的成就，就是火药和火器的使用，在三百年前已经达到一个很高的程度。三百年前美国在哪里？欧洲的文艺复兴也刚刚开始吧？你可能想不到，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帝国首都长安，是东方世界的中心，如今嚣张万分的日本，是大唐王朝谦卑的学生，贪婪而系统地全面学习中国的文明，你一定注意到了，日本如今仍使用着中国的文字。一千年前的北宋王朝，已经出现人口逾百万的超大型城市和发达的商品经济，四百年前的大明王朝，已经组织庞大的远洋船队，载着三万名士兵进行远洋探寻。如今沦落为日本殖民地的朝鲜，曾长期充当中国的属国，他们的都城叫做汉城，为什么叫汉城？是因为中国的主体民族是汉族。”
　　前面这一段话是用龙谦日常用的类似于京师口音的国语说的，然后龙谦换做了英语，正凝神细听的大卫随即明白了龙谦之所以换做英语，是因为担心别人听到。
　　“中国的落后，是最近二百年间的事，并不是很久。在我国漫长的历史中，其文明一直是领先世界的。中华文明的特点，与掠夺成性的西方文明有很大的不同。中国人不会倚仗自己的强大去征服他国，建立殖民地，爱好和平是中国人的本性。尽管我们有无数次机会去扩张领土。被称为‘上帝之鞭’纵横欧亚的蒙古骑兵并不是中华文明的主流。当西方开始工业文明时，我们这个曾经伟大的国家没有紧跟世界的步伐，其根本的原因，就是满族朝廷愚昧的统治，他们只关心他们的皇权是否稳固，根本看不到世界的变化。他们认为弓箭是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武器，认识不到火器的作用，他们只关心大臣和官员是否忠诚，不关心他们的能力和品质，他们迷信权力，不懂得权力属于谁，是否应当对授予权力的团体去负责……亲爱的大卫，你一定要相信，拥有五千年灿烂文明史的中国不会一直沉沦下去，必有她浴火重生的一天，中华民族必将迎来她伟大复兴的那一天！为了这个目标，我将为之奋斗一生！大卫，作为一个美国人，你必须做出真正的选择，你愿意跟我一起奋斗吗？”
　　“是的，我愿意。当我决定加入您的军队时，我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谁？”龙谦察觉到门外有人在窥探偷听。
　　“讲得非常好。连我也被打动了。”一个中年人推门进来，“自我介绍下，鄙姓辜，辜汤生。从武昌来，现在是李鸿章大人的翻译。早就听说威震天津的山东军的大名了，没想到竟然会英文，尽管你的英文破绽百出。”
　　“辜先生？辜鸿铭先生？”龙谦站起身来，“幸会，幸会之至。当然，比起语言天才的辜先生，龙某也就是个刚会说话的娃娃了。”
　　“喔，你就是龙谦将军？你听说过辜某的名号？”辜鸿铭有些惊讶。
　　“学贯中西的辜先生大名，龙某久仰了！”
　　“学贯中西倒不敢当，”辜鸿铭摇头晃脑，“不过，辜某对于龙将军刚才一番高论深表赞同。中华民族？这个词好。民族的伟大复兴，说的好，好极了。”
　　辜鸿铭的闯入，打断了龙谦与大卫的密谈，本来龙谦是要对大卫揭开他个人一个秘密的，因为辜鸿铭的加入，谈话转到了对欧洲和美国的评价，足足谈了一个时辰，辜鸿铭意犹未尽地告辞，龙谦才接下去刚才的话题。
　　“大卫，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听从司令的命令。”大卫站起身。
　　“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我需要你编造一份我在美国的履历。包括居住的城市，就学的学校，注意，不能是名校。最好是你的邻居。这份履历很重要，至少，我们明天在见到美国公使时要用到。”
　　“为什么？”大卫有些糊涂了。
　　“如果我说我在美国犯了案子，逃出来的，你相信吗？”
　　“不，不相信。哦，也许，美国的司法制度也会冤枉好人的。”大卫一直认为龙谦是一个完美的领袖，睿智，勇武，无所不能而且道德高尚，几无瑕疵。为此，大卫将龙谦当作了自己的偶像。
　　“你以后会明白的。我亲爱的大卫。我需要你的帮助，目前情况下，你的帮助对我极其重要。因为我没有完美的细节，懂吗？这叫有备无患。”
　　“明白了。你可以是我的邻居。”
　　“不，不是您的邻居。亲爱的大卫。纽约是一个大都市，但户籍登记应当是完善的。而且，我有预感，我会见到您的家人的，那样就会戳穿我们这个小小的谎言。我可以与你住一个城市，在一所不那么起眼的学校里，比如一所职业学校里念过书。但不是名校。懂吗？”
　　“懂了。”其实大卫没有懂龙谦的真正含义，但龙谦说的会与他的父母见面，还是让他兴奋，“您说您会见到我的家人，您是要回美国吗？”
　　“大卫，你这两年来处于失踪状态，可以想见，你的家人恐怕要担心死了。为此，我很抱歉。之前，咱们连续作战，没有机会与美国恢复联系。现在可以了，我决定明天陪你到美国公使馆，去挂个号。消息很快就可以传到美国了。但你不必说你加入蒙山军了，不是我不要你这个优秀的美国兄弟，而是我需要你承担更重要的任务。”
　　大卫并非不想自己的家人，犹豫的心情一直笼罩着他，既想离开部队回国，又舍不得火热新奇充满传奇色彩的生活，“那，司令，需要我做什么呢？”
　　“我立志复兴民族，但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你知道，军队，民生，样样离不开钱。下一步我计划组建一个公司，目的是筹措资金。公司最好设在美国，资金方面差不多已经落实了，经营什么，我还需要认真考虑。这件事，除了你，谁也帮助不了我。将来，你可以两边跑，两不误。你说好不好？”
　　“那当然好了。可我不懂经营呀。”大卫咧嘴笑起来。
　　“谁也不是生而知之，是不是？好了，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明天，咱们去见美国公使。”


第六节 比武放对
　　第二天一早，龙谦去见气色很差的李鸿章，说自己要带大卫去美国公使馆。
　　说明了原因，李鸿章答应了，“见见也好。不过，美国人不起主导作用。”李鸿章猜出龙谦是想试探美国政府的态度。
　　“是的，我知道。但列强一定会采取步调一致的原则。如果他们自身生隙，那对于我们就是福音了。”
　　“他不会跟你透露其态度的，何况你还是他们的敌人。”李鸿章分明对龙谦此行根本不抱希望。而且，李鸿章对美国人并无好感，在中日琉球争端，朝鲜开放通商等问题上的交涉让李鸿章感到美国的外交政策软弱无力又反复无常。现在，李鸿章脑子里预定的突破口还是俄国人。
　　龙谦去美国公使馆的目的并非去了解美国对庚子事变的态度，而是将大卫“送还”美国，开始其一个庞大的计划。
　　费了一番周折，主要是因为大卫这个“纯种”的美国人就在身边，龙谦见到了美国公使康格。
　　所谓文明国家，其标志之一就是海外使领馆对其所在国公民的尽责关照。大卫·狄文失踪案是挂了号的，使馆已通报了其父约翰·狄文先生，大卫的父亲曾于去年秋天专程来中国，希望得到其子与其弟的下落，大卫当传教士的叔父死亡已经确认了，但大卫的下落却扑朔迷离。鲁西南是闹义和团最“凶”的地区之一，遇害的外国传教士不在少数，由于交通、咨询的极端落后，满清地方政府根本无法精确说明每一个死亡和失踪的外国人的消息，当然，这些失踪者最终都要向满清政府讨回赔偿来。
　　大卫的出现，令康格感到意外。而大卫的叙述，也令康格感到惊奇，简直就是小说里编造的传奇故事嘛。而大卫所叙述的龙谦的身份，简直让康格不可思议。
　　“什么？您曾是美国公民？志愿放弃美国国籍回到中国？您还是西沽之战的指挥官？我的天啊。”康格惊叫起来。
　　八国联军在京津之战中，损失最为惨重的就是西沽之战。大批官兵阵亡和失踪，曾引发了联军内部的激烈争吵和各国使领馆的高度关注。直到三个月后，从西摩尔将军的信中，才得到了失踪官兵的确切消息——包括司令官西摩尔中将在内的四百余官兵被清军所俘虏，他们被押解至五百公里外的山西省，但并未受到虐待。
　　那支击败了西摩尔联军的山东兵自然引起了各国的高度关注。美国也是西沽之战的“受害者”，整整一个连的美军阵亡或失踪，国内对康格的指示是尽快落实失踪官兵的下落并尽全力解救。京畿局势乱到如此地步，怎么解救？直到西摩尔的信件被德国人从娘子关下带回来，康格才放了心。但那封信上只有美军被俘的人数，并未落实到具体的每个人，这仍让康格焦虑，无法完成国务卿海约翰的指令。
　　现在好了，指挥西沽之战和娘子关之战的清军指挥官现在就坐在美国公使馆的沙发上，而且，这家伙竟然是个华裔美国人——曾经！
　　“狄文先生，难道您也在西沽战斗的清军队伍中吗？”康格问道。
　　“没有。狄文先生当时被我留在山东了。他当然不会去对抗他的祖国。”
　　康格松了口气，目光转向龙谦，“您，您能告诉我被俘美军官兵的准确名单吗？”
　　“当然。”龙谦开始背诵名单，一旁的书记官急忙记录。
　　“不用了，这是他们的签字”龙谦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交给了书记官，“公使先生，我曾经是美国公民，当然会格外关注美国士兵，我以基督的名义向您保证，他们受到了战俘应有的待遇。当这场荒唐的战争真正结束时，他们会重返美国的。”
　　龙谦在“真正结束”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康格研究了半晌名单，从不同笔迹的签字上看不出任何的破绽，毫无疑问，签字出自美国人之手。
　　“非常感谢。”康格将名单还给书记官，“我有一个疑问，您为什么放弃美国国籍……”
　　“那要问美国政府。排华法案让我感到难以忍受。”龙谦冷冷地说，“既然美国政府将为其繁荣富强做出巨大贡献的华人视为异类，我为什么不选择回到我的祖国呢？”
　　“那只能表示遗憾了。本来，您会受到美国政府的保护，但是，现在却成为了美利坚的敌人……”康格的语气也冷淡下来。
　　“公使先生，请允许我谈一谈对这场战争的看法。”龙谦根本就不等康格的表态，侃侃而谈，“我承认，中国政府在处理义和团攻击外交机关和教堂的行为上犯了错误。但中国政府内部，并非全部是昏庸不懂国际法惯例的，有好几位大臣为之付出了生命。联军对于解救使领馆的军事行动，尚可以理解。但之后联军在占领天津北京的暴行，则玷污了文明世界的光荣。违背了那些，比如狄文先生的叔父，为了帮助中国走向文明的一切初衷。美国是文明的国家，独立宣言第二条的一段话，一直是我奉行不渝的人生准则：下述真理是不需要争论的：人人生而平等，上帝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力，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力。我承认，当今中国是愚昧而落后的，但她有过辉煌的历史，创造了灿烂的文明，她终将重新站立起来，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我不后悔选择回到我贫病交加的祖国，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儿不嫌母丑。我想，您会理解我的心情。现在，战争进入了最后的阶段，那就是处理善后问题。我希望伟大的美利坚合众国在其中发挥重要的作用，不是盯住报复和仇恨，而是着眼于未来。一个拥有一千一百余万领土面积，四万万人民的辽阔市场。中国从不缺少优秀的政治家，美国在善后问题上的大度和善意，必将收获中国人民的友谊，这份友谊，会带给美国人民巨大的利益！”
　　“请问，您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全权处理和谈的官方代表吗？”康格冷冷道。
　　大卫终于开口了，“康格先生，龙谦将军已经是李鸿章大人的助手之一。”
　　“对您搭救狄文先生以及文明地对待美国被俘官兵，我表示感谢。对于战争如何善后，还是请贵国的特命全权代表李鸿章先生来谈吧。”康格下了逐客令。
　　“告辞。”龙谦起身离开，大卫追出来，龙谦说，你先留下吧，估计公使先生还有话问你。我就住在贤良寺，随时可以回来找我。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无奇，龙谦与司徒均应李鸿章的要求住在了贤良寺。大卫很快就搬回来了。
　　李鸿章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贤良寺，除俄国人外，没有外国使节前来拜会这位“全权使臣”，李鸿章出去的时候也很少，每次出去，龙谦用是否带辜鸿铭走判断李鸿章的行踪。看得出他处境极其困难。
　　奕劻也很少过来，好几天才露一次面，与李鸿章聊上一会儿便坐着他的轿子走了。
　　住在贤良寺的龙谦有了大把的时间闲散的时间了，他可以抽空与大卫和司徒回德胜门“根据地”去看望驻守在那里的部下，随着北京局势的日益稳定，与城外的交通恢复了，一座庞大的城市，不可能总军事管制断绝交通。宁时俊和王明远按照龙谦的要求，在情报科的带领下，分批将程二虎的五连动出了北京，当然，五连也随身带了一些金银出去。考虑到安全，程二虎带五连暂时不回山东，而是奔了三百五十里外的娘子关投奔大队去了。龙谦计划在春节前将六连也动出去，只留下警卫连，人少反而安全。
　　在贤良寺的时候，除了偶尔与辜鸿铭聊聊天，主要的时间是与司徒均讨论步兵战术问题，辜鸿铭的兴趣不在政治，也不在军事，所以，这位目空天下的学者也不大瞧得上龙谦这个武夫。
　　龙谦所训练的蒙山军的班排级进攻战术一直是司徒均研究的对象，这种有别于欧洲陆军的以三人为小组的战术队形令司徒均着迷，认为比传统的线性战术高明的多，特别是在炮兵火力飞速发展的情况下几乎是最好的应对。但司徒均也发现了其中的不少问题，主要是支援火力的缺乏，使得这种可以最大限度减少伤亡，基本适应各种地形的小部队战术不能发挥最佳效果。
　　司徒均画了不少图，每天拿来与龙谦讨论，龙谦则饶有兴趣地请教德国陆军的现行情况，从装备、训练到战术问题，虚心求教。司徒均对德国陆军推崇不已，认为自普法战争后，德国陆军已是世界第一，欧洲第一就是世界第一，德国陆军的强大，有赖于他拥有一个强大的军官团，而德国陆军特有的总参谋部体制下训练出来的军官，具有同样的思维，这个最令人惊惧。导致的结果就是将德国人严谨细致一丝不苟的长处发挥到极致。要说缺点，就是太缺少变通了，不过，司徒均不认为那是多大的问题。
　　俩人也就蒙山军成军以来的战例做探讨，司徒均指出了龙谦指挥的数次战斗的不足，他认为蒙山军取得的胜利，更多的是建立在对手单兵素质的低下，如果遇到德军，像俘获自己的山道伏击战注定不会成功。清军，即使是袁世凯精心训练的小站新军，在单兵作战的勇气和技能上都不如蒙山军，对于一支成军近一年余的部队，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言外之意，司徒均对龙谦自以为得意的击破袁世凯三路围攻，还是有些瞧不上眼。
　　龙谦持一种学术研究的态度与司徒均探讨并争论，这令司徒均感到很舒服。他觉得龙谦的观点是将领的谋略和战术，都建立在士兵素质的基础上，即有什么兵打什么仗。而且，将领的谋略越来越弱化，被飞速发展的具有更大杀伤力的武器所遮掩。所以，士兵，包括下级军官的素质是最重要的，那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场景只能出现在小说中了。对此，司徒均不赞成，他认为参谋部的计划是最重要的，建立在对敌情、我情、后勤、气候、地形、道路等因素上的作战计划是取胜的重要因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晃走，直到进入12月，有一天李鸿章叫了辜鸿铭、龙谦去拜会联军司令瓦德西元帅。大概因为司徒均是德国最高军事学府毕业的，吩咐龙谦叫上了司徒一同去。临走吩咐龙谦换下军服，穿了便衣。
　　但奕劻没有同去。
　　这个张之洞送来的奇人辜鸿铭曾对李鸿章说，自己有让洋人低头的绝招。李鸿章并不信辜鸿铭的话，但令他大吃一惊的是。瓦德西刚一出现，辜鸿铭竟然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当然，辜先生用的是流利的德文。
　　“瓦德西！你太无礼了！根本没有资格代表你们光荣的凯撒！”
　　在李鸿章吃惊的注视下，对他一副傲慢面孔的瓦德西竟然向辜鸿铭鞠躬，并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
　　原来，辜鸿铭曾留学德国，那时就结识这个瓦德西。如今威风凛凛的瓦帅那时不过是每日间给辜鸿铭及他的女房东送新鲜水果的水果贩子。在房东太太的怂恿下，瓦德西拜辜鸿铭为师，学习德文、法文和有关科技方面的知识。
　　有这一层师徒关系，辜鸿铭当然有资格教训联军统帅了，他厉声责问中国现在的处境德国是否经历过？瓦德西赶紧回答说经历过。辜鸿铭又大声道，那时候飞在德国上空的恶鹰是哪些国家？是拿破仑！是法国和奥地利！现在，你要做的事就是帮助中国驱除那些恶魔！
　　在李鸿章眼中顿时高大起来的辜鸿铭的这番话都是用德文喊出来的，李鸿章自然听不懂，但他还带了精通德语的司徒均，将辜鸿铭的这番话翻译了过来。李鸿章见辜鸿铭喊完，瓦德西竟然连声称是，心头真的大大一松。
　　李鸿章想，有这层关系，因惩罚祸首陷入僵局的谈判似乎应当可以顺利往下进行了。
　　这真是十分有趣而奇特的一幕，旁边肃立的龙谦虽然听不懂两人的对话，但察言观色，基本猜出了个大概。等两人一轮对话结束，龙谦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声笑惹了祸。现场一位德军少尉厉声问，此人是谁？为何如此无礼？这名少尉个子不高，但异常精悍，因为其统帅遭到一个中国人的训斥，早已憋了一肚子气。
　　李鸿章大为不满，没等他说话，辜鸿铭早已得意洋洋地用德语向在场的德国军官们介绍了龙谦的身份，特别强调了龙谦正是西沽之战的中方指挥官。
　　这下子坏了。那位少尉一听，立即从腰里摸出了手枪对准了龙谦。
　　司徒均大喊道，“住手！难道你要让德军名誉扫地吗？”
　　“勒布，收起你的枪！”瓦德西制止了少尉的冲动，盯着龙谦看了一气，然后问司徒均，“你又是谁？我看你是一名军人，在哪里学的德语？”
　　“报告元帅，我叫司徒均，是柏林军事学院步兵系1898年毕业生。”
　　瓦德西感到惊讶。今天有点邪门了，李鸿章不论，一下子出现了三个奇特的中国人，辜鸿铭是自己的半个老师，司徒均竟然是德国最高军事学府的毕业生，而这位无礼的随员，竟然是令德军蒙羞的西沽之战的指挥官！
　　可恶的中国人，这是专门来羞辱我吗？瓦德西的心情坏了，看着龙谦，用德语叽里咕噜说了一番。
　　“司令，他说你用卑鄙的手段袭击了伟大的德军！可恶的中国人，孱弱的中国人，只能用小偷小摸的行为获取一次微不足道的胜利！”司徒均做了次同声翻译。
　　“伏击是陆军的主要作战形式之一，尤其是在弱军对强军的时候。难道德军竟然不懂得伏击吗？另外，强弱的标志是战场的胜利，不是虚张声势，大喊大叫。”龙谦毫不示弱。
　　此次战争，西沽之战是德军最为窝囊的一次，一个精锐的步兵营，战死被俘竟然超过了四分之三！难怪那个叫勒布的少尉军官一听龙谦的身份，便拔枪相向。
　　“元帅阁下，卑职请求与他决斗！”勒布大叫道。
　　全然不想是正式的外交场合了，李鸿章等司徒均翻译了勒布的要求，急忙制止，“尊敬的元帅阁下，我为我的手下的无礼向您道歉。我是来寻找与德国的友谊的，千万不要搞什么决斗了。”李鸿章后悔带龙谦来了。
　　“军人不应当畏惧挑战！何况是一位军官！”瓦德西冷冷地说，“全权特使先生，我不会让他们动刀枪的。”转头对龙谦说，“如果你真是一个军人，就接受勒布少尉的挑战。”
　　“乐意奉陪。”龙谦沉声道。
　　瓦德西率先走出屋子，来到了院子里，“勒布是拳击手，你可以用你们所谓的中国武术。”
　　辜鸿铭兴奋起来，没想到今日竟然看到一场现代角斗士的表演，“龙将军，你有把握吗？”
　　“把握？他说的对。军人就要接受挑战！”说着，龙谦在众人的注视下脱掉了蓝布棉袍，将靴子也脱掉了，穿着袜子站在地上，“瓦德西元帅，我不擅西洋拳击，便用中华武术与这位勒布少尉比试一番，但中华武术的攻击时不限于手的。司徒，你告诉他们。”
　　瓦德西是有翻译的，早就龙谦的话转译给元帅，瓦德西点点头，做了个同意的手势。
　　李鸿章叫过龙谦，“我不许你赢他，明白吗？你若是搞砸了这次会面，不需要上奏朝廷，我便可以治你的罪！”
　　“中堂大人，对付敌人，委曲求全是不行的。”龙谦拒绝了李鸿章的要求。
　　院子里围了不少的德国人，他们都知道勒布是拳击高手，而勒布的好友格莱纳少尉阵亡于西沽战场，估计今天这个大个子中国人要吃苦头了，至少会被勒布揍的鼻青脸肿。
　　瓦德西看着站在场下做好准备的俩人，做了个开始的手势。
　　辜鸿铭紧张地看着场中，他在国外是见过西洋拳击比赛的，见勒布先动了，几个垫步移位，逼近了龙谦，左拳前伸，右拳收后，一看就是拳击老手。辜鸿铭虽是文人，却也知道西洋拳击的凶残，场上将对手致残乃至打死的事情经常发生。瞧龙谦漫不经心的样子，不像是精通武术的高手，虽然体格健壮魁梧，怕不是这个勒布少尉的对手。
　　勒布是第一次与中国人比武，他几番试探出拳，看不出龙谦的招式，心中轻视起来，喊了一声，冲步上前，左拳虚晃，右拳迅捷有力地朝对手的面目直击过去。西方拳击有俗语，右拳一出，比赛就结束了，说明拳击手右拳的威力。
　　龙谦等的就是这一下，勒布的左肩一沉，龙谦便动了，不退反进，直冲进勒布身前，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左臂挡开勒布击出的重拳，右膝抬起，准确地撞到了勒布的胸口，饶是他留了力道，这下来自泰拳的膝撞，还是将对手轻易地撞翻在地。
　　战斗在一分钟内即结束了。


第七节 意外
　　惊叫了一声，辜鸿铭兴奋地拍起了巴掌！随即发现现场只有他一人在庆祝，但这位狂生满不在乎。
　　“瓦德西，你的部下输了。”
　　“他犯规！”被扶起来的勒布少尉满面通红。他脸红是因为心里清楚，对手绝对膝下留情了，膝盖撞出的力道绝非拳头可比，如果对手全力击出，他现在能留下一条命就算不错了。
　　冯·勒布出身容克贵族，之所以挑动决斗，还不是龙谦那声不合时宜的笑，真正的原因是好友的阵亡，更是不忿从西沽之战中逃生的德军士兵口中述说的事实：那股清军异常凶悍，是用白刃战打垮德军的！
　　这简直不能忍受！怯弱如兔子般的中国人竟然用刺刀击败了德国陆军，而且是在兵力基本相等的前提下！不能忍受，绝不能忍受！所以，他一听那个高个子中国人竟然就是西沽之战的指挥官时，立即萌生了教训一番的念头，至少要用自己的铁拳将其鼻梁打断！让他永远记住德国军人的力量！
　　但是自己输了，输得莫名其妙又心服口服，对方的反应，力量以及格斗的技巧绝非自己所能匹敌，这就是中国武术？
　　“够了！”脸色阴沉的瓦德西制止了手下几个军官的骚动，“您赢了。但您的国家输了！对此，您怎么看？”很意外，瓦德西盯住了慢慢穿上靴子的龙谦。他的靴子的式样是西式的，瓦德西怀疑这个拥有中国人少见的魁梧体格的中国人是抢了联军士兵的军靴。瓦德西最后发现，这个奇特的中国人竟然没有留那条可笑的猪尾巴。
　　龙谦对瓦德西行了一礼，“尊敬的元帅先生，正如辜鸿铭先生所言，一百年前，法国人曾经骑在日耳曼人头上，伟大的德意志尚处于分裂状态，但色当一战，一个强大的国家从此诞生。中国作为一个完整独立的国家已经存在了两千年！在漫长的历史中，她一直是东方最强大的国家！如果看世界各国的版图，没有比我的国家更加稳定的了，一次两次的失败无足轻重，我坚信我的祖国会摆脱失败的阴影，重新强大起来。”
　　“你很自信。你或许是一个合格的军人，但不是一个合格的外交官。”瓦德西用力挥了下手，“尊敬的宰相先生，请吧，您的部下在战场上赢了一局。不过，我不欢迎他，他可以走了。”
　　李鸿章狠狠地瞪了龙谦一眼，与瓦德西回他的房间去了。
　　“我一定要在战场上击败你！假如你还活着！”冯·勒布冲着龙谦喊道。
　　等司徒均翻译过来，龙谦微笑道，“希望有那一天。或许您已经戴上元帅肩章了。击败一个陆军元帅的感觉会更好些。勒布先生，您为什么不想着我们或许是盟友？”
　　“可恶的中国人，永远不配做德国的盟友的！”勒布跟着几个军官回到大殿中。
　　辜鸿铭当然要跟李鸿章去，院子里只留下司徒均陪着龙谦，“司令，您似乎得罪了那位宰相大人了。”
　　龙谦没有吭气。眯着眼望着金色的琉璃瓦。西苑，这个皇家的私人花园成为了占领军的司令部，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间看不到人影，死气沉沉，随处可见的垃圾和落叶预示着一个王朝的衰败。龙谦叫不上瓦德西所住的宫殿的名字，只有西面的湖水荡漾着微波，似乎在述说着这座皇家别院的盛衰故事。
　　“这里应当是人间仙境的，可是现在……司徒，我没有时间在这里耗着。或许，我们很快就要离开北京了。走吧，咱们回去。”
　　龙谦与司徒均去了德胜门“根据地”。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快将北京的部队悄悄地活动出去，小二百号人留在北京确实太危险了。为此，江云和田书榜想了一个办法，化妆成运送垃圾的车队，可以将武器与部分银两送出去。驻守西直门的联军岗哨并不细致检查那些装满垃圾的大车。唯一的不足就是必须分批走，每次只能动出一个班。五连已被程二虎用这个法子带出了北京，六连和警卫连也要尽快走。
　　最后就是大批的金银了，眼下肯定无法安全运出去，而且，那些银两也不必要运回山东去，放在北京，最好是天津，才能发挥其最大的作用。
　　“司令，弟兄们都想回家了，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山东？”王明远问。
　　“这个我知道。我也想着呢。你去了娘子关，告诉鲁山他们，一定要稳定好部队的情绪，打回去不是不可以，我还是希望有个名分再回去。现在就看朝廷的了，该死的满清鞑子，谁知道他们怎么想？”
　　龙谦第一次感到失控，事情已经偏离了他的掌握，无力感笼罩了他，如果朝廷不答应，重新走上武装对抗的局面吗？那又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如果慈禧不让他回山东，另给他一个地方呢？如何说服这些乡土观念极重的部下？
　　龙谦并不知道李鸿章竟然给慈禧写信要求安排龙谦到直隶总督衙门，龙谦也不知道远在山东的袁世凯竟然上奏朝廷要他回山东剿匪。而今天在西苑发生的事情，就是让李鸿章打消留下自己在身边的念头。
　　李鸿章估计来日无多了。该死的谈判或许还要进行很长时间，自己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本来想着尽量减少赔偿的数额，特别是尽量杜绝各国在中国的驻兵要求，但看起来自己能够发挥的作用实在是太少了。这件事是李鸿章在唱主角，奕劻的作用都很小，自己劝李鸿章强硬些，李鸿章因慈禧位子的牵制未必做得到。而且，李鸿章这个老官僚凭什么相信自己？算来算去，还是掌握部队可靠些，凭着自己抢来的金银，未必不能打出一片天空来。现在最困难的，是说服部队跟自己走。至于地盘嘛，最合适的莫过于地广人稀，资源丰富的东北了，那里如今被俄国人占着，日本人很快就会加进来，然后就是狗咬狗。越乱，自己就越有机会。但是，官兵的乡土观念可不是一年多的训练就可以消除的，连王明远这样位子的军官都盼着回家，何况那些父母姊妹都在鲁南的普通士兵？
　　宁时俊看龙谦一直皱着眉沉思着，“司令，有什么为难事？”
　　“时俊，你帮我写一封信吧，交给明远带至太原。我在太原认识了一个叫贾继英的朋友，人很仗义，我想请他来北京一趟。等这边安顿好了，你就带警卫连撤出北京，江云暂时留守。”
　　“你怎么办？”宁时俊问。
　　“我在太原时，曾对西太后提出要一个府，但没有说出来具体的地方。我的本意是想占沂州或者兖州，但怕那个老贼婆顾虑咱们的出身，不愿意放虎归山。而且，袁世凯也未必希望咱们回去。所以我很为难。你们要晓得，现在最需要的是地盘和时间，我们忙乎这一切，就是找这两样东西。”
　　地盘的重要，宁时俊懂，王明远和江云都懂，但时间的重要就不那么清楚了，“司令，你怎么说俺们就怎么办。”几个人表态道。
　　“最坏的打算，就是朝廷翻脸不认人。那说不得就得另寻出路了。你们与鲁山会合后，做好全军出动的准备，去哪儿，听我的命令。”
　　“那你呢？部队走了，你独自留在北京，太危险了。”王明远不放心。
　　“不用管我，我得回贤良寺了。今天惹得李鸿章不高兴。看看老头儿会说什么？司徒，咱们走吧。明远你们出城一定要小心。”
　　龙谦与司徒均回去不久，外面人声嘈杂，龙谦知道李鸿章的车驾回来了。果然，辜鸿铭一见龙谦，“想不到龙将军如此好身手！真是痛快，对洋人不能客气，不然他就会欺负你。”
　　龙谦来不及应付这个狂生，就看见穿着深褐色裘皮上装，戴着皮帽子，拄着手杖被一群人簇拥而回的李鸿章。
　　“中堂回来了。”龙谦插手施礼道。
　　李鸿章哼了一声，“匹夫之勇，何足道哉！你跟我来。”
　　龙谦跟着李鸿章来到他的会客室，李鸿章撩起帘子，进了内房更衣了，等了好大一会儿，李鸿章换了便服出来，侍从早已为他泡好了茶，李鸿章慢吞吞地呷着，眼皮耷拉着，“龙谦，你很令老夫失望啊。枉费老夫一番心思了。”
　　“中堂，卑职不知道错在哪里。”
　　“若不是瓦帅看在老夫以及辜先生面上，你能不能站在这里说话，还在两可之间。国家孱弱，哪有与洋人抗衡的本钱？老夫本已上奏太后，让你来总理衙门行走。似你这班恃强耗用勇，哪里是办外交的材料啊。”
　　“卑职确是一莽夫，更愿领兵打仗，辜负中堂栽培了。”办晚清的外交？还不如杀了老子呢。龙谦腹诽不已。
　　“你还是有功的。瓦帅提出释放你俘虏的洋人，方可进行实质性的和谈。你总算给了老夫一张牌啊。不过，老夫问你，若是你今日输给那德国人，该当如何收场？”
　　“卑职自信不会输的。若无必胜之把握，卑职岂敢坠了中堂之威名？”
　　“还是年轻啊，老夫在你这般年纪，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等你经历一番，就晓得逞一时之勇是没有用的……”
　　“中堂……”
　　李鸿章抬抬手，制止了龙谦，“西沽之战对洋人刺激甚大。尤其是英国人，德国人尚在其次。若多几个西沽，老夫也不至于如此难以措手。也罢，洋人既然不愿意见你，你还是去带兵吧。经此一战，朝廷武备凋零，须得大力整顿了。有你效力的地方。”
　　“多谢中堂厚爱。”这句话倒是实心实意。想不到李鸿章与自己素昧平生，竟然一再关爱自己。若是换了他人，早就美的找不到调了，只有自己晓得，不仅不能跟李鸿章混，便是慈禧荣禄，都是冢中枯骨，来日无多了，“卑职情愿练兵打仗，卑职保证，只要三年，卑职一定练出一支不次于袁世凯大人麾下的小站精兵。”
　　“闻听袁慰亭曾数次败于你手，可是真的？”
　　没想到李鸿章竟然听说了这些……龙谦心念电转，实实搞不清袁世凯与李鸿章的关系，只好含混应付，“那是袁大人轻敌了。若是全军前来，卑职只能逃命了。”
　　“袁慰亭也算小一辈的佼佼者了，能以一支响马对抗小站兵，让老夫很是期待啊。你说，如何利用好你那些俘虏啊？”
　　“卑职以为，至少要折扣我国的军费赔偿。一个人总得折十万两银子吧？那西摩尔是英国远东舰队的司令官，总值二百万两吧？”
　　“哈哈，真是孩子话。”难得地，李鸿章竟然开心地大笑了一阵，“你曾说，宁可赔银子，也不可让他们驻军，你是怎么想的啊？”
　　“卑职以为，京师的地理位置并不好。当初明成祖迁都北京，以天子守国门，建立在对于自己军事力量的信赖上。如今海事危急，渤海湾已非我所有，天津至北京沿线再行驻军，即使中堂和谈成功，逼洋人撤出京城，京师也始终在洋人兵锋威胁之下。因此，宁可赔款，不可驻军。”
　　“说的容易！”李鸿章意态萧索。今日与瓦德西的交谈并不愉快，尽管李鸿章在数年前出访德国，拜会过德皇与俾斯麦宰相，他扯出这些企图拉近关系，瓦德西却盯住了惩办祸首一事不放，非要朝廷迅速将端郡王等人交出来。涉及到皇室尊严，李鸿章哪敢轻易答应？李鸿章本担心瓦德西在意龙谦之事，其实没有。相反，瓦德西在送李鸿章出来时还提到了龙谦，说那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可惜贵国那样的军人太少了，我不希望在谈判桌上再见到他……“你先待着，写一份关于和谈的条程给我。等朝廷的旨意下来了，你便去好好练兵吧。”
　　龙谦内心狂喜，“多谢中堂厚爱。中堂一身系天下安危，还要保重身体，为国善自珍重。”
　　李鸿章哼了一声，端起茶杯，见状龙谦便退出了屋子。


第八节 如愿以偿
　　接下来的日子很是悠闲。住在贤良寺的龙谦主要的工作就是写一封给李鸿章的条陈，龙谦现在发现，就与洋人交涉一事，自己竟毫无头绪，强硬的态度容易摆，但没有实力的强硬屁用也没有。因而泛起对李鸿章这一代办外交的人物的敬意，像吴永的岳父曾纪泽，能从俄国人手里要回伊犁，实是不易了。
　　存了这份念头，手里的这份条陈也就写得格外艰难。若论对于各国的了解，龙谦相信李鸿章的认知水平绝不在自己之下。所以，他写了一稿，毁掉了，再写一稿，不满意，自己烧掉了。搞得同住在贤良寺的吴永很是不解，告到李鸿章那里，李鸿章倒是觉得龙谦用心了。
　　龙谦与宁时俊等人一直保持着联系，有大卫这个美国人做传令兵，最是安全不过。为此，龙谦萌生一个念头，在大卫离开北京回国之前，就住在江云租的院子里，比派上几十个兵更为安全。
　　得知王明远带六连用四天的时间安全出了城，宁时俊也准备带警卫连走了。龙谦又过去了一趟，与宁时俊和江云商议了撤走后的事，江云已从警卫连挑了六个机灵的士兵，加入了他的情报科，加上原先的人马，北京的力量不算弱了。现在关键的问题有两个，一是龙谦的官职安排，另一个就是埋在地上的大笔金银的处置。这两点，宁时俊和江云一筹莫展。
　　龙谦将三易其稿的卷子交了差的第二天，贾继英从太原来到了北京，按照宁时俊给的地址，找到了西城北总布胡同的一所小院，这里是情报科的一处据点，留守在这里的张小丁接待了他，马上将贾继英到来的消息报给了住在贤良寺的龙谦。第二天一早，龙谦与大卫便赶到了北总布胡同。
　　“一路辛苦。”龙谦热情地与贾继英打招呼。
　　“草民倒要恭喜大人了，听说大人马上要外放了。”贾继英抱拳拱手。
　　“哦，贾先生真是消息灵通。不知朝廷要将龙某外放何处？”龙谦这段时间最惦记的就是此事了。
　　龙谦又不是在朝中做官，其实不能叫外放。贾继英这样说，龙谦也跟着瞎应承。
　　“不晓得，我是听李总管说的。有个叫峄县的，最近那边土匪闹腾的凶，说将县城都打下了，李总管说，老佛爷说了，龙将军打仗厉害，就让他去剿了那伙强人吧。”
　　“峄县？易县？还是黟县？”龙谦脑子里飞速旋转，易县在北京边上，没听着有啥动静，黟县在安徽，好像离着黄山不远。最后一个就是鲁南的那个峄县了。究竟是哪一个？龙谦转着眼珠琢磨着，八成是山东峄县！旁边有抱犊崮这股强寇，县城遭到袭击是可能的。那就是说自己还是被安排回山东了。但仅仅是个县令吗？那他妈的就亏死了。一个县才有多大地方？能养多少兵？
　　“那倒要恭喜贾先生了，搭上了李总管这条线，发财很容易。我瞧你印堂红润，想必老兄这段时间过的蛮滋润吧？”龙谦没再追问自己的任职，朝贾继英打趣道。
　　“多谢龙将军美言。支应朝廷，不好干哪。”贾继英摇摇头，“倒是李总管多次提起你，听说贵部的军饷都是从鄙号借的，李总管很是感慨，说龙将军真是厚道人，皇帝不差饿兵呢，就算朝廷蒙尘在外，也没有让将领自己朝票号借银子发饷的。难得的是龙将军竟然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只字未提，拘束太后很是感慨。那笔银子，我瞧着用不着将军还了。”
　　“那倒是好事一桩。这不，我脑子里尽想着如何还贵号的债了。哈哈。所以，写信叫贾先生来，想与先生做一桩生意。没想到贾先生重任在肩，倒是兄弟唐突了，没误你的皇差吧？”
　　其实，当时龙谦宁肯自己打借据也要尽快离开太原，根子上还是因为北京的两件大案作祟，心里有鬼，觉着手里有了大笔的银子，根本不在乎那十万两。关键是要尽快将部队带出朝廷眼皮子底下。想不到峰回路转，贾继英竟然搭上了李莲英这条线，估计这段时间当了内廷采办了，垫支银两估计跑不了，但机缘难得。看贾继英的表情，一片喜气，估计这段时间过的顺遂，钱没少挣，人脉也有了。
　　“没有没有。贾某只是暂代了一段时间，东家命贾某来北京探一探路，正要动身呢，龙将军的信便到了。贾某跟东家一说，东家命贾某立即动身前来，龙将军的兵在娘子关打败了洋人，山西百姓都感激不尽。能为龙将军效力，既是鄙号的荣幸，更是贾某之愿哪。龙将军有何吩咐，只要贾某能办到的，无不遵从。”贾继英口才甚好。干他们这行的，没有一个不能说的，不会说就干不成这行。
　　“贵东家是？”
　　“祁县乔家。”
　　“哦，是祁县乔财东。听说过。看来此事难了，”龙谦轻轻用手指敲着桌子，“乔财东既然将贾先生放在太原，无疑是极为看重的了。偏偏龙某与贾先生一见如故，萌生了一个念头。如果贾先生离开大德恒，乔财东会放人吗？”
　　“不知龙将军要让贾某做什么？”
　　“当然是你老本行了。本钱我出，但我不适合出面，所以如果可以，咱们的钱庄由你全权负责。你就是东家了。”龙谦笑眯眯地看着贾继英。
　　贾继英的心忍不住剧烈地跳动起来，但表面上很是沉得住气。没有流露出令龙谦失望的表情出来。他是个极有野心，极有手腕的年轻人，在大德恒虽然干的不错，不能说乔财东不重用他，但他更想自己做东家！现在龙谦准备隐身幕后，由自己打理，这样更妙。这年头干票号的最大愿望就是搭上军方这条线，对民不如对官，对官不如对兵。想当初。阜康钱庄胡雪岩不就是搭上王有龄和左宗棠，生意才像滚雪球一样滚起来吗？
　　“龙将军，多谢您看得起草民，草民原意为龙将军驱驰。不过，此事要禀报鄙东，倘若鄙东答应了，也要将太原的生意移交妥当，才能来龙将军此处报道。”
　　“本该如此。其实钱也不是我的，是这位狄文先生的。”龙谦一指大卫，“你可以叫他大卫。他是美国人，不过，他又是我麾下的兵。大卫手里有一笔闲散银子，没什么急用，问我做什么好。我发现北京这次劫难，损失最大的就是钱庄票号了。经济发展到现在，金融是核心，没有钱庄票号哪里成？这不，龙某奉太后懿旨，来北京协助李中堂办理与洋人的交涉。事情虽然难，但和谈是一定会谈出一个结果的。洋人也是一定要撤出北京的。这就给票号业留下了巨大的真空。我相信以贾先生的眼光和手腕，咱们的钱庄一定可以办得红红火火！对了，贾先生，你看撑起门面，至少要多少银子打底呢？”
　　“若是手紧些，二十万足够。”贾继英一直纳闷，为何龙谦带一个洋人来呢？而且这位洋大爷穿了一身中式的棉袍，更是不伦不类。现在洋人是北京的主人，进城门还要接受洋兵的检查，这个洋人究竟与龙谦是何关系呢？听龙谦一解释，这位洋大爷竟然是龙谦的兵！这可真是怪事年年有，今朝格外多了。
　　“哈哈，大卫手里至少有现银三十万两。对吧？大卫？”
　　事前龙谦并未说什么办钱庄的事，但大卫跟龙谦既久，反应是快的，“是的，有三十万两。”
　　大卫这一开口，更令贾继英吃了一惊，因为这位洋大爷一口山东腔。
　　“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支你一百两银子，作为此次的车马费。好朋友清算账嘛。贾先生，你就歇息在此处，这位张小丁是我的人，有什么事尽可找他。你呢，由小丁陪着在北京走一走，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最近街面上基本太平了，如果有洋兵盘问，一切由小丁应付。这边的事办好了，你便回山西。争取在过年前将那边的事办妥当。如果我不在，这个院子会有人接应你。票号的事，你一应做主便是。银两在开张前一定备好，你放心便是。”
　　“龙将军这便要走马上任吗？”
　　“说了半晌，不仅我的官职不清楚，竟然是哪个省的峄县都不晓得。我得先打听清楚再说。”
　　“峄县竟有数处吗？草民久在山西，真是孤陋寡闻了。想必是山东吧？龙将军所部均是山东子弟，朝廷必定体恤士卒……”
　　“多谢吉言。龙某的部下确实归乡心切了。”龙谦心想，朝廷何曾体恤过士卒？他们想的不过是平衡力量，确保皇权稳固罢了，“那，我们就出去吃顿饭吧。算是我给贾先生接风。小丁，你看去哪里好？既要近便，更要安全。”
　　“那，那便听我安排吧，咱们不出去了，让酒楼将酒菜送来吧。”
　　“也好。”龙谦觉得这大半年来，张小丁变化极大，变得沉稳了，考虑问题更加周全。看来不管何时，环境最能变化人啊。
　　略过龙谦与贾继英把酒言欢，畅谈票号的前景。等龙谦第二日一早返回贤良寺，吴永劈头说，“中堂已接到旨意，朝廷委任你为威胜军右翼翼长兼兖州、沂州镇守使，率部克日返鲁，剿灭抱犊崮贼寇！”
　　“威胜军右翼？那是什么玩意儿？”喜悦从心底升上来，尽管没搞懂威胜军右翼是何物，但兖州、沂州镇守使他是清楚的，这就是鲁南军分区司令嘛。
　　总算如愿以偿！


上部 第三卷 壁立山东 第一章 满清新政


第一节 内幕
　　在很多人看来，龙谦突然被任命为新组建的威胜军右翼统帅，并兼任了沂州、兖州镇守使，是沾了护驾之功。其实，在这份任命的背后，有一番费尽苦心的折冲樽俎。
　　李鸿章与奕劻在北京与洋人办着艰难的交涉，窝在太原狭窄阴湿的行宫里的慈禧也没有闲着。老太太一方面遥控着北京的谈判进程，一方面痛苦地反思着庚子国难。
　　令慈禧备受打击的庚子年正在溜走，当前最困扰慈禧的是两件事，一是如何顺利结束与洋人的交涉，让洋人归还大清帝国的首都。慈禧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回到那个熟悉的环境，皇宫，西苑，以及她更为喜欢的颐和园。另一个问题则是如何应对残破的局面，变革成为了必然。慈禧多次想到了龙谦提出的革新建议上，不变确实是不行了，财政破产，军队被消灭，南方富庶地区都处于半割据状态，再这样下去，大清朝搞不好就要亡在自己手里了。
　　革新很紧迫，但更紧迫的是北京正在进行的谈判。问题集中在对所谓的“祸首”名单上，“祸首”们自然都是当初的主战派，准备牺牲谁，却不是李鸿章和奕劻可以决定的。必须由在太原的慈禧拿总。朝廷第一批拿出的惩办名单不能让洋人满意，于是像挤牙膏一样再添上一两个人名，洋人还是不满意，认为满清朝廷议和之心不诚。李鸿章只好再和太原朝廷函电交驰一番，声明若不在这个问题上满足洋人的胃口，后面关键的撤兵问题便无从谈起。
　　朝廷很苦恼。但又不得不一次次地让步。以载漪为首的“祸首”们其实都是慈禧的死忠，代表了满清最顽固的一股势力。每抛出一个人，等于削弱一股代表“最传统”的势力。皇室是不能动的，将端王推上断头台是一个极端危险的信号，还涉及到皇位的传承，慈禧明白其中的厉害，所以绝不允许要载漪的命。洋人最痛恨的几个人中，庄亲王载勋“幸福”地死在了自己的王府，军机大臣刚毅莫名其妙地在逃出北京的路上便乱兵所杀，这等于解决了两个令慈禧十分为难的难题，人已经死了，洋人自然不再追究，若是载勋活着，也需要慈禧保一保，加上必须保的载漪，难度就大的多。至于赵舒翘、毓贤等主战汉臣，慈禧已决定抛弃了。
　　他们就像一双臭袜子，用过了就毫不客气地被扔掉了。
　　但一网打尽所谓的主战派对于民心士气都是极大的损害。慈禧看的很清楚。当洋人的怨气得到纾解，自己却要蒙受局面失控的巨大损失。已经掌控朝局四十余年的慈禧决定表出自己的态度，安抚军心民意，这个突破口，便选定了这场战争中最出彩的龙谦。
　　龙谦是主战的，龙谦的战绩已经哄传天下。如果朝廷重用龙谦，则清晰无误地表明了朝廷的态度。
　　任命龙谦一个什么官职呢？龙谦自己莽撞地提出了要一个州府的要求，这个不过分。在龙谦奉命进京后，慈禧与荣禄反复商议了对龙谦的任命，荣禄甚至提出让龙谦出任顺天府尹的意见，那可是文三品的大员！荣禄的意思慈禧是明白的，被蹂躏的很惨的北京需要一个英雄，让一个打败洋人的英雄来出任北京市长，对安抚因朝廷抛弃臣民仓皇出逃的民气是有莫大的好处的。一度时间慈禧几乎默认了这个提议。但随后传来龙谦在北京与洋人比武放对的消息，瓦德西元帅不愿意龙谦参与和谈的态度让慈禧打消了这个念头。德国人也是要面子的啊，他们不愿意看到一个打败他们的军官趾高气扬地坐在他们面前。
　　“小龙子还是年轻气盛啊，怎么能以副将之尊与洋人一个少尉打架呢？还将人家揍的满地乱爬。真是少不更事。”在一次廷对中，慈禧对坐在众臣前面两位军机面前说道。
　　虽然是批评，但其中的赞赏掩饰不住。
　　王文韶听说了慈禧准备大用龙谦，他对此是不赞成的。这位年逾八旬的老臣不能容忍不符合朝廷规矩的“幸进”，官场最讲究的是按部就班，特别是文臣，职务的提升有着严格的规定。一个海外归来的年轻人，凭着一点战功就直接高升京兆尹，那不是乱了规矩吗？何况此人还当过响马！
　　“太后明鉴。以龙谦的战功，授副将已是重赏了，现在又在北京闯祸，足见其莽撞幼稚。带兵可以，主镇一方则不可。”王文韶明确地反对。
　　荣禄瞟一眼王文韶，心说老佛爷看重的可不是龙谦的战功，更多的是救驾的情分。不过这点不能明说，说出来就是揭朝廷的短，亏你还在中枢待了这么多年。
　　“唔，你的意见那？”慈禧看向荣禄。本次的军机奏对赵舒翘告了假，听说洋人点了他的名，而太后并未明确表示，老赵便闹起了情绪。
　　荣禄低着脑袋，“太后，龙谦之功必赏，否则将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奴才以为，龙谦练兵打仗的本事是好的，不如朝廷另组一军由其统带，扬其长，避其短。”
　　“唔，仲华所奏正合吾意。你可拟个折子来看。”其实，慈禧私下已与荣禄商议过了，李鸿章与奕劻联名的奏折过来，慈禧就与荣禄商议过一次，龙谦与德国人“打架”的消息传来，慈禧又与荣禄商议过了，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这次庚子国难，对国家是一次巨大的灾难，对京津一带，包括京津周围的百姓，更是惨痛无比的灾难。对于赵舒翘、毓贤、徐桐等一批大员，也是致命的打击。但对于没有卷入其中的朝官们，未尝不是一次快速升迁的良机。盘点直隶、东北等省与朝中六部九卿中将要空出的位子，是一个极为可观的数字。朝廷必须尽快完成一次重大的人事调整，以整顿残破的政治。这段时间，慈禧一直考虑的就是人事布局。
　　不过，在慈禧心中，整顿武备显然是第一位的，现在朝廷可用的武力无疑就是袁世凯那支部队了。龙谦骤得大名，论人脉和实力根本无法与经营了十几年的袁世凯相提并论。龙谦在天津的战功，很大部分被记在了袁世凯名下，袁世凯竟然获得了知人善任的美名。毕竟，龙谦的勤王支队，打的可是武卫右军的旗号。
　　袁世凯是新一代统帅人选，在朝廷早有知兵的美名。而其在山东的政绩也很可观，特别是对省城济南的改造扩建，获得了朝野的赞誉。这是一颗挡不住的政治新星。之前李鸿章曾大力推荐过，后来袁世凯显然离开了李鸿章，转投荣禄和奕劻了。没有奕劻和荣禄的大力推荐，袁世凯也不会登上山东巡抚的宝座。现在，慈禧板着指头去数，也没有更合适的人用。李鸿章年迈体弱，将来的直隶总督一职，慈禧已内定由袁世凯出任。
　　京畿武备，无疑将要由袁世凯的武卫右军担纲了。但汉人掌军，毕竟不那么令慈禧放心。尤其是袁世凯在东南互保的问题上，不那么令慈禧满意。最高统治者所谓的帝王心术，在天份不高的臣子们看来，总有些神秘莫测的味道。其实撕开表象，不过就是“平衡”二字。现在，龙谦这个半年前还籍籍无名的响马头子，一跃成为了慈禧平衡权力的重要筹码。
　　所以，荣禄次日拿出来的关于组建威胜军的折子，立即得到慈禧的批准。鉴于条件所限，威胜军先组建一翼，就是威胜军右翼。这支荣禄决定亲自抓在手里的新式武装，采用了近似西洋陆军的编制，一军辖两翼，一翼辖两标，一标辖三营，一营辖四队，一队辖三排，一排辖三棚。炮、工、骑、辎参照德国陆军的编制设立。所以，翼就是后世的旅。这个先设立的右翼，就以龙谦的勤王支队来组建。翼长一职，就意外地落在了龙谦头上。
　　如果没有西沽大捷和千里护驾，慈禧绝不会给刚招安的响马如此待遇。但更主要的，是龙谦与袁世凯有隙。这才是最关键的。培育一支不属于袁世凯的新军，符合慈禧的心意。所以，荣禄的建议立即获得了慈禧的批准。
　　将威胜军右翼设在哪里，最初的考虑是设在保定。保定这个地方太重要了，必须有一支靠得住的武力驻守。但洋人现在还占着保定，李鸿章那边谈不出结果，保定就回不到朝廷手里。第二个地方，荣禄选定了滦州，一样在洋人的控制下。但山东传来抱犊崮土匪攻占峄县的消息，让慈禧顿时改了主意，立即决定龙谦带兵回鲁南，任沂州、兖州镇守使，一面扩编部队，一面剿灭为害鲁南数十年的抱犊崮匪徒。
　　镇守使是武职，地位在知府之上，但文职还是要任命的，原沂州、兖州知府罢免，委任吴永为兖州知府，吴永的功劳要赏，从知县直升知府，算是酬功了。另一个知府，则由袁世凯推荐任用。慈禧虽然对袁世凯不满，但既然准备重用此人，这个面子就得给。不然在朝野看来，袁世凯的面子就丢大了。
　　在北京的龙谦自然不晓得对于自己任用的背后，还有这么多的弯弯心肠。在他看来，沂州兖州虽然不是很理想的地方，但好处也是明显的，至少不用费心去做部队的思想工作了。
　　所以，龙谦很高兴。
　　紧接着吴永的任命也到了。免不得表示祝贺。而吴永也高兴，表示一定与龙谦携手合作，将兖州治理好。而李鸿章随后对龙谦说的一番话，让龙谦又头疼起来。
　　李鸿章对龙谦说，朝廷决定推行新政了。太后给我的密旨中，点名要你写一封如何推行新政的东西。你不是对太后夸海口吗？你不是不要朝廷一分钱就给朝廷练出一支强军吗？现在朝廷给你两州之地，足够你展布了。此番你回太原，太后定要问你章程，你好好准备吧。
　　龙谦对李鸿章说，新政的路子，其实中堂早已走过了。不过是办洋务的翻版。卑职才疏学浅，办政务是不成的，但练兵的信心是有的，但没钱是练不成兵的，朝廷经此一难，财政定然困难无比。此番回到山东，定要好好揣摩中堂大人办洋务的精髓，办教育、兴工商，增赋税。争取在三五年内，为朝廷练一支强兵出来。
　　李鸿章说，你给老夫关于和谈的建议，颇有可观之处。但说易行难，世上之事，多半如此。鲁南地方，地瘠民贫，能够让百姓吃饱饭就很不错了，振兴工商，谈何容易！
　　龙谦见李鸿章一脸疲态，真心对老头子说，中堂这些年办洋务的经验，足够小子学习终生了。我到的山东，一定多请示中堂，若是中堂有空，还望中堂多多指点晚辈。
　　李鸿章摆摆手，不愿再谈下去了。和谈之事遥遥无期，已经耗干了他的精力。身体是愈发差了，吐血的次数越来越多，除了几个最心腹的人，没有人知道自己已到了灯尽油枯的地步！谈了三四个月，只拿出一份包含十二点内容的大纲出来，第一点就是因克林德公使被害，清廷要派亲王专程赴德谢罪，并在德国公使遇害处立碑纪念。第二条便是严惩祸首，戕害洋人的城镇五年内停止科举考试，以示惩戒。其余如驻兵使馆，销毁大沽炮台，修改通商行船各约，赔偿外国人身家财产等，每一样都将自己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便是如此，让洋人认可这份大纲并签字，已经耗干了自己的气力。具体到撤军和赔款，洋人咬的死死的，一点也不松口。而几次三番增加的惩办祸首名单，让李鸿章极为头疼。这件事办下来，汉奸之名，怕是跑不掉了。当初的清流首领翁同和便指责过自己是大汉奸，而前段时间尽心辅助自己的辜鸿铭，也因自己的退让与自己翻了脸。辜鸿铭批评说，为了保全载漪一伙的性命，竟然肯在这样的文书上签字！自己无奈反问：你的意思我是秦桧了？辜鸿铭那个狂生竟然说，卖国者秦桧，误国者李鸿章。说完竟不辞而别了。
　　“老夫老矣，中国之事，就靠尔辈了。你好好做吧。”
　　龙谦没想到，这就是这位晚清名臣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节 陛辞
　　龙谦和吴永并未马上便折返太原，而是在北京滞留了数日，一方面龙谦要安排宁时俊带警卫连主力撤出北京后的一系列布置，另一方面他要构思一个“新政”的纲领，虽然他知道，陛辞时慈禧更想听到的是他表忠心，而不是办差的具体思路。
　　和兴奋不已的吴永相比，龙谦显得极其平静，甚至有些忧虑，大部分时间都钻在他的屋子里写材料。这个被李鸿章冷眼看在眼里，私下教训吴永道，“比起龙谦，你还是稚嫩了些。尽管你年长于他。每临大事有静气，就是他这个样子。你到得兖州，如何施政，要静心想一想，莫要被一个武将主宰了政事才好。”
　　“中堂教训的是。不过，晚辈以为，龙将军之才，绝不限于治军，晚辈早已心服。”吴永回道，“这几天他写的东西，完全没有瞒吾，对于鲁南之了解，晚辈比不上他啊。”
　　“文武相济本是好事，但你莫忘了朝廷大小制衡之道。不说了，永川啊，好自为之吧。”
　　太原。行宫。
　　经历了庚子之变和近半年的流浪生活，留守宫廷的太监宫女们惊奇地发现，他们一向雍容华贵充满富贵气的主子变的苍老了，但惟有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依旧锐利，令身边人充满了敬畏之情，不敢仰视。
　　他们不知道，经历了庚子之变的慈禧决心变革了。
　　必须面对日益深入大清内部决策的洋人，这是避不开的。太后深恨自己不懂洋文，难免受人蒙蔽。恰好驻法公使裕庚的两个如花似玉且精通英文的女儿德龄、容龄随父回国，即被太后接入宫中，一面陪伴自己，听两个女孩子讲讲法兰西的风土人情，聊解政务之劳累。顺便让她们充当自己的翻译。一向多疑的慈禧相信，这两个女孩子绝不会糊弄自己。
　　在西狩的半年中，精明的慈禧已经深知民心之向背，清楚了自己统治的大清国与泰西诸强的差距，清楚如不实行改革，大清朝覆亡在即。
　　于是，经过小范围、快捷的讨论，慈禧终于下诏了：世有万祀不易之常经，无一成不变之治法。盖不易者三纲五常，昭然如日月之照也，而可变者令甲令乙，不妨如琴瑟之改弦。
　　这是改革之明显的信号。
　　紧接着，在光绪二十六年最后的几天里，慈禧以光绪的名义发布上谕，命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九卿，出使各国大臣及各省督抚，“各就现在情形，参酌中西政要，举凡朝章国故、吏治民生、学校科举、军政财政，当因当革，当省当并，或取诸人，或求诸己，如何而国势始兴？如何而人才始出？如何而度支始裕？如何而武备始修？各举所知，各抒所见，通限两个月，详悉条议以闻。”
　　这道上谕，标志着清末新政的开始。
　　大臣们，尤其是各省督抚接到谕旨的第一件事便是确认朝廷真正的态度。自戊戌之后，变法一词成为极为敏感的词汇。以谕旨的字面意思看，朝廷的变法决心似乎很大。但太后老佛爷真正的态度是什么，这却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腊月二十六，龙谦与吴永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太原。他并未看到慈禧以光绪名义所发的上谕，他的级别尚见不到这种级别的文件。假如他晚走数日，李鸿章肯定会将刚收到的上谕出示于他，但在路上和娘子关军营耽搁了数日的他对此一无所知。
　　但腊月二十七这日龙谦到荣禄的临时府邸拜见并献上一份不菲的年礼后，荣禄向他出示了初谕旨并征求他的意见时，龙谦却沉默了。
　　“退思，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荣禄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你对老夫有救命之恩，老夫感激还来不及，岂能害你？”本来荣禄是住在行宫的，因为闹了一场病，慈禧体谅他，安排他搬出去静养。
　　“大人，”龙谦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这篇上谕上看，卑职以为朝廷决意要变法图强了……”
　　“我都说了嘛，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共同参详。”
　　“大人折杀小的了。龙谦何能，敢与大人比肩……”
　　“不要妄自菲薄。说起来还是你第一个提出变法革新的。就这份胆识，老夫便很是佩服。你也知道，自戊戌年后，天下对维新变革几至钳口结舌，所以，太后很是赏识你的胆识。深知你为国不暇惜身的勇气。退思，你是见过大世面的。就夷语一道，满朝文武，比得上你的真寥寥无几。何况你在美国生活多年，对西夷习俗，多有了解。老夫知道你胸中锦绣，诚心相问，万万不可推脱。”
　　龙谦开始是想荣禄是否代表慈禧相问，但马上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那种可能几乎没有。是的，自己确实在慈禧的西行道上帮助了她，但作为一个有着丰富统治经验的女人，绝不会真正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生人。何况，自己的年龄也不会让她放心。
　　“大人对龙谦的关爱，万死难以回报，岂敢推脱？刚才是梳理思路而已。就变法而言，卑职以为是必然之道。有人说祖制不可变，其实就国朝而言，祖制也因时而变。无论是康熙爷还是雍正爷，都对国家组织结构做了很大的调整，小臣久居海外，对国朝掌故沿革不甚了了，就说如今权重一时的军机处，在雍正朝之前，好像没有吧？”
　　荣禄微笑，“继续说。”
　　“古人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可见古人是不反对变法的。圣人反对的是劳民伤财不起作用的打着变法旗号胡来的东西。就像康梁所主张的，以为改一改官制就能富强我中华，岂不可笑？”
　　“唔，讲的好。那你觉得该如何改呢？”
　　“大人恕小臣冒犯。大人以为，如今我中华，比起英法俄日美诸国如何？”
　　“这还用说？当然是不如了。”荣禄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心道若是国力强于他们，还会落得朝廷流浪于外？
　　“所以学学西洋人的一些办法是可以的。小臣以为朝廷深谋远虑……但是，”龙谦做了个很长的停顿，引起了荣禄的不满，刚要出言，龙谦终于接着说了，“家祖移居海外，但祖训决不可数典忘祖。洋人自有其文化，比如节日，与我中华概不相同，更遑论饮食穿衣了。家祖移居海外，自然免不了用洋人的习俗，但担心子孙忘本，总是设置一些禁令，如全家不过洋节，仍以我中华流传数千年的节日为节日，居家不讲洋话，永远使用乡音，进而提醒家中晚辈，永远以三纲五常为伦……”
　　“喔，令祖真是深谋远虑。”荣禄赞道，“难怪你如此忠于朝廷。”
　　“所以，小臣以为，无论科举、交通、游学、刑狱、税制等等，皆可学习西洋。但学习之前，必须深刻理解洋人为什么做的好，我们为什么有缺陷。然后方可施行。尤其应当谨守一个大原则，那就是谨记‘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八个字……”
　　“慢着，你最后的八个字再说一遍。”荣禄站起来。
　　龙谦又说了一遍，“张香帅不是早已提出这个提法了吗？”看荣禄激动的神情，龙谦有些迷茫。这个提法很有名啊，难道荣禄没听说过？
　　“张之洞前年上劝学篇，将旧学为体，新学为用，很得太后赏识。但论精辟，哪里比得上你总结的八个字。中学不等于旧学，西学也不一定是新学。”荣禄兴奋地搓着手，“龙谦，老夫知道你是念过书的，回去写一道折子，说说你对变法的看法，尽快地交给我。”
　　满清可是炮制文字狱的高手，龙谦有些为难，“大人，龙谦一介武夫，说说练兵，还有些心得。若是讲国家大事，怕是牛头不对马嘴……”
　　荣禄被龙谦逗笑了，“牛头不对马嘴也不怕，就照你刚才所想写就行。你来自海外，文法礼仪难免疏忽，想来太后也不会怪你。”荣禄板起了面孔，“龙谦啊，我知道你有心于王事，此时关乎你的前程，好生去做！另外，太后会见你，你尽可将胸中所思奏于太后，此番太后交给你鲁南两府之地，老佛爷可是记着你夸过的海口呢。”
　　夸过什么海口？不就是自己说过，只要有一府之地，不要朝廷的一分钱，就可以练成一支强军吗？
　　“卑职深知，没有大人的扶持，龙谦绝不会蒙受太后的如此重用。卑职记得当时表的态，此番到鲁南，一定励精图治，革新逐项弊端，为朝廷中兴大业杀出一条血路来！”
　　“好一个杀出一条血路！就是这个意思！鲁南地瘠民贫，匪患严重，若是你到鲁南有所作为，天下州府，八成以上，没有做不好的道理。太后那边，你无须担心，老佛爷很是喜欢你呢。”
　　“卑职心如明镜。大人的恩情，卑职定当报答。”龙谦不敢说过分的话，荣禄的出身与履历，决定了他与慈禧的立场完全相同。说过了头，比如说将鲁南打造成荣禄的地盘，将威胜军右翼成为荣禄的私军，反而会引起荣禄的不安。而且，貌似这个心机深沉的重臣也没两年好活了……
　　回到临时住所，龙谦绞尽脑汁去完成荣禄布置的“作业”。用缴获的钢笔起草着奏折，一些吃不准的繁体字就空下来，想着自己的未来，不觉到天光大亮。
　　龙谦这篇“建议书”大约四千字，涉及九个方面的问题，即：1、改学制，罢武科和酌改文科；2、定律法，尤其是路律、商律、矿律和交涉刑律；3、裁绿营，编练新军；4、广军实，有计划地设立枪炮厂及弹药厂，以达到自用有余；5、广识见，多编译外国新书，尤其是关系国计民生的书籍；6、改币制，推广银元，并尝试与美元或英镑挂钩；7、实农业，兴水利，以求农业自给有余；8、推行邮政，推广电报电话，以求信息传达快速准确。9、崇节俭，杜绝奢华。
　　其实这些都是空洞的套话！可是既然是上奏的文稿，龙谦又怎么能别出心裁引起朝廷的警惕呢？这几条意见里，龙谦根本没有讲练兵之事。他反复琢磨了慈禧看到自己的“意见”的反应，确认无妨后便定稿了，龙谦请教吴永填上那些吃不准的难字，第一时间便交给了荣禄。
　　龙谦并未研究过戊戌变法的内容，也没人跟他详细介绍过。他倒是问过吴永，身为县令的吴永也说不清楚。可见康梁变法的缺陷了。写毕，腊月二十九，慈禧意外地召见了龙谦和吴永。本以为年前不会陛辞的俩人匆匆赶至行宫，没有皇帝，只有慈禧端坐在御座上，作陪的大臣只有白须白发的王文韶。倒是慈禧的御座后面，像影子一般寸步不离的李莲英旁边，站在一个身材高挑，长相俊俏的女孩子，引起龙谦注意的不是其长相，而是这个女孩子竟然身穿洋装！
　　一丝不苟地将程序走了一遍，慈禧命看座给俩人，这是很高的荣宠了。
　　“北京那边的情况如何哪？”慈禧和颜悦色地问。
　　龙谦又跪下叩了个头，一五一十地将他所知的李鸿章办交涉的情况汇报了一遍。慈禧问吴永，吴永也无补充。
　　“龙谦那，你给荣禄的文章我看了，很好。过年之后，你就要去山东上任了，本宫可是记着你承诺本宫的话呢，好好做，别辜负了本宫的厚望。”
　　“微臣出身草莽，不知是祖上修了何等的阴德，竟然蒙太后您老人家如此厚爱，微臣发誓一定不辜负太后的厚望，鞠躬尽瘁，以报太后的厚恩。”
　　“本宫信得过你。借山西票号的银子，本宫不会令你为难。已让有司尽快拨付与你，充作军用。龙谦哪，你到鲁南，准备如何措手啊？”
　　“卑职准备军事为先。练就强军，在朝廷有事时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所以，招募新兵，购置器械，加以训练是微臣主要的差事。年关后微臣所部回到鲁南，一面练兵，一面找准机会剿灭盘踞抱犊崮为害鲁南的匪徒，还百姓一个安宁世界。至于经济一道，朝廷制度，有州县属官，卑职不敢妄言。总要先摸清情况，有的放矢。”
　　“很好。就是这两句话。吴永，你都听见了？”
　　吴永急忙跪倒叩头，“回太后老佛爷，微臣都听见了。”
　　“龙谦之才，不限于治军打仗。你要协助他，文武合力，将兖州乃至鲁南治理好，给各府道做个榜样。”
　　“是，微臣谨记太后教诲。”
　　“龙谦那，你还有什么事？”
　　“太后，微臣决意将威胜军右翼打造成太后您老人家如臂使指的强军，按一翼辖两标计算，兵员初步估计要扩大两倍有余，另外，炮、骑、工、辎等兵种，微臣需要摸索着建立。微臣在海外时，对于西洋军制有所了解，正可酌情参照。”
　　“很好，就这么办。小龙子哪，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是军械和军饷罢了。朝廷蒙尘于外，银两筹措艰难。你要体谅本宫的难处。本宫已吩咐拨付银两偿还你所借山西票号的银子，所以，到明年前半年，军饷就不管你了！至于军器，你可写折子给荣禄，明白吗？”
　　龙谦腹诽不已，那些钱不过是朝廷支付自勤王以来对蒙山军的各种补偿，包括娘子关之战在内，这倒好，一句话，一直到明年上半年，军饷是一分不给了！此刻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龙谦跪倒重重磕了个头，“微臣知道太后的难处。此去山东，尽微臣之力，发展经济，减轻朝廷的负担。只有军械一途，需太后垂问。微臣之意，因德国人占据胶澳且德械精良，希望能允许微臣自主向德国人购置火炮、机关枪及步枪等。所购器械，微臣定当如实上报朝廷，以便朝廷掌握微臣所部实力。”
　　“这也使得。不过，与外国人打交道，还是要小心些。莲英哪，你给荣禄传个话，让他以兵部名义给龙谦个批文。”
　　李莲英答应一声，退回到阴影里。
　　“龙谦哪，你尽快回山东上任吧。莫要辜负本宫对你的厚望！”
　　这意思是陛辞结束了，你也不用再来告辞了。龙谦与吴永依着朝廷礼仪辞别慈禧，李莲英果然出来相送，龙谦给吴永是个眼色，吴永还算乖觉，给龙谦留个空，龙谦将一张折叠起来的五千两大银票乘拉手告别之际塞在李莲英手中，“李总管，卑职决定连夜赶赴娘子关了。还望总管大人保重身体，卑职人微言轻，不敢僭越，如果方便，请总管大人转告太后，国势虽然艰难，但太后是上天眷顾的真主子，自有忠臣义士保驾分忧，万望她老人家凤体康健，才是国家之福啊。”
　　“难怪老佛爷喜欢你。这话说的是。老奴定当转告老佛爷。”连续收到龙谦的重金贿赂，李莲英当然不会对龙谦使脸子了，“龙大人好好做，有事可派人上奏朝廷，以龙将军的忠心，朝廷不会不管的。”这就是说，你有话就找我，我一定给你带进去。
　　“多谢总管大人。卑职永记恩情。”龙谦抱拳拱手，与李莲英作别，带着几个警卫，连夜赶赴娘子关了。


第三节 动员
　　离开太原，龙谦打马飞奔，决计赶回部队过除夕。吴永毕竟骑马的经验少，连夜赶路直呼吃不消，龙谦只好在天黑后投宿寿阳一家客栈，歇息一夜，第二日，也就是除夕日赶回了娘子关军营。
　　这段时间一直奔波在外，对部队的思念是吴永无法理解的。而蒙山军将士看到他们的首领回归表现出的喜悦之情，更不是吴永所能理解。从西沽之战后分兵，现在除了留在北京的情报科大部，主力终于团聚一处，程二虎、王明远、宁时俊先后回归，加上前几日龙谦返回太原时已经带给他们任职鲁南的消息，部队处于极端的兴奋之中。官兵们知道，龙司令返回，他们也该回家了。
　　屈指算来，蒙山军主力离开山东北上勤王，已经半年有余。
　　部队分置数座村庄，午饭前，龙谦由鲁山、宁时俊带路看望了所有的连队，在十二连吃了午饭，连长郑双庆是郑家庄子弟，所有连长中唯一不是从蒙山下来的，对龙谦在十二连用饭十分高兴，亲自到厨房监督将猪肉炖好，因为手里有银子，最近蒙山军的伙食很不错，几乎天天有肉，因为是除夕，后勤科更是专门发了过节费，每连30两银子，于是杀猪宰羊，大碗吃肉，大碗喝酒，颇有些当初蒙山寨过年的气氛。
　　酒是可以喝的，但限制了总量。龙谦每班都转着敬了酒，饶是有意识控制，也喝下去两大碗白干烧酒。
　　回到司令部，龙谦将所有的连长都叫了来，开始军议。
　　首先是真正落实部队的实力。部队出征时计有1700余人，目前的总兵力为2060人，竟然多出300余。因为将天津招募的350民夫转为士兵，来山西后先后招募了400余人，不仅弥补了西沽以来一系列战斗的损失，人数反而多了。枪械人手一支有余，因为有西沽之战的缴获。弹药则得到了山西方面的补充，也算充足。不过大炮损失殆尽，现在只有两门五生七过山炮和三十一发炮弹。这两门炮是在陈宦的帮助下从山西军手里拿到的，而陈宦本人，在娘子关之战结束后不久，就返回了太原。龙谦在太原时也没见到这个消瘦热情正直的武卫中军管带，将来有没有机会见面，天晓得。
　　新兵结束训练后鲁山已将其打散补入各连，因为有新兵的补充，各连在人数上完全恢复了实力。因为有好几十名伤残士兵，鲁山编了两个辎重连，交由后勤科连树鹏管辖。炮兵连恢复，不过只有不到五十人。
　　“将这次出征以来阵亡的兄弟们都做个牌位，今晚祭奠下他们。没有他们，咱们就不能坐在这里商议过年，商议回家了。”龙谦的第一句话，将众位军官兴奋的心头泼了一瓢凉水。
　　先后有四百余子弟阵亡，想到回家后将面对翘首企盼的鲁南父老，众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这件事树鹏你去办。准备些丰盛的贡品。大家也不要太难过，军人嘛，死于国战的战场，无上光荣。我们要做的，就是记住我们死去的战友，用我们的努力，让他们在天上为我们骄傲！”龙谦站起来走到墙壁上的一幅手绘的地图前，“后天咱们就出发回山东，直隶一带联军还盘踞着，为了保存实力，咱们不走直隶，走上党，经河南回山东。情报科和骑兵连负责探路，你们辛苦下，明日午饭不要饮酒，早些出发，为主力打前站。”
　　“是！请司令放心，一定完成任务。”王之峰和迟春先站起来立正回应。
　　“弟兄们，咱们完成了预定的任务。主要的标志就是我被朝廷封了官，原先的副将不是什么实职，没什么意思。这次有点意思了，兖州、沂州两州成了咱们蒙山军的地盘！”
　　鲁山两眼放光，“弟兄们都要高兴死了！一下子占两个州！大家都说，还是司令的眼光远，如果蹲在郑家庄，就算打下沂州，也不会连兖州也占了。”
　　“正是！当初还有人说司令投降朝廷不该呢。”叶延冰接话道。
　　龙谦压压手，制止了营长们的议论，“弟兄们，咱们抓住了一个机会！知道吗？机会！没有八国联军打北京，咱们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机会对于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就看你抓得住抓不住。今年的这场战争，给了我们蒙山军和平发展的机遇，但京津一带，包括直隶的百姓遭了多少罪，大家有的看到了，有的听到了，还有更多没看到没听到的惨剧，灾难呀！人家区区几万人就占了咱的首都，丢人呀！我是没多少高兴的意思，想起来就苦的很。”
　　“如果咱蒙山军有两万人马，洋鬼子肯定打不下北京城！”王明远闷声道。
　　“大家要想一想，为啥咱蒙山军能打赢洋鬼子，朝廷的军队就不行？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答案，现在不必讲，我给你们出这个题目，你们好好想一想，每人写一个东西交给我，最晚在回山东前完成。注意，可以商量，但必须自己写。写的不通顺没关系，把你自己的意思说出来就行。同时也考虑一下，正如王明远说的，如果我们有两万人就好了，怎么扩展到两万人？两万人的军饷，武器从哪里来？好好想一想。”
　　自蒙山整军，龙谦大力推行文化教育，连长们的识字水平在全军算是高的，但写材料的能力却极少具备。除掉宁时俊、司徒均、石大寿、蓝心治、张玉林等数人，其他人显然对于这个任务有些怵。
　　“现在，我讲最重要的，就是蒙山军的转变问题。”龙谦喝了一口水，“蒙山军不是响马，也不是对抗朝廷的军队了。跟半年前相比，最大的变化是我们成为了朝廷的军队。现在叫威胜军右翼，威胜军是什么先不说，右翼是指其中的一翼。翼是朝廷发明的编制，翼下辖标，标下辖营。营的编制大家都晓得了，现在我们这里就有四个营，家里还有两个，周副司令他们没闲着，在咱们外出期间扩编了一个营，这样就有六个步营，正好是两个标的编制。但我们的骑兵、工兵、炮兵和辎重兵还不成样子，需要大力建设。至少每个特种兵种，都是营的编制。这次出征，大家也算开了眼界，认识到了炮兵和厉害。其实，除掉司徒科长，没人知道西洋强国的炮兵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一句话，大家在天津城外见识的，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你们想一想，对面每里地摆上几十门大炮一起轰击是什么效果？你们是想不到的。所以，咱们回去后，要大力建设炮、骑、工、辎等兵种。在座的一些人，要调去建设特种兵，不要恋着步兵不放，要眼光长远些。我已经答应慈禧太后，用三年时间将威胜军右翼打造成一支强军。我有这个信心，希望大家跟我一起努力，将我们的部队建设好。”
　　在座的人都很兴奋。久在军旅，最激动的就是扩编了，扩编就意味着实力的增强，就意味着升官发财。尽管蒙山军中，由于龙谦的率先垂范，发财的念头不那么明显，但设两个标，自然就有标统，龙司令当初就是以标统之职出征的，现在他当了翼长，标统谁来干？于是都在那里各自想着心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别忘了咱们蒙山军的规矩，人事公开，财务公开，思想公开，谁当什么官，虽然最后由我来确定，但一定会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可以考虑，可以琢磨，但不能耽误事。第二点，就是和朝廷的关系，注意，我们不能再骂朝廷了，自少不能公开骂。这就是政治。比如跟我一起回来的吴永知府，大家都认识了，朝廷已经任命他为兖州知府，是一州的文官之首，大家要尊重，要给面子。咱们以后的吃喝拉撒，不再靠吃大户了，而是要靠官府拨银子下来。所以，大家要记住，我们的身份转换了，成为真正的官军了。至少绝不能当着他的面骂朝廷，懂吗？这个弯子，必须转过来。我知道很多人对朝廷有看法，心里的疙瘩不是一下子能解开的，但是，你们不同于一般的士兵，要懂政治，要懂蒙山军的使命！我们就是要改变国家软弱的现状，将欺负我们的那些洋鬼子统统干掉，没有朝廷这杆大旗遮在前面，就凭我们这千把人，能做成什么事？最终就是抱犊崮的下场。”
　　“说到抱犊崮，前些日子他们打开了峄县，朝廷都知道了。我估计这是袁世凯搞的小把戏，让咱们替他出力。这件事必须办，而且，我担心抱犊崮的人马会打郑家庄的主意，所以咱们要利索些赶回去，找机会打下抱犊崮，消除隐患。不仅是抱犊崮，盘踞鲁山的那些杆子，全部给我一扫光。鲁南两府之地，除却咱们蒙山军，不准有别的武装！”
　　“在公开的场合，我们要自称威胜军右翼，或者威胜军，不要称蒙山军。但在我们心里头，要记着蒙山军这三个字，要懂得咱们跟其他官军是完全不一样的！有关制度规矩，要全面修订。包括军饷，抚恤等。这回回去，该找媳妇的，全给我找，大家的年龄不小了，成家立业嘛，不是小事情。”
　　蓝心治笑道，“司令，俺们要喝你的喜酒了吧？咱们蒙山军，也该有主母啦。”
　　“蓝心治说的对。今晚提前乐和乐和，”鲁山叫道，“司令，你不准俺们喝酒，这顿酒，你得请客。”他想起了自己心中女孩子，这次回去，是不是该上门提亲了？
　　龙谦心头怅然，自己的终身大事，就这么定了吗？为了杜绝可能出现的赐婚闹剧，所以才答应了陈淑，好在慈禧只是随便问了一句，没有再提此事，但现在也容不得反悔了。这些弯弯心思，自然不能跟这些直肠子的部下说，于是笑道，“我可没钱。我的军饷都由后勤科管着呢。请客好说。今晚的酒，算在我的账上，老连你从我的军饷中扣就是。”
　　“开玩笑嘛。”冯仑大声道，“司令不好女色，不贪钱财，大家都看在眼里。佩服的紧。什么扣司令的军饷？开玩笑！等司令娶了陈家姑娘，也算有家室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老冯说的对。连树鹏你赶紧去买好酒好菜，今晚咱们开怀畅饮，不醉不算。”王明远笑道。
　　“酒可以喝，中午已经喝了不少了。说到钱，我要狠狠地表扬跟我进北京执行任务的几个连队，三连，五连，六连，十一连及警卫连。他们跟我去做什么，我想大家都知道了。什么时候最考验人？就是面对功名利禄的时候。军人和普通的百姓有什么区别？最大的区别就是服从，就是不折不扣地执行纪律！这几个连队的官兵，为全军做出了榜样！原来我想着，可能会有那么一半个败类，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打败仗，抵抗不住白银黄金的诱惑，告密啊，逃跑啊，但是，没有！大家基本是苦出身，都知道银子的重要，但是，更懂得这些钱是大伙儿的，是咱蒙山军全军的。没有留守老家的弟兄，没有在城外接应的弟兄，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成！这是什么一种胸怀气度，什么一种纪律？这就是咱们可以打败洋人，可以用刺刀将洋鬼子杀的落花流水而别的部队不行的真正原因！多么好的士兵啊，大家一定要珍惜他们，爱护他们，培养他们，这些士兵，才是咱们蒙山军的真正财富。”
　　“咱们现在有钱了，但不能乱花，阵亡的兄弟，要优厚抚恤，他们的家人，咱们要养起来。伤残的兄弟，要养他们一辈子。立功的官兵，要奖赏。除掉这些，咱们还要解决好弟兄们的衣食住行，武器装备，成家立业，这些都要用银子。但除了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办。我有个大计划，成熟了，会跟大家说清楚。弟兄们跟我拼杀疆场，大家的前途，龙谦要负责到底。咱们回山东，要好好做一番事业，那些钱，就是咱们的起步本钱。人人有份，等我回去，要让老宋拿个章程出来。你们放心便是。在座的都是咱蒙山军的骨干脊梁，要永远记住军规军纪，真正培养军官的荣誉感，自豪感。让根据地的漂亮姑娘们以嫁咱们蒙山军的军官为荣，让咱们的孩子们，以父亲是蒙山军的军官为荣。官军队伍里那些臭毛病，什么抽大烟呀，喝兵血呀，嫖女人呀，打骂士兵呀，咱们一条也不沾！永远保持现在事先士卒的传统，要求下面做到的，咱们带头做到。有这么一股子劲头，再加上先进的战术训练，精良的武器装备，咱们蒙山军会越打越打，越战越强，不仅占沂州兖州，还要占山东全省，走向全国乃至世界！大家跟着我龙谦，一起努力打出一片自己的天空，不枉来这个世上走一遭！”
　　龙谦的动员，让军官们热血沸腾。他们已经不是当初落草为寇，过一日算一日的土匪，也不是只知道黄土里刨食，谋划着吃饱肚子的农民了。经过蒙山整军，经过根据地建设，特别是这半年血火经历，眼界开阔了，目光也长远了。他们中的很多人，根本没想到自己的首领会在不到两年的时光，混到了管理两府的大官，没想到当初的一支响马，摇身一变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官军！所以，对于龙谦的动员和要求，没有抵触，没有反感，有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长话短说。蒙山军主力在娘子关红红火火过了一个年，自大年初二，全军开拔，晓行夜宿，每日行军距离平均在百里以上，经辽州、潞安、泽州、归德，绕了一个大圈子，在正月十三，部队自曹州向东，回到了久别的根据地。


第四节 见面礼
　　辛丑年的春节，“根据地”的百姓是在惶恐不安的气氛中度过的。惶恐来自在藤县碰了壁的抱犊崮响马北上了。据说有四五千人，声势浩大，目标正是郑家庄。
　　普通百姓得到的消息总是有限的，作为“根据地”未经官府认可的最高行政首脑，陈超有资格获得最准确的军情。
　　春节前，一度销声匿迹的抱犊崮人马突然袭击了峄县，里应外合打下了峄县县城。这个消息，最初并未引起周毅、封国柱等人的警惕，峄县至郑家庄，山势纵横，直线距离超百里。而且，自蒙山军占据郑家庄，双方相安无事，并无仇怨。现在抱犊崮人马南下峄县，头疼的应当是官军，而不是蒙山军留守部队。但随后有消息说，抱犊崮的人马在掳掠峄县后并未回山，而是北上了。这就给根据地带来了威胁。
　　周毅立即集结了人马，命封国柱带一营（原留守营主力）前出赵家楼以南，警戒根据地。骑兵侦察员撒了出去，密切监视这股在鲁南“久负盛名”的响马动向。侦知响马西进藤县，周毅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后获得消息，响马在藤县城郊与曹锟的部队稍一接触，便退走了，紧接着，大股的土匪转道北上，直扑郑家庄而来。正月十一，周毅收到了抱犊崮响马送来的一封信，信上直截了当地提出蒙山军交出白银五万两，粮食一万担的要求。如不满足，将踏平郑家庄。信中警告周毅，俺们连峄县都打开了，凭你们几百支枪，不要妄想抵抗了。之所以先礼后兵，是看在绿林一脉。只要你们交出银子和粮食，俺们立即折返山寨，永不相扰。
　　匪徒们显然清楚蒙山军的底细。
　　周毅当然不会答应对方的勒索。
　　“这是移祸江东之计！王八蛋！马建勋真是个王八蛋！”参谋长邓清华破口大骂。
　　驻守藤县的马建勋所部有故意放抱犊崮响马北上的嫌疑。
　　“他们有多少人？武器怎样？”参加军议的陈超问邓清华。
　　“据说有几千人，我看，至少两千人是有的。”邓清华答道。
　　“没说的，打就是了。”封国柱将烟袋里的烟灰磕在地上，“狗日的抱犊崮，主意打到咱们身上了！周副司令，我看这样，硬顶不是办法，将其放进来打。你应付前面，我去抄狗日的后路，后面枪一响，陶老三就稀松了。”
　　据说，抱犊崮的大头领姓陶，外号叫快马陶三。
　　“你要带多少人？”周毅问封国柱。这句话一说，显然认可了封国柱的打法。
　　“一个连足够。”
　　“你带两个连走。我顶在赵家楼一线。”周毅做了决定。
　　“慢！如果放进来打，赵家楼浅了些，最好到陈家崖。”邓清华指着地图，“如果顶，最好在赵家楼以南，这条沟足以利用，以小部队节节抵抗，如果兵力够，绕到后面一关门，就是瓮中捉鳖的态势。可惜我们只有两个营，武器还不够。”
　　当了二营代营长的盛光说，“陶三能打开峄县，不是笨蛋。这一路地形不利于他，他何苦走这一路？完全可以拐到东面，从秋村至白魏间突进来。另外，他也可以分兵，先占了西面的双鸡村。”
　　“那你说该怎么办？”周毅反问盛光。
　　“俺觉着，先不分兵，还是按司令战术课上讲的，弱敌对强敌，应当集中兵力，各个击破……”
　　盛光的话很有道理。的确，如果抱犊崮的人马众多，且了解蒙山军留守部队的底细，何必死心眼直走一路？
　　宋晋国说，“周副司令，俺觉着，抱犊崮肯定知道咱主力不在，欺负咱人少。不如先派人去联系抱犊崮。咱蒙山军不同于曹锟，大家都出身绿林道，如果念及绿林一脉，就此收手，我们可以给他一批银子和粮食，但不照他的数量给。龙司令几次打败官军进剿，瓶儿罐儿也有个耳朵，不信他们没听说过！他就不怕司令回来找他算账吗？”
　　“这个办法不错。先礼后兵嘛。”陈超插了一句。
　　“绝不能开这个口子！咱们名义上已经是官军了，这叫什么？资敌？让曹锟或者李纯抓住把柄，非找咱们麻烦不可！不行！”周毅拒绝了宋晋国的建议，“盛光的意见有道理。我们先不分兵，盯住狗日的，他们如果分兵，咱就集中兵力打他一路！如果不分兵，直接攻过来，咱就按老封的意见打。老宋，陈庄主，你俩做好撤退的准备，银子带走，粮食藏起来。就这么办，立即行动吧。”
　　“既然是官军，咱何不求援于他？”陈超不甘心。
　　“曹锟会出兵援救咱们？别做梦了！我看，不如将郑家庄让给响马，司令不是讲过吗？存人失地，人地皆存。”邓清华建议道，“等主力返回，就没他好果子吃了。”
　　他显然不愿意硬打。
　　“抱犊崮凶名在外，咱们可以走，乡亲们怎么办？任其祸害吗？不行。必须打。”封国柱说，“别高看他们，没啥了不起。”
　　于是，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如同一年前应对官军三路围攻，蒙山军的家属，医院，全部准备转移。
　　得到消息的陈淑从医护所回到家里，帮助婶娘弟妹收拾细软，陈家是必须走的，包括陈三的家眷，都得走，不敢留下冒险。尤氏急得跳脚，埋怨陈超连家也不顾了，陈淑解释，叔父事情多，哪里能顾得上家里？没用的就不带了，或许响马根本就打不进过来。
　　这都是什么世道？尤氏惶恐不安，一面收拾一面抹泪。第一次是几年前，抱犊崮的人马就在陈家崖北面狂攻郑家庄，杀得尸横遍野。幸亏郑经的庄丁队得力，守住了庄子。第二次就是蒙山军偷袭郑家庄了，陈家崖被迫屈服。然后就是躲避官军进剿，跑到山上躲藏。现在又一次面临灾祸，“老天爷呀，什么时候才能过个安生日子？”
　　“等龙司令回来就好了，最后一次了。”陈淑帮陈三家的收拾了几个包袱，带上干粮，自己套了车，让婶娘，陈三妻子女儿以及陈娴坐了，小志及陈三的儿子跟在车后面，赶着大车出了陈家崖北门，迎面碰到整队跑步而来的部队，只好勒住牲口，看着队伍跑过木桥，进了陈家崖。陈淑看着队伍，“是封营长的兵嘛，难道抱犊崮的人已经打来了？”她看到了骑在马上催促士兵快走的封国柱，喊了两声，但封国柱竟未听见。
　　等队伍走远，陈淑赶着马车过了木桥，进了郑家庄的寨门，街上乱哄哄的都是准备逃难的人，呼儿唤女，一片嘈杂。
　　张红草及警卫排两个士兵气喘吁吁地追过来，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了立在大车前的陈淑，“哎呀你真行，自己赶车过来的？宋科长派俺们去陈家崖找你们，这些干粮你拿上，还有这个，”张红草将两件棉袄扔上大车，“先在这里等一等，待会儿跟医护所的车一起走。”说着张红草又跑回了郑家大院，那两个脸上淌着汗的士兵跟着也进去了。
　　“小志你等在这里，别乱动。”陈淑觉得自己身为蒙山军士兵，只顾着自己家人有些自私了，于是将马鞭子交给堂弟。自己跟着张红草进了郑家大院。
　　“姐，你去哪里？俺可不会干这个。”十五岁的陈志个头快赶上陈淑了，但性格腼腆，跟风风火火的陈淑完全不同。
　　两匹马从郑家庄南门冲进来，街上的人让开了一个胡同，背着步枪的骑手在郑家大院门口勒住战马，跳下了马背，跑进了院子，“周司令，周司令，”侦察兵一面朝司令部会议室飞跑，一面大喊，“主力回来了，司令回来了。”
　　听到喊声的陈淑从医护所里冲出来，“喂，喂，你给我站住，刚才你说什么？”
　　“司令带主力回来了……”骑兵侦察员认识陈淑，急急丢下一句话，冲进了隔壁的院子。
　　陈淑的眼泪一下子冲出来，“他回来啦，他回来啦！”虽然流出泪，但巨大的欢喜瞬间充斥满胸膛，几乎要炸开来，她飞步跑出院子，“婶娘，婶娘，不用躲啦，龙司令回来啦！”扶着油漆剥落的大门门框，陈淑朝尤氏大喊。
　　街上立即乱了，“什么，龙司令回来了？他们在哪儿？”
　　陈超从会议室出来时，激动的人群在陈大牛带领下已涌进了院子，程大牛大着嗓门道，“陈庄主，听说咱队伍回来啦？他们在哪儿？他们在哪儿？”
　　“老程，沉住气。司令带主力已经回来了，周司令决定不躲了，陈家崖的人都进郑家庄，你立即将青壮年都集中起来，配合警卫排守住寨墙，以防万一。天气冷，让老幼及女眷都进各家。这件事你负责。”
　　“哎，这可太好了。”程大牛转身道，“都听见了吧，都出去，都出去，跟我来，哎，可算回来啦，真是太好了。”
　　陈淑将家人都接进了郑家大院，进王月蝉的屋子歇息。龙谦带主力及时回来的消息立即稳定了人心，因抱犊崮的人马突然出现在赵家楼外面，封国柱已经带人顶了上去，周毅与邓清华商议，一面派骑兵联系尚在双鸡村西的主力，将自己的打算告诉龙谦，一面派人告诉已经出发的封国柱一营。因为主力的及时折返，邓清华诱敌深入的计划成为可能。周毅决定放弃赵家楼，让陶三的人马进来，留守部队在陈家崖挡住他们，然后主力抄其后路，力争打出歼灭战。
　　稳下神来的陈淑来到隔壁郑婵的屋子，逗弄着周毅的女儿，二个月的小毛毛，郑婵已经得知了消息，将匆匆收拾的包袱又扔回了炕上，俩人随意聊着，直到枪声响起来，陈淑冲到门口，没错，就在南面，很遥远。
　　“远着呢。这下好了，司令回来，他们决讨不了好。可怜的毛毛，这下子不用出去受罪了。”陈淑笨手笨脚地抱起了毛毛。
　　“哎，不能这样抱。”郑婵笑着接过了哭起来的女儿，“看你，也该学学了。司令回来，该吃你们的喜酒了吧？”
　　陈淑立即红了脸，“说啥呢……”
　　“嘿，他爹早就准备给你们张罗喜事了。”郑婵抱着女儿轻轻摇着，目光被越来越密集的枪声所吸引，“你说，他们打不过来吧？”
　　“放心吧。咱大队人马回来啦。等他们一出现，土匪只剩了逃命的份了。”
　　天黑的时候，枪声已经很近了，放佛就在跟前。回到医护所的陈淑开始接送下来的伤号，听轻伤号说，大股的土匪开始攻击陈家崖，封营长带老一营顶在陈家崖，已经打退土匪的两次攻击了。
　　晚饭根本吃不下去，不断有骑兵通讯兵进进出出，隔壁的司令部灯火通明，站在医护所门前，可以听见那边的嘶喊。陈淑很想过去问一问，主力不是回来了吗，怎么还这么紧张呢？但她不敢去，怕打扰蒙山军的指挥官们。
　　陈家崖方向的枪声和爆炸声响成一片，已经分不出点来了，送来的伤员越来越多。在孙娟的指挥下，陈淑全身心地投入了救治工作中。人一忙起来，害怕，担心就减弱了。
　　也不知道是啥时辰了，隔壁院子里传来欢呼声，陈淑跑过去，迎面看见满面笑容的叔父，“淑儿，打赢了，响马退了，退了！”
　　“咱大队呢？”陈淑很想问龙谦的下落，但不好意思问出口。
　　“龙司令带大队插入土匪后方，土匪发现被包围了，还不跑？”陈超笑着说。
　　天亮后，大股的俘虏被押进了郑家庄的寨门，这些穿的五花八门的土匪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两边是端着枪的蒙山军士兵，不时呵斥着俘虏们。
　　陈淑与孙娟站在郑家大门的台阶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俘虏被押至郑家祠堂门前的空地。孙娟拉着陈淑的手走过去，看土匪们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像一个个黑乎乎的窝头。空地上很快就挤不下了，蒙山军士兵开始将俘虏往村北带。
　　“叶营长，叶营长，你回来啦。”
　　听见喊声，陈淑跑过去，看见骑在一匹大白马上的叶延冰，领口敞着，满脸泥污，掩盖了英俊的面容。叶延冰一眼看见了陈淑，“啊，这不是陈姑娘吗？你好啊？司令给乡亲们带的这份见面礼怎么样？”
　　“司令呢？他在哪儿？”陈淑顾不上矜持了。
　　“哎，不要急嘛。司令带人追下去了，要一鼓作气打下抱犊崮，彻底解决这伙响马。”


第五节 事与愿违
　　快马陶三一连将两个追兵打下战马，但对手仍死死地咬住他不放。在一个岔路口，陶三再次分兵，让大队朝沂州方向跑，自己带了四个铁杆护卫拐上了另一条山道。
　　胯下的马儿浑身淌汗，实在是支持不住剧烈的奔跑了，努力跨上一个陡坡时，力尽的马匹失了前蹄，陶三敏捷地跳下战马，拽住缰绳往起拉马儿，马儿发出悲鸣，勉强站起来，被他拽着爬上陡坡，钻进一片树林中。
　　“得歇歇了，马儿撑不住啦。”陶三丢开马缰绳，一屁股坐到地上，呼呼喘气。
　　“当家的，干脆扔掉马不行吧……不喂精料，一时半会缓不过气来。”一个护卫说道。
　　战马的耐力比不上训练有素的人类，剧烈地奔跑数十里后就废了。
　　陶三没有理他，眯着眼从树梢去望日头，他妈的，死死地追了近三个时辰了，这帮子蒙山贼就不知道疲倦吗？
　　那些无马骑的步卒估计全被人家兜进了网里了，大败亏输呀。听了官府一句话，让他将山寨的本钱都蚀光了。
　　缺粮的山寨是必须行动的，小两千号人不能憋在山上饿死。但自那个袁老鳖的军队进驻沂州兖州，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出山稍远一些，定会受到官军的打击。如今的官军可不是原先一冲就散的绿营兵了，一水儿的洋枪洋炮，一排子枪打过来，弟兄们就能倒下一片。自己虽然意识到世道变了，大刀长矛再也不能统治战场了，陆续收罗购买了几百支各色枪械，连老式的前装枪都不放过，但比起有武器来源的官军，真的不是对手了。
　　腊月里终于联系上老朋友郑诚，说可以去郑家庄干一票。连续打败袁老鳖的蒙山贼已经被招安，那个篡了蒙山寨大权的姓龙的小子带着大队上了北京，打洋人去了。老窝只剩了不足三百号人马，都是老弱病残。但却肥的很，光是朝廷给的开拔费就足有十几万，全都留在了老窝。而且，那边收成好，有他最需要的粮食。郑诚说，山寨人马打郑家庄，官军绝对不会拦阻。
　　这个他相信。蒙山贼就算被招安，以前结下的梁子也不是一下子能解开的。坐下去也是等死，不干是不行的。听了师爷钱文柳的建议，没有直接扑向郑家庄，而是绕了个圈子去打峄县。峄县有自己的眼线，有钱师爷的仇家，老钱的小九九他很清楚，无非就是要报仇嘛。绿林道讲究的就是快意恩仇，有仇不报非好汉，至于官府，陶三根本就没想着与官府合作。郑诚借刀杀人的诡计岂能看不清楚？陶三也不相信郑家庄有多大的油水，既然官军保证不拦阻，不利用一下简直是没天理。于是精锐尽出，不是直扑郑家庄，而是转道向南，一举打开了峄县。这样肯定得罪死了郑大公子，哈哈，得罪就得罪了，他能怎么样？陶三已经决定放弃被官军围困成死地的抱犊崮了，既然打不过袁老鳖的队伍，那就只能走了，难道困在山寨坐等人心散了？狠狠地捞一票，离开山东，到苏北那边逍遥去。
　　在峄县美美地吃喝玩乐了几天，陶三决定去滕县碰碰运气。峄县实在太穷了，满打满算才搜刮到七万多两银子，距离陶三的目标差远了。但滕县的守军厉害，不是缺员缺枪的巡防营，而是袁老鳖的精锐。一照面，就从密集的排枪中听出了不同，接着便是机关枪的声音。陶三及时收回了喽喽，决定撤走了。没想到官军凶得很，竟然断了南去的道路，这就等于是逼着他北上征郑家庄找蒙山贼的晦气了。既然到了门前，那就不能白来，贼不空手嘛。黑吃黑的事情很多，绿林道并不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何况狗日的们都降了官府呢？
　　接下来的过程更让陶三爷不堪回首。在赵家楼遇到轻微的抵抗，一路追着败退的蒙山贼到了陈家崖，却遭到了埋伏好的大队人马的伏击，足足有四五百支洋枪集火射击，一下子便将他打懵了。领头的坐三把交椅的王雄发阵亡后，陶三发了狠，下令屠庄为王三当家的报仇。他分开兵力，三面攻打陈家崖这个小村子，将他的王牌爆破队都派上去了，这些都是他招来的干过掏矿的工人，用炸药炸开了寨墙，总算杀进了庄子，没等陶三高兴一会儿，攻进去的人马又被人家用刺刀赶了出来，距他的护卫头子乔独眼讲，蒙山贼凶悍异常，喽喽们死伤惨重，建议别打了，撤吧。
　　是打是走，陶三的决定还没做出来，后路乱了，报告说足有上千人马出现在自己的后面，从峄县抢来的财货银两几乎全部损失，押后的两个队被打散，官军正朝这边杀来，其中还有不少的骑兵。陶三立即懵了，破口大骂官军不仗义，专门设了个圈套让他钻。等老子找到郑诚那个王八蛋，老子非活剐了他不可！陶三认定陈家崖里也有兖州官军了，北上不行，南下更不行，西去是滕县，只能往东，于是率领已经乱了军心的队伍往东跑，始终无法摆脱追兵，本来想从沂州那边折回山寨，先喘口气再做打算，但身后的官军太凶悍了，竟然跑到了他们的前面等着他们，几次遇伏，队伍就彻底散了。四下逃窜，从天黑跑到天亮，从凌晨跑到太阳过午，现在，身边就剩了这么几个人了。
　　想到这里，陶三放声大哭，多少年的经营，败起来就是一会儿的事。乔独眼拉起大当家的，大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赶紧走吧，钻林子爬山，再不能顺道儿走了，俺瞧着，狗日的官军将每条道都封了。
　　于是丢弃了马匹，五个人向南攀山越岭逃亡去了。
　　严树林是蒙山军在太原招募的新兵，阳曲人，现在，他正气喘吁吁跟着副班长兼小组长程建国奔跑在崎岖的山路上，九连基本上乱了，班长们找不到排长，排长找不到连长，只是拼命地朝东南方向跑，一定要截住溃退的土匪。
　　不仅九连如此，负责迂回截击的三营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了。
　　“快些，你没吃饭还是咋的？跟个小脚女人一样！”副班长程建国回身拽着严树林狂奔。
　　除了枪支弹药，严树林身上的其他东西全部抛弃了，呼呼喘着气，使出最后一点力气跟着副班长奔跑。
　　别说，论行军和奔跑，他们这些新兵真的不是老兵们的对手。几十经过了四个来月的苦练，关键时刻，还是不行。
　　图了队伍上给的安家费，便穿上了蒙山军的军装。在娘子关受了三个多月的军训，被编入了三营九连九班当了兵。按蒙山军的规矩，每三个人要组成一个战斗小组，组长叫程建国，比严树林还小一岁呢，但人家可不含糊，已经有一年的军龄，在天津还与洋鬼子拼过刺刀。这些经历足以震慑严树林这个新兵。在娘子关下练兵期间，没少吃程建国的苦头。
　　“副班长，真的跑不动了，跑不动了。让偶歇一歇，歇一歇……”
　　“歇个屁！连长不是说了吗？千万不能让他们逃回山上去！快跑，不然老子毙了你。”
　　但程建国这个组还是落后了，不仅同班的战友看不到了，连同连的也找不到了，相跟的还有一个组的兵，一问才知道是七连的。
　　“那边好像有动静……”严树林指着树林说。
　　“不是看花眼？”程建国端起枪，大喊道，“给老子滚出来，老子看到你了。”
　　严树林身边的战友哎呀一声，紧跟着传来枪响。
　　“趴下，”程建国大喊一声，顺过枪，第一发子弹已经射出去了。
　　严树林按照训练学的东西，迅速卧倒，刚才发出叫声的那个七连的士兵已经爬伏在地了，严树林推了一下，没有反应。他顾不上管这个不知死活的战友，跟着朝树林里打了一枪，那边也传来惨叫声。
　　“啪啪”的枪声响成一片，双方对射起来。
　　战斗一开始，七连的那个组长便移动到树林的另一边去堵截，这种小分队的战术配合是蒙山军超越同俦最明显的地方，一个手势就能完成一次完美的配合。严树林在程建国的带领下，与另外一个组员用三支步枪封锁住了树林的这一面。
　　“他们人不多，稳住，咱们的人听到枪声就会增援过来。他们害怕，咱们不害怕。”程建国匍匐着过来，对严树林说，“你俩守在这里，我到另一面看看。”
　　果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严树林扭头一看，见七八个战友朝这边跑过来，他支起身子大喊，“这边，这边，偶们将他们堵在树林里了……”头皮一凉，一颗子弹射飞了他的棉帽，将严树林吓的紧贴地面，不敢乱动了。
　　“缴枪不杀，赶快投降吧，你们跑不了啦。”严树林的同伴一面射击，一面大喊。
　　看见蒙山军的援兵上来，钻进树林的几个土匪决定突出去，一露头，两个跑在前面的家伙就被射倒了，后面的大叫，“别开枪，别开枪，俺们降了。”
　　下午三点钟左右，大名鼎鼎的抱犊崮大头领陶三被蒙山军的几个普通士兵生擒，“俺就是陶三，俺要见你们龙当家。”
　　“去你的，给我老实点。俺们司令才不会见你。”程建国用枪托捣了跪在地上的陶三一下子，“起来，走！”转脸对严树林说，“去，告诉连长，俺们抓住陶三啦。哈哈！”
　　驻守藤县的马建勋有些心神不宁。陶老三的人马遭到彻底的失败已经是无疑的了。他有些担心得罪了新任兖州沂州镇守使，那位过去的老对手，如今朝廷的大红人龙谦龙大人了。前日下午，他的兵与从曹州过来的龙谦大队还闹了点不愉快，直到龙谦与兖州新任吴知府赶来，出示了盖着兵部鲜红大印的文书，马建勋才确认这股人马真是龙谦的大队，真的从山西回来了。
　　有关龙谦的任命，他已经接到了曹锟大人的通知。兖州的部队将要撤出，一部分回到曹州，一部分到曲阜驻扎。他的营是要回曹州的，按曹锟大人的指示，等蒙山军，不，如今叫威胜军了，等他们回到鲁南，就向他们移交防务。
　　马建勋还是第一次见到龙谦，这个交手两年，打了好几次大仗的对手，逛了趟京畿，竟然与曹锟大人平起平坐了。人家这命，真不是一般的好。如今人家的官职已经在自己之上，马建勋只能老老实实地解释了阻挡蒙山军的理由，抱犊崮的响马下山了嘛，还跟自己的人马干了一仗，不得不小心在意一些。好在龙谦并未在意，说了几句很得体的话，让他守牢滕县，务必不使土匪一人一马越过滕县，然后便带部队向东去了。
　　然后，就传来陶老三被打败的消息。得，这份大功又落入人家怀里了。从李纯进驻沂州，就策划剿灭为祸鲁南数十年的抱犊崮匪帮，之前的主要目标是蒙山贼，顾不上理会抱犊崮，后来在龙谦手上吃了大亏，更顾不上去管抱犊崮了。只是采取围困的法子，将响马堵在山上。因畏惧抱犊崮险峻的地势，以及对蒙山军作战的教训，李纯及曹锟均不愿意强攻抱犊崮，采取了围困的战略。蒙山军主力北上，李纯动了借刀杀人的念头，也不知用什么办法，打动了快马陶三，终于将这伙为害鲁南数十年的土匪诱下山寨，原指望他们北进郑家庄，与蒙山军留守部队火拼一场，然后借着追缴陶三，一举占领郑家庄。谁料道陶三竟然虚晃一枪，反而向南里应外合打下了峄县！惊动了朝廷，连袁世凯都受到了斥责。在袁世凯的严令下，沂州兵和兖州兵紧急出动，封堵了陶三南下的道路。于是陶三打起了滕县的主意，真是一帮狡诈狠毒的土匪啊，幸亏自己坐镇滕县，将土匪赶走。果然，陶三见机快，不是南下和东进，而是北上郑家庄。这个结果令他高兴。可就在这个当口，已经被封为两州镇守使的龙谦竟然带兵回来了，真是天意啊。
　　如果陶老三落到龙谦手里，会不会让龙谦判断出借刀杀人的计谋呢？马建勋摸着下巴思索着，自己倒不怕龙谦报复，因为龙谦还管不到自己。但官场的事情谁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呢？朝廷将鲁南交给龙谦的主意已定，连兖州知府都是跟龙谦一起过来的，只有沂州留给了唐绍仪，算是袁大人的心腹。威胜军，这支新组建的新军可不属于袁世凯管辖，尽管袁世凯是山东的最高首脑。朝廷借威胜军制衡武卫新军的意图昭然若揭，据曹仲珊讲，袁大人极为后悔参加东南互保，更不应该招降蒙山军。借洋人之手消灭这支搞得武卫右军灰头土脸的部队不仅没实现，还让蒙山军在京畿打出风头，立下了护驾的不世之功，一举获得朝廷的青睐，干脆，将他们派回了山东。虽未给山东的膏腴之地，但鲁南自此不复武卫右军所有。这次更是背运，两年没有解决抱犊崮，龙谦一回来，就是一个大胜仗！
　　难道真如曹三爷所说，龙谦是袁大人命中的克星？
　　黄昏时分，蒙山军参谋长宁时俊来到滕县，说明身份后顺利进了城，对马建勋说，陶三已经抓获，蒙山军一部准备乘胜收复抱犊崮，犁庭扫穴，彻底捣毁这个匪巢。这次大获全胜，多亏了滕县驻军挡住了土匪，将其逼回来。所以，请马营官将立功官佐名单整理出来，龙镇守使将上报朝廷，申请嘉奖。
　　马建勋没想到龙谦玩出这手，不得不承认做的很漂亮。抱犊崮响马连朝廷都惊动了，蒙山军回师第一仗即行剿灭，捷报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不仅自己有好处，连曹锟都有好处。所以马建勋表示了感谢，说我们出力甚少，不敢居功。宁时俊笑着说，龙司令讲了，马营官是老朋友啦，算是不打不相识。如今成了同僚，以后还有互相帮扶，共同将鲁南建设好。龙司令亲自带兵剿灭其巢穴，他的司令部暂时还设在郑家庄，待马营官拟好有功官佐的名单，派人送至郑家庄便是。


第六节 峄县
　　陶三大队被歼灭，留守山寨的都是老弱，都是被陶三抛弃的人，快枪子弹、金银财货都被陶三带走，成为了蒙山军的战利品。龙谦指挥二、三、四营尾随陶三残部攻上山寨，几乎没有发生什么激烈的交火，便占领了这座令鲁南百姓谈之色变的匪巢。
　　有点打空了的感觉。龙谦没想到陶三事实上已将抱犊崮放弃了。
　　将留守山寨的百十号人及逃上山寨的大几十号人带下山寨，冯仑建议一把火烧掉匪巢。龙谦制止了，毕竟土匪在此经营多年，房屋众多，便是做个训练基地也是不错的，烧掉太可惜了。
　　“老冯，咱们已从破坏者变成了建设者，这个弯子要尽快转过来。你和大寿押俘虏折返郑家庄，二营跟我去趟峄县吧。”
　　“不先回郑家庄？大伙儿还等着呢。”冯仑不太理解龙谦的心思。
　　“没事，不就是庆功吗？晚几天也无所谓。峄县在兖州境内，属于咱们管辖，这回被陶三的人马祸害了一气，不看看不放心。派人叫上吴永，一起跟我去峄县走一遭。”
　　峄县毗邻枣庄，而枣庄煤矿一直是龙谦所惦记的。究竟现在是什么规模，龙谦很想实地看一看。
　　龙谦挥军痛击陶三所部，吴永便留在了滕县。滕县县令自然尽力巴结着新来的顶头上司，闻说吴府尊是两宫西狩的护驾功臣，简在圣母皇太后心里的人物，更是敬畏。加上驻军首长马建勋的恭维，很让吴永过了一把官瘾。
　　龙谦派人来通知吴永去峄县，他才意识到峄县是自己的辖县，正该去抚慰的。
　　虽然陶三所部只在峄县待了四天，但祸害的不浅。峄县县令上吊身亡，城中来不及逃走的富户被洗劫一空，全城死在土匪手里的（包括自杀）近百人，凄惨异常。
　　“永川兄，你这个知府大人该出面了，马上指定代理县官，贴出告示晓谕全城，告知百姓陶三匪帮已被剿灭，让商户们尽快恢复营业。另外，登记被害人口，按户给与赈济吧。”骑在马上，沿着城中的石板路走了一遍，龙谦对吴永说。
　　“镇守使指点的是。可是，愚兄夹袋里没有人啊。”吴永早就想着从老家找几个人来，但他现在肯定是光杆司令。想到县令的人选，“哎呀，咱俩是不是先去趟济南？”
　　县令的任命不是知府说了算的，建议权也很轻。吴永这个新任知府，正该先到济南的巡抚衙门报道才是。不仅是他，就是龙谦，难道不该向巡抚袁大人报道吗？
　　“这个不急，”龙谦淡淡地说，“吃着朝廷俸禄，自然应忠于王事。孟子说过，民为重，君为轻。连皇上都让位于百姓，何况是一个巡抚？咱们安顿灾民，正是为袁大人分忧，他何曾会怪罪于你我？至于人选，我看可以召集峄县士绅，让他们自行推荐一个有威望的出来先期维持。等朝廷的任命下来就走上正轨了。不过，永川兄，我倒是更希望你屈尊先整顿下峄县，再去当你的知府。”
　　“这样做，会不会不合朝廷规矩？”吴永当了若干年的县令，县里的那一套运作程序是熟悉的，但龙谦的做法，总有些离经叛道的味道。
　　“永川兄，朝廷很快就要颁布推行新政的旨意了。若是老兄想着令名达于圣听，最好先摸摸治下的情况，坐在府衙虽然舒坦，但做出成绩就难了。”
　　“龙将军高见。”吴永很是佩服龙谦这句话，“不过，瞧这样子，银库早就被洗劫干净了，赈济的银子从何而来？”
　　“这个不用愁。我先从军费里抽出三千两支援你。算是借给你的。好朋友清算账，将来兄弟的军费，还要靠老兄的税收呢。”
　　“啊呀，我的镇守使大人，鲁南贫瘠，可养不起你的军队呀。威胜军是朝廷所重视的新军，军费自然要靠户部拨款啊。”
　　“永川兄！你怎的如此没出息？难道为君分忧只是挂在嘴上的吗？而且，你知道兖州一年收多少税？我的军费又是多少？存了你这个心思，我敢断定你的差事干不好。你信不信？”龙谦目光炯炯地望着吴永，一脸的严肃。
　　“镇守使大才，吴永深知之。不过……”吴永知道，慈禧是极为宠信龙谦的，陛辞之时，几乎都是叮嘱龙谦。就是老主公李鸿章，对龙谦的评价也很高。兖州沂州归谁管，吴永心里是有准备的，但又有些担心，这位手绾军权的年轻宠臣如果大肆干涉民政，自己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不过什么？前任兖州知府收多少税，你未必也收多少税。是不是？若是萧规曹随，朝廷还搞什么新政？别人都说鲁南贫瘠，对上峰，咱们不妨也叫叫苦，但在我眼里，鲁南遍地是宝。只要咱们励精图治，何愁养几千兵？”
　　吴永哑然。
　　由龙谦起草、吴永手书的告示很快贴了出去。官军进城，百姓自然知晓，陶三被生擒，抱犊崮匪帮灰飞烟灭，新任知府亲临抚慰并登记困苦加以赈济的消息，立即传遍全城。龙谦和吴永在县衙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县丞及衙役尚未全部到位，呼啦啦涌来一大帮百姓，嚷着要求见知府大人。
　　“得，该你接见治下百姓了。”龙谦笑道。
　　“他们有何事？”
　　“总要见了才知道。”龙谦吩咐王明远将人放进来。
　　呼啦啦进来一群人，看上去衣衫还算光鲜。估计是峄县的士绅，“明府大人要为草民做主啊。”领头者带头跪倒，后面的人们都跪下了，连连叩头。
　　“诸位请起，”龙谦示意士兵扶起众人，“各位有何冤屈？这位便是咱兖州新任吴知府吴大人。吴府尊昨日才到滕县，闻听峄县遭难，心忧百姓，第一时间便赶来看望大家。你们选个代表，有什么话，便跟府尊大人讲吧。”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人，姓张，叫张川，是峄县商会的会长，站在那里，张川有些疑惑，他不知道身穿臃肿的棉军衣一身污秽的龙谦是何身份，竟然没有留辫子，而且，在府尊面前态度如此随意。
　　“咳咳，”吴永咳嗽两声，“诸位乡邻，这位是朝廷新任命的兖州、沂州镇守使龙谦龙大人。剿灭抱犊崮土匪，正是龙将军亲自指挥……”
　　士绅们稍一迟疑，张川带头又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草民有眼无珠，不识威震京畿的龙将军虎威。草民代全城百姓叩谢将军，将军为俺们报了大仇啊。呜呜……”一半的人竟然嚎啕起来。
　　“好了。龙某向你们保证。以后再不会有土匪滋扰了。各位请起吧。起来说话。”龙谦也吃了一惊，在咨询如此闭塞的现在，自己打败联军的名声竟然传到了峄县？
　　用了足足一个时辰，龙谦和吴永才将一帮士绅打发走了。关于峄县民众要求将陶三交给他们处死的要求，龙谦也不能决定。抱犊崮已经在朝廷挂了号，陶三至少要交给济南的。那个张川是峄县县丞张江的堂弟，张江身为峄县二把手，临难逃跑，肯定是要追究责任的。张川情愿捐出万两白银，也有为其堂兄开脱之意。不过，龙谦没等吴永表态，下令暂罢张江之职，理由就是守土有责，县令尚且以身殉职，县丞倒临难苟免，说不过去。张川孝敬的一万两银子，自然是笑纳了，正好充作峄县恢复的经费。万两白银是一笔巨款了，这个年代，一两银子足足可以买来三十斤猪肉。一个小县的商户，可以轻易捐出万两白银，给了龙谦巨大的信心。或许并不是表面上那样的赤贫，而是严重的贫富不均罢了。如果将富户手里的存银盘活，地方经济就活了。
　　为了表彰张川的义举，龙谦与吴永商量后，由吴永宣布，组织一个善后委员会，由张川等峄县士绅头面人物出面，抚恤被害家庭，恢复正常秩序。
　　“明远，你带二营暂住峄县。”龙谦对王明远说，“家在根据地的官兵，思乡心切，由我带回去探探亲。等忙过这一段，你也该回家看看了。部队将来分驻诸处，我还要细细思量。你的任务，一是确保峄县一带的治安，二是物色人才。对于峄县的县治，你不要轻易发表意见，但要参与善后委员会的工作，这样才能发现藏于民间的人才。三是多方了解峄县一带的物产。以后你们这些营长们，要学习接触经济，当多面手，不做单打一。”
　　“司令，这要多长时间？另外，招不招兵？”王明远问。
　　龙谦知道王明远担心什么，“二营驻扎峄县的时间不好说，至少一个月。招兵是可以的，但员额要控制，最多五十人。我计划尽量转化抱犊崮的俘虏，他们毕竟比一般的农民更适合军事。部队如何编组，我还没有想好。编两个标是肯定的，骑兵，工兵，炮兵及辎重兵，至少各编一个营。司令部建设，也要正规化。这些日子，你可以帮我考虑下，特别是工兵，辎重等兵种的人选，谁更合适些？我知道你们几个都盯着标统一职，是不是？”
　　王明远有些不好意思，使劲挠着头发。
　　“明远啊，你，国柱，鲁山，江云，老宋等几人，是最早跟着我的，我岂心里没数？但治军之道，唯在用人公道，资历和战功，是主要的因素。如果只讲感情，队伍很难扩大。当初咱们在蒙山经营老八队，也就百十号人，你能想到今天？既然我们能用两年时间开创这番基业，焉知不能将部队再扩大几倍几十倍？与其盯着升官，不如将本领练好，为部队扩大做个准备。水涨才能船高嘛，是不是这个理？”
　　“司令，你放心，俺跟定你了。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绝不会给你丢脸。”王明远打了个立正，郑重无比地表态。
　　“哈哈，就咱俩，搞什么嘛。明远啊，你们几个各有长处。你为人厚道，办事稳当可靠。国柱坚毅，鲁山灵动，时俊思虑周全。也各有短处，讲你的长处，其实就是批评你的不足。我这两年，应当说是用人之长，避人之短。周毅，延冰、冯仑，大寿，敏忠诸人，虽不是八队出身，但自蒙山建军，多立大功。我们绝不能存了门户之见。明远，我送你一句话：心有多大，事业有多大。看得远，才能走的远啊。你好好琢磨琢磨，是不是有道理？”
　　王明远沉思着。其他人也就罢了，龙谦竟然提起了曹敏忠。当初五队的小队长，现在的军法科长，因为军纪的深入人心，越来越不显山露水了，没想到龙谦还记着他。
　　龙谦知道，就现在这支小队伍，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大致分了三股势力，一股是老八队出身，鲁山、王明远为代表，同是老八队小队长的封国柱，稍微远了些。另一股却是六队为主，冯仑、叶延冰为代表，但叶延冰却正好与封国柱相反，与鲁山、王明远的私交极好。最后一股，就是石大寿、张玉林了，即现在的四营，骨干都是出身曹锟所部。周毅本来与龙谦平级，但他被龙谦任命为副司令后，反而失去了基础。当初跟周毅回山的部下（以三队为主），已彻底融入蒙山军，失去了独立的色彩。宁时俊虽出身八队，但因未当过连长，没有形成自己的势力，完全成为龙谦管理全军的助手。至于曹敏忠等人，算是杂牌。
　　龙谦最信任的，其实是鲁山和王明远两人。这也是当初谋划抢劫钱庄和王府之时，龙谦选择了王明远的二营的缘故。但至少在明面上，龙谦一直采取一碗水端平的态度，大家提不出什么意见来。这次扩军，或许会暴露一些问题……
　　“司令，标统一职至为重要，司令一定要选好人。”沉默了半晌，王明远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当然，我不是傻子。周毅和国柱留守根据地，让我很满意……”龙谦知道，王明远还是放不下门户之见，并没有真正听懂刚才的一番话啊。这需要慢慢来，急不得……
　　龙谦这样说，王明远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就这样。明天我就返回郑家庄。关于如何接管两州，如何驻军，招兵，训练，这些事情你先想一想。等开会商议，我会派人通知你参加的。”


第七节 繁杂的头绪（一）
　　吴永早已急着想去济南了。但郑家庄是龙谦的老窝，碍着面子，吴知府还是跟着龙谦在几十名骑兵的护送下，跑了百十里山路，来到了蒙山军——如今的威胜军右翼的司令部。
　　自认跟龙谦相识已久，经历了一同护卫两宫西行，一同赴京协助李鸿章交涉善后，应该说是很了解了。但吴永发现，龙谦身上的谜团更深了。
　　尽管知道龙谦出身响马，郑家庄这个山村是龙谦做响马时盘踞的庄子，吴永还是没想到，村民们对于龙谦归来的异乎寻常的热情——越来越多的村民们涌上街道，呼喊着龙司令，像是父母迎接久别归来的游子，又像是女儿盼回了慈父一般。这种场合，吴永不仅没见过，连听也没听过。
　　而龙谦从进入赵家楼，那里早已等候了蒙山军的高级军官们，自周毅以下，宋晋国，封国柱，邓清华，盛光等留守部队主要军官，以及跟随龙谦远征的鲁山、冯仑、叶延冰、石大寿等，早已等候在那里。除了生病休息的宁时俊，几乎全部出来迎接了。
　　“镇守老家，使我无后顾之忧，都是周兄你的功劳啊。”龙谦紧紧握住周毅的手。
　　“国柱兄弟，这一仗打下来，鲁南的响马听到你的名字就望风而逃喽，这给咱们接下来的剿匪带来很大的麻烦啊。哈哈。”龙谦使劲拍着封国柱的后背。
　　“老宋瘦了啊，怎么搞的？钱不够花吗？还是周副司令和国柱给你出了大难题？”龙谦使劲摇着宋晋国的手。
　　又是让吴永不解的场面。他跟随李鸿章时，不是没有到过军营。绝对没有龙谦军中上下级之间融洽无间的程度。
　　与这些战友们拥抱问候后，龙谦将吴永介绍给留守郑家庄的周毅等人。然后龙谦不再骑马，步行穿过村子，与认识的村民们打着招呼，嘘寒问暖，其情景令吴永深为诧异——他当时可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呀，这些百姓为何如此的热情？奇哉怪哉！
　　“百姓就是这样，你只要对他们做一点点好事，他们就会记住你……”龙谦对身边的吴永说。
　　“吴某真没想到，镇守使竟然如此的得民心……”吴永叹道。
　　“不过附近十几个村子而已。吴府尊，你也可以的。民风淳朴，民生困苦，正是你我施展手段，报效朝廷之机。”
　　再走大约十里，到了陈家崖，百姓们早已涌出被陶三手下炸塌的南寨门来迎接龙谦。
　　“乡亲们，你们好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寨门炸塌不要紧，咱们修好它便是。而且，以后再不会有人来攻打咱们的庄子了！”龙谦说完，一眼看到陈超，走过去，“陈先生安好，这段时间辛苦你啦。”
　　“嘿，嘿，你回来，大伙儿就有主心骨啦。”陈超有些激动。
　　“前几日抱犊崮攻打庄子，没有损伤到乡亲们吧？”
　　“除了咱队伍死伤外，村子里的人倒是没损伤，就是这寨墙……”
　　“没伤人就好啊。寨墙的事，好办。对了，家里都好吧？”
　　“好，好。”陈超想起了陈淑，却不知这丫头去了哪里了。
　　“走，咱们到司令部，好多事要商议呢。嘿，差点忘了，这位是兖州知府吴永大人，是我的好朋友。老吴啊，陈先生是这个庄子的庄主，扶危济困，是一位真正的纯儒啊。”
　　“草民见过知府大人。”陈超深施一礼。
　　“不敢，不敢，结识陈先生，是吴某的荣幸啊。”看得出，龙谦对这位乡绅很是敬重，吴永自然不能摆架子。
　　百姓们听见吴永的身份，更觉惊异。如陈家崖这般山村，村民们一辈子也见不上县令，更别说是知府了。瞧龙司令多大的面子，堂堂知府，跟在后面像个书童。
　　热烈的欢迎场面一直到了郑家大宅。
　　“想不到这家伙如此得百姓拥戴啊。难怪能打败袁大人的小站新军……”吴永暗道。
　　“吴大人，诸位兄弟，这半年来风云变幻，难得咱们又坐在一起了。今儿既是兄弟团聚，更是为咱们的父母官接风。老宋啊，你可要将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哦。”龙谦坐了上席，笑眯眯地看着挤了一屋子的军官们，“啊呀，差点忘了。听说周副司令得了个漂亮的女儿，我准备的礼物不知道合不合我这个小侄女的心意，哈哈，小卢，那件东西呢？”
　　卢广达将一个檀木小盒子取出来，看了眼龙谦，将盒子递在周毅手里。
　　周毅正要打开，“慢着，现在别看。带回去给夫人和千金看。哈哈。”
　　对于蒙山军的军官以及彻底融入蒙山军系统的陈超等乡绅，吴永无疑是外人了。所以，大家避而不谈敏感的话题，只是围绕着歼灭陶三部说了些无关宏旨的话。龙谦向吴永介绍了郑家庄的情况，“吴府尊，郑家庄虽然不在您的治下，但您和别人不同。咱们是出生入死的战友，过命的交情，这里就是您的家，可不要存了地域之见哦。”
　　“不敢。吴某今日甚是开心……”
　　正在聊着，外面来报，说沂州新任知府唐绍仪到。
　　“哈哈，今儿真是好日子，唐少川竟然也来了。走，咱们迎一迎父母官。”龙谦大喜。
　　龙谦等人迎出屋子，唐绍仪已经进了院子，不等龙谦开口，“绍仪见过镇守使大人。”
　　“哈哈，我的唐大哥，你这不是折我的寿吗？对了，这位吴永吴永川，是兖州知府，你们这两个邻居，今儿可要好好亲热亲热。”
　　吴永没想到龙谦和唐绍仪如此的熟稔。于是，两位知府互相见礼，客气了一番。
　　“永川兄有所不知。唐府尊跟我也是战场上的交情。当初在西沽伏击多国联军，唐大人始终跟我在一起。哈哈，一转眼，大半年过去了，少川兄，你可发福了呀。”
　　“那是沾了老弟台的光。哈哈。袁大人闻听镇守使已经返鲁，特意嘱咐唐某前来郑家庄拜会，聆听大人的指教。没想到甫一到沂州，屁股还没坐稳，就传来龙司令大破抱犊崮的消息，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名将出马，群丑束手。哈哈，哈哈。”比起吴永，唐绍仪风度口才，均是一时之选。谈笑风生，颇有些反客为主了。
　　“唐知府似乎与这边很熟嘛。”吴永看唐绍仪与蒙山军诸将打着招呼，得了机会，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是，去年唐某就来过啊，跟各位将军都是朋友啊。”唐绍仪笑道，“唐某之前还为大伙儿北征担着心，谁知道龙将军一到天津，便以少击多，打出了名震全国的西沽大捷。消息传至济南，袁抚台赞叹不已，连说勤王支队为山东争了光，龙将军不愧当世名将。这回派唐某至沂州，就是辅佐龙将军剿灭匪患，治理好地方。这不，镇守使大军一到，为患鲁南数十年的抱犊崮就拿下了。沂州百姓高兴的很，都要给你立生祠啦。”
　　“这可是咒我。少川兄欺我海外长大，不习国史。魏忠贤倒是生祠满地，差一点落个凌迟的下场。你让治下百姓为我立生祠，不是咒我不得好死吗？”龙谦假意生气。
　　“属下失言了。”唐绍仪没想到龙谦反应犀利，“沂州百姓苦匪患久矣，对镇守使的感激是发乎内心……”
　　龙谦打断了唐绍仪的辩解，“少川兄，非是兄弟矫情。在我看来，战役战斗的胜利，统帅固然重要，但普通士兵才是决定性的因素。抗击洋人侵略是这样，剿灭土匪也是这样。没有大批吃苦耐劳，勇于牺牲的士兵，什么仗也打不好。所以呀，如果要感激，最应当感激的就是为了战斗胜利而付出生命的官兵！此番回来，龙某决定在郑家庄的广场，就是郑家祠堂前的那块空地上，建一座纪念碑。纪念我军远赴京畿，纪念在英勇抗击八国联军对我中华的侵略战争中捐躯的烈士！让他们家乡父老，他们的后代永远铭记他们的功绩和光荣！”
　　吴永和唐绍仪登时肃然。龙谦接着说，“此番率军回返鲁南，我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一则以忧啊。喜就不必多讲了，总算没有辱没袁大人的信任，为我山东军争了光。惧呢，四百余鲁南子弟埋骨沙场啊，是我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些英勇战死在抗击外国侵略战场上的烈士家属。没想到龙某回来，竟然受到了乡亲们如此热烈的欢迎，直让龙某愧疚万分！二位知府大人，就算给那些失去儿子的家庭重金抚恤，他们的儿子永远回不来啦！这笔债，是国家欠了百姓的，该怎么还？最后就是忧愁了。正好二位都在，兄弟发愁什么呢？就是如何建设好鲁南！离开太原时，得蒙太后召见，永川兄也是在场的，太后她老人家谆谆告诫，要好好做！怎么好好做？朝廷是打定主意推行新政，富国强兵了。旨意已发给了各省督抚，征求大员们对于推行新政的意见。咱们的抚台大人乃一时俊杰，自然有极为高明的部署。但我等绝不可以坐等，或者以鲁南地瘠民贫为借口，搞什么特例。兄弟的打算，就是要在鲁南率先行动起来，鼎新革故，破除陈规陋习，大力发展经济，以厚民生。兄弟是一武夫，剿匪的事，不需二位操心。练兵的事，兄弟已有成算。但这经济一途，兄弟却是雾里看花，外行的很。这方面，就需要二位多加筹划了，要尽快拿出一个总的章程，然后上报巡抚衙门，迅速实施。”
　　唐绍仪和吴永对视一眼，这就进入角色，命令已经下来了。
　　“属下领命。”唐绍仪站起来对龙谦一拱手，“龙大人一席话，令唐某感慨万端。虽然相识不算长，但镇守使大才磐磐，唐某深知之。如何推行新政，还望镇守使明示。”
　　“正是，属下洗耳恭听。”吴永也站起来。
　　“哈哈，这是将我的军啦。龙某一介武夫，说话直，不懂得绕弯子。我们做臣子的，既要忠于王事，做到勤与廉。更要体会朝廷的本意，有敢为人先的勇气。新政的核心，要龙某看，就是发展经济，增加税收，编练强军，固我国防。顺着这个思路去想，发展经济是基础，强国强军是目的。纵观天下各国，未有国未富而兵强者。所以，咱们一定要立足于鲁南的实际，切实掌握鲁南的优势和不足，扬长避短，制定激励工商，改善农业的一系列政策。同时裁汰冗员，减轻百姓的负担。具体怎么做，我看关键是人，没有一支高效廉洁的官吏队伍，什么事也做不成。所以，不妨先从我们自身做起，放下官老爷的架子，踏踏实实地深入农村城镇，做细致的调查研究。虚心听取百姓的意见，好的办法，就蕴藏在士绅商户农夫心中。儒家或以为，上智与下愚不移。泥腿子们懂什么？我不这样看。比如提高粮食亩产，我看你们二位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懂种田的，必是农夫；懂做工的，必是工匠；懂经商的，必是商人。我们这些人，就是为他们创造一个适合他们发展的环境！是不是这个道理呀？或许有人想，新政不就是洋务运动的翻版吗？洋务运动搞了几十年，耗尽民力，最后还不是归于失败？我倒觉得，洋务运动没有错，错的是经手洋务的人。比如办厂子，当官的是办不好公司的，一定要让出资者找懂行的人来管。譬如你吴永川，四书五经肯定是读的精熟的，但孔夫子孟夫子没有交给你如何办公司。据我所知，不管是南洋还是北洋，尽用一些官僚来办公司，办企业，哪有不败的道理？政府不该管这些事，政府管的，就是企业不管的，就是农夫不管的。商人开酒店，咱们就去修公共厕所。商人开厂子，咱们就去修路。这就是我的主张。”
　　唐绍仪呆了一阵，回味着龙谦的话，“真是闻所未闻，令吾茅塞顿开呀。”
　　“对了，二位知府大人，新政须有新气象。不妨捡容易的做起。在峄县时我就注意到，县城实在是太脏了，雪化后污水横流，简直让人无从落足。少川兄是留过洋的，肯定对中外有过对比。最明显的，就是人家的城市秩序井然，文明卫生，而咱们的陋习甚多，需要大力改进。二位回到治所，可以先从州府做起，学一学人家洋人的长处，改一改我们的毛病。州府做好了，将县官老爷们带至府城参观学习一番，你们要做个样板才好。”
　　“谨受教。”唐绍仪深施一礼，“唐某深信，有大人坐镇鲁南，鲁南的新政必为全国之模范。”
　　“哈哈，模范可不敢吹牛。但一定要做到让百姓感到生活在变样，日子有奔头。咱们这些吃百姓供养的官吏，才能对得住良心。哎呀，扯了这许久，该吃饭啦。走，今日咱们大团圆，好好地饮上几杯！”


第八节 繁杂的头绪（二）
　　一顿酒吃得酩酊大醉。军中多豪饮，在龙谦放开禁令后，参加宴会的连长营长们都放开了酒量。龙谦首当其冲，饶是他酒量甚宏，也挡不住轮番敬酒。最后竟是被卢广达等人扶着回卧室的。
　　醒来时暮色笼罩，只有摆在地当间的火盆发出微弱的红光，揉了半天木痛难忍的额头，龙谦就着火盆点着蜡烛，喝掉卢广达摆在床前的一碗凉茶，喊了声小卢。
　　卢广达蹦跳着跑进来，“睡醒了？司令你睡的真香。”
　　“二位知府呢？”
　　“都在客房呢。要叫他们来吗？”
　　“不用。你去看看参谋长在不在？”
　　“在，宁参谋长刚才还问你醒了没有呢。”
　　宁时俊很快就来到龙谦的卧房，“难得司令如此放开胸怀痛饮，鲁山都甘拜下风呢。”午饭时宁时俊以军务缠身滴酒未沾。
　　“喝酒误事啊。辛苦你了时俊，部队怎么安排的？”
　　“没来得及请示你。周副司令也醉了，只跟鲁山商议了下，司令部及直属队驻扎郑家庄，国柱的营头让出了郑家庄，去了秋村，四营留在了赵家楼，三营去双鸡，一营去张前，盛光的营头去了白魏……”宁时俊将部队的驻扎地讲了一遍。
　　“对陶三一战的统计，出来了？”
　　“出来了。总计击毙172人，俘虏（含伤号）1631人，还有大约300人逃掉了，不知所终。缴获各式枪械450支，子弹不多，只有不到一万发。倒是缴获了一批炸药。”
　　“我军的伤亡呢？”
　　“阵亡31人，负伤73人。不，是74人，下午一名重伤号死了，是山西招的新兵。”
　　“其他缴获呢？”
　　“老宋正在清点。我没有看到数字。”
　　“回头让老宋拿出一个抚恤的方案来。明日咱们去看望几户阵亡官兵的家属。抚恤要尽快发下去。另外，此战，以及这次出征的立功官兵的名单及奖赏，要尽快定下来。”
　　“是。”
　　“俘虏们呢？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每个营都分了一点，留在郑家庄不合适。”
　　“是，这些土匪纪律极坏，其中多血债累累的惯匪，要上心一些。改造或吸纳这批家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千万别出岔子。”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嗯。营长们呢？”
　　“已经带队伍走了，安排今晚的宿营，很麻烦的。”
　　“是啊，小三千人了嘛。挤在这弹丸之地哪里行呢？你派骑兵通知下，明日下午，包括留在峄县的王明远，统统给我叫回来，咱们得商议下部队的事情了。时俊，路上我已经跟你聊过编制了，你有没有个完整的方案？”
　　宁时俊皱起了眉头，“司令，按照你设定的编制，我军至少要扩编一倍！每个营增加一个连，另外，骑、工、炮、辎都要扩编为营，实际上差不多增加六个营的样子。根据地没有这么多的兵员。”宁时俊摇摇头。
　　“谁说要从根据地招兵了？一年来，咱们差不多已经将根据地的人力挖尽了，不能再招了。现在当务之急的是将部队的编制架子搭起来，拟出一份文件报济南及兵部，所有营长以上岗位都要确定，另外就是全军每个月的军费，要计算出一个数字来。袁世凯给不给是他的事，我们必须申请。军费划出几个块块来，军饷，武器，训练，被服鞋袜，伙食，医疗，杂费等等，完全参照袁世凯的部队编。司徒知道他们的情况，宁高不低。”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然后我就得去一趟济南了。”
　　“我猜袁世凯一定不会答应。沂州、兖州已经给咱们占了，他大不了不要这两州的赋税……”
　　“沂州和兖州在山东本是穷地方，能收多少税？养一个旅是做不到的。这件事我来筹划，你尽快与参谋科搞出一个完整的方案来，至少看上去是那么回事。时俊，你还是老位子，当我的参谋长吧，这个角色，暂时没有更合适的人。对于两个步兵标的标统，你是什么意见？”龙谦用火钳子漫不经心地拨着火盆里的炭块。
　　“最好是周毅和鲁山。”
　　“为什么？”
　　“还要设副司令吗？我觉着没有好处。”
　　这是很贴心的话了。尽管副司令没有实权，但在一种情况下，即龙谦离开军中，比如前段时间去京城跟着李鸿章混日子，副司令就是一军之主。
　　“下面有什么议论？”
　　“真没听到。但我觉得，那几个资格老的营长们，是有想法的。目前提拔谁，都会影响到平衡。”
　　“嘿，这么快就要顾及平衡了吗？”龙谦看着宁时俊，“时俊，你有没有过带兵的打算？”
　　“这不是在带兵吗？我觉得给你当参谋长，拾遗补缺，蛮好……”
　　“暂时只能这样了。司令部的建设，你要好好谋划谋划，参谋科，后勤科，情报科都要加强。另外，我还想设一个军械科。医护所也要从后勤科剥离出来，摊子大了，医务是一个大事。你尽快拿一个章程出来吧。”
　　“成。”
　　“另外，就是我军的驻扎问题。这个，恐怕要知会济南后定，免得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尽快研究沂州、兖州两州的地形，那些地方需要驻兵，哪些地方适合驻兵，都要定下来。那时候就会觉得，这点兵真是不够……还有就是地图，看用什么办法，尽快拿到山东、全国的详图。靠我们自己绘制，一是不准，另一个就是来不及。”
　　“那，缺少的武器呢？朝廷给我们拨吗？”
　　“朝廷哪有武器给我们？不，也不是。至少南方是有的。不过不能靠他们，这件事我来想办法、啊，这几日要狠狠爬桌子写几道折子了。”龙谦有些头疼。
　　“司徒呢？他在司令部吧？”
　　“在。要叫他来吗？”
　　“我想让他去一趟胶澳。”
　　“那里不是德国人占着吗？”
　　“你忘了他是德国长大而且是德国最高军事学府毕业吗？你去叫他来，不，小卢！你去叫司徒科长来。”
　　司徒均很快来了。
　　“司徒，我与参谋长研究，决定任命你为威胜军右翼副参谋长。任命即时生效。”
　　司徒均立正答道，“谢司令栽培。”
　　“司徒，我想让你去趟青岛，不，就是现在的胶澳。”
　　“去做什么？”
　　“利用你的德国背景，见一见德国驻胶澳总督。两件事，就说我们威胜军愿意与德国展开全方位的合作。其次是我军目前缺军械，想通过胶澳的德国洋行，买一批德械军火。这件事他们应当乐于看到。”
　　“全方位合作？”
　　“是的。德国人将山东视为其禁脔，鲁南突然来了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德国人估计也郁闷着呢。我作为两州镇守使，一是欢迎德国商人来两州经商办厂，并保证在两州境内德国合法商人的安全。二是愿意聘请德国军事顾问来我军帮助训练炮兵工兵等技术兵种。你在德国的同学，如果能请来更好，我不会在待遇上犹豫的。你尽可直接决定。”
　　“这些，不需要请示朝廷吗？”
　　“不用。什么事都请示朝廷，我们就别想干事了。”
　　“什么时候去？”
　　“家里还有一点事情。我已经交代参谋长了。等你完成他给你的任务后就可以动身了。”
　　“是。”司徒均立正答道。
　　“司令，德国人会卖给我们军火？”宁时俊有些疑惑。
　　“为什么不？德国竞争不过日本和英国，山东出现一支全德械的部队，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好，你们俩去忙吧。司徒，你是副参谋长了。参谋长不在时，你就是参谋长。要站在全军的立场上思考问题，明白吗？”
　　“卑职明白。”司徒均再次立正。
　　“好，我还要跟唐绍仪聊聊。他就住在西厢吗？”龙谦问宁时俊。
　　“嗯，刚才我见他正写什么东西呢。”
　　“嘿，老兄急不可耐地写给袁世凯的报告呢，这个唐少川……”龙谦站起来，朝唐绍仪所住的西厢房走去。
　　比起吴永，龙谦更为重视唐绍仪。这位十二岁即留学美国的神童，论眼光见识，胸襟抱负，应当在吴永之上，如果与自己诚心合作，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但袁世凯将唐绍仪放在沂州，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沂州靠海，就地利而言，似乎还在兖州之上，尽管兖州的经济水平似乎要强于沂州。在龙谦关于推行新政尚未成型的腹案中，沂州可以做更多的文章。
　　如果唐绍仪掣肘，龙谦的行动就难的多。龙谦可不会天真到一趟京畿之行，就能将唐绍仪拢在袖中，成为自己铁杆的臂助。想当年，唐绍仪跟着袁世凯在朝鲜混，人家那也是过命的交情。袁世凯已经位列封疆，自少在现在，唐绍仪的屁股，绝不会真正坐在自己这边。
　　而且，现在最当紧的，是顺利接管两州。袁世凯的军队，尚驻扎两州要地，他们如果不痛快地撤离呢？自己有什么好办法？
　　龙谦在从峄县回郑家庄的路上，就在思考着这一问题。按照惯例，龙谦这个两州镇守使应当在第一时间赴济南拜谒巡抚袁世凯，聆听上峰的教诲后再回属地履职。他现在的职务有些特别，威胜军直属朝廷，实际上并不归袁世凯管辖。但两州镇守使则属于山东属官，尽管这个军职是最近十几年才出现的。这样，他属于双重领导。这种情况下，搞好了左右逢源，搞不好两面受气。现在自己羽翼未丰，想着凭手里的两三千人马对抗朝廷是做梦，某种意义上，比未招安前的情况还不如呢。自己这些部下，有多少会不管自己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也提着脑袋跟自己走？真不敢为任何一个人打包票。所以，经过了北征这一趟，表面上是为部队争到了一个名分，但也取消了独立的地位。如果不认识到这一点，会出大笑话，栽大跟头。
　　而且，以龙谦的职务，民政方面也不能过多地插手，州有知府，县有知县，主官之下，负责司法、教育等方面各有其人。满清虽是异族，但延续明代政制，除掉后期设立的理藩院、总理衙门之外，几乎是照搬照抄。而明代建立在封建国家建立完善近二千年基础上，加上朱洪武超越他人的精力和独裁思想，封建体制极为完善严密，事有专司，除非特殊情况，不得越权行事。
　　可是，龙谦的心思，并不全在整军练兵之上，民政是必须介入的，否则，就不可能实现他心中的那个梦。
　　唐绍仪出任沂州知府并不是一个坏结果。得知这个消息的龙谦反而有些高兴，并不只是因为唐绍仪与自己有旧，西沽之战还算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吴永情况更为特别，就目前而言，吴永尚未见过袁世凯，自然也不能算作袁世凯的亲信。但以后呢？袁世凯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自己是知道的。
　　唐绍仪此行，未尝不是身负使命，说不得现在就正在琢磨自己和自己的部队呢。
　　果然，隔着窗户，看见唐绍仪正在伏案奋笔疾书。
　　一定是在给袁世凯写奏稿。龙谦忽然取消了进屋与其深谈的欲望了，老袁那边，是自己亲自去一趟还是按照官场文件的格式，写一封文书递上去？自从蒙山整军，自己的奋斗目标就是建一支完全新式，超越现实的军队，为了这支军队，还必须占据一块足以供养其的地盘。现在，这两个目的全部达到了。甚至比自己预想的最好结局还要好。但是，龙谦发现，头绪是如此的繁杂，事情多的理不过来，许多自以为简单易行的事情，其实都不简单，甚至不知从何措手。
　　龙谦在唐绍仪窗前立了很久，思绪飞扬。直到感觉到了脚下升起的寒气，才轻步离开了西厢，自己所居的北屋还亮着烛光，朦胧中，似乎立着一个人影，绝不是自己的通信兼警卫卢广达。他微微一惊，定睛去看，果然是陈淑。
　　“嘿，原来是你，干嘛一声不吭？快进屋去，外面冷。”龙谦轻声道。


第九节 繁杂的头绪（三）
　　自上午返回郑家庄，龙谦刚见到这个最近一直想着的女孩子。
　　“想”是一个意思很广的词，还不同于思念或者牵挂。最近龙谦有些鄙视自己，感到自己骨子里深藏的卑劣因子不由自主地往出冒。
　　如果是因为顾及自己征战疆场生死未卜，进而回绝陈淑对自己的情意，龙谦不会有任何的内疚。但这是一个男女严重不平等的时代，男人可以纳妾，可以休妻，但社会对于女人的信条就是从一而终。即使没有过门，没有圆房，女孩子一旦确定其终身，她就隶属于那个或许从未谋面的男子。即使那个男人死了，她符合社会道德规范的结果就是独身过一辈子。这种对于女人极为残酷的选择被社会主流赞扬着，传诵着，甚至整个村镇都引以为荣。
　　这他妈的都是些什么狗屁规矩！龙谦想起了自己见过的所谓贞洁牌坊，恨不得派人去炸掉。
　　龙谦并没有想过自己会阵亡于某个战场。真的，当他莫名其妙地来到山东，来到蒙山脚下，他就坚信自己不会意外死亡。尽管之前他是一个很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灵魂，来世，转生，对于他都是可笑的。人不过是灵长类动物进化的比较优秀的一个种群而已，随着个体生命的结束，其思想，知识，全部消失了。这种信念一直支配着他，左右了他的思维和行动——只为自己的现在负责，何况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
　　但是，自戊戌年起，龙谦的旧有信念崩溃了。他承认，宇宙间尚有人类根本没有探知的秘密，就像夜晚浩瀚无垠的星空，人类已有的认知其实很可笑，人类笑话为一点食物而争抢的鸡虫，在宇宙间肯定存在的更高级的生物看来，卑微的人类比鸡虫也高明不了多少。
　　既然出现戊戌年间难以解释的事，自己肯定是不会死的。龙谦固执地这样认为着，在每一场战斗中都轻松自如。但自己会遇到一些人，那些自以为是的以操纵他人的幸福为幸福的家伙。如果被某个决意利用自己的人看中，被赐婚的可能性是极高的。所以，他需要一面挡箭牌。与其将自己交给某个不知深浅的结果，还不如掌握有限的自由。
　　好在，在这个时代，假情假意的所谓道德还被维系着，上位者不能逼着下属停妻另娶。
　　好在那个掌握亿兆臣民生死大权的老女人只是那么不经意地提了一次，或许真的因为自己婚约在身就退缩了。
　　所以，他没有拒绝陈淑。所以，陈淑对他的好感和追求，加上他的默认，导致了他所在的小环境中所有对此事有所了解的人的一致认同。
　　这个过程中，他承认，陈淑身上表现出的在别人看来离经叛道的举动恰恰是优点，如果是如陈娴那样符合传统道德规范的女孩子，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进来呀，不嫌冷吗？你找我有事？”
　　“你啥时候去我家？”
　　为什么去你家？去提亲吗？是的，临别之时他确实承诺过其叔父的。可是，这种事，按照传统，似乎不会对她本人讲那么明白吧？
　　“你看，我刚回来，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尽管是事实，龙谦还是感到虚伪。
　　“俺叔说你受了伤？”
　　“哦，”龙谦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擦破点皮，就是擦破点皮而已。”
　　“让俺看看行吗？”
　　“就是这里，你看，什么事都没有。”
　　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摸上他的后脑勺，随即，传来轻轻的抽泣。
　　“哭了？哭什么嘛。”
　　“你要是死了，俺怎么办？”陈淑伸手从后面抱住了龙谦。
　　“我，”龙谦脑子一乱，竟然找不到话题了，呆了半晌，“我，我怎么会死？不会的。”
　　“枪子又不长眼睛！那么多的人都死了……”陈淑已经十九岁了，在十里八乡，几乎没有她这个年纪的姑娘还待字闺中的了，“你要死死了，俺也不活了！呜呜……”
　　“没事的，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你放心吧……”龙谦抬头看见两个人影从门前一晃又消失了，“啊，陈淑你先回去。我腾出手，会找令叔谈的。”
　　陈淑也听见了动静，松开了环着男人腰肢的手臂，“哎呀，让人看见了，俺可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我让江云给你的东西，喜欢吗？”
　　“喜欢……俺要回去了。”陈淑突然拉过龙谦，让他转身对着她，“俺叔说，俺配不上你。如今你做大官了，你不可能要俺一个傻傻的村姑了，是吗？”
　　“谁说的？”龙谦心底最敏感的东西被柔柔地触动了，“你不要瞎想。我还是我，永远不会变的。可是，你要想好了，跟着我，会受很多罪的。”
　　“就算你造反，俺也认了，要死，俺跟你一起死！”
　　“傻瓜，总说什么死呀死的，你才多大？连生命的意义还没有领略一二呢……对了，为什么说造反？造反很好玩吗？”
　　“之前俺叔怀疑你是南洋回来的革命党。后来又说你不是。有一次跟俺婶儿聊天，俺叔说你不会跟朝廷一心的……”
　　陈超看出来倒是没关系，但给唐绍仪和吴永看出来就不好玩了，龙谦下意识地摇摇头，“不说这个了。我这不是尽想着给朝廷效力吗？你没吃晚饭吧？我也没吃呢。一块儿吃吧。我让小卢子搞点吃的来。”
　　“不，俺得走了。你要是不喜欢，就告诉俺，俺不会再缠着你了。”说完，陈淑跑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远处的狗开始狂吠。
　　龙谦默默地肃立在门前很久，才喊道，“小卢，卢广达。”
　　“司令，老宋，宋科长找过你。”
　　“嗯，去给我找点吃的来，随便点。另外，请宋科长来吧。”
　　卢广达尚未送来晚餐，宋晋国再度出现在龙谦面前，“司令，陈姑娘真是个好女孩……”
　　“我知道。正要找你呢。带回来的银两，都交给你了吧？”龙谦不想与部下扯自己的私事。
　　“主要是三笔，第一笔是江云带回来的六千两金子，第二笔也是江云的人送回来的，总计是三万四千两银子。最后就是大队带回来的，总计十四万三千两白银。”宋晋国翻着眼皮回忆着，“对了，还有这次缴获抱犊崮的，计有三百五十五两金子，四万七千四百两银子，还有些珠宝玉器……”
　　“嘿，抱犊崮名声在外，也不算富裕嘛。”
　　“珠宝可不少，估计都是多少年积攒的，不好脱手。”宋晋国继续汇报，“这段时间也花了不少钱，按照你的命令，罗秀才带走一笔，购买种子农具补贴军属等花了一些，账目清楚，我去取来你看。”
　　“不必了。记好帐就行。”龙谦看卢广达端着一个盘子进来，“老宋你没吃饭吧？咱们一块儿吃吧。小卢子你去为宋科长拿副碗筷来。”
　　“好的。”卢广达将食盘摆在龙谦的书桌上，“司令你先吃，不然就凉了。”转身又出去了。
　　“当紧的是将阵亡官兵的抚恤发下去。标准定为每人100两。明天就办。另外，找石匠来，在郑家祠堂前立一块碑。要搞的排场一些，我来画一张图，照图施工。”龙谦抓起烧饼咬了一口，又端起鸡蛋汤喝。
　　“一百两？太高了吧？以后怎么办？都照这个办吗？不合适的。”宋晋国被龙谦提出的抚恤标准吓坏了。
　　“打国战，不同于内战……你不要心疼钱……”龙谦嘴里嚼着烧饼，含混不清地说。
　　“不对。对我来说，和谁打仗都一样！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可是你说的。”
　　“以前什么标准？”
　　“十两银子。”宋晋国寸步不让，“这次发一百两，以前的补不补？这不是坏了规矩吗？十两银子，不少了。”
　　老宋是有道理的。龙谦沉思着，确实，对于蒙山军来说，很长时间里，对内的战事要多于对外，除非自己真的掌握这个国家。
　　“你呀，对，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这次咱们狠狠捞了一笔，标准提高下，二十两吧，之前阵亡的，家在根据地的，补发差额。不在根据地的，比如费宁，要记好账。凡是家在沂州兖州的，要找到他们的家人，将抚恤金送过去。我不能亏待为蒙山军流血送命的兄弟，不然我会睡不着觉的！”
　　“时间呢？蒙山寨时期算不算？司令，你对弟兄们宽厚，大家伙儿都心里清楚着呢，我看还是按老规矩办。家庭困难的，可以给予补贴。不能随意乱了规矩。既然让我管后勤，你就得听我的意见。”
　　“嘿，你个抠门的老宋。不怕弟兄们骂你吗？”
　　“我这不是为大家吗？我们私下商议过，为啥咱蒙山军打仗厉害，就是因为司令讲规矩，什么事都有个章程。要我看，这才是咱蒙山军的镇山之宝。你身为一军之主，不能带头坏规矩……”
　　“好吧。你说服我了。不过，这次要给官兵们发一次奖励，现金奖励。不愿意存账上的，都可以领走。具体的标准，我们商议后定。”
　　“不光是你带走的部队有吧？”
　　“那是当然。留守部队立了大功。我心里清楚着呢。”看卢广达又端来饭菜，“吃饭吃饭。老宋啊，后勤由你管，让我少操很多心。不过，咱们要狠狠地花钱了。你抠门是对的，但该花的钱还是要花出去。对了，这次整编部队，你的后勤科要整顿，医护所分出来，成立一个医政科，要建立更加正规的医院，聘卿西医来，大量地购买和推广西药。医政科谁来管，你帮我琢磨下。另外，军械科也要分出来，专门负责武器的管理……后勤管什么？事情多了，一是财务，所有的银钱，都归你管。第二是粮食被服鞋袜这一摊子。这回我要建立正式的被服厂，设计新的军装。你看看咱们的士兵，脏兮兮的不成话，必须改变了。第三就是营房，现在是咱们是朝廷的新军了，要盖自己的营房，操场，库房，不能再住庙宇、祠堂和百姓家里了。最后就是部队名下的其他厂子，都归你管。”
　　“被服厂可以，还有什么厂子？”宋晋国没搞明白。
　　“厂子？多了。我现在至少想了几十个！比如肥皂厂，火柴厂，维修厂，木器厂，炼铁厂……我的想法，具备条件的，就交给商人办，不具备条件的，就由军队办。所以后勤科要升格为处，你就是首任处长，下面设科，比如财务科，就是专管银钱的。每月支付军饷，都从你哪里走。”
　　“军饷要发到每个人手里吗？”
　　“是的。过去的老办法是因为咱们手里没钱，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让时俊他们考虑重新订立军饷制度，新兵和老兵不一样，军官和士兵也要有区别，另外就是要有战时津贴……士兵可以将军饷存在你那里，但要给利息，就像钱庄一样。”
　　“这，太复杂了吧？”
　　“不复杂。复杂的事在后面呢。可能你听说了，这次在北京，咱们狠狠地捞了一笔钱。这些钱，是咱蒙山军全军的，包括根据地为咱军队服务的人员，人人有份。凡是来蒙山军当兵的，就可以在其头上分一笔，就像商号的股份一样。但不发给个人。要区分先来后到，区分战功和职务，这是一个大工程，搞好了，会增加部队的凝聚力，让官兵们舍不得离开部队。明白吗？”
　　“我倒是听说了一些。你在北京究竟抢了多少钱？”
　　“嘿嘿，少说两千万。”
　　“两千万？！”宋晋国大吃一惊。自从离开蒙山，宋晋国手里的银子就宽裕了很多，蒙山军受招安，一下子拿回来十万两银子，后来陆续交回来金银珠宝，让他感到开心不已。私下计算足以够好多年开销了，龙谦这边絮絮叨叨地讲什么建厂子，改军饷，发津贴，提高抚恤，老宋总觉得龙谦有些烧包了，没想到自己这位司令官竟然抢了两千万银子！
　　“你没搞错？两千万？”老宋还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多不少。江云他们给你的，就是其中一小部分。银子还在江云手里。不过，不会全部送回来了。我已经在北京托人开了一个票号，将来还要在天津及上海等地做生意，银子搁在咱们这山沟里，就是一块银疙瘩，没什么大用。搁在外面，用处就大了。”龙谦抹抹嘴巴，端起小卢沏好的茶大口喝着，“老宋，将来外面的生意，全要汇总到你这里来。你这个后勤处长，责任大着呢。要好好学习金融方面的本事，等咱们将司令部的地点确定了，你要定期不定期地巡视各地，杜绝漏洞，严防贪污……”
　　“我干不了。”
　　“哈哈，干不了也得干。除了你，谁行？知道我为什么要将钱划在每个人名下了吧？我估计像你，至少可以分到一万两。这么多钱给了个人，队伍就散了。但不给大家一个交代，知道这事的，心里难免嘀咕。你说是不是？”
　　“这倒是。如果我手里有一万两银子，指不定会拿着银票回老家了，盖几间房子，买上几十亩水地，日子也挺美。”
　　“瞧你那点出息吧。不过，你说的也是呀。我知道，即使将银子分到你手里，你是不会走的，但下面的就不一定了。现在，名义上分了，但钱还在部队集中管着，他们中的大多数，就不会有别的心思了。至于极少数给脸不要脸的，总好处理。这个事情困扰了我好长时间了，要说咱们的人，真的不错，竟然没有跟我提！所以呀，这次出征阵亡的官兵，也是有资格拿股份的！这件事是你接下来主要考虑的大事。就按两千万银子考虑股份，多出来的，算作部队的秘密资金。咱们打天下，没钱哪里行？”
　　对宋晋国，龙谦不需要隐瞒。


第十节 繁杂的头绪（四）
　　部队的编组肯定比分钱更当紧。但龙谦必须先应付掉身边的两个知府。
　　第二天上午，龙谦抽出空，跟唐绍仪和吴永谈昨天没有说完的公事。唐绍仪说，袁世凯已经决定将驻扎沂州及兖州的武卫右军所部一并撤走，但两州原有的巡防营却要威胜军右翼负责训练管辖，“抚台大人说，龙大人军事娴熟，将兖、沂二州交给你是放心的。只是鲁南匪患严重，希望你尽快剿灭境内的土匪。没想到你一回来就解决掉抱犊崮，这个消息传到济南，袁慰亭定会为之浮一大白。”
　　“唉，昔日龙某与袁公兵戎相见，说起来真是惭愧呀，”龙谦面色沉痛，“害得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济南拜见袁公了。”
　　昨日仓促，基本上没有提到济南，龙谦迫切想知道袁世凯对于自己这个镇守使的态度，尽管唐绍仪讲的仅供参考，但龙谦还是想就这个话题跟唐绍仪聊下去。
　　“哈哈，退思多虑了，”今日的气氛极好，在龙谦的坚决要求下，唐绍仪间或用起了龙谦的表字，“袁慰亭当世英豪，气度恢弘，岂能因为过去的一点小过节介意？不瞒退思，袁大人闻听勤王支队痛击西摩尔联军，连呼痛快！说真是英雄出少年，给山东争光了。再后来，接到朝廷任用将军镇守鲁南的旨意，袁公亲口对我说，‘朝廷得人矣。真想早日见见这位少年英杰……’退思豪气逼人，昔日率军勤王，虽万千人吾往矣的气概令唐某心折。又何在意与袁公当初的一点芥蒂呢？”
　　龙谦心道，袁世凯接到蒙山军西沽大捷的战报时，你唐老兄尚且在天津吧？袁世凯呼没呼痛快你哪里看得到？“袁公威名，龙某虽在海外亦有所闻。当初朝鲜若是多一二袁公，也断无黄海之祸。往事真的不能提了，如今同殿称臣，龙某理当去济南拜见抚台大人，但诸事未定，实在是不好去呀。”
　　吴永很想马上就去济南，他可不想在这山沟里待着了，“吴某看不出大人有何为难之事？”
　　唐绍仪暗骂吴永蠢材。龙谦就是等吴永垫这句话，“吴大人是身在庐山啊。朝廷建威胜军，目的就不说了，大家都清楚圣母皇太后和皇上的殷殷期盼。先建右翼交由我统带，兄弟我是夙夜忧虑呀，唯恐辜负了太后的期望。”
　　吴永眨着眼，龙谦这些话不能说是胡扯。而且，龙谦身上确实印上了慈禧的烙印，但要说他夙夜忧虑，在回到郑家庄“匪巢”，吴永的心境却有很大的改变。自少眼下这支战无不胜的军队，更像是龙谦的私军。就像当年的淮军，说是李鸿章个人的军队也无不可。
　　龙谦并未注意吴永不断变化着的表情，继续讲道，“指明驻地，却未讲饷银的来源，这不是为难咱们吗？按照荣禄大人的意思，威胜军将按照德国陆军的编制建立，一翼辖两标，加上辅助军种，总数在七千人上下。先不谈每月的军饷，所缺的器械补充就是令龙某头疼万分的事。朝廷器重龙某，太后谆谆告诫，龙某不敢须臾忘怀。不将右翼建好练好，如何对得起太后？对得起朝廷？偏偏朝廷蒙难，如今李中堂尚在京中费力与洋人周旋，其处境之艰难，吴大人是亲眼见到的，如何叫龙某腆着脸皮向朝廷伸手要钱？何况，自袁公招安龙某，一下子给了龙某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足见袁公盛情，而我军兵发娘子关御敌，朝廷又支了十万两。我实在是不能再向朝廷伸手了！可是，不瞒二位，就算那二十万两一分未花，这威胜军右翼也建不起来呀。先不说日常的开支，购买武器可是一笔大钱呢。何况，这么大的一支编制搁在地瘠民贫的鲁南，凭二位的那点税收，能养得起吗？若是换了别人，龙某大可不必如此费心，直接划下道道便是，如何来钱，那是二位府尊大人的事。但谁叫我当二位是朋友兄长呢？所以，龙某还是想打一打济南的主意，但又不知如何开口……”说着，将目光投向了唐绍仪。
　　唐绍仪一时不好接龙谦的话。来之前，袁世凯是与他长谈过的，对于突然出现的威胜军，袁世凯洞若观火。不过是朝廷对他手握雄兵而不赴援的报复罢了。袁世凯忌惮蒙山军，但也不认为对自己有多大的威胁。袁世凯内心承认，招安蒙山军使其北上勤王是一步错棋，原想着借刀杀人，没想到龙谦这厮竟然打出了令朝廷侧目的西沽大捷来，竟然一路护送两宫西狩，因此搭上了太后和荣禄这条线。经历了庚子国难，老太后对于军队是更加重视了，而荣禄无疑是慈禧最信任的组建新军的人。所以才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威胜军。瞧朝廷的规制，威胜军单独成军是无疑的了，至少不次于当初的武卫军。就此，袁世凯与他的亲信幕僚们反复商议过多次，武卫五军，荣禄统率的中军本来就是空架子，毫无战斗力。聂士成的前军已经被消灭，董福祥的后军叛乱回了甘肃，宋庆马玉昆左军残破，只剩了自己的右军相对完整。朝廷不用自己的右军是不可能的了。
　　正因如此，朝廷才建了威胜军！但组建一支新军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且不说朝廷有没有银子，便是时间，没有几年工夫绝对练不出来！当初小站建军，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力？招揽了多少人才？才勉强有了如今这个摊子。依靠龙谦那厮的千余土匪就想打造一支匹敌右军的新军？袁世凯内心不承认。尽管王士珍、李纯、曹锟等人闻听龙谦所部被编组为威胜军右翼表现出了极大的戒心。但袁世凯反而比去年对战蒙山军更为从容了。袁世凯对部下们说，龙谦那厮确实能打，但此去京津，部队不可能没有损伤。而且，摇身一变成为官军，我敢断定，他们的战斗力不升反降了。原先都是一伙亡命徒，从万死中觅一生，人人奋勇。现在有了番号，有了地盘，情势定然一变！其中缘由，想想洪杨定鼎南京就知道了，不足为虑。倒是朝廷将该军安置于山东，似有深意，不可不察。
　　袁世凯说这番话时，唐绍仪是在场的。那时唐绍仪已经内定去沂州了。唐绍仪知道，袁世凯虽身在山东，一直密切关注着朝廷及北京的动向。李少荃病体支离勉为支撑的情况袁世凯是知道的，李少荃一去，谁来掌控直隶？唐绍仪知道袁世凯是有想法的。为此，多次派杨士骧往来山东与太原间，名义上是向朝廷送去贡品，实际是在联络荣禄等大员，争取更进一步。朝廷推行新政的旨意明发天下，更令袁世凯兴奋不已，连着向朝廷上奏关于推行新政的奏疏。唐绍仪知道，袁世凯是极为自负的，纵观天下，老一辈的人才都老不堪用了，朝廷有些青黄不接，搞新政，舍却袁某人，还有谁可用呢？
　　武卫右军离开山东，将山东留给谁？袁世凯已经开始了布局。所以，唐绍仪赴沂州出任知府，所带的使命就是督促折返山东的蒙山军攻打抱犊崮。谁知道自己刚到沂州，抱犊崮的土匪竟然大举出山，打下了峄县！而刚返鲁南的蒙山军竟然一举歼灭抱犊崮匪徒，让袁世凯借刀杀人的计划再次落空。所以，唐绍仪才决定立即来郑家庄见龙谦，一探虚实。
　　这些想法，都是一瞬间的事。唐绍仪见龙谦望着他，微笑道，“镇守使大人何必问唐某？如今唐某可是您的属官，沂州残破，靠自身的财税养兵是不现实的。昨日聆听大人高论，想必镇守使已有成算，何不亲去济南，将打算面奏袁抚台？”
　　“济南是要去的。但龙某现在哪有什么成算哪？”龙谦叹口气，“本想托少川兄代为转圜……也罢，等过上一段时间，龙某拿出一个章程来，与二位大人同去济南吧。这段时间，还请二位大人多留意民政。朝廷用我等守牧一方，我等当为朝廷分忧才是。尤其是经此国难，李中堂尚在北京苦苦周旋，伸手向朝廷要钱，龙某实在是为难那。”
　　吴永道，“镇守使大人心忧朝廷，正是吴永之楷模。方才讲到熟悉民政，吴永初来，两眼一抹黑。如果镇守使大人没有要事，我想立即去赴任，摸一摸情况……”
　　“正该如此。”龙谦点头道，“我会派出人马，护送永川兄到州府。另外，部队驻防事宜，龙某也要与曹锟将军商议，永川兄此去兖州，代我问候曹大人，就说龙谦对曹大人深为感谢，改日定当登门拜访。”说完，转脸看着唐绍仪，“少川兄，沂州主军的。还是李秀山吗？”
　　唐绍仪心里一格蹬，这就要驱逐接管了，“是。去年腊月，袁抚台将李纯派回了沂州……”
　　“龙某既然接了两州镇守使，职责所在，沂州是一定要接管的。李纯将军与龙某过去见过仗，难免有些想法。请少川兄回到沂州后对李秀山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现在同为山东驻军，还要精诚合作才是。龙某有什么做的不到的地方，请他当面或者向你提出来，龙某一定给他一个回复。但沂州重要，威胜军是必定要进驻的。请他在一个月之内，率武卫右军撤出沂州。”
　　“是，唐某一定将大人的指示带给李秀山。”唐绍仪转而问道，“镇守使衙门设在哪里？沂州吗？”
　　“是，龙某是有这个想法。将来肯定是两边跑。现在当紧的，是将威胜军右翼建起来，然后便是彻底清剿两州土匪，还百姓一个太平世界。新春已至，还望二位知府大人留意农事，百姓们吃饱肚子，就没人会上山为匪了。此乃治本之策，我这边剿匪，是治标不治本那。”
　　“司令，司令，”邓清华跑步进来，“报告司令，刚才押至张前的响马叛逃，一营正在追击。参谋长已下令骑兵连出发了。”
　　“叶延冰怎么搞的！”龙谦站起身，“命令参谋长去督阵，务必全部抓回来，不使一人漏网。另外，立即通知附近的村子的部队，加强戒备，出动搜索。”
　　“是。”邓清华跑步走了。
　　“土匪就是土匪，抱犊崮恶名昭著，镇守使不能太仁慈了。”唐绍仪说。
　　“是啊，这事我得去处理下。如果没什么事，明日二位便返回州府吧。民政上的事，摆脱二位兄长了。”龙谦拱拱手。
　　“不敢，”吴永和唐绍仪急忙还礼，“还要靠大人统筹。”


第十一节 繁杂的头绪（五）
　　关押在张前村的土匪约700人，是被俘最大的一股。因为没有来得及进行甄别，这股俘虏中有陶三手下好几个大头目。经过晚上的串联，利用早上集合就餐的机会，猝然发难，一呼齐动，十几个警卫只来得及开了一两枪，便被扑上来的群匪扑倒。土匪抢夺了警卫的枪支，呼啸而去，四散奔逃。当时一营正在吃饭，警惕性差，疏于防范，酿成了大事故。
　　龙谦赶到张前时，叶延冰的一营已全部出动抓捕。当初接受徐世昌检阅的那块空地上蹲着抓回来约200名土匪。鲁山、周毅、宁时俊等人全部过来了。
　　看到龙谦，最先抵达的鲁山汇报了情况，大股的土匪逃向了秋村方向，那里有部队驻扎，他们没有武器，估计跑不出根据地，一部分土匪逃向了兖州方向，骑兵连及一营一连在叶延冰率领下正在追击。事故造成了七名警卫死亡，六人受伤，抢夺枪支十三支。
　　“麻痹大意！必须好好整顿一番！”龙谦阴着脸，“抓回来的立即分别审讯，将头目们另行羁押，大头目全部枪毙！”
　　“我去东面，那边有国柱在，司令放心。”鲁山打马，带着警卫连的十几个骑兵朝秋村方向奔去。
　　“还有小部分逃向了双鸡，我过去看看。”周毅也带了十几个人去了双鸡。
　　双鸡有冯仑带的三营，倒是不需要太过担心。关键是“暴动”的土匪没有武器。龙谦在广场上拎着马鞭乱走之时，闻讯赶来的石大寿带着四营两个连跑步到了，因为赵家楼有俘虏，所以石大寿留了一个连。龙谦命四营以班为单位，彻底搜索张前，将可能躲进村民家的土匪全部揪出来。
　　一直忙到天黑，四下出击的部队将暴动的大部分土匪抓了回来，期间发生了零星交火，因看守士兵身上没有子弹，只有枪里的五发，减去射击的数目，抢到枪的土匪也没多大用。但土匪不乏神枪手，还是造成了追击部队一死三伤。按照不完全的统计，追击期间毙伤土匪二十七人，其中击毙十五人。
　　最终统计，有二十九人逃脱了追捕。
　　“司令，责任在我……”叶延冰一脸懊悔。
　　“没想到阴沟里翻船是吧？既然承认你有责任，那好，你这个营长不用干了，下连队扛枪当兵去！一营营长，由杜三立代理。”龙谦恨恨地道。
　　叶延冰楞了下，还是打了个立正，“是。”
　　张前村最大的地主申无病一脸惊愕，这就将叶营长给罢官啦？
　　“一营全营罚饭一顿！当时执勤的是几连？”龙谦还没有完。
　　“一连……”
　　“撤销熊勋连长职务。由副连长代理。跟你一样，下连队当兵去。”
　　自蒙山整军，军官们第一次见龙谦如此雷霆震怒，个个静若寒蝉。
　　“因为连战连捷就自觉了不起，是吧？没想到咸鱼也能翻身，是吧？一营所有军官罚俸一个月，不，司令部军官全部罚俸一个月并写出书面检讨，明日上午交参谋长。一营撤回郑家庄，张前村有四营接管。”
　　“司令……”鲁山觉得处分有些重了，想替叶延冰和熊勋分辩几句，刚一开口就被龙谦打断了，“谁也不许说情！那七个不该牺牲的士兵，谁给他们说情去？申先生，村民有没有损失？”
　　“没，不，只有一个受伤的，不要紧。”
　　“损失的财物由蒙山军赔偿。你替我慰问这个村民，并送上十两银子的慰问金，回头我让老宋给你补上。钱从我的军饷中扣！”
　　“不必了吧，哪里能让镇守使大人破费……”
　　龙谦摆摆手，打断了申无病，“鲁山，周毅，宁时俊，你们三人各自负责根据地的几个庄子，检查驻军的纪律。对违反军纪的官兵，全部带回郑家庄。他妈的，昨天那顿庆功酒根本就不该喝！喝出毛病了吧？后天上午，连长以上军官，全部到司令部开会！”
　　张前村“暴动”的消息，自然传到了郑家庄，暴动的土匪倒没有一个往郑家庄跑的，大概他们也知道这边是蒙山军的老巢吧。龙谦骑马回来，已是深夜，司令部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陈超、程大牛等人都过来了。
　　“事情都平息了，各位请回吧。”龙谦心情不好，对几位“村官”拱拱手。
　　“退思，听说你免去了叶营长？”陈超问道。
　　“怎么，你也给他求情？”
　　“叶营长是个好人……”程大牛插了一句。
　　“好人？好人办了错事也要受到惩罚。老程你如果只是因为这个，赶紧回去吧。这次建国干的不错，抓获陶三还立了功。我已经给他放了假，见着了吧？”
　　“见着了，见着了……”
　　“你回去吧。不要参乎部队上的事，懂吗？”
　　“那俺也走吧。”陈超站起来。
　　“陈先生请留步，”龙谦摸出怀表，看看时间，“不早了，但还是想跟你聊几句。”
　　程大牛冲陈超吐吐舌头，整整他那件破烂的黑布面棉袄，出去了。
　　“越之先生请坐。小卢，烧点水，给我们沏一壶茶来。”龙谦用铁钳子拨一拨炭火盆，“越之先生，听说这半年来，您领导的自治委员会做了很多村民欢迎的事情呀。”
　　“嘿，我看你忙得脚不沾地，听谁说的？”
　　“我有自己的耳目。您能不能将自治委员会的做法提炼出来，写一本小册子？”
　　“干什么用？”
　　“您觉得，在沂州和兖州全面推行村民自治，具备不具备条件？”
　　“全面推行？”
　　“我认为村民自治是一个好法子。我看了你写的乡村公约了，很受启发。那些东西是陈家崖旧有的呢？还是新搞的？”
　　“原来就有。不过做了些修改。”
　　“那就是了。我认为很好。让村民们参与管理，约束改变宗族势力的落后愚昧的一面，禁毒禁赌禁娼，设立乡村小学，鼓励农民识字，兴修水利，改进种子，提高亩产，讲究卫生，建立医院，扶助军烈属和孤寡，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在这个基础上，还要建立预备役制度，让适龄的农民们参加军事训练，就像你们搞出的保安队一样，将青壮年组织起来，联防联保，禁绝盗贼……”
　　“预备役？”
　　“是。就是部队的后备军。将来招兵，就从预备役里招，寓兵于民，参加预备役的，给与补助。”
　　“那就行。”
　　“关键是改善村民的生活，提高亩产，解决吃饱的问题，其次是发展副业，解决吃好的问题，最后就是兴办工商，让百姓们的生活一天天好起来。部队来到郑家庄一带推行的一些好的办法，自治委员会的做法，要好好总结，不要妄自菲薄，觉着山沟里搞不出什么名堂来。这边总结出来了，我就在沂州和兖州推广，别的地方咱说了不算，这两个州，我还是有把握的。朝廷已经在筹划新政了，待朝廷回到北京，新政就会正式推出，乡村自治，要我看是一项创举，有很大的意义。”
　　陈超摇摇头，“俺可没你想的那么邪乎。自治委员会能做些事，完全是沾了蒙山军的光。另外就是你们掏了银子，比如办学堂识字班，比如外购种子，十几个村子是一回事，一两个州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算了，不说也罢。”
　　“你看，对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你就说嘛。”龙谦起身，为陈超的茶碗里续上的开水。
　　“退思，你跟俺说实话，你真的对朝廷忠心吗？”
　　“为什么这样问？我已经是朝廷委任的两州镇守使了。”
　　“退思，你忘了原先跟俺说过的那些话了。经历了庚子国难，人心是更散了，你瞧瞧你手下的那帮人，哪有将朝廷挂在嘴上的？就是你，又有几分对朝廷的真心呢？是不是勉从虎穴暂栖身呢？”
　　陈超目光炯炯地盯住了龙谦。
　　真是犀利。龙谦迟疑了片刻，“先抛开你要命的问题。我真是好奇怪，你似乎也不那么传统吧？听先父说，维护道统的，往往不是下层，也不是上层，而是中层的知识分子。你高中举人，算得上当世正牌子的知识分子了，名教教育的不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吗？为何还要帮助蒙山军抵抗官军？”
　　“退思，你还好意思提这些！你知道吗？自你们来到俺们这里，就将这里的生活彻底打碎了！你的蒙山军？你算过没有，有多少是俺们的子弟？就是小小的陈家崖，参加你的蒙山军的就有三十余人！甚至有兄弟俩都入伙的。与其说是蒙山军，还并不如将郑家庄兵，陈家崖兵！你们被朝廷打败了，这一带不知要有多少家破人亡！你说，俺有选择吗？”陈超气愤地站起来，指着龙谦的鼻子大声叫道。
　　卢广达在门口探了下头，龙谦挥挥手将其赶走了，“去睡你的觉，陈先生教训我，有啥好惊奇的？”
　　陈超被龙谦这句话消了大半的气，一屁股坐下，又站起来，“算了，俺也该回去了。”
　　“既然谈开了，何不尽兴聊聊？别急别急，咱接着刚才的话题，为何认为抵抗官军就有出路呢？”
　　“这？”陈超楞了下，“俺是相信你，相信你有办法解开这个结。”
　　“在你看来，蒙山军成了威胜军，这个结算是解开了吧？”龙谦微笑道。
　　“是。说实话，俺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俺才担心你不知足，担心你手下那帮响马出身的人收不住心。”陈超又激动地站起来，“你们去了京师打仗，一走了之。你可知道乡亲们有多担心吗？担心什么？担心他们子弟的安危！这两天你在庆功，欢宴，看到村子里有多少户人家戴孝吗？程大牛是铁了心支持你的，因为你杀了郑经，为他报了仇出了气。他的大儿子跟你走了，嘴上不说，心里担心的要死，江云回来，立即跑去打听。江云哪里知道下面的一个小兵？听说你们在天津与洋人血拼，老程流着泪对俺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哪有不死人的！’他是将他儿子当作死人了……就是俺陈家崖，一下子死了三个，残了一个！就算你给他们抚恤，他们活蹦乱跳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龙谦默然。许久，才对陈超讲，“这也是令我很纠结的事，实际上，思考这个问题的深度，我不比你差。你说，他们为什么跟我走？我没有抓夫，强拉入伙呀？”
　　“是，他们是自愿的。因为你的人马仁义，爱护百姓，跟其他响马不一样。”
　　“他们跟着我跟官军开仗，就是造反！他们为何不考虑后果？”
　　“他们都是些年轻人，哪里会想那么远？你的队伍又擅长蛊惑人心……”
　　“哦，原来是因为年轻没头脑，加上我擅长蛊惑人心。可是，他们的父母不年轻了吧？陈先生，你其实心里很清楚，为什么会出现现在的局面！就是因为大伙儿的生活实在是太苦了，苦到没有活路，没有盼头！政府除了向百姓收税，不负责任何的事！天灾人祸，总是交给老百姓自己扛。遇到像您这样的开明庄主，百姓的日子就好一些。遇到郑经那样的恶霸，百姓就没有活路！根据地的乡亲们支持蒙山军，是因为蒙山军做了些他们希望做的事！修水渠，降地租，办学校，赈疾苦……这些事情，其实都是政府应该办的……回到你刚才的责问，陈先生，你说是让大家在毫无希望中慢慢等死好，还是付出牺牲为子孙后代开辟一条生路好？”
　　“那条路，你找到了吗？”陈超冷冷地问。
　　“说实话，没有。但我知道，努力总会有回报。”
　　“你已经得到回报了！两州镇守使，官够大的了！搁在晚唐五代，就是节度使，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不够你展布大才吗？”
　　“先不说这个。为何认定我要造反呢？”
　　“很简单。你从来就没有对你的部下讲过忠于朝廷！”
　　“但我讲过忠于国家。国家不同于朝廷，朝廷也不能完全代表国家。而且，我历来认为，责任和权利是孪生子！享受权利的同时就必须尽到责任！朝廷有很大的权力，操纵万民的生杀予夺，但他们从来就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教育后代，巩固国防，这是任何一个现代政府必须尽到的责任。看看现实吧，文盲的比例是多少？春节贴春联是几千年的传统了，可乡亲们门上贴的是什么？两条红纸上画上十个圈圈！我敢断定，就教育的普及程度而言，我们不是进步，而是在退步！国防就更别提了，四十年间，国家的首都被人家打下了两次！现在，好几万外国军队仍占着，烧杀淫掠，无所不为。为了善后此事，朝廷还不知要出卖多少利益，赔款？一个甲午，赔了两亿两，这次，恐怕只多不少。沿海城市，租界林立，形成了国中之国……”
　　“我们国力不如人家，也怪不到朝廷……”
　　“那怪谁？怪百姓吗？”
　　这种谈话不是第一次。陈超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对方，其实连自己也说服不了。这也是陈超担心龙谦“心怀不轨”的主要依据，“可是，你能改变这一切？治乱循环，天道如此。哪一个朝代不是这样，越到后面，政治越是混乱不堪……张养浩写的好，‘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何不立足实际，将这一片地方治理好？让百姓过上温饱的生活，让娃娃们念上书，不要再在大门口画圈圈……”
　　“那是自欺欺人。陶渊明的想法。”龙谦哂道，“就是你自己，怕是也不信。郑家庄一带富庶，还不定引来多少觊觎者呢，可不止是响马！”
　　“你也不要说大话！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便是你当了皇帝，就能改变这些？”
　　“治乱未必循环！西洋诸国，早已找到了路子，治了就不再乱。我要声明一点，别说我手里只有几千兵，便是拓地万里，雄兵百万，我龙谦也不会去做皇帝！越之先生，我这个话你牢牢记在心里，如有违反，你唾在我脸上，我都不带擦的！”
　　“到时候你就不是现在的态度了。严子陵也就遇到一个光武帝，才留下千古美谈！远的不说，如今你是两州镇守使了，盘算着搬到沂州还是兖州？我们这小小的山村，不过是你的一块踏脚石而已。”
　　“不，根据地永远是我的根。越之先生，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等我忙过这几天，我会上门想你提亲。淑儿姑娘，我娶定了。”
　　“好，有你这句话。破家灭门也好，化家为国也罢。只盼你不要辜负淑儿才好。”了却了一桩心事，陈超站起身，“我便看你走到那一步！”
　　“卢广达！去送一送陈先生。”龙谦喊道。
　　陈超出了郑家庄，卢广达远远地跟在后面，一直将其送到陈家崖，才返回司令部。


第十二节 整编与任命
　　送走陈超，龙谦了无睡意。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整编的事情。再三掂量，还是觉得要先办此事。手下的军官们的性格，功绩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直到天色微明，才迷糊着。
　　大概只睡了一个钟头便爬了起来。早饭后，唐绍仪和吴永来道别。吴永决定先跟唐绍仪回济南，龙谦不便反对。龙谦对唐绍仪说，“请代我禀报袁抚台，这边的事一了，我便去济南。二位离开济南后便各赴任所吧，我会很快过去的。”
　　送走唐、吴二人，龙谦将周毅、鲁山、宁时俊喊来，分了下工，鲁山带情报科及警卫连负责甄别俘虏，并重新安排拘押地。龙谦与周毅、宁时俊、宋晋国分头慰问郑家庄及陈家崖阵亡的烈士家属，并送去抚恤金和慰问金。数额还是按照宋晋国的意见办了，每家烈属发抚恤金十两，另外赠慰问金五两银子。
　　周毅是最先回到司令部的，龙谦和宋晋国还没有回来。这个活儿不那么舒服，虽然十五两银子对于农家是一笔巨款了，但失去儿子的悲伤是不能用银子来衡量的。周毅感到自己干不了这件事，在每家都是略坐片刻，讲明队伍会照顾烈属家庭，放下银子便走，不愿意面对哭哭啼啼的父母兄弟。
　　回到家，周毅见郑婵和王月蝉在把玩龙谦送的那个纯金长命锁。这是龙谦给女儿的礼物，郑婵虽是出身巨富之家，但打造如此精美的纯金长命锁还是令她喜爱不已，女儿还小，没法戴，而且，这玩意也太贵重了些。温氏称了重量，足足八两有余。除掉链子是纯银打造，其余都是纯金。
　　“听说部队要整编了，这次你担任什么官职？还是副司令吗？”王月蝉见周毅进来，抬头问道。
　　“给我打盆水来。”周毅对妻子说。
　　“俺问你话呢。”王月蝉道。
　　“俺那里知道。他又没对俺说。”周毅看了一眼王月蝉，“这些事，你还是少操心吧。”
　　“好不容易熬出头。俺觉得，这次整编，你应该下去当标统。”
　　“下面都在议论什么？说说看。”
　　“鲁山肯定占一个标统，剩下的一个，有说会给王明远，也有说给叶延冰和冯仑的，可是，叶营长惹了司令，没戏了。”王月蝉瞟一眼周毅，“也有说会给你一个标，伍烈就说，那不是降了吗？不过俺觉着，当标统比当副司令强。”
　　“为什么？”周毅来了兴趣。
　　“龙司令如今官大了，管着两州呢。你们也不会再在这个小地方窝着啦。肯定是沂州、兖州各扎一个标，这其中的区别，还用我跟你讲？”
　　“嘿嘿，你倒是向着俺……”
　　“废话。谁让小婵是你媳妇呢。郑笃那个王八蛋总不服气，这下子还有什么话说？喂，俺看你应当找龙司令探探口风。他不在的时候，你帮他看着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王月蝉见郑婵端着热水进来，便住了口。
　　周毅当然清楚实职与虚职的区别。尤其是在蒙山军成为正儿八经的官军后，不是那些战斗力装备均差的巡防营，而是地位堪比山东新军的正规军。以标统之职统带强军管辖一州，那是多么风光的事？
　　可是，该怎么跟龙谦开口呢？自传来蒙山军主力大败洋人，龙谦受封副将后，周毅便后悔留在家没有跟龙谦走了。相处近两年，周毅也摸到了龙谦的脾气，这个人还是比较公道的，提拔重用部下，更多的是看功劳和能力，这也是蒙山军兴旺发达的主要原因。但可惜蒙山军一举成名的战役自己却没有参加，比起那几个地位与自己差不多的人，自己实实地少了一份资历。
　　一直到黄昏，龙谦才回来，见周毅和鲁山、宁时俊都在司令部了，鲁山和宁时俊先汇报了俘虏的情况，将甄别出的头目们单独关押，特别是陶三，更是看守严密，应当是万无一失了。下面的喽喽，鲁山建议先送到石峁煤矿是挖煤，龙谦同意，指示要想办法核实下大头目们的罪行，确实有对百姓烧杀淫掠的，一个不留，全部枪毙。鲁山表示这点不好办，从他们嘴里是拿不到证据的。龙谦说不一定，可以发动喽喽们揭发，何况还有峄县呢，他们在峄县可没少干坏事。不处理掉为首的坏蛋，那些喽喽就不会真正得到转化。
　　鲁山心领神会，“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办好的。请司令放心吧。”
　　现在缺兵，放着上千的俘虏不用是傻子。
　　“是不是等我吃饭？也好，咱们几个边吃便聊聊明天下午的会议议程吧。”龙谦对三个副手说。
　　“是呀，俺们在等你嘛。”周毅很想单独跟龙谦谈谈，看来是没机会了。
　　“好，稍等。”龙谦进了他的屋子。
　　等他洗了脸出来，周毅等已经围坐在桌前了。晚饭很简单，小米粥、玉米饼子和用萝卜腌的咸菜。
　　“咱们该确定编制了，不然人心不定，训练也受影响，马上部队就要扩兵，分驻各地，这件事不能再等了。参谋长还是由时俊担任。两个步兵标，我考虑由你们俩分任标统。你们是什么意见？”龙谦吃饭速度极快，其余三人还在用饭时，他已经吃下去三块玉米饼子，喝了两碗粥了。
　　周毅心中一喜，“多谢司令的信任。没说的，俺一定带好部队，请司令放心。”
　　“你看，我有些心急了。你们慢慢吃。我回屋里等你们吧。”龙谦先离开了餐厅。
　　很快，三个人相跟着来到龙谦的屋子。
　　“随便坐，”龙谦摸出一张纸展开，“先说说两个步标，第一标由鲁山任标统，冯仑为副标统，蓝心治为参谋长。辖三个营，一营冯仑兼任，二营石大寿，三营盛光。第二标由周毅任标统，封国柱为副标统，邓清华为参谋长。也是三个营，一营封国柱兼任，二营程二虎，三营杜三立。”
　　叶延滨被免掉了营长，但这份名单竟然没有王明远！没等他们问出来，龙谦慢条斯理地继续讲，“每个步标直辖骑兵、机炮、辎重各一个连，参谋科，后勤科也要成立。要成为具备独立作战的能力，战斗力要全面超越我们目前全军！你们有没有不同意见？”
　　“明远，延冰，怎么安排？延冰犯了错，懊悔的要死。处理是不是有些重了？”鲁山小心翼翼地问。
　　“明远另有安排。但叶延冰需要好好反省。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龙谦一摆手，意思是不再谈这个问题了，“各营要设副营长，兼任主力连的连长，副营长的人选你们提出来。对了，这次整编，每个营不是三个连，而是四个！这样，就需要提拔一批连长。我的意思，现有的连队，一般不要打破建制，这样可以保持战斗力。这半年来训练作战表现好的排长们，提拔一批进入连长的岗位。具体人选，你们今晚拿出来，由参谋长汇总，明早报我批准。”
　　“设副连长吗？”宁时俊问。
　　“设。每个岗位，一般都可设副职。作为正职的备选。一但岗位空缺，就可以顶上去。但副职均要兼任下一级的正职。”龙谦看看三人，“下面说说司令部及直属队吧。时俊为参谋长，我不在时，参谋长主管全军，代理我的职务。司令部设参谋、后勤、情报、军法监督、医务（含兽医）五处，前四处分别由司徒均，宋晋国，江云、曹敏忠为处长。医务处处长暂缺，时俊代管一下。各处可以再细分业务，设科，比如后勤，就要细分为财务、粮秣、被服等科，参谋处下应有作战、动员、军训、军械等科，这个不急，可以慢慢完善。除此之外，司令部还直辖骑兵、炮兵、工兵、辎重各一个营。骑兵营长由迟春先担任，工兵营长由梁华达担任，辎重营长由连树鹏兼任，老连担任晋国的副手，兼任辎重营长。炮兵营长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先由贡开辰代理。司令部还将直辖警卫连，骑兵通信排，蒋存先调入情报处另有任用，警卫连长由丁小富担任。骑兵通信排长的人选，参谋长决定吧。”
　　三个人拼命记下龙谦的意见。
　　“还有几个特殊的人物，要用起来。一个是姜义柳，此人是在西沽之战后加入我军的，原为聂士成部参谋，这段时间一直跟着蓝心治干，这回留在参谋处，要给他一个职务，至少是副科长。聂士成部还有两名军官加入了我军，韩子英原为队官，这次调给鲁山的一标，给他一个连，柴守业原为排长，给二标，这次任命为副连长兼排长。这两个人，你们俩要好好关照，明白吗？袁世凯派来督战的两个参谋张伯村和于乾祝都不错，可惜都回了济南了。这几个都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官，用好了，有很大的意义。”
　　周毅和鲁山点头接受。
　　“最后就是随营学校了。我打算建立一个军校，分批培训现职军官。不知你们注意到了没有，我们在练兵上取得了一些经验，但培养军官就差一些。班长直至营长，接受的训练与士兵没什么不同，也就是在认图识字上有所区别了。这不行。我自己兼任随营军校的校长，由司徒均担任副校长兼军校的教育长，瞿鸿翔任副教育长，制订教学大纲，编制教材，分批轮训在职军官。达不到要求的，坚决不能任用，这点没得商量。就是你们三人，也要受训并担任教官，你们要有所准备。我计划在部队编组完成后，便将随营军校正式办起来。”
　　对于办军校，三个人倒是没有意见。也没有准备。只是因为龙谦自认校长，感到了龙谦对与军校的重视。
　　“最后就是预备役建设了。我准备建一支预备役部队，有三个任务，一是吸收新兵后完成军训，就像当初我们搞的新兵连一样。待训练完成后补入正规部队。第二就是将沂州和兖州的适龄青年组织起来，加以训练，使其掌握一定的军事技能，这些人不是新兵，他们不脱产，就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但必须在一年之中抽出若干时间接受训练。第三个任务就是我们部队的老兵——咱们不能让大家一辈子当兵的，到一定时间，比如四年为期，不能升为军官的，就转入预备役。万一发生战事，立即招收回来，就是一支由战斗力的军队。所以，要抽调一批有经验的军官干这件事，我计划让明远牵头做。他的职务就是沂州兖州预备役司令官，这个部队的架子，要慢慢地搭起来。”
　　这是个宏大的计划。鲁山脑子快，立即意识到了其中的价值，“这个法子好。如果给参加训练的农民一些补助，他们会乐意干的。”
　　“是，”宁时俊道，“司令这个方法极妙！我们部队不可能在两州的地面上全面铺开的，如果各村各县都有预备与部队，当地的治安一定会好的多。”
　　“好，这样咱们就等于准备了一大批兵员，随时可以补入部队了。”周毅也觉得这个办法十分妙，“司令真是妙计！”
　　“这有什么！人家外国早就这么干了！”龙谦笑道，“既然你们不反对。那么将来预备役司令部抽调各营的骨干，你们就要支持。暂时不会有大的战事了。一些老兵就要抽出来，帮助组织训练预备役，你们要大力支持明远的工作。他明早就回来了，我会跟他详细谈这件事的。”
　　“那些土匪俘虏，是不是补入部队？听了司令的设想，营级部队就有十几支了，而且每营都增加了一个连，缺员会很多。”周毅道。
　　“土匪是要补充进来的，但需要大力整顿，彻底消除他们身上的坏习惯才行。缺员不要紧，先将架子搭起来，等我们开拔至新驻地，招兵就是。不过，这次不同以往，兵员宁缺毋滥，而且要抓紧训练。你们没有意识到吗？这次整编完成，蒙山军看起来实力增加了，但战斗力注定是下降了。所以要拿出蒙山整军的干劲，好好地给我练上几个月！”
　　“司令，武器怎么办？朝廷会补充给我们吗？”宁时俊问。
　　“肯定是要向朝廷伸手的。不过，估计会比较难。我忙过这段时间，会去趟济南。武器的事，还要立足自己，我已经安排司徒去做这件事了，争取能从外国洋行手里买一批武器，重点是机关枪，大炮。”
　　“司令，那笔钱还在北京。另外，会不会引起朝廷的注意？”鲁山有点担心。
　　“这个我想到了。方法要灵活一些，不要紧，朝廷不会有那么多精力查咱们的事。不过，既然说到这儿，我准备成立一个机构，专门管这笔钱。先让老宋的后勤处管起来。要量化给蒙山军的每个老兵！这是最关键的，那笔钱人人有份，但不直接发到手里。先忙完整编的事，再做那件事。”
　　四个人一直商量到深夜，算是将部队编组定下来了。第二天上午王明远回来，龙谦单独与他谈了预备役部队建设的事。王明远虽然不情愿离开正规部队，还是感觉到了龙谦对他的器重，接受了龙谦的任命，出任这个尚不知所以然的预备役部队司令了。
　　当日下午，龙谦主持召开了全军连长以上军官会议。宣布了威胜军右翼的整编方案和各部军官的任命。
　　这次整编，绝大多数军官得到了提升，所以整个面上是皆大欢喜。当然，也有不高兴的，比如被抽调进入“特种”部队的军官，比如工兵营，辎重营等部队的军官，总觉着离开了一线步兵部队有些被抛弃的味道。龙谦特意强调了除步兵意外兵种的重要性，“大炮的威力是见识过了，但工兵和辎重兵的重要性大家还没有意识到。战争的方式正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那种靠骑兵和步兵包打天下的想法必须抛弃！工兵和辎重兵的军饷决不低于步兵，他们的存在是我们打胜仗的保证！谁敢歧视他们，我就让他去体验下这些新兵种的味道！”
　　梁华达根本没想到自己会直接担任工兵营长。很意外。在袁世凯的部队，从队官升为营官是很艰难的一步，自己竟然在蒙山军一下子就完成了。
　　刚刚被免职的叶延冰和熊勋没能参加会议。他俩可怜兮兮地在司令部外面转悠了一下午，因为没有接到命令，不敢进入会场。让警卫连站岗的士兵很是不忍。
　　不过在会后，龙谦派人将他们二人找了来，一起吃了晚饭。与他俩深谈了很久。俩人高高兴兴地走了，继续去当他们的大头兵去了。因为是单独谈的，谁也不知道龙谦跟他们谈了什么。直到一个月后，叶延冰被调入司徒均的军校去当教官，熊勋被派去协助王明远组建预备役司令部，才算部分揭开了谜底。
　　不仅是叶延冰和熊勋，原蒙山军营连长中，张玉林、许公持被调入了军校担任教官。范德平、胡宗玉被调入预备役司令部。这些都是久经战阵经验丰富的军官，他们的调动，足以看出龙谦对随营军校和预备役部队的重视。


第十三节 军法监督处
　　威胜军右翼的成立大会后来被蒙山军内部称为“二一”整编，因为那天是辛丑年的农历二月初一。蒙山军的军官们将蒙山整军，郑家庄整编及“二一”整编视为建军史上最重要的前三次整编。
　　蒙山整编将一支响马变成了懂得服从，讲究战术，严守纪律的军队。郑家庄整编完成了这支军队从占山为王到建立乡村根据地的转变，建立了军饷制度，尝试了土地革命，建立了简陋却意义深远的后勤保障系统，更为重要的是学会了尊重人民，依靠百姓，初步摆正了军队与百姓的关系。
　　而“二一”整编的意义在于向合成化、正规化的近代化军队迈了一大步。随营军校的设立、预备役制度的建设是其重要的成果。但参加会议的军官们都忽略了司令部五大处中的军法监督处成立的意义。
　　从军法裁判所到军法科，军官们对于自己的领袖重视军纪，强调军人情操算是比较理解领会了。由于军法科的存在，更由于春风化雨般的思想教育，使得创立农村根据地的蒙山军维系了在百姓看来简直不可思议的严明纪律。部队打开郑家庄后，除了一开始枪决了两名严重侵犯百姓的士兵，在以后的一年中，竟然再没有发生过严重违纪的事例。根据地百姓对这支闯入他们生活，打碎了原有生活节奏的军队，从惧怕到喜欢，不止在于军队的亲民作风，比如为百姓修渠引水，下田收割，更在于官兵们的和蔼可亲，一改固有的兵匪一家的老观念，随着大批子弟加入蒙山军，使得根据地民众亲切地将蒙山军成为咱们的队伍。
　　恰恰是这一点，让陈超等一批士绅感觉到了龙谦潜在的野心。
　　曹敏忠对于自己出任军法监督处长并无多少高兴。之前他不止一次地向龙谦提出到部队任职的请求，最初的军法裁判所的胡宗玉、刘春宁现在都是连长了，在郑家庄的日子里军法所是最冷的“衙门”，经常是几天没有人上门，曹敏忠只好带着他的两名部下四处巡视“察奸”，也常常是一无所获，找不到有什么违纪的行为。
　　龙司令干吗将本来就无所事事的军法科升格为军法处，而且还加上“监督”二字？事前龙谦没有找他谈心，事后必须请示自己担任处长的新“衙门”究竟是做什么的，监督谁？但龙谦太忙，直到成立大会后的第三天，才算“逮住”龙谦，当时龙谦是去送司徒均前往胶澳，一帮人一直将那位骤升高位的“红人”送过张前，返回来时曹敏忠截住了龙谦，龙谦说那就谈一谈吧，一起谈一谈。于是叫了宁时俊、鲁山、周毅和王明远，龙谦看了看屋里的人，又叫他的新通信兵张平叫来了宋晋国，一块儿听了曹敏忠的提出的问题。
　　卢广达在此次整编中被龙谦放到了辎重营当排长去了，跟了他一年多的小卢为此还哭了一鼻子。现在这个张平是陈家崖子弟，去年初夏参军，参加了主力的勤王之役，算是老兵了，按资格至少可以当班长了。
　　老宋手里一大摊子事，有些不愿意来开会，但龙谦说这个会你必须参加，等老宋坐定，龙谦重复了曹敏忠的问题，开始解释。
　　“敏忠所提的问题，非常好。”龙谦笑着说，“现在我就解释敏忠的疑惑。这个处是我设立的，两个职能，一是军法审判，二是监督。”
　　“我们在蒙山整军时搞出了一套军规，又定了若干的条例。大家经历了从不适应到基本适应的过程。来到郑家庄，我的看法是军规执行的好，条例有所放松。特别是这半年来出征部队中违反条例的情况比较普遍。一来呢，部队连番征战，疲劳伤亡太过，二来环境特殊，朝廷就在一旁，我也不好硬性要求。回来后我考虑，军法科就是再增加两倍的人，也管不过全军的条例执行情况。所以，军规条例的处罚权要放下去。违反条例，军法处不管了！交给各连处理，一般的违纪现象，交由各标处理。重大违纪，比如强奸妇女，杀俘，叛逃，谋反，可能会处以死刑至少是开除出军队的案例，由军法处审判执行。所以，军法处要成立一支军法队，佩戴袖标，就像西方军队的宪兵一样，有权逮捕严重违纪的官兵，在军法处出示执行任务的手令后，任何一级部队长官不得违抗不尊，必须予以配合！鲁山，周毅，明远，你们三人现在是带病最多的人了，我将话撂这儿，敏忠去你们部队抓人，不得护短！这个，要写进新的军规中，让所有官兵人人知晓。”
　　“好家伙。敏忠，以后俺可不敢得罪你了。”鲁山笑道。
　　“你没违反军规，怕俺作甚？”曹敏忠瓮声瓮气地顶了一句。
　　“敏忠说的好啊，没有违纪，谁也不用怕嘛。”龙谦接着说，“但军法处有权检查各部队军纪条例的执行情况，将结果反馈部队长官和司令部，违纪情况严重的部队，将要受到处分。怎么检查？军法处将在每个连派驻军法监督员！他们随部队行动，但不受连长的约束，直接对曹敏忠负责！”
　　这就是监军了！几个人心里一动。
　　“第二就是监督。这个监督主要是经济监督。所以我要老宋来听一听。现在咱们建立了军饷制度，后勤的摊子越来越大，银钱也多了。会不会出现贪污？我看是一定的。所以要监督。连队发军饷，连长有没有吃空饷的？后勤处采买粮食蔬菜猪羊，有没有吃回扣的？都在军法监督处的监督侦察之下！老宋后勤处的账目，军法监督处有权调阅并存录副本。对于不合理的开支，军法处有权质询当事人。”
　　这是非常大的权力！龙谦几乎将所有军官置于了曹敏忠的监察之下了！
　　“好家伙！厉害！”周毅笑道，“老曹，这回司令可是给了你大权了。”
　　“是的。任何人都必须受规矩的制约。包括我。”龙谦冷冷地说，“我有个预感，由于战事结束，兵员扩大，待遇提高以及驻地分散，必然出现各种各样的违反军纪的情况。想一想太平军的历史就知道了。敏忠，之所以用你来干这个注定得罪人的差事，是因为我看到你有干这个的素质。你的精力，要放在对各级军官的监察上，连长以上的军官是军法监督处工作的重点！包括我在内，都要受到曹敏忠的监督调查。但是，军法处要受规矩，不得干预各部队的正常工作，不得擅自抓人捕人，必须履行手续。处理严重违纪的官兵，最终的签字权在我，我不在部队的时候，参谋长有权代我处理，但事后要报告。还有什么问题？”
　　“司令，给我多少人？”
　　“军法队有二十人足够。然后就是派驻各部队的人员了，自己计算，逐步配齐。哪支部队先走，先给哪支部队配齐军法监督员。最后就是要找几个懂账目的先生，不能让老宋他们糊弄了你。具体的人员，可以考虑历次作战负伤不能再上战场的老兵们，他们不愿意离开部队的，就去干这个！等你的人马抽调的差不多了，我去给大家讲几句。不过，打铁须得自身硬，军法处违纪，加重处理。敏忠，你这个处长可不要给我脸上抹黑。我知道你现在做的很好，但你要保持住这种劲头，要五年、十年都不忘本，不变质。这就比较难了。”
　　“司令，俺向你保证。俺一定不会变质。”曹敏忠站起来大声道。
　　“好。我们互相监督。我不相信保证，但我相信监督。只有监督到位，才能保证队伍的不变质。弟兄们呀，刚才我对敏忠的要求，也是对我自己的，对你们几位的要求。不要认为我成立军法监督处是不相信大家，我很愿意将我们用鲜血缔结成的友情保持到老，保持到我们生命的终结。我们付出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的好兄弟，才有了今天这个摊子，形成了我们这个团体。但是，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人是会变的！当地位升高了，环境变化了，钱财增加了，人的欲望就会加倍增加。靠自觉是不行的呀！我龙谦会不会变？会不会变得大家不能接受？变得独裁，武断，听不得不同意见，容不得人？变得贪图享受，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变得上不得马，拉不开拴？会的！我对自己都不敢打包票。只有监督，来自外部的监督，才是最严厉最有效的监督！大家都是带兵之人，发现没有士兵们在进入战场后就变得特别听话？那是因为面对着敌人，如果出纰漏就会兵败身亡！敌人就是最好的监督者。一天不训练两天不训练，一次两次违反军纪自己清楚，时间长了敌人最清楚！仗打完了吗？没有！否则朝廷干吗成为威胜军？西太后都知道敌人仍然存在而且很强大！军队是这个世界上最将规矩的团体，所以，大家要接受监督，习惯被监督。这不是刁难你们，而是爱护你们。我敢说，在座的各位，绝不愿意看到危害团体的事情发生。但只有严格的纪律和到位的监督才能保证我们始终是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
　　这次会议在最高层解决了军法监督处诞生的障碍。司令部五大处中，最先组建完成并投入运行的正是这个不那么受欢迎的处。曹敏忠从各连队抽调人员时，得到了鲁山周毅的支持是很重要的因素。下到连队担任军法监督员的都是执行纪律好的优秀士兵。这些开始是单个出现的特殊士兵慢慢地发展转化为吸收了各连队的骨干参加的军法监督小组，团一级的建制成立了军法监督科，其成员三分之二来自士兵的选举。士兵进入军校受训，军官升迁必须得到响应的军法监督组、军法监督科的讨论通过，否则命令就会被自动否决。
　　军法监督机构的普及及后来成立的士兵委员会成为蒙山军区别国内各支武装主要的标志。这两个机构有效地保证了部队最需要的忠诚，彻底防止了部队私人化，军阀化的倾向。更有效保证了军官的廉洁。同时期国内部队吃空饷，喝兵血的现象在蒙山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不过，最初对于龙谦成立军法监督处的认知，就连当时参加会议聆听龙谦长篇大论的几个人，也认为不过是龙谦拿来监督各部的特务机构。当时面临蒙山军大分兵，鲁南广大的区域需要部队驻扎，再不能像在郑家庄根据地时期，部队就在眼皮子底下了。龙谦肯定是担心权力失控。


第十四节 晋源票号
　　蒙山军“二一”整编中，诸多被提升的军官中升迁最迅速的莫过于加入蒙山军不到一年的司徒均了。这次他被任命为副参谋长兼随营军校副校长兼教育长，正式成为龙谦最重要的臂膀之一。
　　很多人对随营军校是什么玩意儿并不是特别清楚，但因为龙谦兼任了校长一职，足见对军校的重视。而司徒均是唯一的副校长，这足以说明了龙司令对司徒均的器重。考虑到龙谦定会分身乏术，军校的事务八成要落在这位年轻的降将手里。加上龙谦在宣布整编的大会上讲了，以后各级军官，包括标统一级，必须取得随营军校的毕业证书，否则便是自动辞职。这条紧箍咒的口诀怕是要揣在司徒均怀里了，如果这小子胡乱念将下来，岂不是要了老命？所以，蒙山军的老班底们对于此番整编最大的意见有两条，一是龙谦不念旧情罢免了叶延冰和熊勋，第二就是司徒均的升迁过于迅速了。
　　封国柱便直接向龙谦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办军校有好处俺知道，让俺们受训也没问题，但司徒均一下子便当上了副校长，他有过什么功劳俺可真不知道。司令你总说咱蒙山军要人事公开，为什么如此迅速地提拔一个投降过来的官军军官？就因为他在德国念过军校？像延冰和熊勋，是咱蒙山寨的老兄弟了，出生入死，哪一仗不是拼死争先？因为出了次俘虏逃跑的事就一撸到底！鲁山和明远耍滑头，不愿意让你不高兴，但俺不怕你生气。这两件事，你做的不地道。”
　　自蒙山整军以来，随着蒙山军连战连捷，加上成功被招安并不断扩编，龙谦在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当年被部下指责办事不公道还是第一次。想不到封国柱平时不大吭气，龙谦将其归于那种木讷寡言的一类，想不到竟是他直言自己办事不地道。
　　“既然这样，我们就聊聊吧。第一呢，我要表扬你当面将意见提出来。这很好，所以我不生气。”龙谦微笑着说，“对司徒均的任命是我慎重考虑的，绝不是我偏心他。放眼全军，没有一个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将领，这哪里行？”
　　“哪里就不行了？”封国柱立即反驳，“袁世凯的武卫右军倒是聘了好多的洋教习，包括司徒均！还不是让咱们打的稀里哗啦？司徒均如果厉害，怎么会被咱俘虏？”
　　“话不能这样说。因为太片面了。李纯和曹锟屡次败于咱们手上，原因是多方面的。每次战后的总结会上我都讲过了，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始终放不下架子，轻敌。派出两三个营就想彻底消灭我们。其次咱们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特别是地利和人和。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咱们的行踪对于他们两眼一抹黑。不失败才怪。至于最后一次，他们吃了分兵冒进的亏。想不到咱们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
　　“山道伏击战杀死卢永祥，俘虏司徒均那小子，说沾了地形的便宜我认，但你说兵力优势是不对的！他们三个营，咱们也是三个营！刺刀一冲，他们就垮了！可见洋人们的训练没啥了不起！”封国柱不接受龙谦的解释。
　　“我没有说我们的训练不行。”龙谦还是笑眯眯的，“我们有我们的优势，比如我们的班排战术。但必须承认，官军，特别是袁世凯小站练出来的部队，还是能打的！他们的工兵，炮兵，都比我们强的多。大炮将是我们必须掌握的武器，以后的仗，无论进攻防御，没有炮兵的支撑是没法子打的。如果我们去进攻沂州，除了偷袭，几乎无法强攻。这就是我们的短处。另外，部队扩大后，营级，团级，哦，就是标一级的战斗，组织，指挥，通信联络，后勤保证，对我们都是新课题。不知你想过没有，如果让你指挥一个包括骑兵炮兵工兵的步兵标对相同兵力编成的敌军作战，有没有把握？”
　　“这个……”封国柱没敢说行。
　　龙谦很高兴封国柱的态度，“你不敢承认行的态度是对的。因为我们都没有这个经验。随着兵种的增加，指挥的难度是加倍地增加了。说实话，我很发愁指挥全翼作战，因为我没有这个经验。虽然经验是可以积累的，但书本上的知识是前人的总结，我们为什么不吸取呢？难道非要用失败的鲜血去增加经验？司徒均上过德国军校是无疑的了，对于步兵战术，理论上他是最强的！他的问题不在于不懂多兵种的合成战术，要我看，司徒最大的问题既不是投降过来的官军，也不是资历浅，论资历，不就是比我晚两年嘛。要说资历，我还不如你呢。他的问题是没有真正理解蒙山军作战训练的精髓！我需要将他在德国学到的军事理论给我们讲出来，然后与我们已经形成的一套训练作战指挥通信等办法结合起来，将我们口头说的，实际教的揉在一起，在此基础上形成我军的军事理论，并照此训练，我军的战斗力必定提升一大步！”
　　封国柱没有吭气，眼珠慢慢转动着，似在琢磨着龙谦的话。
　　“国柱，千金市骨的故事你听说过吗？”
　　“没有。”
　　于是龙谦给他讲了这个典故，语气严肃起来，“这么比司徒是有些不合适的。但必须承认，靠你说的蒙山老兄弟包打天下是做不到的，我们的队伍要壮大，不仅要招新兵，更要招收新将！没有海纳百川的胸怀，我们就是井底的蛤蟆，看到的就是那么一点天空！孙德明的教训我们是必须汲取的，当初不是断然离开蒙山，哪里会有如今的局面？司徒不行，那就下来嘛。有什么了不得的？叶延冰犯了错，那就下去当兵！就像你说的，我连蒙山老兄弟的面子都能撕下来，还会顾及一个司徒均？但是，人家有长处，你就得虚心承认，没有这点气度，你就是井底的蛤蟆。”
　　封国柱转着眼珠，“司令，延冰的处理也太重了些。”
　　“谁说下去就不能再上来？我说的吗？但是，犯了错就得承担责任！如果那天让抱犊崮的人抢了更多的枪呢？如果被造反的土匪打下郑家庄连老窝也被翻了呢？如果我被土匪打死了呢？你也认为叶延冰的错误无足轻重？还是由于延冰是蒙山老兄弟就可以网开一面？国柱兄弟，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延冰和小熊我都跟他们谈了，已经想通了。他们的功劳，都记在我的心上。认识到错误并且改正了错误，还可以官复原职嘛。咱们的路还长，蒙山军也不会止步于现在，你又担心什么呢？担心我处理延冰寒了兄弟们的心吗？”
　　“是。我知道延冰对司令是忠心不二的。”
　　“忠于我不如忠于咱们这个团体啊……”龙谦收住了话题，“就这样吧。延冰和小熊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但你要尊重司徒均，特别是参加随营军校的学习时，你就是学生，他就是教官先生，要虚心学习各种知识，不要总想摆老资格。那玩意儿可靠不住，孙德明的资格老，他的人头都不知道被野狗叼到何处了！”
　　“我从来就不看好孙当家的，自从跟了司令后。”封国柱梗着脖子道。
　　“好了。我心里有数。你现在是副团长了，不仅要带好你的营，还要协助周毅带好整个标！他不在的时候，你就是标统。要将自己的思维提高一步，眼界在开阔一点。部队战斗力和基本素质有很大关系，但新武器的运用更重要，技术决定战术，仅靠步枪和刺刀是不能永远打胜仗的。”
　　“听他们说了机关枪的厉害，咱们去哪里找机关枪呢？”
　　“司徒均不是去了青岛吗？先和德国人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从德国买一点。”
　　“还有，司令你该娶媳妇了。找个媒人上陈庄主家提亲吧。”
　　“这个我心里有数。你回去，整顿部队，准备上沂州接防吧。”
　　“俺们标去沂州？”
　　“是，初步决定二标驻沂州，一标去兖州。等将俘虏处理完，补充下部队，你们就出发。”
　　晚上，龙谦一直惦记的江云带着大卫和蒋继英一同返回了郑家庄，一同回来的还有张小丁。连续的奔波和压力，让刚满二十岁的江云看上去苍老了很多。
　　“一路辛苦。先去吃饭，完事再谈公务。”龙谦跟四个人一一握手，蒋继英显然不适应这种西方式的礼仪，手忙脚乱的，龙谦笑道，“俊臣兄是第一次来我这个小地方，条件不能比京师和太原，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继英已是大人的手下，大人太客气了。”蒋继英急忙说。
　　“这倒是。手下不手下的先不说，咱们是一家人是无疑的了。走，吃饭去。”龙谦一手拉住蒋继英，一手拉住大卫，朝餐厅走去。
　　周毅还住在家里，吃饭也是在家，从窗户里看到了江云，这小子是龙谦的绝对心腹，本来想出去打个招呼，但最终却没有出去。
　　因为有贾继英来，龙谦特意吩咐上了酒。但菜蔬很简单，龙谦有些歉意，解释道，第一是没准备，第二是时令不好，请贾继英担待些。
　　饭桌上，江云没有说北京的事，没喝酒，埋头吃饭，倒是蒋继英在回敬过龙谦后，迫不及待地将开办票号的事跟龙谦汇报了，总的情况比较顺利，地点已物色好了，就在正阳门外，买下了一处三进的宅子，正在进行改造。人手从山西同行那里挖了四个过来，基本可以撑起摊子。不够便从北京招。就等龙谦将票号的名称最终确定下来，就可以开张了。
　　龙谦没有问票号的事，而是问起北京的治安情况。这回是江云汇报的，说混乱基本结束了。洋兵们虽然还扎在北京，但已经比较规矩，不轻易去骚扰商家和一般的居民了。瓦德西整顿了军纪，大街上一般看不到随意游荡的洋兵了。北京的市面逐渐恢复，大栅栏一带大半的商号已经复业，八大胡同的热闹也恢复了，据说联军统帅瓦德西跟一个叫赛金花的会讲德语的妓女打的火热……李鸿章的和谈还在进行中，朝廷已经公布了第一批“罪臣”名单，军机大臣赵舒翘也位列其中，而已被慈禧罢官的山西巡抚毓贤已经自杀。但洋人还是不满意，说朝廷庇护罪犯……
　　龙谦用心听着，没有插言。看江云的神态，北京的那笔银子安然无恙。等四人吃完饭，张小丁自然要回家，龙谦带三人回到自己的屋子，亲自给三人用平时不用的细瓷茶杯泡上茶，让张平叫来宋晋国后，先谈起了票号的事。
　　“俊臣（贾继英字）兄，票号的名字就叫晋源票号如何？咱山西人办票号的本事一流，本身就是个蛮好的招牌。生意该怎么做，你完全可以做主。但除了一般的生意外，还需为我办些事。主要就是从天津采买东西，比如洋布，西药等。这样，你需要在天津开一家分号，然后就是山东了，沂州和兖州分号是肯定要开的，明面上，威胜军右翼的军饷就交给你办——朝廷的拨款就交给你。具体的联系人有两个，一个就是江云了，你们已经熟识。第二个就是他，威胜军右翼的后勤处长宋晋国，也是咱山西老乡。票号的开张资金大卫已经准备好了，在江云手里。回头你就可以拿着江云的信给他北京的朋友去提钱。山东分号呢，这边联络了些士绅，已筹了三十万多两，充作这边分号的启动资金。皇帝不差饿兵，我不会亏待你。江云在北京有几套空着的院子，选一套好一些的给你，办到你名下，你尽可将家眷接来……”
　　“大人考虑周全，继英一定鞠躬尽瘁……北总布的那套院子就蛮好……”贾继英喜出望外。
　　“我还没说完呢。票号有票号的规矩。大卫是我的好兄弟，他要回美国，顾不到这边，这件事一应由我做主。我给你半成的股份，薪水为一年三千两。分红就按股本计算，你看如何？”
　　出手真是豪阔！如果三十万两为股本，半成就是一万五千两！三千两银子的年薪也蛮可以了，这还不算分红。贾继英稍一思虑，立即站起来，“大人待继英真是天高地厚，这如何当得起？”
　　“坐下谈。不算什么。钱不是问题。我这人有点赌性，完全是看俊臣兄是个干事的人！朝廷要施新政了，挣钱的机会到处都是。票号是暂时的，时机到了我们就将其变为银行。好好做，争取将咱们的晋源票号开遍全国，一起发大财！哈哈！”
　　“那，继英是不是早些回去？”贾继英有些迫不及待了。
　　“行。我不久就会将镇守使衙门设在沂州。你且歇息一日，然后就由小丁陪你返回北京吧。”
　　贾继英是个有眼色的，看出龙谦要和江云大卫密商他事，便起身告辞，张平带他去洗漱休息，不提。


第十五节 大卫和江云
　　贾继英走后，龙谦将话题转到了大卫身上。
　　“大卫，你该回国了。联系上家里了吗？”
　　“还没有。估计信应该已经到家里了。司令，你是不是有任务给我？”
　　“是的。你有很重要的任务。咱们已经完成了整编，江云担任新成立的情报处长，你就编入情报处。但不要对任何人讲，你的身份，只有我们极少数的几个人知晓。明白吗？”
　　“我不明白。”大卫倒是坦率。
　　“大卫，战争暂时结束了。军事斗争让位给了政治斗争和经济战争。蒙山军没有自己的经济基础，无法应对将来风云变幻的局势。蒙山军永远是你的家，我永远是你的兄长。但是，你隐藏起真实的身份来，对于我更有帮助。你回国后座几件事，第一就是在美国、瑞士各成立一个公司，然后将分公司设在中国来，上海、天津、济南，至少设三个。美国一直鼓吹门户开放，因为动手晚，中国的市场，差不多被英、日、法、德、俄瓜分完了。所以，你到中国来做生意，应当没有问题。第二，就是物色各色人才，我是什么人都缺呀，医生，护士，机械工程师，化学家，只要能招到的，就将其请来中国。待遇上从优，至少要让人家感到来中国有钱赚。有多少要多少，只嫌其少，不嫌其多。第三就是采购机器设备，先不搞重工业类的，从轻工业入手，比如纺织，造纸，印刷，搪瓷，制糖，火柴，医药，以及煤矿机械等，采购全套的设备以及相应的技术管理人员……在我管辖的两州地面上，一切都是咱们说了算。打上美资企业的牌子，有偌大的方便。这个，你懂。”
　　江云和宋晋国都吃了一惊，这要多少钱啊？
　　大卫倒很平静，笑道，“司令，其实我猜到你让我回去的目的了。我还以为你要买美国的武器呢。”
　　“美国已是工业实力最强的国家，尽管英法德不承认，但美国的陆军武器真不行。而且，我们现在没有制造武器的条件，政治上的，经济上的都不具备。必须先将轻工业办起来，培养人才，积蓄资金，再转入重工业才好。沂州有铁，兖州有煤，重工业的基础条件是有的。但一口吃不成胖子，不能急。”
　　“好像必须有电才行……”来中国三年，大卫已经习惯了靠油灯和蜡烛照明，习惯了按太阳的规律办事，提到电，大卫竟然有点出神。
　　“是的，必须先建一座火力发电厂。你提醒的好。”龙谦笑着说。
　　“司令，我可以跟我父亲说实话吗？他有生意，有一家规模不大的制药厂。他在商界有朋友，如果他支持，事情会方便的多。”
　　“你怎么跟令尊讲呢？”
　　“实话实说。”大卫想了想，“除了事实，很难被他接受。”
　　“你如何被我搭救，如何上蒙山，可以讲。但后面的事情，需要慎重。”龙谦沉思着，“大卫，你必须先取得令尊的谅解，他一定恼恨你这么长时间不与他联系，如果他认为我绑架了你就不好了。另外，你如何解释资金的来源？”
　　“这个，我没想过……”
　　“好办。贾继英不是已经认识了吗？就说你因为我结识了一些中国的银行家，中国虽然穷，但民间仍有不少超级富豪，他们手里有大量的闲散资金。”
　　“明白了。我算什么身份呢？”
　　“你是我们聘任的美方经理。另外，你有25%的股份，这是对你身份的酬劳，中国民间对于先进的美国技术和产品有很大的渴求。另外，我有几个非常神奇的西药配方，不，不是配方，是方向。只要稍许投入研究，就可以获得非常可观的收益。具体如何谈，我再想一想。你住几天再走，我还有好多事要交给你办。今天就这样，你先休息。”
　　不由分说，龙谦让张平将大卫带去休息了。宋晋国知道自己也该走了，与龙谦和江云大哥招呼，也回去了。
　　“新找的护兵？”江云盯着张平的背影。
　　“叫通信兵。你不认识？”
　　“是陈家崖子弟吧？原先在程二虎的连里？”江云思索着。
　　“不错。是个搞情报的好手。”龙谦赞道，“小卢子跟我一年多了，早该下去了。这次整编，下去到辎重营当了排长。”
　　“哦。整编完成了？周副司令干什么？还是副司令吗？”江云看着龙谦，“哦，该叫副翼长？”
　　“不，我让他当了第二标的标统。”龙谦盯着江云，“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总觉着不该让他管一个标的。司令，蒙山军谁想与你争位子，就是他了。”
　　“江云，情报处成立了。但要立个规矩，没有我的命令，决不准对内搞情报！这是一条不能碰的红线，记住了？”龙谦严肃地说。
　　“是。我听你的。”
　　“坐下。这大半年来，辛苦你了。做的很不错。北京的情况如何？”
　　“老田管着。试了几次，可靠。”
　　“有警惕性是对的，但也不能疑神疑鬼。那笔钱我已经想好了处理的办法，没有更好的法子了，那么多人参与，遮是遮不住的，还不如人人有份。只要大家觉着跟着我干有奔头，就不会有二心。田书榜如果可以，就做你的副手。这次你回来，多住几天，将情报处的架子搭起来，再找些人，开始训练。以后要分分工，设几个科，具体怎么做，你去想，我不限制。对了，我将蒋存先调给你了，正在建立一个行动队，或者叫行动科。已经抽调了大约十个人。知道做什么吗？”
　　江云笑笑，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龙谦内心一叹，让一个年方双十的青年干这种勾当，确实有些残忍，但又没有更合适的人。
　　“是的。但你记住，湿活儿尽量少做，间谍是个很古老的职业，它的历史几乎与人类的历史同样漫长，这一行当是有高下之分的，刺杀不得已才为之。”
　　“我记住了。”
　　“我问你，下一步的重点是什么？”
　　这就是考问了，江云想了想，“是在朝廷内部建立渠道吗？”
　　“唔，如果是，你准备怎么做？”龙谦有些惊讶。
　　“我想，”去了北京近一年，江云的官话说的已很是流利，他对龙谦一直用“普通话”讲，或许他没注意到，“上层的人暂时不好办。我想下层的小官儿们还是有办法的。这段时间我已经认识了四五个小人物，跟着李鸿章的有，跟着庆亲王的也有。吃饭时搭揽上的，李鸿章谈判的消息，就是从他们嘴里打听到的。”
　　“不简单！你是什么身份？”
　　“山东富商的公子，到京城做药材生意，亏了本，晃荡着……”
　　“他们没有在意你的年龄吗？弱冠之年便出来做生意？”
　　“正是这样才容易被他们相信嘛。富商子弟，有几个肯悬梁刺股的？”
　　“哈哈，好。那就得给你圆上这个谎了。没问题，这边我负责。”龙谦拍拍江云的肩膀，觉得江云的长进超出了自己的预期，“你说的不错，做的也很好。就这么干下去，你会有大出息的！不过，现在关键是培养人，不能什么事都亲自干。这次你回来，我交给你一些密写，跟踪，情报传递的法子，你再慢慢摸索。没错，目前的主要工作是针对朝廷，争取在两年内将针对朝廷的耳目建立起来，特别是袁世凯的部队，要争取打进去。”
　　龙谦相信，自己交给江云的一些情报行当最基本的东西，在当下就是最顶尖的手段。以江云的悟性之高，一定会摸索出更为实用的套路来。
　　“打进去？”江云有些疑惑。
　　“对。现阶段情报的收集主要靠人，就是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见过渔网吧？每个情报员就是渔网上的一个节点。一个个的节点连接起来，就织成了一张网。最珍贵的情报员是潜伏敌人阵营的人，一般有两种方法，就是打进去和拉出来。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军事情报的收集是第一位的工作，比如对袁世凯部队，最好的方法是将自己的你派进去，那样的话他们的一举一动就瞒不过咱们的眼睛了。怎么派进去？招兵进入是一种办法，但那要从最下层的干起，收集情报就差了等次。比他好的方法还有，你想到了吗？”
　　江云蹙眉思索，“要想拿到高级的情报，就必须进入袁世凯的上层，就像进入你的身边一样。但这怎么办呢？他身边的人一定是最亲信的人，就算将俘虏派回去，他也不一定信任了……”
　　“说的对！袁世凯是极为聪明的人，这个人有手段，有眼光，胸怀也足够。他更为器重军校毕业的人，这就是司徒均从德国回来再他那里得到重用的缘故。目前的军校毕业生国内的是天津武备学堂，就是瞿鸿翔所在的那个学校，可惜去年被毁掉了。袁世凯手下的主要大将，几乎都是这个学校的毕业生，比如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曹锟，李纯等。国外的主要是留学日本的学生，自甲午之后，中国全面学习日本，派往日本学习军事的越来越多。这些人回来，一般会得到袁世凯的重用……”
　　“那，岂不是要很长时间？”
　　“是的。顶尖的情报员是无价的，培养他进入需要的岗位需要很长的时间，五年，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都是值得的。这段时间他处于休眠状态，就像睡着了一样。一直等需要启用他，才被唤醒……”
　　江云兴奋起来，龙谦的话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门，让他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日本是需要派人过去的，这个以后再谈。我知道袁世凯一定会重建军校，这所军校，一定会设在保定。你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你现在就物色好人，等袁世凯重建军校时，争取让他们考进去。等他们毕业，无疑会进入袁世凯的军官团队，上升的空间是很大的……”
　　“我懂了……”
　　“但你如何保证你的情报员在漫长的时间内不背叛呢？这种战略级别的潜伏，一但背叛是致命的。”龙谦继续启发，“或许你想到了金钱，没错，金钱是最见效快的手段，但用金钱收买的人不可靠，知道什么样的最可靠吗？”
　　“像张小丁那样的？”
　　“出身和资历还不是最可靠的，最可靠的是理想。一个有理想信念的情报员是不会背叛的。你要收罗一些小孩子们，最好是孤儿，从人市上买来也好，不要急于训练使用，像大哥哥一样关心爱护他们，让他们有了家的感觉。等他们长大了，会是你最得力的助手。”
　　“好法子！”江云眼睛一亮，“俺就知道司令的法子一定最妙。”一高兴，江云的山东乡音就跑出来了。
　　“这些工作都需要时间，好在我们有时间。你要将你的情报员分分级别，最重要的要亲自掌握，他们的身份不能让别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多，他们暴露的危险就越大。懂吗？”
　　“这个当然。”
　　“然后就是拉出来了。”龙谦续水，但水已经凉了，“敌人的阵营中，一定会有各种原因对其现状不满意的，或许是因为升迁，或许是因为金钱，只要有不满，就有破绽。这样就出现了被你拉出来的机会。这些情报员的价值更大，因为他们的身份是毫无破绽的……”
　　“这个我想到了……”
　　“拉出来的人中间，被你用威胁利诱的手段拉过来的价值不是最高的。最高的是那些对于他所在的团体失望了的人，这些人有理想，但理想无情地破灭了，或者发现，他追求的理想恰恰在我们这边，这就好了，他们一样是战略级别的情报员，无价之宝。只要我们这边蒸蒸日上，便无须担心他们的背叛……”
　　“司令，你懂的真多……”
　　“但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眼下最当今的，是要建立一连串的情报站。没有情报站，就像渔网没有线，网点是连接不起来的。当前，北京算是有了，天津和济南是两个很重要的地方，要将精锐的力量派过去，以经商为掩护，长期潜伏。上海，广州，南京，济南都要建立。但不要急，跟着我们的生意走最好，生意做到哪里，你的情报站就建到那里。先建立天津和济南的，南方的再说。”
　　“是。”
　　“搞情报是花大钱的买卖。钱的问题，要大方些。但要记好帐，接受监督，懂吗？人是会变的，搞情报的，最忌讳内部出了问题，查实内部，一般从经济上即可发现。你悟性很高，这次我会教你一些基本的东西，剩下的，慢慢摸索。等条件许可了，要开设一个专门的情报学校，培养我们的情报军官。”
　　“是。”
　　“江云，”龙谦盯着江云的眼睛，“我没想到当初的护兵，如今成为我最得力的助手。情报工作是黑暗的，见不得光的，就像生活在地下世界里的老鼠……但你自己，要心地光明，不要让黑暗吞没了自我。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团体。这个团体的存在，是为了这个国家。北京的惨祸，你亲眼目睹了，朝廷的无能腐朽，你也领教了。我们努力的目标，就是让我们的下一代不再屈辱，让孩子们以他们是中国人为骄傲。这就是理想，就是信念。你要牢牢地记在心里。”
　　“我懂的。我相信司令一定能带领我们干出来，看到那一天。”
　　“有机会，我会让你出趟国，出去开开眼界。将来，你的情报站还要设在国外，你信不信？”
　　“我信。”想到未来，江云不禁有些神往了。


第十六节 提亲
　　贾继英回北京之前，意外地被带至了郑家庄外的刑场，目睹了一场屠杀。
　　贾继英起先以为龙谦叫他有事，跟着警卫连长丁小富骑马来到村外的一片背靠着山坡的空地，那里已聚集了上千的人，既有荷枪实弹的军人，也有站在士兵外圈的村民，热闹非常。一问，才晓得是公开枪毙抱犊崮的匪首！
　　贾继英心里打着鼓，他可没见过这等杀人的场面。等丁小富将他带至龙谦身边，见江云正跟龙谦数人说着话，看见他，江云招呼他过来，笑着说，“老贾你一定没见过这种场面。是我叫你来开开眼的。镇守使大人还怕你受不住，我说这世道兵荒马乱的，让老贾见一见血，壮一壮胆子，没坏处。”
　　贾继英心里一咯噔。他已猜到了这个青年是龙谦的心腹，具体做什么的却不好判定。大概是昨晚沐浴了，那张娃娃脸容光焕发的，一脸的稚气背后是掩饰不住的邪魅，说起杀人，就像杀只鸡一般，浑然不当回事。
　　“俊臣兄昨晚休息的还好？”龙谦微笑着问。贾继英胡乱应付了一句，“多谢大人关心……”目光早已投向刑场，见人群骚动中，一群士兵拖着五花大绑的数人到山坡底处，两个人负责一个，将一排捆得如粽子一般的匪首连打带踢，强迫其跪成一排，贾继英数了数，一共是十个。只见士兵闪开两旁，走过去十个手持短枪的士兵，每人在跪倒的匪首后面站了，举枪对准了匪首的后脑勺。跪倒的匪首们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嚎哭不止，有的求饶。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跑步过来，立定了对龙谦举手敬礼，龙谦不等他开口，举起右手狠狠向下一劈！那个军官再次敬礼，跑过去喊了一声什么，枪声骤然响起。
　　在次第响起的惊呼声中，贾继英睁大了眼睛，见十个跪倒的匪首全部歪倒了，因为短枪是抵近他们的后脑勺开火的，根本不需要补射。
　　“俊臣兄不要觉得我残忍。对这些为祸地方的土匪头子宽容，就是对良善百姓的犯罪！你说是不是？”龙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贾继英只觉着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两腿也不由得打颤了。
　　早有士兵将死去的土匪拖开，又是一阵骚动，十几个士兵再次拖着几个捆得结实的土匪到刚才的位置，这一次那个指挥杀人的军官不再请示了，等那边摆弄好，一声令下，几支短枪再次打响，将六个土匪又打死了。
　　士兵们上去开始解死去土匪身上沾了血的绳子。贾继英知道杀人结束了。十六个鲜活的生命几分钟内变成了烂肉。
　　“白白浪费老子十六颗子弹。”龙谦拍拍手，“我没让他们用刀。枪决是相对文明的方式，威胜军是文明的军队，即使对凶恶的匪首，我也要用文明的方式结束他们的狗命。俊臣兄，祝你一路顺风吧。”他朝贾继英伸出手，贾继英伸手与其相握，“张小丁陪你回去。咱们这就别过吧。”
　　“好，就此别过。”贾继英早就想离开屠场了。
　　一身便装的张小丁牵了一匹骡子等候着他，“贾先生请吧。”
　　“不用，我还是走一走吧。”
　　“贾先生没有见过杀人？”
　　“贾某一介商贾，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离开人群，贾继英的情绪稳定了许多。
　　“你还行。有的百姓当时就吐了。”
　　“你杀过人？”
　　“俺是蒙山军的兵，两军阵上，我不杀他，他就杀我了。这些都是罪恶极大的土匪首脑，祸害了无数的百姓，这样痛快地死去，算是便宜他们了……”
　　江云凝视着贾继英的背影出神。今日执行对抱犊崮匪首死刑的都是行动科的人，虽然他们都是战斗部队的骨干成员，但近距离杀人的活儿却没有干过（白刃战不能算），得知龙谦今日处决抱犊崮匪首，江云决定让行动队的人来干这件事，同时将贾继英叫了来观刑，用意不言自明。但效果如何，还有待检验。
　　龙谦也在看同一个方向，他目送着贾继英和张小丁消失在去往郑家庄村里的道路，目光回到宁时俊身上，“那份奏疏写好了？”
　　“写好了。”
　　“好，咱们也回去吧。小头目们暂时不放，留在石峁劳动改造。普通匪众，可以补入部队了。就按咱们事前商量的方案办。”龙谦对周围的几个军官说。
　　龙谦托宁时俊向朝廷写了第一封奏疏，以他的口气，汇报了他率军回鲁南剿灭抱犊崮匪帮的情况，也报告了威胜军右翼整编的方案，列明了部队的编制与主官姓名，但略去了随营军校及预备役司令部的情况。提出了威胜军右翼每月所耗银钱的数量及计算标准，军饷，粮草，服装，弹药耗费及杂项开支，表格是他亲自做的，标准参照了袁世凯武卫右军，部队全部充实后，每月需耗费银两14500两。但声明目前部队严重缺员和缺少武器，部队需要大力补充。而部队目前的尚可支持三到四个月，再后来就断粮了。所以需要朝廷早做指示，是由山东省负担还是户部拨银？更为急迫的是武器的补充，部队需要的枪械大炮子弹炮弹也列了一张表，列明了所缺的数量。请示朝廷如何得到补充。
　　奏疏还提出了部队驻扎两州的方案，请求朝廷批准。
　　奏疏当然免不了官样文章，表示非常惦念留在太原的朝廷。表示将继续进剿鲁南的响马，保证在一年内全部剿灭沂州、兖州境内的土匪，请朝廷放心。
　　对于鲁南新政的推行，龙谦只字未提。
　　报告将抄报济南的巡抚衙门。因为威胜军右翼是中央直辖的部队，龙谦这样做并无藐视山东省政府的意思。
　　“看来需要时俊你亲自跑一趟太原了。别人不合适。”龙谦看过文稿，“司徒去了胶澳，还不知情况如何，你先去济南见袁世凯，该怎么说你知道。家里事情多，你快去快回。”
　　“好，我明日便动身。”
　　“那倒不必。老宋搞出了股份分配方案，等这份分钱的方案通过了后再走。你记得路过兖州时，去看看曹锟，假如他在的话，就说我欢迎他来威胜军做客，给他备一点礼物。从北京带回来的那些玩意儿中挑几样，你比我识货。”
　　曹锟的部队尚在兖州，并未撤走。看来威胜军右翼接收两州或许不会很顺利。
　　“袁抚台那里是不是也要备礼？”
　　“不，袁世凯那里不必送。”
　　“这是为何？”
　　“朝廷有用我牵制袁世凯之意，不喜欢我跟他走近。袁世凯越是刁难于我，对我们或许越有利。”
　　“司令，陈家崖的事该办了。”宁时俊笑一笑，“你都回来多少天了？这么拖着人家陈淑姑娘，不好。那天孙娟找我，想跟你说说，有不敢。托我给你讲一讲。”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去不合适，谁去好？”
　　“你当然不能去。我看叫萧观鱼去吧。”
　　“老萧是陈先生的好友，不适合代表我的。”
　　“那，叫张前村的申无病去？我们这些人大多没有成家，周毅倒是讨了老婆，但他也太年轻了些。”
　　“是呀是呀，”龙谦眯缝着眼睛，有些心不在焉。
　　“别三心二意了。陈淑不错，性子改多了，回来觉得像变了个人似的。这都是为了你。你不娶，我们这些人都不好办那。”
　　“嘿！好像我碍着你们似的。就像周毅一样，看上了就去提亲呗，只要人家女方愿意。但我怀疑，除了鲁山，你们几个怕是惦记着成立的小姐吧？尤其是你，出身还算可以，一定不像我，娶个村姑就满足。”
　　“司令你真会开玩笑。这不是连轴忙，顾不上嘛。”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对于出身，我真的不看重。我之所以有些顾虑，是因为我这一生注定不得安宁了，不想连累人家……”
　　这不是实话。龙谦暗骂自己。但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哪有适合自己的呢？总该有个家吧？加上满清还没有覆亡，自己羽翼未丰，仰人鼻息的地方太多，撂过来一个所谓的名门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裹双小脚，还他妈不如陈淑呢。至少陈淑性格看上去还算爽朗大方……
　　“是不是想陈姑娘了？其实没那么多讲究。你完全可以去。”宁时俊笑道。
　　“滚一边去！我在想大事呢。”龙谦难得地表现出不好意思的神态。
　　“哈哈，司令的大事想的太多了。应当想一想陈姑娘。咱蒙山军老兄弟们，可都盼着早点有位主母呢。老申如果不反对，我就找他说，想必他原意干这件讨好你的事的。”
　　“好吧，就依你吧。”龙谦点了头，“鲁山的事，你也操操心吧，至少帮他选个媒人。”
　　的确，陈家正烦恼着呢。陈超抹下脸面跟人家提了，陈淑甚至亲自跑到人家屋里去探望，但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搞成了剃头挑子一头热，让尤氏深为懊恼，当着孩子们的面不能说，背地里跟丈夫埋怨了不知多少次，现在他当了大官，当然看不上淑儿了，早知道这样，宁肯让淑儿埋怨一时，也不能让她埋怨咱们一世呀。淑儿都让你给耽误了，不愿缠脚，你纵着，不愿学女红，你也纵着，舞刀弄棒，你也答应。这下好，她这大的年龄，都要嫁不出去了！都说蒙山军很快就会开走，他一走了之，你让淑儿怎么办？
　　陈超也深为懊恼，心里将龙谦骂了无数遍。从直觉上，他认为龙谦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但事实又在嘲弄着他。回来已经半个多月，一句表示都没有，这叫什么话？这事乡亲们都传遍了，万一搞砸了，还怎么在陈家崖露面？最近罗秀才的家里也在找，这都走了半年了，一点消息没有，急死人。甘肃在哪里，乡下人根本说不清，隔着几千里，就像飘扬出海一般，万一有个闪失，人可是你打发出去的！
　　在陈超的懊恼中，申无病终于上门了，开口便道恭喜，说自己是来做媒人的。一句话让正端着个簸萁在屋檐下站着的尤氏大喜过望，“给谁说媒啊？申财主？快请屋里坐。”
　　“弟妹，当然是淑儿姑娘啦。哪有姐姐未嫁先说妹子的？是不是？这杯喜酒，俺老申是喝定了。哈哈。”
　　尤氏也不等丈夫说话，“哎呀申财主，男方是谁呀？”她不放心，别搞到两岔吧，淑儿那丫头可一门心思都在那个人身上。
　　“还有谁？咱这十里八乡都传遍了。就俺张前，多少女孩子羡慕咱家淑儿呢，龙司令！宁参谋长亲自跑到俺村，托我做媒人，向弟妹你提亲！虽说淑儿是侄女，谁都知道你们夫妇待她比亲闺女还厚。怎么样？弟妹，俺这媒人还受欢迎吧？”
　　尤氏一颗心总算落到了肚子里，登时眉花眼笑，“欢迎，欢迎，哪能不欢迎呢？你看俺，连茶都没顾上给你沏……”
　　说来也巧，申无病前脚进门，萧观鱼后脚便到了，“我说越之啊，我来做媒如何？”一进院门，萧观鱼便大着嗓门叫道。
　　“嘿，今儿这是怎么了？没听到喜鹊叫呀？怎么媒人一串串地来？老萧，你又是给谁说媒？”尤氏心里高兴，急忙迎出屋子。
　　“还有谁？给俺大侄女啊。我做你的媒人，去跟申无病那个老东西讲讲条件……”萧观鱼并不知道申无病就在屋里，看到老申端坐在八仙桌客位，一愣，手指着申无病哈哈大笑起来。
　　消息马上被陈娴传给了陈淑，手里拿着那块江云带回来的怀表正在想心思的陈淑先是一愣，两行热泪顿时淌下来，丢掉怀表趴在炕上嚎啕大哭起来。
　　刚进来的陈志有些慌了，他从来没见过大姐这么伤心地哭，疑惑地看着陈娴，陈娴在弟弟脑袋上拍了一掌，“傻子！大姐这是高兴的。咱们走吧。”拉着弟弟出了屋子。
　　亲事确定，陈超立即表现出一种大度，“龙谦他事情多，俺知道。亲事如何办，啥时候办，都由男方说了算。什么聘礼彩礼，俺都不提了！就一条，老申你回去跟龙谦讲清楚，不管他龙谦走到哪一步，淑儿也是他的正房太太！不答应这条，拼着淑儿怨我一辈子，他也别想将淑儿接出这个门！”
　　“那是，那是。”申无病笑着说，“龙司令的为人，咱们都了解。哪能做那种事？参谋长可是说了，婚事要让越之你和淑儿姑娘满意！参谋长的意思是，部队不久就要开拔到沂州城，龙司令是肯定要带队伍走的，先将亲事定下来，然后到那边置买房子再娶淑儿姑娘过门。也是，他现在还在郑家住着，总不能将淑儿娶到郑家大宅嘛，这也不成话呀。”
　　“这倒可以。”陈超点了头，“那，就先订婚吧。这件事，还要拜托两位。”
　　“这个自然。这不仅是你老弟的喜事，也是咱根据地最大的喜事嘛。”萧观鱼笑着说，“还有个喜事。宋科长跟俺说，陈家崖因为抱犊崮受了损伤，等于是替周遭的村子挡了灾，队伍过意不去，愿意出钱将寨门修复。宋科长还说，根据地乡亲们过的苦，这两年支援队伍出了力，队伍即使离开，根据地永远是根据地。队伍上愿意出钱出力办一个砖瓦厂，让咱们找地方，找工匠尽快动工。一应的支出，都由队伍上支。这件事，你还要拿总，还要自治委员会出面嘛。”
　　“好，这是好事。”陈超心情大好。
　　“俺们觉着，越之你怕是要跟队伍到沂州城了，龙司令如今家大业大。你又是有功名的人，在沂州衙门里某个差事，还不是易如反掌？”萧观鱼笑道，“如今你与龙司令攀了亲，可不能忘了俺们这些老朋友啊。”
　　“这是哪里话？淑儿当然要跟她走，俺哪里也不去。”


第十七节 股份
　　鲁山的亲事是龙谦亲自去提的，赵家楼的李郎中一口答应，跟陈超的态度一样，只要鲁山对文秀好，其他的，都按男方的意见办。因为鲁山的步标预计驻扎兖州，跟龙谦一样，也是先定亲，等鲁山到兖州后安顿妥当，再迎娶李文秀过门。
　　家里在操办龙谦和鲁山的定亲仪式，也在准备股份分配事宜。龙谦抽出时间跟王明远去了趟曹州。金乡县令亲自陪着龙谦和王明远到了王明远的老家王家庄，探望了王明远的家人。令王明远高兴的是，家里虽然依旧贫寒，但父母健在就是最大的喜讯了，数年间，他的二妹也出嫁了，父母跟着兄长过活。他的小弟王同远已是十七岁的大小伙子了。
　　龙谦介绍王明远时，直接说是威胜军标统，让王家老少喜出望外。当初明远惹事逃走村子，一走就是四年多，杳无音信。家里只当他已死了，谁想到老二这几年工夫，竟然成为了官军的标统，解释起来似乎比县令老爷还地位高？而且，他就在沂州靠近滕县不远的地方，说起来并不远。
　　当即，王父决定将老三同远交给老二带去当兵。有当了大官的哥哥照应，家里放心的很。
　　在王家住了一晚，留下二百两银子，龙谦与王明远去找费宁的家。龙谦只知道费宁是金乡人，却不知道具体的位置。费了好大的劲，在官府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费宁的家。跟王家一样，费宁的老父亲以为儿子早就不在人世了，谁知道他竟然去了蒙山入伙，接受招安，当了队官远征京畿，英勇地战死在对抗外国联军的战场上。虽然失去了儿子，但知道了下落并且为其正名，还是让费家感到安慰。龙谦留下的二百两白银也足以安慰其父亲，讲明其中费宁的军饷几何，抚恤金几何，战友们的慰问金几何，总计纹银二百两。
　　费宁的母亲已经过世，兄弟们已分家另过，只有老父亲带着一个待嫁的妹妹，租了地主了三亩四分地勉为生活，有了这笔钱，应该能够解决眼下的问题了。
　　龙谦对费父说，费宁是我的兄弟，虽然他为国征战牺牲了，但威胜军右翼永远是你们的家，我们都是您的儿子。如果你愿意，可以带着小妹到郑家庄安顿，我们要办一个农场，用来安顿伤残的士兵，我看你老身子骨还行，可以去那里种些地，盖三间瓦房，养老的事，我包了。费父很感动，村上当兵的有，死在外面的也有，从来没听说官长们还上门送这么丰厚的抚恤，还要养俺的老！他是跟了贵人啊。去你们那里讨生活的事，让俺想想再说。
　　龙谦对金乡县令说，沂州曹州比邻而居，曹锟大人跟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的朋友，费家生活困苦，看在其子弟为国捐躯的份上，尽贵县之责给予照顾，至少不要让地方上的青皮恶棍滋扰这个已经残破的家庭，可不可以？
　　金乡县令满口答应。对于龙镇守使的做派感到这个姓费的阵亡军官在他们中的地位不低。他对蒙山军的事是比较清楚的，这支令曹兖两州深为头痛的响马一跃而成为朝廷的新式陆军也是知道的，所以他表态道，一定责成乡里给与关照，请龙大人放心。
　　龙谦和王明远回到郑家庄，随即召集连长以上的军官（程二虎营尚驻扎峄县未归，只回来了程二虎本人）召开了秘密会议，讨论通过了建立蒙山军将士股份基金的方案。
　　方案内容：凡是在庚子年六月底前参加蒙山军的官兵，均为股份基金会的成员，之后参军的则不算。股份的计算参照职务，参军时间（以曹锟进剿蒙山为起点时间）两个主要指标分两条线折合银两。
　　参军时间以一年为基数，计算系数为1，不足一年的按一年计算。每多一年的增加系数0.3。最高系数为1.6。用于计算这部分股份的银两总数为700万两，以2200人计，平均每人分到3180两银子。
　　职务则以班长为最低，系数1，设排、连、营、标四个等级。每上一个等级，增加系数0.1，最高为1.4。科级列入营级，医护所、军械所之类的算作连级。副职与正职不再细分。
　　用于计算这部分股份的银两为300万两，有资格参加分配的人数为172人，平均每人可分1740两银子。
　　最初是准备将大约2000万银两全部分配的，龙谦采纳了几个主要军官的意见，采买武器，支付一些秘密开支（比如对朝廷官员的贿赂），在军费不能确保的情况下保证军费的支出，以及阵亡伤残等的安置，均需要单列资金。于是一分为二，一半用于股份分配，另一半列入公中。
　　会上，宋晋国做了股份管理的说明，讲明这部分银钱属于个人，但不发至每个人手里，由部队统一管理。如果受益人阵亡，其家属可以分十年领取。股份用来做什么，老宋也讲了，那就是部队将开办一些厂子赚钱，以保证部队的发展。所以不能分给每个人现银。但是所存股份，可以收取红利。红利每年计算一次，次年报告全体股东，计入本金。
　　受益人在以下几种情况下可以一次性或者分期领取股金：个人因娶妻安家需要银钱的；家庭发生重大困难的；经批准退役的。
　　因为事关全军利益，所有受益人均需签订保密协议，承诺保守股份基金的秘密。若有违反，则取没收其股份并视情况追究责任，直至以叛逃论处。
　　对于绝大多数军官而言，名下拥有了数千两白银是一件喜事。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没有家室的青年，部队既然考虑到了在特定情况下可以支用股金，就没有什么不满了。所以，老宋的主报告被全体一致举手通过。
　　参谋长宁时俊受龙谦的委托对此做了补充说明，第一就是股份的计算，不以参加勤王之役为准而是以全军为准，体现了蒙山军全局一盘棋的思想，部队的利益已经和我们每个人紧密地挂在一起了，不管你是战斗部队的官兵，还是情报战线的军官，或者是负责后勤的人员，只要尽力完成自己的职责，部队一视同仁。第二，必须忠诚蒙山军这个团体，谁敢背叛团体，谁就是全军的仇敌，必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相反，只要忠于团体，服从命令，大家的生老病死，队伍全管，彻底消除大家的后顾之忧。
　　后勤处副处长兼辎重营营长连树鹏报告了威胜军右翼经修改的军饷条例，军饷最低的为军龄不足半年的新兵，每月三两银子，最高为司令官，每月三十两。为新兵的十倍。而军饷的分类分等，体现了战斗部队，技术兵种优先的原则。一般战斗部队的军饷为后勤辅助兵种的1.5倍。另外，从本月起，军饷不再采取记账的形式，直接发至个人手里。如果因没有需要暂不领取的，由部队保管，按照年息三厘的利息计算。连树鹏特别声明了，因部队花钱的地方太多，希望大家保持现在朴素的作风，将军饷存入后勤，支援部队的建设。
　　龙谦最后讲了几句，就部队身份的转变和即将开赴新的驻地做了纪律上的强调和军事训练上的要求。他说，我们出身响马，是被逼无奈，逼上梁山。但如今我们的身份是官军了。可是，总有人还将我们视为草寇，找我们的岔子。在座的都是连级以上军官，为保证不惹不必要的麻烦，任何人不得在公开的场合讲朝廷的坏话。要提高警惕性，不给任何对蒙山军别有用心的人提供把柄。其次，部队很快就要离开根据地进入县城乃至府城了，必须严明纪律，保持我们蒙山军朴素的作风，不酗酒，不抽大烟，不嫖娼，未经许可，不得擅离军营。第三，大批新兵将进入部队，他们有的来自于抱犊崮，有的来自于农家商家，军官们要一视同仁，不得有任何歧视的行为。而且，要抓紧训练，将因部队扩大带来的战斗力下降的问题尽快解决。扩兵带来的武器缺乏，司令部正在想办法。在枪械不足的情况下，各连要善于调剂，努力使新兵具备基本的战斗技能，要让人等武器，不能让武器去等人。
　　会议结束后，龙谦留下从峄县返回的程二虎，听二虎汇报了二营的情况，特别说到了华德中兴煤矿的事情，引起了龙谦的注意。
　　目前仍驻扎峄县的老二营是唯一一支驻扎在外的部队，在王明远、程二虎先后离开后，由范德平代理营长，二营也是没有参加整编的部队，二营的三个连长：兼任五连连长的程二虎，四连的范德平，六连的胡宗玉都有新的任命，范、胡二人都是文化程度相对较高的军官，颇得龙谦器重，这次全部调出二营另有任用。而程二虎也正式接任营长了，三个新任的连长将要派过去。
　　程二虎不理解为何将二营长期“孤悬”在外。龙谦解释了原因，因为他后来才发现峄县的位置极为重要，准备长期驻扎一支营级规模的部队。既然程二虎已经初步熟悉那边的情况，那么程的二营就和石大寿的二营对调吧。本来程二虎的二营编入了周毅的第二标，但预定驻扎兖州的是鲁山的第一标。而峄县是兖州治下，于是龙谦决定将两个二营对调一下，仍将程二虎留在峄县。
　　听了程二虎关于枣庄煤矿的报告，龙谦来了兴趣，“我知道鲁南是有大煤田的。竟然一时间想不到就在峄县！”在军官大会的当天晚上，龙谦与王明远，周毅，鲁山，宁时俊，宋晋国，江云等几个主要将领听了程二虎的详细汇报。商议了向峄县煤矿“伸手”的大致思路。
　　当初龙谦离开峄县时，曾交代王明远调查下峄县一带的物产。王明远奉调回司令部参加“二一”整编，将刚开始的调查留给了副营长程二虎，没想到猎户出身的二虎竟然抓住了要点，对已具规模的峄县煤矿进行了一番了解，这令龙谦大为欣慰，连连表扬二虎这事办的好。
　　峄县下面有丰厚的煤层，其开采历史已有三百年了，其核心地域就在峄县县城西北的枣庄。枣庄煤矿在1899年叫峄县华德中兴煤矿股份有限公司，华总办为曾担任李鸿章幕僚的张莲芬。洋总办为德国人德璀琳。但管理层皆为华人。洋总办只能稽核银钱出入事。
　　之所以办成了中德合资，完全是因为德国入侵胶澳后与满清政府签订的《山东矿务章程》，这个狗屁章程将山东正在建设的胶济铁路及未来可能出现的铁路两侧30公里的矿产采探权拱手让给了德国人。好在第十七条载明，“山东铁路两旁30公里内凡经华人已开之矿，仅准按照向来办法仍可续办。”而峄县煤矿早已开办，但因几年前出现一次大的安全事故，引发了纠纷，导致停产好几年。复产后被德国人渗透，变为了中德合资。不过德国人约定的100万银的股金一直未到位。煤矿的实际控制权仍在中国手中，具体负责人是浙江人张莲芬，眼下的职务是山东盐运使。
　　“他们商议要修、修一条铁路到南边的运河，可是没钱……”程二虎的情报让龙谦来了兴趣。
　　“这就是了。这个张莲芬是有眼光的。煤矿必须考虑运输问题，不然挖出来的煤运不走，都堆在矿上，铁定赔本。陆路运输，在当前的条件下简直不敢想象。修铁路就是唯一的选择了。好在峄县离大运河不远。好，我就见一见这个张莲芬！”龙谦对宁时俊说，“时俊，你明日就动身，走兖州去济南。到兖州时让吴永来一趟峄县，就说我在峄县有重要的事情与他商议。”


第十八节 荣军农场
　　宁时俊是和大卫一起走的，俩人将在济南分手，大卫自天津登船回美国，宁时俊将带着龙谦的请示去太原。最终还是没有来得及参加龙谦与陈淑，鲁山与李文秀的订婚仪式。大卫有些遗憾，跑到陈家送了100两纹银的贺礼。银子是从宋晋国那里支的，大卫被算做科级军官，名下分到了一笔不菲的股份，加上积存的军饷，算起来大卫的身家不薄了。
　　“陈小姐，你一定要等我从美国回来再出嫁，”大卫用纯熟的山东话对陈淑说，“我会带一份美国的礼物给你，包管你会喜欢。”
　　侄女的大事已定，陈超的心情也好，当时他正与村里几个有头面的人物商议修复寨墙，笑着对大卫说，“你可别一回你那富得流油的美利坚国就不愿意回来了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物色一个漂亮的中国太太，你看怎么样？”
　　“那感情好。我是一定会回来的，我已经是蒙山军的军官了嘛。”大卫笑嘻嘻地。
　　陈超至今也搞不清，究竟龙谦给大卫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迷上了中国，迷上了这山沟沟。
　　宁时俊与大卫走后，龙谦计算着时间，在动身去峄县之前，扑下身子扎到了军队中，大约900名抱犊崮的降兵被招进了军队，使得总兵力达到了3400人，但大部分的连队都不满员。龙谦采取了特殊的方式，每个步标保持一个完整战力的营，枪械配足，随时可以拉动作战，一标是程二虎的二营，二标是封国柱的一营。军事训练也火热展开，各营都在驻地扩建了训练场，每天早上，龙谦带张平骑马四下视察各部的训练，一直到天黑才回到司令部。
　　龙谦早已派出骑兵连及情报处的人马，四处打探两州地界上的响马情况，兖州和沂州多山，尤其是沂州，地处八百里沂蒙的腹地，七十二崮中盘踞中无数的大大小小的响马，多者上千人，少者数十人。但江云初步汇总的情报，反应出鲁南的响马们受到蒙山军剿灭抱犊崮人马的震动，很多响马已经离开了原地，似乎在躲蒙山军的兵锋。龙谦的计划是用两州的响马来锻炼部队，这个消息令他有些哭笑不得，于是传下命令晓谕两州各县，所有啸聚山林的响马在一个月之内主动向当地官府投诚，威胜军将赦免其罪行。号令是传下去了，还不知道效果如何。
　　农历二月十一，在当地士绅和司令部后勤处的筹备下，龙谦和鲁山同一天举办了有些简化了的订婚仪式。订婚不同于娶亲，本无固定的仪式。但在宋晋国孙娟等人的张罗下还是办的很热闹。龙谦想简单一些，但赵家楼和李郎中（鲁山的准岳父）和陈超潜意识里都希望热闹一些。消息传出，周遭的乡绅们都来随礼，蒙山军的军官士兵们也不干落后，纷纷去后勤上支银子，给司令贺喜。龙谦听说后下了道命令，绝对不收取部下的礼金，也不准各部借机办酒席贺喜。不就是个订婚吗？有什么值得张扬的？他还批评了忙前忙后的张红草和孙娟们，不准都放下手里的工作去搞这个！
　　周毅不以为然。想当初山寨孙当家的纳妾还要大摆酒席全山热闹几天呢，何况这不仅是司令你的大喜事，也是全军的大喜事。俺虽然当过官，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官场上就是这样，便是你的上司办事，你能不去随一份礼？咱们蒙山军从弱到强，从小到大，全是你一手造就，弟兄们早就盼着吃你的喜酒呢。便是刚入伙的新兵，也憋着劲要敬你一杯！你不准这个不准那个，岂不是寒了弟兄们的心？
　　龙谦解释道，官场上的陋规必须破除，咱们蒙山军就是跟他们有所区别。将来我正式娶亲，办几桌喜酒是可以的，但现在绝对不行，上次因为喝酒误事出了大乱子，教训还不吸取？跟大家说清楚，等我龙谦正式娶亲，一定摆酒席请兄弟们，这次就算了。
　　陈家以及李家是要请客摆酒的，作为男方一点动静没有真的不好，好在申无病、萧观鱼等人凑银子请了兖州一家游方四处的吕剧班子在郑家庄搭戏台唱了两天戏，什么小姑贤呀，姐妹易嫁呀，庵堂认母呀，算是补上了缺憾，也让缺少娱乐的当地百姓过了一把戏瘾。
　　而周毅以郑婵的名义，在他家里摆了两桌酒席，请司令部的主要军官们喝了一次酒。这个龙谦没法子拒绝，以至于郑婵私下对周毅说，俺怎么觉着他不那么高兴似的，是不满意人家陈姑娘吗？周毅说当然，他一圈子转下来混出个两州镇守使，本身还挂着副将的衔，陈姑娘确实配不上他了。
　　郑婵不高兴，“那岂不是说俺也配不上你这个标统了？听三姨娘说，你这个标统可以与二哥跟着的那个曹大人相提并论呢，是不是要找个机会休掉俺另娶？”
　　“去去，你们女人就是事儿多，说什么你就扯到了什么。”
　　郑婵平时是很温顺的性子，但今天有些失态，“都说痴情女子负情汉，龙司令别的都好，就是这点不好。”
　　“你这都是些什么呀？人家啥时候负情了？你这不是咒人家陈姑娘吗？不许再提这个了！”周毅呵斥道。
　　宋晋国看到医护所的女兵们如此痴迷戏曲，开玩笑对龙谦说，不如咱们也办个剧组吧，你看大家多喜欢。
　　龙谦说这真是个好主意。找孙娟张红草们来商议下，咱们也有不少女兵了，听参谋科的人说，最近要求参军的女孩子们不少呢，保不齐中间就有这方面的人才。老剧目可以演，但更重要的是宣传我们自己，将部队一些值得宣传鼓励的事情编成剧目，一定会受到官兵们的欢迎。
　　兖州那个所谓的吕剧班子其实就是个野鸡班子，男女老少加起来只有十几个人，四处讨生活很是辛苦。宋晋国请剧团吃饭时说起此事，班主叫车庭贵，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当即表示如果队伍上愿意收，他们愿意全部加入威胜军右翼。老车是听说蒙山军丰厚的军饷后动了心，跟班子的成员（多是他的亲属）商议后，向宋晋国提出了参军的要求，老宋请示龙谦，龙谦立即答应了。于是蒙山军多了一支文艺兵队伍。
　　兖州知府吴永是在龙谦订婚后的第三天来到郑家庄的，他刚从济南返回兖州，屁股没有坐稳便赶到了郑家庄。
　　龙谦很关心吴永到济南的情况，主要是惦记着袁世凯的态度。按照官场规矩，龙谦这个两州镇守使早该去济南拜谒了。但龙谦一直借口军务繁忙迟迟不定下动身的日期。吴永到来，跟龙谦讲了面见袁抚台的事。说巡抚大人很关心你和威胜军右翼的情况，对你率军刚一回来便消灭了陶三所部大为赞赏，连夸你是当世名将呢。龙大人你是不是该去趟济南啊？
　　龙谦苦着脸说，“手里事情多呀。我也想早些去拜谒抚台大人了，可是实在走不开呀。太后她老人家对威胜军寄予了无限的希望，我绝不能辜负她老人家的厚望呀。部队整编，军心不稳，加上消化陶三所部，都需要我镇着。带回来的大批伤患也需要妥为安置，不然非散了军心不可。等这些忙完了，我才好去济南呀。”
　　吴永不以为然。觉得龙谦有些迂了。自觉与龙谦有些患难的情分，正言道，“退思，今儿我便托大说你几句。朝廷交代的事情当然要做，太后的交代也是实情。但你毕竟为官时日短，须知顶头上司是最重要的，岂可怠慢！若是自恃有太后撑腰就大错特错了！太后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关心小小的鲁南？袁慰亭名重一时，朝中奥援不少，若是讲圣眷之隆，不在你下啊。我等考绩操于巡抚衙门，就算你有天大的功劳在手，他要是鸡蛋里面挑骨头，我等一样会被描成一团黑。我的意思，退思你还是立即动身去趟济南吧。此次抚台大人还好，但他手下可颇有微词呢。徐世昌大人便说‘龙谦好大的架子’……”
　　龙谦当然晓得袁世凯集团对于自己的态度，尤其是李纯曹锟等被自己夺去地盘的将领们的态度，自己的出身和将来的立场注定不会与袁世凯同乘一条船了。便是卖身投靠，袁世凯也不会将自己当做心腹，从而取代段、冯、王等人。那样的结果是两面不讨好，失去了朝廷的本意，又丧失了自我。
　　但这些都不能跟吴永讲，“永川兄，你讲的没错。龙某的确不谙官场规矩，做事只凭两个字，良心。率军打仗也好，治理地方也好，靠的就是这两个字。我并非藐视抚台大人的威严，我不是派了我的参谋长带着我的信去了济南吗？若是袁抚台不理解，那我也没办法。我觉得，尊敬上司最好的法子，就是将自己的差事办好……”
　　吴永心里叹息，你当上司们都是齐威王呀？你这边辛苦打理差事，不巴结不投靠也一样升官？话说到就可以了，怎么做是他自己的事了，何况人家地位还在自己之上。
　　“大人，”吴永换了称呼，“不知大人相召，有何急事呀？”
　　“是峄县煤矿的事。龙某觉着眼下有个极好的机会，办好了，鲁南的经济会得到很大的提升。不过，兄弟手边正忙着一件事，永川兄正好帮兄弟参详参详。”
　　那件事便是建立蒙山军的第一个荣军农场。土地是现成的，就是郑家庄土改后划在各人名下的土地，算起来建一个农场规模是够大了。两年来的征战不歇，蒙山军有了一批伤残官兵，他们大多数不能再随军征战了，而大多数伤残官兵没有家室，不愿意离开部队。必须有个妥善的安置办法，建荣军农场就成为了最好的解决方法。龙谦划出公中的银两将土地置换出来，成立一个“产权”属于蒙山军的郑家庄荣军农场。除掉少部分担任军法监督员的伤残士兵，将其余残废军人全部安置在这个拥有数千亩土地的农场担任管理者，原四连排长徐德义在与德军的白刃战中受了重伤，左腿伤残，一路坐车到了太原，又被当初的民夫队送回了根据地，伤倒是好了，但离不开了拐杖。“二一”整编没有安排他职务，徐德义极为伤心，找老连长范德平大哭了一场。要求跟范德平去预备役司令部，范德平找龙谦求情，龙谦说怎么会不管徐德义这样立过战功的军官呢？我有安排，你去跟徐德义说，让他放心。现在终于揭开了谜底，龙谦提议让徐德义担任农场场长，这个提议自然没人反对。那个在怀来被截去一臂幸运保住性命的岳连山，也在龙谦的亲自劝说下去了农场。
　　所有被安置在农场的伤残官兵仍保留军籍，这点安抚了伤残者，觉得部队没有抛弃他们。
　　吴永听了龙谦的想法，极为赞叹，认为是良法无疑。就吴永所知，湘军也罢，淮军也好，对于伤残士兵都是发给遣散费了事，根本没有如龙谦这般管到底。从这个角度讲，可知龙谦所部的凝聚力定然不会低。
　　下午开会讨论农场的设立方法，龙谦邀吴永参加了。吴永还是第一次参加蒙山军内部的会议，感到很新鲜。新鲜之处就是开会的方式，并非龙谦主持而是另有其人，参加会议的也不是全是军官，还有当地士绅和伤残军人。主持人限定议题和发言时间，讨论便开始了。
　　如何运作农场，有两种意见，一种是集中管理，雇佣一部分劳力耕种收割，收获在养活农场人员后，余数充作军粮，另一种意见是将土地租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户，收取地租，作为养活农场的费用。
　　吴永琢磨着两种方法的优劣，他更倾向于第二种。但龙谦所部如何拥有了如此多的田土，令他大惑不解，又不好出眼相问。在刚才的讨论过程中，总有人跑题，立即便被主持人制止，提示他跑题了。所以，吴永只是静静地听。
　　在全部与会人员发言完毕后，主持人请龙谦讲话，将主持权交给了龙谦。龙谦歪过头笑着问吴永，“请吴府尊讲一讲吧？府尊大人担任县令多年，是地道的亲民官。这方面一定有极好的主意。大家鼓掌欢迎府尊大人做指示。”
　　吴永对于鼓掌欢迎的方式很有些不习惯。碍不过龙谦的面子，说了几句无关痛痒没有实质意义的话，他说建立荣军农场肯定是良法，等于为军队伤残将士的安置开辟了新路。这都是镇守使大人爱兵如子的体现，具体怎么搞，镇守使大人一定是胸有成竹了。还是请镇守使大人定夺吧。
　　龙谦笑着说，“吴府尊将我的军，那我就抛砖引玉讲几句。的确，荣军农场是一个新事物，谁也没有经验。办好农场的方法不晓得，但标准是明确的，有三个要求，第一，安置好伤残军人，切实解决好伤残军人的衣食住行和成家立业；第二，盈利，就是农场要挣钱，不能赔本；第三的要求高了些，那就是要引导周围农村，用新的方法提高亩产，增收粮食，备战备荒。”
　　吴永对这三条深为赞赏，尤其是第三条。若是找到提高亩产的法子，上报朝廷，可是大功一件。
　　龙谦继续讲，“我以为，以固定的薪酬雇佣农夫耕作是不可取的，那样效果肯定不好，这点不用争论。但将土地分块租给附近的农民也有问题，至少没有体现本人兴办荣军农场的目的。办农场的目的不仅仅是养活部队的伤残军人，更重要的是探索如何提高土地亩产的途径。现在普遍存在吃不饱肚子的现象，尤其是在天灾不断的情况下。你们将地都租出去了，你们这些人都成为了不劳而获的地主，坐等收租子，这不行。农场的兴办，要积极引进良种，改变传统的种田方式，摸索出一条可以适用于鲁南的提高亩产的方法。你们将地全部租出去不管了，这些方法就不能用了。我的意见是将你们刚才提出的两种意见集合起来，土地还要掌握在你们手里，雇佣农夫也是必须的，但要让参与耕作的农夫们的收入与收成挂起钩来，多收粮食多收获。农场不一定全部用来种地，我看过了，很多坡地并不适合种庄稼，可以尝试着种些果树，也可以养羊，喂猪，养兔子，养鸡，搞多种经营。肉食很缺，许多人家一年吃不少几顿肉，部队训练力度大，官兵们也需要营养补充。你们农场出产的猪羊鸡兔和水果，部队完全可以以市价购买。有人认为做这些太费事了，不能这么看，即使威胜军右翼奉朝廷的命令调走了，农场一样要办下去，所以要有长远的眼光。挣的钱，全部归农场所有，部队用你们的粮食，吃你们的菜，全部掏钱买。
　　你们这些为国征战的老兵们也要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既然大家都有志气跟着部队行军打仗，怎么就不能干好这庄稼活？我希望你们经营好这片土地，成为威胜军的后勤基地。不仅搞好这个农场，而且要摸索出经验来，咱们威胜军走到哪里，就将荣军农场办到哪里。既保证部队的供给，又为当地减轻负担。”
　　龙谦强调，他的意见仅供参考。农场已经成立，部队对于管理农场的基本思路是，只决定农场的负责人选，徐德义的任命是我定的。干不好，我就免掉他，另选贤能。具体如何经营，你们农场的人自己商议定，办好的标准，就是那么三条。
　　吴永奇怪参加会议的不仅有衣着光鲜的士绅，还有一看就是泥腿子的农夫，也兴致勃勃地用鲁南土话发表着自己的意见？军队办荣军农场，干吗请农夫们来？吴永随即吃了一惊，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一直存在着，但就是在眼前晃来晃去地抓不住。
　　什么秘密呢？吴永发现郑家庄的农夫们与大清朝别处的农夫有着很大的不同。这儿的农夫都显得张扬，敢说话，面部表情极为丰富，宛如上了戏台表扬一般。而别处的，比如怀来的农夫们一个个都生了张木讷的面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晚上，龙谦请吴永喝酒，专门谈了峄县煤矿的事。吴永对于鲁南更是一抹黑，但治下有个曾经年产两百万吨的大煤矿还是让他吃了一惊。龙谦说了叫他来的目的，你是兖州知府，我呢，是镇守使，过问此事都在情理中。咱们此去峄县找张莲芬张大人，不是要抢夺人家的管理权，而是帮助他度过眼下的困难。据说这位张大人为摆脱德国人对煤矿的控制很是费了一番心血，功在国家。我很尊重他。修一条从峄县至台儿庄的铁路很有必要，不仅如此，我们可以以煤矿为核心大办实业，比如电厂，完全可以办起来。有了电，其他的产业就好办了。现在这位张大人大概就是缺银子，没关系，这个我来想办法，陆续投入就是了。
　　吴永很高兴。当初在李鸿章身边时，他就认识张莲芬，不过因为双方地位悬殊，并无深交。龙谦的态度，注定会受到张莲芬欢迎，所以吴永拍胸脯道，“修铁路我是不懂的，但张大人很受李中堂器重，他说好，那便是极好的事。如果龙大人能够拿出银子出来，想必张大人会十分的高兴。对了，退思老弟，你瞒得我好苦呀，不是宁参谋长跟我说，我哪里知道你刚定亲呢？这是瞧不起我！得罚酒。”说着掏出了一张银票塞在龙谦手里，“听说女方就在左近，我可以不可以登门道贺？”
　　龙谦当然不会拒绝给陈家这个面子，于是第二日由宋晋国陪着吴永去了陈家崖，送上了一份贺礼。等吴永返回，龙谦已做好了准备，带了一个骑兵排，再次去了峄县。


第十九节 袁世凯的盘算
　　二月里举行了订婚仪式，让陈淑将之前的担心丢下了，但新的烦恼随之而来，那就是她不好再与龙谦相见了。按照古礼，男女订婚后直到正式婚嫁都不再相见，与百年后的风俗迥然不同。陈淑是正式加入了蒙山军的，她去设在郑家庄的医护所本是本分，但尤氏怕人笑话，特意以办陈家崖学校的名义给陈淑请了假，为的是不让相邻有闲话。就在那么一所宅子里，身份确定但又未行婚礼的一对男女抬头不见低头见，搞出点故事就成为笑柄了。其次，尤氏针对侄女的性格也对她提出了批评，都是你叔纵容于你，深怕对不起他九泉之下的兄嫂，导致你现在这副性子。如今你已订婚，不久即为人妇，虽然好在嫁过去并无公婆，但丈夫为天，你必须改一改性子了。何况他还是管着上千人的将军？官职做到了两州镇守使？说实话，别说是俺，便是你叔，除了那年他到济南科考见了学政大人，便是见一见知府也是千难万难。谁知道会有一个比知府还大的女婿？
　　你是有福气的，一下子抓住一个当大官的男人。你叔可是不止一次跟俺说过了，他见的人不少了，唯独看不透龙谦这个人。其实，依着你叔的本意，他更希望你嫁在左近，早晚也好见面。但你相中了那人，你叔还是依了你。如今你将为人妇，一定要记着柔顺二字才是我们女人的本分。万不可再舞刀弄枪，吆三喝四了！便是做那些医护，教书之事，最好也征求下他的意见，如果他不希望你抛头露面，也辞了吧。
　　婶娘前面的说的，陈淑是可以接受的。但要她放弃工作，憋在家里，却是万万不愿，“俺是蒙山军的兵，怎么能不出门呢？”
　　“什么？就是招安为官军，还不是他说了算？哪个男人愿意让自己的婆娘每日间抛头露面？”
　　“他跟别人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郑家庄那边你不能去了。你叔已经给你向宋科长请了假。这边给孩子们上课，先上着，以后再说。”
　　陈淑不能违背婶娘的严令。尽管她性格开放，但习俗是知道的。而且这段时间因为医护所的事情少，她主要就是教庄子里的二十几个孩子识字。她不能再去郑家庄，很是怀念以前的日子，至少能常常看到那个人。现在关系确定了，心事放下了，却感到了孤独。他是不可能来上门的，而且他的事情是那么的多，总是忙不完，连吃饭的时候也在说事，这让陈淑很是失落。
　　孙娟嫁到陈家崖后，经批准，她是可以每天回家的。孙娟的过去陈淑已经知道了，她嫁过来近一年没有喜信被解释为坏了身子，不能再怀孕了。孙老根那个老光棍还与孙娟闹过架，据说就是因为孙娟的不生育。孙老根穷的要死，靠裁缝挣的点钱还不够他喝酒赌博呢。没有蒙山军到来，他哪里讨得到老婆！孙娟的模样性子，若不是之前的坎坷经历，哪里会轮的到孙老根！那次他们闹架，陈淑还气冲冲地上门为孙娟做主，孙老根当然不敢得罪陈淑，无论是陈超还是龙谦，都不是他惹得起的。
　　陈淑很为孙娟的命运嗟叹。她简直想不到孙娟她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就算是蒙山军军纪森严，不准调戏妇女，孙娟她们在医护所的工作颇受官兵尊敬，但之前的经历已经烙在了她们心里。筹办龙谦的订婚仪式忙前忙后，但订婚仪式那天，孙娟张红草黄玉等人均未出面，事后解释说她们身子脏，不愿意冲了陈淑的喜。而模样不次于孙娟的张红草坚决不嫁人，说明她们还是没有从过去的身份中彻底解脱出来。
　　孙娟们说，如果没有龙谦，她们早就死了。龙司令是她们见过的最好的男人，说句不该说的话，如果有一天因为龙司令去死，她们不会皱一皱眉头。陈淑认为，她可以理解孙娟们对他的感激。
　　憋在庄子里好几天没有见姐妹们的面。晚上陈淑去看孙娟。得知龙谦跟那个吴知府去了峄县。陈淑忍不住说，他走也不跟俺说一声。孙娟便笑了，这还没过门呢，将想着将俺们司令管住？
　　不是管住，听说鲁山大哥不是常去赵家楼吗？陈淑对孙娟没有什么隐瞒。
　　“妹子，俺跟你说，俺真想让你早些嫁过去。司令太累了，真需要有个贴心暖肺的人。这么大的摊子，都是司令一手撑着。鲁副司令就说，他知道司令的心大的很，谋划着的都是大事。但他们都有些跟不上了，帮不上他的忙，急的很。鲁山去赵家楼，未必是去看他没过门的媳妇，他是狠抓新兵的操练呢。俺现在算是知道了，这军队就像一个大家庭，几千号人吃饭穿衣，样样都要花钱。还要顾及到队伍上各色人的安排，比如这几天忙着的荣军农场的事，就是考虑到队伍上伤了残了的兵们将来的生活。你说司令哪有时间来看你？不是司令不惦念你，而是他就是两只手一双腿，顾不上呀。据说这次司令去南边，也是筹划生意上的事。朝廷不拨银子，司令总不能再去打郑家庄的主意吧？而宁参谋长就是被司令派到了济南，跟什么袁巡抚交涉，两个州给了司令，但袁抚台的兵仍占着沂州和兖州不退，司令发愁呀。妹子，你识文断字，比俺们强多了，以后千万不要跟司令使小性子，要尽量帮他呀。”
　　陈淑越来越觉着，自己跟他的距离不是缩短了，而是加大了。这些事情，她一概不知，就算知道，又什么都不懂，怎么帮他呢？
　　袁世凯借口公务繁忙，并未接见代表龙谦前来拜谒的宁时俊。和接见吴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巡抚衙门出面接见宁时俊的是与其有一面之缘的徐世昌。信代为收下了，徐世昌根本就没有看。对于宁时俊关于部队的驻地、军费等一揽子请示，徐世昌没有回答，也无法答复。只是问了威胜军右翼目前的情况后便冷淡地将宁时俊送出了巡抚衙门。
　　自打接到朝廷关于威胜军右翼的谕旨，袁世凯的心情便糟透了。他感到事情办砸了，完全脱出了他的控制。最初的打算不过是借刀杀人，谁知道龙谦这厮竟然打出了西沽大捷？还俘虏了英国中将？因此动了招揽之意。此人是一员虎将无疑了，其部也算骁勇善战，若是将其纳入自己袖中，不是多了一员虎将？于是上奏朝廷，为勤王支队请求封赏，并请求将其部派回山东。谁知龙谦这厮竟然如此善于把握机会，一下子搭上了荣禄和慈禧两个大靠山！朝廷竟然新设了威胜军，龙谦所部扩编为威胜军右翼，还将鲁南两州给了龙谦！
　　这就是打袁世凯的脸了！袁世凯完全可以读出朝廷这道命令背后的不满来。
　　抱犊崮匪徒突袭峄县确实始料未及，如果说是袁世凯指示李纯再次行使借刀杀人之计是有些冤枉袁世凯了。袁世凯真没将蒙山军留在费县的那点人马看在眼里。李秀山动了动武的念头，还被袁世凯狠狠地训斥了一顿。那时蒙山军还在朝廷身边充当着护驾的主力，你这边却剿人家老窝，这不是给朝廷上眼药吗？
　　袁世凯站的当然比李纯高，这种蠢事是不会干的。袁世凯也知道，在这场亘古难遇的大变中，朝廷对自己脚踩两只船是有看法的。战事结束，权衡利弊，袁世凯还是认为自己赚了。当初如果奉旨勤王，其结果就是将自己五年心血练就的武卫右军打光，也未必能改变战局。想想聂士成的武卫前军吧，论人数比自己多，论装备更比自己好。他们的训练用枪和实战用枪是分设的，还进口了好几百支德国最新式的口径7.92mm的步枪，大炮更比自己多，不一样折戟于天津近郊？连聂士成自己也殒命了。
　　何况当时的武卫右军，实力还不如刚进山东呢。造成实力下降的主要原因一是与龙谦所部的连番战斗，二是大力扩招新兵。对于朝廷的勤王旨意，自袁世凯之下，多数将领深感畏惧，不是站在政治的立场，而是站在军事的立场，得出了此去必败无疑的结论。造成这个结论的，是袁部官兵对于进剿蒙山军的连续失败，在大批将领中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在袁世凯眼中，冯国璋是手下战术素养最高的将领了，几次探讨庚子年之春三路攻击郑家庄失败的过程，冯氏对敌手强悍的战斗力印象深刻，结论是除非尽起全军。出死力，不能制服敌手。这个结果，直接导致了对小站练兵成果的怀疑。尽管没有什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理论，但自小站成军，鲁南战事是检验其成果的最好试金石。马建勋，田中玉，蔡成勋，曹锟，李纯，卢永祥乃至王士珍，冯国璋，那个不是小站新军中响当当的人物？结果呢？损兵折将！连蔡成勋，田中玉和卢永祥都死在蒙山军手里了！
　　连一支响马都打不过，又怎么跟十一国联军对仗？这不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问题吗？
　　所以，响应东南三督的互保条约，保存了这支新式陆军是正确的选择。你看看，且不说已经消亡了的武卫前军和叛逃了的武卫后军，中军和左军不是全部在这场战事中名存实亡了吗？
　　朝廷在争取和平解决庚子事变，联军肯定会在满足要求后撤出京师。袁世凯综合他掌握的情报得出了如上结论。接下来，朝廷整顿军备是无疑的了，建立威胜军就是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京畿空虚到了极处，靠一支从响马改编过来的威胜军拱卫京畿？袁世凯觉得不可能。算来算去，朝廷还是离不开自己手里这支武装。
　　军队是真正的本钱。袁世凯对此有着非常清醒到位的认识。在龙谦率蒙山军主力远征之际，袁世凯花大力气整顿了他的部队，他将山东驻军分为两类，一类是他的武卫右军，这是他的根本，是他的野战主力。虽然被蒙山军前前后后消灭了近三千人，但真正从小站走出来的精锐并没有损失那么多。袁世凯乘着山东战事平息，遴选由冯国璋统率的武卫右军先锋队中的精锐中的精锐，将武卫右军本部扩编为四个步标，一个炮标的架子。而由巡防营改编的武卫右军先锋队也有了二十个营的规模，总兵力达到2.2万人，和龙谦一样，袁世凯也苦于武器不足。天津本是北洋的大本营，本来可以制造很多军火，可惜都毁于战火了。现在与洋人的和平尚未真正恢复，从洋人那里大量进口军火不现实，而且仅靠山东财政也无法满足这个目标。剩下的就是湖广和两江了调拨了。上海、南京、汉阳都有相当规模的兵工厂，但军械的质量不如进口的。而且，一样需要银子去买。当前，朝廷根本无权调拨刘坤一和张之洞手里掌握的军火。那两位辈分比他高，职衔更比他高的军头，对于军队重要性的认识不比他差，都在大力整顿旧军，建立名目不一的新式陆军，有限的军火，他们自己都不够用呢。
　　朝廷建立威胜军，八成是由荣禄亲自掌握的一支绝对效忠太后的武装，这点不需要怀疑了。右翼已经建立，但左翼跟本部直属部队大概还是一张画饼。荣禄会做怎样的打算呢？是等着“收复”京师就地募兵还是将龙谦调入京师以其部扩编？袁世凯猜不透。但他意识到，绝不应该出现那种结局。如果京畿武力重新建立，他很可能被边缘化。所以，在春节前后，袁世凯连续派人去太原和北京，在孝敬慈禧的同时，大力活动荣禄，奕劻以及李鸿章等人，希望掌握主动。荣禄和奕劻还好，特别是庆王，自去岁府邸遭到溃兵打劫吃了巨亏后，对钱财的贪婪到了无耻的地步，几乎连脸面都不要了。收到自己的重金贿赂后，直接问需要帮什么忙。国家大事，沦落到像是古玩店里讨价还价一般。
　　希望得到什么？袁世凯的目标很清楚，那就是进入中枢。具体的目标，就是接替李鸿章出任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山东巡抚也算封疆了，但理论上还受直隶总督的辖制。地位上比疆臣之首的直隶总督低了不是一点半点。更为关键的是，资源的占有根本不是区区一个山东省可以比拟的。
　　必须承认，就现在而言，见识超越袁世凯的与他同等地位的大臣还不多。比如对兵权的重视，比如对洋人的认识，比如对实业的理解。天津是李鸿章投入了巨大心血的地方，就算遭了庚子之难，基础犹在，人才犹在。而且，天津的租界，恰恰是施展抱负的地方。比如购买军火，便有若干国的洋行可以选择。那里像山东，基本被德国人把持呢？
　　可是袁世凯不能对奕劻说，自己盯着李鸿章的位子呢。自己在等李鸿章死呢。
　　本来，李鸿章算是他的恩主。但从甲午之后李鸿章被贬谪的那段时间里，自己没有太在老头子身上下功夫，而是转而投靠了荣禄和奕劻，使得与李鸿章之间有了裂隙。不过这不要紧，据说李鸿章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经常大口地吐血，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吧？李鸿章一死，直隶总督，北洋通商大臣的宝座会交给谁呢？荣禄吗？他认为不会。荣禄的身体也不好，那个位置虽然显赫，但对于已位极人臣的荣禄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以荣禄的性格，他更喜欢躲在慈禧太后身后的阴影里为其出谋划策吧？何况经此大变，朝中重臣凋零，军机处去了一大半。刚毅死了，王文韶年老昏聩，赵舒翘被洋人揪住不放，终于被逼自杀。据说死的很惨，换了好几种自杀的法子，受了无数的罪，最终也没有等来赦免他的旨意。便是如英年、启秀这些当初主战的满大臣，都被洋人逼的自尽的自尽，砍头的砍头。慈禧怎么会放荣禄这个绝对心腹外出就任直隶总督？
　　袁世凯反复分析，逐一数着可能接替李鸿章的朝廷大臣，主战的不必想，洋人即使退出北京，也不会允许主战派出任直隶总督。只有当初主和的一帮人了。这么数来数去，对自己的信心提升了。
　　袁世凯的打算是，如果自己接任直隶总督，一定要将武卫右军带入京畿，而不能让朝廷重组他军。因为出现了威胜军，使得袁世凯的警惕心骤然增强了。他隐约猜到了荣禄的算盘，那就是组建一支绝对效忠皇室的禁卫军。直到现在，威胜军左翼仍然不见踪影，是不是准备以原武卫中军为班底组建呢？如果荣禄采取架空自己的办法，将武卫右军留在山东或者拆散四处，而将龙谦的部队调入京畿呢？那种情况的出现，将彻底架空自己这个直隶总督，所谓的疆臣之首也就成了鸡肋。
　　问题回到了起点，就是如何对待这支盘踞鲁南的威胜军右翼呢？自己如果带武卫右军离开山东，因为山东有了这支心怀仇怨的军队，是不是不复为自己所有？这个问题深深地困扰着袁世凯。
　　袁世凯本来以为龙谦在回军鲁南后会第一时间来济南见自己，如果那样，袁世凯准备与他谈谈，沂州兖州的驻军是不能撤退的，可以让出几个无关紧要的县份给他养兵。鲁南贫瘠，是养不了多少兵的，他就是要龙谦养不起。但龙谦竟然没来，而是派了个什么参谋长来见自己，这不是藐视自己吗？所以，袁世凯断然拒绝了召见这个姓宁的军官，让他吃了个大大的闭门羹。
　　可是，龙谦已是两州镇守使，他的军队进驻沂州兖州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李纯和曹锟都担心威胜军右翼强行进兵，请示如果发生那样的事该不该动武。袁世凯回复说，如果龙谦的部队强行进兵，坚决抵抗，未经准许，不得放他们入城。
　　袁世凯评估着开战的后果，他最希望的是借机消灭这支令他如芒在背的武装。只要能一举歼灭之，然后安上一个叛军的理由，未必不能过朝廷那一关，可是，有把握一举将其歼灭吗？他跟几个最心腹的商议过此事，他坦承后悔当初没有举全力对付蒙山军了，如果设计挑起两军冲突，有没有把握一举解决？段祺瑞倒是赞同，但冯国璋，徐世昌及王士珍均反对，尤其是王士珍，认为蒙山军比起当初不是弱小而是强大了，恐无一战胜之的把握。徐世昌则认为龙谦如今已蒙太后赏识，建立威胜军的意图昭然若揭，我们采取武力解决实为下策，小不忍之乱大谋，还是要着眼长远。
　　那就需要做一个通盘的计划了。山东不想放弃，直隶还想得到。鲁南的那支与自己有宿仇的部队需要解决。袁世凯需要寻找一个能满足以上三个法子的方案。袁世凯觉得，自朝鲜之役后，一直顺风顺水的自己开始遇到麻烦了。


第二十节 中兴实业
　　山东盐运使张莲芬这年五十一岁。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华德峄县煤矿的中方总办，也就是后世的总经理。
　　张莲芬觉得，自跟了李鸿章这个“明主”，认定了实业救国是唯一正确的道路，忙前忙后十几年，最后盘点自己的所为，最大的成绩就是峄县煤矿了，其间投入的心血外人是不知晓的，只有他自己清楚。而这座五年前就达到年产200万吨的国内首屈一指的大矿，也跟其他矿山一样，遭到了洋人的觊觎。山东自光绪二十三年（1897）巨野教案发生，德国海军少将带特里费攻胶州湾，进而霸占胶澳，次年二月朝廷与德国签订《胶澳租界条约》，期限九十九年。山东之铁路矿产，悉归德国承办。远在鲁南峄县早已开矿的峄县中兴煤矿也遭到德国渗透，被逼合资，经过以他为首的中方代表的艰苦卓绝的努力，总算将煤矿的经营权保住了。德资一直不到位对于张莲芬而言是好事不是坏事，这样就更有理由拒德国人于门外了。
　　峄县煤矿自数年前的一场透水事故死了几十名矿工，引发了不小的风波，被朝廷勒令关闭了几年，后经张莲芬活动，终于得以复产。张莲芬意识到，修建自煤矿所在之枣庄至大运河边的台儿庄铁路是办好煤矿的唯一办法。这点，取得了煤矿股东们的一致认可。上报朝廷，几经周折，总算批准了这条小铁路的修建。而修建铁路遇到德国的阻扰，经交涉也解决了。等进入实施阶段，最大的困难来了，那就是钱的问题暴露了。
　　企盼朝廷拨款是妄想了。庚子事变起，朝廷西狩太原，还需要各地解款呢。山东省也别指望了，新来的袁抚台对修建运煤铁路倒是支持，但不掏钱，一切都靠煤矿自筹解决。尝到了煤矿好处的当地士绅不存在问题，但是掏不出这笔预算近180万两的巨款。而且，煤矿本身也需要投入，老井挖掘的成本越来越高，勘察认为，应当在东、北两个方向新开大井，算一算，没有十几万银子办不到。
　　辛丑年的春节张莲芬没有回家，是在矿上过的——与几个主要的股东筹划募集银两的事宜。铁路早一天修筑，煤矿早一天受益，这个谁都晓得，但就是筹不起银子。峄县突然遭抱犊崮袭击，张莲芬十分担心响马乘机占据煤矿，让他紧张万分——相距就几十里地，万一遭到响马的洗劫，就更雪上加霜了。响马确实北上了，但没有进矿区，而是掠过矿区直扑费县境内——他们的目标是另一股响马的盘踞所在。这让张莲芬松了口气。
　　毗邻的费县境内长期盘踞着另一股响马也是张莲芬的心病。直到他们被招安，张莲芬才放心下来。接着就是抱犊崮的覆灭——那支被招安后奉旨勤王的队伍突然回到了鲁南，从滕县潜入，包抄了正在攻打郑家庄的抱犊崮人马的后路，将这股为祸鲁南数十年的巨寇一举消灭了。新任兖州镇守使和兖州知府还亲赴峄县，罢免了临阵脱逃的峄县县令，抚慰居民商号，颇得好评。张莲芬以为至少那位吴知府会到枣庄来，因为张莲芬的品级是远高于这位新到任的父母官的。谁知这两位急匆匆地返回了郑家庄老巢。随后，留在峄县的一名口吃的管带（他们自称为营长），以追缴漏网土匪的名义带了一队兵到了枣庄，见了自己，除却他的本意，竟然询问煤矿事宜。张莲芬感到奇怪，那位口吃的管带声称是奉了镇守使大人的命令了解当地经济。张莲芬感到奇怪，一位武将竟然关心起经济问题来比较少见。但张莲芬并未反感，也未摆架子，倒是简单跟那位看上去很是憨厚的口吃管带讲了修铁路的事，夸奖了他们一举歼灭抱犊崮的壮举，说绥靖地方便是为修建铁路做了铺垫。那位管带说，他一定将张大人所说的禀报他们的龙镇守使。
　　张莲芬并不希望驻军能帮助自己。他们消灭土匪，使地方平静就很好了。张莲芬知道这支驻军的出身，心忧峄县的治安，在那位管带走后便返回了峄县。但峄县的情况很平静，距商会的人说（张莲芬跟商会的人很熟），威胜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公平买卖，并未向当地伸手索要一分银子。这使得张莲芬放下了悬着的心。
　　不久，龙谦与兖州知府吴永再次到了峄县，他们拜会了张莲芬，开门见山便讲此次专程为解决铁路的资金而来。这令张莲芬大喜过望。
　　龙谦解释道，程营长向他汇报了修建铁路的事，认为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兖州官府和驻军责无旁贷。他已经联络了费县的士绅和北京的一家票号，已筹集部分银两。此次前来，就是与张大人商议如何尽快让铁路开工。
　　张莲芬头疼的就是钱。他对煤矿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感情，只要不是外资，张莲芬是举双手欢迎。于是设宴宽待两位文武官员，从铁路的修筑到煤矿的发展，与那位龙镇守使相谈甚欢。张莲芬高兴的事，这位年轻的武将对经济的见解非常深刻，不仅支持铁路的修筑，而且有着更大的雄心，建议在完成枣庄至台儿庄铁路的修筑后，再修建一条枣庄至海州的铁路，打通出海口，将兖州与沂州联络起来，必能对鲁南的经济起到很大的促进作用。除了修铁路，这位镇守使还对煤矿的改扩建和综合发展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令张莲芬很是兴奋。两人秉烛夜谈，直至天明，张莲芬放知龙谦竟然是归国华侨，难怪对办实业如此热衷，其提出的对煤炭综合利用的设想让张莲芬大开眼界。按照这位龙镇守使的设想，依托枣庄煤矿，将兴建一系列的实业，包括电厂，炼焦，机械加工等等，峄县将成为山东省一个崭新的实业中心。而沟通沂州的联系后，将枣庄的煤和沂州的铁结合起来，鲁南经济大有可为。
　　张莲芬十分兴奋，对龙谦提出的重新成立一家公司来筹办实业的建议表示完全赞同。对龙谦表示仍以中兴煤矿为核心组建新公司感到满意。龙谦的意思是要组建一个以煤矿、铁矿和铁路为核心的综合性股份公司，但下面要成立一系列的公司，各自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官府绝不介入公司的运营，将公司交给商家来办。
　　对于这点，张莲芬完全赞同。他跟着李鸿章办洋务多年，对其中的利弊有着一般人不及的深刻，早就认为实业绝不能由官府插手了。总算遇到一个明白事理的地方官了，这令张莲芬很是高兴。对于龙谦承诺的多方集资，细分股份，分设董事会和经理层，聘请专家治理实业的建议深为赞赏。
　　俩人用两天功夫细细商议了成立新公司的事宜。初步决定整合中兴煤矿，在其基础上成立中兴实业有限公司，注册资金初步确定为三百万两，中兴煤矿以现有的资产入股，其余由龙谦游说沂州、兖州两地富绅商户筹集。根据股本投入决定董事会人选，由董事会商定总办人选的方案。
　　之所以将中兴煤矿改为中兴实业，预示了业务的拓展，即将开始的地方小铁路的修建和火力发电厂的兴建将由中兴公司负责。
　　最后就是资金了，张莲芬急于筹集资金开建铁路，龙谦同意。建议先将公司筹办起来，设定股份及章程，这样筹集资金便有了名义，不然他无法说服投资的股东。
　　至于德方，张莲芬有信心克服其干扰。目前正在紧张施工的胶济铁路也遇到麻烦，施工中发生的与民众的纠纷导致了民众大规模的反对，迫使德国已经开工的铁路停了下来。现在德国人根本没有精力管这边的事。而且，德方的资金也未到位。乘此机会，彻底摆脱德国是张莲芬的愿望，至少要将煤矿电厂与德国不发生任何联系。张莲芬将先期进行的勘探情况和预算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龙谦，龙谦说他马上可以调集二十万两银子，之后在半年之内可以再投入八十万两白银。这些银子足以启动铁路工程了。
　　龙谦想，有半年时间，足以让贾继英在鲁南设立晋源票号的分号了。藏于北京的金银，将通过晋源票号源源不断地“洗”出来，投入到实业中。
　　张莲芬没有问龙谦手里如何会有二十万的银子，他更怀疑龙谦是否有能力在半年之内筹集八十万两银两。转而一想，他既然表示可以先期投入二十万白银，足以解决眼下的困境了，即使将来他的银子不到位，自己也没有任何损失。所以也就不再提后面的事。俩人做了分工，张莲芬负责筹建新公司并打通所有关节，招募工程技术人员等。龙谦负责地方治安并在新公司成立一个月内交付二十万两，作为先期的启动资金。
　　虽然两人年龄迥异，文武殊途，但两天的交谈让两人迅速消除了距离。从公务谈到私事，从庚子国难到眼下正在进行的和谈，从洋务运动到西洋各国工业的发展，从朝廷将开的新政到鲁南如何实施新政。话题越来越宽，越谈越投机。张莲芬亲耳聆听了龙谦对西沽大捷细节的讲述，感佩龙谦率军痛击洋兵擒获英国将军的壮举，对龙谦将一支盘踞蒙山的响马改造成朝廷劲旅深感钦佩。龙谦则深切地感受到张莲芬眼界的开阔，对国事的忧心以及务实的精神。这个人不像一般的官僚，倒像个商人和技术员的混合体。龙谦想，或许并不是所有的官员都昏聩颟顸，地方上其实隐藏着大批的人才，因朝廷腐朽的体制将他们逐步埋没了。
　　龙谦郑重表示，新整合的中兴实业还是要由张大人来掌舵，即使自己这方投入的资金超过一半，他也将负责说服新股东，将经营权交给张莲芬辛苦打造的班子。之前张大人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不能全部改弦更张。张莲芬之下，需要聘任何人，完全由张莲芬说了算。但张莲芬为首的经理层必须执行董事会的决议，对董事会及股东负责。如果不能使股东满意，董事会有权调整经营负责人。
　　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并不是什么西方的发明和专利，在中国的某些行业，比如山西票号业，已经有了非常成熟的运作规则。但龙谦清晰地讲明了所有者和经营者的区别，还是让张莲芬大为赞叹。他认为龙谦一定是因为生长于美国才有对公司运作如此清晰的认识。所以，张莲芬诚恳地邀请龙谦参予新公司的管理，但被龙谦婉拒了。龙谦表示，新的投资方估计会派遣代表进入中兴公司的经营层，这是人家的权力，我们不能拒绝。但公司运作良好的前提是各方各面要共同遵守一致通过的公司章程，这是一个关键。自己身为负责两州军事的官员，不适宜参与公司的运作。
　　张莲芬自己也是官员，但他似乎对官职不是那么在乎。当龙谦问及如果朝廷，包括山东巡抚衙门不准其将全部精力投入中兴实业呢？张莲芬竟然慨然说，宁肯不当官，也要将这摊子事情办好！龙谦笑了，张大人如此热心实业救国，不当官实在太可惜了。假如有机会进入更高层，实是百姓之福。万万不可轻易放弃。
　　张莲芬对于龙谦提出的提高煤炭“附加值”的设想深表赞同。赞叹龙谦所说的“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的十二字方针是至理名言，越想越是精辟。憧憬华源公司将铁路，电力和机械加工逐一兴办起来，鲁南的经济将发生巨大的变化。
　　两天多的商谈中，吴永倒成了听众。张莲芬在大计已定后，执意拉着龙谦去枣庄，实地去看煤矿的现状。


第二十一节 沂州遇伏（一）
　　煤矿在峄县城北三十里，一条大路相连。就当下的时代，这条明显垫了三合土的公路算是高等级的了。修筑如此“豪华”的公路当然是为了将煤运出去。目前的出口只能是峄县以南的台儿庄，从那里装船运往南京上海等地。
　　这条路龙谦还是第一次走，上次从峄县折返郑家庄，是在一名峄县籍士兵的带领下抄近道翻山回去的，并没有走这条稍有些绕远的大路。
　　目前公路运输与铁路运输的效率是不能比的，尤其是公路缺少大型车辆的情况下。龙谦粗粗估算两种方式的效费比差距至少在十倍以上，难怪张莲芬如此青睐修建专线铁路了。
　　想到铁路，龙谦灵光一闪，猛地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詹天佑。詹天佑肯定是第一批留美的神童，却不知其现在何处。彪炳史册的京张铁路也不知动工了没有……“啊，我真傻，怎么竟然忘了他！”骑在栗色马上的龙谦一拍脑袋。
　　“龙大人想起了什么？”张莲芬笑问。
　　“啊，张大人直呼我名字便是。论官职年龄，龙谦在您面前可当不起大人之称。我是想起了沂州知府唐少川。”龙谦遮掩道，“咱们想在鲁南做一番事，要和沂州一同做才是。”唐绍仪可是詹天佑的同学，詹天佑的下落，唐绍仪应当清楚。
　　“沂州也是退思的治下，这有何难？以唐少川的见识，不会不懂得办实业的好处。”张莲芬答道。
　　“那是。唐少川可是个聪明人。”龙谦回头道，“张大人，要不要下马歇息片刻再走？”
　　张莲芬是文官，出门一般都是坐轿的。看他骑马的样子比不得吴永，龙谦体谅其年纪大了，出言关心道。
　　“无妨，这条路还是老夫主持扩展的。走了不知多少趟了……”
　　来煤矿视察的人并不多，除了张、龙、吴三人及张吴的随员外，只有龙谦护卫龙谦的警卫班江云、王之峰两人。本来警卫连长丁小富要亲自来，龙谦没让，警卫连也不满员，且调出了一半以上的老兵充实战斗连队，补进来的新兵倒没有俘虏，都是根据地招收的青壮，急需训练。带出来的这个班就是全连的精锐了。
　　带江云一同来峄县，并不是让他担负自己的警卫任务。龙谦的目的是抽空指导下江云一般性的谍报常识。昨晚龙谦便手把手教了江云两种密语的书写方式和密码本的知识。
　　江云带了王之峰来，龙谦也同意了。王之峰的职务尚未确定，因为江云尚未提交情报处的机构设置。这次龙谦不给他指点了，逼江云自己考虑。王之峰是龙谦组建情报科的老班底，江云的主要助手之一，勤王之役东奔西走，联络各部，出色地完成了所有的任务，受到龙谦的夸奖，蒙山军已初步建立评功体系，王之峰荣获银奖。目前有金、银、铜三种奖励，各对应200、100、50两白银的奖励。除物质奖励外，金奖获得者军官官升一级，士兵提升为军官。银、铜奖的官兵有不同的休假权和优先提升的资格。
　　龙谦曾打算铸造正式的奖章，但条件不具备，只能押后了。
　　骑马走在队伍最后的江云和王之峰一直嘀咕着，队伍走的很慢，给他俩提供了交流的机会。江云更愿意让老成持重的王之峰出任情报处副处长，但龙谦已明确表示由田书榜出任情报处的副职，看来只能在下面科一级的单位安排王之峰了。
　　对于情报处内部的机构设置，江云并不隐瞒王之峰，所以一路上两人的议题就是机构的设立。目前已经成立的机构只有一个由蒋存先领衔的行动队，人数只有十个人。其余的人员大部分“飘”在北京和已经设立的几个小规模的情报站。
　　“对外当然是重点，但不能由一个科来管，应当分一分类，官军和官府就应当分开……”
　　“你说的有道理，担心司令不会给咱们那么多人。”江云目光流动，扫视着四周，春天已经来到了鲁南山区，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温和的暖意。
　　“选好的那几个人跟司令说了吗？”
　　“还没有。你眼光不错，但也不能把人家的好兵都调走，难怪二虎哥跟你急。哈哈。”江云难得开心大笑起来。这次来峄县，他有一个目的就是从程二虎的二营里挑几个人，人倒是挑出来了。因为程二虎的营老兵多，素质自然好，但名单一拿出来，程二虎便跟王之峰瞪了眼，坚决不同意。
　　江云与程二虎同出龙谦的老八队，俩人私交相当好，想起程二虎跟自己叫喊，江云感到可乐。
　　“司令的警卫是不是也应由咱们管起来？警卫连的重点不是保卫司令，而是保卫司令部。”
　　“不，司令不同意，不准情报处介入司令的保卫工作。”
　　“为什么？”王之峰认为，若论对司令的忠心，没有比情报处更好的了。
　　“我也不晓得。只能听司令的。不仅如此，对内也不准我们介入。”
　　“我是觉得，司令个人的保卫必须加强了。一下子收了那么多的土匪，心里不踏实……”
　　“俺已经跟参谋长说过了，他说他负责。”
　　“咱们蒙山军离了谁都行，唯独不能没有司令。如今也算家大业大了，千万不能让司令出任何的闪失，那样队伍就散了……”王之峰的目光一直扫着走在前面龙谦的背影，声音幽幽的，“还是让咱们的人接管司令的警卫好……”
　　“说什么屁话！你以为我不愿意吗？”江云骂了一句，“对了，等回到司令部，把费县、兖州等几个点的人召回来，有好多事要安排。”
　　煤矿散落在几座山沟里，有些冷清，不像是轰轰烈烈大干的样子，对于煤矿的开采，龙谦并没有任何的知识，甚至是第一次到煤矿，于是问了好多在张莲芬看来就是白痴的问题，但还是细细地解说了。目前煤矿的年产量只有四五十万吨，萎缩的厉害。人员流失也很严重。在龙谦看来，不仅是修铁路的问题，煤矿也需要大力的整顿和投入。
　　“还是要请外国人来，特别是技术上。太原始的办法不行，必须进口一批采矿机械。德国人将山东视为禁脔，现在咱又没有力量驱逐之，不如和德国展开合作，买一些他们的东西，以换来对咱们中兴实业的支持，至少不要干扰。他们派兵来的可能性是没有的，但压迫上面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朝廷又惹不起洋人，特别是出了去年那档子破事。”站在竖井口，龙谦对张莲芬说。
　　“何尝不想呢？说来说去还是一个钱字。”
　　“德国人性情严谨，管理上是有一套的。也可以请一些管理上的人才，带一带咱们的人。矿上的工程师和技工都是宝贝，千万不能流失了。”
　　“退思你要不要见一见矿上的人，给他们讲一讲？我看你对于管理公司是内行啊。”
　　“哪里。大人谬赞了。龙某一介武夫，行军打仗还算有些心得。对于煤矿根本就是外行。我能不能下去看一看？”
　　“还是算了吧，太过危险了……”张莲芬拒绝了龙谦的要求。
　　“那，我就不回峄县了。直接去沂州找唐少川，顺便看一看沂州铁矿的情况。都说那里出铁，究竟怎么样总要看过了才放心。峄县的驻军在纪律上有问题，张大人千万不要压着，我不会护短的。”
　　“这点老夫很是放心。退思你治军严整，颇有古风。朝廷的兵都像这样，何愁外患呢。”张莲芬确实对龙谦所部的军纪很是咋赞赏，“退思你到沂州是谈铁矿的开采吗？”
　　“是啊，铁与煤是重工业的基础。如果能办个钢厂就好了，再修一条铁路，将这个与沂州沟通，或者将铁矿石运进来，或者将焦炭运过去。有了这两样，整个鲁南，各式工厂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另外，唐少川有个留美的同学，学的就是铁路工程设计，如果能将此人请过来，对咱们的铁路修筑可是大好事。”
　　张莲芬是搞过洋务的，骨子里对兴办企业有着常人所没有的热情，“退思你的想法极好，煤矿就是这样，也没啥更多的看头了。干脆我与你一同走一趟沂州吧。”
　　从枣庄到沂州，抄近路则要翻越大山，王之峰有些不放心，“司令，不如稍等半日，待我回峄县调一些兵来吧。”
　　“不就是有个抱犊崮吗？”龙谦的目光投向枣庄西北，耸立的山峰就是他上过的抱犊崮了，龙谦甚至想将随营军校设在那儿，但路途艰难，物资转运不易，没有作为方案提出来，山寨有历代修筑的不少的房屋，空着真是可惜了……“大股的土匪已完蛋了，零星的散兵游勇怕什么？你们手里拿着的都是烧火棍吗？没事，走吧。抓紧点，今晚或许就可以赶至沂州。”
　　江云对王之峰丢个眼色，“司令，我跟你去。让他回峄县吧，他选了几个兵，还有些事。”
　　“嗯，有事就去办。”龙谦心思都在办实业上了，有些心不在焉。必须利用推行新政的有利时机，将自己的工业底子打造出来，结识张莲芬是意外之喜，估计此人在北洋的实业系统有不少的朋友，在这个时期就是莫大的财富了，不利用好简直是浪费人才。
　　王之峰掉头回了峄县，龙谦、张莲芬及吴永在警卫班的保护下踏上了去沂州的山路。


第二十二节 沂州遇伏（二）
　　“人人都说俺沂蒙山好，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青山那个绿水多好看，风吹那个草低哎见牛羊……”
　　正是午后，和煦的春日暖洋洋地照在龙谦身上，望着苍茫的山景，一高兴，便扯着嗓子唱了一曲。
　　警卫连一班班长高虎子是白魏镇第一批参军的老兵，“司令唱的这是哪儿的山歌？挺好听的嘛。”
　　“废话，没听在唱咱沂蒙山吗？当然是山东的。”张平瞪了高虎子一眼。
　　“嘿嘿，没想到司令还会唱歌……”
　　“司令会的多了，你哪里知道！”
　　……
　　“好歌！退思多才多艺呀，”吴永笑道，“说青山绿水，那是江左风光，若是讲鲁南，穷山恶水还算贴切。”
　　看来吴永对鲁南的印象不怎么样。
　　远处的看不清，近处的山岭多是光秃秃的，偶尔生长着几棵树，多在远离山路的偏远之处。
　　“山民取暖烧饭都靠打柴，又无人去植树，时间久了，近处的树木就稀疏了。其实山里的密林是有的，去年还有豹子伤人的消息，那些大虫们都是生活在密林里……”骑在马上与吴永并韂而行的张莲芬抚着胡须，品味着龙谦刚才吼出的山歌，心里有些奇怪，一个生长于美国的青年人，如何唱出带有浓郁山东味道的歌子？若是来自父辈的传授，可他自称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呀？
　　“退思，”张莲芬雅好音乐，越发觉得歌子不错，夹了下马肚，追上了龙谦，“刚才的歌子，是哪里听来的？很有点味道。”
　　龙谦一惊，方才意识到自己惹出麻烦了。若是说郑家庄一带的山歌更是不行，随行的警卫班就有好几个当地兵，只好硬着头皮说，“是我自己胡编的。春天已至，心有所感呀。”
　　“好一个心有所感随口吟唱。想不到退思老弟竟然多才多艺呀。”
　　“张大人刚才所言甚是。若是不加以引导控制，这青山绿水，也只能是文人杜撰了。塞北荒漠化严重，大同已是塞外，去岁护驾西狩，再见不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壮阔景象了，真是可惜。对了，峄县一带出煤，当地百姓取暖烧饭都是烧煤吧？”
　　“哪有。更多的买不起呀。上山砍柴又不要钱……”
　　“哦，等咱们将实业兴办起来，大量招收农村富余人口从事工业和矿业，致富百姓当不是梦想，办实业，总比种地来钱快呀。”
　　“富余人口？”
　　“是呀。大人不觉得农村存在大量的富裕人口吗？土地有限，人口却在稳定快速地增加，总会导致农村贫困化加快。只有将人口从土地上引出来，才能恢复农村的生机。”
　　张莲芬品味着龙谦的话，“退思，美国的农村是怎样的？”
　　“一句话说不清。总之人家地多人少，事情好办的多……”
　　三个人并马而行，一路说着各自关心的事，不觉走入大山深处，村落越来越少，道路也崎岖难行起来，很多地方都要下马步行。在一个叫卫家寨的村子打尖歇息后，领路的士兵找当地百姓核实了道路，说已入沂州境内了，翻过前面那座山，路就好走了。照这个速度，今晚当能赶至沂州。
　　“那咱们就加把劲，赶至沂州让唐知府请客。”龙谦翻身上马，继续朝东南前进。
　　走出卫家寨大约两里路，两山夹峙，山道狭窄，在一个拐弯处，这支小队伍突然遭到了伏击。
　　骤然响起的枪声让龙谦猛地勒住了马，看到最前面的一个士兵已经中弹坠马了，一只脚仍挂在马镫里，身子落地，被受惊的战马拖着到了路边。
　　“不好！快下马！”龙谦刚喊了一声，左前方的一个士兵叫了一声，身子伏倒于马背，不知死活。
　　跳下马背的同时，龙谦看到了弯道上方的树丛中人影晃动，那定是伏兵！
　　龙谦腰里只有一支美国造的转轮枪，射程不过几十米，他冲上几步，抓住了那个伏倒马背的士兵的缰绳，见那个士兵脸颊被鲜血染红了，头部中弹，估计已经阵亡了，龙谦正准备去取士兵背着的步枪，张平已经冲过来，“趴下，快趴下！”
　　龙谦被张平扑倒，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那匹站在原地的马儿悲鸣一声倒地，跌倒在龙谦跟前。
　　“快，掩护张大人撤退，回卫家寨！”最初的混乱后，龙谦已经冷静下来，对张平喊道，“保护两位大人，”他推了张平一把，顺手将死去士兵背上的步枪取了下来，一拉枪栓推弹上膛，以马匹为掩护，射出了第一发子弹。
　　震耳的枪声传来，那是左近的警卫们开始还击了。
　　龙谦透过马鬃看过去，见对面已经扑出十几个人影，呐喊着冲上了山路，朝这边跑来。
　　拉栓退壳，再次射击，这一枪将一个跑在前面的敌人打倒了。跟着，又有两个敌人倒地。警卫班都是老兵，枪法不错。
　　“司令，那边也有，至少二十个。”不知何时江云来到龙谦侧后，“司令，你快撤，乘他们没有冲上来，你快撤，我带人顶住。”
　　“你不行！”战斗经验比江云丰富不知多少倍的龙谦当然看到了左侧山坡上出现的人影，正在奋力朝这边扑过来，“我命令你带张大人和吴大人撤退，快去！”
　　“不！”
　　“执行命令！”龙谦再次开枪，“我们掩护你们。快去！”
　　江云离开了，龙谦伸手去阵亡士兵身上摸索弹药，装在自己衣兜里。回头望去，看见张莲芬被吴永拽着正往一棵大树后躲，随即哎呀一声，好像中弹了。
　　“高虎子！”龙谦喊道，“快去帮两位大人！退回卫家寨！弟兄们，快打呀！”
　　七八支步枪奋力抵抗着，准确的射击将扑上来的敌人压倒在山路上，龙谦调转枪口，略一瞄准，将左侧已扑上山路的一个敌人打倒，这一成果将这股敌人吓住了。
　　“交替掩护，往回撤！”龙谦喊道。
　　一组士兵开始后退，占据掩护地形。
　　龙谦再次射出两弹，确认又打中一个敌人，“再撤一组，快！”
　　第二组士兵迅速跳起来朝后飞跑。
　　严格的训练让士兵们从最初的慌乱中稳定下来，显示出比伏击者更高的战术素养，后撤至山石后的六支步枪猛烈开火，掩护着龙谦张平和最后一名士兵的撤退，这是最危险的阶段，待龙谦下令撤退，张平啊了一声，中弹了，那名士兵拖着受伤的张平后移几步，移到了刚才张莲芬和吴永躲避的大树后，“司令，快来。”那个士兵半蹲着射击，掩护龙谦匍匐着后退。
　　“他怎样？”龙谦去看张平，见他右手鲜血淋漓，不知是手还是胳膊中弹了，“如果可以，你自己往回跑。将子弹留下。”顾不上为张平包扎，龙谦伸手去要张平的子弹带。
　　“司令你走，俺掩护你。”张平哆嗦着努力拉枪栓。
　　“快去！”龙谦一把扯下张平的子弹带，背在了自己身上，对正在拼命射击的士兵说，“撤退，到那块石头后面。”
　　交替掩护是班级战术的基础，进攻和撤退都有基本的章法。那个士兵嗯了一声，迅速往步枪弹仓里压入子弹，“司令你先走，俺马上就来。”
　　龙谦拽起张平，“看到那块石头了？跑！”
　　张平背起步枪，捂着伤臂快速地跑到了山石后面。龙谦稳稳地开了一枪，然后跟着跑过去，一颗子弹击中的碎石蹦起来打中了他的小腿，他哼了一声，急忙从衣兜里掏出子弹往打空了子弹的步枪里装填。
　　“司令，司令，从那边，从那边……”山路另一侧，先期撤退的小组大喊。
　　龙谦扫了下地形，高低不平的山石可以提供掩护，“好，”他朝前面十米外树下仍在射击的士兵喊了一声，“撤退！”正准备带张平走，见那个勇敢的士兵刚一转身，一个踉跄倒下了。
　　“司令快走。”提前撤退的另一组士兵跑过来，拽了龙谦一把，“我们来救他，司令你快走！”
　　三个战斗小组丢弃了马匹，付出了一死一伤的代价，交替掩护着回到了卫家寨村口，满头大汗的高虎子冲过来，“司令，那边有座土地庙，进庙去！我掩护。”
　　“他们俩呢？”
　　“吴知府负伤了，张大人没事。”
　　残留的警卫班终于在五分钟后全部撤入了土地庙。
　　“怎么办？怎么办？他们究竟是谁？”张莲芬的官帽丢了，脸上沾着灰，一见龙谦便扑上来拉住龙谦不放了，“赶紧跑吧。”
　　“不能跑。那样的话一个也活不了。”龙谦甩开张莲芬，“就守在这里，天黑后再想办法。”
　　这是蓄谋的伏击！哪里出了问题？一系列的疑问在龙谦脑子里飞速盘旋着，但最当紧的，是地形和自己的兵力弹药。
　　撤进来的警卫班士兵一共七个人，加上龙谦、江云和受伤的张平，有战斗力的只有十个人。
　　“只有一个门，可以守！”高虎子冷静地报告。
　　龙谦没吭气，迅速将土地庙检查一遍：一个很小的院落，庙墙已经部分坍塌，南面临沟，正门朝东，只有一间大殿。“好，你带三个人把住大门，西面两个北面三个，其余的机动支援。张大人，你进屋去！”
　　张莲芬退回露着天光的“大殿”，吴永依靠着柱子坐着，捂着小腿呻吟，外面传来枪声和呐喊声，“一个都别放走！活捉龙谦，为陶当家报仇……”


第二十三节 沂州遇伏（三）
　　退回土地庙后，大批的土匪迅速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包围了土地庙，初步估计人数在八十至一百人。再次审视地形后，龙谦重新调整了兵力，将主要的兵力布置在东西两面。北面只放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这个警卫班公认枪法最好的士兵，另一个是右小臂中弹的张平，经过包扎后，担负了为那个枪法好的士兵压子弹的任务。这是因土地庙的地形决定的，这座庙坐落在卫家寨的北口，临近道路，山门开向东，有可以展开兵力进攻的地形，西面也一样，但北面紧贴着山坡，无法展开兵力，所以龙谦计划用一支步枪将其封锁就可以了。
　　“司令，程二虎的部队很快就会赶来，坚持两个时辰就行。”江云低声道。
　　“唔？”正蹲在山门右侧的石墩后侧耳凝听外面喊叫的龙谦转脸看着江云。
　　“我和之峰担心这一路上有抱犊崮的人，让之峰回峄县带些兵追上来……”
　　“做的好！”龙谦用力握了下江云的胳膊，“大家听好了，峄县我军援兵已经出发，正在火速增援，只要我们坚持一个时辰就行！”龙谦大声宣布这个好消息，顺便将坚守的时间缩短了一半。
　　“司令，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江云低声道。
　　“不要提这个，回去再说。”龙谦盯着江云的眼睛，“懂吗？”
　　江云点点头。
　　外面的喊声证明了江云的判断，“活捉龙谦，为陶老当家报仇！”
　　“是漏网的抱犊崮……”
　　“真是抱犊崮吗？”龙谦冷哼了一声。
　　江云的脑子嗡的一声，汗毛都竖起来，比起刚才突然遭遇伏击更为恐惧，不是抱犊崮？那是谁？
　　经历了生死十分钟，越想越怕的张莲芬闻言大喜，从庙里奔出来，“龙将军，援兵真的出来了吗？”
　　“当然，你记得我一个手下从枣庄返回了峄县吧？那就是去搬援兵了。”一直守在山门口瞭望的龙谦微笑着对张莲芬说，“张大人请放心，一个时辰内，狗日的们绝对攻不上来。”
　　“是抱犊崮的人……当初就应该将其斩尽杀绝……”
　　“究竟是谁，捉一个活的就知道了……”龙谦抬起枪，瞄了很久，一声震响，一个在山石后探头观望的匪徒不见了。接着是一阵鼓噪，大约二十个匪徒从藏身的隐蔽处冲出来，呐喊着朝山门冲来，这一幕震撼了站在大门侧面的张莲芬，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如果匪徒杀进来……
　　守军的五支步枪几乎同时打响，大张着嘴的张莲芬看见冲上来的匪徒至少倒下了三个，又是一阵震耳的枪声，匪徒又有数人倒地，精准的射击将进攻者的勇气打消了，剩余的人开始掉头往回跑，又有一个土匪被打倒，山门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下了一片死尸，不，至少还有两个活的，一个受伤的土匪嚎叫着往回爬，身后留下一串血迹。还有一个不能动的，大声叫着让同伴救他。
　　“不要打，”龙谦抬手压下了身边高虎子的正在瞄准的步枪，“让他们自己处理……”
　　“检查下子弹，节省着用。”龙谦交代一声，转眼见张莲芬仍呆呆地站在那里，“快回去！子弹壳不长眼睛！”
　　张莲芬清醒过来，刚才的战斗给了他信心，击毙了至少四个土匪，但自己这边毫发无伤……看来坚持一个时辰是有希望的。
　　但西边想起的枪声打碎了他的梦，守在山门前的龙谦一下子跳起来，“他们从西面上来了。快回去！”
　　张莲芬跑回了大殿，经过了包扎的吴永还在靠着大柱闭着眼呻吟，看见张莲芬，“毓蕖兄，有没有水，口渴甚……”
　　“怕是只有血水了。刚才没听见吗？土匪差一点就杀进来啦。”吴永的话让他想起了三国时袁术败亡时的情景，“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口渴！”吴永的怂样让张莲芬心生鄙视。
　　“我这是干什么呀，好好的跟他来什么沂州！他被仇家盯上了干我什么事？”在西边激烈的枪声中，吴永开始痛哭，好不容易混到了知府，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吴永想起自己的家人，尤其是多病的妻子，怕是见不到她了……
　　张莲芬要比吴永镇定的多，他只在大殿里停留了片刻，又冲出去了，动作迅捷的不像是一个年逾五旬的官员。转过墙角，大殿西边的场景立即镇住了他，使他如被人念咒一般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了。不过与吴永几句话的功夫，大殿西面已变成了修罗场：三具尸体叠卧于一处，两个从翻墙而入的土匪手挥大刀与两名士兵拼杀于一处，其余数名士兵仍把守着豁口朝外射击着，更多的土匪翻墙而入，只见正在射击的龙谦将步枪交在左手，右手拔出短枪近距离连连开火，一连将爬上墙壁正准备跃下的土匪打下了墙壁，龙谦调转枪口继续射击，将两名正与其部下拼杀的土匪打倒，然后劈手将手枪砸出，正好砸在一个冲过来的土匪胸口，立将其打的一个踉跄，不等其缓过气来，龙谦的步枪刺刀已经扎了那个土匪的肚子，使劲一搅，在土匪惊天的惨叫声中，龙谦飞起一脚将其踢倒，顺势抽出了刺刀，而另一个身上沾着血的士兵喊了声司令，将一支手枪朝龙谦扔过去，龙谦右手一捞，将手枪抓在手里，略一瞄准，将一个正从墙上往下跳的土匪脑袋打开了花……由于龙谦准确的手枪射击，将已经崩溃的形势挽救了，腾出手的威胜军士兵再次把住了豁口……土匪发起了最凶猛的一次进攻被击退了。
　　短暂当过兖、沂、曹、济兵备道的张莲芬是监斩过死刑的，身首分离的场景并不是没见过，但如此贴身肉搏舍命相争的搏斗还是第一次见，再仔细去看，地上的死尸中有一具身穿灰色军装的，还有一个半靠在墙壁的士兵胸前一片鲜血……刚才丢手枪给龙谦的那个娃娃脸军官过去去扶那个负伤的士兵，扭头对龙谦摇摇头，示意那个士兵不行了。
　　一下子损失了两个士兵！
　　“张大人，他们不是土匪，是官军！”龙谦目光炯炯地盯着张莲芬，“假如毓蕖兄得幸逃脱，请上奏朝廷，是沂州官军要置龙某于死地！”
　　“啊！”张莲芬被这句话惊呆了，“如何得知是官军？”
　　“刚才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好一个李纯！好恶毒的袁世凯！”龙谦换了支步枪，检查枪中的子弹，“至少沂州兵参与了伏击！奶奶的，非要置龙某死地吗！”
　　“将军听到了什么？”张莲芬追问。
　　“不信？”龙谦回到豁口处，斜着身往外面望去，“他们退了，去两个人到别处看看。”
　　江云和高虎子答应一声离开了。
　　这一次的进攻让伏击者遭遇了惨重的损失，十几个最为骁勇的战兵阵亡，使得进攻者有些泄气，喊话声清晰传来，“里面的人听着，俺们要的是龙谦的人头，与他人无关。只要绑了龙谦，俺们便放其他人走……不然将尔等碎尸万段！”
　　龙谦对张莲芬说的是谎话，他并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沂州官军参与了伏击，但他猜中了事实，因为喊话的正是郑诚。
　　“严当家，他们不行了！再来一次肯定完蛋，千万要一鼓作气……”
　　“说的好听，要打，让你的人上去打！”严金龙红着眼，死死地盯着郑诚。
　　伏击发动至今，已经造成了二十多人的死伤，其绝大多数都被打死了，严金龙——陶三手下四大金刚之一暴跳如雷，死伤的几乎都是他的手下，就算拿下土地庙，全歼这股蒙山军，自己的老本也要赔光了。
　　前日郑诚联络上他，说龙谦带人去了峄县，估计很快即折返郑家庄，郑诚提议在峄县至郑家庄的路上伏击龙谦——他带的人不多，敌明我暗，正是为陶老当家报仇的良机。严金龙当然希望为陶三报仇，更因为蒙山军虽然公开杀了十六个大小头领，但陶老当家还被羁押着。如果能抓获龙谦，最少可以换出陶三。自从陈家崖庄外逃出来，严金龙收拢了大约一百人，一直躲在山里，没敢回抱犊崮老寨，据说那里也扎了蒙山军的兵。
　　严金龙发誓要报此大仇，当初打下峄县，就是听了郑诚这厮的话，说郑家庄藏着大批的金银，光是郑经那厮积攒的金银便在二十万以上，而守军只有一个营，还不是精锐。郑诚与抱犊崮建立联系是在蒙山军打开郑家庄之后的事了。按说他与山寨也是有仇的，当初山寨攻打费县境内最富裕的郑家庄碰了壁，挫了锐气。这个大肥桃却被蒙山寨的人马摘了。随后就是官军对蒙山寨的连续进剿，陶三坐山观虎斗，官军与蒙山寨的人马越是死磕，对抱犊崮越是有利。谁知道蒙山寨竟然如此骁勇，连袁世凯带进山东的精锐部队都吃了大败仗！这一战果镇住了陶三，使得他在龙谦被招安带兵北上勤王后一直下不了决心对郑家庄动武。陶三很是钦佩蒙山寨的人马，几次夸奖蒙山寨为绿林道长了脸，争了光。但后来蒙山寨竟然投降了官府，让陶三鄙视万分，大骂龙谦给孙德旺丢了脸，是绿林道的败类，叛徒！几次对手下说，有机会一定收拾这个败类。
　　直到郑诚费尽力气联系上山寨，告诉山寨说如今郑家庄只有很少的兵力，希望抱犊崮出兵替他夺回庄子。抱犊崮雄立鲁南数十载，与官军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知多少，让陶三懂得了在官府建立自己的耳目的重要性。郑诚的身份和郑家的遭遇让陶三很重视郑诚，有了郑诚这根钉子，沂州官军的一举一动将瞒不过山寨了。春节前，郑诚亲自上了抱犊崮，送了一份重礼给山寨，并详细汇报了郑家庄的兵力和防御，让陶三动了心。自袁世凯部进驻沂州兖州后，山寨的活动范围是越来越小了，粮食、兵员以及金银几乎断了来项。而与官军的几次交锋都吃了亏，陶三遂决定放弃抱犊崮，全军出动，狠狠捞一把后转道江苏去发展。与其坐等覆灭，不如拼死一搏。但陶三没有直接去打郑家庄，而是突然袭击了峄县，计划声东击西，调动兖州境内的官军后再北上打开郑家庄。峄县倒是打开了，但收获有限，闻听曹锟所部已经南下，陶三便在峄县大捞了一把后挥军北上，没有走大道而是抄小路直扑郑家庄。没想到蒙山军留守部队战力顽强，陈家崖像一块巨石挡住了抱犊崮的强攻，境况竟然如数年前攻打郑家庄一样！就在陶三犹豫不决之际，蒙山军主力突然出现在身后，抱犊崮人马登时大乱，断后的严金龙带着数十人乘乱逃出了战场，陶三之下几乎都当了蒙山军的俘虏。随后传来龙谦将十六个头领公开枪决的消息，让严金龙痛彻肺腑，发誓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郑诚带来了七八个人，都换了便衣。鼓动严金龙打龙谦的伏击。这一带的地形严金龙了如指掌，他一面畏惧蒙山军的战力强悍，一面又不愿放弃这个机会。于是集合了全部人马向峄县以南移动，准备看情况再做打算，谁知竟然在沂州境内发现了一股顺着山道向沂州进发的官军！他们提前发现了龙谦，但却没被龙谦所部发现。他们在卫家寨打尖时，寨子里就有提前混进去了手下，跑回来告诉他，那股官军里有几个大人物，其中就有蒙山军的大头领龙谦，细作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确定的，司令只有一个，肯定就是龙谦。蒙山军一直这么叫的，没错，肯定是他。
　　这个消息让严金龙兴奋起来，对方只有十几个人，而自己有百十号人马，又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从哪儿找这样的机会？不用郑诚鼓动，严金龙立刻决定吃掉这股官军！至于细作报告的还有其他官员，严金龙根本不放在心上了，只要捉了龙谦，一定能换回陶当家的和被裹挟入蒙山军的兄弟们，抱犊崮重振威名不是难事！
　　由于战斗素养的差距，一场看来轻而易举的伏击战打的走了样！如果知道这股官军如此难打，还不如一开始就集中火力打死龙谦呢！这倒好，让他们躲进了土地庙，两次攻击，竟然没能打下这座小庙，还折损了自己手下二十来名最精锐的弟兄！
　　其实不用郑诚提醒，到了这一步，严金龙已经红了眼，就算再死上二十个人，也要将龙谦那厮拿下！
　　“去，告诉潘拐子！咱们东西两边一起打，他就那么几个屌人，淹也把他们淹死了！弟兄们，他们已经撑不住了！下一次一定能打进去！活捉了龙谦，每人赏白银一千两！打死也赏五百两！”严金龙将几个骨干聚拢过来，做了战前动员，又对郑诚说，“郑大公子，这次你的人不能看戏了，一起上！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好！一起上！老子豁出去了！”郑诚挽起了袖子。
　　严金龙意识到，刚才的失败在于两边的进攻脱节了，潘拐子不等西面动手便发动，导致对方可以集中兵力各个击退。
　　命令传下去了，严金龙发现郑诚手下一个家伙慌慌张张地跑来找郑诚报告，郑诚立即惊慌起来，刚要开口相问，严金龙听见了西面传来的马蹄声，那是大队骑兵疾驰的声响……糟糕，官军的援兵上来了！


第二十四节 宁时俊（一）
　　宁时俊与大卫在济南分手，大卫由情报科的第一批成员胡福才护送去了天津，宁时俊开始办龙谦交给他的“外交”使命。但第一件就办砸了，袁世凯根本不见他，有关部队驻扎，编制，军费，武器等一系列问题便无从谈起。等了数日，仅见到了袁世凯的参谋长徐世昌，此人的头衔一大串，但就是参谋长的职责，哪里有这三个字直截了当，含义明白？这算是对等接待？宁时俊发现，当初办理招安事务时的徐世昌判若两人，当初的谦恭之态再也看不到了，架子彻底端了起来，言语间除了傲慢还是傲慢，唯一的收获就是将报告递到了徐世昌手里，没有任何的答复，也不会有答复了。
　　宁时俊清楚了济南的态度，出于礼貌，又等了两日，再去见徐世昌，下面的人说徐大人跟袁大人出去视察部队了，还不晓得何时回来。宁时俊不再耗费时间了，掉头去了太原。
　　宁时俊是蒙山军中极少数理解龙谦打通关节意义的将领。也懂得当前最重要的不是军费和武器，而是真正控制沂州和兖州。所谓真正控制，就是军事占领，就是挤走袁世凯武卫右军直属部队，由蒙山军接管沂州兖州的防务。做不到这一点，龙司令所有的宏图大计都是纸上谈兵。
　　蒙山军内部不是没有意识到此问题重要性的人，而是没有几个真正理解龙谦采取外交斡旋的方式达成目的的含义。龙司令需要的是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下猛烈地发展自己的势力，而不是重新与官府开战。
　　被招安成为官军已经九个月有余，部队内部没有几个人认为自己已成为官军了。这种现象是宁时俊乐于看到的。从蒙山贼到蒙山军，再到威胜军右翼，短短两年内天翻地覆的变化已经征服了宁时俊，他坚信龙谦会让这支部队得到更大的发展，最近龙司令总是用“团体”一词，很形象，很贴切。
　　龙谦出任两州镇守使让部队高层欣喜若狂。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整编的逐渐完成，高层渴望占据兖州及沂州的心情更加迫切。数千人局促在十几个乡村里，又是冬季，住宿，训练都很成问题。龙谦曾开玩笑地说，我这个镇守使不急着进城就位，他们比我还急。不就是希望过上更为舒适的生活吗？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这种苗头很值得注意呢。
　　作为统管部队训练和后勤的参谋长，宁时俊理解诸将的心情。认为不能简单地视为诸将渴望过上更为舒适生活是他们急于进入城市的主要动机。他们主要是要占据地盘。在部队离开蒙山后，建立根据地的好处算是尝到了。现在有了更大的舞台，更大的回旋空间，不急迫地实现是不可能的。但宁时俊鄙视团体内大部分人迷信武力的态度。他们认为既然龙司令已是两州镇守使，占领沂州和兖州是理所应当的事。完全可以用武力驱逐李纯和曹锟两个手下败将。这种态度以鲁山为代表，封国柱、冯仑是其坚定的支持者，他们认为，如今蒙山军实力达到有史以来最强，当初可以战胜官军，现在没有理由做不到，他们甚至私下埋怨龙谦对官府的软弱，他们不退兵，赶走就是了！反正咱们占着理，怕球！
　　冯仑封国柱甚至认为，龙司令完全是因为投降了朝廷后专心要做朝廷的忠臣，变的胆小了，畏手畏脚。
　　宁时俊现在相信，龙谦绝不是满清朝廷的忠臣。尽管他在护送朝廷的路上表现出尽职尽责的一面，而他在威胜军右翼成立后，时不时也会在一些场合讲一些忠于朝廷，为太后分忧的话。宁时俊注意到，这种话一般是有外人的场合才讲，比如唐绍仪、吴永在场的场合。而内部的会议，龙谦极少提朝廷，还是蒙山军整军以来的那一套。最大的证据在于，龙谦抓住机遇断然打劫王府的行为，证明了他根本就没有准备跟满清朝廷站在一条船上。这个判断对于宁时俊是乐于看到的，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宁时俊便对朝廷彻底失望了，或许是给家族带来灾难的甲午海战的失败，改变了他的命运，或许是在蒙山寨的时光，让他萌生了改朝换代的念头。但可以确认的是，是在龙谦接掌蒙山寨后，才在宁时俊眼前打开了一扇窗子。
　　首先是他命运的改变。孙氏兄弟是歧视知识分子的，如果不是龙谦掌权，他不会跃升至幕僚长的高位，特别是“二一”整编，他一跃而成为蒙山军名义上的第二号人物。
　　其次是部队的发展，从一支注定不会有结果的响马队伍在短短两年内实现了不可思议的转身，成为朝廷新建陆军的一支，有了自己的编制和地盘。
　　第三是龙谦令人惊异的深谋远虑，比如对去年天下大势的运用，除掉那个人，谁会想到发生在北京和天津的一场战争，彻底改变蒙山军的命运呢？谁能在三月份就着手布局应对这场战事呢？龙谦对江云的任务并未瞒着他，他完全清楚，当时他心里纳闷龙谦是否想当然了，因为义和团，朝廷真的会和洋人打起来？即使打起来，又干蒙山军何事？结果使他无法用语言形容。身处鲁南腹地的一支响马，一战成名，彻底实现了又造反者到官军的华丽转身。不仅如此，勤王一战，让蒙山军有了雄厚的物资基础，靠着抢来的金银，什么事不可做？坐吃山空也够了！而龙谦却深谋远虑，拉来贾继英，利用大卫，展开了他商业上的布局。有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基础，假以时日，蒙山军在龙谦的带领下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他简直不敢想象。
　　第四就是龙谦对于经济的重视。如果练兵整军作战展现了其在军事上的才华，关心民生，谋划实业，发展经济则是更重要的一面。一些短视的家伙总是习惯于抢掠，一支数千人的部队或许可以依靠打家劫舍来生存，如果部队发展五倍十倍乃至更多呢？没有自己的地盘怎么行？没有自己的实业怎么行？从曾国藩、李鸿章到张之洞，那些注定留名青史的大人物哪个不是扑下身子亲自打理经济？龙谦对于经济的一些想法他不是很懂，尽管他是有最多机会与其交流的，而龙谦也没有对他隐瞒任何事。他认为龙谦很多另类的想法可能与他海外经历有关，自己这方面是差多了。可有钱才能练就强军的道理自己一清二楚。当初伯父亲口讲过，北洋水师十几年发展缓慢，都在吃老本，已经被日本海军超越，盖因朝廷无力添置新船之故。一国如此，一家亦如此，没有钱粮，你还养什么兵！
　　最后就是龙谦个人的魅力了。宁时俊与“团体”内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是读过书的，四书五经不必讲，《纲鉴易知录》、《资治通鉴》以及前四史，他都是通读过的。这是这个时代追求功名的书生们的必读书，他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或许他对历史的理解和掌握程度还不如陈超等人。自蒙山整军，他便悄悄地将龙谦与他所了解的历代开国帝王做着比较，这是不能对人言的。聪明天授，豁达大度，知人善任，通晓天下大势这些共性的东西，那个人无一不备。而生活之简朴，律己之严，个人修养之高更是令他钦佩无已。最令宁时俊感动的是，那个人对普通士兵，普通百姓的关怀爱护发自内心，绝非作伪。起初认为不过是上位者难以避免的做戏，但日子久了，他颠覆了自己的看法，那是他的天性，绝非做戏。
　　有这五条，宁时俊决心死心塌地追随那个人到底也就顺理成章了。蝇附骥尾而致千里就是这个道理。他知道存了这样想法的绝非他一个人，大批的军官士兵都对他们的大头领有着发自内心的崇拜。但自己与他们不同，他们不过是一种低层次的追随，自己则是将那个人作为刘邦、刘秀、曹操、朱元璋看待的。宁时俊坚信。只要给龙谦足够的时光，他一定会开创一个崭新的时代。
　　枭雄们共性的特点就是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所以，龙谦压制部分将领的不满，采取官面上的通则去解决眼下的难题，宁时俊不仅理解，而且深为赞赏。他把这件事交给自己办，足见他对自己的信任。济南的事情办不好在预料之中，袁世凯的态度并未超出龙谦的估计，但太原之行却不能有任何的闪失。必须用朝廷分制诸将的心理达到打压袁世凯的目的。这些不能对人言的话，龙谦都对自己讲过。所以，宁时俊并未因山东巡抚衙门的冷淡而泄气，依旧信心十足地奔赴朝廷的行在——太原。
　　如果换了其他人是办不好这件事的。但宁时俊可以。这就是出身不同的缘故了。办成这件事的关键在两个人，一个是荣禄，另一个是李莲英。
　　到达太原后，宁时俊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盘算了自己行动的先后次序。他认为，应当先找荣禄，后找李莲英。一来跟荣禄的关系近一些，二来荣禄比李莲英更容易见到。最为关键的，荣禄是威胜军右翼的顶头上司，向他汇报威胜军右翼的整编情况是利理所当然的事。等见过了荣禄，视其态度，再决定如何相求于李莲英这个大太监。
　　宁时俊必须先摸准荣禄现在何处。但他在太原并无朋友。当初跟龙谦来太原时，几乎没有离开南郊的军营一步，随后便率军去了娘子关抵御洋兵了。思来想去，他先去大德恒票号太原分号去碰碰运气。希望能见到贾继英这个唯一的自己人。但估计龙谦相中的他这位山西老乡现在北京呢。果然，问到贾继英，票号说他已经辞职另谋高就了。说话间，后堂转出一个身穿酱色长袍的年轻人，一见宁时俊便楞了下，随即喊了一声，“喔，这不是龙将军手下的宁大人？小可曾随贾经理去过贵军。”
　　宁时俊大喜。依稀记得有这回事，“正是宁某，恕宁某健忘，您是？”
　　“敝姓秦，曾是贾先生的襄理。蒙东家赏识，接替了贾先生之职。宁将军不是随大军东进山东了吗？”
　　“是的，此番是奉了我家将军之命来朝廷公干……”
　　姓秦的掌柜将宁时俊请入后堂，一番相谈下，宁时俊获得了他需要的情报：荣禄就在太原，住在行宫旁边的一所两进小院里。那位秦掌柜关心贾继英的下落，说乔财东对于贾继英的辞职很是惋惜，隐约听到贾继英是投靠了龙谦，乔财东甚至想亲自去山东拜访龙谦将军。
　　宁时俊没有正面回答秦掌柜的问题，反问道，“贵东家找我家将军有何事？”
　　秦掌柜笑道，“敝上极为敬仰龙将军的功绩。又听说将军祖籍太原，很是叹息未能亲自拜会龙将军，为此还责备了贾先生一番。不久，他便辞去了太原分号掌柜职务，不知所终，敝上猜测他一定是去投了贵军。敝上说，龙将军前程无量，若是能高攀上龙将军这个朋友，大德恒的生意定会得到扩展……”
　　“甚好。如今我家将军驻军鲁南，已将鲁南巨寇清剿一空。连番与沂兖两州知府商议推行新政，发展工商的大计。贵号立足鲁南，定会受到大力的支持。”
　　两人相谈甚欢，秦掌柜执意请宁时俊吃酒，太原有名的小吃有一种叫头脑的，算是一种药膳，冬季里最是补养。秦掌柜当即派了伙计到著名的清和元饭庄订了位子。一餐饭吃下来，有关朝廷及北京的动向打听到不少。说到前段时间被逼自杀的赵舒翘赵军机，秦掌柜唏嘘不已。
　　“真是惨啊。堂堂宰相，竟然被洋人逼成这样……”
　　宁时俊可不关心那些朝廷大员的命运。他只要荣禄健在便好。此番来太原，他身上揣了巨额银票准备打点关节，还带了些山东的土产。东西都是在济南买的。宁时俊想，荣禄也算读书人，是不是买一件雅一些的礼物作为见面礼更合适一些？所以，他向秦掌柜打听了太原古玩店的所在，第二日留下两个随从留守客栈，自己带了一个亲随（从警卫连挑选的士兵）去街市上闲逛。作为满清的临时都城，太原市面上比起几个月前朝廷刚到繁华了许多。朝廷行在南面不远的几条街道，就是太原古城的商业中心。宁时俊打听了古玩的所在，一路步行过去，一家家浏览了一遍，最后在一家名为宜古斋的古玩店里，跟店主聊起来。
　　当店主知道他是要送礼给朝官时，胖乎乎像个肉球般的店主笑嘻嘻地问，客官要送的那位贵人，是什么地位？
　　“贵人，对，是贵人。差不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吧。”
　　“那，就是这一件了。价位算是中等……”店主将宁时俊带入后堂，取出一帧古画，是明代文徵明的画，《古木寒泉图》。
　　“喔，是真迹吗？”宁时俊不懂古画。
　　“其实又何必追求真迹？”胖掌柜笑道，“关键是敝号的东西有人认。”
　　“明白了。文徵明的画留于世间的不算多，朝廷西狩此地有段时间了，难道就没人购买这样的东西？”
　　“您算是问到点子上了。”胖店主压低了声音，“这幅画，我已经售出三回了。”
　　“喔，明白了。什么价？”
　　店主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这就是见军机的行情。一口价。”
　　“那好吧。”宁时俊从怀里摸出一张一万两的大德恒的银票，拍在了茶几上，“这幅画，我要了。”


第二十五节 宁时俊（二）
　　在门子手心里塞了一张银票，说明了自己的身份，门子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得，我给您通报下管家吧，能不能见到中堂，就看你的造化了。”门子对宁时俊拱一拱手，转身进了大门，乘人不注意，将攥在手里的银票看了下，心里一阵高兴，那是一张一百两的票子，一般情况下，能收到二十两就算不错了。门子心里涌起对刚才那个清秀的年轻人的好感，没说的，得为他美言两句了。
　　“张总管，有一个自称是威胜军右翼参谋长的人请见中堂，”门子弯着腰站在张管家面前，“那人说山东有紧急军务要面奏中堂大人……”
　　张管家便是当初被龙谦一同救出北京的荣禄总管了，“威胜军右翼？啊，是龙将军的部队，他姓什么？”
　　“姓宁。很年轻。他带了什么龙谦的亲笔信……”门子见有门，心里高兴起来，吃人好处，为人办事，门子很想对的起那一百两银子。
　　“龙将军没有亲来吗？老爷昨儿还念叨他呢。对了，你小子嘴上干净点，什么龙谦？龙谦是你叫的吗？他可是老爷的救命恩人！快请他进来在客房歇息，我去通报老爷。”
　　宁时俊在客房还没坐稳，张管家便匆匆过来，“来人可是龙将军属下？老爷传见……”
　　宁时俊夹着那副文徵明的画，跟着张管家进了后院，这是一座两进的院落。有点像北京的四合院，但没有回廊，门窗的造型也完全不同。
　　“卑职宁时俊，叩见中堂大人。”宁时俊进得门来，看见端坐于八仙桌上首的荣禄，马上跪倒，大礼参拜。
　　“唔，起来说话。你在龙谦所部，居何官职啊？”
　　“谢中堂。”宁时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回道，“卑职得龙将军赏识，现任威胜军参谋长。”
　　“参谋长……勤王之役你参加了？”
　　“是，卑职跟随龙将军参加了勤王之战的所有战斗……”
　　“老夫似乎没有见过你呀。”屋里的光线不好，荣禄看不大清宁时俊的面容。
　　“回中堂的话。卑职在西沽之战后跟随龙将军进了北京，在东便门一带与洋人激战，部队打散了，找不到龙将军，当时局势很乱，卑职带手下百十号弟兄在京师躲了一段时间，听说两宫西狩，遂一路追到太原，才与龙将军会合……”
　　“唔，难怪老夫没有见过你。”荣禄点点头，“听说龙谦有信给我？他为何不来呀？”
　　“龙将军回到山东，正赶上抱犊崮匪徒为祸峄县一带，经过几次激战，生擒其大头领陶三及手下主要匪首。基本将陶三所部消灭。龙将军本来是要亲自来的，但鲁南局势不稳，数股响马放出风来要救出被我部羁押的陶三，龙将军生怕辜负中堂的希望，亲自率领部队剿匪，委托卑职带了他的亲笔信，将威胜军右翼整编情况及剿匪情况面奏中堂，聆听中堂的训示。”说着，从怀里将信件取出来双手呈上。
　　荣禄打开信封，见里面夹了一张银票，也未吭气，取出信件仔细看起来，看了一半方才对张管家说，“看座给他。”
　　龙谦的信很长，字又很丑，荣禄耐着性子一张张的地看过去。总算是了解了这支直属于他的部队返回鲁南的情况了，一切都算好，龙谦不负重托，一举歼灭抱犊崮并占领匪巢的情况，有山东地方官的上奏，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让老佛爷很是高兴，夸奖了龙谦实心办差。但看了信，才知道仗打的很玄，龙谦回师正是时候。不过，总算是将这股巨寇剿灭了。对于威胜军右翼的整编情况，荣禄其实不是很在意。编制越大越好，因为他是慈禧任命的威胜军统领。现在关键的就是这支部队的粮饷了。
　　“你们可曾去济南见袁世凯吗？”
　　“卑职来太原时，顺道去了济南，但没有见到抚台大人。”宁时俊原原本本地将他在济南碰钉子的情况报告了荣禄，没有任何的添油加醋。
　　“唔，我晓得了。你住在哪里？”
　　宁时俊回答了。
　　“这样，你先回去等候，我会派人联系你的。”荣禄端起了茶杯，这就是送客了。
　　“这件古画是龙将军献给中堂的。他说中堂雅好丹青，还望中堂笑纳。”
　　荣禄笑了笑，“是谁的画作啊？龙谦又是从谁口中听本官雅好丹青的？”说着伸手接过古画，张管家过来，帮着解开细绳，展开了画卷。
　　“唔，龙谦有心了。”荣禄摆摆手，张管家将画卷卷起来。算是收下了。
　　宁时俊走后，荣禄一直在思忖着龙谦的问题。这次龙谦送了重礼，一张万两银票，一副价值不菲的古画，对于没有地盘没有基础的龙谦，无疑是重礼了。就荣禄的位子，不算贪。但也不是不贪。龙谦送重礼于他，更看重的是龙谦的态度。
　　本以为龙谦会在安顿妥当后前来行在禀报一切，没想到其借口军务繁忙只是派了人来，虽然礼数还算周全，但总是不比自身前来。袁世凯抵制威胜军右翼的态度是可以想见的，这也是当初将龙谦派回山东的本意。荣禄默默地盘算了情势，袁世凯是他的人，也不是他的人。比起龙谦，袁世凯的名望更高，更受朝廷重视。但正因如此，荣禄必须扶持龙谦，必须将威胜军建立起来……但是，核心问题是钱粮，朝廷最缺的就是钱啊。
　　第二天上朝，商议了成立会议政务处事宜和派醇亲王为专使赴德国谢罪事宜后，荣禄照例被慈禧留下，荣禄抓住时机向慈禧禀报了龙谦所部的情况。
　　“唔，总要有个章程才好。仲华之意如何？”慈禧面无表情，耷拉着眼皮，看不出她的心情如何。
　　“既然任命龙谦为沂、兖两州镇守使，武卫右军还是撤出两州为好。龙谦忠于朝廷是没有问题的，但其部下与袁世凯所部曾有怨恨，奴才担心处置不当会发生纠纷……”荣禄慢吞吞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成立威胜军的本意还是多几支靠得住的军队，特别是京畿武力凋零的情况下。但囚居太原的朝廷几个月来也没有组建出威胜军总部和左翼，一切都在筹划中，既缺钱，复缺人。目前只有收罗的陈宦等武卫中军数人在为威胜军总部和左翼奔走。朝廷在局势粗安后，对于组建新军的渴望淡了许多，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京师正在进行的和议上了。
　　“袁世凯主政山东两年了，也没剿灭一个抱犊崮……倒是人家一去就旗开得胜。龙谦的兵，还是很能打仗的。”
　　“太后明鉴。奴才也只是担心而已。最好是给他们划定地盘……”
　　“划什么疆界？龙谦不是沂州兖州镇守使吗？让袁世凯的部队撤出来就是，那么大的山东省，干嘛非要争鲁南几座山头？”慈禧抬起眼皮，看着坐在前面不远处的荣禄，“他的兵一年要多少银子？”
　　“按照袁世凯所部的标准，养一翼兵，每个月总要十来万两银子……他派的人倒是给奴才一份详细的编制和军费支出的明细表，奴才看过了，还算合理。”
　　“沂州，兖州两州之地能养得起吗？”
　　“鲁南贫瘠，养一翼新军是难的。但龙谦提出了兴办工商的想法，似有自谋生路之意……”
　　“办工商没有错。但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我看这样好了，既然龙谦说了大话，就让其自行筹措吧。仲华你拟一道旨给袁世凯。”
　　“嗻。不过，军饷先不说，龙谦所部目前也不满员，但器械不足，该如何补齐？”
　　“朝廷哪里有钱办这个？让他自己想办法好了。等北京的事了，你可去山东一趟。”
　　“奴才遵旨。”
　　“如果龙谦能自行养兵，也算为朝廷开了条新路。汉人掌军总归是个隐患，你组建新军，还要努力练一支旗兵出来才好。咱们旗人这些子弟呀……但愿经此国难，让国朝子弟能够知耻后勇。”
　　“太后明见万里。奴才也是想着将来的威胜军左翼，以旗丁为主。”荣禄何尝不想组建一支精锐的旗人武装，承担警卫京畿的重责，可是，那帮大爷们除了吹牛，看戏，斗蛐蛐，遛鸟，哪里还能吃得了当兵的苦？
　　“李鸿章在北京议和了几个月，还没扯出个章程来，也不知要赔多少银子。”慈禧的心事又转到了北京。
　　荣禄没有接话。北京的事，朝廷密切关注着，差不多没隔数日就有一道折子过来。洋人先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惩办“祸首”身上，无奈，朝廷接连处死了一大批重臣，庄亲王载勋、军机大臣刚毅已被乱军所杀，大学士徐桐、四川总督李秉衡已死，均追夺原官，军机大臣赵舒翘、右都御史英年被勒令自尽；山西巡抚毓贤、礼部尚书启秀、刑部左侍郎徐承煜已被处斩；逃回甘肃的武卫后军提督董福祥已被革职、通缉。但洋人仍不满意，决意追究端郡王载漪、辅国公载澜的责任。事关朝廷脸面，李鸿章和庆王费尽力气，换来个发配新疆，终身监禁。总算将洋人憋着的那口气给顺了过来。但朝廷的脸面实实在在地丢尽了。
　　德国人还不罢休，咬定要为克林德公使报仇，先是要光绪帝亲赴德国赔罪，几番交涉，终于换成了其弟醇亲王。准备马上动身出洋了。
　　最后就是赔款了。洋人咬定要4.5亿两白银，李鸿章凭着龙谦捉来的西摩尔及手下数百官佐，总算将赔款压至了3亿两，以关税盐税抵押，在四十年内付清。最终数字还没有定，但慈禧已经默认了这个结果，最后就是驻军问题了。洋人提出拆毁大沽炮台、天津租界展界还好说，自山海关至北京沿线驻军的条件，李鸿章却死活不答应，和议便僵在了那里。
　　慈禧其实对和谈已经失去了兴趣，获得这个结果，尤其是洋人不追究她这个最大的主战派已经令她喜出望外了。赔款及驻军在慈禧看来都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了。而李鸿章的奏疏说赔款可以，让洋人在腹地驻军必将为后世留下莫大的祸患，坚持要洋人取消这一条款，朝廷又不好明着发旨意让李鸿章答应列强，卖国是无法避免的了，但遮羞布总要找一块，替罪羊也要有。
　　荣禄的基本目的已经达到，龙谦不是想要地盘吗？现在可以明确将鲁南两州给他了。至于军费，既然当初在太后面前夸下海口，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去吧。
　　荣禄的性格就是这样，总给人一种模糊不定的感觉。他很少坚定地支持谁，也很少明确地反对谁，很少给人留下揽权的印象，但又长期处于权力的最高峰。慈禧重用荣禄的原因绝非民间传说的俩人曾是青梅竹马的情侣，而是荣禄总能站在慈禧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对于两支新军间业已发生的矛盾，荣禄采取了一种基本中立的态度。这是他一贯的做法。他绝不会看在龙谦掏的两万两白银的份上为蒙山军出死力。要说下功夫，袁世凯比龙谦下的功夫既早也大。能够让慈禧公开表态让袁世凯所部撤出鲁南两州，已经够对龙谦荣宠了。
　　接下来荣禄回避了宁时俊的求见。他知道宁时俊是求结果的，等关于山东各部驻地的谕旨一下，什么都解决了。见不见都没有关系了。但等数日后太后突然召见荣禄，看到面沉如水的慈禧，荣禄不知道哪里有出了岔子。
　　“袁世凯真是胆大妄为！真以为他手里捏着两万新军朝廷就拿他没办法了吗？”慈禧气愤地拍着桌子大叫。
　　屋子里只有李莲英在，荣禄不知袁世凯闯了什么祸，惹得太后老佛爷如此的震怒。
　　“莲英，你告诉他。”
　　“嗻。”李莲英瞟一眼荣禄，开始讲述龙谦、张莲芬及吴永在沂州境内遇伏的情景。
　　“这，这怎么会？”荣禄也被吓住了，袁世凯的部队假扮土匪袭击三名朝廷大员，假若是真的，袁世凯这厮不是要造反了吗？“太后息怒，奴才素知龙谦与袁世凯有隙，这是龙谦的奏报吗？”
　　“不！是张莲芬与吴永联名的奏报！吴永还中了枪，差点被打死！难道他俩会一起欺瞒朝廷不成！而且，龙谦所部已抓获了数名伏击者，其中确有沂州兵在内！也从羁押的陶三口中获悉，抱犊崮一直与沂州驻军有着往来的关系！怪不得他们一直拿抱犊崮没办法！哼哼，真是好奴才！”
　　李莲英将两封奏疏递给荣禄，又自作主张搬过一个秀墩来。荣禄没敢落座，先看了龙谦的报告，又看了张莲芬和吴永的奏报，从日期上看，张吴的奏报比龙谦的报告早了一日，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的，而内容上也有所不同。张吴是在控诉沂州新军，矛头对准了袁世凯。而龙谦却仅是陈述了事实，提出为避免矛盾的激化，请求朝廷将威胜军右翼调出山东。
　　“荣禄，你怎么看？”慈禧盯着荣禄。
　　“可下旨切责袁世凯，要他明白回话。奴才以为，或许是其部下自作主张，也可能是沂州巡防营所为，总之，朝廷不可偏信一面之辞。”
　　“莲英，你说说。”慈禧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总管太监。
　　在公开场合，李莲英从来就不会发表有关朝政的意见，但今日只是最小的范围，李莲英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回老佛爷的话。奴才以为荣禄大人所言甚是。但眼下应当立即下旨安抚龙谦，勿使其部对朝廷生了怨恨之心。”
　　“下旨切责袁世凯。要他明白回话。另外，除沂州兖州外，山东省每年向龙谦所部拨付三十万两，不！五十万两银子，以作军费。和前日议定的旨意，一道发往山东！”
　　荣禄想，龙谦必定派人走了李莲英的路子了。不然这个老奸巨猾的太监不会如此公开地偏袒龙谦。可是，袁世凯这事做的真是失策之至！还有两名文官作证，难怪太后盛怒。
　　“嗻。我这就去办。”
　　“还有，要龙谦将那个陶三，以及俘获的几名凶手，一并送给袁世凯！”慈禧补充了一句。
　　经此一变，龙谦与袁世凯算是结了私仇了。荣禄想，这或许正是慈禧希望见到的吧。


第二十六节 风波（一）
　　因部队整编驻扎于白魏镇的新任排长程建国请了假回到家里，发现母亲好好地站在屋檐下喂鸡，“咕咕咕咕”，母亲朝院子里撒了一把玉米籽，一只芦花大公鸡率领着十几只母鸡去抢地上的粮食。
　　“可以拿粮食喂鸡了啊……”程建国心里感叹一声，喊道，“娘，你不是病了吗？好了？”
　　父亲带话给他，说其母生病要他回来一趟。于是朝连长请了一日假赶回了郑家庄，母亲好好的，哪里有生病的样子？怎么回事？
　　“你爹在屋里，你去跟他说。”母亲将箩筐里最后几粒玉米丢给了满地撒欢的鸡群，朝屋里撇下嘴。
　　搞什么搞？身为自治委员会副主任之一的老爹竟然欺骗队伍了？
　　撩起钉着无数块补丁的棉门帘，程建国进了屋里，“狗子你回来了？”正蹲在地上整理农具的程大牛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
　　“叫俺大号。”程建国不满地看了父亲一眼，“你咋能骗俺呢？这不是让俺犯纪律吗？”
　　“没有急事，老子能骗你回来？”程大牛瞪了儿子一眼，“那件事，究竟查出来没有？咋不查到底？你们抓起来的人，为啥全都放了？”
　　“我咋知道？抓人的命令是周标统下达的，司令回来就给作废了。营长下了命令，不准再提这件事。”程建国答道。
　　抓的人大都是郑家庄的村民和籍贯是郑家庄的官兵。那些人现在都回到了家和部队，江云带来的短暂的恐怖基本消失了。但这正是令程大牛深为不解的地方。因为儿子的部队执行了抓捕令，俘虏据说也是由儿子的所在的部队羁押着，所以他才不惜欺骗，将已经当上了排长的程建国骗了回来，目的就是一问究竟。
　　“怎么能放了呢！给官军当耳目的，肯定就在这些人当间！”程大牛又瞪起眼珠子，“司令啥都好，就是心太软了。还是江处长做的对……”被抓的名单据说就是江云亲自拟定的，并不是部队中郑家庄子弟都被抓，像自己的儿子就啥事都没有。
　　“你就别吵吵了。据说江处长受到司令的痛骂，连周标统都挨训了。”
　　“周副司令本来就不该娶郑老贼的女儿！他是活该！”
　　“要是就问这事，俺就回去了。俺只是个排长，上面的事俺也不知道，反正那几天够紧张的，司令回来，特别是司令下令放人后，总算是消停了。”程建国似乎心有余悸。
　　“你怕啥？别看江处长年纪轻，办事稳当着呢。他咋不抓你？因为他知道你绝不会泄露司令去峄县！”程大牛坐在缺了一条腿的凳子上，“不行，这事儿俺得跟司令说一说，绝不能就这么过去！狗子的们真狠，晓得司令是咱根据地，咱蒙山军的主心骨，害了司令，郑老贼就可以回来耀武扬威了！呸！他是做梦！”
　　“嘿，要说见司令你可比俺容易的多。据说司令就在庄子上，你咋会想到骗俺回来？”程建国奇怪起来。
　　“这不是见不到司令嘛。起初说司令被打死了，没把俺吓死。还是人家陈庄主见识远，说司令是贵人，是应了上天的星宿的。司令倒是回来了，俺去了两趟，都没见着……”
　　“算了，司令好好的，俺是亲眼见了，还跟俺聊了几句……”
　　“司令跟你聊啥来着？”程大牛着急地问。
　　“没啥呀，就是问俺当排长了，和原先有啥不一样的，鼓励俺好好干！”
　　“是呀是呀，你小子还算争气。一定要好好干，对得住司令才行……”
　　“不跟你啰嗦了，俺回部队了。对了，咱家的房子啥时候翻盖？”家里已决定翻盖正房，还要修两间西房。钱已经凑够了，主要是程建国的军饷，已经分到名下的股金可以支付的部分。另外，老程担任自治委员会副主任，每月还有三两银子的补助，这个规定是从部队返回根据地推出的，原先都是义务劳动。因为龙谦对自治委员会的工作很是赞赏，所以建议给自治委员会的成员发放津贴。因为津贴的出现，导致了另一个问题的发生，原先不热衷此事的各村有头脸的人物都积极起来了，提出要重选自治委员会的领导机构……毕竟，每月一至四两银子的补助对于贫困的乡村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可以大幅度提高生活水准了。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小子好好的在部队上用心，别给老子丢脸。二狗也十七了，俺还要将他送给部队呢……你说，司令为啥不见俺呢？”
　　“司令见别人了？”程建国反问。
　　“那倒没有。除了陈庄主和陈淑姑娘，其他人都进不了司令部……”
　　“那就是了。这事肯定伤到了司令的心了。另外，司令事情多，顾不上见你也是正常的。不说了，俺走了。对了，小弟决定参军了？”
　　“定了，没有蒙山军，就没有咱家的好日子。做人可不能忘本。谁跟龙司令过不去，就是咱家的仇人，你小子给我记住这点。”
　　“二狗也不一定要参军吧？”想起西沽之战的尸山血海，程建国经常感到后怕。这个感觉不能对别人讲，但想到弟弟参军，总是觉得有些不忍，“听说队伍上要成立什么技术学校，不如让二狗去学学技术，也是一样为司令效力啊。”
　　“什么技术学校？二狗大字不识一筐，能上学校吗？当兵，当兵去！”
　　“庄里不是办了识字班吗？二狗为啥不去念书？”
　　“他不是念书的料！这个你别管了，去吧去吧。”程大牛挥手赶走了长子。
　　难怪程大牛见不到龙谦。现在龙谦确实无暇接待他这个级别的人。
　　三天里，郑家庄被从未有过的恐怖气氛所笼罩。龙谦在沂州道上遭遇伏击的消息是江云带回来的，当时龙谦陪着受伤的吴知府返回了峄县。
　　江云回来后，带人对关在双鸡村的陶三动了大刑，陶三熬刑不过，招供抱犊崮与沂州巡防营有着经常的联系，具体的联系人就是郑经的大公子郑诚。这个结果让周毅恼恨异常，为洗脱自己，召集鲁山、王明远、宋晋国、江云等人秘密研究，决定立即清洗内部。江云的情报科很快根据部队花名册拟出了一份名单，由周毅、鲁山亲自逮捕可能走漏龙谦去峄县消息的官兵加以审讯查出内奸。
　　谁是嫌疑者？江云做了分析。之所以沂州官军联络抱犊崮漏网之徒打龙司令的主意，是有人泄露了龙司令去峄县的消息。那么，有机会获知司令去向的人，无疑就是嫌疑人。那几天龙谦基本在郑家庄司令部，活动范围完全可以查清楚，所以清除奸细的工作并不太难。所以，一面按照从严的原则抓人甄别，另一面由情报处负责严审陶三，找出更加细致明确的线索。
　　根据陶三在严刑下的招供，郑诚是这件事穿针引线的人。郑诚之所以图谋龙谦，原因很清楚。这样，矛头便对准了郑家庄特别是郑诚的亲朋好友上了。
　　于是鸡飞狗跳，先是抓了七十多名部队官兵，后来蔓延至郑家庄村民，又抓了四十余人。周毅发了狠，连王月蝉都亲自带卫兵抓了起来，因为她那几天去过白魏镇，谁知道是不是传递消息？周毅坦言，他是跟家人讲过龙谦去峄县的，不敢保证妻族的清白。除掉王月蝉，其余人，包括郑婵、温氏均未离开郑家大院一步，至少她们没有传递情报的可能。王月蝉为什么被怀疑，是因为她既知道龙谦的去向，又有外出的事实。
　　王月蝉被抓时气愤地责问周毅，她是请假去白魏赶集，去白魏的村民没有二百也有一百人，难道他们都是奸细？何况，平时村子间走亲访友的众多，你能抓得过来？
　　周毅冷冷地说，“这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别说是你，便是郑婵有嫌疑，老子一样抓。我问你，你好好的，跑去白魏做什么？”
　　“我去买水粉，你管的着？我是向孙娟请了假的！”
　　“你已经参军，要胭脂水粉做什么？”
　　“当兵就不能用胭脂水粉了？何况是为你老婆！”王月蝉气得发抖。
　　好在龙谦及时返回了司令部。得知情况后，立即下令放人，全都放了。龙谦将周毅、鲁山、王明远、宋晋国和江云痛骂一通，并将江云关了禁闭。态度之严厉是从未有过的。既痛恨这几位将领处置问题的草率，又惊讶于他们调兵抓人的越权，感到自己精心构筑的管理体系存在着很大的漏洞。
　　这个责任，实际上要龙谦自己来负。军权是最重要的权力，其核心的表现在于对部队的调动和使用上。本来，蒙山军已经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军令体系，分为战时和平时，部队的调动和行动有着严格的规定。战时，各部队长接受命令分为战前、战中两种情况，战前传达军令是会议部署和由参谋科起草、司令官签署的书面命令，战中军令的下达则由参谋科书面或口头传达。平时则是另一套体系，军事训练、野外活动都有严格的计划，由各部队长执行。
　　但这次乱套了。闻知龙谦遇伏和内部存在奸细，稍微了解情况后，为洗脱自己，周毅立即提出将嫌疑人全部逮捕，宁肯错杀，绝不放过。而龙谦去峄县时，宁时俊不在家，司徒均去了胶澳，宋晋国不主军权，周毅、鲁山和王明远算是平级，没有指定一个临时负责人，倒是召开了会议，还邀请了前来打探消息的陈超列席。之所以要陈超参加，完全是因为陈超与龙谦已经建立的亲戚关系。参加会议的周、鲁、王、江、宋五人或者出于对龙谦的感情，或者出于对内部的忧虑，均赞同立即清洗内部。之所以不等龙谦返回便开始行动，是担心消息走漏后奸细逃跑或策反部队。其实，五人都认为策反部队的可能性极小。但江云描述的沂州道之战让他们感到后怕，万一龙谦出了问题，这支已经初具规模，对前途充满信心的武装集团注定会瓦解。所以，尽管王明远和宋晋国表示了一定的疑虑，但还是投了赞成票。唯一公开反对大规模抓人的，反而是不任军职的陈超。可是他又说了不算。所以，几个人决定立即集结部队，将分散于各部的“嫌疑者”抓起来再说。
　　现在，人虽然都放了回来，但恐怖的气氛并未消除，不仅在根据地的村民中，便是在蒙山军官兵中，龙谦沂州遇伏掀起的风波正在蔓延，其最致命的就是，队伍中藏了要致龙司令于死地的奸细。所以，各部要求严查奸细的呼声很高。对龙谦放掉所有嫌疑人不理解。各部军官纷纷反映，要求彻底清查奸细。而揭发，密告等现象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郑家庄人人自危不说，部队也出现了不稳定的苗头。


第二十七节 风波（二）
　　由于援兵的及时到达而逆转了山道伏击战的龙谦当然不能丢下张莲芬和吴永回郑家庄，他必须安置好负伤的吴永。而且，他需要抓住沂州道遇伏、吴永中弹负伤的带来的机遇，促成张莲芬和吴永联名上奏朝廷，控诉袁世凯所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朝廷大员的罪行。打出这张牌，对于正在太原为威胜军右翼待遇奔走的宁时俊一定是一个巨大的帮助。
　　而安排江云回去的主要目的是从陶三口中取得有利的口供。
　　不顾惊恐和疲劳参加了对俘虏突审的张莲芬惊怒异常，连称“骇人听闻”，不用龙谦提示，当即便起草了弹劾袁世凯的具名奏折，陈述了自己与吴永知府为何同龙谦将军前往沂州，如何突遇伏击赖随行官兵拼死护卫侥幸生还的事实，要求朝廷严惩凶手，为无辜死难的威胜军右翼官兵做主。这份奏折请龙谦过目并要他联名时，龙谦提出了不同意见，那就是将重点放在事实的陈述上，而不是控告袁世凯。为什么这样做？龙谦冷静地讲述了自己与袁世凯所部的恩怨，指出沂州驻军勾结漏网土匪，主要针对的是自己，而不是您和吴知府。这样的话，自己就不适合在奏疏上签字了。而且，沂州驻军勾结土匪的罪行，或许是下级军官之为，袁公未必知晓。直接弹劾袁抚台，我们手中并无证据，还是不要这样写吧。
　　张莲芬身在官场数十年，在山东供职的时间也不短了，对于龙谦与袁世凯的恩怨一清二楚。此番龙谦得蒙慈禧赏识，驻军鲁南，受到袁世凯排挤的现状也很清楚。原以为出了这档子事，刀把子被龙谦攥在手里，一定会大做文章，跟袁世凯恶斗一番，出一出胸中的恶气。谁知此人心胸如此开阔，竟然有为袁世凯开脱之意。不禁大为佩服，“退思，张某没想到交到你这样的好朋友，比起你来，张某真是白活这把年纪了。两军阵上有万夫不当之勇，统军征战直令洋人束手，治理地方自有锦绣文章……便是这心胸气度，张某是万万不及。”张莲芬叹道。
　　若是能一举扳倒袁世凯，龙谦当然不会客气。以袁世凯的人望，朝廷断然不会因为这件事干掉袁世凯。既然如此，还不如将目标缩小一些。于是，在龙谦的暗示下，张莲芬与吴永的奏疏变了调子，将火力对准了袁世凯手下的沂州诸将，给他们结结实实地安上了勾结土匪戕害朝廷命官的罪行。提醒朝廷，此事已激怒了威胜军右翼所部官兵，若不能妥善解决威胜军右翼与沂州驻军间的矛盾，后果难以预料。
　　吴永的伤势不算严重，初步判断没伤着骨头，安顿好其在峄县养伤，龙谦急急赶回了郑家庄，去处理内部的问题。他万万没有想到，没想到直接折返郑家庄的江云已掀起了一场风暴。
　　严厉批评了周毅、鲁山等人并将始作俑者江云关了禁闭，断然释放了所有的“疑犯”后。龙谦将自己关在了屋里，让从警卫连临时调来的通信兵小薛烧了一桶热水，美美地洗了个澡。
　　龙谦相信，向郑诚提供自己行踪的，十有八九就在被释放的人中间。江云的侦察方向没有错，但方式错了。存在隐患和导致部队不稳两种后果摆在那里，龙谦当然会做出稳定部队的选择。
　　郑诚和郑笃这两个家伙绝对不会咽下那口气。侵夺其家财带来的仇恨高于杀父之仇，尽管郑经并不是直接死于自己之手。龙谦相信，只要郑氏兄弟不死，这个仇恨就不会泯灭。但是现在顾不上去处理郑诚了，遗憾那天程二虎带来的骑兵没有捉到郑诚，不然情况会更加有利。
　　龙谦尝试着去做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尝试着用政治的眼光去看待和处理一切问题。自己已经融入了这个世界，闯入了当今中国最高当权者的视野，拥有了一支对自己忠心的军队，不过用了三年多的时光。龙谦独自盘算冥想时，对自己的成绩暗暗地骄傲。龙谦断定，由于有自己的到来，历史正在被改写。未来会怎样，令人期待也令人焦虑。当前最主要的是真正掌控两州，建立更大范围的，真正意义上的根据地。做不到这一步，其余的都免谈。
　　沂州道遇伏是一个意外，更是一个机会。以张莲芬和吴永出面向朝廷控诉，肯定比自己派宁时俊斡旋的效果好。龙谦判断，宁时俊不会在袁世凯那里拿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并不是之前蒙山军与武卫新军数次对垒的宿怨，而是威胜军的成立和自己被派回鲁南，彻底断绝了与这位晚清枭雄和解的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将越来越成为袁世凯心中的大敌。既然注定是不死不休的敌人，抓住一切机会找对手的麻烦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了。张莲芬与吴永的联名上奏会不会促使朝廷下令让袁世凯的军事势力退出鲁南，龙谦并无保证。但这方面的努力应当不遗余力地去做。
　　江云莽撞地启动了公开整肃内部的动作之所以不妥当，是因为带来的后遗症远大于查出一两个奸细，特别是在部队吸纳了近千名陶三旧部的情况下。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龙谦自执掌蒙山军帅印后，就暗暗发誓不走曾经的历史上有过的错路，比如大规模的肃反，自相残杀。满清政权实际上在洪杨之乱后就四分五裂了，中枢对地方，特别是偏远地区的控制力逐渐失去，表现在表面的，就是督抚威权日重。而去年发生的祸乱，更是加重了这一趋势。如果蒙山军要走向统一，那就必须面对利益各异的形形色色的实力派，用武力消灭对手的办法在龙谦看来并非上策，那样对国家实力的损耗太大，即使统一全国，也无法应对扑面而来的世界局势的巨变。
　　对于历史，龙谦其实是一知半解。可资利用的东西并不多。但他有限的历史知识告诉他，就文化的繁荣，思想的活跃，春秋时期恰恰是最高峰。现在我们在文化上引以为傲的东西，大多诞生于春秋战国的混乱年代。随着中央集权的出现和董仲舒的歪理盛行，儒家学说成为了统治者的工具，彻底失去了独立性。随着学术的沦丧，中国人慢慢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也慢慢地失去了创新的能力。所谓治乱循环，在龙谦看来，恰恰是禁锢思想的后果。但实际情况是，统治者总将更加严厉地加强中央集权，特别是思想上文化上的统治作为治理动乱达到长治久安的路径。
　　能不能走出一条新路？能不能真正建立一种包容各方，兼容并蓄的文化氛围，允许各种流派的思想在一部宪法的框架内共存？这是龙谦最近不断考虑的问题。这是一条完全没有人走过的新路，国外没有研究，中国的历史肯定没有，非此即彼是我们最主要的文化特征。但这却是龙谦深为鄙视的。所以，自他执掌蒙山军，从来没有整顿统一过思想，有的只是统一的纪律。只要不违反军纪，你想说什么，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实现自己有点幻想的理想，蒙山军无疑是唯一的载体。所以，这种文化的建立，必须自蒙山军始。但军队又是要求绝对服从绝对统一的武装集团，军队当然越“纯”越好，有思想的武器是危险的。这一对矛盾是困扰龙谦很久却找不到解决方法的难题，而且，他目前尚无任何一个人可以敞开心扉去探讨这些问题。
　　至于部队的稳定，龙谦相信除掉陶三旧部外，原先的基本部队不会因为此次大规模的逮捕审讯而出现问题。陶三旧部分散在各部队中，并未集中，这就问题不大。
　　现在，他必须处理好这件事了。先从哪里下手呢？
　　洗完澡后，龙谦换了一身军服，独自去了周毅一家所住的院子，劈头便遇见了王月蝉。
　　“对不住了，我向你道歉。”龙谦不太会称呼王月蝉，叫郑太太似乎不合适，叫名字呢，说起来她还是周毅的长辈，这该死的封建多妻制。
　　“龙司令，”王月蝉没想到龙谦竟然给她道歉，眼圈立即红了。
　　“是他们莽撞了。周兄当时的心情我理解，你也该理解。若是心里有憋屈，责备我龙谦便是。我知道你绝不会当内奸。”
　　最后一句话将王月蝉弄哭了，开始是抽泣，后来干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惊动了抱着女儿的郑婵，一看院子里是龙谦，立即呆住了。
　　郑婵以及温氏都在这次事件中被架在了火上。因为周毅在军中的地位，她们的人身尚未受到侵犯，但切切实实感到了巨大的危险。因为王月蝉的被捕，郑婵确信，即便是她处于王月蝉的地步，一样会被抓起来。
　　好在龙谦回来了，好在龙谦制止了恐怖的蔓延。
　　“龙司令，您过来了，他不在家……”
　　“周夫人，我不是找周毅的。是来看看你，也看看她。她受了委屈，我已表示了歉意。”龙谦面无表情地看着蹲着地上哭泣的王月蝉，转脸对郑婵说，“你和你母亲想必也受到了惊吓。现在没事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几句，”龙谦斟酌着词语，“周毅是你的丈夫，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次他做错了事，错的是做事的方法，不是肃奸本身。令兄策划对我的袭击是铁一般的事实，不是我龙某人的虚构，更没有冤枉令兄。那一仗如果不是上天垂怜，我就会和那几个阵亡的兄弟一样死在沂州道上了。如果发生那样的事，对于你会是什么结果，你可以想一想。所以，我劝你彻底与郑诚断绝关系，不要幻想着保存什么亲情了。郑诚已是我的敌人，也就是蒙山军，包括周毅的敌人。周夫人，你做到我要求的这一点，你就是我蒙山军的家眷，是我龙谦的嫂子。希望你想清楚。”
　　郑婵脸色雪白，“龙司令，俺是个妇道人家，嫁鸡随鸡，怎么能害您？那不是害我夫君吗？”
　　“就是这个道理。话虽说的重了些，但郑诚毕竟是你的兄长，我只是希望将来如果，我说是如果，你们要站稳立场，晓得谁才能给你们幸福。”龙谦见王月蝉站起身，“王月蝉，你是蒙山军的兵，我就多说了，这件事与你无关。但我还是要找出奸细来。我给你一个任务，你好好想一想，究竟问题出在哪里？不要跟别人说，直接向我报告。”
　　“我？”
　　“对，就是你。这是我给你的命令。”


第二十八节 阶级
　　从周毅的院子里出来，隔着道垂花门就是当初郑家的主院，现在仍是蒙山军司令部所在。正屋五间，三间做了参谋处的作战室，布置了沙盘和地图。西厢住着参谋处的人，东厢是厨房和餐厅，南屋住着警卫，隔出一间设了禁闭室。
　　禁闭室现在关着江云。龙谦朝南房望了一眼，一名背着枪的卫兵在禁闭室门口踱着步，看见龙谦，立即打了个立正。龙谦收回了去跟跟江云谈谈的欲望，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兼书房。
　　回到屋里没五分钟，小薛跑来报告说陈庄主求见，龙谦“哦”了一声，“请他来吧。”他以为陈超一定是跟他说肃奸的事。自与陈淑定亲，与陈超见面的次数反而少了。
　　“陈先生，”站在正屋台阶上的龙谦看见陈超由丁小富陪着从东面那道门进来，轻轻地叫了一声。
　　“你回来了……淑儿要来，我没让。听说了那档子事，她担心的很。”陈超进得屋来，一屁股坐在龙谦的书桌背后，“退思，你太大意了。”
　　龙谦为陈超沏了茶，“我命大。没事。咱不谈这个了。对过去了。好久没下棋了，咱俩来一盘？”说着蹲下从书桌下拎出一个树墩刻的棋盘，又拉开抽屉里摸出一副贝壳做的棋子。
　　“棋具的主人是抱犊崮的一个首脑，被我枪毙了，就是一次十六人的那次。质量还不错，连打仗都带着，估计是个棋迷。有时想，要是留他一条命，或许我在棋盘上赢不了他……”
　　陈超凝视着棋盘，纵横十九道线条已经磨损的有些看不清了，说明这幅棋盘已经用了很久，或许被枪毙的那个土匪头目也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此物。
　　器物的寿命其实超过了人……最脆弱的，就是万物之长的人类。
　　龙谦将黑子推给了陈超。执黑先行是下手的棋份，陈超如今已是龙谦的长辈，这样就有些无礼了。但陈超的棋力至少差他一先甚至更多，执白根本没有获胜的希望。
　　“退思，你不准备追查下去了？”陈超并未在意龙谦的举动，捻起一颗黑子，不假思索地拍在右上角星位上。
　　“不，一定要查出来。后脑勺被人顶了一把枪的感觉太不好了。”龙谦应了左下角小目，“但我怀疑，泄密者根本就不是我部队上的人。知道我去峄县的人多了，就连你陈家崖的村民也知道。那天我出发时，还在寨门口遇到狗剩老兄，他还问我去哪里……”
　　“这个我可不知道。”陈超呆了下，捏着棋子的手便悬在了空中，完全想象不出陈狗剩会告密。
　　“当然不是他。越之先生，”自与陈淑确定关系，龙谦并未改变称呼，也不好改变，“你觉得社会上存在阶级或者阶层吗？”
　　陈超将棋子落下，思忖了片刻，“当然。”
　　“那，您属于哪个阶级？”
　　“这，这如何知道？”
　　“几十年前，有两个德国人搞出一套学说，简单地说，就是将人分成了无产者和有产者。陈狗剩肯定是无产者，你呢，就是有产者。将这套学说引深一步到中国，大概可以分为官僚、大地主或大资本家、小地主或小商人，自耕农、雇农或雇用工人。”
　　“这么分啊……有点意思……”陈超摸着下巴，“那我就算是小地主阶级了吧？”
　　“差不多。郑经肯定是大地主阶级。既然存在阶级，那么阶级间就存在斗争，这就是引发社会各类矛盾的根本。要想我们古人所说的那种大同，就必须消灭阶级。”
　　大同？陈超禁不住吟哦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为大同。’消灭阶级就能实现大同？那要杀多少人？”
　　儒家经典描述的大同之世几乎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但陈超却是第一次听说用这种方法实现大同的。
　　“你理解错了。消灭阶级不等于消灭那个阶级的人。阶级是因为经济基础产生的。就像你有地，就是地主。郑经的土地被没收了，他自然就不是地主了。”
　　“那最后就剩一个阶级，不，也不叫阶级了？”
　　“是的。人人平等，按需分配。”
　　“按需分配？”
　　“就是你需要什么，社会就给你什么。”
　　“做不到！这不是胡扯吗？财富从哪儿来？我就需要不劳而获，能满足？再说，怎么会人人平等？你就是重建一个王朝，难道不需要官吏？你说的阶级，照样存在！那不过是石头记上所说，‘乱哄哄你方唱罢他登场’！”
　　龙谦微微一笑，这位洁身自好，急公好义的读书人倒是思维敏锐，“先不说人是不是会平等。先说按需分配吧，那个德国人认为，当人们将劳动视为生存的第一需要，或许就可以实现了。”
　　“劳作怎么会是生存的第一需要？这不满口胡话吗？吾只闻有好吃懒做之人，未闻有将劳作视为乐趣之人。”陈超愕然，“这些歪理，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是不是歪理，需要检验。其实，在泰西诸国，确有人做过类似的实验，他们叫做乌托邦。在那个邦域里，便是人人公平劳动，财富共有。”
　　“真有这种地方？”陈超不禁大为好奇，甚至觉着龙谦在编一个故事了。
　　“有，还不是一个呢。”
　　“结果呢？”陈超来了兴趣。
　　“失败了。办不下去了。”
　　“就是嘛。这还要试？三岁的娃娃也晓得办不成。就算人人劳作，不遗余力。也总有高下之分吧？若让我去种田，三个也比不上陈三一人！若是公平分配收成，岂不是不公？”
　　“说的好。所以那个德国人说，路要一步步走，先做的就是将有产者消灭，他叫做‘剥夺剥夺者’，然后实行人尽其力，按劳分配。”
　　“什么叫剥夺剥夺者？”
　　“就像你，就是剥夺者。因为你不劳动，却要凭空收取地租，这就是剥夺别人的劳动。所以要将剥夺者剥夺劳动者的财富从剥夺者手中剥夺回来，这就是剥夺剥夺者。换句话说，就是消灭有产阶级。”龙谦绕口令般地解释了一番。
　　“这简直是胡说。地是俺的，他耕种俺的田，交租子不是天经地义？”陈超气愤起来。
　　“你先不要激动。但阶级之说，确有磅礴的力量，足以荡涤一个旧世界。你也看到了，我将郑经的土地没收，分了一半给郑家庄无地的农民，换来的是怎样的情景。”
　　“这些做法，你早就预谋过？”陈超对龙谦在郑家庄的“土改”并不是彻底拥护，好在他随后就终止了。在白魏，张前等村庄，采取的是相对温和的减租减息之法。乡绅们虽然不满，但尚可接受。
　　“是的。郑诚所以要干掉我，是因为我剥夺了他认为合法合理的财产。我一天不将郑家的财产还给他，他就不会咽下这口气。根据地之所以有人向郑经通风报信，原因不外如此。这就是我说陈狗剩不会报信的缘故。”
　　“你是说，谋害你的人，是郑经身边的人？”
　　“你认为呢？”
　　“那，江云抓的没错啊？你为何放了？是担心军心不稳吗？”
　　“笑话！你认为部队会造反？”龙谦摇摇头，自己回答道，“不。绝不会！我所顾虑的，是不想走那条路而已。”
　　不知不觉间，棋盘上已零零落落地布了十几枚棋子，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棋上，陈超的本意是来看望死里逃生的龙谦，却聊了一气遥远而玄奥的东西，不想走那条路也要等你有资格选择再说吧？
　　“退思，这次会不会引发与官府的矛盾？”陈超转了话题。
　　“呵呵，好像我已经是朝廷一方大员了呢。跟你说吧，盐运使张莲芬和吴知府联名上了折子，告沂州兵的状。宁时俊现在太原，或许对他有些帮助。至于冲突倒不会……”
　　“假如如你所愿，逼走沂州兖州官军，你的兵接管两州，你准备做什么？”宁时俊去朝廷斡旋，并未瞒着陈超。
　　“扩军练兵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发展工商。无工不富，无商不活嘛。我去峄县就是找人商量修铁路的事。那位张莲芬张大人是个实心办事的人，早就筹划着将枣庄至运河边的台儿庄小铁道修起来，将煤运出去。朝廷已经批准，跟德国人的交涉也差不多了，所差的只是钱。我正好手里有点闲钱，准备投进去，组建一个新的公司。我出面是不合适的，想来想去，也只有您可以代表我了。去做个董事，监管新公司的运行。依托煤矿，可以办好多实业。”
　　“朝廷不给你发饷，你哪里来的钱？张莲芬没有生疑吗？再说，俺也不懂呀。”
　　“我当然说是当地士绅筹集了。至于说不懂办实业，不懂就学嘛，想把鲁南搞好，非走这条路不可。实际上你可以联系下朋友们，像萧观鱼、申无病这些人手里或多或少都有些闲钱，不妨集中起来办厂子。我让大卫回国也是办同样的事，等大卫回来，我们会兴办一批实业，比如发电厂，炼铁厂、纺织厂、火柴厂、药厂等等。没有实业，无法养兵，百姓也不会富起来……”
　　“谈何容易……”
　　“只有将农村富余的劳动力转移出去，转移至工商业，百姓才会致富。光靠种地，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另外，我还想搞一个大范围的，详细的社会经济调查。”
　　“调查什么？”
　　“内容多了。人口，土地，商业，工业，矿产，交通，水利，都想调查一番。只有摸清了情况，办实业才不会赔本。就是农业，也应当搞清楚咱们这儿适合种什么吧？比如本来适合种棉花，却闷着头总是种粮食，这就不划算。棉花用来深加工，比如防线织布做成衣，利润肯定比种地强。再比如种油菜，榨油去卖，也比种地强。”
　　陈超凝视着龙谦，“道理是不错。先不说棉线布匹和油能不能卖出去，不种地了，吃什么？”
　　“买粮食来呀。多简单的事。适合种粮食的就种粮食，适合种经济作物的，就种经济作物。咱们将厂子办起来，将农民变为工人，每月发给工钱，他们手里不就有钱了？就说种地，也是有学问的，品种那么多，适合种什么，怎么种，都是大学问。别看有的人种了一辈子地，光是知道浇水施肥，却不一定懂得他的地更适合种什么。是不是？”
　　“退思你的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呀……”
　　俩人正聊着，小薛再次进来，“司令，曲致庸回来了。”
　　“曲致庸？”龙谦一时间没想起是谁。
　　“去年咱们在北京打仗。他和郑小毛陪着罗秀才去了西面，是你下的命令呀？”
　　龙谦一拍脑门，“嘿！六队的小曲嘛。那罗秀才呢？也回来了？”
　　“没，就是他一个人回来了。”丁小富道。
　　“人在哪儿？快带他来。”
　　曲致庸是蒙山老兵，春季在赵家楼打阻击负了伤，没有跟蒙山军主力走，留在了根据地。陈超根据龙谦的信安排罗同秀去敦煌，封国柱挑选了曲致庸和郑小毛护送罗秀才万里西行，这一去就是小一年了。
　　“司令，总算又见着你了。”风尘仆仆的曲致庸进得屋来，利索地给龙谦敬了个军礼。
　　“好兄弟，幸苦了。”龙谦上前狠狠地抱了曲致庸一下，“情况怎么样？快说说。”
　　“嗯，这是罗秀才的信。俺也不知道咱大队早已回来了……”曲致庸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看过曲致庸带回来的信，听了曲致庸的讲述，龙谦和陈超总算知道了失去联系近一年的三个人的行踪和遭遇。敦煌的事情办的比较顺利，他们一路顺利地找到了三危山，那个看守石窟的王道士确有其人，藏经洞早被王道士发现了，并且报告了当地县衙，但无人理会。罗同秀顺利地与王道士建立了友谊，罗不同于目不识丁的王道士，看过那些卷子，意识到其中的价值。给了王道士一千两纹银，算是从王道士手里接管了石窟的“管理权”，现在王道士已经离开了敦煌，据说是回湖北老家去了。王道士走了后，罗秀才与曲致庸和郑小毛商议，花钱雇人修理破败的庙宇和洞窟，每天都钻在洞窟里欣赏研究那些卷子，乐此不疲。搞了一个月，怕家里担心，派了曲致庸回来，还带了几卷罗秀才挑出的卷子。
　　“我不是让他都封起来吗？”龙谦着急地问。
　　“封了大部分，也整理出一部分。司令你不知道，那里都快塌了，破败的不像样子……”
　　曲致庸从包袱里取出一捆用黑布包着的东西，陈超急忙接过来。
　　“那些都是极为宝贵的文物！你们当然不懂。就是罗秀才，也未必知道其中的价值。嘿，嘿，”龙谦转身给曲致庸倒了水，“当地官府和百姓对于你们接管石窟，有什么反应？”
　　“有屁的反应！”曲致庸接过杯子大口地喝水，“连个鬼都见不着。罗秀才倒是去县城去了，是小毛陪他去的。狗官收了礼，什么都不管了。”
　　“啊，退思，你看，都是古诗，我从来没见过……”看到卷子，陈超就放不下了。他毕竟是在科举制度下严格训练出来的举人，文字功夫不算一流也颇有功底，立即意识到其中的价值，“真是无价之宝啊。”
　　“致庸兄弟，你立大功了。我要给你记功！还要派人去，切实保护好石窟……”龙谦接过卷子看了几眼，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
　　“对咱蒙山军，有啥帮助？这些书卷，很值钱？”曲致庸凑过来看。
　　“值钱！太值钱了！不过不是为咱蒙山军，而是我咱国家，为咱后代！对了，老罗有家信吧？这样，你陪陈先生去趟罗秀才家，赶紧给咱秀才娘子报个平安。对了，小毛就是郑家庄人，也告他家里一声。”龙谦笑着对陈超说。
　　这是自然，作为罗同秀的好友，将此喜讯报告给其家人是自然不过的事，陈超应了一声，“好事，吾这就去。不过，退思，你应该……”陈超努力将半截话咽到了肚里，跟着曲致庸出去了。


第二十九节 周毅的心思
　　周毅亲自下场训练越野科目，崴了脚，拗不过参谋长邓清华，被送回了家。郑婵看见担架将丈夫抬进来，吓了一跳。问清楚只是崴脚才放了心。但脱去臭烘烘的高筒布袜，看见丈夫左脚腕已经肿得乌青，又心疼起来，生怕伤了骨头留下残疾。等士兵离开，小声埋怨道，“你已经是标统了，手下上千号人，干嘛还要自己玩命呢？”
　　“你不懂……”周毅看妻子绞了热毛巾，“不，不能用热水，要用冰水，现在也没冰水了，没事，歇两天就好。”
　　“为啥不用热水？这也是医护所的规矩？”
　　“是，训练难免崴脚，都是用冰水擦，止疼，也好的快。没事，俺清楚没伤骨头。”
　　“刚才龙司令来了……”
　　“有事？找我？”
　　“俺觉着是让俺们宽心。他对俺们说，不会是你们……”
　　“你们？”
　　“月蝉刚才在……”不知从何时起，郑婵便不再呼王月蝉姨娘了，但叫月蝉姐也不合适，便直呼其名。这也是王月蝉原意的。她更想彻底忘掉自己不愿意拥有的身份。
　　“当然不是你们，这俺很清楚！”周毅冷哼了一声。
　　“那你还抓她？！”
　　“傻瓜！你真是傻瓜！”周毅看着惊愕的郑婵，感觉到她生育女儿后变得更加娇艳了，如果原先是含苞待放的花蕾，现在则是怒放的花朵了。无论皮肤还是身材，郑婵都比未生育前漂亮了许多。
　　“婵儿，”周毅压低了声音，“以后再不能与他们联系了，懂吗？出了这档子事，就连你二哥也不能联系了。”
　　两位同父异母的哥哥对于郑婵并不是十分重要，但周毅的话还是让她感到难受。
　　“不是龙谦不容，是其他人不容。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啊。等我们到了新的驻地就好了……”周毅微微闭上了眼睛，忍受着脚踝处传来的痛苦。
　　“其他人不容？”郑婵是懂非懂地咀嚼着丈夫的话。
　　自整编出任第二标标统后，周毅就搬出了家与部队同住。第二标的部队基本驻扎郑家庄周围，但周毅最多五六天才回来一次。扑下身子抓部队的训练与整顿，决心与鲁山一较高下。
　　龙谦将第一标的番号给了鲁山，毫不掩饰对鲁山的器重。自离开蒙山，论战功，周毅真比不上鲁山。且不说鲁山跟着龙谦打了勤王之役，便是在夺取和巩固根据地的一系列战斗中，鲁山比周毅出彩的多。周毅将这一切归咎于龙谦对他的冷藏，说是担任副司令，但实际独立指挥作战的机会很少，哪里来战功可言？
　　周毅将竞争对手选定了鲁山而不是曾与他平级但实际地位低于他的龙谦，是因为他早已打消了与龙谦争雄的念头。如果搁在两年前，他刚率三队残部回返蒙山，尚可与龙谦一较高下，那么自蒙山整军后，那个可能就彻底消失了。曾经的老部下，包括叔父的老部下，比如叶延冰和冯仑，已彻底遗忘了之前的隶属关系，重新在蒙山军中为自己定了位，成为了龙谦最得力和信赖的将领。而平邑寨俘虏的那批官军，如石大寿、张玉林等，对龙谦的忠诚度不次于叶延冰和冯仑。更不要说是龙谦老八队出身的宁时俊、王明远、鲁山、封国柱、宋晋国、江云等人了。这就是江湖，这就是现实，你没有实力，就必须曲着，就必须打消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周毅也对比过自己与龙谦的差别。他承认自己不如龙谦。如果当初执掌蒙山寨的是自己，会有几个不同。第一，他不会接受官军的俘虏；第二，他没有龙谦那些练兵的方法，比如用队列训练建立纪律，用充满趣味的训练场来演戏小分队的攻守，用单杠等器械来练习士兵的力量和灵活性；第三，他不会建立那么多的军规条例；第四，他不会舍弃蒙山，跑到费县的一个山村去建立什么根据地。第五，也是最为关键的，是他不会寻求招安。
　　做不到这五点，也就没有现在的蒙山军。周毅承认，自蒙山整军后，原来那支蒙山寨就不存在了。人是原先的人，但组织起来的队伍已经发生了变化。龙谦成功地改变了孙德旺的规矩，重新定义了头领和喽喽的关系，现在叫军官和士兵了，军官是什么？就是平时带头训练，战时率先冲锋的人。说起来真是没意思，但偏偏就将原先的一帮小队长、什长哄的嗷嗷的。不过，人家自己也做的过硬，无论是练兵打仗还是遵守那些规矩，周毅真的挑不出什么来。
　　那么好吧，蒙山军是你的了。周毅在部队扎根郑家庄后，一度时间变得消沉，寻求从未没有过的家庭温情，特别在有了妻子和女儿后。龙谦控制队伍的方法很高明，但还算宽让。虚位也给了个虚位，而且，一贯地，龙谦表现出对周毅与他人不同的尊重，似乎在提醒别人，周毅的地位是与你们不同的，请大家记住这一点。
　　跟随叔父提着脑袋走南闯北，周毅真的没有想过踏踏实实地娶个媳妇，过几天安生日子。不是说他没有女人，而是他没想过像普通人一样拥有一个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固定女人。直到他看到郑婵，一下子就认定这个羞怯、惊恐交织的女孩子就是自己的老婆。十六岁的郑婵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周毅可不像龙谦那样装正经，什么女孩子结婚太早对身体不好，简直是胡扯。很多女孩十三四岁就嫁人了，也没听说有什么不好的。
　　好在龙谦并未反对他娶郑婵。倒是冯仑等人提出过异议，说咱们这边打劫人家家产，你这边又正儿八经地娶人家闺女，是不是有点问题？
　　有什么问题？当时周毅根本没有往深处想。龙谦治军严，随营婊子们都取消了，大家伙儿整月见不到女人，若不是练兵练的精疲力竭，到哪儿去发泄精力？既然娶老婆可以，那就娶吧。何况郑家的小娘子又如此的水灵？直到后来，周毅才意识到自己娶了郑婵有些麻烦了。比如去年春应对官府三路围攻，宁时俊点名要将郑婵与其母送走，看上去是关心自己的家眷，但周毅却品出了其中的不同滋味来了。而部队被招安后立即北上勤王，周毅已经做好了出征的准备，甚至破例与哭哭啼啼的温氏聊了很长时间，宽慰这个尽量不要见面的丈母娘自己不得不去并且不会有事。当时郑婵已有身孕了，温氏的担心可以理解。但自己这辈子除了带兵打仗还会什么呢？而且，就算可以，他也不打算改变职业了。
　　但龙谦临到最后关头却改了主意，竟然让自己留下了。摆出的理由是对根据地不放心，将根据地交给封国柱、老宋、邓清华诸人不放心！周毅出于对妻子的关心和自己即将当父亲的渴望，立即答应留下主持根据地事务。虽然那是一段很舒心惬意的日子，军事有封国柱，邓清华，钱财上有宋晋国，民事上还有龙谦事实上的岳父陈超再管，自己的主要精力就是陪老婆了。窝在家里的周毅细想，龙谦留下自己或许是有深意的。他那个人从来就不是像他外表那样粗豪，做什么事都深谋远虑，叔父在世的时候不止一次让自己向龙谦学习，特别是人家谋定后动的那份沉着。龙谦为什么留下自己？根据地军事民政真的要自己主持吗？真的离了自己不行吗？周毅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龙谦在看自己，在考验自己！考验什么？难道自己会背叛蒙山军？投靠官府？队伍不已经被龙谦带着投靠了官府吗？自己会带着封国柱的留守营再反上蒙山？别说自己没那个心思，现在的日子多好？比在蒙山寨上舒服了不知多少倍，回蒙山干什么？就算有那个心思，能拉得动队伍？经过蒙山整军，特别是创建根据地以来的一系列胜利，龙谦的威望已经超越众人独具其上了。
　　蒙山军已经被他捏成了一个整体，山头派别已经不那么明显了。郑婵比自己识字多，看了不少花花草草的书，在一起的时候，郑婵跟他念了不少卿卿我我的诗词，大都记不得了，也不太懂。但有一首老婆给夫君的诗他倒是记得几句：什么和一团泥，捏一个你，捏一个我……她说是老婆嫌丈夫纳妾，提醒丈夫别忘了结发夫妻的恩情的。周毅没想着纳妾，周围的女人，比得上郑婵美貌的还没发现呢。但那几句酸溜溜的诗倒是让周毅想到了蒙山军，当初的各队，都被龙谦重新打碎捏合在一起了。这一点就比孙德旺做的高明，刘二当家和叔父带上山寨的人马，一直处于独立状态，就像当初自己带的三队和老六队，肯定更愿意听刘二当家和叔父的招呼。现在的蒙山军，不管是三队的，六队的，还是其他队的，都被龙谦整合到他的八队中了。当初的小队长们，现在都是营长连长了，当初的什长们，也当上看排长和连长，他们的感情无疑更向着龙谦，就算营长想反，连排长们也不答应。
　　等那次郑笃回来，周毅彻底明白了麻烦在何处了。那就是郑家与自己根本不属于一个阵营！别看蒙山军已经受了招安，在郑氏兄弟眼里还是一支响马，不过是改头换面的响马而已！郑笃闪烁其词的背后，是希望自己真正掌控一支部队。他不傻，不会受郑笃的挑唆和暗示，他的根就在蒙山军，所以那次他没给郑笃任何希望，自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二舅哥任何希望。他也没想着龙谦带兵去勤王，会落个兵败身亡的结局，龙谦多精呀，论个人的本领，论指挥打仗的本事，论对朝局乃至天下大势的了解，哪样也比不了。就算队伍打残了，他也一定会回来，家里这点家当，还是人家的。
　　果然，龙谦得胜班师了。虽然损失了一批精锐，但人家当上了朝廷的副将，蒙山军还有了独立的编制，更重要的是龙谦竟然当上了沂州兖州镇守使的正式职务！位置一下子追上了曹锟，超越了李纯！还脱离了袁世凯的控制！
　　大概龙谦知道了自己对郑笃的态度，感觉上对自己更热情了许多，几次到家里来与自己聊整编，对郑婵和女儿也很是热情。周毅觉着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无比正确。
　　果然，“二一”整编，周毅接手一个步标。实现了王月蝉曾经的愿望。这个结果，让周毅深为满意。联想到以往，周毅觉得龙谦在人事上是公平大度的，既尊重资历，也看重能力和战功。第二标在人选配置上也说不出受到了歧视，除掉番号靠后，在人员选配，武器装备上不次于鲁山的一标。所以周毅发誓要将二标练好，都说鲁山练兵有一套，但周毅不以为然，老子当队官独当一面时，他鲁山还在龙谦手下跑龙套呢。
　　谁知道突然出现一个龙谦遇伏的严重事件。部队群情汹涌，叫嚷着要抓出奸细为司令报仇，叫嚷着要打沂州活捉李纯和郑诚。如果这中间没有郑诚，周毅也没忘心里去。但偏偏郑诚这个王八蛋参乎其中！让周毅怎么办？所以周毅主导了清除奸细的运动。因为郑诚的参与，因为数名士兵的阵亡和负伤，更因为龙谦的遇险，将周毅逼到了死角。整肃内奸，抓了包括王月蝉在内的大批嫌疑犯，都是周毅无奈之下的一种态度。
　　这件事竟然受到了龙谦的严厉斥责。周毅越发看不懂龙谦了。他担心什么？怕陶三的人叛逃？还是郑家庄子弟造反？
　　龙谦讲与陈超的阶级观念，周毅有些无师自通了。因为娶了郑婵，周毅处于了与蒙山军的对立面！真是他妈的！郑家兄弟当然仇视龙谦，周毅完全理解。便是温氏，偶尔的谈话中总是念念不忘郑家的财产。提醒周毅那些土地金银，本来都是郑家的。而蒙山军这支已经是朝廷的新式军队，却从根子上秉承了蒙山寨的追求，那就是与富人为敌。龙谦越来越模糊了这种倾向，但下面的人却记得很清楚。
　　“婵儿，你跟你娘说，以后再不要惦记那些土地钱财了。我名下分了不少了银两，足够养活你们了。另外，只要手里有兵，哪里会却钱花？你懂俺的意思吧？”
　　郑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要那件事不连累你就是。刚才听人说，跟着罗秀才去了西面什么地方的那两个兵回来了。”
　　“是吗？”周毅对此并不太上心。他倒是关心宁时俊的下落，“那无所谓。倒是宁参谋长走了快一个月了。不知道朝廷是什么态度。咱几千人曲在这山沟里，真不是个办法。”
　　夫妻俩正聊着，垂花门外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周标统，您在那？”
　　“去，看看是谁？”周毅对郑婵说。
　　“周夫人，司令听说周标统受了伤，问要不要紧，司徒副参谋长回来了，司令想请周标统过去议事。”说话的是龙谦临时通信兵小薛。
　　郑婵当然认识，但不太喜欢这个说话有些娘娘腔的士兵，“他的脚肿的厉害……”
　　“哈哈，周兄他不要紧吧？我来看看。”龙谦高大的身影转出垂花门，“老周，怎么搞的，听说把脚崴了？”龙谦朝郑婵点头示意，撩起门帘进了屋，“老周，让我瞧瞧，别伤着骨头吧。”
　　“没事，应该没事。”周毅坐起来，将晾着的伤脚往被子里塞。
　　“别动啊，论跌打损伤，我的经验可不逊于你。”龙谦撩开被子，查看了周毅的伤情，“试试能不能下地走几步？”
　　“试过了，够呛。”
　　“那就有问题。暂时不要动了。是这样老周，司徒均回来了，想叫你过去一起听听他的汇报。我看你将就下，我把你背过去吧。来这边不合适，几杆大烟袋非把这屋子熏的进不去人。哈哈。”说着蹲下身子，“来吧老周，注意别碰你的伤脚。”
　　“司令你先过去，”周毅不肯上龙谦的背，“就几步路，我过去就是。”
　　“啰嗦啥，都是战场上下来的兄弟，跟我还客气？”龙谦不由分说背起了周毅。


第三十节 军火采购
　　算起来司徒均走了一个月了。
　　周毅被龙谦背过来的时候，身穿便装的司徒均正跟宋晋国聊着天。另两张椅子上，坐着曹敏忠和叶延冰。
　　“啊，周副司令你不要紧吧？”曹敏忠站起身。
　　“不要紧不要紧，就是崴了下脚。司令将我当小孩儿了……”被龙谦背过来，周毅很有些不好意思。
　　龙谦将周毅放在床上，“靠着我的被子坐着别动。鲁山在石峁，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等下明远吧。”
　　司徒均对周毅认真地敬了个礼，周毅一直不那么接受龙谦极为器重的司徒均，对于司徒均严肃的敬礼，周毅的回礼有些敷衍了事，“司徒，差事办的怎样？”
　　司徒均望了眼龙谦。周毅断定，司徒均已经单独向龙谦做过汇报了。
　　“司徒这趟胶澳之行收获巨大，但还有些吃不准的东西，叫大家一起合计合计。”龙谦扭头去看门外，果然，王明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好了，明远来了。司徒，你检重点说。”龙谦示意王明远落座，读司徒均点点头。
　　“我奉司令之命到胶澳联系购买德制武器，总算不辱使命……”司徒均斟酌了下词语，开始汇报结果，有关的过程，他刚才已经跟龙谦详细汇报了，龙谦指示说这条线不需要细讲，只将结果报告他们几位就是，于是司徒均的汇报便简洁了许多，“……因为遇到了我柏林军校的同学，事情有了转机，在他的引荐下，我见到了德国驻胶澳总督托尔帕尔，他对我们蒙山军回到鲁南极为关注，对我们购置德械表示支持，帮我们联系了一家德国商行，这家莱茵商行有军方背景。步枪和子弹都没有问题，但不会给我们最先进的步枪，只提供委员会1888式，马克沁也可以卖。至于大炮，德国人不卖我们他们最新式的75mm管退式速射野炮，但答应出售架退式山炮，口径倒是比较全，从37mm到75mm的都有……”
　　“价格呢？”宋晋国最关心的就是价格了。
　　“先不谈价格。”龙谦摆摆手，“之所以叫你们几个来，是初步商议下部队的装备大事。司徒有个建议，我认为很值得研究，你们一便听听。”
　　“是这样的。”司徒均喝了口茶水，“目前，朝廷的外购武器主要来源于德、日两国，德械占了主要的份额。另外，俄制、英制武器也不少。我军此次大规模购置洋械，必须考虑好后续的一系列问题……因为我们目前没有任何的军事工业，连最简单的机械维修也做不到，所以，我认为此次采购，应当将后勤保障一起考虑在内。”
　　购买武器后续的问题，在座的将领真的没有认真考虑。自蒙山建军，部队的武器全部来自缴获，导致武器五花八门，弹药的配给十分不便。“二一”整编时，龙谦下令彻底统计了部队的装备，并且在内部做了调整，以营为单位，将步枪统一起来，要配德制的都配德制，要配俄制的都配俄制。但依旧做不到彻底统一。现在蒙山军的武器除掉两门57mm过山炮外，连一挺机关枪都没有。步枪经调配后，鲁山第一标冯仑营全部装备了德制委员会1888式步枪，周毅第二标封国柱营全部装备了俄制莫辛纳甘步枪，其余各营，包括仍驻扎峄县的程二虎营（老兵最多）武器都不统一，更因为抽调步枪充实冯仑营和封国柱营，导致其余各营的武器缺额极大，四成的兵成为了徒手兵，给训练带来了很大的麻烦，营连长们怨声载道。
　　司徒均继续讲，“我的建议是，考虑到国内其他军队的装备情况和采购渠道，还是以德械为主。这样有利于战场缴获的转化使用问题。这样，部队的弹药口径可能就要确定为7.92mm了。以后建设我们自己的兵工厂，也要以这个为准。至于炮兵，目前不宜大规模地采购火炮，而是先将架子搭起来，组建炮兵教导队，培训炮兵。所以，炮营各个口径的火炮，只能先采购一个连。”
　　建设蒙山军自己的炮兵部队已是共识。即使是未参加勤王之战的周毅，也领教过西洋大炮令人恐怖的威力，那绝不是步枪齐射，而是一种天崩地裂的破坏，一发七生半开花炮弹，足以报销一个班！但如何建设炮兵，大家却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且，不必要费力去采购最先进的大炮，因为我们的人根本不懂炮兵战术，手里的两门过山炮当作宝贝地藏着，有数的几发炮弹根本就舍不得使用。与其这样，不如先买几门用于训练的火炮，多买些炮弹。德国人不愿意卖他们最先进的武器，那些火炮刚研制出来，连德军都没有全部装备，价格昂贵的要命，咱们目前没有大规模的战事，干嘛要装备？他们费力推销正在淘汰的旧式火炮，对于我们恰恰是需要的。我建议可以先买一个连的75山炮，一个连的57野炮，还有两个连的37速射炮。”司徒均继续讲他的意见。
　　“等等，山炮野炮的，我都听晕了，有什么区别？”王明远举手问。
　　“是这样。山炮和野炮是中国的说法，对应榴弹炮和加农炮。前者弹道弯曲，射程短，炮管也短，大约是口径的20-30倍，全炮重量轻一些，容易拆卸，适合在山地作战。后者射程远，弹道平直，管径比在40以上，分量重，用于打击远处的目标。”司徒均解释道。
　　“那，速射炮是什么意思？”王明远追问。
　　“就像咱们手里的两门火炮，发射药是药包式的，用的是栗色火药，每次发射，都要用湿刷子给炮膛降温，而且必须清理炮膛的残留物。这样发射速度就慢多了。就像原先用过的奥地利37炮，药筒和弹丸已经连接在一起，直接推入炮膛即可发射，那就是速射炮。”
　　“哦，原来是这样。俺觉着还是要买速射炮。”王明远若有所思。
　　“炮兵的事俺不懂，步枪呢？俺最关心步枪。现在二标至少有六百人没有枪。”周毅插话道。
　　“步枪要买，就买委员会步枪吧。德国人正在换装，大批的步枪淘汰下来，子弹也充足。我的意见是买三千五百支步枪，另外再买八挺马克沁重机枪，每标配四挺，组建一个重机枪连。子弹按照每支步枪1000发子弹配。”
　　“我的妈呀，这要多少钱啊？”宋晋国惊叹道。
　　“先不说钱的事。大家认为司徒的意见如何？”龙谦问。
　　“司令，俺有个问题。大炮都不会用，买来了，谁教？大炮的瞄准可不是步枪，复杂着呢。”
　　“延冰的问题提得好。司徒，你来说说？”
　　“司令已经考虑到了。我已经想托尔帕尔总督提出了派遣炮兵教官的问题。他表示可以考虑招募一批德国退役炮兵军官来华。”
　　“德国人会教我们？”周毅不太相信。
　　“这就是司令的魅力了。托尔帕尔总督听说了蒙山军西沽之战的威名，更听说了司令在北京瓦德西元帅的司令部教训莱布少尉的故事，对蒙山军很有兴趣。他们愿意支持我们……”
　　以周毅等人的见识，当然不会理解列强对中国的态度。这个时代，西方列强全面渗入中国的政治、军事、经济已经是既定国策，为瓜分东方这个大国的市场，英、法、德、日展开了激烈的竞争，主要手段就是培育代言人。德国如果出售德械给威胜军，并且派遣教官传授技术，就等于控制这支新式军队，其间的利益绝不仅是出售武器的利润。因为蒙山军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军火工业，德国人更加放心，每打出一发子弹和炮弹，都必须向德国人寻求补充。
　　“这个比较复杂。”龙谦摆摆手，“德国人没那么好心。他们是看中了我们部队的战斗力而已，而且我们没有自己的军事工业。我看这样，关于购置武器的事，就全权委托司徒办。老宋你联系贾继英，所有款项就从晋源票号支付，结算就在北京完成。但交货的地点应由我们定，他们负责运输问题。德国制的自来得手枪一直打不开其军队的市场，我们也可以买一批作为下级军官的佩枪。另外，德国的工程机械，比如单兵用的筑工机械，一并考虑进去。”龙谦最终拍了板。
　　晋源票号已经开业，并且在天津设了第一家分号。隐藏在北京的金银正在田书榜的运作下逐步转入票号。至于运输问题，无论是从胶澳到鲁南，还是从天津到鲁南，都要过袁世凯的防区，由德国人负责运输会好的多。
　　莱茵商行的人很快要过来，具体的数量和价格司徒均并未决定，要等德国商行的人到了后商定。龙谦将采购的明细最终交给司徒均，再次表示了对司徒均的信任。目前世界军火市场的价格龙谦一无所知，这方面司徒均比自己优势的多。
　　“军火采购大致就这样定下来。等这批武器到了后，两个步标的单兵武器就统一了，全部换装德制步枪。退下来的步枪除了给直属队一部分外，全部给明远的预备役部队。今年冬天，就安排第一批老兵退役。”龙谦望着王明远道。
　　这又是周毅等人不理解的了，以他的理解，当兵入伙就要干到老，哪有什么退役可言！何况部队人数不足，就算是满员了，哪有嫌兵多的？又不是养不起。
　　“司徒，看来你这位随营学校的副校长兼教育长要推迟上任了。咱们要先将炮兵，工兵和辎重兵组建起来，特别是炮兵。咱们队伍上懂炮兵的人很少，贡开辰也是半吊子。炮兵营的编制，兵种设置，人员选调就由司徒你完全负责。不妨先办起来学习班，培训一下计算测绘方面的人才。具体的事，你先筹划起来。”龙谦将目光转到了司徒均身上。
　　“是。”司徒均立正敬礼，接受了命令。
　　“今天陈先生请我吃饭商议事情，明远司徒延冰跟我一起去吧。本来想叫周兄你一起去，脚伤了，就算了。敏忠老宋一大摊子事，你俩先送周标统回去，然后忙你们的去！”
　　“哈哈，陈庄主一定是催你早日娶陈姑娘呢，俺们就不去了吧？”王明远笑着说。
　　“未必。现在我还寄人篱下呢。总要等我有个窝吧。走，一起走。还有事跟你们聊呢。”龙谦笑着站起身。


第三十一节 展望
　　出了沂州道的那档子事，警卫连对龙谦的警卫措施自然加强了。便是从郑家庄到陈家崖，丁小富还亲自带了四个警卫护送着四人去陈超家。
　　龙谦诧异道，“这是在咱们家里，兴师动众地干什么？”
　　“司令，周标统、鲁标统，还有王司令他们商议了一条规矩，司令出门，必须做好警卫。”丁小富牵来龙谦的马。
　　“不骑马了。沂州道不过是个偶发事件，完全不必如此。我们几个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别说在根据地，便是如沂州道，想要拿下我们也不是件容易事。今天连小薛也不必去，你们都回去吧。”
　　“不，司令，这件事你得让一步。根据地里还有近千名抱犊崮的俘虏呢。小心无大错。”王明远拦住龙谦，“不就是几步路吗？累不着他们。”
　　说着抱犊崮的人，马上就遇到了这些已经编入部队的“新兵”。走出郑家庄的寨门，迎面遇上一队扛着农具回来的队伍，带队的是二标二营七连的郑双庆，看见龙谦等人，郑双庆立即跑了几步，立正敬礼，“报告司令，二营七连帮助军属翻地，已完成今日的定额，返回驻地，请司令指示。”
　　队伍跟着停了下来。
　　“哦，帮助老乡们下田了，好。双庆，我看你的连队有不少新面孔呀。”
　　“是，连队补充了三十三名新兵。”
　　“都是抱犊崮的兄弟吗？”龙谦的目光从那些陌生的面孔上扫过，落在一个大胡子脸上，那张脸孔看上去很老。
　　“这位兄弟，对，就是你，叫什么名字？”龙谦一指那个老兵。
　　“俺？你问俺？”大胡子指着自己的鼻子。
　　“劳占魁！这是咱们司令，龙司令。”郑双庆喝道。
　　“劳占魁？好，这个名字好。劳动才能占得魁首嘛。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劳占魁大声答道。
　　“哈哈，占魁兄弟，你的一把大胡子误导我了。”龙谦摸了下自己刮得光光的下巴，“咱俩倒是一对儿，都是属于胡子重的那类。不过军中要注意军容，胡子重不要紧，勤刮脸就是。违反条例是小事，让人家错算年纪，讨不到老婆就是大事了。”
　　队伍发出笑声。
　　“好了，开个玩笑。大家劳作一天也累了，想必你们连长给你们讲过为什么帮助百姓翻地播种的意义。咱们当兵的，吃穿都是靠百姓养着，帮他们干点活完全应该。好了，带大家回去洗漱吃饭吧。”龙谦挥挥手。郑双庆一声令下，队伍又前进了。
　　龙谦目送着七连消失在庄子深处。一个连补入了三十余名俘虏，改造的难度可想而知，加上自己对陶三部首脑们的处决和江云等人搞出的大抓捕，问题就更大了。用什么办法将这些人彻底改造过来呢？鲁山提出帮助百姓春耕的建议获得了龙谦的赞赏，于是以连为单位，朝自治委员会领受了任务，帮助军属、烈属翻地、播种。
　　王明远似乎看出了龙谦的心思，“司令，除了这个，鲁山的一标最近在做讨论，让俘虏们比较咱们蒙山军跟抱犊崮的不同，效果不赖。”
　　“诉苦？”龙谦脱口而出，“嘿，谁想出的主意？”
　　“好像是蓝心治。”
　　“嘿，得去看看。搞的好的话在全军推广。”
　　王明远乘机说，“江云是不是该放出来了？那件事其实俺们几个都赞成，不能怪他一人。”
　　“让他好好想一想没坏处。走吧。”
　　……
　　“大妹子，是不是不欢迎俺们呀？”叶延冰看到陈淑有些发楞的神情，开玩笑道，“是不是以为就是司令来，想说说悄悄话？”
　　“去你的，别嫌俺家的菜味道不好就行。”陈淑脸上有些发烧，将辫子一甩，转身进了厨房。在出了沂州道故事后，她还是第一次见龙谦，所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龙谦一眼。
　　站在屋檐下的陈娴白了叶延冰一眼，“敢看俺姐的玩笑，不怕龙司令收拾你？”
　　“司令已经收拾的俺够惨了，”叶延冰跟陈娴也算惯熟，本来像陈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不见生人的，但蒙山军的到来在一定程度上带来了开放的空气，特别是他们公开招收女兵的做法和森严的军纪，让根据地核心的几个村子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不再躲避这帮当兵的。
　　“俺觉着司令还得好好收拾你！”陈娴忍不住多看了叶延冰几眼。在蒙山军的高级军官中，叶延冰无疑是最英俊的，卖相好，人也精神，普通的军装穿在身上，硬是穿出与别人不同的味道。
　　“可别，你可得帮俺跟你姐夫求求情，让俺早些回部队带兵才好。”叶延冰对陈娴做了个鬼脸。
　　“退思……”陈超迎出门来，看见王明远等人，“喔，王营长叶营长也来了，还有司徒参谋长，不胜荣幸。快请进屋。”
　　“陈庄主是找司令商议大姑娘的婚事吗？不如找我好了。反正俺现在闲的很，保证将婚事办的风风光光，让俺妹子满意。哈哈。”叶延冰曾率部驻扎过陈家崖，跟陈超陈淑都熟，他比王明远爱开玩笑，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哪里，俺是想跟他聊聊敦煌的事。”陈超确实不是找龙谦谈陈淑的婚事，尽管他希望早些办了。他是惊讶于敦煌之事的神奇。反复研读曲致庸带回来的几册卷子，有佛经，有诗集，还有唐代的账册。陈超不禁对那座遥远的石窟神往了，据曲致庸说，石窟里的经卷无数，很难统计出准确的数据，而且，石窟里的经卷都是藏于夹层中，即窟中有窟。究竟是什么人，什么时代将这些宝贝藏于洞窟中？而远在海外的龙谦又是如何知道遥远的西域竟然有如此的文化宝藏？假如是洋人知道，那么他们为何不去探寻这个宝藏？诸多的疑问折磨着陈超。思来想去，竟然萌生出亲自去西域探访的念头。这个念头一生，竟是那么的强烈，有些不能自抑了！陈超知道龙谦还会派人去敦煌，何不自己跟着去一趟？所以，他设宴找龙谦来，想得到龙谦的同意。他手里有不少的事，特别是哪天龙谦提出了对鲁南经济做全方位的调查，也颇具吸引力。根据曲致庸的报告，敦煌尚在兰州以西千五百里，去一趟再加上考察的时间，没有一年是无论如何不行的。所以他打算跟龙谦谈谈，征求下龙谦的意见。却被叶延冰等人误会是为了陈淑的婚事了。
　　“你小子还是光棍一条呢，懂什么呀？尽吹牛。”王明远瞪了叶延冰一眼，“司令不想亏待陈姑娘，总要筹备好了再办嘛。”
　　“嘿嘿，延冰是在埋怨我不给他差事做呢。好吧，你说，关于组建随营军校的事，你有什么好主意？说来听听！”龙谦虎下脸，盯着叶延冰。
　　“司令，俺打仗不怂，这办军校嘛，可是赶鸭子上架，怕是做不来呢。”叶延冰嬉皮笑脸。虽然在“二一”整编后龙谦专门跟他谈过心，但叶延冰的心结总是没有完全解开，瞧着战友们都在忙着整顿部队，加紧练兵，自己却整日间无所事事，心里便毛的很。
　　“那就是说没有考虑？我问你，办军校做教官，不是我给你的任务吗？要知道我可是军校的校长呢。”
　　叶延冰摸摸自己的头发，“这件事，俺真的不知道如何措手嘛。”
　　“那是因为你不去想。办事情不外人、地、财、法几个要素，一个个落实不就完了？不知道方法，总可以考虑在哪儿办吧？”龙谦不满意，“司徒最近忙购买武器的事，没时间。你去找瞿鸿翔，跟他商量去！瞿鸿翔是天津武备学堂的前教官，肯定有办法。给你们三天时间，拿出一个章程来我看。”
　　“退思，此番叫你来，是想解我心中的几个疑惑。”陈超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卷敦煌卷子，“你是如何知道敦煌藏着如此的宝贝？”
　　“这个……不瞒你说，我在美国就听说过。心里也是疑惑着，不知真假。刚回国是在上海遇到一个英国探险家，正在准备去敦煌寻宝。后来遭遇离奇，事情就搁下了。直到腾出手才办，没想到果然是真的。”
　　“千万不可落入洋人之手！”陈超惊叫道，“曲致庸说洞窟除却文书卷子，尚有无数的文物器皿，都是前朝遗物，万万不可流失海外！退思，吾有意亲自去一趟敦煌，你看如何？”
　　“什么？！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不等龙谦反应，拎了开水进屋的尤氏惊叫道。
　　“看看，夫人不许吧？”龙谦笑道，“敦煌已掌握在我们手中，洋人不会再拿走一件文物了。现在要做的是封闭洞窟，加以保护，以待将来专家们的研究。您还是帮我做做社会经济调查吧。”
　　“俺可当不起夫人之称。若是他早些去做官，或许可以，现在嘛，晚了。”尤氏听到龙谦明确反对丈夫出门，心情大好。夫人当然不是随便称呼的，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每一个称呼都有着严格的规定。
　　“洋人不会再拿走一件文物？什么意思？难道已经取走了吗？”陈超品味着龙谦的话。
　　“口误，口误。咱们应当是早动手一步了，洋人即使跑到敦煌，也只好望窟兴叹了。我马上会派曲致庸再带几个兄弟过去，将敦煌石窟保护起来。该修缮的修缮，但对于文物，还是先不要动为好。”
　　“为什么？”陈超不解地问。
　　“之所以是文物，应当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几百年，或者上千年。一旦改换环境，说不定会遭到破坏，那就是不可挽回的损失了。其次呢，非是我小瞧人，我们都是普通人，最多算是文物的爱好者，不是专家。如何保存，鉴别，整理，那是专家的事。如今国家昏暗，朝廷自顾不暇，哪里有精力去管这些事？但总要稳定下来，到时候组织专家进行开发保护，岂不更美？”
　　“啊，退思说的有理。到时候我一定要参加这件事的，你可不能拦我。”陈超连连颔首。
　　“若是有那天，国家自有更重要的差事要先生操劳，怕是顾不上做这等整理国故的事情吧。”
　　司徒均心里一动，去看叶延冰和王明远，俩人脸上也隐藏不住的激动。自蒙山军勤王之役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那个前途一直蒙着一张纸，没想到无意间让陈超所捅开了。自接触蒙山军，司徒均就感到这是一支完全不一样的军队，不仅是战术好，战力强，而且其中有一种让他激动的东西。从他加入蒙山军，冷静观察龙谦的所作所为，绝对与朝廷军官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关注天下大势，留意经济民生，整军经武培育实力，包括建立随营军校和预备役，哪里是一个中级武官要做的事？却从来没有丝毫的对朝廷的忠诚，如果说在北京打劫王府是为了敛财，但敛财的目的却十分可畏，不是用于自己挥霍，而是为了建立一份基业！
　　将来……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司徒均凝神想着，不觉痴了。
　　“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先要凑一笔银子给张莲芬大人送去，以表示我的诚意。不能说话不算数啊。难不成沂州道遭遇一次伏击，将说好的事都荒了？所以一半天我还要去趟峄县，这次陈先生便幸苦下，跟我一起去吧。”
　　“真要修铁路？”
　　“当然。这是必须的。等局面展开，咱根据地的大批农民就可以离开土地进入工厂了。你看着吧，会是一个天翻地覆的大变化。”
　　“那也要蒙山军真正接管两州才行。”陈超沉吟道。
　　“是啊，”龙谦微笑着去看王明远等三人，“陈先生出个题目，如果袁世凯的兵硬要占着两州要津不让，该怎么办？”
　　这是蒙山军高级军官们反复考虑的问题，龙谦事实上已经否决了任何动武的建议了，便是发生了沂州道的事，龙谦也没想过跟对手开战。
　　“司徒，你说。”
　　“让不让其实不由他。李纯、曹锟不过是占据几个县城州府而已。咱们只要稳步做过去，他想守也不一定守得住。”
　　“说的好。明远，延冰，你俩听明白了？”
　　“司徒的意思是，只要咱们实力强，就可以赶走他们？”叶延冰问，“那不是还要打吗？”
　　“也不是吧？打仗是没办法的办法。假如咱们将两州的百姓都凝聚在蒙山军的大旗下，就像根据地一样，李纯在沂州也呆不住。”王明远道。
　　“是啊，就是这个道理。不过，在现阶段，没有军事上的威慑，人家是不会把我们当回事的。这就是我要建立预备役，建设军校的目的。千万不要以为这两件事无足轻重，只有办好这两件事，才能让蒙山军的军力上一个大台阶。你俩懂了吧？”


第三十二节 惊变
　　谈的高兴，龙谦自告奋勇亲自主厨。这不仅让陈超惊讶，也让王、叶及司徒颇感兴趣，“司令你还会做菜哪？不会是糊弄我们吧？”叶延冰疑惑道。
　　“嘿，我会的手艺多了，是不是糊弄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君子远庖厨是这个时代通行的规则，厨师被视为贱业。龙谦跑到厨房，让正准备炒菜的陈三娘子吃了一惊，“龙司令到这儿干啥，这可不是你待的地方。”
　　“陈家婶子，今儿我跟他们吹了牛，准备露一手给他们瞧瞧，您歇着，让我来。”龙谦脱了大棉袄，卷起袖子。
　　陈淑和陈娴拿着褪掉毛的鸡进了厨房，恰好看到这一幕，“咦？你来这儿干啥？”陈淑劈头便问。
　　陈三娘子捂着嘴笑着离开了。陈娴也觉着好奇，难道他要做菜吗？
　　“小娴，去给我打盆水来。”龙谦吩咐道。
　　“干啥？”
　　“洗手呀，今儿的菜我包了。你俩愿意的话就给我打个下手。”
　　“喔，你真要做菜呀？你会吗？”
　　“小瞧人了不是？快去！”
　　陈娴“扑哧”一笑，转身出去了。
　　“你真的没受伤？”陈淑小声问。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陈娴端了水进来，放在地上。龙谦蹲下，用心细致地洗了手。没有肥皂，用的是猪油熬的土胰子，滑溜溜的用的很不舒服。
　　“看什么？”龙谦看见陈淑姐妹专注地看着他，“下厨嘛，总要洗干净手才好动手。”说完，龙谦转身去案台上检查食材，看过后不仅大失所望。
　　“啊，主要是肉，菜太少了……这就显不出我的手艺了。”龙谦自言自语。
　　案台上摆了不少的肉，切好一半的猪肉和羊肉，还有半只劈开了野味，看不出是什么动物，“这是什么玩意？”
　　“獐子……猎户老黄叔送来的。”陈淑低声道，“菜不都在那儿吗？”她听见了龙谦的嘟囔。
　　“只有白菜、土豆啊……”龙谦翻检着几个洗好的土豆。
　　“还有豆腐……肥正月，瘦二月，苦不尽的三四月，现在哪有菜蔬呢？”陈淑低声道。她很想看看龙谦是不是真的会做菜。
　　“冬天就不能有新鲜蔬菜吗？错！等过上几年，我一定让你们在冬天吃到绿油油的青菜、黄瓜……”
　　“吹牛！冬天地里怎么能长出青菜来？”陈娴含笑道。
　　龙谦惊讶地去看倚门而立的陈娴，原先觉着这个小妮子很内向的性子，最近好像变了很多。
　　“谁说冬天不能长出青菜的？条件具备了。所有的蔬菜都可以在冬天吃到……”龙谦盘算着菜肴，“有辣椒吧？多找些来。还有葱蒜姜，多剥些……”
　　陈淑不吭气，按照龙谦的吩咐为他准备佐料，但陈娴却追住不放，“那，你说啥时候可以在冬天吃到青菜？”
　　“最多后年。”龙谦开始忙乎他的菜了。
　　“你说话算数？真的不是吹牛？”陈娴还是不信。
　　“算数。骗你是小狗。”龙谦蹲下身子去捅砌在墙角的砖炉子，陈淑忍不住上前，“你离开……”
　　握了下铁钎子，手上已沾了煤灰，龙谦只好再次洗手。落后是全方位的，因为陈超还算富裕，炉子里烧的是炭，更多的庄户人家烧的都是柴禾，每到开饭季节（一天两顿而不是三顿），村子里烟雾缭绕，但没有工业化的时代，即便如此，天空依旧晴朗。
　　“等我画个图纸，让老伍给你家做一个蜂窝煤炉子，保管比这个好用……”等了半晌，油才热起来，龙谦开始做第一个菜……
　　“什么是蜂窝煤？”陈淑终于忍不住。
　　“很快你就知道了……”
　　尤氏和陈超来到厨房时，看到龙谦像模像样地正在炒肉，厨房里飘着辣椒的味道，尤氏是不吃辣的，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喔，你还真会做菜呀……这可不是你干的事。”
　　“好香！什么菜？”陈超使劲嗅了嗅鼻子。
　　“你们回去吧，马上就见分晓。假如吃不惯，批评不可过于激烈，好歹给我留点面子。”龙谦头也不回道。
　　回锅肉已经装进了盘子，陈娴端了往出走，对陈淑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这顿饭让陈超一家和王明远等人赞不绝口，特别是回锅肉和麻婆豆腐，博得了一致的称赞，肉羊火锅的味道也极为鲜美，平时一般不沾辣的尤氏都开了戒，更不要说是陈淑姐弟了，她们几个是在另一桌食用的，陈娴忍不住，“姐，你是有福气的，等他娶了你过门，俺天天过去混饭吃！”
　　尤氏扑哧笑了，“他哪里有工夫做饭呀，何况这也不是男人家干的事！淑儿倒是应当将他这本事学到手。也不知他啥时候学的，真是难为他了，堂堂镇守使，亲自下厨给咱们做饭。”
　　“俺才不学呢。就让他去做。”陈淑吃的满头是汗，胃口大开。
　　几个男人是在堂屋用餐，喝温热的黄酒，正在高兴之际，丁小富跑了来，“司令，参谋长回来了。”
　　“喔，时俊回来了？啥时候？”龙谦放下酒杯，腾地站起身来。
　　“就是刚才。”
　　“快请他来。骑马来。真是好事连连呢。司徒刚回来，时俊也回来了。这就算是给他接风吧。哈哈，借花献佛。”
　　“嘿，我再让她们炒个鸡蛋来。”陈超起身出去了。
　　宁时俊过来时，龙谦等人已经迎候在大门外了，“幸苦了，一直惦记着你呢。”龙谦上前狠狠拥抱了下他的参谋长。
　　“司令……”
　　“别急着说公务，先喝杯酒暖和暖和。”龙谦拉着宁时俊的手回到屋里，将其按在椅子上，倒了半碗黄酒，“借陈先生的花，献你这尊神。”
　　“总算不辱使命。”宁时俊接过酒碗，“司令，我去了趟北京。”
　　“先吃饭，吃完再聊。今天的菜是我亲自整的，你尝尝味道如何？”
　　“算你有口福。再晚些回来，我们几个就包圆了……”司徒均笑着说。
　　“司徒你啥时候回来的？喔，司令还有着本事。嗯，这都是川味嘛……”宁时俊接过王明远递过的筷子，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啊，好香……”
　　大家不约而同加快了速度，等宁时俊吃饱，陈超喊尤氏过来撤下吃了精光的杯盘，陈超亲自沏了茶，宁时俊看龙谦并不避在座的各位，开始一五一十地汇报此行的结果。
　　他从济南遭遇冷遇讲起，一直讲到去太原，先后见过了荣禄和李莲英，讲了他焦心的等待和朝廷决定让袁世凯所部退出沂、兖州以及山东省每年支付威胜军右翼五十万两白银的结果。但他略过了如何贿赂荣禄和李莲英的细节。
　　一波三折，听的大伙儿心醉神驰。
　　“这么说，朝廷已经下令袁世凯退出两州了？”陈超兴奋地搓着手。他对银两的概念很淡，也不晓得养一翼新式陆军要多少钱，只晓得如果袁抚台的部队退出两州，这鲁南可就真成了龙谦的地盘了。
　　“是，旨意已经下了。”
　　“这可太好了。”王明远和叶延冰都兴奋不已。
　　“别急，袁世凯不会那么听话的。”龙谦冷静地说，“时俊你为何去了北京？”
　　“是这样。临离开太原时，我去荣禄府上辞行，听说到北京那边出了事，李鸿章病倒了，但和议有了结果。皇太后已经照准了和议的所有条款，派荣禄前往北京接替李鸿章。我便提出跟他一起去，荣禄同意了。于是便走了一趟北京。”
　　“你说什么？和议已经签了？什么结果？”龙谦大吃一惊，现在阴历刚进三月，怎么就签订辛丑条约了呢？这不对呀！
　　“有关惩处主战官员的情况比较复杂，一大批朝廷大员掉了脑袋。连死去的庄亲王和军机大臣刚毅都没有放过。端郡王被发配去了新疆……”
　　“这些我都知道。赔款呢？是不是还有允诺列强驻兵要地的条款？”
　　“赔款一共三亿两白银。分三十九年支付。总计约六亿两！用关税和盐税抵押。另外，使馆由各国自行保卫，天津不准我国驻兵，自山海关至天津，划出黄村、廊坊、杨村、军粮城、塘沽、芦台、唐山、滦州、昌黎、秦王岛、山海关等地，允许列强驻兵！”
　　“卖国！李鸿章卖国！”陈超一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这样丧权辱国的条款，怎么能签订？李鸿章必将成为人人唾骂的卖国贼！”
　　“内地通往关外的要地几乎全被人家占了！东北危矣！日本和俄国必然有后手，我的上帝！陈先生说的没错，赔款还在其次，怎么能容许列强驻兵于京畿要害呢？”司徒均大惊失色。虽然想到了去岁的战争失败，国家必然蒙受损失，但没想到竟是如此结果，“英法美德的势力不在北方，东北不是落入日本，便是落入俄国！我蒙山军将士的鲜血算是白流了。”
　　王明远和叶延冰比起司徒均来，对于地理上的认知就差了很多，宁时俊一口气说出的那些地名，他们还没有清晰的感念，但总数高达六亿两白银的巨额赔款着实吓住了他俩。
　　“天啊，六亿两！朝廷如何能答应这样的条件？卖国，他妈的太可气了！”
　　“司徒说的没错，那么多兄弟的血算是白流了！”
　　“不要激动。焉知不是因为我蒙山军血战，才将本来高的多的赔款降至这个数字？”龙谦冷静的多，“至于李鸿章，我看也怪不着他，就算他不去签这个卖国条约，自有别人去签。满清朝廷只想着顺利让洋人撤出京城，早一天回皇宫继续当他们的皇帝太后，反正银两又不要他们来出。倒霉的总是百姓。”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包括陈超在内，朝廷下令将沂州兖州交给蒙山军的喜悦被辛丑条约苛刻无比的条款冲淡了。
　　“司令说的是。我在北京见到了李鸿章，是荣禄大人带我去了。李鸿章李大人已经病的起不了床了，但那天还是有俄国人上门逼他签什么字！李大人听说我是司令的部下，还跟我说了几句话，说多亏勤王军打出西沽大捷，捉了西摩尔，才让他有了些谈判的资本。他还让我捎话给司令，他不行了，要咱们好好干，为朝廷争口气……”宁时俊面沉如水，“那天他给了荣禄大人他的遗书，还有一首诗，荣禄给我看了……”
　　“还记得吗？”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海外尘氛犹未息，请君莫作等闲看。”略一思索，宁时俊念出了李鸿章的绝命诗。
　　“海外尘氛犹未息……”龙谦轻声吟哦，“岂是犹未息啊，不过是个开始。弟兄们，看到了吧？落后就要挨打。咱们蒙山军真正的敌人，不是袁世凯，也不是朝廷，而是将我中华任意宰割的列强！”
　　“司令，我……”宁时俊还要汇报，龙谦打断了他，“票号的事不急，李鸿章行将就木，你可打听到谁接任直隶总督？”
　　“据说是荣禄。他当过这个官。”宁时俊道。
　　“是荣禄对你说的？”
　　“不是。是荣禄的管家说的。荣禄忙的很，打发我回来，要我转告司令，切莫辜负了太后的厚望。”
　　“我不会辜负太后的厚望的。”龙谦语气中殊无一点尊敬之意，“你离开北京时，李鸿章还没咽气吧？”
　　“没有。荣禄既然发了话，我也不好再留。看过晋源票号后，便启程返回了。路过济南时，我又去了巡抚衙门，这次见者袁世凯了。”
　　“做的非常好！袁世凯怎么说？”
　　“他详细问了咱们的情况，特别是你的情况。对剿灭抱犊崮多有赞扬。但责备你不去济南见他。当时徐世昌、王士珍都在。”
　　“接着说。”
　　“徐世昌说，沂州道的事情，绝不是李纯所为，不过是沂州巡防营个别败类自作主张。司令，沂州道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跟你说吗？”
　　“我问来着，他没说。但表示李纯及曹锟所部克日将撤出两州，要我们与李、曹联系，不要发生误会。”
　　“那，朝廷旨意里的军费呢？”
　　“袁世凯讲了，今年不会有了。山东财政极为紧张，朝廷责令山东支付威胜军的军费，最早要等明年了。”
　　“这个滑头的家伙。他早就知道他不会再留在山东了。给不给是后任的事了。不过无所谓了。”
　　“袁世凯不在山东了？他去哪里？”众人惊问，包括宁时俊。
　　“直隶！荣禄身体也不好，不会接手这个烫手的山芋。直隶总督的宝座，八成要袁世凯来坐了。”龙谦转而下令，“时俊，你还得辛苦下，明日带着我的手书去沂州，明远陪你去。我亲自去兖州。咱们将两州先接收过来再说！”


第三十三节 沂州（一）
　　菜肴别有风味，宁时俊带回的消息更是令人高兴，酒喝起来的味道便更好了。一顿饭吃到子时时分，尽兴而归。
　　龙谦和宁时俊回到自己所住的院子，准备再谈一谈接收两州的事宜。小薛依旧等候着他，见他回来。打了个招呼去烧洗脚水。龙谦说不要管我了，你去休息吧，掉头去了南房把头的禁闭室，几丝光亮从小窗户里透出来，这间屋子本是柴房，窗子既小且高，站在外面，饶是龙谦的个子也看不清屋里的情景。
　　“关着谁？”宁时俊小声问。
　　“把门打开吧。”龙谦对警卫说。
　　门是从外面锁着的，这是禁闭室的规矩。警卫掏出钥匙，将锁开了。龙谦对警卫说，“他的禁闭结束了，你的岗位也撤销了，回去休息吧。”
　　警卫向龙谦和宁时俊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龙谦推开了房门，见江云站在桌子前，“这么晚了，不睡觉在干什么？”
　　看见是龙谦，江云打了个立正，“报告司令，我在编密码呢。”跟着看见龙谦身后的宁时俊，“呀，参谋长回来了？”
　　宁时俊没想到关禁闭的竟是江云，没吭气，朝江云笑笑。
　　龙谦没有吭气，走到木板支成的床铺坐下，“关了你这几天，想通了没有？”
　　“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抓内鬼不能大张旗鼓，我的方法不好。”
　　“就这些？”
　　“还有就是对俘虏的转化不利……”
　　“还有呢？”
　　“没了。”
　　“看来还是少管你两天啊。江云，你已经是我最高的情报主管了，看问题想事情要多问几个合适不合适。之所以惹我不高兴，是因为你们的做法会在部队高级军官间播种不信任的种子。部队正在发展，必须有个健康的环境，搞得人人自危，其损害比内部潜伏的一两个内鬼更糟糕。”
　　“我明白了。”
　　“搞情报的，怀疑一切不是错误，但要沉住气。透露我行踪的，未必是部队上的人。懂吗？”
　　其实江云早已想到了这点，否则就不会去围绕着郑家庄动手。
　　“好了，你的禁闭结束了。岗哨已经撤离，你可以回你的房间休息了。”龙谦打量着禁闭室，一张木板支就的床铺，一张瘸腿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副碗筷，还有就是一盏油灯，“刚才你说在编密码，拿来我看？”
　　江云将几张草纸拿过来。
　　“这就是你的密码？”
　　“没有底书，有些我记不得了。”
　　龙谦曾教授过江云简易的密码制作方法：取一本书，以书上的页码和行数、字数为基础，编出四个一组的数字，顺着数字就可以找到所代表的字。当然，还有编一个密钥，预先设计倍数，三倍或者四倍，为密码在加一层保险。
　　“你准备用什么书为底书？”
　　“《唐诗三百首》和《古文观止》”
　　“你自己想的？”
　　“嗯，我看一般的读书人都有这两部书。”
　　“书选的不错。但你想过没有，万一你的密码落在敌人手里，他倒是解不开，但一眼就看出这是密码。非动刑撬开你的情报员的嘴巴不可。我不太相信你的情报员在酷刑下可以坚守秘密，至少他会招出是谁在向谁传递情报。用死信箱也不行，人家守在那里钓鱼，你的人就会落网。你经营的这条线也就暴露了。”
　　江云费神思索着。
　　“这种密码，一般是用于无线传输的。现在我们的技术条件达不到。所以还要学会用编家信一类的方法将所要传递的信息编进去。这就需要你找几个文化高的人来干。这是现阶段最主要的密信传递方式。学会了这个，就可以实现对送信人的保密了。所以，你小子必须好好念几本书，有空多向参谋长学学写文章的法子。”
　　“是。”
　　宁时俊对于龙谦与江云的对话半懂不懂，可以肯定的是，这是蒙山军最高的机密之一，龙谦并不打算对自己隐瞒。
　　“你情报处的编制方案想好了？”
　　江云从当作褥子的草垫子下摸出一张纸。龙谦接过来揣在怀里，“参谋长很快要去沂州，我本来想让王明远跟他去。后来想想还是你去为好。所以提前结束了你的禁闭。现在跟我来吧，咱们一起合计下沂州之行的问题。”
　　三天后，宁时俊带着龙谦的手书站在了李纯的司令部，除掉李纯，还有沂州知府唐绍仪在。
　　李纯可不想就这么轻易将沂州交给蒙山军。看过宁时俊带来的龙谦手书，李纯冷冷道，“朝廷命我部撤出沂州，却没有说何时撤出沂州。等我方准备停当，自然就会撤走。至于龙谦索要的郑诚，对不住，我方查无此人。”
　　宁时俊没想到李纯竟如此的耍赖。
　　“这么说，李将军是不听朝廷号令了。”宁时俊平静地问。
　　“谁说我不尊旨意？”李纯斜着眼看着宁时俊。他一张国字脸配上一道精心修剪的一字胡，也算得上相貌堂堂，但斜眼看人时便破坏了美感，带了流气和匪气了，“朝廷并未给我撤军的旨意，我奉的是袁大帅的军令。袁大帅可没有说哪天撤出沂州。龙谦急着进沂州，好啊，要他等着吧。等我收拾停当后，自然给他让出这沂州城！”
　　袁世凯给李纯的军令上确实没有规定具体的撤军时间，李纯正是抓住了这点。他料到龙谦绝不会因此动武。要动武早就动了，龙谦是什么时候返回鲁南的？既然能忍两个月，他就能继续忍下去。
　　李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如果算资格，李纯在袁世凯手下一众将领中，也就仅次于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三人而已。他当然不能与徐世昌比，但徐不能算武将。但李纯进驻沂州后却极为不顺，几乎成为小站新军的笑柄。两年前还讥笑曹三傻子败于一帮草寇呢，没想到轮到自己竟然更惨。不是一次，而是一败再败，折损了蔡成勋、田中玉这等颇受袁大帅器重的管带，打倒最后，连卢永祥也阵亡了，王士珍竟然做了人家的俘虏。
　　李纯因此在仕途上栽了一次大跟头。庚子年二月间的进剿惨败后，李纯被一撸到底，调回济南面壁思过了几个月。沂州防御交给了段祺瑞代管了一段时间。随着蒙山军这个让李纯灰头土脸的大敌接受了招安，沂州的局势缓和了下来，主持兖州军事的冯国璋和主持沂州军事的段祺瑞先后被袁世凯调回了身边，冯国璋去抓武卫右军先锋队的事情，段祺瑞则主练炮兵。袁世凯再次将沂州交给了赋闲数月的李纯。临行前袁世凯语重心长地教诲了李纯足足一个时辰，要他知耻后勇，卧薪尝胆，以图雪耻。
　　李纯不明白袁世凯为何不准他乘蒙山军主力远征之际捣毁蒙山军老窝。但袁世凯的军令是不能违抗的。李纯曹锟这批将领在政治上的见识还需要磨练。虽然和平相处了几个月，但李纯深藏心底的仇恨和屈辱却并未因蒙山军身份转换而消失，相反更加强烈。
　　“你这是狡辩。龙谦将军是朝廷任命的沂州镇守使！威胜军右翼占据沂州是天经地义的事。龙将军以朝廷大局为重，忍了两个多月，所部官兵不出费县一步！足见诚意。便是出了沂州道伏击的事件，导致龙将军及张、吴两位大人遇险，龙将军仍压下了部将的愤怒，不予追究……没想到李将军竟如此不识大体……”
　　李纯勃然大怒，“一帮为祸地方的草寇！竟然敢指责本官不识大体！我便不识大体了，你等又能如何？”
　　“我家将军自有对策，那便走着瞧好了！”
　　“送客！”李纯吼道。他本想就此将来人扣下来，但旁边的唐绍仪踩了下他的脚，提醒他冷静，所以李纯将宁时俊轰了出来。不仅如此，李纯的手下干脆将宁时俊和他所带的两名警卫的武器也下了，蒙上眼睛撵出了沂州城。
　　“秀山，这样是不是莽撞了些？”看卫兵将宁时俊带出去，唐绍仪皱眉道。
　　“我倒要看看，他龙谦能拿我怎么样？”
　　“秀山！大小相制是朝廷的祖制，成立威胜军右翼便是针对我们武卫右军的！如今李中堂已薨，京师局面微妙，大帅正在图谋大事，值此关键时刻，我们不能在鲁南滋生事端，给大帅增添变数！”唐绍仪跺脚道。
　　袁世凯图谋直隶总督的事情李纯是知道的，放弃鲁南两州，换来对山东腹地的控制是袁世凯的既定策略。来山东两年余，袁世凯在济南、青州一带颇为布局，本准备好好经略一番山东，谁知局势急转直下，朝廷透露太后有意让袁世凯出任直隶总督。这当然正中袁世凯下怀，直隶总督的含金量可比山东巡抚高多了。这段时间，袁世凯一面谋划直隶总督的宝座，一面费心琢磨选择接替自己的人选。他可不想让自己苦心经营的地盘落在他人手中。此刻挑起与蒙山军的冲突，肯定不是袁世凯希望的局面。
　　所以唐绍仪责备李纯莽撞了。说完，唐绍仪拔脚去追宁时俊，希望缓和局面。
　　“少川留步！何必示弱于敌？既然威胜军是朝廷插进大帅心口的一根刺，那就要让他们知道，山东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帅！”李纯猜出唐绍仪的目的，一把拉住了唐绍仪，“龙谦这厮所谋甚大，山东地理重要，大帅就算高就直隶，山东是绝不会放弃的！沂州虽然贫瘠，但控扼苏鲁，为南北交通咽喉，我军放弃沂州实为失策呀。”
　　“但我们不可能占着沂州了。这点你清楚。万一给朝廷留下大帅跋扈难制的印象，就因小失大了。当初龙谦若是因沂州道事件因怒兴兵，我等还可以用此好好作一篇文章。但龙谦这厮竟然隐忍不发，让张莲芬和吴永出面控告大帅，我们就被动了，你此刻再无故刁难，难免惹朝廷不快呀。”
　　“便是撤兵沂州，也不能坠了自己威风！沂州数败于龙谦所部，士气难提，必须借此振一振军心。否则将来未战先怯，大事去矣！无妨，咱们晾一晾他再说。谅他龙谦也不敢动武，如果他兴兵夺城，倒是一件好事。”
　　唐绍仪一愣，觉得李纯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沂州道之事确实不是李纯所为，这点唐绍仪是清楚的。事情发生后，一度时间特别担心蒙山军就此发难。而沂州部队的士气也暴露无遗，确实存在李纯所说的畏惧蒙山军的情形，所以李纯所说的提振军心士气的出发点倒不是胡来……
　　“那好。秀山你掌握个分寸吧。见好就收。”
　　“这个我理会的。”
　　李纯所部还没有开始做撤出沂州的准备，宁时俊被赶出沂州的第三天，费县传来消息，蒙山军主力大举东进，将沂州至济南的所有道路全部遮断，所有商旅行人皆不得通行。而蒙山军另一部会合从峄县出发的部队，从西向东沿着沂州至峄县的官道压迫过来。


第三十四节 沂州（二）
　　费县没有李纯的部队。自去年春季三路进剿蒙山军惨败后，费县被蒙山军短暂占领了一段时间。蒙山军撤走后，接替李纯的段祺瑞只将赵县令派了回来，并未派一兵一卒进驻这个面对蒙山军匪巢的前哨县城。段祺瑞的理由是，费县太小，兵多了驻扎不下。费县距“匪区”太近，兵少了简直就是给对手送礼，特别是敌人已经装备了火炮的情况下。所以，干脆不派一兵一卒。
　　直到蒙山军接受招安主力北上，直到龙谦率兵回返鲁南，费县都没有官军驻扎，维持治安的只是衙役。成为鲁南非常特别的县城。
　　费县距沂州一百里，官道沿着浚河河谷而建，在大山中蜿蜒而行。当蒙山军前锋部队截断沂州至费县官道，不出半日，沂州和费县两方面都得到了消息。
　　费县县令还是赵慕英。因为有蒙山军的存在，费县县令成为了官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事。尽管赵慕英犯有临阵脱逃的严重错误，但上级领导还是原谅了他，将其官复原职，派回了原岗位。不仅如此，连费县本当上缴的钱粮也免了。反正上级也知道，费县县城以西的大片区域根本就不在控制之下，赋税想收也收不上来。
　　这个官场弃儿提心吊胆地在费县熬日子。好在这段时间局势异常平静，除了商旅，县城里少见穿军装的兵丁，“匪军”龟缩于郑家庄不出，偶尔出现的军人，都是李纯派往济南的信使和济南派过来运送给养的车队。
　　手下报告赵县尊说城西出现大股的骑兵，赫得赵慕英慌忙吩咐紧闭城门，自己一溜烟地跑上西城去瞭望。去年西门中了炮弹，城门倒是修好了，但破损的城墙依旧。看到烟尘滚滚，隐约有骑兵出现在视野里，赵慕英晓得一定是蒙山军了。直到看清为首高擎的军旗上的威胜军右翼的字样，赵慕英心中叫苦不迭，马上下令吩咐大开城门。手下不解，赵慕英训斥道，没有兵，拿什么守城？而且，如今的蒙山军也算是朝廷的军队了，有什么理由将其拒之门外？
　　眼见骑兵逼近城门，赵县令急忙下城，迎面遇见打头的骑兵小队，大约有二十来人，彼此讲明身份，骑兵排长对赵慕英说，我军获知有响马出现左近，应当是抱犊崮残留的余党，奉威胜军右翼统帅龙谦将军之将令，在此拉网剿匪，请赵县尊发出安民告示，务使百姓商旅不要前往沂州，以免发生误伤。
　　半个时辰后，蒙山军大队骑兵进驻费县。当晚，更多的步兵以急行军姿态进入费县，扎下了营盘，费县立即成了兵的世界。率军的是标统鲁山，简单拜会了赵县令，请他出面维持，务使百姓不要惊慌，威胜军此行不过是剿匪而已。
　　赵慕英立即写了一封信，连夜派了亲信化装出城，分别向沂州和济南告急。
　　第二日一早，鲁山的部队出了费县，朝沂州方向进兵。更多的后续部队陆续抵达，其情景令赵慕英心惊肉跳，这哪里是剿匪，分明是要与李纯大人开战了！
　　沂州。
　　李纯万万没想到龙谦竟然敢封锁沂州！情报陆续汇总上来，在沂州以北以东，大约有威胜军四个营的步兵，他们截断官道，构筑工事，不准沂州一人一马越过。而沂州以西，已经出现了大股的威胜军步兵和少量的骑兵，往西的道路无疑也断了，只有沂州往南通往江苏的道路还畅通着。
　　沂州驻军只有不满员的三个营，因去年的大败，武器的补充一直不到位，实力远低于去年开战前。所以，当李纯暴跳如雷地要与龙谦开战时，唐绍仪挥退了众人，全李纯冷静。
　　“以我部兵力，守城都勉强，出城野战就不要想了。再说，龙谦所部骁勇异常，西沽之战我就在场，非是我小瞧秀山兄，像那样的仗，我军是万万打不来的！现在龙谦兵力早已超过去年，又吸收了陶三所部千余人马，匡算兵力对比，他们最少是我军的三倍以上。唐某虽不懂军事，但也读过孙子十三篇，知道庙算的道理。何况，袁大人正在全力运作京师，万一逼反了龙谦，导致山东糜烂，如何对的起大帅？不如这样，我去见龙谦罢。他不过是心怀怨愤，朝咱们示威罢了！”
　　道理一点不错。但李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原打算挫一挫龙谦的威风，现在被人家逼住，反而折了自己的威风。李纯心里明白，如果开战，且不说打得赢打不赢，第一个拿他示问的，必是袁世凯！
　　“少川，你认为他们敢对我军开枪吗？我已经派出一个步队前往费县了。我不信他龙谦真的敢造反！”
　　唐绍仪一听就急了，“这如何是试探之事？就算龙谦不会真的与朝廷翻脸，但他手下可都是响马出身！万一发生冲突，我等如何向袁大人交代？罢了罢了，我这便追上去吧！”
　　唐绍仪尚未出城，城北已发生了冲突，李纯先期派出的一队步队遭到蒙山军的拦阻，这队官军本就是李纯派出试探对手的，李纯希望龙谦不过是虚张声势，未必敢真的动武。所以李纯给队官的命令是，只要对方不开枪，你们也不准开枪，照着大路给我趟过去！
　　队官忠实地执行了李纯的军令，对于占据山道两旁高地的蒙山军的警告性喊话，沂州出来的这个步队根本置之不理，闷头进发。蒙山军于是鸣枪警告，处于高度戒备下的沂州兵听得枪响，立即慌了声，也无暇鉴别刚才的排枪不过是朝天而放的警告性射击，不等队官发令，几个士兵立即朝山坡开了枪！
　　冲突就此发生，占据了地利的蒙山军一排子弹射过来，立即造成了前卫排两死三伤！沂州兵连滚带爬逃出了火力网，正好唐绍仪带人骑马追上来，“不要打！某是沂州知府唐绍仪！”
　　唐绍仪是个有胆色的，敢冲到第一线大喊大叫，亮明身份，制止了蒙山军发起的追击，“我要见龙谦！你们竟敢对官军开枪，是要造反吗！”骑在马上一身文官打扮的唐绍仪声色俱厉地呵斥为首的军官。
　　那名军官正是二标七连连长郑双庆，他参加了勤王之役，是认识唐知府的，“这叫什么话？合着你们的人可以袭击俺们司令，可以向我军开枪挑衅，我们就只能老实挨打？”
　　“管住你的兵！”唐绍仪叫不上对面军官的名字，但有些面熟，“你不要给龙将军闯祸！快带我去见你们司令。”
　　“我们司令不在！”
　　“谁是最高指挥官？”
　　“鲁山标统。”
　　“带我见他！”唐绍仪已经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死者，心中叫苦不迭。
　　鲁山听的枪响，飞马过来，劈头遇见了唐绍仪。
　　“鲁山！你要坏你家大人的大事吗！”唐绍仪勒住马头，声色俱厉。
　　“嗬，原来是唐知府。发生了什么事？”
　　“你干的好事！”唐绍仪一指地上的尸体。伤号已被蒙山军救了起来，唐绍仪并未看到。
　　“我军执行军务，正在剿匪，一定是你们的人先开枪挑衅……”鲁山见死了人，心里也是一惊。龙谦的命令是封锁沂州，尽量不要与沂州兵发生冲突，谁知第二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一派胡言！鲁游击，你闯大祸了！”
　　“少来！你当俺鲁山是吓大的吗？”
　　“沂州城下，哪里来的土匪？分明是你们故意挑衅！”解决此事之前，唐绍仪必须镇住对方。
　　“谁说没有土匪？没有土匪，谁袭击了俺们司令？是李纯的兵吗？”鲁山寸步不让。
　　“谁让你带兵到沂州撒野的！真的不将朝廷的法度放在眼里吗？”
　　“俺家司令是朝廷委任的沂州镇守使，威胜军右翼驻扎沂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尊朝廷号令的，是你们！”鲁山镇静下来，“唐知府，看在咱们曾在西沽并肩抗敌的份上，我不为难你。回去告诉李纯，让他识时务些，别惹得俺家司令动了真火！”
　　鲁山咬住龙谦的职务和威胜军驻地沂州，唐绍仪还真难反驳，不过，唐绍仪可不是下面那些笨嘴拙舌只知舞刀弄枪的丘八，“就算你威胜军可以横行沂州，但沂州是不是山东治下？服不服袁大人军令？沂州兵是不是官军？你们枪杀友军，告到朝廷那里，也难逃一个公道！”
　　“出了这样的事，俺也不愿意看到。谁先开枪，你我都说不清楚。死的是军人，不是百姓，他们手里拿着的可不是锄头！”鲁山转身吩咐，“将尸体收敛起来，转交唐知府。有没有受伤的？”
　　郑双庆跑过来敬了个礼，“有两个伤兵，已经包扎了。并无危险。”
　　“刚才是你的连队开枪的吧？怎么回事？当着唐知府讲。”
　　郑双庆将过程描述一遍。
　　“你看，不能怪我的人嘛。”鲁山双手一摊。
　　“那是你的一面之辞！若要此事善了，立即交出凶手，撤兵回郑家庄！我会在袁抚台面前替龙谦转圜一二。”
　　“唐先生，你虽是文官，也是见过战阵的。总该知道军令如山吧。我奉命剿匪，让你一句话就吓回去，以后还有脸在蒙山军混？撤军要有俺家司令的军令！至于凶手，倒是准备朝你和李纯讨要的。那郑诚本是李纯手下，勾结土匪谋害俺家司令，你们将他交出来吧，免得真伤了两家的和气。”
　　还有屁的和气！唐绍仪知道，龙谦肯定会拿郑诚要说法，“郑诚那厮早就不在沂州军了。去了哪里，我也不晓得。我问你，龙谦在何处？”
　　“你要见司令？好吧，来人，带唐知府去费县见司令。不过，为了安全，你带的人要跟去，必须将武器叫出来。”鲁山一挥手，郑双庆的兵冲上去将唐绍仪带的四名随从的枪都给下了。
　　“鲁山！你！”唐绍仪大怒。
　　“要去就走，不去你就回去。”鲁山摆摆手，拨马朝北而走。
　　唐绍仪无奈，想了一想，此事必须见过龙谦方可解决，于是一夹马肚，朝鲁山追了上去。
　　“真是痛快！”大胡子劳占魁笑嘻嘻地对排长说，“痛快！”
　　“这有啥痛快的！沂州兵再敢出来挑衅，照样打回去！做好战斗准备，再将掩体挖深一些！”
　　“司令既然不怕官府，何不直接打下沂州？”劳占魁骨子里对官军极为仇视。
　　“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咱蒙山军最重视的就是纪律，让你打，你就狠命地打。不让你打，你就给我老实呆着。”
　　“是，是。”劳占魁加入蒙山军已有两个多月了，对排长挺服气，蒙山军确实厉害，最让他服气的就是军官身先士卒，要求士兵做到的，军官肯定做到。比如训练，包括连长在内，一样跟他们摸爬滚打，绝不是只动嘴的吃货。
　　“劳大哥，真敢朝官军开枪呀。”劳占魁原先的一个小弟悄声道。
　　“你不知道吗？他们原来跟咱一样，都是绿林道一脉嘛。”


第三十五节 沂州（三）
　　沂州被围，鲁南战事一触即发的消息立即传遍山东，沂州各县不知所措，德国人和英国人饶有兴趣地关注着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事。从胶澳出发前往郑家庄与龙谦就武器购置进行谈判的莱茵洋行经理汉斯一行没有在济南停留，急着跑到了费县，就近观察这场冲突，以完成总督托尔帕尔交代的命令。托尔帕尔总督交代汉斯，要利用这次机会就近观察威胜军右翼——这支突然冒出来的满清新军，他们的兵力，战斗力以及政治态度，从而得出是否有希望扶植一支亲德的军事武装。现在德国手里的砝码就是武器，威胜军不是派了一个与德国有着深厚渊源的年轻人来寻求购买武器吗？
　　而英国人却与德国人的态度不同。大英帝国还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国家，米字旗飘扬全球，从大西洋到印度洋再到太平洋，答应帝国的海军纵横七海，大英帝国的殖民地遍布全球。虽然在亚洲，印度是英国的核心利益所在，但在东亚，大英帝国在中国拥有越来越重要的利益。山东连接南北，位置如此重要，又面临德国在山东飞速的扩张，大英帝国绝不允许任何一个国家独占山东。所以，对山东的局势，大英帝国有着最深切的关注。为此，英国领事从威海跑到济南，了解山东巡抚衙门对鲁南局势的态度，要求山东省政府尽快平息局势，确保南北交通，绝不能危害大英帝国的任何利益。
　　其实，列强从来都欢迎中国出现任何形式的内战——只要不危及其在华利益就行。
　　府城沂州终被围的水泄不通。在唐绍仪离开沂州寻找和平解决道路的第二天，周毅与从峄县出发的程二虎部合兵一处，从西、南两面合围了沂州。
　　包围并不是将士兵手拉手排成铁桶阵，只要控制出城的大小道路，就完成了对城市的包围。一个或数个人可以越原野，翻山岭突出重围，一支携带武器弹药给养物资的军队绝不能那样做。
　　李纯没想到龙谦竟然不顾自己的老窝倾全力图谋沂州城。手下的管带队官多有因士兵伤亡难抑愤怒要求突围死战的，李纯都喝止住了。李纯知道，他绝不能打这一仗。不光是军力对比不等，更主要的是政治形势不允许。当李纯得知蒙山军在城北试炮时，他真的后悔了。龙谦本就是反贼，仗一打起来，最多的结果就是重举叛旗。但自己就不行了，手里的牌太少，也太小。仗打起来，就算自己不死于两军阵上，前程也彻底完了。
　　早知如此，就该听唐少川的劝，率军撤离沂州了。
　　军队可以下命令，但城中的商户却不稳了。沂州地处南北交通的咽喉，商户不少，城池被围，交通断绝，商户的生意大受影响。连日里越来越多的商户跑到知府衙门和镇守使衙门请愿，要求早日解除对沂州的封锁。唐绍仪跑出了城，这些商户都跑来求见李纯，搞得李纯不胜其烦。后来意识到这些商人一定受了人指使或鼓动，竟然在言谈之间有责备沂州军的意思。李纯大怒，当即下令扣了几名言辞激烈的商人，后经幕僚李孝麟的解劝，第二天李纯又释放了那几名商人。顺便找了个茬子将李孝麟大骂了一通。李纯知道李孝麟与郑诚的关系匪浅，郑诚勾结抱犊崮漏网匪徒图谋龙谦，李孝麟一定参与其中了。尽管事后李孝麟矢口否认。
　　打既不能打，守又担心守不住。万一龙谦这厮来一个长困久围，沂州存粮不多，导致民乱，李纯也一定完蛋。所以，在唐绍仪返回沂州前的那几天，李纯焦头烂额，逮谁骂谁，两只眼红红的像只兔子。
　　唐绍仪在四天后回到了沂州，向李纯通报了与龙谦会谈之事。一向谈吐文雅的唐绍仪也忍不住大骂龙谦不止。与鲁山赤裸裸的解释不同，龙谦咬定威胜军右翼此次的行动目的并不是针对沂州，而是剿匪和演习。何时结束这场荒唐的、导致沂州军两死三伤的“演习”，龙谦并无时间表。对唐绍仪说，新兵太多，战力堪忧。深恐辜负太后的厚望，不得不借剿匪拉出来让他们吃点苦，受点累。反正目前大地回春，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蹲在山头露宿也冻不死人。
　　唐绍仪没想到龙谦竟如此“耍赖”。剿匪？有包围一座城池的、不准内外交通的剿匪吗？唐绍仪知道龙谦记恨沂州道事件。这也难怪。如果不是命大，早就死在土匪手里了。不记恨是不可能的。于是耐心解释沂州道事件绝不涉及李纯。郑诚或许涉嫌其中，但此人绝不是李纯的部下。而自自己接手沂州知府，就没有见过此人。为此做过详细的调查，说此人早已在春节后便不辞而别了。巡防营是什么玩意，你龙退思一清二楚嘛。缺员严重，没有训练，哪有什么军纪呢？我这边向你保证，如果捕获此人，一定解送你处，任你处置。
　　龙谦讶然，说何时我说过那件事牵连李纯了？没有吧？要是我认为李纯干的，早就上沂州要说法了。吴永知府挨了一枪，张莲芬大人差点遇难。两位大人亲自参与了对俘虏的审讯，是俘虏招认他们是沂州巡防营的兵嘛。饶是如此，我都不愿相信沂州正规军参与此事，对张、吴两位大人多有解劝。不信？你可以去找张大人问嘛。
　　龙谦不承认是报复，反而堵得唐绍仪无话可说。至于沂州城北刚发生的那场小冲突，龙谦表示遗憾。是非曲直，也不能尽听你唐少川一人，可以调查。如果我的士兵有错，我一定严惩。对于唐绍仪提出的追究责任，严惩凶手并支付抚恤的要求，龙谦轻轻一招就挡过了。
　　“秀山兄，”唐绍仪建议道，“为今之计，还要着落在撤军上。干脆你带兵撤出沂州吧。定了日期，通报其路线，谅他龙谦不敢乱来。”
　　“说的轻巧！万一呢？我必须我手下的弟兄负责。”李纯不敢在蒙山军的包围圈里撤走。于是事情就僵在那里了。
　　沂州告急的消息送到济南时，袁世凯已经北上京师迎驾了。临时主事的徐世昌召集袁世凯手下的几员大将合计，一致认为李纯和龙谦的是非曲直先不谈，此时绝不能糜烂鲁南乃至全省。为了平息局势，必须严令李纯所部尽快撤出沂州。
　　为此，徐世昌动身亲赴费县与龙谦商谈解围撤军之事。徐世昌自恃身份贵重，又与龙谦有一面之交，当初张前村谈判收编蒙山军为武卫右军勤王支队，自己也算出了大力。此番前来“调解”，龙谦一定会给自己一个面子。没想到他到了费县，竟然见不到蒙山军的高级首脑，接待他的只是参谋处一个新调入的参谋，说司令到前方视察未归。问何时回来，那名参谋说不知道。徐世昌再问宁时俊何在，参谋说宁参谋长正在接待德国洋行的客人，没有时间见他。
　　徐世昌大怒。心知这完全是龙谦对袁世凯当初慢待宁时俊的报复。但袁世凯以巡抚之尊，不见你一个副将手下的幕僚长也不算失礼，可我徐某人职务不在龙谦之下，此番屈尊前来，连个管事的军官都不露面，这岂不太过分？龙谦这厮真是得志便猖狂，难怪袁慰亭说此人绝不可信，迟早是朝廷大患呢。真是看得准。
　　住在驿站的当晚，费县县令赵慕英设宴为徐世昌接风。赵县令倒是了解一些情况，说龙谦确实不在县城，他亲眼见龙谦带人出城了。而费县确实来了两名洋人，还带着几名中国随员，就住在龙谦临时设立的司令部。
　　徐世昌不好在一个县令面前发脾气，便问德国人跑来干什么？难道和英国人一样，也是担心鲁南交通断绝吗？郁闷中半睡半醒捱了一夜。
　　次日凌晨，他尚未起床，房门便被拍响了，“徐大人，徐大人！我赶回来了，特来陪你用早餐。”
　　徐世昌听得是龙谦的声音，急忙穿衣起床，“龙将军，好大的官威呀。”
　　“徐大人是怪我扰你清梦吗？我一接到消息，连夜打马数十里返回聆听训示，哪里有什么官威可言！怕是徐大人从来就没有将威胜军右翼当作朝廷的军队吧。”
　　徐世昌不愿意再跟龙谦斗嘴，自己都觉得掉身份，“好吧，既然龙将军你回来了，我便问你，你部无故将沂州围了，是何道理？”
　　“无故？龙某陛辞之时，皇太后她老人家亲自指示，要龙某彻底肃清鲁南匪患，还鲁南百姓一个清平世界。龙某得蒙太后厚恩，简拔于草莽之间，恨不能粉身碎骨，以报太后。所以才发兵剿匪，一举歼灭陶三主力，但余部尚未全部殄灭，必须继续努力。徐大人怎么能说我部是无故滋事？”
　　就在双方随从的注视下，在驿站的院子里，龙谦与徐世昌斗上了嘴。
　　威胜军右翼不属于山东巡抚衙门管辖，龙谦出兵剿匪，当然不需要请示济南。徐世昌不愿意失了身份，“龙将军，是不是我们找个地方单独谈谈？”
　　“好呀，龙某有个尽地主之谊的机会，甚是高兴。请徐大人随我来吧。”
　　将徐世昌接入自己临时征用的大宅里，早餐已经备好，宁时俊、司徒均均在场，龙谦请徐世昌上座，陪他用了饭。终于转入了正题。
　　“退思！徐某滋长你十几岁，就托大称呼你表字了。你这般胡来，就不怕在朝廷那里落个拥兵自重、飞扬跋扈的名声？”
　　“徐大人。这八个字的评语，还望收回。拥兵自重、飞扬跋扈的另有其人，绝不是龙某。说句实在话，当初袁世凯招安我部，安的是什么心，龙某又不是三岁孩童，岂能不知？但国难当头，龙某义无反顾。而徐大人和唐大人亲来郑家庄洽谈招安，却是实心实意，龙某没忘徐大人的恩情。当初以勤王支队北上京畿，不顾惨重的伤亡，打出了西沽大捷，为朝廷争了脸，更为袁世凯的小站新军争了荣誉。也算是报答过徐大人了。设想一下，若是龙谦保存实力避战洋人，他袁世凯今日能荣登直隶总督吗？至于后来，威胜军右翼是太后亲建的新军，回返鲁南是朝廷的旨意，袁世凯怎么做的？龙谦并非不知轻重之人，以朝廷大局为重，处处忍让，李纯、曹锟所部不退兵，龙谦一等再等，约束部下，不出郑家庄一步！但换来的是什么？沂州道差点要了龙某的命！此事有张莲芬、吴永两位大人作证，龙某岂敢虚言！饶是如此，龙某依旧不愿与李纯翻脸。不给补充军械，龙谦忍了，朝廷明令由山东支付我军的军费不发，龙谦也忍了！但进剿沂蒙山之土匪，我部不占据沂州，如何完成太后之命？龙谦身受太后厚恩，如何敢玩忽职守，将置太后于何处？为此龙某派宁时俊参谋长亲往沂州面见李纯，希望他识时务，顾大局，早日将沂州交给我部。但结果如何？今日徐大人前来责备龙谦胡来，龙谦断不敢受！胡来的是袁世凯，不是龙谦。这个官司，便是打到太后驾前，龙谦也不怕。”
　　龙谦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通，脸上犹自忿忿不平。
　　徐世昌反而被龙谦训了一气。他知道，龙谦这番话大体是事实。他咬住太后旨意，便是占据了道义的高度，这个理，还真是不好讲。
　　“退思，你既是朝廷任命的两州镇守使，沂州、兖州都是要给你的。袁抚台早有命令，命沂州兖州各部驻军陆续撤出原地。但大军开拔，并非易事，总要有个时间。你是带兵之人，这个应当理解。至于你说的军械，山东确实没有多余的武器，不能怪抚台大人。军费嘛，会给你的。”
　　徐世昌此行主要是促使龙谦解围退兵，不是找龙谦斗气，想到这里，徐世昌继续说道，“袁大人已进京，朝廷刚蒙受大难，山东是千万不能乱的。太后寄厚望与你，我们做臣子的，不能不体谅朝廷的难处。你看是不是就此罢手？”话题已经挑明，什么剿匪，就不要提了吧，“退思你看如何？”
　　“徐大人，你这话太没诚意了吧？就算龙谦愿意，总要给部下数千官兵一个交代吧？”
　　“你先解围。李纯所部，五日内撤离沂州！”徐世昌终于做出了实质性的保证。
　　“那兖州呢？”
　　“曹锟所部在半个月内离开兖州各地。”徐世昌慨然允诺。
　　袁世凯接任直隶总督已成定局，按照预定的方案，驻扎山东的武卫右军主力将北上直隶，反正要收缩兵力，曹锟和李纯是不能再留在鲁南的，便给龙谦一个满意的答复也无妨。
　　“如此甚好。但山东支付本部的军费，徐大人是不是因为袁抚台高就疆臣之首，也一并搁置，不再理会了？”龙谦步步紧逼。
　　“徐某是右军参议，不在巡抚衙门，这件事，徐某无法承诺。”徐世昌摸了摸上唇修剪的整齐胡须，“退思你可继续与山东巡抚衙门交涉嘛。”
　　袁世凯此去北京，主要的任务就是谋求山东巡抚的人选。这是关系到山东是否能牢牢掌控的关键。徐世昌当然是最好的人选，但资历上还是有所欠缺，所以，袁世凯的另一方案是推荐杨士骧接任山东巡抚。但究竟能不能成，尚在未知。徐世昌想，就算是杨士骧接任山东，怕是你龙谦也不会从山东藩司拿到一两银子！鲁南贫瘠，看你如何养活一翼陆军！
　　“看来武器也是不了了之了。既然如此，龙谦只好自己想办法完成朝廷使命了。好吧，看在徐大人金面，龙谦这就下令，放开沂州北面大道。”
　　“退思！你的部队不走，李秀山如何安心撤军？”
　　“无妨，请徐大人坐镇沂州，督促李纯撤军好了。龙谦既是朝廷命官，岂能像李纯一样不识大体？”
　　也没有签订任何文字上的协议。徐世昌甚至忘了追问德国人来费县的图谋，当日便由宁时俊陪着去了沂州。而蒙山军在沂州城北的部队奉命撤离，让开了沂州至费县的大道。周毅所部也顺着峄县至沂州的官道退回了根据地。鲁南一场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从徐世昌进沂州的第三日，李纯所部陆续撤出沂州，鲁山所部立即接管了城池。随着沂州驻军的撤离，兖州驻军也离开了兖州各要地，周毅第二标于农历四月初九进驻了兖州。
　　蒙山军终于完成了战略展开。
　　目睹了沂州风波的汉斯等人就此作出判断，认为威胜军右翼是不受袁世凯控制的另一股武装。出身军人的汉斯在与龙谦商谈武器买卖期间，由龙谦陪着参观了蒙山军精心准备的一场军事演习。那场演习中，龙谦调集了第一标最精锐的封国柱营，有分列式、野战筑工和小分队攻防等科目，为海斯展现了蒙山军的军事实力。
　　汉斯给托尔帕尔总督的书面报告中详细讲述了他的所见所闻，认为威胜军右翼有着不次于武卫右军的良好军事训练。该部主官龙谦将军原是美籍华人，视野开阔，对德国有着友好的感情。希望全军装备德制军械并聘用德国退役军官对其进行军事上的训练。投资这支军队，完全符合德国的在华利益。
　　在海斯与蒙山军谈妥军械购置的品种、数量、付款方式、交货时间等问题后，海斯还与龙谦就其他方面的合作进行了愉快的交流。四月十三，汉斯带着双方初步商订的协议与司徒均一起回到了胶澳（青岛。为行文方便，后文一律以青岛称呼），向托尔帕尔总督进行了汇报，得到了总督的批准。第一批军械（步枪1200支，子弹145万发及四门57mm野炮）正式启运鲁南，这些军械都是从青岛德军从抽调的。后续的军械将由德国海运青岛，陆续交付。
　　托尔帕尔总督给德皇关于全面扶持蒙山军为代言人之一的电报得到了德皇的赞同。袁世凯亲英的立场是难以改变的，德国需要在中国寻求有实力的合作者。在德皇回电后，司徒均提出的招募德国退役炮兵、工兵军官充当蒙山军军事教官的事情自然也谈定了，德国总参谋部将遴选优秀的退役军官前来中国为蒙山军服务。托尔帕尔甚至表示，只要蒙山军以德制武器为唯一补充渠道，下一批的军械价格可以在本次采购的基础价格上下调20%。


第三十六节 銮驾回京
　　蒙山军进驻沂州、兖州对于鲁南是天翻地覆的大变局。为此感到高兴的，忧心的，观望的，不一而足。广大的贫苦农民感到高兴，尤其是根据地周边的地区尤为如此。蒙山军在根据地内进行了土地政策的变革早已传遍，就算不没收地主的土地，至少会有减租减息方面的举措吧。哪怕是减上半分租子，也可以让生活在温饱线以下的贫苦佃农宽上一口气。而地主们感到担心，道理是一样的。一些担心遭到郑经命运的家财巨富的财主们开始“移民”，忍痛出售土地，换取金银等硬通货，往北跑到济南，往南跑到江苏，或者做寓公，或者该做经商，导致鲁南两州的土地交易价格开始缓慢却稳定地下降。更多的地主和商人在观望，鲁南算是变天了，知府换了，镇守使也换了，朝廷又在推行新政，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鲁南的变局最多也就影响了山东以及苏北，对于自以为可以操纵这个老大帝国的人们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的，甚至对于与其有着直接关系的前山东巡抚袁世凯也是如此。最近朝廷发生的大事实在是太多了，令人目不暇接，大员们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到了京师。
　　第一件就是辛丑条约的签订。三亿两白银，分三十九年支付，总计近六亿两的战争赔款和核心地带军事驻兵权的出让，终于结束了外国联军对北京的占领。从公历1901年四月，联军部队开始撤出北京，退往了天津。一部分将驻扎天津至山海关的诸要点，更多的将返回他们的国家，官兵们的腰包都塞满了抢劫而来金银玉器古玩，带着对占领北京的愉快回忆走了，将无限的屈辱留给了北京，留给了中国。
　　第二件大事就是满清重臣李鸿章终于灯尽油枯，在贤良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据说李鸿章死的很难受，最口一口气就是咽不下去，让从保定赶来的直隶藩司周馥心痛异常。六十四岁的周馥跟李鸿章办了三十年的洋务，深得李鸿章器重。李鸿章临危受命，从广州跑来为大清朝再次擦屁股善后，从四川布政使任上调来老部下周馥担任直隶藩司，负责办理对在庚子国乱中直隶境内遇害洋人的赔偿事宜，从头到尾参与了与联军的谈判工作。周馥看弥留之际的李鸿章满腹心事，含泪大声道，“老夫子，有何心事放不下？不忍去耶？公所经手未了事，我辈可以办了。请放心去吧。”李鸿章盯着周馥，似有最后的交代，但已经说不出话了，听了周馥的话，终于咽了气，走完他波澜壮阔又充满屈辱的传奇一生。
　　李鸿章活着时并未登上权力的最高峰，民间多称呼其李中堂，其实李鸿章终身未入军机处。大家都知道，自雍正朝起，进入军机处才是真宰相。不是李鸿章才具不足，也不是李鸿章资望不够。说起来令人啼笑皆非又心酸不已，他不能进入军纪的理由竟是慈禧认为他的合肥话听不懂！这就是晚清政治的缩影，统治者对于人才的理解是多么的可鄙。如王文韶那样的好好先生可以久在军机，哪怕他数年不献旷世救国的一策也没有关系，但如李鸿章这样军政两方面都是干才的资深大臣就不行了。只有在国家危难之际才将其拽出来表演一番。甲午是如此，庚子亦如此。
　　李鸿章死了的第二天，满清朝廷的官样文章倒是做的蛮像样。以光绪这个傀儡皇帝的名义颁布诏书，对李鸿章大加褒奖。之前李鸿章的爵位是一等伯，那是他平定发、捻的战功所获，这次升了一级，追赐一等侯，谥文忠。诏书里对李鸿章处理庚子国难的善后之功全面给予了肯定。李鸿章泉下有知，也算是个交代了。
　　肯定是必然的。慈禧并不在意赔了多少款，也不在意列强驻军于沿海要道。反正自道光朝起，中国的沿海就成了列强的乐园，现在不过是数量的变化，她大概不认为洋人会出兵推翻自己。李鸿章斡旋列强，没有让列强追究她这个导致庚子国难的罪魁祸首的责任，慈禧已经很满意了。所以，据她身边人说，在返回京师的路上闻听李鸿章病逝，慈禧竟然哽咽失声。
　　第三件大事就是躲在太原大半年的流亡朝廷终于可以回返京师了。慈禧不愿意走北路，大概那条她去年走过的路会勾起她的辛酸回忆，所以不顾重臣的反对，坚持走南线，自娘子关入直隶。
　　迎迓太后与皇帝回宫，是当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了。有资格迎接朝廷的臣子们都聚集在了保定这个直隶总督新驻地的必经之地，等候着慈禧銮驾的到来。
　　现在，袁世凯这位身材矮胖的新任总督正肃立于保定火车站前，等着迎候自太原返京的两宫。
　　荣禄只署理了一个月的直隶总督，正如直隶布政使杨士骧之弟杨士琦所判断的那样，荣禄以“不胜劳烦”为名辞掉了这顶本来人人仰望但如今却充满陷阱和危机的疆臣之首的宝座，推荐年富力强的袁世凯接任，而且是实授。
　　这个结果，令袁世凯大喜过望。大笔的银子花出去，总算收获了硕果。这标志着他终于进入了权力中枢。但事情并不圆满，山东巡抚一职最终未落在他极力推荐的杨士骧头上，更不要说是预备人选徐世昌了。
　　朝廷将山东给了在处置庚子国难立下大功的周馥。这让袁世凯感到失望，周馥这位老臣的资历不浅，其主政山东，他在山东的布局就不算数了。很难想象周馥会做自己的傀儡。手下一帮野心勃勃的文武，怕是要重新安置了。
　　这些，袁世凯目前还来不及考虑。徐世昌从济南打来的电报报告了鲁南之变，李纯、曹锟的部队都收缩回来了，下一步，袁世凯将会把武卫右军的主力带回直隶。鲁南肯定是要放弃的，但龙谦搞出的兵围沂州一幕，再次证明了这个太后宠臣根本就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打压是必须的，但不是现在。徐世昌处理的很好，眼下在山东出现任何的动静对自己都是弊大于利。
　　慈禧的銮驾终于抵达了京师的西大门保定府。
　　这里也是直隶总督的驻跸之处，新任直隶总督袁世凯为了迎接慈禧的回京，做了最精心的准备：站台上挤满了身穿簇新官服的官员们，他们都带着精心挑选的准备献给老佛爷的礼物。一贯别出心裁的袁世凯给慈禧的礼物是一对会说话的鹦鹉：一只叫老佛爷吉祥如意，另一只会说老佛爷平安。
　　这对鹦鹉立即博得老佛爷的喜欢，“嘿，小东西倒是讨人喜爱啊。”
　　急于回京的慈禧不打算在保定这个土哄哄的小城市停留。吃了一顿饭就要启程了。回去就不再坐轿子了，袁世凯已为慈禧准备了一列“龙车”——一列装饰豪华的火车车厢。据说这是慈禧第一次坐火车，登上龙车的慈禧十分好奇，不停地四处打望。而站台上奏响的乐曲也一反平常的格调，竟然是用全套的西洋乐器奏响的。
　　乐曲高昂嘹亮，没人知道曲子的名字。其实，这首曲子是法国国歌，名字叫做马赛曲。
　　这一切都让慈禧深为满意，袁世凯在她的心目中的印象进一步加深了。觉得荣禄推荐的这个人还真不错。慈禧是喜欢新奇玩意的，不过很少有人能摸准她的心理。
　　袁世凯不能再送慈禧进京了，在辞别慈禧时，没想到慈禧问起了龙谦。
　　“袁世凯，龙谦返回鲁南，见过你吗？”
　　“回太后，微臣并未见过龙谦。”袁世凯本想就此奏一本，但想到了一些传言，没有说。
　　“他一回去就平掉了抱犊崮，也算实心任事吧。若非去年一路护送本宫，焉有今日？李鸿章和庆王苦心维持，功劳阙伟，但若非龙谦擒获西摩尔，洋人还不知索要多少钱呢。可见草莽之中也是有人才的，招安龙谦，你做的好。”慈禧感慨道，“应当传龙谦来一趟保定的。”
　　跟在慈禧后面的李莲英低声道，“那还不容易？下一道旨意即可。”
　　“罢了。让他在山东好好练兵吧。”慈禧将目光转回到袁世凯身上，“将直隶交给你了，好好做，勿使本宫失望！”
　　袁世凯立即在车厢过道跪倒，“微臣定将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好吧，你回去吧。”慈禧摆摆手，由李莲英扶着走向她的座位。
　　袁世凯送走慈禧的袁世凯在得意之余，心头却横了一根刺。
　　在山东搞的他灰头土脸的龙谦凭着天津之战扬名天下，成为庚子巨变中唯一的一抹亮色。由于龙谦的战绩和手中的联军战俘，使得李鸿章与联军的谈判中多了一件筹码，使得洋人在赔款问题上无奈做出了让步。袁世凯本想择机将沂州之变奏报慈禧，但看起来慈禧很是宠信其人，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袁世凯将准备好的话全都咽下了。自己这个总督刚当上，还是不要在这个令太后愉快的场合谈不愉快的事了。彼不过是个困守贫瘠山区的镇守使，只要将其栓在那里，不出两年，慈禧一定会忘记龙谦是何人了。
　　离开保定，慈禧一行乘坐舒适的龙车抵达马家堡，车站早已备好金漆宝座和祭坛用品，以备皇太后和皇上之用。紫禁城里的皇家仪仗全部出动了，所有的京官全部到车站跪接。首先下车的是李莲英，他的任务是监视将全部东西安全运回紫禁城或者颐和园，这些东西都是官员们孝敬太后的礼品，身份仍是囚徒的皇上是无福享用的。东西大包小包，堆积如山，使得李莲英格外紧张劳累。
　　光绪跟在李莲英后面下了龙车，匆匆扫了眼接驾的官员，不发一言便上了属于他的轿子。最后下车的慈禧准备跟官员们说几句话，但看到站台上为数不少的洋人，立即改变了主意。
　　洋人们带着他们奇装异服的眷属来迎接大清帝国的皇帝和皇太后，向他们脱帽致敬。
　　慈禧听到了内务府的属官小声地提醒着洋人们：脱帽，脱帽。慈禧面无表情地站在跪着的官员和站立的洋人面前，久久无语。让洋人以中华礼仪跪接皇室是想也不要想了，如果在大清的土地上还有不怕她的人，无疑就是面前这些金发碧眼的异种了。
　　慈禧久久站着，她需要在臣子和洋人面前显示自己的存在，她还活着，而且活的很好。
　　“我回来了！大清的天下，依旧在我的掌握中！”


第三十七节 起步
　　接管鲁南军事的龙谦忙得脚不沾地。
　　在确认武卫右军全部撤出沂州、兖州后，根据预先的决定，鲁山第一标进驻沂州，周毅第二标接管兖州。因围困沂州而集结起来的部队甚至没有来得及回根据地，便直接开赴新驻地去了。龙谦先进沂州，然后又快马赶赴兖州，本想与曹锟见上一面，但曹锟已经返回了济南。相比李纯，龙谦对曹锟的印象要好的多，至少没有在蒙山军尽起主力围困沂州时抄自己的后路。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建立在情报处在兖州的情报力量比沂州强大且曹锟所部在蒙山军折返鲁南后表现出对蒙山军的友好态度的基础上。
　　龙谦还是写了一封信给曹锟，对其表示感谢并希望加强双方的友好合作。托兖州最大的商号兴元号老板李梦元带至济南面交曹锟。兴元号主营布匹，生意遍及苏鲁两省。据情报处曹州站张蒙提供的资料，李梦元有着比较深厚的官场背景，他有亲戚在苏北为官，所以他的生意往南走而不是北上。
　　李梦元对于龙谦的亲自托付当然满口应承，表示一定亲自送到曹大人手中。龙谦在信封里夹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但没有告诉李梦元。
　　兖州西边还有一个曹州，仍是曹锟的辖地。从地理上讲，要雄霸鲁南，曹州是必据之地，但眼下还没有夺取曹州的实力，所以龙谦只能谋求与曹锟的友谊。
　　龙谦之所以急着视察两州，是实地看一看部队驻扎之地。沂州兖州两座府城都有现成的军营和校场，兖州的比较完整，但沂州的就破损不堪了，很多有刚刚破坏的痕迹。从这点讲，也可以看出曹锟并无与蒙山军为敌的意图。
　　一支响马出身久居山村的部队进入城市是一件大事，尽管沂州和兖州两座府城在龙谦眼里既土且破。但在广大的蒙山军将士眼中，这就是大都市了：酒肆商号，青楼楚馆，绝不是郑家庄一带可比。如果不提前预防，注定会有人因为违纪而受军纪的制裁甚至掉脑袋。
　　4月24日，龙谦在郑家庄召集营以上军官会议，将全军营级以上军官全部召回郑家庄司令部，下发了入城五不准的书面命令，全是强调部队在进入城市必须遵守的纪律的。
　　1、不准胁迫干涉政府；
　　2、不准接受政府和商人的宴请；
　　3、不准进入烟馆、妓院、赌场；
　　4、未经批准不得进入酒楼饭店用餐；
　　5、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军营；
　　龙谦详细解释了五条禁令的含义。对于胁迫干涉政府，龙谦尤为强调了一番。作为驻军，主要的任务就是保卫驻地的安全，加强自身的军事训练。管理城市是政府的事，军队不准介入。这里面有个身份界定的问题，龙谦强调了两种倾向，一是认为我们还是响马，尽管我们成为朝廷的正规军快一年了，但很多高级军官骨子里还是认为我们是造反者，这不行，必须转变。第二就是兖州沂州是我们争取过来的，为此我们流了血，流了汗，所以城市理所应当归我们管。这不对！州有知府，县有县令，管理城市，收取税收，处理民间纠纷，都是政府官员的事。出现与政府的矛盾，或者有求于政府，那是司令部和授权各标统的事，未经批准，各级各部军官不准擅自上门骚扰政府。
　　对于后四条，都是约束驻军行为的。龙谦特别强调了进入城市后的军容军纪，强调了蒙山军的荣誉问题。指出后四条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规定于蒙山军的蒙山军军律中的常规事项，不赌、不吸、不嫖是蒙山军区别与其他军队最显著的特征，绝不能违反。军官们必须带头执行，将丑话说在头里，谁敢违反，我就先摘了谁的帽子！
　　最后就是加强军事训练的问题。龙谦告诉大家，从德国人手里买的军械已经启运，部队面临换装，需要做大量的适应性训练。这次到的武器不全，数量也不足，已经与参谋长和副参谋长商议，以营为单位换装，哪个营遵守纪律好，军事训练达标，就优先换装，否则就靠边站。
　　宁时俊做了补充说明，主要讲了部队的粮草补充问题。部队进入城市后，需要建立新的后勤供应体系，后勤处在司令的指示下已经制定了新的条例和规定，包括军装鞋袜被褥、粮食副食、各种工具用品都有新的规定。这次比较细，伙食定了标准，区分了战时和平时两个大的体系。各标要建立完善自己的后勤科，负责采购一般性物资。对于采购，司令指示必须采取新的办法，杜绝一切贪污行为，保证让官兵穿的好，吃的好，住的好。最后宁时俊开玩笑说，我们已经在鲁南扎根了，大家伙就该成家立业了，司令部已经制定了军官成亲和家属随军的条例，不日将正式下发。什么是随军呢？就是部队会管你的家眷，住房，生活补贴，甚至给媳妇安排正式的工作，包括参军。所以，司令再次强调不准嫖、赌、吸大烟，完全是为了大伙儿好。树立我们蒙山军独有的军容风纪，树立蒙山军军官的荣誉观和道德观，是司令高瞻远瞩的决策。土匪吃喝嫖赌，很多官军也是这样，搞得乌烟瘴气，部队没有战斗力，士兵们瞧不起军官，咱们绝不能走那条路。至于不准到酒楼饭馆吃喝，第一是怕喝酒误事，第二是培养大家勤俭朴素的作风。司令体谅到大家的正常需求，凡是没有违反纪律的连队，经军法监督处考核签字，每半个月可以聚餐一次，聚餐时可以上酒，但要限量，而且必须在部队的营地聚餐。在座的都是我军的高级军官，是蒙山军真正的骨干，我们这些人能不能带头执行部队的要求，是部队顺利完成由根据地向城市进展的关键。这方面，司令为咱们树立了最好的榜样。大家可以看一看司令是怎么做的，说句不尊敬的话，司令已经定亲了，大家都晓得，但司令忙得连看媳妇一面都没空。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团体？所以，今天下发的纪律条例，包括一会儿司徒副参谋长讲的军事训练方面的要求，各部必须严格执行！司令部已责成曹处长的军法监督处严格督查，若有违反，严惩不贷。
　　司徒均最后讲了关于军事训练的问题。说蒙山军已经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训练方法。这些方法经过了与不同对手作战的检验，证明是先进的。但不足之处是没有形成文字规范，也没有完整的考核评价的机制。根据司令的建议，参谋处已编写了不同兵种的训练大纲，七天内将下发各营各连，大纲罗列了各项训练的基础要求，以连队为单位依照大纲展开训练，时间为三个月，到期参谋处组织逐一验收，不达标的连队，连长免职。各营有一半连队不达标，营长免职。请大家抓紧学习，认真组织开展军事训练。
　　各营各科主管们因为顺利占据城市带来的喜悦被一系列的要求冲淡了，感到了压力。
　　最后，龙谦就各部驻地进一步做了大致的规定，两个步标的司令部各自设在府城，这没有问题，但不是所有部队都进府城。比如程二虎的营还是要驻扎峄县。重要的县城都要实现军事占领。而且，鲁南两州仍存在匪患，其中一些比较大的土匪还需要认真清剿，所以，剿匪依然是主要任务之一，请各部提高警惕，不能像曹锟和李纯一样无所作为。司令部的要求是，用半年时光，彻底扫平鲁南匪患，打造一个太平祥和的鲁南。
　　总部暂时设在沂州，但郑家庄并不放弃，留给王明远的预备役司令部，预备役部队的规模暂定两个营，要逐步充实起来，建立相关的指挥后勤机构，作为对主力部队的有力补充。
　　会议结束后，各部主官立即返回驻地。郑家庄陈家崖张前秋村赵家楼双鸡等村庄进入新一轮的“动荡”，安家于这些村庄的蒙山军部队离开了，按照司令部的要求，部队在开拔之前都将驻地彻底清扫，归还房屋用具，赔偿损坏的物品，将不用的和不携带的物资转交各村的村民自治委员会。这件事由后勤处统一检查验收。
　　根据地村民们怀着不舍的心情送别了子弟兵。没错，确实是子弟兵。全军约三分之一强的兵员来自根据地，这些本来注定在山村平凡一生的农家子弟从此走出了大山深处，走向了更为繁华的县城府城。他们还不知道，他们还将高擎着军旗，唱着嘹亮的军歌走向全国乃至世界，迎接扑面而来的大变革，乃至打造一个崭新的中国！他们中的很多人将埋骨异乡，甚至再也没有回到生育他的故土。而郑家庄等村庄作为蒙山军的第一个真正的根据地，成为了名扬全国的地方，成为了真正的“老丈人”村——村民的收入更多地来自于子弟女婿的汇款。
　　“4-24”会议的第二天，龙谦亲自带警卫连押送八万两白银去了峄县，这笔钱将作为中兴公司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交给张莲芬为总办的新公司。这是龙谦目前可以调集的最大资金了。这还是田书榜最近送回来十二万两银子的情况下。部队换防换装（包括夏季服装的费用）需要大笔的开支，只有资金充分保证，部队的纪律才会得到保证。
　　承诺给中兴公司投资的后续款子将由晋源票号峄县分号支付。龙谦已经写信给贾继英，要求他迅速在沂州和峄县建立分号。
　　朝廷的新政措施很快就会颁布，龙谦必须抓住这个时机在鲁南铺开他的商业布局。目前的核心有两个，一是峄县中兴公司（煤矿和铁路），二是沂州的铁矿开采。都将投入大笔的银子。另外，龙谦计算着大卫的行程，迫切希望得到美国的消息。跟德国人合作将主要局限在军事领域，但打造鲁南工业中心，建立一批关系民生的企业是龙谦预定的步骤，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直接谋划建立军事工业，且不说朝廷方面的反应，自身的条件根本就不具备。
　　但具体的规划仍留在龙谦的脑子里，而且没有成型。很多厂子需要建立，但必须考虑其建立后的效益问题。最大的困扰是龙谦目前没有商业方面的助手。张莲芬是合作者却不是依靠者。那种老派官僚有其可爱的一面——对发展洋务运动建立现代化工业的孜孜追求，但对朝廷的忠诚就注定不能成为龙谦商业上的依靠。
　　最大的困难还是缺人。


第三十八节 山东提督
　　光绪二十七年四月十九，回到北京的慈禧迫不及待地成立了新政督办处，以荣禄，昆冈，王文韶，鹿传霖为督办大臣。以刘坤一，张之洞，袁世凯为参予政务处大臣。督办政务处将各国政治情况汇编成“政典”，供慈禧参阅。
　　以上名单，差不多将晚清的政坛精英一网打尽了，这些人都是慈禧依赖的对象。在酝酿这份名单时，慈禧想过那个在西狩路上及太原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轻人，他的关于革新的观点很对自己的胃口。但这点她对谁都没有说，深藏心底。大概只有荣禄那只修炼到家的老猴子瞧出了端倪，在一次关于山东军政事务的单独奏对中，荣禄有意无意地提起了龙谦，说当初那小子可是吹过牛皮的，给他一个州就可以搞出名堂来。现在等于将鲁南两个州都交给他了：唐绍仪有留美的历史，又与他并肩抗敌，想必不会出现文武掣肘之事。而吴永与龙谦的关系更近，如果他想在鲁南实施新政，条件是给他了的。
　　荣禄隐约猜测到慈禧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年轻的武将。组建政务处需要大量的中下级官员，慈禧是不是有意将龙谦调入中枢充任军机处行走一类的要职，他吃不准。
　　荣禄几乎每天都见慈禧，老佛爷回到北京后心情总体上不好，庚子国难的后遗症正在显现，到处需要钱，宫殿荒芜破败急需整修，太和殿广场的野草都有半人高了。靠近宫城的几道城门和城墙都需要整补，还有太庙、西苑三海和颐和园的整修花费，不用想都是一大笔银子。对于这个走风漏气的帝国，这些似乎不是最当紧的，但偏偏帝国的最高执政者最是在意这些东西！在太原那座狭小阴暗潮湿的巡抚衙门里憋屈了近一年，慈禧早就想回北京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了。何况，最为大清帝国最后的脸面，紫禁城也确实需要整修一番了。
　　朝廷岁入不过八千余万，本来就捉襟见肘，现在凭空又多了一千万的战争赔偿，加上马关条约的沉重负担，每年有四分之一的收入交给了外国人，很多正项开支，比如水利上的投入就到不了位。黄河前年就在山东决了口子，死了不少的人，户部只是给了30万两意思一下，那些银子究竟能有多少用在河工上，永远也没人能说清楚。永定河的水患也越来越多了，工部报上来的修河费用竟高达一千一百万两，还不是彻底整修。朝廷那里还能拿得出钱来？也是拨付几十万应付了事。靠近京畿的还是如此，偏远地方就更管不过来了。实际上自道光朝开始，朝廷的财政就每况愈下，海关这些年是多了进项，但关税的标准和收入又被洋人所把持，都顶了赔款了，朝廷连税银的面也见不着。而洋货的大量涌入，将本来就不成气候的一点出口顶的喘不过起来，生丝本来是传统的出口强项，现在已完败日本。江浙一带本来是朝廷的税源和银库，现在景况凄惨至极。
　　庚子国难不仅对于慈禧是绝大的刺激，便是对于一向保守的满洲权贵们也是如此。在太原的时候，荣禄没少听王公们议论，都认为不变是不行了。所以，老佛爷发出征求办新政意见的上谕，得到了各地督抚的热烈响应。回京筹建政务处筹划新政，也是顺应民心之举。这点，荣禄看的很清楚。
　　于是，在慈禧的亲自主持下，一项项的新政陆续推出了。谁也说不清慈禧究竟想过没有三年前被她扼杀的戊戌新政，反正自新政推行后，不久人们就发现，主持朝政的老太后这一回比当初的光绪帝可走的远多啦。
　　刚入夏，朝廷便颁发谕旨，将负责外交事务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改为外务部，除签订条约，划定疆界，派遣使节外，一切有关通商、海防、路矿、关税、邮电、华工、传教、游历等事务均在外务部的管辖范围。
　　处理完外务部的事，慈禧又将目光转向了军事。这就是荣禄的本分了。在推荐袁世凯接任自己临时充任的直隶总督后，荣禄回到了他去年在庚子国难前的职务上——军机大臣兼兵部尚书，统筹考虑军事问题是他必须做的功课。
　　庚子国难后，军事问题更为严重地摆在了朝廷面前。整个北方，除掉袁世凯手里那支军队，竟然没有一支成建制的军队了！连装点门面的武力都没有了，这让朝廷情何以堪？所以，朝廷立即同意了袁世凯将武卫右军调入京畿的建议，但仅靠袁世凯手里的万余精兵是撑不起京畿防御的，荣禄很清楚，必须重组京畿防御体系。核心就是编练新军。
　　荣禄虽然做过西安将军，当过兵部尚书，统管过武卫军，但对于新式陆军的编练却自认不及袁世凯。所以，荣禄责成袁世凯拿一个意见出来。好在这个河南的矮胖子正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只用了十天功夫，袁世凯便上了一道关于编练新军的折子。
　　按照袁世凯上报的折子，建议成立中央练兵处，并在直隶总督府现在的保定府建立一座比武备学堂更为先进的陆军学堂，用三年左右的时间编练四到六个镇的新式陆军，编制仿造德国陆军师的编制，一镇辖两协，一协辖两标，一标辖三营，一营辖四队，一队辖三排，一排辖三棚（班）。加上镇台直辖的炮、工、骑、辎等特种部队，全镇总兵力约为12500人。袁世凯大胆预测，认为朝廷有六个精锐的陆军镇，足以拱卫京畿，以防不测了。
　　这份方案也打动了慈禧。但马上就被钱所困扰住了。且不说编组建立这几个陆军镇的费用，便是以后正常维持，将朝廷全部岁入拿出来都不一定够。平心而论，成立六个镇真不多，东边那个给中国带来深重灾难的恶邻，在明治维新后第一批就成立了六个镇台！日本才多大点国土？面积不足中国的三十分之一！可是，钱呢？钱从哪儿来？
　　所以，在谈及政务处及山东军政事务后，荣禄提起龙谦当初的豪言，是提醒慈禧尝试一条新路。如果龙谦依靠沂州兖州两个不富裕的州便能编练一翼陆军，事情就好办多了。
　　龙谦的资历过浅，不可能进入政务处的大名单中。慈禧没有跟人谈过龙谦，但她还是希望龙谦能在新政中做点事。那个人谈吐不凡，想必在美国受过高深的教育，慈禧甚至想让龙谦取代周馥主政山东，但又不能不顾及袁世凯的反应，龙谦与袁世凯的龌龊慈禧是知道的，尽管鲁南风波至今没有传到她耳中。她内心乐于看到朝臣们特别是武将间的不和，下面狗咬狗是上面最乐于看到的事。
　　汉人靠不住，这是满洲权贵们根深蒂固的看法。慈禧早就跟他最信任的大臣荣禄谈过不止一次关于组建旗营的事了，八旗祖制早就证明不成了，但满人的朝廷却没有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满人武装又不行！所以在组建威胜军时，荣禄就提出了将威胜军打造成一支“纯净”的旗人武装，承担京师的警卫任务，取代实际上已名存实亡的前锋营、护军营等编制。但去年急于安慰护驾立下大功的龙谦所部，所以仓促之下给了龙谦所部威胜军右翼的编制，留下的左翼就是要组建旗营的。从序号上也可以看出，左翼的地位当然高于右翼。但现在袁世凯抛出了成立中央练兵处并着手编练4-6个镇的新式陆军，实际上并未真正组建的威胜军就比较尴尬了。荣禄认为如果太后批准袁世凯的编练计划，那么第一镇无疑应当留给旗营。也就是说，旗人为主的部队至少要编练一个镇的规模，否则就难以充当朝廷禁卫军的职责。但这又将龙谦所部搁置起来了，不过这是将来的事，现在还用不着犯愁。
　　慈禧是很聪明的，立即听懂了荣禄的潜台词，“是呀，当初小龙子是讲过大话的。本来我想让他来政务处跑跑腿，历练几年，或许能大用，现在看来就让他在山东当差吧。可以给周馥和龙谦一道旨意，鲁南两州的税收全部用来养兵，不必上缴一分银子，山东再每年拨付50万两银子，龙谦想办实业也由他，给他两年时间，给我练出一支强军来！”
　　“遵旨！不过，袁世凯将武卫右军带入直隶，山东怎么办？是留一部分武卫右军还是让周馥重新编练新军？周馥理财的本事不错，但兵事并不擅长。山东地理位置极为重要，为连接南北的冲要所在，又要跟德国人打交道，必须派一个可靠的人去帮助周馥将军事抓起来。”荣禄说出了他的担心。
　　“那你有何主意？”慈禧问荣禄。
　　“一是留冯国璋或者段祺瑞充任山东提督。统管山东军事。第二嘛，就是让那王屈尊去山东去。”
　　那王就是蒙古人那彦图。这是慈禧信任的人，“那王不可能去山东当提督！就按你说的第一条吧，那两个人，谁更合适？”
　　“奴才更看好冯国璋，此人办事圆润。因为龙谦袁世凯有过节，冯国璋就更合适一些了。”
　　“就这么办。”慈禧很快就做了决定。她不是没想过让龙谦出任山东提督，资历问题再次摆在了面前，骤进是官场大忌，“传冯国璋进宫，本宫有话问他。仲华，你似乎有话要讲？”
　　“太后明鉴。袁世凯对于组建中央练兵处和筹办保定军官学校有着极大的热情，他计划要冯国璋来主持军校事宜的。”荣禄有些迟疑。
　　“不，军校不能交给袁世凯。另选人吧。”慈禧决然道。


第三十九节 周馥（一）
　　新任山东巡抚周馥抵达济南的同时，朝廷关于冯国璋的任命和对沂、兖两州特别政策的旨意同时抵达了济南。看过旨意，周馥推掉了手边的急务，命随去找不知离开济南没有的两州镇守使龙谦来巡抚衙门议事。
　　周馥赴任山东，首府济南不必说，青州、武定、泰安、莱州、登州、东昌、曹州、沂州八州知府和本省唯一的一位身兼鲁南两州镇守使的龙谦亲赴济南迎接山东的新任巡抚大人，以示对抚台之尊重。
　　但昨天在由济南府主办的迎接新抚台的接风宴会上，周馥第一次见到了龙谦却当众表示出对这位武将的鄙视。他注意到了这个因庚子国难而声名鹊起的青年将军，因为其穿了一身新军的制服，在众多的武将中显得很醒目，一眼就判断出此人便是敢于与袁世凯掰手腕的龙谦。但周馥不仅没有与其交谈，便是在宴席上面对龙谦的敬酒，周馥一反对诸位知府的态度，竟然没有端杯子。让本来融洽的气氛有些尴尬。倒是龙谦自找台阶，说了句，既然抚台大人不愿饮酒，那我就先干为敬了。喝完酒，龙谦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座位上。
　　酒席散了后，周馥由山东藩司、学政等几位“省级领导”和济南知府丁谓济陪着回到巡抚衙门闲谈，门客通报说龙谦镇守使求见，但周馥推说身子乏了，不见。
　　态度是很明确了，丁谓济立即判断出，周馥一定听说了沂州围城逼迫之事，要给这个搅动山东不安的响马将军一个下马威。
　　果然，等随从出去，周馥对诸位高官说，“老夫最见不得武将拥兵自重。自恃有太后的恩宠便无法无天，在老夫这里是走不通的！”
　　丁谓济等人唯唯而已，但心里亦觉畅快。
　　第二天周馥正式开始打理巡抚公务，没想到自己刚到签押房，朝廷竟然追过来一道关于鲁南两州的特别旨意，这使得他临时决定召见那位在周馥看来非常之飞扬跋扈的年轻人。
　　周馥对于朝廷的任命是满意的。辗转官场三十余年，终于修成正果，成为了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虚岁已经六十五岁的周馥自认这是他试图的最后一站了，又值朝廷痛定思痛，大办新政的决定颇令周馥兴奋，决心一展胸中抱负，好好干他一场。更因为袁世凯申请兴办的山东大学堂已经定址于泺源书院，并且确定由自己最为欣赏的儿子周学熙出任山东大学堂总办。一家人可以团聚于济南了。
　　任命武备学堂出身的新军将领冯国璋充任山东提督并不令周馥意外，但朝廷特意下令在鲁南搞出这一出却令他不快。这不是一省两制吗？
　　关于龙谦，周馥心情极为复杂。此人的名头，周馥早就听说了，西沽大捷是去岁战争中的唯一亮点，龙谦护卫两宫西狩太原蒙获太后青睐也成为了一段官场传奇。而李鸿章在北京的最后日子里，不止一次跟周馥谈起了那个因痛殴德国军官被他“赶走”的年轻将军。李鸿章将列强提出的赔款从洋人开始提出的九亿两一路降到四亿五千万最终到三亿两，最大的本钱就是手里的数百洋兵俘虏，特别是那位英国海军中将西摩尔。如果没有西沽大捷，谈判结果会有很大的不同。
　　周馥对于龙谦的反感来自其最欣赏的儿子周学熙。周学熙算是袁世凯的人，去年从开平矿务局总办任上调山东候补的周学熙入了袁世凯幕府，深得袁世凯赏识。春节时周学熙去北京陪周馥过年，说起了龙谦与袁世凯的恩怨是非，引起了周馥的兴趣。那时周馥还谈不上对龙谦反感。导致周馥情绪变化的在于今春龙谦折返山东后的所作所为，周学熙在给他的信中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就算你是朝廷直辖的将领，毕竟你在山东的地面上，不仅不去济南拜见抚台，而且竟敢兵围沂州，逼迫友军，说的轻点是飞扬跋扈，说重了就是反骨未除！当时周学熙正在忙着筹建山东大学堂，雄才大略的袁世凯在朝廷新政信号刚发出，便上书朝廷兴办山东大学堂，推荐周学熙出任山东大学堂总办。周学熙的信中，自然站在袁世凯的立场上对龙谦痛加鞭笞。而朝廷对周馥的任命下来后，周学熙马上来信，介绍了山东政局，特别指明了如果降伏不住龙谦，父亲大人治理山东的雄心就是画饼。
　　最关键的，是袁世凯对周馥讲了龙谦的情况。当时是在保定，袁世凯热情地介绍了山东的政情民情，以及他已经展开的一些举措。讲到鲁南时，袁世凯很是叹气了一番，“非是袁某不容于他，实在是仗着太后的恩宠骄横跋扈，老大人此番主政山东，一定要提防此人。”
　　袁世凯是周馥认为在李鸿章张之洞之后晚一辈中最出类拔萃的人才，治军理政都令周馥佩服。当然，周馥并未与袁世凯共过事，印象更多地来自于李鸿章与他的谈话以及儿子周学熙信件中的观点。这个儿子是个有才的，他很清楚，周家能否将官运延续到下一代，全看这个儿子了。学熙既然如此推崇袁慰亭，不能不打动周馥。
　　本来周馥到山东是应当陛辞太后与皇上的，但这次极为特殊，荣禄匆匆卸任直隶总督，袁世凯火急接任，朝廷火速公布了对他的任命，竟然来不及陛辞便匆匆来山东接印了。竟然没有机会当面向太后讲述自己对鲁南军事政局的看法。本来他想当面对太后说，既然朝廷让我主政山东，山东驻军必须服从巡抚衙门的辖制，绝不能出现割据一方的“响马”！但这个话竟然没有机会当面对太后讲出来……
　　所以，便由了周馥初到济南对龙谦的冷遇。
　　没想到这厮神通广大，竟然得到了朝廷如此青睐，以至于专旨指明鲁南两州的赋税不必上缴，全部用来养兵。而且，还要省里每年支付其五十万两白银的军费！不仅如此，旨意中还讲明了，沂州兖州推行新政大办工商可以先行一步，省里应予支持。
　　周馥不得不面对龙谦了。他需要当面跟龙谦谈一谈。
　　在等龙谦消息的时候，周馥闭目沉思着朝廷这道旨意的含义。无疑，太后是信任龙谦的，对他手下曾击败洋人的军队寄予了无限的希望。
　　以沂州兖州两州之力养七千新军，周馥认为很难。在直隶当藩司时，周馥对新军军费做过研究，认为举直隶全省之力，最多也就养三协兵，这已是极限了。仅靠山东最为贫瘠的两州去养一协新军，简直就是儿戏。就算省里每年拨付五十万两银子怕是也做不到。至于大力兴办工商，周馥更加不看好鲁南。办企业兴洋务岂是那么容易的？以李文忠公如此大才尚且如此结果，朝廷依靠龙谦在鲁南就能搞出名堂？
　　周馥将思绪转到了唐绍仪和吴永身上，吴永因为腿上有伤未曾来济南，但周馥是认识吴永的，才具一般，但是自己人，都是李鸿章淮系的人马，凭着救驾之功从知县直升知府。据说与龙谦私交不错。而唐绍仪则算是袁世凯的人，昨天在酒席上与自己同桌，谈吐不俗。当初招安龙谦所部并充当了龙谦勤王的监军，据说两人的关系也不错。
　　牵制龙谦还需着落于唐、吴两人之上。周馥想，龙谦在鲁南练兵可以，但绝不能令其参与政事！何况一介武夫，懂什么治理地方？
　　龙谦此刻正在曲水亭街一家客栈里与江云谈话。屋子里还有一个张蒙，此人是江云遴选的济南站站长，在郑家庄接受了一个月的培训后，张蒙提前来到了济南。在曲水亭街买了一处院子作为情报站的落脚处。张蒙就是当初误闯蒙山差点被范德平枪毙的那个小商人，后来帮蒙山军以经商为名在曹州建立了第一个驻外情报站，再后来与其子张小柱一同加入了蒙山军，成为了情报处的正式成员。曹州站两年来运作很好，这次江云调其来济南组建济南站，足见其对张蒙的信任。而曹州站则交给了他的儿子主持。
　　这次来济南他只带了江云和十二个精锐的卫兵，包下了客栈的一个小院。客栈也是张蒙选的。
　　“你办你的事吧，不要急，充分调研后再做决定。但以后不要再来这个院子了。”龙谦交代了张蒙建立济南站的注意事项，当然还是以经商为名。
　　“是，司令你多保重。”张蒙没有行军礼，却对龙谦鞠躬退出。
　　“司令，看样子老东西对咱们很不友好啊。”江云听了龙谦昨日的遭遇，犹自愤愤不平。
　　“这是肯定的。第一他们永远不会将我当作自己人。第二还是我们的力量太弱，不过没有关系。我来了，该表示的都表示了，就可以了。”龙谦目光闪烁，似乎在想着什么。
　　“一帮混蛋！将来看我怎么一个个捏死他们！”
　　“心态放平些！比起咱们原先的境地，现在不知好了多少倍！以后还会遇到无数敌视咱们的官僚，光生气有什么用？特别是你，一定要学会满清官吏们的思维方法和习惯才行。”
　　“是。原来怎么就没有听说过这个周馥呢？”
　　“我也没有呀。那么多的官员，怎么能记得住？没关系，反正咱们已经占了两州，要办的事情多如牛毛。最多这个周巡抚不支持咱们就是，也没啥了不起的。”
　　俩人正说着话，一名卫士进来报告，“唐知府找来了，见不见？”
　　“快请。江云你去吧，回去就不要跟我一起走了。我还想见一见冯国璋再回。”龙谦挥退江云，急忙迎出屋子，见唐绍仪领着一个高视阔步的中年人进了院子。
　　“退思，你让我好找！不过这儿真不错，很雅静。”唐绍仪拱手行礼，“这位是抚台大人身边的白先生……”
　　“抚台大人有请，这就跟我去吧。”姓白的中年人随意拱拱手，殊无敬意。
　　“哦，幸会。原来是白先生。”龙谦还了一礼，“不知周抚台召龙某有何事？”
　　姓白的绷着脸，“这就不是白某所知了。请吧，抚台大人等着呢。”刚才实在不知龙谦住到了哪里，情急之下找到了住在丁谓济知府衙门的唐绍仪，才算找到了龙谦。
　　“好吧，稍等，容龙某换身衣服。”龙谦回去，换了一身便装，再次出来时，找了个机会，将一张银票塞到了姓白的手中，顿时态度就转变了，“便委屈龙将军坐白某的车吧，不远，马上就到。”姓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第四十节 周馥（二）
　　“龙谦见过抚台大人。”再次见到周馥，龙谦一咬牙大礼参拜。
　　“不敢，将军请起。”迟疑了一下，周馥双手虚扶了下。
　　“谢抚台大人。”龙谦站起来，肃立于几案前。
　　“龙将军，可知老夫派人请尔来，所为何事啊？”坐在几案后的周馥打着官腔。
　　因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姓白的家伙在进入巡抚衙门时有意无意间说了一句，“抚台今晨接到了一份上谕。”龙谦闻弦歌而知雅意，这就是提示自己了。一定是接到了一份关于自己的上谕！朝廷为何为自己而发上谕给周馥呢？龙谦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圈，难道是因为沂州之围不满而让周馥训诫自己吗？
　　“回大人话，卑职不知。”龙谦沉声道。
　　周馥没吭声，仔细打量着双手下垂、目视地面的龙谦，怎么看也不像是跋扈的样子，“龙将军，所部兵力几何啊？”
　　“大人，朝廷给本部的编制为一翼新式陆军，当有兵力七千有余，目前缺编两千人。”他虚报了一千人，蒙山军目前实有兵力也就四千出头。
　　“每月军饷几何呀？”周馥一路问下来。
　　龙谦一一回答，问的快，答得也快。
　　“朝廷为你部发了上谕，令沂州兖州两州供养你部，你认为可以做到吗？”终于转入了正题。
　　原来如此。
　　“大人，这就要看两州如何做了。”略一思索，龙谦沉声答道。
　　“什么叫如何做？”
　　“以两州目前的情况，若是不顾两州百姓的死活，即使兵员再多一倍，也是养得起的。”
　　“哦？愿闻其详。”周馥双眉一挑，显然他注意到了龙谦那个前提。
　　“大人，沂州兖州地处山区，地瘠民贫，财政困难，若是不加以变革，实难养七千新军。日常的军饷军费尚是小头，军械补充才是大头。所以，卑职以为，必须因地制宜，大力发展工商，厚培民生，方能实现朝廷的意愿。”
　　“说的是。不过在老夫看来，不过是一句空话而已。如何因地制宜啊？”
　　“卑职已与唐、吴两位知府交换过意见，相关的社会调查已经展开，待调查结果出来，便对两州民意经济有了一个相对全面的了解，在此基础上便可制定相关的措施了。目前卑职做的，是根据太后的叮嘱，彻底剿灭盘踞沂蒙山区的大小不等的土匪，还百姓一个清平世界。至于发展经济，增加政府的收入，卑职以为只盯着农税是不行的。鲁南矿产丰富，沂州有铁，兖州有煤，可以做几篇文章出来。无工不富，无商不活，兴办工商是根本的出路……”
　　周馥不觉前倾，“说的轻巧！兴办工商哪是那么容易的？先说你的军费吧，仅靠沂州、兖州可以支撑吗？”
　　“若是大人授权于我，可以在不增加赋税的情况下替朝廷练一翼精兵出来。”
　　“此话当真？”周馥注意到龙谦所说的“不增赋税”四个字。
　　“卑职曾对太后她老人家保证过。”
　　“甚好。朝廷明谕，省里每年只付你五十万两军费，算作对你部的补充。就算省里再困难，这五十万两也会挤出来给你。一年分两次拨付，这次你便可以带一半回去。不过……”
　　“多谢大人！如有训示，还请大人明言，卑职定当遵从。”龙谦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的喜悦。
　　周馥对龙谦的观感不自觉地有了改变，“龙谦，银子可以给，沂、兖两州的税收也可以留下养尔的兵，只是要确定一个数额，不能将地方挤兑得活不下去！此其一。其二，你部驻扎鲁南，要严明军纪，不得骚扰地方！并且要限期剿灭土匪，我给你一年的时间吧。若是本官收到地方对尔的控诉或者一年后还土匪未曾剿灭，本官定当严参于尔！尔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沂、兖两州财政紧张，本军只要两州每年各出八十万两，其余的，由我自行想办法。”
　　“什么？你只要二百一十万两军费？这包括购置军械的费用吗？”
　　“自然包括。”龙谦顿了一下，“两年为期，卑职一定练出一翼装备齐整的新军出来，请大人届时点验。”
　　“军中无戏言哪。”周馥站起身来。
　　“是。不仅如此，两年后，卑职不再需要省里拨付的五十万。”
　　“这……”周馥死死地盯住龙谦，“龙将军，你对本抚有何要求？来呀，为龙将军看座。”
　　“谢大人。卑职确实需要大人的支持。为朝廷练兵是必须完成的差事，关键是钱。办法不外开源节流两策，说出来其实不值一提。让大人见笑了。”说到这儿，龙谦停了下来，望着周馥。
　　“老生常谈常为至理，尔讲。”
　　“先说开源。卑职决定在两年内大力压缩军费开支，先让军队过一段苦日子，除掉购置军械和展开训练的费用外，其余费用均压缩至最低限度，将有限的资金用在武器的购置上。开源方面，总的计划是联系中外商家投资两州，大力兴办工商，两年后应当初见成效了……”
　　确实是老生常谈，周馥不免失望。不过，作为将领，能主动说让军队过苦日子，也算不易了……
　　“龙将军，”周馥的语气客气了许多。
　　“大人面前，当不起将军之称……”
　　“可有表字？”
　　“退思。”
　　“好。本抚就称尔退思了，”周馥换了个姿势，“尔所说联络中外商家投资两州，可有成算？”
　　“目前已有山西人所开票号一家，投资三十万两，与峄县中兴煤矿合资重组，成立新的矿业公司，修一条峄县至运河边台儿庄的小铁路，总长约百里，预算投资不足二十万两。此铁路已经张莲芬张大人前期勘探，报朝廷批准，诸事具备，克日即当开工……”
　　“张毓蕖啊，此事本抚是知道的……”周馥眼睛一亮，铁路的意义对于一位浸淫洋务数十年的官员，不需要多讲，何况，其子周学熙曾主持过开平煤矿的事务，“这是好事！”
　　“大人明鉴。卑职以为，仅靠挖煤是不行的，要深加工才好……”
　　“哦？细细讲来。”周馥第一次听到“深加工”的概念。
　　“卑职计划在峄县一带建设一座火力发电厂，这是办工厂的基础。之后，将有计划地兴办一批关乎民生的厂子，如炼焦厂，洗煤厂，西药厂，服装厂，火柴厂……”龙谦一股脑将自己的设想抛了出来，包括扩宽沂州至峄县的官道，在沂州建设钢铁基地等。
　　周馥死死地盯住了龙谦。此人不简单！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武夫！这是周馥得出的结论。对此人提出的先易后难，以轻工业的积累带动重工业（军事工业）的建设思路深表赞同。织布、火柴、肥皂、西药等东西都是民间急需的。他想了半晌才说，“这些要多少钱，尔可曾算过？尔所说的西药厂，谈何容易？”周馥立即被龙谦宏大的计划所打动，办电厂的条件是有的，沂州有煤，大运河有水，意义就不消说了。炼焦、修路、炼铁等俱靠谱，算是因地制宜。引起他兴趣的是建西药厂。西药已经深入中国，沿海繁华城市，西药之昂贵，效果之显著，周馥深知之。倘若办成，以西药之利润，龙谦前言所讲的两年后不需省里支持军费，并非虚言。
　　如果在两年，不，在三到四年内实现一揽子投资，鲁南局面将大变样！更为关键的是，如果鲁南搞出这些名堂，必定引起朝廷的注意，深合朝廷办新政之宗旨，功劳自然少不了龙谦和唐吴二人，但自己扶持之功亦不可灭。说不得，山东巡抚并不是自己仕途的最后一站。
　　“大人，晋源票号已在沂州和峄县设立分号。有了第一家进入，以后就好办了。至于大人顾虑之技术，卑职两年前曾从拳匪手中救出一美国青年，之后此人一直跟随卑职，今春经卑职劝说回国去了。其家在美国即是开办药厂的，承诺投资鲁南。所以，大人所担心的资金和技术，不是问题。”龙谦继续忽悠。
　　“喔，还有这样的事？不过，洋人狡诈难防。”周馥想起了儿子主持过的开平矿，因为是英国人投资的产业，控制权完全落入英国人之手，没少听儿子抱怨，“如何确保我方控制而不落在洋人手中？”
　　“这个好办。”龙谦微笑道，“第一，我方会投资其中并且控股，需要的是美方的技术和配方，资金尚在其次。退一万步讲，厂子建在咱们的地盘上，就算以后生了龌龊，咱们也将技术学到手了，利大于弊。”
　　“甚好！若是此事促成，吾当亲赴鲁南为其剪彩！退思，你对本抚有何要求？”
　　“大人，以卑职的一点浅见，我方办实业最缺的不是技术，而是管理。实业不同于官府，以官府的习惯去办企业，十之八九要亏损乃至破产。文忠公费尽心力办洋务数十年，为中国引入了一大批近代化企业，从铁路、电报到军火，经甲午、庚子两场失败，时论多有对洋务运动的批评甚至责难，卑职以为，以曾文正、李文忠诸位前贤开创的洋务运动，启迪民智，功在国家，后人自有公论。但这些企业多为官办，效益难明。但企业之目的在于盈利，不盈利的企业就是包袱了……”
　　龙谦肯定了李鸿章办洋务的功绩，立即获得了周馥的好感。因为自甲午之败，朝野对洋务运动虚耗国力一事无成的指责甚嚣尘上。但龙谦指出朝廷主办的一系列厂子“效益难明”，却直接打中了洋务运动的要害。周馥久在其中，深知实情，不是什么“难明”，而是亏损相当严重，很多投入巨资的企业很多都成了无底洞，一旦后续的资金投不进去，厂子立即运转不灵。便是自负办洋务海内独步的张之洞所办的汉阳铁厂，据说也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究竟是何缘故，周馥却苦思未解。
　　“那你认为实业当如何办才能够挣钱呢？”周馥完全是请教的口气了。
　　“其实简单。那就是官府不要参与其中！卑职回国未久，察其美国企业的实况，政府只管政府的事，比如发放执照，监督其执行法律，按时交税等，对于如何办厂子，政府是概不过问的。而我国兴办洋务，皆是官府主持，其间弊端丛生，导致成本虚高，运转困难。所以，卑职要求的就是官府不要介入鲁南的商业运作之中。一切交给商家去办，官府只提供一个公平安宁的经商环境即可，然后就坐等收税了……这是卑职一点小见识，不一定对。”
　　周馥琢磨着龙谦的话，却是难以接受。“官府只做官府的事？退思，你说你回国未久？什么意思？”周馥只听说龙谦出身鲁南响马，却不知此人竟是海外归国之华侨。
　　“卑职生于美国，光绪二十四年方奉慈命回国……”龙谦简略地讲了自己回国后的境遇。
　　“难怪了！来人啊，给龙将军上茶！对了，去将学熙叫来！”不知不觉，周馥的态度发生了根本的转变，进来为龙谦上茶的白姓中年人深感诧异，怎么一会儿工夫，老大人的态度便发生了如此转变？还要叫公子过来作陪？
　　“大人，卑职的第二条请求，便是武器及相关机器的购置及人才方面的支持，希望省府给与方便。”
　　“哦？讲来听听。”
　　“卑职已联系青岛德国驻军，谈妥从德人手里购置武器。第一批枪械弹药将发运鲁南，希望大人允许卑职所部武装押运。为不使误会，还望大人行文沿途州府，给与放行。开办实业，卑职将锁定美国与德国，亦有大批机器过境。最后就是人才了。大人见识宏远，经历更是卑职望尘莫及，如有实业方面的人才，还望大人推荐至鲁南两州。鲁南永远是山东之鲁南，只有集全省之力，方能奏效。”
　　“这个应当没有问题。”本来周馥对龙谦从德国人手里买武器有些顾虑，但全国情势如此，新军武器不是买自日本，便是购自德国。威胜军右翼直辖兵部，他不过问也不算失职。倒是龙谦主动要求派遣干员赴鲁南兴办实业令他高兴，尤其是那句‘鲁南永远是山东之鲁南’，将他的担心打消了不少。
　　“唔，你来了。快快见过龙将军。”周馥一眼看见儿子周学熙进来，“他便是犬子学熙，忝任山东大学堂总办之职。喔，时候不早了，退思你就在这里用点便饭，咱们边吃边谈。”


第四十一节 初闻革命党
　　唐绍仪陪着龙谦来到巡抚衙门，因为没有抚台的召唤，他只好坐在偏厢里喝茶等候。岂知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他又不好舍下龙谦离去，很是难熬。
　　周馥对龙谦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今日之召见定是找龙谦的茬子无疑。周馥是不熟的，但周学熙却很是熟悉，一来年纪相当，都是袁世凯看重的才俊，二来俩人在很多方面有共同语言，尤其是在办实业上，举人出身的周学熙对兴办实业有着独特的见解，尤其对西洋诸国的科技倾慕不已，多次虚心询问美国实业界的情况。但唐绍仪却说不出个子午卯酉，当时他在美国时还是个孩子，很少走出校园，哪里晓得美国实业界的情况？
　　谁知唐绍仪被袁世凯派到了沂州和龙谦搭文武班子，热衷于办实业的周学熙却被老袁说服接了山东大学堂的总办。唐绍仪记得自己去沂州赴任时，周学熙设宴为自己饯行，很是为他担心。担心的理由便是将袁世凯搞得灰头土脸的龙谦。在周学熙眼中，龙谦所部就是一帮土寇，别看他们接受了招安，别看龙谦成为了朝廷副将，骨子里永远改不了的就是叛逆。去沂州当知府，当然免不了与那帮强盗打交道，所以一再提醒自己要小心从事。
　　唐绍仪自己对于龙谦的观感是好的，其出身是一方面，更多的来自于并肩抗敌的交情。战场上的交情不同一般，唐绍仪算是理解了军人们之间不同常人的关系，所以并不赞同周学熙的看法。对于赴任沂州，唐绍仪充满了信心。
　　谁知却出了龙谦遇伏及后来兵围沂州的故事。唐绍仪对龙谦的看法有了一定的改变。李纯不撤离是有问题，但也不能擅动刀兵围困府城并且悍然枪杀右军吧？或许周学熙的直觉是对的，土匪就是土匪，就算穿上了官军的服装，也是土匪。可是唐绍仪骨子里是很难接受这一判断的，在已经成型的袁世凯集团中，他算是对蒙山军了解比较深的，这是一支很特别的军队，尤其是其严明的纪律，很难将其归于烧杀抢掠的土匪一类，但确实又与官军不一样，该部官兵眼中基本没有朝廷，只有他们的首领龙谦。比如那个颇得龙谦信任的鲁山，是朝廷太后钦点的游击将军，换做袁世凯所部任何一个将领，定会将此当作莫大的荣耀。但此人从来就没有将其官衔当回事。
　　袁世凯让步龙谦是格于情势的无奈之举，周馥见不得龙谦定是受了袁世凯的影响。但他唐绍仪却必须继续与龙谦共事下去！龙谦率军回到鲁南后，除了兵围沂州，其他的还真是说不上有什么逾矩之举。几番跑峄县与张莲芬商办铁路与煤矿，虽然超出了他作为镇守使的职权，但其用意肯定是为了地方，这个必须承认。便是在沂州道遇伏，也是与张吴二人一同找自己商议办实业嘛。所以，周馥对龙谦不加掩饰的冷淡，唐绍仪感到担心，决定找个机会为龙谦转圜一番。今日巡抚大人主动约见龙谦，唐绍仪总体上感到高兴。唯一担心的就是龙谦不买周馥的帐，忍受不了新任巡抚的训斥，将事情搞僵了。周馥显然无权撤换龙谦，但两人搞崩了，将自己夹在中间很难受。唐绍仪已经梳理清楚了自己对龙谦的态度，只要龙谦在两州不出格，自己一定全力支持龙谦编练新军，如果龙谦像在峄县一样在沂州大办实业，自己就更要支持了。
　　唐绍仪坐在偏厢胡思乱想，茶水也续了无数回了，却始终不见龙谦出来。这令他十分的惊疑。眼看日过中午，肚子也咕咕叫了，总算有人来招呼他了，还是那位姓白的亲随，“哎呀真是对不住，忘了通报大人唐府尊还在等候，都是小人的错。快随我来吧，老大人请龙将军用便饭，还将公子唤了来作陪。得知唐府尊在这里等候，将我好生责骂！还请府尊大人大人大量，不要记怪小的，请吧。”
　　唐绍仪讶然，忘了自己被晾在这里了，这么一会儿工夫，竟然态度大变，不仅留其吃饭，还将周学熙叫来作陪？这个龙谦竟然使出了什么妖法？
　　跟着白管家来到后院的小餐厅，周馥等三人的便宴已经开动了好久了，天气已热，三个人都去掉了外衣，周学熙大概因为喝了酒，光亮的脑门上沁出一层汗珠，见唐绍仪进来，起身拱手道，“失礼之至！是小弟疏忽了，莫怪龙将军。他以为你已经回旅店了……”
　　“少川啊，都怪下面疏忽，没有通报老夫你也来了。更得怪退思！这样，让学熙代我陪酒一杯，算是老夫给你赔礼了。”周馥也站起身来。
　　“哪里，都是龙谦的错。与大人及周兄谈的高兴，竟然忘了少川兄……”龙谦一脸歉意。
　　“不敢，不敢，是卑职的错，未曾让人通报……”唐绍仪急忙摆手。
　　“既如此，快请入座。”周学熙与唐绍仪甚为熟稔，一把拉了唐绍仪，让其坐在龙谦对过，将自己杯盘筷子移至其父对面的空位，早有下人为唐绍仪添了餐具酒杯，“小弟自罚三杯。”说着，周学熙一连喝了三杯。
　　唐绍仪见三人满面春风，看样子相谈甚欢，更觉不解。周学熙一向反感龙谦，怎么一转眼就变得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重逢一般？
　　自罚三杯酒的周学熙笑道，“少川兄，刚才听了龙将军对于兴办实业和如何办好山东大学堂的高见，真是令我佩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原先对龙将军多有误会，今儿要庆贺朝廷得人。”周学熙笑眯眯地为唐绍仪倒了酒，“少川兄，咱俩是老朋友了，一起敬退思一杯吧。”
　　“不，”龙谦站起身来，“少川兄是我西沽之战的战友，情分不同寻常。他不会怪我的。这样，咱们三个晚辈敬老大人一杯，预祝山东省在老大人的治理下蒸蒸日上，兴旺发达。”
　　“甚好，敬大人。”唐绍仪当然不会反对这个提议。
　　“呵呵，好，这杯酒老夫喝了。”周馥一饮而尽。
　　唐绍仪在龙谦对面坐下来，“看抚台大人如此快慰，刚才聊什么呢？”
　　“唔，正谈到梁启超那个逆贼，竟然在日本为文忠公作传。此事虽是退思听到的传闻，倒也有几分可信。不过，此人见识是有的，文章更是老辣。老夫倒是希望早日看到这本书……”
　　文忠公便是薨逝的李鸿章了，算来不过三个月而已，躲在日本的梁启超竟然写出了李鸿章的传记？唐绍仪可从未听说。而且，康有为和梁启超是很忌讳的话题，一般情况下，躲避还来不及呢，怎会在这种场合下公开谈论？“喔，退思你从何而知梁某人为文忠公作传的？”唐绍仪先为周馥杯子添了酒，转脸去问龙谦。
　　“我只是听说，不知该书付梓了没有……”龙谦也觉后悔，本来聊得挺好的，话题转到了李鸿章身上，如何评价这位汉族名臣，他未及深思，便说出梁启超所作的《李鸿章传》的观点，话说出来才意识到该书现在似乎还没有成书呢，只能硬着头皮瞎编了。
　　“粱氏的学问如何，卑职并不清楚。但此人在海外的知名度甚高，此书一出，定当哄传宇内。”龙谦轻叹一声，“文忠公是值得尊敬的伟人，马关之耻和辛丑和约怎么能记在他身上呢？换做他人，又能有什么更好的结果呢？如果爱惜名声，又何必在庚子国难之际到北京趟那趟浑水呢？据说文忠公自称是大清的裱糊匠，也真是难为了他啦。文忠公之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结束啦。”龙谦知道周馥是李鸿章的心腹，是看着李鸿章咽气的极少数人之一，吹捧李鸿章肯定没错。
　　“如果文忠公九泉下得知退思你对他的评价，会视你为知己的。其实，文忠公是跟我提起过你的。”周馥喟然叹息，转脸对唐绍仪说，“粱氏作传，说文忠公知外交而不知内政，简直是一派胡言。文忠公怎不知国事多艰？怎奈大局糜烂至此，谁又有补天之手？”
　　刚才逼问梁启超所作的《李鸿章传》的内容，龙谦只好编了几句，说是一个海外的朋友来华旅游是在今春告诉他的，周馥没有深究其事，却引发了无限感慨。
　　那本书龙谦是认真读过的，因为文章并不长，只有区区十二章，粱氏在结尾时这样写道：李鸿章既忠于清室，又身负大才，目光之敏锐深远堪称海内一流，而且长期掌军秉政，为什么却落个这个结果呢？那是因为他只知道有军事，不知道有民政；只知道有外交，不知道有内政；只知道有朝廷，不知道有国民；每天责备他人看不清时局，结果他对时局自己就没搞明白。每天责备他人搞派系，自己的派系思想就很严重。他不懂如今的国际竞争，不靠国家而靠国民，他不懂泰西诸强消除内部纷争，是靠着彻底的革新，而革新的动力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
　　梁启超在书中还不无忧虑地说，在清廷重臣中，李鸿章无论学识，眼光，手腕抑或品格，都是第一流的人物。像他这样的人都不免归于失败，而李鸿章之后的政坛，再也找不到媲美他的人物了，中国的前途真的是看不到光明啊。
　　这些观点，代表了当时知识分子的共识。龙谦却不能对周馥讲。
　　周馥继续讲，“若是粱氏只是借为文忠公作传发发牢骚，也就罢了。但此人所做的，可不止是写书骂骂朝廷！退思你有所不知，去岁正值京畿大乱，两宫蒙尘之际，康粱竟然联合国内一小撮跳梁小丑，发动武装叛乱！幸而张香帅处事果断，才没有引起大变。”
　　龙谦大吃一惊，这件事他却从未听说，转而一想，大概朝廷不愿动摇民心，将消息彻底封锁了。
　　看龙谦很是关注，周馥道，“跟你等说说无妨。去年七月间，联军已陷天津，康有为梁启超指使湖南人唐才常，联络容闳、章炳麟、严复等人，在上海成立什么中国议会，密谋造反，希冀太后归政于皇上。唐才常窜至两湖，在汉口设立机关，联络两湖会党，成立什么自立军！幸亏张香帅机敏，一举捣毁设在英租界的自立军机关，抓捕了唐才常、李荣盛等人，经审讯，唐才常承认其欲效仿日本覆幕举动，以保皇上复权。”
　　“那这些人呢？”龙谦急问。容闳、章炳麟以及严复，都是当时响当当的人物。
　　“当然被张香帅给宰了！这等乱臣贼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件事的幕后指使，便是康粱那两个逆贼！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叫孙文的广东人，与去年闰八月在广东惠州造反，幸被粤督德寿所平。”
　　“孙文？”龙谦再次吃了一惊，他还是第一次正式听到这个名字。
　　“孙文与康粱又有不同。此人久居海外，鼓吹革命，危险异常。退思啊，老夫跟你和少川讲这些，你们知道即可，不必告知他人。如今国事多艰，内忧外患齐至，你又是带兵之人，难保没有一二逆贼打你的主意，你可要脑子清醒啊。”
　　这就开始了吗？龙谦捏着酒杯沉思着。进入新世纪后，孙文注定会登上历史舞台。没想到竟然在周馥的巡抚衙门，第一次听到了关于革命党的官方消息。
　　“大人请放心，龙某一介武夫，又生于海外，对祖国的情况真是一知半解。直到回国后亲生经历了一些事情。才晓得问题之复杂，绝非海外一帮书生想的那样简单。还是说李文忠吧，都说曹营之事不好办，中国之事，难度实为世界第一。康有为梁启超立宪保皇也罢，孙文鼓吹革命另起炉灶也好，或者朝廷知耻后勇自身变革，能否成功不在于上层的设计，而在于设计好的东西是否适合下层，检验的标准便是富国强兵。民穷，国家便难富，国穷，强兵不过是幻想而已。而富国强兵，非要一个安宁的环境不可。”
　　“说的好！还是要尽力将实业办起来，国富，才能强军，强军，才能救国啊。”周学熙叹道。
　　“大人，卑职受太后大恩，常思报效太后。绝不会受逆党所惑。假若逆党敢到鲁南，卑职一定将其人头送至济南。”
　　“好！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啦。咱们同饮一杯，祝你在鲁南大展身手！”周馥笑眯眯地提议道。


第四十二节 龙谦的思考
　　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时辰。从巡抚衙门出来，龙谦与半醉的唐绍仪被送回了旅店。答应周学熙明天去视察正在扩建的泺源书院（山东大学堂建于书院旧址），还计划拜会一下接任山东提督的冯国璋。所以龙谦回鲁南的日期还要押后几日。
　　唐绍仪决定与龙谦住在一起，派了人去济南府衙告知丁知府他不回去了，倒在客房便呼呼大睡了。龙谦安顿好唐绍仪，独自坐在院子里想着自己下一步的任务。
　　江云及龙谦的卫士们看他独自想事情，也不过来打扰，只是给他送来一个灌满茶水的茶壶和一个茶杯。
　　这次来济南的任务基本完成，没想到今日意外地得到了周馥的支持，就算冯国璋记恨自己，也无关大局了。据江云的报告，袁世凯所部武卫右军已经陆续开拔进入京畿，估计留给冯国璋的部队不会太多，如果只是由巡防营改编的武卫右军先锋队，龙谦根本就不需要担心。袁军走后，山东地面最强的兵力将是蒙山军！应当是冯国璋担心自己，而不是自己担心冯国璋。
　　冯国璋竟然没有跟随袁世凯去直隶！这点令龙谦感到吃惊。冯氏是不是就此脱离袁世凯，实难估计。历史上冯氏是跟随袁世凯到了直隶的，究竟担任什么角色，龙谦却不知道。他知道的那部历史已经完全变了。那个发生过的历史中，李鸿章现在还活着，正在抱病继续忙乎辛丑条约的签订和促使八国联军从北京撤离。慈禧也没有回京，还呆在西安。但现在慈禧已经回宫，李鸿章竟然早了几个月病故，而辛丑条约的内容也已经改变了不少，至少在赔款数额上比他知道的历史少了很多。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而变化的吗？龙谦深为迷茫。
　　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在来到这个时代后算是站住脚了！离开鲁南时，部队已经顺利接管两州，完成了战略展开。招兵也正式开始了。等德国武器送达，部队的实力将得到很大的提高。有手里这支兵，足以应对一般情况了。
　　龙谦清楚，从去年清廷宣战万国始，清廷表面上大一统的局面也已经告终，地方事权将进一步加重。事实上，很长时间内将是用枪杆子说话的时代。只要控制好自己的军队，无论是巡抚还是朝廷，都必须顾忌自己的存在，甚至看自己的脸色。
　　这一代的名人中，袁世凯是最懂得军权的重要的。这是他纵横晚清走上最高峰的根本原因所在。根本不用怀疑，此人一定会在直隶继续加强他的军力。上谕上没有他兼任北洋通商大臣的消息。不过按照惯例，直隶总督是会兼任北洋通商大臣的。那时候袁世凯的小站兵就该叫北洋军了，接着就应当是北洋六镇的组建……自己手里这个类似于混成协的武力，会是个什么结果，心里真的没底。
　　袁世凯究竟会不会在保定建立军事学院，龙谦现在也有些吃不准了。为此江云已经根据他的指示做了布置，具体的方案已经得到他的批准。过两日，江云在济南站建立后，将去保定就近指挥这次行动。因为自己要求高度保密这一批准备打入北洋军军政系统的谍报人员。他们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于是江云亲自遴选人员，只向他一人报告。结果龙谦在江云初选的八个人中挑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情报处的成员，一个是后勤处的兵，最后一个是战斗部队的班长。这三个人的特点是都有文化底子，祖籍都不是山东人，两个是河南人，一个就是直隶保定人，基本可以说一口流利的家乡话。人选确定后，三个人秘密接受了龙谦和江云的培训，现在还在根据地跟着陈超加强古文方面的学习。当然，陈超并不知道他们的使命是什么，龙谦不担心泄密，因为除了江云和自己，没人知道调这三个人集中在一起做什么，连他们自己也不晓得。
　　为什么不多选人，龙谦猜测朝廷对于重建陆军军官学校一定很重视，首届学生的名额不会很多。加上满清之陋习难除，各位大人物夹袋里一定会抖搂出不少“指定录取”的权贵子弟，派去参考的人多了怕也无用。好在如果开办军校，绝不会是一届，自然会年年办下去，只要混入第一届的密谍不暴露，以后逐年派入也不是不可以。
　　根据地率先开始了由陈超主持的社会调查，这三个人名义上是抽调来协助陈超做农村调查的。但只有陈超晓得，他们可能另负使命，因为龙谦特意要求陈超辅导下三人的古文，要求达到秀才的标准。陈超说不可能，秀才是那么容易考中的吗？我不信你队伍上随随便便就可以选出三个秀才！龙谦退了一步，那好吧，至少可以顺利地作一篇看得过去的文章——对，就是八股文。
　　朝廷现在还没有废八股，军校的文化课考试出现八股文也不算新奇吧。
　　初选之时，龙谦对三个最终人选的基本情况就表示满意，家庭基本无负担，军龄长打过仗但没有负过伤（身上不能有战伤），其上级对其评价都很好，忠诚度应当没有问题。选定之后，在龙谦离开根据地北上济南之前，连续为三个人讲了几课，除却谍报方面的常识性东西，龙谦更多的是讲对不对的忠诚。要求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忠于蒙山军。
　　三个人都认为他们回接受的是一项重要的人物，却不知他们将被派遣打入北洋军长期潜伏。
　　如果一切顺利，这三个个文化程度较高的青年将去报考袁氏的军校，就算考入两个，也是了不起的成绩。就龙谦对历史的了解，印象很深的是民国军界论资排辈的现象很严重，军校的首批毕业生受到上面的重用是可以想见的。
　　这个时候的谍报手段还很原始，很多将领对现代谍报的手段根本就没有见识过。龙谦相信，自己交给江云的那些方法，估计很难被对手识破。只要再有几年，自己羽翼丰满，就算与朝廷翻脸也不怕了。
　　但是，如果袁世凯不办军校呢？龙谦心里苦笑。身处失去轨迹的历史潮流中，他自己也感到了迷茫。
　　现在，另一个更为要紧的问题终于摆在了面前，革命党跳出来了！
　　就龙谦所知的历史，孙文、黄兴等人一直到辛亥年间，长达十年的光阴中，顽强不屈地一次次发动着旨在推翻满清的武装起义，真是屡败屡战，可歌可泣。却始终未曾意识到用海外募款雇佣会党充当起义主力的做法根本就行不通！换来的是大批热血青年的牺牲！连老派官僚周馥已经意识到革命党联络军队的可怕，但似乎孙文一直不愿意做军队的工作。但是，如果同盟会——龙谦搞不清同盟会现在成立了没有，找上了自己，该怎么办？
　　就像午间周馥提到的已经加入反清阵营的容闳、严复、章炳麟等人，都是后世鼎鼎大名的人物！严复算是中国第一支近代海军的创始人之一，容闳更是最早睁眼看世界的先驱，章炳麟就更了不起啦，当得起国学大师的，此人绝对算的上一个。龙谦并未读过章氏的文章，但“太炎先生”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大到稍有点文化的就应当听说过的程度。
　　如果这些人为自己所用该是多么惬意的事！但这不可能。很大程度上，他们最多是听说了西沽大捷而已，龙谦这个名字或许已经打上了慈禧的烙印，被他们视为代表满清顽固势力的后党！估计不会打自己的主意，要找自己，八成是送炸弹来。
　　想到孙文一派暗杀的手段，龙谦禁不住苦笑起来。
　　后党就后党吧，反正现在是没有与满清掰手腕的本钱。且不管国内风云如何变幻，最要紧的是加强自己的实力！当自己有一支精强的军队，外带一个控制在手里的工业基地，不管是革命党还是保皇党，都不在自己的话下！至于满清朝廷，从去年起就是一堆行尸走肉了，新政也罢，立宪也好，都不会有好的结局。满清贵族只要不肯真正主动退出历史舞台，等待他们的就是覆灭！绝不会出现英国一样的结局。或许用不着自己动手，袁世凯就会完成颠覆满清的使命。
　　所以，关键在自己。两件事，一是将部队抓好，二是将依托鲁南煤铁，建立一个超越汉阳的工业基地，其他的，都是次要的。龙谦梳理清思路，自认选择是正确的。
　　如何抓好军队？龙谦又头疼起来。蒙山军越来越有封建化的苗头了。或者，她本来就是一支封建化的军队，从来就没有改变过性质。龙谦带给他们的只是超越当时的组织纪律性和先进的战术，并未做性质上的改变。
　　可是，龙谦清醒地认识到，就这样走下去，且不说是不是自己的本意，关键在于部队的性质不变，就不会将战斗力提升至这个世界的极致！封建化的军队是没有主义的，它只追随个人和一个团队，视野根本就展不开。没有主义就不会有理想，没有理想就不会有牺牲精神，没有牺牲精神的军队就不会是一支领先时代的强军！而且，封建化的军队必定排外。而不敞开胸怀，招纳大批的知识分子进入部队，部队的改装和战术的提升就很困难！已经出现的对司徒均的排斥就证明了这点，在自己的老班底中，始终将司徒均当作一个外来户，并未真正接纳，封国柱的疑问不过是代表了共同的看法而已。自己在，能镇得住那些“元老”，如果自己不在了，必定是人亡政息的结果。
　　这足以引起警惕了。如果靠着资历，靠着论资排辈去扩军，就算蒙山军成为可以抗衡北洋军的武装，也不会实现自己心中那个理想。
　　让军队有自己的理想，必须建立领先于时代的政党组织。用先进的纲领去武装自己的骨干。但建立什么样的政党？站在哪个立场？代表哪个阶级或阶层？如何解除土地对农民的束缚？用暴力手段是平均财富还是用温和的方法实现改良？这些都是曾经想过的但没有得出结论。另外就是时机问题，现在就着手建立政党，除却明目张胆地保皇，哪条路都会与现政权发生冲突。过早地与现政权对抗不是上策。最后就是人才问题，自己手里没有一个像蒙山军将领一样忠于自己的文官班子，拿什么来组建政党？得出的结论是现在不能有政治上的主张。
　　既然如此，那部队就先这样吧。封建主义的毒素先让他留着。集中精力专心去抓经济建设，争取用十年时光打造一个工业基地！
　　龙谦专注地思考着，一直到暮色笼罩，卫士忍不住提醒他是不是该用饭了？龙谦才从冥思中脱出来。


第四十三节 陈淑
　　龙谦并未见着冯国璋，冯因公务去直隶去了，大概是老上司召见。龙谦想，就算冯国璋不计前嫌，肯与自己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好谈——当前情况下，没有力量去“觊觎”山东的其他州府，而冯氏手中无兵，估计不会打鲁南两州的主意。所以，双方相安无事是可能的。这就够了。
　　倒是在泺源书院待了一天，并且慨然捐出两万两白银作为对山东成立第一所现代意义上的大学的支持。袁世凯这家伙眼光是有的，其实，这个时代很多人对兴办现代化教育有着令人钦佩的眼光和热情，不止是袁世凯一人。不过，袁氏兴办山东大学堂无论如何都是功在国家、利在千秋的好事。所以在周学熙陪着龙谦视察泺源书院的时候，龙谦很是称赞了袁世凯的眼光一番，加上龙谦慨然捐赠，周学熙对龙谦的观感更佳了。对于龙谦所提的思想包容，侧重理工的办学建议，有着办实业经历的周学熙深为赞同。龙谦乘机提议道，待两三年后，山东大学堂走上正轨，可以在鲁南设立一座分校，资金全部由鲁南承担。周学熙当然不会反对。
　　周馥没有食言，立马下令给龙谦办了二十五万两银子的拨款。龙谦立即将两万两划给了周学熙。两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呢？清末一两白银的购买力大致相当于后世RMB250-260元，两万两就是五百来万巨款了，足以盖一栋像样的教学楼了。所以周学熙在其父面前很是为龙谦说了一番好话。
　　曾经喧嚣的郑家庄彻底安静下来了，在龙谦前往济南拜会新任巡抚的日子里，蒙山军司令部机关继主力部队离开后也搬走了。宁时俊带参谋、后勤等处根据龙谦的指令搬到了沂州。昔日热闹的郑家大院寂静下来。这天，已经率第二标进入兖州的周毅派人接郑婵和温氏去兖州的车马也来了，温氏本来不想去，但她又舍不得离开女儿和外孙女，最终还是答应了郑婵的请求，跟郑婵一起去兖州开始新的生活。
　　几个平时与郑婵交好的女伴闻讯前来道别。听到消息的陈淑也赶了来，帮着郑婵收拾行装。郑婵看见满头是汗的王月蝉，奇怪她为啥没跟医护所走，王月蝉说她跟孙娟请了假，晚去几天。医护所这次一分为二，孙娟带一部分人去了沂州，张红草带少部分人跟第二标去了兖州，成为了第二标后勤科下的医护所。王月蝉是被分配到沂州的，这也是她自己的要求。郑婵曾多次解劝王月蝉跟自己一起去兖州，但王月蝉拒绝了。郑婵猜想她是想彻底告别昔日的生活，其主要标志之一就是离开郑家人。
　　不过，王月蝉和郑婵情分是有的，某种意思上她们已突破了原有的身份，变成了要好的姐妹。在确定不跟郑婵温氏去兖州后，连着三个晚上，王月蝉与郑婵同塌而眠，抵足深谈。从对昔日生活的回忆到对未来日子的展望，讲了很多心里话。王月蝉对周毅的看法尚可，觉着周毅还是一个不错的男人，虽然当初看上了郑婵的美貌，但娶到手之后对待郑婵还算可以，如今已是朝廷正规军的标统，手下管着两千号人马，前途无量，郑婵跟着他，生活是无虞的。郑婵要做的就是尽快给他生几个儿子，那就彻底拴住了他的心。
　　郑婵则希望王月蝉跟他们一同到兖州，依旧像一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至于王月蝉个人，郑婵直接讲出了希望王月蝉再嫁。说你年轻漂亮，又没有生育，连黄玉孙娟她们都能嫁人，你也可以呀。队伍上一大帮光棍儿，依你的条件，一点也不难。等俺跟他说说，让他帮你物色一个。
　　王月蝉笑笑拒绝了。她当然不会为郑经守节，但不愿继续与温氏厮混在一起了。不过这个话不愿意跟郑婵说。推脱队伍上有安排，而且龙谦还交代给她特殊的任务，必须跟司令部一起去沂州。
　　郑婵有些舍不得王月蝉。王月蝉笑着说，都是蒙山军的兵，还怕没机会见面？这才多长时间呀？龙司令已经搞出如此局面，将来说不定还要进济南府呢。
　　王月蝉所说的那个任务就是龙谦交给她的查出透露龙谦行踪的内奸。这段时间王月蝉主要就忙这个了，但至今尚未头绪。所以每次见到陈淑都有些不好交代的感觉。其实陈淑并不知道王月蝉还在干着反间谍的差事。今天也是如此，在帮郑婵收拾好行装后，王月蝉特意与陈淑聊了一气。
　　“陈小姐，你也该跟司令去沂州了吧？啥时候动身？俺肯定能喝上你的喜酒，但小婵就不好说了。”王月蝉笑着说。
　　陈淑有些不好意思。她何尝不想早一天了却心愿。但自与龙谦订婚，俩人尚未单独聊过，特别是最近，连见一面都难了，“俺可不知道……”
　　“陈小姐是不是担心司令会变卦呀？”瞧着陈淑的神态，王月蝉打趣道。
　　“俺，俺，”陈淑被说中了心事，低下了头。
　　“妹子，俺跟你说，别说龙司令已经正式与你订婚，便是没有那个仪式，他也不会毁约的。这个俺看的很准。俺是过来人，比你有经验。你是个有福气的，俺从来没有见过像司令那样规矩的男人，咱蒙山军女兵多了，司令可从来没有对谁起过心，从他的眼神就可以确定。原先俺以为男人嘛，就像猫儿，哪有不偷腥的？自打认识司令，俺承认错啦，不好色的男人真有。所以，你是有福气的。咱根据地的女孩子们，不知道有多少偷偷地羡慕你呢。”
　　陈淑的脸色立即容光焕发。
　　“不过，俺觉得呀，你既然嫁了司令，就要适应他。他是个办大事的，不会像一般的男人一样整天陪着你。而且，像司令那样的人，最好的办法是能帮助他做事。所以呀，你要学很多东西呢，不光是能为他生儿育女。”
　　陈淑脸红了。但王月蝉的话说中了她的另一层心事，“俺就是觉得自己好笨，啥也不懂。而且，他啥也不跟俺讲……”
　　“你一点也不笨。真的，等你们成了亲，你就是他最亲的人啦，他怎么会不跟你说？俺倒是觉得，司令也蛮可怜的，身边没有亲人，连自己的衣服都是亲手洗缝，太不容易了。所以俺就希望你早已嫁过去。”
　　一直困扰她的问题终于找到一个倾述的对象，“月蝉姐，俺觉得，他可能不喜欢俺。他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回喜欢俺一个啥也不懂的傻丫头？当初，嗯，当初可能是碍着俺叔的面子，如今情况不同了……俺觉得，俺不应当勉强他……”说到这里，陈淑的眼圈红了。
　　“咦？”王月蝉万万没想到陈淑竟有这样的想法，“你胡说些什么呢？什么叫配不上他？模样还是身材？或者是其他？在咱这十里八乡，那样拿出来不是一等一的？”
　　“不，俺知道，城里的小姐有的是比俺美的……”陈淑用手抹了抹眼睛。
　　“不。是俺说错的。俺觉得啊，司令不是看重女人的外表的！司令喜欢的是你的性情！”
　　“俺性情也不好，俺婶儿说过无数遍了，让俺改一改性子，可是俺就是改不了，也不想改。”
　　“改什么！你的性子有啥不好的？俺觉着司令就是喜欢你爽利的性格，不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们，干什么都扭扭捏捏的！放心，我不会看错的。”
　　“不是……”
　　“我说是就是！等见了司令，俺跟他说，他是大英雄，不要管那些老规矩了，早些将你娶过门！对了，司令去沂州，令叔不跟着去吗？”
　　“俺不知道……”陈淑真的不知道。叔父每日间忙的要死，真没说过他是不是会跟司令部去沂州。叔父虽然没有加入蒙山军，但因为她的关系，很多人都将叔父看成队伍上的人了。婶娘倒是提起过此事，不过她说了不算。何况还有陈娴和陈志……
　　陈淑没有去过沂州，甚至连费县都没有去过。也就是因为龙谦，她才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广阔，在大山外面，还有无数令她向往的地方。
　　陈淑从郑家庄出来，漫步往陈家崖走。庄子里已经很冷清了，昔日满街的士兵都不见了，冷清的让她有些不习惯了。医护所的大部分人都跟着宋晋国去了沂州，另一部分则被周毅带到了兖州。如果她留在这里，会不适应了。叔父曾对婶娘说过，龙谦把这十里八乡彻底改变了，她过去还不理解，现在似乎理解了。那是一个雄心万丈且本领高超的男人，是她倾慕的男人。可是，他真的喜欢自己？王月蝉说的，真的是事实吗？
　　寨门口依旧站着岗哨，那是王明远的兵，认识陈淑，看到她走过来，立正向她敬了个礼。
　　恍惚间的陈淑竟然忘了对哨兵还礼。走出郑家庄的寨门，她回头望望寨门上飘扬的军旗，脑子里全是龙谦的影子，他会不会已经去了沂州？什么时候回来呢？
　　马蹄声惊醒了沉思的陈淑，放眼望去，沿着开挖的水渠，一队骑兵疾驰而近，她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骑兵们放慢了速度，为首的骑手勒住马，跳了下来，“咦，你在这儿干什么？”她才发现，说话的竟是她正在思念的龙谦。
　　“你们回去吧。”龙谦对卫士们挥挥手。
　　“是你？啥时候回来的？”陈淑惊喜道。
　　“刚刚啊。这不是刚到？”龙谦接过卫士递过的一个蓝布包袱，“诺，在济南给你买的。”
　　“啥东西？”
　　“胭脂，还有一身旗袍。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陈淑不由自主地接过了包袱。龙谦送她礼物是第二次了，那次是江云带回来的，那块精致的怀表一直带在她身上，已经习惯了西洋计时法，习惯了不说时辰而是讲几点钟。
　　“在想我吗？”龙谦笑眯眯地看着未婚妻。
　　“没……”陈淑看见还有两个卫兵牵着马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脸不由得红了。龙谦第一次这样对她说话。
　　“我也想你。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顾不上去看你。这次回来，我会向令叔讲，到了沂州，咱们就把婚事办了吧？我已经托唐知府替我物色宅子了。”龙谦轻声道。
　　“这……”陈淑手里抓着那个蓝布包袱，终于鼓起勇气，“你跟俺说实话，你真的喜欢俺吗？”
　　“为什么这样说？”
　　“俺是个傻乎乎的村姑，俺知道。俺什么也不懂，配不上你。以后，以后会给你丢人的！”
　　龙谦心底涌起了久违的柔情，这种很舒服的感觉以为再也不会有了，来到这个世界，他觉得自己变了很多，从不习惯到习惯，已经融入了这个世界。总要去一个女人，不能一直光棍下去。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赐婚，仓促之间答应了陈淑。在难得的空暇时间里，他记不清几次专门想那个黑黑皮肤，健美活泼的女孩子了。他承认，陈淑的性格对于这个世界是不合时宜，非主流的，那可能是她错过了应有的婚期，结果就遇到了自己……这个时代对于陈淑不能容忍的，恰恰是他原意看到的。如果向郑婵那样的淑女类型，反而打动不了自己……可是，爱情的基本元素是不分时代的，即使在当今，一个花信少女，也会憧憬着自己的爱情，渴望得到心爱的男人的关怀和爱抚……这方面自己做的太差了……
　　“别胡说。你是一个好姑娘，真的。要说配不上，或许是我配不上你。跟着我，你会吃很多苦，还要担惊受怕……不过没关系，我会对你好的。对了，刚才你去郑家庄了？后勤处不是已经去了沂州吗？”龙谦柔声道。
　　“周副司令派人来接郑婵，俺去送送她……”龙谦的话让她开心起来，大着胆子，她仔细盯着龙谦看，见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不觉心疼起来。
　　“哦，那我也去送送她。晚上我到你家里吃饭，劝下令叔，你们全家都跟我去沂州吧，好多事情还要仰仗令叔呢。”
　　“小妹和小弟也去吗？”
　　“当然。为什么不去？”龙谦对陈淑笑笑，“回去吧，我马上就过去。”


上部 第三卷 壁立山东 第二章 鲁南新春


第一节 陈娴
　　透过明亮无尘的玻璃窗子，陈娴再一次了望立在院门口的照壁。青砖砌就的照壁边上贴了金黄色的瓷砖，照壁顶部则是绿色的琉璃瓦。粉底上绘着青松白鹤的图案，一对白鹤神态动人，极为传神。那是鲁南书画名家苏子黄先生的大作，苏先生为了绘就这副画，在陈家整整住了十天，跟父亲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怎么看怎么觉得照壁很美，很气派。偏偏就得到了姐夫的讥笑，说真是可惜了这副画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画好，但照壁不好。陈娴却无论如何看不出照壁有啥不好的。
　　不过今日她无心思去欣赏照壁以及那副曾引来沂州名流络绎不绝前来参观的画作，她一直聆听着大门口的动静，企盼着那个人来。
　　除了跟随父母来到沂州落户的陈三婶子，家里只有母亲在，估计她俩现在后院聊着永远聊不完的家常吧。
　　今天是沂州铁厂剪彩的日子，父亲一早就坐着他的专用马车去了厂子。据说周抚台要亲自给铁厂剪彩，甚至北京的大官们都要前来，父亲身为华源实业的董事长，为筹划此事已经很久了，对此十分重视。
　　陈娴当然也要去铁厂观看开业庆典，但她拒绝了乘父亲的马车同去，因为他要等一个人。
　　家里自姐夫和姐姐搬出后就冷清了很多。弟弟陈志和陈三叔的儿子陈豪住在技术学校里，每七天才回来一次。就连陈三叔家的丫头陈小妹，也住进了女子学校念书。这座两进的院落平日里很冷清，只有母亲和陈三婶子在。哦，当然，还有一个父亲雇佣的保安看门，充当护院的角色。
　　已经十八岁的陈娴当然有事情做。从去年起，陈娴就去了新开的服装公司学习服装设计了。今日是服装公司的公休日，所以有时间在家。
　　自早饭后，陈娴就躲在自己的屋子里等着那个人的到来，隔几分钟她就要朝窗外望上一阵。春日灿烂的阳光透过镶嵌在窗子上的三块玻璃照进了屋子，光影移动，已经照上了立在西墙边的梳妆台上，梳妆台的大镜子将阳光反射到铺着白底红花的床单上，形成了一个美丽的图案。
　　这个式样新颖的梳妆台曾是姐夫亲自设计送给姐姐的礼物，他们搬家后，家具一件未带，全部留给了她。玻璃厂制作的玻璃镜子曾经轰动沂州，镶在梳妆台上的这面大镜子是最早的产品，曾令陈娴羡慕不已。不过，现在玻璃镜的价格已经下降了一半多，沂州乃至附近县城，甚至许多农村殷实人家也开始买各种规格式样的镜子了。至于在窗户上安装大块的玻璃以取代用了无数代的毛边纸就更普通了。这条街上至少有一半的人家在主人所住的堂屋换上了玻璃厂生产的玻璃制品。
　　陈娴转过身来，凝视着梳妆镜中自己的容颜。跟堂姐相比，俩人脸型很相近，都是鸭蛋形，鼻子和嘴巴都很像，不同之处在于陈娴肤色白皙，但眼睛却没有堂姐灵动漂亮，抿紧嘴唇的时候，显得很是文静美丽。
　　陈娴凝视了半晌自己的容颜。掉头再次望了照壁一眼，那边依旧没有动静。于是穿了拖鞋下地，站在梳妆镜前打量着自己所选的衣服。这是一套她亲自设计的衣服，式样很像华源公司那些洋婆子喜爱的西洋礼服，淡蓝色的底色，大开领，紧束腰，袖子上镶着白色的花边，裤子收的很紧，将自己发育很好的臀部曲线完全显现出来。再配上黑色的高筒皮鞋，戴上一顶白色的遮阳帽，活脱脱是一个海外归来的“假洋婆子”了。
　　陈娴知道，如果母亲看到她穿这身衣服，一定会不高兴的。但她还是决定，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就穿这身衣服去！
　　他会喜欢吗？陈娴的心思转到了心上人身上，不由得暗自恼恨起来，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来？
　　随营军校副校长叶延冰在陈府门前跳下了战马，摘下了自己的白手套，跺跺脚，抖去马靴上的灰尘，对人力车夫说了声稍等，然后摸出怀表看了下时间，整整自己的军装，迈步进入了陈府敞开着的大门。
　　因为寻找人力车耽误了时间，叶延冰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半小时。
　　因为今日铁厂开业剪彩，街上跑的人力车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踪影。从建于北门外的随营学校进了城，竟然雇不到一辆人力车，这让叶延冰感到自己思虑不周了。没有人力车，不会骑马的陈娴是无法到铁厂的。
　　骑马在沂州大街上转了许久，终于拦到了一辆，叶延冰匆匆来到陈府接未婚妻。
　　门房里的保安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朝叶延冰点点头。叶延冰冲保安一笑，这个保安原先是一标一营的兵，训练摔折了腿留下了残疾，伤好后被推荐进入了华源公司去年开办的保安公司任职。因为其可靠，被选调到陈府充任保安。待遇自然由陈府负责。
　　转过照壁，叶延冰大步流星地朝前院正房陈娴所住的屋子走去，来到门前，叶延冰轻轻敲了敲虚掩的房门。
　　“你怎么现在才来呀……”嘴上埋怨，陈娴脸上却全是笑意。
　　“雇不到车子……好容易才找到一辆……”叶延冰的目光被未婚妻吸引住了，他也是第一次见陈娴穿如此新朝的服装。
　　“好不好看？”
　　“好看。我早就说你是最漂亮的了……”叶延冰贪婪地盯着陈娴欣赏着。
　　“我是说衣服！这可是我亲手设计制作的！”未婚夫发呆的神态让陈娴感到满足。
　　她将注意力放在未婚夫身上，蒙山军的新式军官常服更衬托出其挺拔的身姿，以前总是偷偷地看，现在可以大着胆子欣赏了……
　　“好看……你会引起高官们的注意的！要不要跟你妈说一声？”叶延冰小声道。
　　“不要！咱们走吧。”陈娴轻拉了一把未婚夫，小跑着溜出了院子。
　　陈娴的爱情始于陈家崖。那时她就偷偷喜欢上了有蒙山军第一美男子之称的叶延冰了。作为蒙山军的高级军官，叶延冰算是陈家的常客。最早的来往在于叶延冰担任一连连长时曾率部短暂地住过陈家一段日子。那时蒙山军只有区区四个连，兵微将寡，刚打开郑家庄未久，民心未附。龙谦下大力气收拢民心，对于军队的纪律抓的非常严，不准驻军进入民居，更不准调戏妇女。在郑家庄枪毙了两个强奸妇女的新兵后，全军深感震慑，叶延冰虽为连长，遇到陈淑姐妹连话都不敢说。但那时陈娴就注意到了这个帅气的军官，叶延冰部奉命搬出陈家崖，陈娴还偷偷地难过了一阵子。不过没有人发现她的情绪，在父母眼中，陈娴是与堂姐陈淑性格完全不同的女孩子，他们为年纪已过了婚期的堂姐忧虑万分，完全忽略了情窦已开的陈娴。直到龙谦成为了陈家的座上客，直到龙谦与堂姐的关系确定，蒙山军的高级将领们成为了陈家的常客，叶延冰来的次数就多起来，与陈娴姐弟们也熟络起来。陈超似乎因为龙谦的关系，逐渐抛弃了传统，不太注意管教自己已经到了年龄的女儿跟那帮军官们说笑了。而那时陈娴最爱打趣叶延冰，她崇敬未来的姐夫，害怕黑铁塔一样的鲁山，敬重稳重厚道的王明远，鄙视粗俗少礼的冯仑，却喜欢上了俊朗的叶延冰，常找茬子开叶延冰的玩笑。
　　蒙山军抗击官军的屡次进剿，主力北征京畿。战事不断，陈娴最为担心的就是叶延冰。队伍每次出征回来，她总要想法子打探叶延冰的消息，得知他安然无恙，陈娴就放了心。蒙山军主力北征勤王是最令她煎熬的一次，那时堂姐与龙谦的关系已然确定，自然日夜担心着心上人，住在一间屋子里的姐妹俩总是半夜半夜地聊着蒙山军，聊着龙谦。陈淑注意到妹子总是不自觉地将话题转到叶延冰身上，那时陈淑便晓得，自己这个内向腼腆的堂妹怕是喜欢上叶营长了。
　　蒙山军在辛丑年春节后突然返回根据地，正赶上陶三部土匪猛攻陈家崖，战事戏剧性地结束后。陈娴终于见到了叶延冰。不知从谁嘴里听说了叶延冰在西沽伏击战中负伤，陈娴顾不得羞涩，非要叶延冰卷起袖子看他早已愈合的伤口。那一幕被尤氏看在眼里，事后向陈淑问起，陈淑笑着说是的，这不是挺好吗？叶营长可是号称军中第一美男呢，也不辱没了妹子。
　　尤氏却有顾虑。她不是嫌叶延冰配不上女儿，而是担心其身份带来的危险。自蒙山军扎根郑家庄一带，十里八乡，多少农家子弟战死沙场！身为营长的叶延冰也在战场上中了枪，谁敢保证以后他不再上战场？谁敢保证他不会有个三长两短？一个侄女婿就够让人揪心了，如果女婿也出没于枪林弹雨，自己真的有些受不了。他们都是军人，打仗厮杀是无可避免的事。尽管陈淑向尤氏保证，蒙山军不再打仗了，他们已经是官军，和谁打？他们又不造反。但尤氏还是严厉警告陈淑，不准将此事公开，更不准跟陈超讲。
　　如何劝女儿，尤氏却拿不定主意。的确，蒙山军不再是官军图谋镇压的响马，而是朝廷的军队了。而龙谦已经是两州镇守使，据说是比知府老爷还要大的官职。女儿能嫁龙谦手下的高级军官，在别人看来一点也不亏。而那个叶营长，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也颇讨人喜欢，但尤氏还是拿不定主意。
　　蒙山军“二一”整编后，叶延冰因陶三所部俘虏溃逃事件受到了惩罚，没有担任实际的军职，被龙谦安排到了虚无缥缈的随营军校任教官。叶延冰情绪低沉了好长一段时间。陈超那时已经融入了蒙山军，因为侄女与龙谦订婚，在军中地位超然，颇受军官们的尊敬。陈超注意到了叶延冰情绪的低沉，特意叫了叶延冰到家里吃饭，为他宽心。讲了很多站在龙谦立场上的话，向叶延冰保证，龙司令绝不是不用你，要你去随营学校做教官，一定有他的用意。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陈淑听的发笑，等叶延冰走后，忍不住对叔父说了陈娴暗恋叶延冰的事。陈超楞了半晌，问陈淑叶延冰知道否？陈淑清楚，如果叶延冰晓得此事，那可真成了笑话，陈超以后还怎么面对自己的女婿？陈淑说叔你放心，人家叶营长怕是还不晓得呢。
　　陈超出人意料地没有责备陈娴一句。倒是找了个机会跟龙谦讲了，龙谦很意外，也很高兴。在主力部队开拔沂州兖州，他赴济南拜会新任巡抚周馥回来后，向陈超通报济南之行的情况后，对陈超说，我看我来牵这根红线吧。延冰是个优秀的男人，部队进了城，指不定会有哪家小姐看上延冰呢。事不宜迟，我来跟他讲。
　　这一讲就促成了叶延冰与陈娴。
　　像陈娴与叶延冰的情况，与传统是格格不入的，这就是典型的自由恋爱了。好在陈超表现出了罕见的开明，允许了女儿与叶延冰的来往。前年五月，陈超听从了龙谦的劝说，举家搬迁至沂州落了户。但叶延冰却留在了郑家庄，协助王明远组建预备役部队，两个相恋情热的年轻人过了一段思念却不见面的日子。去年秋天，随营军校在筹备了一年后正式在沂州城郊成立，叶延冰被委任为副校长，又能与陈娴相聚了。叶延冰委托鲁山正式向陈家提亲，那时龙谦已经与陈淑成婚，当姐夫的却以陈娴年龄不满十八岁拒绝了叶延冰成亲的要求，希望婚期延后一年。陈娴暗自埋怨姐夫有些多管闲事了，像她这样的年纪（去年陈娴周岁十七）的女孩子，绝大多数都嫁人了。但陈超却完全赞同，他自来沂州后，思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对龙谦提出了婚姻观深表赞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反对早婚，理由是女孩子年龄过小生育危险因素大。叶延冰当然不敢反对龙谦的提议，只好等待。不过，俩人的关系算是明确了，没有像陈淑与龙谦一样订婚，但尤氏早将叶延冰当作了女婿。
　　今天举办铁厂开业的庆典，又是俩人共同的休息日，约好一同去去观礼，于是陈娴特意穿上了自己设计制作的衣服，陪心上人一同去铁厂。
　　陈娴之所以敢在公开场合穿出如此新朝的衣服，借助于鲁南两年来风气大开的局面。随着华源公司的兴旺发达，大批工厂和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地在鲁南大地冒出来，越来越多的女孩子走出深闺进入了各类企业工作，挣一份比他们父母种地更为丰厚的收入。而华源公司所属的企业一般都为自己的员工制作制式统一的服装，这些带有明显的军服风格的制服得到了年轻人的由衷喜爱，即使是下班回家也舍不得脱下来。无形中影响了鲁南民间的穿着习惯。特别是越来越多的高鼻深目举止怪异的洋人出现在沂州大街上，其中不乏金发碧目的洋婆子，她们都是华源公司招聘的技术顾问的家眷，她们带来了更为新朝刺激的服装，在让老夫子道学先生们痛心疾首的同时，无声地改变着沂州的民风。
　　坐在人力车上的陈娴最初的惊慌渐渐消失了。她并未成为行人们围观的“异种”，这让她放了心。另外，陈家如今的地位也是支撑她内心的强大支柱，父亲是华源实业的老板，姐夫是真正的鲁南王。便是未婚夫，在军中也地位显赫。谁敢招惹她？
　　“不就是一个开业典礼吗？为啥如此隆重？这两年里，光是沂州，就不下三十家企业开张，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人力车出了南门，陈娴忍不住问骑马走在身边的叶延冰。
　　“真笨！铁厂投产岂能与其他企业相比？有了钢铁，工业才有基础。咱们才能造枪造炮呀。”叶延冰笑眯眯地望着陈娴。
　　他们还是来晚了。尚未走进会场，就听见震耳的鞭炮声响成一片。


第二节 周氏父子
　　华源实业公司旗下的沂州铁厂位于城南罗庄，经过一年半的筹建，共计投资120万两白银，终于初步建成。设计能力为粗铁十万吨，精钢三万吨。设备及技术全部来自美国卡内基钢铁公司。
　　这点规模对于已经完成工业化的美国不值一提，但对于连工业化起步都谈不上的中国就是一件大事了，对于山东省就更加了不得了。所以巡抚周馥亲自莅临沂州为高炉点火剪彩祝贺。既为剪彩，也为沂州铁厂第二期工程上马。根据去年春节前就任华源实业总经理的周学熙报告，作为华源实业核心企业的沂州铁厂二期工程预计投入135万两，都快赶上将要竣工的峄县铁路了，距张莲芬报告，枣庄至台儿庄的百里铁路最晚在中秋前竣工通车，预计费银170万两。那可是山东省第一条自有铁路啊，想到尚在建设中的胶济铁路，周馥心中涌起了一丝自豪。但沂州铁厂的投资比起兖州的铁路来就显得庞大了，不过，如果实现二期工程的目标，炼钢能力将达到十万吨的规模，炼铁将达到十五万吨，相关配套设施将进一步完善。鲁南将成为山东乃至北方最重要的工业基地。
　　周馥是昨日抵达沂州的。没有住唐绍仪装修一新的迎宾馆，而是与其子周学熙一道住进了龙谦的私宅——沂州最早的一栋西式小洋楼，而龙谦夫妇也未搬出去。周馥昨晚详细听了关于沂州铁厂的建设规划，感到很兴奋。龙谦不止要建设二期，还打算在二期竣工后再引入一条轧钢生产线，姑且叫做三期工程吧。而与之配套的是电厂的扩建，这项预计投资55万两白银的工程将与铁厂的二期工程同时进行。
　　周馥晚上睡的不算好，不是因为烦恼，而是因为兴奋。仅仅两年时光，鲁南真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沂州为基地的华源实业公司，以钢铁为核心，涵盖了铸币、电力、服装、搪瓷、木材加工、玻璃制镜、交通工具等行业，林林总总总计竟达三十六七家企业，资产总额近七百万两。而以峄县为中心的中兴实业则以煤矿为核心，旗下拥有电力、纺织、造纸、油漆、水泥、砖瓦、农具等厂子，特别是化工厂和药厂的先后建成投产，使得中兴实业超越了华源实业，成为鲁南的第一大实业集团。
　　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周馥先后四次亲赴鲁南视察鲁南已经成型的两大实业集团，先后为电厂、纺织厂和药厂建材庆贺，沂州铁厂一期工程的建成，是他在不到一年内第四次来鲁南了。每次到来都带给他震撼和兴奋。
　　铁厂的剪彩场面是周馥参加过的最隆重的一次，华源实业做了最精心的准备，将最出彩的机会留给了抚台大人。而名义上的老板陈超别开生面的讲话也令周馥既新奇又舒服。陈超大力赞扬了抚台大人：一切成绩的取得，都是在抚台大人的英明领导下取得的，没有抚台大人的眼光和胸襟，就没有今日的铁厂，更没有今日的华源实业！
　　坐在台上的周馥捻须微笑，这帮人总是搞出一些令自己感到新奇的玩意儿，讲话如此，剪彩仪式也别出心裁，红地毯，用剪刀剪断红绸子的一套程式都令巡抚大人感到新奇。周馥想，这一切绝对不是那个从山村走出来的举子能想出来的，但促成两大实业集团出生成长的最关键人物却一如既往地躲在幕后没有露面。
　　仪式的最后是周馥训话。他可不能像陈超那样不讲朝廷只讲自己。先是对朝廷歌功颂德了一番，成绩的取得当然是朝廷诸公的英明领导，是借了新政的东风。当然，周馥也称赞了沂州军政实心办事，最后表态说省府将一如既往地继续支持沂州的实业建设——这是心里话。当龙谦将华源实业5%的股份送给自己并且在去年年关将华源实业总裁的宝座让给了儿子周学熙后，没有理由不支持这个蓬勃发展的实业集团！
　　剪彩仪式后，周馥在唐绍仪、陈超、周学熙以及美国聘来的总工程师安德鲁、美方董事大卫·狄文等陪同下观看了高炉点火的过程——只是一小会儿，嘈杂的声浪和扑面而来的高温令穿着厚厚官服的巡抚大人很不舒服。好在陈超凑过来低声说，龙镇守使还等着大人视察车辆厂呢。周馥马上离开了现场，上了他的八抬大轿离开了罗庄工地。
　　唐绍仪、周学熙陪同巡抚大人进城，其余人都留在了厂子里。二十个月的辛苦建设终于要看到成果，唐绍仪和周学熙本不愿意离开，想看到第一炉铁水出炉的盛况。但一来需要时间，二来礼节所限，唐绍仪是周馥的直属下官，周学熙身为人子，都必须陪着离开。
　　在沂州南门，龙谦驻马等待着周馥的车驾。远远地看到龙谦，周馥撩开轿帘对随从交代了一句，随从紧跑几步来到下了马正往过走的龙谦身前，“龙大人，抚台请你进轿中说话。”
　　“上来上来，”周馥笑眯眯地招手。
　　龙谦上了大轿，坐在周馥对面。他至今仍不习惯轿子，既不愿意“骑”在人肩头，据说王安石就坚决不坐轿子。更觉着这种象征着身份地位的玩意儿实在是不舒服，尤其是进入夏季，即使撩开帘子也觉得闷得慌。
　　“退思，昨日人多不方便。朝廷有意调唐少川去东北……你可知道，徐世昌已经准备接手东三省总督了。”
　　“什么职务？”
　　“奉天巡抚。”
　　“哦。少川也算修成了正果。”龙谦伸头出去望了下骑马走在后面的唐绍仪，不知其是否通过别的渠道得到了这个消息。
　　“唐少川虽然有人帮扶，也是沾了沂州的光啊。”周馥将轿帘落下来，“退思，老夫是担心少川离开，沂州政务被荒废啊。”
　　“毕竟上了一个大台阶，怕是不好挽留少川……”龙谦目光闪烁，“沂州不会乱的，只要有老大人在，鲁南就会一直发展下去。”
　　“老夫本准备上折子挽留。但唐少川的心好大，不会屈居沂州的。除非将老夫的位子让给他。哈哈。老夫问你，唐绍仪离开，谁人接替为好？”
　　“这个……”龙谦沉吟着，鲁南两州的知府与别处不同，权力受到了很大的制约，大致是三分了，军队这一块有发言权，实业公司成为财政的重要支柱，也可左右政局，所以知府一职并不是很重要。既然周馥相问，“大人，不若让世兄接替？他数年前已是道员，便来个内举不避亲？”
　　龙谦所说的世兄自然便是周学熙了。论资历是有资格担任沂州知府的，不过那就得将华源实业总裁的位子让出来了。
　　“不妥！另外，学熙是不愿意从政了……”
　　这是实话。周学熙看过鲁南蓬勃建设的实业格局，竟然辞去了山东大学堂总办（校长）之职，愿意来华源实业效力。这事去年曾轰动济南官场。而且，周馥的位子如今也是炙手可热，朝中盯着的多呢。周馥不可能给朝中落把柄。
　　“那，不如让吴永过来。那边交给张大人兼任如何？”龙谦建议道。
　　原先张莲芬兼任中兴煤矿总办谁也不说什么，但如今不行了。盯着那个位子的越来越多。奕劻便向龙谦推荐过他的人，让龙谦很是为难。
　　“甚好。不过，毓蕖品级高了些，兼任知府有些委屈他了。”张莲芬身上还挂着山东盐运使，那可是三品衔。但这个提议周馥可以接受，张莲芬与他同出一门，交情不错。
　　关于两州知府的人选就在轿中定了下来。周馥不再谈下去，龙谦知道他有把握让朝廷接受这个建议。龙谦的思绪随着轿夫有节奏的行进而晃动着，唐绍仪被调走其实很可惜。这两年来合作相当愉快，这是一个能干事的人，但没有理由放弃巡抚的高位留在知府的位子上……
　　新政最大的成果之一就是对东三省政体的改革，增设了总督巡抚，但三省驻防将军犹在，不过原来的管理格局已经打破了，目的是实现军政分家吧。袁世凯终于为老朋友和坚定的同盟军徐世昌谋到了首任东三省总督的位子。看来老袁在朝中已经有了很大话语权了……东北的局势复杂，俄国霸占东三省不愿撤军，引起日本的极大愤慨。当初日本用赌国运的方法打赢了甲午一战，本想取得大陆的立足点，但被三国逼迫还辽。谁想到俄国人借义和拳之乱出兵鲸吞了东三省，花了比日本小的多的代价，却取得了比日本大的多的战果。不出意外，日俄战争很快就要打响了！唐绍仪此刻主政奉天，对他个人不一定是好事，但对蒙山军预定的战略展开却甚为有利……
　　龙谦微闭双目想着心事。不觉间轿子已经进了城。周馥透过轿帘看着沂州的街景。几乎每次来都有大的变化，从南门口起，往北的主干道铺了洋灰，好像街道也拓宽了，还设了人行道，上面植了一般高低的柳树，树干刷了白灰，像是一排肃立的卫兵。
　　干净，整洁是沂州城最大的特点，这点似乎连济南都比不上了。在每一条胡同口都修建了公共厕所，临街房屋的墙上画着各式的图画，都是宣传华源实业旗下产品的广告。今春沂州大规模整修城内道路的情况学熙信中有详细的描述，重点是城市的下水管线的整修，再没有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的情况了。去年为纺织厂投产剪彩时沂州城里还很脏，也就一年的光景，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看来必须停止支付每年五十万的军费了，省下钱来将省城也参照沂州做一番整修，七十二泉的胜景啊，总不能落后于鲁南一个府城……
　　周馥突然喊道，“落轿，落轿！”
　　大轿款款停了下来，龙谦问道，“大人是要在水泥街道上走一走吗？”
　　“正是！退思总是令人惊讶呀。老夫看到你那广告画的轿车，已经推出新式样了！”
　　“什么也瞒不过大人。”龙谦抢先一步跳下了轿子，伸手将周馥搀住，搀着周馥出了轿子。唐绍仪和周学熙同时下马，围拢过来。
　　“老夫可不担心有什么意外！谁不知道沂州的治安是全省之冠？哈哈。”周馥在平展展的街道上跺了跺脚，“好是好，只是太奢侈了些！”说着走上了人行道，早有巡抚卫队驱散了行人，市民们远远地驻足观看这一群大人物，在那里指指点点。
　　“啊，退思，这种车子售价几何呀？”周馥指着墙上画着的一辆四轮轻便马车问。
　　“银洋六十。”周学熙代为回答。
　　“喔，这么便宜？”那就是大约四十二两官银了。以前看到的四轮轿车可是需要六十两银子呢，饶是如此，济南富户们还是趋之若鹜，订购踊跃呢。
　　“比原先的规制小了些。但双排座椅也足以容纳一家人外出了，而且一匹牲口足矣。”这回是唐绍仪回答，“厂里特意为大人制作了一辆，正在做最后的装饰，不日将送至济南。”
　　“喔，那就多谢啦。哈哈。”据传宫里一直放着一辆英国人赠给太后的洋车。但太后嫌马夫的位置不妥当，竟然坐在自己前面，还把一个屁股冲着自己，所以从来不用。沂州车辆厂推出防震性能极佳的四轮马车后，立即获得了富户们的追捧，迅速打开了市场。现在不仅行销山东，直隶、河南乃至山西、江苏也卖出去不少了，着实让华源公司发了一笔财。而且，他们还制作推出了可供两人乘坐的人力车，组织了一个人力车出租公司，一个车夫跑上一天，足足可以挣上一两银子，只需交纳低廉的租金，剩下的就是自己的了。开始只是在沂州和兖州推行，但商业这东西正如学熙所言，具有不可思议的神奇力量，在沂州推出这种新奇的代步方式后不久，济南街头竟然就有了！如今济南的太太小姐们最喜欢的出行方式就是乘坐舒适的人力车。
　　周学熙看父亲兴致勃勃，不由得去想这两年来的变化。谁能料到不过两年的时光，曾经土哄哄的山城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这一切都拜华源公司所赐。自从那个大卫回来，各种厂子便神奇地建立起来，起初的产品几乎都是针对驻军，比如军服盘活了纺织厂，官兵使用的便携式餐具带动了搪瓷厂，木器厂产品最初的用户也是军队……
　　这些厂子的产品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式样新颖价格低廉。所以迅速被百姓所接受，利润随之滚滚而来。
　　而随后建设的电厂更是改变了生活，当电灯第一次出现在沂州，他正好在沂州，那种万人空巷的轰动简直难以描述。如今沂州主要的大街上已经挂上了公用照明的电灯泡，晚上走路也不用打灯笼了……
　　在进一步了解鲁南实业兴办的模式后，更为其新颖的运作方式所震惊，深感洋人的精明。但他没料到的是，无论是木器厂还是服装厂，抑或搪瓷厂，大部分的产品创意竟然来自于龙谦而不是洋人！最为可笑的是德国军方竟然购买了龙谦所部配用的单人餐具的生产许可，据说已经普及到德军中了。那种餐具至为精巧，搪瓷制作的套筒，里面分层，既可以当饭盒，也可以做水杯，还可以携带两日分的干粮，背在身上一点也不碍事。军服也是如此，威胜军右翼现在的军服分为作训、常服两类，又分为夏装和冬装两种，布料、颜色和式样截然不同。穿在身上极为精神。成为了鲁南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他从来没有想到军装竟然可以做的如此好看！从去年朝廷成立中央练兵处后，大规模的整顿军备就开始了。威胜军右翼自行设计制作的军服得到了朝廷的认可，京畿驻军几乎完全采纳了威胜军的军服式样，大批的订单下给了服装厂，让新成立的服装厂狠狠地挣了一笔钱……随即就是为各类工厂的工人制做并免费发放的工作服，颜色漂亮，式样新奇，煤矿的，电厂的，各不相同。工人们将发放的工作服极为爱惜，甚至当作过年的新衣穿出来炫耀亲朋……
　　等服装厂转入民用，各种式样，适合各类人群穿着的服装源源不断推出来，轰动了山东全省！连上海、苏州一带的制衣厂都跑来取经或仿制了。其价格的低廉（兖州中兴实业旗下的纺织厂投产后，华源制衣的成本进一步降低了），改变了世人对于穿着的习惯，当自己纺制的粗布衣衫成本高于服装厂的成衣时，厂子的生意就兴隆起来了……
　　每个企业都盯紧了民用所需，每个产品都能打动人心。比如中兴实业推出的蜂窝炉，就迅速占领了鲁南的府城县城，配上中兴煤矿售卖的蜂窝煤，彻底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既能做饭烧菜，又能取暖，连寒冷的冬季也变得春意融融了。当蜂窝煤的制作点遍布鲁南后，这个异常实用的玩意儿立即赢得了中等人家的青睐……
　　沂州和兖州飞速发展的实业触动了他心底的一个梦想，于是萌生了辞掉山东大学堂的差事来鲁南办实业的念头。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竟然沛然难御！虽然主持山东大学堂颇为清贵，但他还是认为自己更适合去办实业！决心已下，最终说服了父亲，跑到沂州去找龙谦，他已经知道龙谦才是中兴和华源真正的老板了，龙谦立即将华源实业总裁的位子给了他。接手华源后，他才晓得这个管理极为规范的实业公司内部的规章制度竟然大部分出自龙谦之手！
　　这简直令他钦佩万分了！
　　如今，周学熙已经铁了心在鲁南干下去了！龙谦的才华是多方面的，绝不局限在治军一隅。每样新奇的产品设计出来，必然要精心制作一批供给北京和济南的达官贵人们。据说太后和皇上对鲁南的新鲜玩意儿甚为喜欢，连带着打开了北京的市场。如今华源和中兴都在北京设立了营销部，负责产品和销售和售后的维修，比如颇令高官巨贾们喜爱的四轮马车，有什么毛病立即就可以得到修理，或者更换零部件。
　　与北京良好的关系促成了山东银元局的成立。这方面既有庆亲王的作用，更有宫里那位掌控朝局死死不放的老太太的首肯。当时北洋正在筹划建立银元局，稍有见识的人都意识到其中的暴利了。南方几位督抚正在谋划此事，上海、广州都拿出了样品。龙谦不顾父亲的顾虑，从美国买来了相关设备，将第一批制作精美的大龙图案的银元送至宫中，立即获得了太后的喜欢。比较过国内制作的银元和流通市场的多达十几种的外国银元，周学熙认为鲁南制作的大龙银元毫不逊色。如今，这种含银七钱的大龙银元已经通行北方数省，供不应求。
　　这不过是华源一家而已，中兴的实力根本就不弱于华源。等枣庄至台儿庄的铁路通车，中兴的实力将更上一层楼！而且，两大实业集团已经秘密计议修筑沂州至江苏海州的铁路了！如果那条跨省连海的铁路建成，前景真的难以估计。
　　周学熙不是没有想过两大实业集团的资金来源。搞起这么多的企业需要大量的资金，估算不下一千五百万两之多。恐怕不是陈超大卫等人所说的来自美方的投资或者晋源票号的投资。假如是那样，龙谦应当不会在两大实业集团中拥有最终的决定权。但是事实就是如此，贾继英也好，大卫·狄文以及其父老狄文也罢，都唯龙谦的马首是瞻。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关键是自己的实业救国梦正在实现！周学熙想，就这样干下去，再有三五年，鲁南乃至山东是什么样子，周学熙期待万分。


第三节 唐绍仪
　　唐绍仪陪着周馥视察了车辆厂，四个车间一一走过，兴致勃勃的周馥问的很详细，那个四十来岁叫康利的红脸银发的大肚子美国副厂长也解释的很详细。充当翻译的是龙谦，康利先生的中文实在是说的太蹩脚了。
　　目前车辆厂已经可以生产轮毂，但橡胶轮胎仍需进口。康利先生在美国的企业原先就是生产四轮马车的，不过已经破产了。原因既是因为经营不善的缘故，也与汽车开始进入家庭有关系。大卫用很便宜的价格买下了康利的厂子，将设备装船漂洋过海搬到了沂州，康利也被说服带着家眷一同来到中国做第二次的创业。
　　对于美国人而言，生产四轮马车及更为简单的两轮轻便人力车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但中国的工业基础实在过于苍白了，从1901年秋开始建设，一直到次年初秋才推出了产品。那还是在大部分零部件依赖进口的前提下。不过这种状况改变的很快，由于沂州的配套工业基础逐渐好起来，现在零部件的自制率便达到了83%。根据康利的估计，到今年年底，除掉橡胶件、轴承等几种关键零部件，其余的依托兖州的两个厂子，已经可以完全本地化了。而车型也达到五种，四轮的三种，分别走了高中低端。两轮的两种，高低端的各一种。
　　“唔，退思啊，这个轴承，很难做吗？”周馥手里握着一个滚珠轴承问。
　　“当然，轴承某种意义上代表的一个国家的工业水平。它比橡胶轮胎可难多了。最多明年底，咱们就可以生产橡胶轮胎了。当然，原料还要进口。”龙谦回答道。
　　“现在每个月能做多少？”
　　“340辆。最多可以干到400辆。”这次是车辆厂的中方厂长周廷安回答。他是华源从上海雇来的，懂机械加工，又在洋人的厂子担任过管理职务，来厂一个月后便出任了厂长。
　　“那，那岂不是每个月可以挣一万四千多块银洋？”周馥惊道。
　　“哈哈，我的老大人。帐没有这样算的！那是销售收入，还要减去成本，税金，能挣4000大洋就不错啦！”龙谦笑道。
　　“那一年就是五万大洋呢！”周馥吃惊道，“陈超呀，你的华源公司几十家厂子，一家五万，加起来就是上百万呢！”
　　“车辆厂的情况比较好。但很多企业还在亏本呢。”陈超微笑道，“就像电厂，我看再有三年能盈利就不错啦。”陈超知道龙谦没有说实话，车辆厂每月的盈利可不止4000大洋。而且，由于供不应求，订单排到了明年秋天了。现在厂子正在努力扩大产能，当产量上升一倍时，利润将至少增加1.5倍。
　　“父亲，”周学熙微笑道，“龙大人预测马车和人力车市场终归有限，最为广大的是人力单车，龙大人起名叫自行车，已经推出了样品。再有三个月就可以批量生产啦。”
　　“自行车？”周馥疑惑道，“本官为何没有见到？”
　　“在这边。”周廷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南方已经有这种极为方便的交通工具了。不过都是进口。”他带周馥回到厂部——厂里唯一的一栋二层洋楼，二楼有一间密室，摆着两辆不同式样的自行车。
　　“这，两个轮子的，不会摔倒吗？”
　　陈超做了个手势，一个工人扛起一辆自行车下了楼，当着周馥的面骑上去在楼前的空地上转了几圈。
　　“喔，不错不错。”周馥很是高兴。
　　“大人，如果每家卖出一辆，我们这辈子的生意都有了。哈哈。”周廷安笑道。
　　“没有那么算账的。”龙谦道，“目前普通人家的购买力还不行，不过自行车在很长时间里将是主打产品。”
　　“还有什么好东西没有拿出来？”周馥笑眯眯地看着龙谦。
　　“中兴那边有些新玩意，不知大人是否准备前往兖州一看。华源这边的想法是有很多，暂时还拿不出手。说句吹牛的话，到处是黄金，挣钱的机会多的很，但是需要时间。大人请耐心一些，再有三年，鲁南将成为山东最富裕的地区。”
　　“这个我相信。丁谓济急的要命，总不成山东首府，竟然落后于鲁南吧？哈哈。”周馥走了一圈，身上出了汗。天气又阴了下来，起风了，带着潮气。估计又要下雨了。今年山东的雨水很足，甚至有些过了。
　　“大人还是回迎宾馆歇息吧。天气不太好……”唐绍仪终于得到了机会。
　　“唔，也好。退思也一同去吧。”
　　“这个自然。”龙谦招招手，轿子抬到了周馥跟前。
　　唐绍仪当然知道朝廷对自己的新任命，不过他没有跟任何人讲。看周馥今日的态度，对自己有些冷淡，是不是周馥已经听说了什么？官场就是一个筛子，走风漏气，作为洋务派的老官僚，周馥一定有自己的渠道。咱骑马护送周馥前往沂州迎宾馆的路上，唐绍仪思绪飘扬。
　　尽管唐绍仪幼年出洋，回国后没有像詹天佑一样醉心于铁路，甘当一名风餐露宿涉水翻山的铁路设计师，而是步入官场一路高升并且被视为维新派，但他骨子里还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文官。未满不惑便高升巡抚，无论如何都足以告慰祖宗了。所以唐绍仪在接到徐世昌的私信时第一感觉当然是兴奋了。
　　马上便是困惑。唐绍仪的恩主不是徐世昌而是袁世凯。如果简单推测是谁将自己扶上奉天巡抚的宝座，那无疑是袁世凯而不会是他人。但自去年始，袁世凯对自己的不满就很明显了。在争夺银元局一事上到达了高峰。已经形成并壮大的北洋团体——过去他无疑是那个团体当然的一员，其间的朋友们来信或者来沂州明着暗着对他提出了劝告或者警告，大帅派你主政沂州是什么目的应当很清楚，如今你所作所为实在是越来越不靠谱了！这种情况下，袁世凯还会推荐自己去主政奉天？
　　唐绍仪并没有感到自己做错什么。北洋诸公的不满来自鲁南蓬勃发展的实业，已经压住了北洋的风头。朝廷实施的新政，扣除政治上的一些举措，比如开放舆论，兴办教育，主要的核心还是办洋务以增强国力。这点谁都清楚。华源实业也罢，中兴实业也好，都符合朝廷新政的大宗旨。何况，相比北洋围绕天津的布局，鲁南的实业主要围绕着民生展开，哪一样都带来了民生方面的明显变化。
　　龙谦讲的那句话唐绍仪奉为圭臬：民富方能国富，国富方能兵强。舍本逐末是愚人之为。盘点下鲁南这两年来的变化，虽然财政没有得到明显的好转，但百姓们的生活确实有了天翻地覆的大变化。光是华源实业一家，所雇用的工人就超过了六千五百人，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可都是从农村招来的！只要有一个人进入华源实业，马上就可以带给全家生活上的大变样！一个普通的工人，一年至少可以挣五十块银元，扣除他自身的消费，至少可以给家里寄回去三十至三十五块银元。相当于二十多两纹银！对于一家靠种地为生的农户，那是多大的一笔财富呀！
　　工人们自身的消费，又带动了其他产业的兴起。
　　随着矿山投入的增加和铁厂二期工程、电厂扩建增容工程的上马，还将有至少两千人被招入厂子，这还不包括现有企业的扩张和新企业的兴建将要展开的招人！
　　还不止这些！从去年冬季开始，沂州和兖州同时推出了季节性的以工代赈项目，招收那些冬季歇着无事可做的贫困农民进行一些道路、水利方面的建设，按月发放报酬，受到了农户的欢迎。比如加速进行的台枣铁路，就雇佣了至少两千“季节工”，工地管饭，每天另给十二个铜板，一个月就可以挣四五两银子，干上两个月，就可以拿回去十几个银元，给老婆娃娃们置上身新衣服，买上几斤猪肉，过一个前所未有的肥年那是足够了！
　　工厂需要的是大批有技术的工人，而不是光有一把子蛮力的莽汉。华源和中兴未雨绸缪，兴办了四所技术学校，沂州两所，兖州两所，对招收的工人进行文化及技术上的培训。由于技术的等级决定薪酬的水平，那些脑子笨的农民往往通不过考核，也就进不了企业。所以，各厂最先招收的都是有一定文化至少识字的青少年。鉴于识字率不足5%的现状，华源和中兴都兴办了免费的识字班，凡是愿意进入识字班扫盲的农民或城市游民都可以进来学习。但农民还是受限于经济原因，不可能进城接受扫盲教育。为此，在今年春天，华源中兴两大实业拿出总计两万七千银洋，在周边的县城开办了识字班。此举曾被去年开业的天津大公报报道，认为是功德无量的善举。
　　苏北乃至苏南的人口出现了向鲁南迁徙的迹象。距兖州和沂州两府新设的经济统计局的统计，近一年来，从周边迁入两州寻求职业的人口接近万人。光是沂州就有四千余人。唐绍仪对此表示怀疑，但沂州的流动人口确实增加了，新开饭馆的火爆生意就是明证。
　　由于工业的兴起，带动了农村收入的增加，农税及杂税的收缴也顺利了许多，陈超等人制订的乡规民约的推广，缓和了农村的矛盾。而威胜军右翼对于鲁南山区先后持续六个多月的卓有成效的剿匪和招降，基本上肃清了为祸沂蒙山区数百年之久的匪患。这才是大仁政！现在，居民出行基本上没有了被响马打劫的担心了。这也促进了人口的流动和经济的复苏。数座县城自发为蒙山军树立功德碑，将剿匪阵亡的将士名字刻录其上，永久纪念。距威胜军右翼公布的数字，剿匪战役总计歼灭招降土匪二十九股，击毙土匪231人，俘虏招降3500余人。威胜军右翼付出了牺牲79人，伤残33人的代价。那些俘虏和招降的土匪根据其罪行的不同，分别处以无罪释放，服刑及劳动改造的处理。沂州城内大规模地改造城内的道路，就大规模地使用了俘虏，根据地劳动表现给予减轻服刑期限的奖励，表现最好的一批人还被华源公司招入了旗下的企业或者被招入了军队。
　　沂蒙山区的匪患名闻全国，至少在山东是很著名的。这导致了商人对于经商鲁南的恐惧。以前是恶性循环，在剿匪基本结束后，鲁南的治安环境得到了大幅度的改善。城镇治安情况迅速好转。效仿袁世凯在天津组建巡警营的做法，在龙谦的提议下，兖州最先成立了专门负责治安及刑事案件侦破的警察局，成员大部分来自威胜军右翼退役的官兵，也有原官府衙役转入警察局，当然也招收了一部分良家子弟。此举带来了官府组织机构的改变，治安力量得到了大幅度提高。府城内全天有警察巡逻，给居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兖州的成功做法得到了推广，沂州紧随其后。目前，已经有三分之二的县城组建了警察所。不仅如此，沂州和兖州还组建了负责各企业保安的保安公司，类似于以前的镖局。保安公司成员的薪水不由官府负责，而是来自雇主支付的保安费用。
　　治安情况的好转，促进了商业的兴旺。当然更主要的是华源及中兴两大实业集团的兴起，以晋源票号为首的大批民间资金投入了鲁南。贾继英如今已是鲁南的闻人了，他之前的老东家——山西大德恒钱庄在鲁南设立分号后，带动了山西票号对鲁南的进入。他们都看中了华源及中兴两个实业公司的前景，渴望参股其中。据陈超给唐绍仪的数据，目前以晋源票号为首的票号以持股45%左右。
　　大卫·狄文出人意料的回归是鲁南实业兴起的关键因素。这位与威胜军右翼交情莫逆的美国人唐绍仪是认识的，庚子年春，唐绍仪第一次去郑家庄洽谈招安蒙山军，大卫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龙谦屁股后面。谁知道这个青年竟然在辛丑年秋天回到了鲁南，带来了大批美国资金的投入，更带来了美国的设备和技术，促成了华源及中兴公司的兴起。
　　如今，注册于美国纽约的华美机械公司和注册于瑞士的斑马化工均完成了对华源及中兴的投资，前者的董事长为大卫之父老狄文，后者的董事长即为大卫·狄文。前者主要投资煤矿、电力及铁路，后者主要投资化工和制药，已累计投入资金330万美元，约合白银445万两，占有了华源公司35%、中兴公司30%的股份。后续已签订协议的投入不下500万美元。
　　如果没有华美机械的牵线运作，正在并入美国钢铁公司的卡内基钢铁公司不会廉价出售其火力发电设备并且包建了峄县电力公司和沂州电厂。
　　据说朝廷有人责难鲁南卖国。证据当然是两个外国公司的进入参股。但唐绍仪不那样认为，且不说华美公司和斑马公司并未控制华源及中兴，不过是参股派驻董事而已。关键是公司的决策权根本就在龙谦、陈超、张莲芬、周学熙等人手里。斑马公司董事长大卫不过只担任了华源实业的副董事长，华美机械派来的约翰·西恩也只是担任了中兴公司的副总裁。公司掌控在国人手中，怎么能说是卖国呢？依唐绍仪看来，这样的“卖国”越多越好。如果没有美国及瑞士公司的注资，电厂、铁厂、药厂以及化工厂哪里能建起来呢？设备技术都是一张白纸啊。如今化工厂已经可以生产各种火药及梯恩梯炸药，虽然产量还很小，但意义非凡。不仅可以促进公路铁路及矿山的建设，更为要紧的是可以用于军事！火炸药是现代军工的基础，唐绍仪虽是文人，也晓得这一点。
　　外资公司的进入导致了大批外国人到来。沂州城内，金发碧眼的洋人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了。为此龙谦还让华源公司出资建了一座西式的专家楼和一所西餐馆，专门接待洋人。说到餐馆，沂州城内只是去年一年，便冒出了十一家大小不等的餐馆酒楼，生意兴隆，给官府大大地增加了税收。
　　唐绍仪知道，自己的恩主袁世凯很是忌惮龙谦。结怨来自于当初双方的兵戎相见，吃了大亏的袁世凯绝对不会忘记这个仇恨。对于鲁南的打压，根源正在于此。
　　但唐绍仪内心现在却站在了龙谦一方。为什么呢？唐绍仪基本找不到龙谦逾矩的地方。是的，龙谦手里有兵，但那是朝廷明令建立的新军，其编制是朝廷批准的！直到现在，龙谦手里的部队仍然是两标的编制，并未私下扩军，这个唐绍仪很清楚。龙谦的军营虽然军规森严，但并不对他保密。如果龙谦大规模扩军，是瞒不过他的。
　　而且，华源和中兴投资这么大，搞得如此轰轰烈烈，并没有一个厂子是生产军火的！火炸药是有了，但基本用于了峄县煤矿和沂州铁矿，再有就是台枣铁路。并未用于军事啊。现在属于军队的企业，就是一所修械厂，用于修理枪支火炮，倒是从美国买了一些机器，但那是必须的。唐绍仪认为完全应该。枪支火炮自己不能造，总不能连修也不能修吧？
　　至于龙谦本人，两年来，有建议，有主张，但绝没有干涉州府施政的地方。倒是因为龙谦目光的犀利，见识之超远，唐绍仪很愿意聆听龙谦的建议。比如设立经济统计局就是龙谦的主意，这个部门的作用是越来越大了，尽管对他们搞出来的数字有些不信，但唐绍仪越来越依赖统计局的统计。龙谦的主要精力还是练兵，威胜军右翼确实精强，北洋军的情况唐绍仪是知道的，当初的武卫右军调入京畿后扩编猛烈，估计在装备和训练上是比不上龙谦的一协精兵的。德国人很重视在军事上与龙谦的合作，现在在龙谦军中担任军事教官、顾问的接近百人。龙谦所部清一色地装备了德式军械，光是大炮就买了几十门，每个季度都举行例行的军事演习，也不知他从哪儿搞来那么多的钱。反正目前沂州府仍旧执行两年前的协议，并未因龙谦充实部队而增加地方的负担。
　　一定是华源和中兴秘密为龙谦提供了资金。可是这有什么？华源和中兴的兴起，龙谦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唐绍仪一清二楚。
　　奉天是个什么情况，唐绍仪大致有数。日俄势力纠结其中，朝廷谁也惹不起，他这个巡抚当起来估计也很难。绝对不会如沂州这般过得舒心惬意。究竟该不该离开沂州去东北呢？这几天唐绍仪纠结不已。
　　找个机会问问龙退思吧。唐绍仪仰面往往阴得越发厉害的天空，看来今晚又要下雨了。


第四节 陈超
　　陈娴贪看剪彩后剧团的表演，一直呆在现场，眼看大雨将至，陈娴提议到姐姐家避一避雨。若是就这样返回去，非淋个落汤鸡不可。
　　龙谦和陈淑的新家就安在司令部后院。坐落在沂河西岸的威胜军右翼司令部占地不算大，前院有一栋二层的洋灰大楼，驻了司令部机关主要单位，参谋处，军法监督处，情报处等。后勤处因人员多，不在此处。院里还有两排平房，驻扎着司令部警卫营的一个连。前院最显眼的就是那栋高耸的水塔，建成后让司令部各单位都破天荒地使用上的自来水。
　　后院很小，只有一栋二层小洋房，住着龙谦夫妇及一个仆妇。
　　叶延冰与陈娴关系确定后却少来龙谦家了，进入司令部大院，叶延冰去参谋处串门，陈娴独自去了后院。当她迈进楼门时，雨点已经落了下来。
　　“好悬！差一点就淋雨了！”陈娴对迎上来的仆妇张嫂说。
　　“二小姐这身衣服真漂亮，”张嫂笑着递过一双布面手工拖鞋，“夫人在楼上。我去通报一声。”
　　“别啦，通报啥？待会儿我上去就是。振华好吧？不行，俺得去趟厕所。”陈娴换上了拖鞋，急急去设在一楼角落里的厕所去了。
　　原先真看不出来，他其实是个极会享受的人……陈娴特别喜欢姐姐布置装饰极为舒适另类的家。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姐夫搞出来的。第一次用设在家中的厕所，陈娴简直抓狂——怎么能将茅房放在家中呢？臭都臭死了。谁知道竟然带有冲水的装置，一点异味都没有，简直方便到了极处！
　　陈娴洗了手出来，张嫂已经为她泡好了茶。儿子已经十七岁，已经在技术学校毕业进了电厂做工，张嫂看上去仍极为年轻，最多也就是三十岁的模样。一张好看的圆脸，皮肤白净的如瓷器一般，伸过来的双手白净如玉。她是寡妇，沂州有他一个表姐，听表姐说这边好讨生活，去年带着独子从苏北来沂州谋生，没想到她表姐一家出了事，已经不在沂州了。举目无亲的顿时陷入困顿。是陈超正好遇见了在街头踟蹰的母子俩，几经曲折，被推荐到了龙谦府上做了厨娘，张嫂的厨艺立即获得了龙谦的欣赏，就这样留了下来，儿子在技术学校毕业后进了电厂做工，她在龙家做厨娘，兼理家务，每月可挣十块银洋，还包吃包住。
　　“谢谢，我上去了。”陈娴没有接茶杯，沿着木制的楼梯腾腾上了二楼，“姐，姐，俺来了。”她一把推开了陈淑卧室的门。
　　“嘘……悄点声，要将振华弄醒了……”陈淑轻轻在盖着被单的儿子身上拍了拍。朝堂妹做了个手势，示意出去说话。
　　陈娴轻步走过来，松软的拖鞋走在漆成深红色的木地板上无声无息。她走进床铺，俯身查看睡着了的外甥。剃着小光头的五个月大的龙振华睡的正香，一只伸在外面的小手紧紧地攥着拳头。
　　“真亲，”陈娴俯身在外甥脸蛋上亲了一口。
　　“别弄醒他，好不容易睡着了。”陈淑拉了陈娴一把，姐妹俩出了卧室，来到对面龙谦的书房。
　　“咦，今日不上班吗？喔，这身衣服好漂亮，是你设计的吗？”
　　“当然，还行吧？”陈娴得意地扭了扭腰，“去铁厂看唱戏了，差点淋了雨。”
　　窗外的雨下大了，一阵风刮进来，将书案上的几张纸吹了下来。陈淑急忙起身其关上窗户。而陈娴蹲下身去捡起那几张飘落在地板上的纸张，扫了一眼，最上面的一张上写满了人名，他只看到第一行写着王明远，然后就被陈淑夺过去了，“别看他这些。便是我也不让看。算了，咱们到客房聊吧。”陈淑又将堂妹拽了出去，走过楼梯口，推开阴面的第一间屋子，这是间供亲戚休息的客房，陈娴在这里住过，那是陈淑刚生了振华时，母亲尤氏过来照顾陈淑的月子，陈娴总是有空就过来。
　　陈娴感觉到堂姐成亲后，特别是有了儿子后性格变了很多。不过她并未为刚才的事不快。姐夫的书房是不准他人进入的，只有最亲近的部下才会被邀请进书房密谈。
　　“最近没见叶延冰？”
　　“今儿就是和他一起去的。他去前面了，没过来。”
　　“哦，婶儿跟我商议，准备八月十五前后给你办喜事呢。没跟你说？”
　　“没……”
　　“要我给你什么礼物？”陈淑笑眯眯地看着堂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陈淑的口音有了些微的变化，比如不称“俺”而称“我”了。
　　“嘿，要什么礼物嘛，又不是外人……”
　　“我知道你喜欢那种坐便，他已经从美国买了，大概很快就可以运到了……一整套，包括厨房的东西。美国人就是灵巧，连张嫂都赞叹不已呢。你呀，以后得学会做饭烧菜……”
　　“嘿嘿，连姐夫都亲自下厨呢，何况是他？我不学……”
　　“那是他图个休息。叶延冰也没有工夫吧？算了，不管你了。你姐夫今日去了铁厂吗？”
　　“没，真没见着姐夫。倒是周抚台来了，爹爹陪着……”
　　“看样子他不会回来了。”陈淑望了眼窗外的大雨，“周馥肯定住下了。也算不易，忙乎了近两年，总算成了……要不是那小东西离不开，我也想去看看出铁的盛况呢。”
　　“姐，有个事想跟你说一声……”陈娴吞吞吐吐道。
　　“是叶延冰想回部队吧？我知道，你姐夫也知道。小娴，这种事你不要管，明白吗？以后也不要管。不过你想啊，他娶了你就是一家人了，你姐夫心里没数？何况，我都知道他很看重军校，去军校比下部队都多，又不是不重用他！让他好好跟人家司徒学学！”
　　挨了训的陈娴吐了吐舌头。
　　“小志好吧？好久没见他了。是不是又长高了？”陈淑换了话题。
　　“好……我也不常见他……”
　　传来孩子的哭声。陈淑站起来，“又醒了。晚上想吃啥，去跟张嫂说一声。咦，叔你啥时候来的？这个张嫂，也不告俺一声！”抬眼看见陈超，陈淑惊喜道，“没淋雨吧？这雨可下的真大……”
　　“没，孩子醒了，你不管孩子算什么事？”陈超瞪了陈淑一眼，抢先抱起了外孙。
　　“跟小娴说会儿话……我来吧。”
　　“小娴在吗？啥时候来的？”陈超怜爱地抱着孩子在地上转圈，振华认生，哭声更大了。
　　“我来，大概饿了……”背过身去，陈淑解开衣襟喂奶。
　　陈超咳嗽一声，出了侄女卧室的门，劈面看见陈娴的衣服，立即沉下了脸，“你都穿些什么！马上就要出嫁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也不怕人笑话！”
　　“这有啥呀……人家都说好呢……”陈娴慌忙逃下了楼。
　　陈超望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转身推开龙谦的书房，走了进去。
　　他虽是龙谦事实上的岳父，但还是在龙谦与陈淑搬出陈府后第一次走进龙谦的书房。每日里忙于华源实业的事务，极少到龙谦与侄女的新家，即使来一趟，也不过是看看小外甥，说上几句话便匆匆而去。
　　陈超打量着这间屋子。西墙上挂着几张地图，有印刷的，也有手绘的，大卫给他搞来的世界地图，中国全图，山东省全图以及鲁南全图。山东及鲁南的是参谋处绘制的，挂在靠窗子那边。
　　西墙底摆了一对单人沙发，这也是木器厂的产品。上面套着浅黄色的罩子，这是小娴的手艺，原来没有发现，后来才知道小娴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几乎是无师自通。
　　一张漆成枣红色的书桌摆在沙发斜对面对面，背靠着窗户。桌子上安了一部黑色的电话机和一盏西洋式样的台灯。这都曾令他新奇不已。电灯也就罢了，如今自己家里也装上了电灯。但这套买自美国的电话机系统的安装试用让他大吃一惊。原来龙谦描述的那些新奇玩意儿还真是有啊。隔着老远，俩人竟然能像面对面一样交谈……不过这套系统还只用于他的沂州驻军，沟通了司令部、后勤处、直属队、军校及第一标各营，兖州还没有连接，而且容量小，怕是顾不到华源公司和沂州官府，据龙谦说，最晚明春，鲁南各主要单位将全部安装电话，到时候自己家里肯定有了……
　　书桌上还摆着笔架，式样古朴，五支毛笔挂在笔架上。
　　书桌的上方，是龙谦手书的林则徐自勉：有容乃大，无欲则刚。这小子的字是进步了，学的柳体有模有样了。不过笔力还是不行……
　　书桌对面靠东墙摆了一排书柜，一看就是木器厂的产品，不是那种老式的抽匣式的书柜，而是由开放式的一个个小格子组成。书籍摆在里面倒也一目了然。陈超凑过去看，大部分是线装的古籍，《史记》、《汉书》、《三国志》、《后汉书》、《晋书》、《新唐书》、《明史》以及《资治通鉴》等正史，还有不知从哪儿收罗来的地方志，这些书他差不多都是到沂州后收罗来的，当时自己还给他开列过一个史书类的书单。估计他没有认真读过，一来没时间，二来他好像更喜欢方志、笔记类的古籍，这个他是知道的。但最近他显然收罗了不少的洋文书，陈超就不认识了。一个柜子里摆满了报纸，分类摆的整整齐齐，引起了陈超的兴趣。
　　陈超没有去看龙谦书桌上的东西。他去书柜里拿出几张不同的报纸，坐在沙发上开始阅读，很快就被吸引住了。
　　一份不知出版于何地的名为《开智录》的油印小报，竟然直接将满族定义为蛮族，定义为贼：满洲贼之盗我中华也，二百八十年于兹也。当明君失德、烈皇继统、盗贼繁兴、凶灾迭见之时，满贼乘机而入，垄断独登，视吾神明汉种，曾胡虏奴隶之不若。考其种类，乃居我国之东北，种原鞑子，国号满洲，地极苦寒，不利五谷，无以活命，则同猎野兽，取其皮而衣之，取其肉而食之，无狡猾，无礼仪，如生理家所谓原人之起居食息，舍衣食男女之外无思想者是也。其野蛮不仅惟此，无御风雨之宫室，如上古之穴居之野处；无通书札之文字，如老死不相往来；聚则如蚁如蜂，争衣夺食，散则鸟飞兽走，人各东西。将蓬蓬之头发，永不整理，惟四周剔去小许，使青丝一束，臭压其头，重拖其脑，分三股成一束，牵一发而痛全身。
　　如此“恶毒”地攻击国族的文字也能堂而皇之地出版？陈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份油印的小报看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按捺下将其当场烧掉的欲望。
　　拿起另外一张报纸，“新学”一词的铺天盖地，究竟什么是新学，陈超一头雾水，不知所以。一个叫冯自由的人一直鼓吹国民。什么是国民？陈超饶有兴趣地看下去，“人比畜牲高一层，人民比人又高一层，直到人民再进国民，那真是太上老君，没有再高的了。”陈超感到好笑，如何成为国民，人家也有说道。
　　一、要取得自由的权力，凡事交税的人，都应该享受思想、言论出版的自由。
　　二、要废除以前的法律，制定出国家的新法律；
　　三、要这地方的钱给这地方用，这地方的事由这地方公举出来的人管理，没什么钦命不钦命；
　　四、要把汉族的家谱考证详细，把异族撵出长城去；
　　五、要不管科举不科举，学堂不学堂的，一方面考证中国的古学，另一方面研究外国的新学；
　　六、要改良农工商，保护铁路、矿产、银行，防止人家东一块、西一块地割去；
　　七、要鼓励尚武精神，养成军国民的性格；
　　八、要结个党，最好叫社会党；
　　九、要好好考察一下，孔教、佛教、老教、耶教，到底哪一个更好？至于信什么以后再说。
　　陈超不知道这个冯自由是何方人士，但是革命党无疑了。不过，冯氏鼓吹的主张，在沂州倒是实现和正在实现着几条，比如第三条，第六条，以及第七条。如今沂州各类学校林立，更多的学校还在开办之中。已经开办的学校中，无一不进行尚武精神的教育……至于第二条，据说朝廷已经组织编纂中西例律了。第五条和第九条也还罢了，至于第一和第八，简直不敢想象。最可怖的是第四条，这不是要造反吗？
　　陈超想，这些大逆不道的报纸肯定是江云那个越发阴沉神秘的家伙从他遍布全国的情报站收集过来的。龙谦一定读过了这些文章……
　　至于国民，手头正好拿着一份《国民报》一篇《说国民》的文章再次吸引了他；
　　“今试问一国之中，可以无君乎？曰可。民主国之总统，不得谓之君，招之来则来，挥之去则去，是无所谓君也。又试问一国之中，可以无民乎？曰不可。民也者，纳其财以为国养，输其力以为国防，一国无民则一国为丘墟，天下无民则天下为丘墟。故国者民之国，天下之国则为天下之民之国。诚如是，则上可以绝独夫民贼之迹，下可以杜篡逆反贼之说也。以一国之民而治一国之事，则事无不治，以一国之民而享一国之权，则权无越限……”
　　这篇文章不短，内容也够吸引人的，作者连发数问：中国的农民是国民吗？答案不是。中国的工人是国民吗？也不是。中国的商人是国民吗？更不是。作者以无可辩驳的论据证明他们不是国民而是奴隶！最后就是中国的官吏了：“夫官吏者，至贵之称，本无所谓奴隶者也。然中国之官，愈贵而愈贱……逢迎上官之前则如妓女，奔走于上官之门则如仆隶、其畏之也如虎狼，其敬之也如鬼神。得上官一笑则作数日喜，遇上官一怒则作数日戚。甚至上官之皂隶、上官之鸡犬，亦见而起敬，不敢少拂也……”
　　读到这里，陈超忍不住笑出声，这也够损了，不过甚为形象。
　　还有更为过分的，今年一月的大公报刊登了一份征文广告：本社征文题目：剪辩易服说。卷交《大公报》馆代收。定于癸卯年正月十五日截卷，延请东西通儒评阅，正月底揭晓。第一名赠银十元，第二名赠银五元，第三名赠银三元。第四、第五名各赠银一元。
　　自满清入关，中国男人都留起了象征臣服朝廷的辫子，两百多年来大清帝国的例律人人皆知，要不留辫子，要不掉脑袋。哪个男人的脑后没有那根被洋人讥笑不已的“猪尾巴”，定是反贼无疑。朝廷的新政是够宽的了，什么都可以动，就是没有说可以剪辫子。这样的事也能拿到报上去征文吗？要知道龙谦虽然一直没有留起辫子，但还是做了几副假辫子应付一些特殊的场合。今日周馥来，龙谦不就戴着他的假辫子吗？陈超急切地想看到结果，起身去翻找那个月末的《大公报》，却没有找到。也不知这份征文有没有结果……
　　陈超沉思了半晌，讲一堆报纸归还到原处。起身到龙谦书桌上去看，随手捡起一本印制粗糙的小册子，一看便大吃一惊，竟然是当今最大的反贼——那个一直躲在海外的孙文的文章《伦敦被难记》，这是陈超第一次看孙文的文章。他尚不知孙文在数年之前便被朝廷通缉到了海外，差点被解送回国。假若不是得幸遇救，最好的结局就是戊戌六君子在菜市口砍头了，搞不好会被凌迟。
　　孙中山的文章也就罢了，再一份显然是龙谦正在读的报纸更是吸引了他。梁启超刊于《清议报》第三十五期上的《少年中国说》，直令陈超拍案叫绝！看看发行的日期，已是近两年前了，陈超深恨自己没有早一点读到如此激情澎湃的文章。
　　“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戏文；老年人如鸦片烟，少年人如泼兰迪酒；老年人如行星只陨石，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岛；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伯利亚之铁路；老年人如秋后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之潴为泽，少年人如长江之初发源；此老年与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
　　“然则，吾中国者，前此尚未出现于世界，而今乃始萌芽云尔。天地大矣，前途辽矣，美哉我少年中国乎！”
　　“梁启超曰：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国者，则中国老朽只冤业也，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梁启超这篇激情四溢的文章提出了许多令陈超耳目一新的新观点：他认为一个国家的“老”“少”，主要表现在灵魂、精神的老少，而国家精神的“老”“少”又取决于“握国权者”其人如何。这个观点深得陈超赞赏，联想到与龙谦的一系列谈话，陈超觉得假如粱氏与龙谦交流，必然谈得来。
　　粱氏的雄文还提出了一个新的国家理念，如果将“中国”视为一个氏族共同体，以五千年的历史而论，“少年中国”实在难以服人，但粱氏另辟蹊径，将“国家”与“王朝”区别开来，“且我中国畴昔，岂尝有国家哉？不过有朝廷耳！夫所谓唐、虞、夏、商、周、秦、汉、魏、晋、宋、齐、粱、陈、隋、唐、宋、元、明、清者，则皆朝名耳。”由此推论，“朝与国既异物，则不能以朝之老少而指为国之老少明矣”。换言之，已经衰老腐朽的只是活了二百余年的满清，是那个两千余年的封建王朝体制，而不是中国。真正的“人人皆有主权”的新型民族国家正在形成中，这就是他心目中的“少年中国”！
　　梁启超是久仰的了。但陈超还是第一次拜读梁氏的文章，抛去政治上的不合时宜，文章如长江大河般的澎湃激情让他都难以自已，想想那些年轻的学子们读了后会是什么结果吧！
　　陈超回到沙发上闭目深思。世道真要巨变了！一直怀疑龙谦心怀异志，但他掌控鲁南后的一系列所作所为又让陈超放下了担心。办实业好啊，利国利民，谁也不敢说个不字！便是周馥不是也赞誉有加，连其子都辞掉济南的差事加盟华源集团，尽心尽力地为华源的壮大发光发热吗？可是，龙谦私下却收集了这么多的报纸，而且，这些显然是公开发行的报纸，竟然无法无天到了这般天地！难道当道诸公就看不到吗？
　　龙谦把控的鲁南也有了报纸，沂州的《经济报》，兖州的《商报》，已经发行到了山东全省，陈超都十分爱看。但这两份报纸是纯粹的商业报纸，充满了赤裸裸的金钱味，根本不刊登政治方面的文章！龙谦这样做，是有意的呢还是无意的呢？
　　陈超知道，如果不是最核心的人，或许会将其当作铁杆的后党——龙谦巴结慈禧不遗余力，时节的孝敬从来不少，进贡的物品无不殚精竭虑，以图新奇……即使是朝廷重臣，龙谦也联系紧密，比如愈发见重的庆亲王，跟龙谦的关系就不错。还有荣禄，不过据说荣禄病的很厉害，已经不大理朝政了……
　　“叔，吃饭吧。上来两趟，看你如此专心，就没有打搅你……”陈淑的话音打断了陈超的沉思。
　　“哦，小娴呢？”将身体埋在沙发里的陈超仰面问侄女。
　　“在下面呢。他不回来了……”
　　“我知道。他陪着周抚台在迎宾馆呢。淑儿，这间书房，千万不要让外人进来……”
　　“我晓得。”陈淑点点头，“我也只是帮他收拾一下。”
　　“那些报纸，还有这些书，千万不可流传出去！最好烧掉吧。”
　　“嗯，俺跟他说就是。”
　　“罢了。也没人敢翻检他的书房。”陈超站起身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按说陈家这两年顺风顺水，日子过的舒心惬意。钱不愁，地位更没的说，但陈超突然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第五节 狄文父子
　　“叔，怎么了？看你不高兴。要不要点酒？大卫曾给他几瓶洋酒，我看他有时也喝一点。你来尝尝？”陈淑见叔父突然变得心事重重。
　　“哦，”陈超恍惚间竟然没听清侄女的话。
　　有人敲门。
　　陈娴起身开门，“喔，说曹操，曹操到。”
　　门外站着大卫。
　　“嘿，这么大的雨，你瞎跑什么？他不在。”陈淑招呼道。
　　大卫将黄色的油纸伞收起来立在门外，“我知道司令不在。我是来混饭吃的。他们那边的菜太难吃了，叶营长竟然不来……喔，陈先生在啊？”大卫方看到陈超。
　　很熟惯的人。陈超指指对面的空位，“坐吧，不是陪着抚台大人吗？”
　　“我不陪。你们的官儿规矩太多，简直受不了。”大卫老气横秋地摇晃着脑袋。
　　“哈哈。正好，陪我喝杯你带来的洋酒吧。”
　　“对不起，我没有带酒来……”大卫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是你之前送他的洋酒！你来这里还要客气吗？”陈超知道大卫几乎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自从陈淑出嫁，大卫一直是呼她嫂子的。而陈淑也真的将这个洋小伙当做了自己的弟弟。
　　“啊，还没有喝完吗？”大卫嗅着厨房飘出的香气，“噢，好香。又有红烧肉吃了。”
　　张嫂最拿手的不是红烧肉，而是各种精致素雅的小菜。简直是色香味俱全。陈超都后悔自己将这么好的一个厨娘给放走了。他不是没有过留张嫂在家里的念头。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寡妇，还那么漂亮。担心尤氏呷醋，他当年可是保证不纳妾的。到女婿那儿就没问题啦。于是张嫂被打发到了龙府，害得陈超经常怀念张嫂调制那些小菜。
　　“瞧你那没出息样！还是见过大世面的呢。”陈娴奚落大卫。
　　“吃了张嫂的菜，别的菜就吃不下了……”大卫笑嘻嘻地接过陈淑取来的酒瓶，拧开了瓶盖，先给陈超斟了一杯，“二小姐是不是也来一点？”
　　“嘿，我姐夫都不讲究吃，你倒来劲了。当初你在蒙山混日子，一度时间不是连盐巴都吃不上吗？”陈娴递过一个玻璃杯子。大卫不止一次描述过当初蒙山整军那段艰苦的日子，如今倒成了陈娴的话柄。
　　“有条件当然要过的好一些嘛。司令讲消费刺激生产才是真理……”大卫嘴上硬，但也不得不佩服龙谦。就算是现在，每礼拜龙谦在家吃饭的顿数也屈指可数，大部分时候都是在部队的食堂用餐，而且是和士兵们一起用餐的。
　　大卫给陈娴倒了半杯酒，递给陈娴。
　　“女孩家，喝什么酒！”陈超瞪了眼女儿。
　　“陈先生，我敬你……”大卫笑嘻嘻地站起来敬酒。
　　“我可没那么多规矩。”陈超与大卫碰下杯子，轻抿一口，“啊，味道不对嘛。”
　　“威士忌。这可是我们那边的名酒。”大卫一仰脖喝下了满杯，抓起筷子便去夹菜。
　　“美国的东西是好。不过这酒嘛，还不如俺们的二锅头呢。”
　　“那是你喝不惯。习惯就好了。中国的酒太厉害了，度数高，对身体不好。”
　　张嫂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大卫了，还是好奇地看着这个成为龙谦座上客的洋人。
　　“算了。还是给你留着吧。淑儿，拿咱们的酒来。”
　　“大卫，我看你讨一房中国太太吧。”陈娴笑嘻嘻地说道。
　　“小娴！”陈超喝道。他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是越来越没样子了，一个待嫁的大闺女，跟洋人同桌用餐也就罢了，怎么能谈起婚嫁来？
　　陈娴吐了吐舌头，低下头去。
　　陈淑笑笑，“小娴说的是。我看让你们司令帮你物色一个中国女孩子吧。反正你已经是中国人了。”真的，陈淑真的将大卫当做了自己的兄弟了。
　　“那敢情好。不过，第一要漂亮，第二嘛，不能缠足……”大卫笑着说。
　　陈超两个女儿（他从来就将陈淑看做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缠足倒成了优点了。蒙山军的将领们这两年成亲的不少，竟然将天足作为了首选，带动了鲁南民风的改变。不知道是不是受龙谦的影响……陈超忍不住问，“大卫，令尊同意你娶中国媳妇吗？”
　　“当然。我父亲已经喜欢上这儿了。另外，我父亲要回国招人并购买一些设备和专利，顺便将我母亲接来。那时候，兖州那边的房子也盖好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你父亲什么时候回国？”
　　“阿图尔先生的那种新药已经成功了，大概要在新药下线后……”
　　老狄文（大卫父亲）是中兴药厂的厂长，也是合伙人之一，现在兖州。而阿图尔则是老狄文从德国拜耳公司挖来的一个医药专家，犹太人，现在是中兴药厂的技术总负责人。
　　大卫说的那种新药就是后世最为普通的阿司匹林。阿图尔这个犹太佬来中国后说阿司匹林并不是德国人霍夫曼的发明，而是自己的。霍夫曼完全是剽窃了自己的研究成果和实验方法。不过，为了减少麻烦，老狄文还是购买了相关的专利。经过近一年的努力，那种在解热镇痛方面疗效神奇的小药片将要下线了。
　　陈超听说过这件事。不过，他不信洋药。偏偏龙谦对此格外重视，光是这个月，他已经去了两趟兖州了……
　　药厂的事陈超不是太关心，但大卫的婚事陈超倒是蛮有兴趣，“大卫，你知道，中国的女孩子们可能不愿意嫁给一个洋人……”
　　“我有信心。原先她们不是将我当做妖怪吗？现在公司的女孩子已经可以和我聊天了。”
　　“哈哈，这倒是。好吧，我希望你找到一个漂亮的中国姑娘，当中国女婿。”陈超想起了大卫的父亲老狄文那个性格有些古怪的老头儿，刚才因阅读书报带来的压抑消失的差不多了，“大卫啊，等我再见到令尊，一定跟他说说你的婚事。算起来你的年纪真该娶亲了！”
　　“哦，是的，我差不多每个月都会吃一次喜酒。哦，就是我的钱包有些吃不消了。所以，我得用同样的方法捞回来。”
　　陈超父女大笑起来。
　　“说到婚嫁，”陈超猛地拍下发亮的脑门，“前些日子你二舅寄信来，德庆初九娶媳妇。小娴你陪你娘去一趟吧。我实在走不开。”陈超对陈娴说。
　　“初九啊？”陈娴计算着日子，“人家得请假呢。”
　　“该请也得请。你娘一个人回去不放心。你姐有走不了。”
　　“那好吧。”陈娴答应下来。二舅是陈娴的嫡亲舅舅，尤德庆是陈娴的嫡亲表哥。家住兖州，当初尤家也算大户，后来衰落了。如今陈家成为了鲁南第一家了，不回去是不行的，那会让亲戚说父亲得意忘本。
　　“德庆的日子定了啊，”陈淑沉吟道，“记得临走过来一趟。将我的贺礼带去。”陈淑很想就着回一趟老家，但振华太小，虽然季节不错，适宜出门，但还是不方便。
　　大卫想到了在兖州的父亲，以及父亲对中国的评论。最近父亲的牢骚少多了。当然，牢骚是私下发的，比如对着大卫。卫生太差啦，不能洗热水澡啦，吃不到冰激凌啦。但大卫知道，父亲其实没资格抱怨。商人的法则就是契约，对方遵守了契约，你的投资得到或者正在得到回报，你就没什么好抱怨的。美国的公司算是被华美兼并了，业务却转给了自己一手建立的斑马公司。但狄文家在华美和斑马拥有的股份折算是大大地赚了！如果考虑到华美的前景，狄文家的这笔投资，前溯到大卫来中国的探亲，都是受到了仁慈万能的上帝指引，让狄文家振兴家业呀。
　　失去了对公司的控制权？那有什么，自己家的公司可是濒临破产的呀。如果没有华美的并购，狄文的小药厂就会被法院收回拍卖以清偿债务。父亲的资产全都在药厂里，随着药厂的破产，家庭也破产了。
　　关键的时刻，大卫回到了美国。
　　大卫当初并不想回国。蒙山军被招安，自己却被龙谦打发回了美国。呆在火热的蒙山军中，日子过的充实而快乐。但登上了回国的轮船，对父母的思念瞬间便淹没了他。在太平洋上漂泊了两个月，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祖国。等他回到纽约的家，方知道在他离家的两年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父亲的小药厂濒临破产，已被债主告到了法院。母亲患了哮喘住着医院。虽然从外交的渠道已经得到了他在中国安全获救的消息，但父母见到他的那份激动还是让他深为内疚。
　　他向父母报告了他去中国的前前后后，讲述了中国发生的巨变。叔父已经死在暴徒手中，如果不是自己有上帝的眷顾，怕是也活不下来。大卫重点讲述了他在蒙山军中的生活，讲述了自己如何从恐惧、愤怒、好奇到爱上那支军队的过程，讲述了那支军队由弱到强的战斗历程，讲述他视为兄长的龙谦的经历和性格，坦承他受到了上帝的启示，那支军队才是他的归宿。老狄文夫妇耐心地听儿子讲，直到大卫讲明此次他是受了龙谦的指派，前来美国乃至欧洲进行一系列的商业运作。
　　在商业气息极为浓厚而且法律健全的美利坚合众国，注册、收购公司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前提是资金到位。但老狄文却对儿子的描述深表怀疑。
　　老狄文祖籍德国，是新教徒，从第一代祖先离开欧洲来美国已快二百年了，还没有听过如此离奇的故事。一个遥远东方古国的土匪首脑——老狄文忘记了大卫说的那些人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政府军了，竟然会相信一个美国青年，将大笔的资金转到美国来？
　　老狄文骨子里颇具冒险精神，不然也不会生出大卫这样的儿子。抛开别的，老狄文倒是听出了一个重振家业的机会，那个生在圣佛朗西斯科的华裔，不是要你注册公司吗？你准备怎么办？资金从哪里来？
　　大卫讲了龙谦的计划。资金当然要从中国转来。不过这个不容易。不过西方各国在中国已经开办了若干的银行，美资银行也不少。转移资金并不困难。在大卫按照规定的联络方式将这边的账户报过去后，四十天后，第一笔40万美元汇到了指定的账户中。
　　如果再过一百年，四十万美元或许不是什么大数字了。那个遥远的东方古国的土豪们甚至会毫不犹豫地买下价值上百万美元甚至更昂贵的豪车。但现在刚进二十世纪，40万美元无疑是一笔巨款！按照前年签订的辛丑条约中明确规定的美元兑库平银的比率，一两库平银换算0.742美元，而一两白银的购买力在一百年后约为260元RMB，以此换算，40万美元竟然折合1.4亿元人民币=后世的2260万美元！
　　钱进了账户，老狄文的怀疑自然烟消云散。第一个感觉就是贪了这笔钱！对方可不是善于打官司的美国公民，中国与美国隔着浩瀚无垠的太平洋，他们会到美国来追索这笔钱的下落吗？如果是从旧大陆汇来的，老狄文不会起这个贪念。但中国是什么国度？愚昧、落后，女人裹着小脚，男人拖着一根可笑的猪尾巴，据说文盲率高达90%以上，美国政府的排华法案还没有取消呢。他们有什么办法来找自己的麻烦？更为要紧的是，中国的首都刚被联军打开，攻打北京的联军中就有美国军队。大卫你说的那个龙谦，或许早就阵亡了！咱们有了这笔钱，药厂马上就活了！
　　谁知老狄文的话刚说完，大卫就怒了！你这是最无耻的掠夺，比强盗还无耻十倍！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能产生如此无赖的念头！上帝会严厉惩罚你的！龙谦不会死，他还有无数的大事要做呢。你别忘了，他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这笔钱只有我可以动，这个你也要明白！
　　老狄文从来没有见过儿子如此的暴怒。这一趟中国之行，究竟给了他什么？老狄文退缩了，那本来就是一个念头而已。
　　老狄文压下邪念，开始策划利用这个商机振兴家业了。对于商业运作，老狄文可比刚念完大学就跑出去胡乱闯荡的儿子强多了。他立即提出一个计划，将自己的故事卖给中国人。他不是要买药厂吗？可以，咱家的药厂就作价四十万卖给他们吧。
　　“不行！你那个破厂子哪里值四十万？再说，司令的要求是在这儿注册一个机械类的公司，他最优先的购买对象是电力和钢铁！”大卫寸步不让。
　　老狄文最终还是按照儿子的要求注册了华美机械公司，开始联系业务了。不过，老狄文还是利用了这个上帝带来的良机，将自己的药厂连同两个不值钱的专利打包并入了儿子注册的华美机械，占有了华美公司10%的股权，置换的现金偿还了债务。当后续的资金到位后，老狄文萌生了到中国创业的念头。
　　龙谦的计划是在美国收购和购买机械类设备和专利，在瑞士做医药方面的生意。不知道为什么他不顾狄文家族就是经营药厂的事实这样搞，若是论医药方面的成就，瑞士虽然有着不俗的实力，但美国更强。大卫也搞不懂龙谦的意图，不过大卫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照龙谦的计划展开了行动，先做美国的功课。小型电厂、钢铁厂以及一般性的机械加工机床根本不是问题，美国政府一直鼓励对华投资，希望在被英、法、日三国瓜分的差不多的中国市场分一杯羹。所以，在中国方面的资金陆续到位后，拿着现金去买设备颇受欢迎，几乎没有任何的困难。包括和已经并入美国钢铁公司的卡内基公司谈判，都十分的顺利。摇身一变，华美机械公司成为向鲁南投资的第一家美资公司，此事还引起了美国驻华使馆的关注，商务参赞史密斯先生亲自跑了山东一趟。
　　这一切忙完后，大卫急着返回中国，老狄文跑到瑞士注册了一个斑马公司。购买了一家可以生产火炸药的化工厂，将设备发至了中国。然后在美国和欧洲跑了两趟，招揽了一批愿意去中国冒险的技工和技术研究人员，包括从德国拜耳公司挖来了犹太人阿图尔·艾兴格林。
　　老狄文来到中国与儿子重聚已经是1902年夏天了。药厂和化工厂已经在兖州开始兴建。老狄文终于见到了那个让儿子崇拜万分的中国将军，并且与之彻夜长谈，对方已经展开的实业布局和描绘的前景令他着迷，正如那个中国将军所言，一张白纸好绘最新最美的图画，正因中国落后贫穷，狄文先生的投资才会得到最丰厚的回报。
　　老狄文被任命为药厂的厂长，待遇丰厚。他随即发现，儿子倾慕的这支军队完全不是他想像中的样子，没有那个猪尾巴拖在脑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山东省南部的两个州完全在其控制之下。特别是龙谦将军头脑灵活，目光远大，对世界局势有着独特的见解。鲁南正在其领导下发生着速度惊人的变化，不仅大批的企业兴办起来，城市建设，道路交通也有了具体的规划，其情景就像当年美国西部大开发一样。老狄文受命联系美国和欧洲，领受了从那里获取人才、技术及设备的重任，这是老狄文乐于接受的任务，是油水极大的美差。华美公司的董事长在龙谦的提议下也由儿子手里接管到自己手里，成为了华美机械的法定代表人。只要能挣钱，老狄文甚至愿意给魔鬼打工，何况自己的雇主是一个文明人。
　　老狄文怀着对龙谦浓厚的兴趣，第二次回美国时，专程跑到了圣佛朗西斯科去找龙谦上学的那所学校，令他惊奇的是，那里根本就没有龙谦的名字，甚至没有这样一个中国人在那里念过书！圣佛朗西斯科是华人聚集的城市，但根据龙谦与他聊天透露的消息，找到那条街道的教堂，也没有查到任何的资料。美国人的出生死亡都依靠教堂的管理，有着完善的记录，不会丢失一个美国家庭的资料，哪怕他是华裔！这说明什么？一定是龙谦隐瞒了自己在美国的行踪。他并不怀疑龙谦在美国的生活过，因为一个地道的中国人，不会有龙谦将军那样的对美国政治经济科技乃至外交方面的了解，更不会有他身上难以掩饰的文明习惯，那不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所拥有的，这点老狄文看的很清楚。
　　这个谜团，老狄文给儿子讲过，但大卫却没有在意。


第六节 随营军校
　　叶延冰没有过龙府来，却利用了现代化的通讯工具，从前院的司令部给龙府打了个电话，说他今晚必须赶回军校去。雨下的大，让陈娴就不要走了，明早赶去服装厂即可。他并不知道陈超在，所以也不算失礼。
　　未经批准，军人是不得离开军营留宿外面的。所以，叶延冰冒着大雨过了沂河，赶回了设在山脚下的随营军校。
　　军校是在去年春天正式成立的。买下了沂州富户刘丰泽靠山的一座庄园改建而成。刘丰泽卷入前年春沂州道行刺龙谦、张莲芬、吴永案，被调查与失踪了的郑笃往来密切，并且替抱犊崮匪首陶三销过赃，自然成为接管沂州的蒙山军的打击对象。刘丰泽见机快，交纳了一大笔罚款后算是保住了脑袋。当然不敢拒绝蒙山军提出的购买其山庄的要求，以极低的价格将那个占地千亩的庄园交给了蒙山军。这个庄园的条件当然令龙谦满意了，一度时间龙谦曾想将军校建于抱犊崮呢，那里有房舍，也僻静，但实在离司令部太远了。
　　蒙山军在搞到这座僻静又宽敞的庄园后费力进行了建设，最早建设的设施就是教学楼和专家楼，都用了德国设计师以及德国的主要建材，也完全是欧洲风格。当然花了一笔冤枉钱。等水泥厂投产后，后续的建设成本就降了下来。
　　叶延冰的宿舍在一栋独立的院子里，这里住着军校的领导们，他们没有住后建的教官楼，而是局促在这座京城四合院风格的小院子里司徒均住西屋，他住北屋，副教育长瞿鸿翔住南屋，抄手游廊勾连起了三面的房屋，空着东面。大门开在东面，只加盖了一间门房，供卫兵使用。
　　叶延冰打着伞走进院落，被立在门口观雨景的瞿鸿翔瞧见，“老叶快进来喝杯茶吧，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哪里敢呀！我可不想犯杜三立的错误。”叶延冰笑笑，“我先回去换身衣服，都湿透了。”他收起雨伞，顺着游廊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北屋。
　　军校成立后，龙谦将学员分了高级班和普通班，连长以上的军官轮流进军校学习，连长以下的，包括抽调的优秀士兵为普通班，学制均为半年。第一批学员毕业后，根据学习的情况，从去年秋天起，第二批招收的高级班学员的学期延长至一年了。
　　第二标三营长杜三立是在校的高级班学员，学习期间娶妻成家，一次回家看媳妇遇到下雨，未经请假未回校销假，被主持军校教务的司徒均抓了典型，给予了罚俸一月并记过一次的处分。
　　规矩是越来越多了，奖章、立功、勋章以及各种处分都有明确的条例，受到处分会影响升迁，反过来，立功受奖则优先提拔。
　　“呵呵，快去。然后过来下盘棋。”瞿鸿翔笑道。
　　叶延冰回到自己屋里换了衣服，拿了自己的茶杯去了南屋。西屋还亮着灯，窗帘未闭，灯下映出司徒均伏案工作的身影。
　　他不需要向司徒均销假。虽然司徒均是他的上级，两人都是副校长（校长由龙谦兼任），但司徒均是主持校务的常务副校长，这是龙谦明确规定的。相处一年多，叶延冰对司徒均的业务能力佩服无已，但个人关系上却疏远的很，远不如跟瞿鸿翔这个副教育长谈得来。
　　瞿鸿翔已经摆好了棋盘，见叶延冰进来，起身给他泡了茶水，然后俩人便对弈起来。
　　他们下的是象棋。
　　没走几步，听见脚步响，司徒均过来了。
　　“听见你回来了。晚饭时接到了司令的电话，正好商议下。”
　　叶延冰放下手里捏着的棋子，“司令有什么吩咐？”
　　“是河防的事。今年雨水太多了，司令担心河防出问题。下午他已经跟周巡抚指出了这点。”
　　“沂河会出问题？”叶延冰不解。
　　“不是沂河，是黄河。”司徒均拉过一张椅子，“前年黄河就决了口子，今年绝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司令指示，要我们做好准备，随时开拔。”
　　“这关咱们什么事？”叶延冰楞了下。
　　司徒均心里叹了口气。大部分军官还是跟不上司令的脚步啊，包括司令极为器重的这位叶副校长……
　　“我们要将整个山东视为自己的地盘，不能局限于鲁南一地。懂了吧？如果有事，司令准备全军出动，保护河防。梁营长将带先遣队提前出发，后勤处也开始准备物资了。”
　　“哦，咱们全校出动吗？”
　　“是。除了留下守卫的一个排。”
　　“那，那要马上做一个预案出来。”叶延冰下意识地说。预案成了连长以上军官最熟悉的课题，出现什么苗头，收到什么情报，做个预案吧，这绝对是龙谦的第一反应。
　　“是的，请你和瞿副教育长搞一个预案吧，越快越好。”司徒均瞟一眼棋盘。
　　“是，我马上搞。”叶延冰一把将刚开局的棋子抹乱了，“对了，高级班也一样吗？”
　　“当然。为什么不？”司徒均感到了奇怪。
　　“好吧，我这就去做。”叶延冰率先离开了瞿鸿翔的屋子。
　　司徒均回到自己所住的西厢，继续他手边的工作。当紧的不是军校的出动抗洪，那其实很简单，军校虽然大部分是现役军官，但训练强度不弱于野战部队，而且素养较高，平时不断进行紧急的拉练。司徒均相信，只要他下令拉响紧急集合的铃声，即使是在这样的大雨滂沱的夜晚，十分钟内，全体教官学员也可以全副武装地集合于校场。
　　司徒均伤脑筋的是另外两件事。第一件是东北局势的研究，这是龙谦给他的课题：东北的地理民情气候，东北的人口和经济状况，东北的外国军队及隐藏的外国势力，日俄之矛盾，英法德美，特别是英国对于东北的态度，如果在东北爆发战争，我军是否介入，以什么样的形式介入为宜？
　　这是一篇绝大的文章。何况司徒均从未涉足东北——似乎称满洲的更普遍。
　　那是一片辽阔的国土！饶是在一百年来因满清政府的愚昧无知和孱弱，丢失了足有三百万平方公里了，但还是一片辽阔的土地。以司徒均的军事素养，当然意识到东北对于国防的极端重要性。
　　但那也是一片最为复杂的地区，外国势力之强大不是关内任何一个地区可以比的，甚至比情况更为扑朔迷离的西藏更为复杂。龙谦的态度很明确了，他计划介入那片土地，所以要自己提前做足功课。
　　但这篇文章却不是司徒均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何况龙谦还要绝对保密。在蒙山军中，掌握秘密最多的不是自己这个副参谋长兼军校常务副校长，也不是主管全军参谋作战业务的参谋长宁时俊，而是情报处长江云。而这些资料的获得，没有情报处的协助是不可想象的。龙谦同意了参谋处与情报处在东北局势研判上进行合作，指定江云全力协助自己。进入工作，方知情报处在去年即布局东北了，已经建立了两个站，奉天站和哈尔滨站，而提前从军校结业的情报处副处长田书榜已经到了奉天。难怪龙谦下令田书榜提前结业呢，那帮情报处的军官真是守口如瓶啊。
　　情报处加入后，大批的资料源源不绝地移交到他手里，变成了即将定稿的报告。但手头这份报告还不能定稿，还需要充实和完善。
　　而且，根据龙谦的命令，这件事连叶延冰都未告知。只是他一个人独立奋战。
　　司徒均已经相信，日俄在东北必有一战了。什么时候打，以什么方式打，自己还不好判断。司徒均倾向于俄国获胜，因为其在东北的军力很强。庚子年及随后从远东大批调入的俄军至今仍盘踞在东北，没有撤离。旅顺港已经建成了远东最大的军港之一，驻扎着强大的太平洋舰队，据说旅顺港的防御工事也是远东最强的，几乎成了一座要塞城市。
　　欧洲军队在建设要塞及防御要塞的经验和实力远远超越亚洲，就算是亚洲军力最强的日本，怕是也不是俄军的对手吧？
　　这份稿子是司徒均最近最上心的。但还没有截稿的希望。龙谦也没有跟他细谈过东北，完全放手给他研究，没有时间的限制。
　　第二件事便是本期学员的毕业考核，这是他的基本职责，但重点是高级班的学员。第一期高级班不是很成功，龙谦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第二批不仅做了学期上的调整，而且规定，军校学习的成绩将作为职务安排的主要依据。平时成绩占70%，毕业考试成绩占30%。
　　本来这帮营连长们就对离开部队“脱产”学习心怀不满，担心回去没了自己的位子。但名单是龙谦亲自拟定的，他们只好服从。希望熬过一年后回老部队继续干老本行。司徒均宣布的规定等于给他们头上悬了一颗大炸弹。他们不敢对抗司徒均了，第一期高级班的教训他们当然记得，那一期可都是些大人物，鲁山、周毅，那原来都是副司令级别的，王明远是部队资格最老的营长，是蒙山老八队三个小队长之一，都因违反司徒均的规矩受过处罚。他们这些人自忖硬不过鲁、周、王等人，谁还敢对司徒均叫板？谁还不清楚司徒均背后站着司令？所以，第二期的高级班学员服从性比第一期好了许多。为了能回老岗位，这帮营连长们学习很是刻苦认真。
　　但岗位就那些岗位，在他们被抽调出来后，立即任命了继任者。不是副职的代理，而是直接任命。第一期高级班的特殊几个学员，比如鲁山和周毅被调入军校学习，龙谦任命冯仑和封国柱代理标统。这代理二字便安了鲁、周的心，清楚司令给他们留着位子呢。但其余的人除了后勤处长宋晋国，就没有这个待遇了，老宋是唯一一个营级军官被调入军校后，原职务是别人代理的。其他的人的职务，立即顶上了别人。
　　第二期更是如此。
　　司徒均虽然从军的时间不短了（连上其德国军校的日子），但没有在一线部队担任过主官，不理解军官们对自己一手打理的部队的感情，训练、战斗，包括生活和娱乐，将他们用汗水和鲜血凝成一个整体。军官到新单位，特别是主官的调动，必须花很大的力气方能融入新部队，赢得部下的爱戴和真心服从。期间付出的不仅是汗水，甚至有鲜血！所以，几乎每一个连长，每一个营长，都不愿离开自己的部队。
　　但这种融洽的上下级关系又有着明显的副作用。历史上的军阀割据，依靠的就是一支内部凝聚力超强的部队来实现。用牢固的上下级关系加上乡情，打造出了一支效忠私人的武装。
　　龙谦举办军校，并且不留退路，是否是为了防范军阀倾向的出现，司徒均想过，认为是的。龙谦一定注意到了这点，才用学习的理由调换其单位，打破其利益藩篱。防微杜渐，让这支越来越正规化，近代化的军队不至于内部出现问题。
　　但有人也当着司徒均向龙谦指出了这种方法带来的问题，那就是战斗力的下降。部队的战斗力不仅是由训练和装备决定的，还决定于上下级间的信任。频繁调动主官会降低这种信任，带来的就是战斗力的下降。
　　指出这个问题的是参谋长宁时俊。他是第一第二两届高级班均未入校的高级军官。原因当然是龙谦离不开宁，这两年龙谦的一半精力在办两州实业上，需要一个细心可靠并且有能力协调各部队及与官府关系的人主持司令部工作，所以宁参谋长一直没有得到学习的机会，瞧着样子，第三期高级班似乎也没他的份了。
　　宁时俊向龙谦提出这个问题时，恰好司徒均也在司令部。龙谦笑笑，“我让你学学哲学，学学德国人提出的辩证法，你总推说忙顾不上。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比较，比较下利弊的大小。部队的战斗力可以用改善训练方法和更优秀的军官团队来弥补，何况还有武器方面的改善。”
　　显然，龙谦意识到了宁时俊所说的问题，但他坚定地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
　　这支军队并不是国家化的军队。司徒均很清楚。问题在于中国的国家概念极为模糊。国家是什么？问十个人有九个半迷糊，另外半个的回答也不靠谱。这支军队领着政府的军饷，但并无效忠朝廷之心。龙谦这个校长来军校授课的次数不算少，既有战术方面的讲授，更多的是思想方面的演讲。他要求军官们正直、忠诚、有荣誉感、有归宿感。这些东西没有问题，但仔细想来，他所说的忠诚，归宿却没有明确的指向。没有明言是对朝廷，抑或皇上，抑或太后。日本自明治维新，军队就找到了归宿感，那就是所谓万世一系的天皇。日军也自称皇军了。
　　但威胜军右翼忠诚的对象是谁呢？司徒均认为就是龙谦。虽然龙谦从来没有自己宣传过自己，但大部分军官显然意识到并且这样做了。不许出现军中结党，但又诱使军队服从他一人，这不就是军阀所为吗？但当前情况下，又能怎么办呢？司徒均也算亲眼见识了蒙山军成长壮大的人了，他承认，如果没有龙谦，绝对不会有现在这支精锐，更没有鲁南的大好局面。部队乃至地方的所有重大决策，几乎都是龙谦作出的，目前看来全部正确，对那些决策的怀疑正在消散，有对军队扩张方面的，现在看来，基本维持现有编制但拥有国内一流军官团和士官团的军队比简单的扩张数量要高明，特别是预备役建设走上正轨，已经有两千五百老兵退出现役转入预备役后更是如此。依靠那些老兵——包括大批班长在内的预备役部队，随时可以再扩编出一个旅。
　　司徒均研究过龙谦拟定的学员名单，发现期间有颇深意。第一期将鲁山、周毅、王明远调入可视为要最高层军官带头。主持部队的分别是他们的副手，这也顺理成章。但再下层的军官抽调就大有学问了，龙谦显然深入研究了他手下连长以上军官的性格特点，结合部队的需要抽调学员。毕业分配考虑就更复杂了，第一是将适合充实炮兵、工兵等特种兵种的军官分入了各直属营，第二是将性格互补的军官分配在一起，减少摩擦。想通了这一点，司徒均对龙谦的佩服有增加了几分。
　　实业方面司徒均了解的不多。大笔的银子花出去是知道的，没有用于军方关心的军械弹药方面，却建立了那么多的民用厂子，婆婆妈妈的。这种怨言正在消散，民用和军用真的分不清，先不说电厂和钢铁厂，就是原以为纯民用的厂子，比如服装厂，也和军队的关系密切。如果没有这个引入美国设备和技术的厂子，部队的军装会如此的漂亮？成为当地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龙谦语）？部队的被褥，军毯会装备到不次于德军的水平？还有那些军用器物，从餐具到各种工具，全都是民用厂的功劳，这些成果摆在面前，说还再说民用厂无用？何况，那些厂子据说很挣钱，是一只只下金蛋的母鸡。
　　龙谦决策正确，并未因此而倨傲。这是司徒均感到佩服的，他大部分方面依旧和原先一样，保持着原先的传统。每日奔波于军队和实业之间，忙的脚不沾地。对于大家提出的意见，龙谦依旧可以耐心倾听，并且保持从善如流的习惯，对于好的建议，他会采纳并尽快落实。在随营军校的建设上，司徒均提出的绝大多数意见，龙谦都采纳了，包括延长高级班学制的建议。
　　回到军校的建设。司徒均感到骄傲的是，经过近一年半的时光，证明军校是办成了，其标志有以下几个，第一是经过培训的军官或士官（还没有明确提出这个称呼）回到部队后，部队的训练水平，管理水平明显增强了；第二是受训的军官们承认，他们学到了很多原先不懂的东西，军官团的整体文化水平大大提高；第三是除步兵外的特种兵种，炮、骑、工、辎等兵种军官的培养取得了突破，参谋军官的培养也列入了军校科目，使得部队的综合战斗力提升了，对于采购的新装备熟悉使用非常有利；第四是大批德国军事教官的到来，让部队各级军官看到了欧洲最强陆军的严谨、细致、科学。现在光在军校德国教官就有十七名，从步兵到炮、骑、工、辎都有，日耳曼人特有的严谨细致作风感染了军校，使得军官们的作风不知不觉得到了转变……值得一提的是，德军教官们在第一次进入蒙山军实地观摩部队演习后，收起了对中国军队的轻视之心。详细地深入，让德国人对龙谦创立的各种规章制度和训练方法越来越佩服。日耳曼人是傲慢的，尤其在他们创立总参谋部体制后尤为如此，但就是这些傲慢的退役校官们，承认蒙山军的某些训练方法比德军还要先进，先进的标志是，这些方法似乎更适应于东方人种，而且对未来的军事发展有一种前瞻性在里面，比如龙谦对骑兵的重视程度就不够，但对炮兵、工兵以及后勤兵的建设就重视的多了。威尔曼少校便赞同龙谦的判断，认为骑兵这个古老的，曾经最具威力的兵种在大炮和机关枪出现后将会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可叹的是德国总参谋部的那帮老爷们的认识竟然不如一个据说没有念过一天军校的中国指挥官。
　　龙谦对于武器的认知也让德国人佩服。尤其是他提出的划分火力区域的理念。步枪、机关枪和大炮构成了目前军队的火力体系，但这种体系是不完善的。步兵更依赖炮兵的支持，于是欧洲便大力建设炮兵。
　　但追求大口径火炮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在龙谦看来，目前急需一种近距离压制性的武器，这种武器可以是单兵的，也可以是小分队式的，但必须是可以跟随连队前进的。目前的山野炮都不是分队压制火器，而且，由于中国的贫瘠，也不可能像德国人一样大批建设炮兵。
　　于是，有了手榴弹的设计。随着兖州化工厂的投产，自行建造雷管和炸药变得可能了，手榴弹样品据说再有一个月就可以面世了。德国人对此表示期待，他们领教了龙谦的神奇，不再像刚来时什么都不屑一顾了。
　　那种分队式压制武器龙谦还没有拿出设计方案来。但司徒均认为他一定有了考虑，只是不说而已。
　　司徒均承认，他尽管毕业于这个星球最高等的军事学院，但并未给蒙山军带来根本的变化。这支军队的基本骨架在蒙山整军就确定了，以后不过是补充完善而已。从起初的看不起到现在的复杂心情，司徒均经历了漫长的心路历程。是对袁世凯的失望和对蒙山军的好奇，促使司徒均投入的这支土匪武装，到现在，司徒均已经将自己视为了这支蓬勃朝气的军队一员，关心着她的成长变化，期待着她的未来。
　　现在，龙谦出了两道题目，一是研究东北的局势和蒙山军介入东北的可能性，这件工作难度大但不急迫。第二就是主持好这一期学员的毕业。司徒均在意识到龙谦用军校这个平台重新熔铸自己的军官团后，那么毕业考试就必须慎重了。要有意识地将龙谦急需的优秀军官推上来，用考试考核的方式而不是利用司令官的威信。


第七节 兖州行（一）
　　一场大雨，将周馥去兖州视察药厂的打算给浇灭了。龙谦指出的黄河危机让周馥揪心起来，武定府一段河道年久失修，早已有报告到省里，万一今年再决口子，各方面都不好交代。所以周馥在第二日雨停后，立即带着他的巡抚卫队和车辆厂赠他的新式马车折返济南了。
　　走之前，他跟龙谦再次密商了沂州的人事安排，等吏部关于唐绍仪的行文一道，他便任命吴永为沂州知府。因为龙谦说了他将去兖州视察第二标组织的一次例行演习，可以先跟张莲芬和吴永打个招呼。按照惯例，朝廷对于知府一级的官员调动时会与巡抚打招呼的，他估计这个安排不会有问题。
　　鲁南的情况非常好，简直就是政通人和了。如今，山东其余州府非常羡慕鲁南两州的实业建设，就税收而言，商税可比农税强了不止一点半点。不管任何朝代，任何一级政府，手里的税收多了，日子就好过多了。
　　周馥已经注意到了全省经济的平衡问题了。由于鲁南经济的崛起，人口开始朝着鲁南流动。连首府济南都出现了这种情况，这是必须重视的。丁谓济多次请求周馥干预下鲁南的实业布局，将一些厂子建到济南来。周馥也认识到了其中的正确因素，毕竟鲁南的交通问题阻碍了其经济的辐射扩张，所以通过正式的渠道和私下场合都向鲁南经济的真正决策者龙谦打过招呼，龙谦很给周馥面子，已经将中兴公司旗下的卷烟厂放在了济南，这是两利之事，但仍费力说服了兖州方面。烟草的利润惊人，当地生产的烟丝质量比不得两湖及云贵，将来建一个技术先进的卷烟厂，如果从云贵订购烟丝，走海路到青岛再转陆路到济南的成本不比从海路转大运河到兖州高，而且也安全。这只是原料一方面的考虑，更深的考虑便是用经济开道，将鲁南的影响辐射至全省，为蒙山军接管全省做必须的铺垫。如今，卷烟厂在引进德国设备与技术后已经基本建设完毕，秋季即可投产，所用的纸张由兖州造纸厂提供，但添加的香料等尚需购置德国。也因为德国人在其间分了一杯羹，所以卷烟厂的建设和原料采购运输很顺利。这次周馥来鲁南，又与华源公司商定了将筹建中的火柴厂设在济南。具体的事项还要双方进一步商谈，所以周馥折返济南时，周学熙作为华源实业集团的总裁，也跟着其父一同去了济南。
　　周馥极为赞赏龙谦出动威胜军右翼抗洪的建议。军队抗洪的力量当然强于民间了。而自袁世凯的武卫右军主力北调京畿后，山东省的军事力量最强的就是威胜军右翼了。身为山东提督的冯国璋手下只有区区三千常备军，其核心是袁世凯留给他的曹锟部一个营，即原驻扎兖州的马建勋部，依仗这个营，冯国璋大肆扩军，如今算起来有四个营的编制，还有少量的炮兵、工兵等特殊兵种。由于军费艰难，朝廷光是打理京畿驻军还顾不过来，哪里有银子拨付山东？而山东省负担其日常军费依然费力，更没有钱为之购置武器。冯国璋为此很是对袁世凯不满——感到袁世凯似乎抛弃自己了。
　　冯国璋不过是区区一个提督——名义上的山东省军区司令，没有财权，自然不能和当初主政山东并且有朝廷奥援的袁世凯相提并论。周馥不可能不顾一切地扶持自己，袁世凯扩建济南城留下的半拉子工程周馥总不能不管，而且周馥认为袁世凯扩建省城的思路是正确的自然将财力都用于了经济方面，顾不上投入军备了。
　　周馥更为关心实业之兴建，而不是穷兵黩武。他跟着李鸿章办洋务，算是认识到了实业的意义，没有强大的工业基础，哪里能建一支强兵呢？周馥将主要的注意力放在了实业兴办上，而办实业又以鲁南为核心，自然忽略了军队的建设。周馥很少过问龙谦的部队状况，只是每年给五十万银子了事。这次视察，看到华源的情况，连五十万的约定都想推翻了。那天在迎宾馆与龙谦谈及此事，龙谦说还是再支持一两年吧。现在鲁南将每一份钱都投入了实业建设，那些正在兴建的企业都要大把的投入。建成的企业全面盈利还需时日。周馥答应再支持一年，从明年前，威胜军右翼的军费全部取自鲁南两州，省里再不拨付一分银子……
　　按下周馥父子回济南。龙谦在送走周馥后，连家也没回便带人去了兖州。中兴药厂的新药即将下线还不是龙谦最为关心的，新药的推广还需要一个过程，百姓们对于西药的认识还不那么到位，药厂报来的预定售价也偏高了，这种肯定会成为千家万户必备药的西药片真正推广开来还需要时日。
　　龙谦这次去兖州主要是鉴定一种武器。编在化工厂内的第一家纯军工厂生产的第一种产品——木柄手榴弹的样品也问世了，这是他一直期待的单兵武器，据司徒均讲，欧洲军队，至少德军尚未装备这种技术简单，成本低廉的东西。蒙山军诞生后的历次战斗，都是靠步枪和刺刀完成的，火力配置严重缺项，现在机关枪和火炮倒是有了，但炮弹和子弹全部需要外购，手榴弹诞生，将成为蒙山军第一种威力大且完全可以自制的单兵武器，意义重大。
　　在研制手榴弹的过程中极大地暴露了工业基础薄弱的问题。当初之所以将蒙山军第一家兵工厂放在兖州，一是因为火炸药厂布局在中兴公司，二是因为峄县有一家服务煤矿的小型机械加工厂。手榴弹的制造工艺并不复杂，主要就是弹体、炸药、引信三大部件。采用铸造的办法造弹体早就完成了，但效果不好，主要是弹体破碎的程度不理想。现在的技术还实现不了预制破片的程度，但雷管的制造却是在引入瑞士专利后才得以实现，许多的材料还需要外购甚至进口，是手榴弹制造中最费力的部分。不过现在总算一一克服了……带来的问题是造价过高——一枚木柄手榴弹的成本高达2.3银元，这个是龙谦无法接受的……这次去兖州，就是安排降低成本的事情，当然，随着产量的增加，成本自然会降低。龙谦的目标是降至半块银元以下，这是最高的价格了，再高，蒙山军就用不起了。
　　除此之外，龙谦还将观摩两个步兵标之间的营级实兵对抗演习。第一标有关人员，随营军校的教官们都会到场。演习预定于六月十二日举行。
　　近一年来，部队的实兵对抗演习大大加强了，几乎每个月都有一次。规模从连级到营级不等，但团（标）级的对抗尚未举行过。演习的科目也不尽相同，野战行军，筑工，实弹射击到攻防对抗，强度越来越大。参加演习的部队有同一个标之内的，也有两个标之间的，也有司令部直属队与两个步兵标之间的。参演单位是参谋处采用随机抽样的方式选定的，具有很大的随机性。综合统计，在连级对抗中，第一标获胜六次，第二标四次，直属警卫营两次。营级对抗中，第一标获胜两次，第二标一次。直属队尚未参加营级对抗，他们更多的是配属两个步兵标进行的。
　　由于第一标的成绩压住了第二标，第二标在不服气的同时感到了压力。因为演习的结果与军官的升迁挂着钩，而且每次获胜单位都有奖励，物质上的奖励尚在其次，荣誉上的损失就厉害了。所以第二标憋着一口气，对司令部批准的本次营级对抗非常在意。
　　龙谦已命宁时俊组织一次团级的对抗演习，题目是一个完整的步兵标进攻构筑了完整阵地的由两个营（配属小型火炮）。时间初步确定在三季度，究竟是由第一标充当进攻部队还是由第二标充当，龙谦还没有最终确定。一年来的对抗演习表明，第一标在分队进攻上更具优势，但第二标的防御能力要强于第一标。
　　演习的次数和烈度增加后，银子花销是直线上升了。蒙山军接管两州后的第二年，演习花费是第一年的二倍有余。演习出现的伤亡也增加了，炮兵营在春季的演习中将三发炮弹拍入了鲁山标一营的进攻散兵线中，造成了二死三伤。引发了步兵队炮兵的愤怒。但核查结果，炮兵的失误还在于操作的熟练上。龙谦压下了对炮兵的处分，这种代价是锻造一支强军所必须承受的，几乎每支近代化军队都付出过类似的代价。
　　炮兵的加入，使得演习的激烈程度大为加强了。每次实兵演习后都会由各标参谋科和参谋处组织讲评，找出不足，由参演单位制订改正措施。很繁琐，也很累人。每次演习都搞得部队筋疲力尽，说比打仗还累。
　　演习的方案一般是由上级机关制订的，但最近两次就没有了方案，只有题目了。比如连队进攻，只告知进攻的目标和完成的时间，不告知对方的防御兵力，一切都需要自己侦察确定。
　　这次也是如此，第一标和第二标各抽了一个营，演习的科目是参谋处指定的，是一次遭遇战。演习的区域已经确定了，就等龙谦到了就开始。
　　龙谦知道周毅憋了一口气。连续败给鲁山让他面上无光，准备在这次营级对抗中扳回一局。龙谦清楚，如果是防御战，周毅还算中规中矩，有韧性，懂得节省兵力，机动反击。但是在没有章法的遭遇战中，鲁山取胜的希望更大一些。鲁山的指挥有灵气，懂得随机应变，进攻时善于寻找对手的弱点，尤其善于组织伏击战，对地形的利用比周毅强。
　　龙谦乐于看到部队这种风格的形成。但又不愿意形成单打一的结果。所以利用军校学习重新分配的机会调整各级军官，以图全面。龙谦认为近期爆发严重军事冲突的可能性极小。据官方的消息和情报处的情报，朝廷已经决定成立中央练兵处了，袁世凯推荐庆亲王奕劻主持练兵处，慈禧已经准了。慈禧最信任的荣禄病的奄奄一息，有点才华的满清权贵太过年轻，资历和经验都不足以担当此重任，也只好用愚蠢贪婪的庆王了。但奕劻简直掉进了钱眼里，只要给钱，什么事都会答应。只要有人给，不管是谁都收。这两年奕劻从龙谦这里拿了足足十万两了，还拿到了中兴公司的干股。所以，奕劻一只脚踩在袁世凯船上，另一只脚去踏上了鲁南这艘船。有关朝廷的消息，很多是奕劻传来的，包括中央练兵处成立后将要展开的整顿新军的总体规划。龙谦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那就是至少占一个镇的番号！
　　实力决定一切，龙谦并不担心蒙山军在满清整军新潮中的结局，他最为操心的是东北，如果不乘着日俄狗咬狗的良机，将势力延伸至东北，他会感到对不起自己的。
　　派谁去？怎么去？如何在东北立足？这些问题如山地压上来。


第八节 兖州行（二）
　　听到龙谦到来的传报，兖州知府吴永顾不上更衣，慌忙迎出府外。门子却告诉知府大人，镇守使大人并未停留，直接去了药厂了。他让大人您也过去。
　　吴永苦笑下，匆匆回到内衙换了官服，带着几个随从骑马去了设在兖州南郊的中兴药厂。
　　时间紧公务繁忙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龙谦那厮根本就不按官场的规矩出牌，对上还好，对下简直没有一点官威章法。两年来，吴知府已经适应了龙谦的快节奏，从来是骑马办差而不是坐轿子。为此，兖州百姓将其换做马上知府。吴永晓得，这是在夸奖他而不是讥笑他。
　　也是啊，如果没有迥然他地的快节奏，兖州乃至整个鲁南如何能有这般惊人的变化？
　　连着两年，省府对他的考绩都是卓异。
　　李鸿章死后，吴永以为自己完蛋了。官场就是这样，你永远得有一个管你的人，之前可以仗着曾氏父子的余荫，但岳父故去后，他只能依靠李鸿章了。前年李鸿章病逝，吴永觉得他不会再有好运了。谁知跟上了龙谦，竟然在兖州做出了如此大的局面！有生之年升入三品高官看来是十拿九稳了！
　　其实龙谦并不是他的上峰。但吴永心里早就将龙谦当做了自己的靠山。
　　那是一个严厉的上峰，永远不愿看到部下的推诿，扯皮，模棱两可，无所作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官场习气；那是一个认真的上峰，交办的事情总是要求下面雷厉风行，马上行动；那是一个随和的上峰，永远没有一丝的官威，即使对马弁、农夫甚至操着贱业的戏子商贩，也是礼貌有加，温煦如兄弟友朋；那是一个见识卓越的人，他决定的事项总是有着光明的前程；那更是有一个目光远大，心胸开阔的上峰，只要你努力办差，其他的事情都会替你安排的妥妥帖帖。
　　这两年，吴永在兖州知府的任上虽然干的很累，但充实，快乐，充满了对前程的信心。
　　吴永赶到与兖州所有实业都格局不同的中兴药厂时，龙谦已经与老狄文、阿图尔等洋人去了厂房了。他赶到厂房，穿了一身白色的工作服的龙谦刚从车间出来。
　　“永川兄，下面就是大力推广这种新药了。可以就叫阿司匹林，习惯就好了。部队将是你们的第一个大用户，我要尽快看到你们的宣传方案。不仅是我的军队，鲁南官府及带有官府色彩的部门都会率先使用新药。”
　　阿图尔很兴奋，“将军，官府的人带头用就是最好的广告。这比什么样的广告都有效。”
　　但消瘦如竹竿的老狄文却摇头，“龙将军，还是要经过长时间的验证才好。这是药，不是玩具。”
　　“拜耳公司不是在五年前就推向市场了吗？程序当然要走，但是可以快一些。你们的实验室还要扩大，不要舍不得钱。”
　　从药厂出来，龙谦叫了吴永去了化工厂。
　　药厂与化工厂是中兴实业旗下投资最大的两个厂子，设备完全购自国外，从业的洋人最多，管理最为严格，但收益却最差。药厂之前生产的药品尚不足产生利润，化工厂生产的火炸药倒是供不应求，光是中兴煤矿和华源铁矿就包圆了，现在加上了军工厂，产能不足的矛盾更加凸显。
　　龙谦来化工厂是商定两件事，其一是化工厂的产能扩大，其二是将目前仍设在化工厂名下的军工厂独立出来。
　　吴永在化工厂找到龙谦，跟着他将所有的车间转了一遍。吴永对这种地方心有畏惧，但又不好意思离开。但龙谦走的很慢，问的很细，有时还会停下来问操作着的工人一些问题。
　　在看过手榴弹组装车间后，龙谦带着一帮人回到了办公室。
　　“军工厂肯定是要赔钱的。列在化工厂就会导致经营成果不真实。”龙谦对化工厂的负责人说，“将来手榴弹厂是要按照市场价向化工厂购买炸药及雷管的，军工厂的管理归后勤处。经费来源来自军费，渠道要划分清楚。树鹏，你马上着手安排厂子的搬迁，批量生产就要在新厂址进行了。”
　　这次他来兖州，带了后勤处副处长连树鹏，他还兼着中兴实业的副总裁兼军工厂厂长，“是，司令。预计在两个月后即可进入批量生产了。就是这人员……”试制阶段都是用的化工厂的工人，调化工厂的人过去，人家又不干。
　　“这个好办。”龙谦将目光转向化工厂厂长王炎，“老王，你要支援一点人，军工厂是我们的根本，你是老人了，这个道理我就不给你讲了。但只能给一部分骨干，其余的人手，树鹏你自己想办法，从技术学校里招，从沂州选，都可以。军工厂的工人参照军队的管理办法，要经情报处考核甄别，要签订特殊的协议。”
　　王炎是中兴煤矿的人，组建化工厂被张莲芬推荐过来的，“可以，只能给你五六个人。这边要扩建，人手紧的很。”王炎冲连树鹏笑了笑。
　　“这个你们自己商量着办。我的要求是在中秋之前投入批量生产。每月的产量不低于5000枚！到年底，要将产量扩大至一万枚！”
　　“这样啊，炸药和雷管应当供得上，不过就影响其他订单了。另外，壳体铸造有些问题。”连树鹏琢磨道。
　　“那是你的事。我不管。你可以找张大人商议去。”龙谦摆摆手。
　　壳体铸造是在峄县完成的，兖州这边铸造能力还没有形成。
　　“沂州铁厂已经投产，周抚台本来是要来兖州的，因为其他原因没有来。生铁的供应没有问题。我建议在兖州办一个铸造厂，算作那边的分厂也可以。这边的铸件需求越来越大，有这个必要。树鹏，你去趟峄县，找张大人合计下。”
　　“是。”
　　“管理要严。刚才我看了现场还是乱，标识不清，通道不畅，问题不少。安全是你们的大问题，尤其是火药车间！一旦发生爆炸就会死人的！另外，再调警卫营一个排来，化工厂的安全不能交给保安公司，军工厂更是如此。”
　　“遵命。”“是。”王炎和跟随龙谦来的警卫营副营长柴守业同时回答。不同之处是，连树鹏是站起来立正回答的，王炎只是欠了欠身子。
　　“另外，我让你们建立的规章制度还是不行。工人有的根本就不知道，或者知其然不知所以然。不能牢记并理解安全制度，工艺纪律的一律不准上生产线！西格尔先生就没有提出过批评吗？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在？”龙谦锐利的目光盯住了王炎。
　　汉斯·西格尔是化工厂的外籍工程师，德裔瑞士人，曾与王炎发生过严重冲突，龙谦支持了西格尔。但今天那位古板认真的老头没有见到。
　　“西格尔病了。发烧。”王炎回答道。
　　“取三枚手榴弹，去试验场等我。让吴大人看一看威力如何。”龙谦吩咐道，“我去看看西格尔。王厂长，你也去。”
　　“好吧。”王炎有些不情愿。他确实有些受不了西格尔的刻板，两人的关系还是不融洽。
　　在去往西格尔所住的专家楼的路上，龙谦对王炎说，“子夏先生，你还是对洋人有成见。”
　　“是的。洋人每一个好东西。他们就是为了来捞钱，盘剥我们。当初没有张大人的坚持，咱们的铁路也会落在德国人手里。”王炎的一个亲戚在去年在胶东发生的筑路风波中死于与德国人的冲突中。让王炎更加恨透了洋人，尤其是德国人。偏偏西格尔是德裔瑞士人。
　　“你还是眼界太窄啊。”龙谦轻叹口气。他最头痛的不是事情繁钜，而是要和落伍的观念做斗争，还要注意不要伤害这些“爱国人士”的心，“子夏先生，我理解你的爱国心。洋人欺凌我国是事实，但这个世界就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因为我们弱，所以才受欺负。几十年来，有识之士发起洋务运动，目的也是强国。只所以请这些洋专家来，为得就是将他们的技术、管理手段学到手，然后再发扬光大，方能超越他们啊。你觉得没有西格尔他们，你的厂子能造出TNT？”
　　三硝基甲苯俗称TNT，已经取代了苦味酸成为最通行了炸药。但西方大规模使用TNT的时间也很短。这是龙谦让设在瑞士的斑马公司购买专利和技术设备的缘故。这是鲁南实业布局中花钱最大的一块，林林总总花掉了近三百万美元。但起点高，一下子就追上了国际先进水平。从安全性和威力上，TNT都不是苦味酸可比的。出身峄县煤矿的王炎当然清楚。
　　“我不信咱们就不如洋人……”王炎咬牙切齿。
　　“有志气是好的。但技术的落后不是光凭志气就可以追上的！人家埋头搞研究已经二百年了。这两百年来我们在做什么？念四书五经，讲三纲五常是不够的。而且，你必须承认，我们中国人办实业比起西洋人而言，差距是全方位的，不只是技术上的差距。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认真，干什么都马马虎虎。这个毛病会害死我们的！西格尔的古板不通融，在我看来是个优点，大优点。特别是化工厂，每天与爆炸物打交道，稍不小心就会出大乱子！必须要有西格尔的那种刻板精神，一是一，二是二，决不能似是而非。比起我上次来，厂子有了很大的进步，成绩是有的，但很不够！我不懂技术，但我懂管理，办厂子就像是带兵，必须懂得两条，一是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子上，二是敬畏制度。就是你这个厂长，也要在制度面前低头。做不到这一点，就不会办好厂子。我知道你对西格尔们的高薪有意见，但人家从瑞士跑到中国，图的就是挣钱嘛。”龙谦站住脚，盯着王炎，“子夏兄，你愿意实业救国，但洋人们跟中国有啥感情？像大卫那样的有几个？只能花钱买管理，买技术嘛。想通这个道理，你就会和西格尔们搞好关系，就会认真地将他们先进的东西学过来。如果有志气，咱们苦干上二十年，三十年，在技术和管理上超越他们，你心里憋着的这口气就顺畅了。”
　　“司令，”中兴和华源的管理者们都习惯叫龙谦司令了，“咱们真的能超过他们？”
　　“你看，怎么又没信心了？为什么不行？原先你能想到咱们也能造最先进的炸药？没有吧？TNT是目前最好的炸药，但它绝不会永远是最先进的！还会有威力更大的炸药被发明出来。如果你心里有气，就朝这方面努力吧。现在咱们什么都要从人家手里买。但愿在我有生之年，看到洋人也低三下四地找咱们买专利，买技术，买设备……”
　　“司令，我相信，只要你在，一定能行！”王炎说的是心里话。两年的时光，两年的打拼，让他彻底服气了这个比他还小一轮的武将。
　　“好，咱们共同努力。”龙谦伸出手来，握住了王炎的手。这是一个实干劲头很足的人，张莲芬荐人得当，如果没有王炎等一帮人的努力，化工厂绝不会只用了一年半就投产。
　　看过西格尔，龙谦与王炎回到了试验场。武器试验场在化工厂外的空地，周围有铁丝网围着，设了游动哨兵。中间挖了一个深坑，里面插了木板围成了四方形，当手榴弹在其间爆炸时，根据木板上的情况，可以量化手榴弹的爆炸威力。
　　十几个人已经等在了那里。他们是龙谦的贴身卫士，柴守业及军工厂的相关技术人员，只有一个吴永是“外人”。但龙谦不准备对吴永保密。
　　试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技术已经基本解决。现在的型号已经是第三号了，军工厂的内部编号即为三号手榴弹。
　　“永川兄，敢不敢扔一颗试试？”
　　吴永摇摇手。
　　龙谦从摆在一块黑布上的三颗手榴弹中取了一颗，俯身察看两人多深的坑中的木板。
　　“司令，是新换的。”柴守业轻声报告。
　　“嗯，大家稍微退后些。不，用不着趴下。”龙谦看吴永的随从已经趴到了地上，笑了，“没那么威力大。如果……哈哈，算了，想趴就趴着吧。”他拧开后盖，将拉火环掏出来，右手握着手榴弹举起来，然后拉了下拉火环，木柄里嗤嗤地冒出了青烟，他随手将手榴弹丢进了坑里，往后退了一步。
　　震耳的爆炸声响起，坑里腾起一股浓烟。
　　等了半分钟，龙谦从侧面修筑的坡道上下了坑。在场的人都跟着下去了。
　　吴永好奇地察看被炸坏的一堵木板墙，“喔，好厉害！这要是炸着人，非给撕成碎块不可。”他夸张地叫道。
　　龙谦没吭气，仔细数着四周的炸痕，两块拇指大的碎片插在了木板上。
　　“不错！最少破裂了十块！老张，给铸造厂带话过去，干的不错。”手榴弹全靠碎片杀伤，碎片越多，理论上杀伤力越大。
　　“感觉有几个问题，”龙谦沉思道，“重量可以再减轻五十克。不减装药，减弹体的壁厚。第二就是引火时间长了，七秒即可，绝不要超过十秒，否则敌人会抓住扔回来。”
　　技术人员记下了龙谦的话。
　　“再改进一次就可以定型了。最关键的就是雷管的可靠性。将那两颗也试一试。”他挥挥手，大家又从原路爬上来。
　　两颗手榴弹被龙谦的卫士先后仍进了坑。不错，全都炸响了。
　　“发奖金！给这次改进有功的人员发奖金。记功一次。”龙谦微笑着对王炎说。
　　“退思！倘若前年你手里有这玩意，绝不止一个西沽大捷了。”吴永被手榴弹的威力所震撼。
　　“是呀是呀，”龙谦搓着手，“打仗不能光靠勇敢。还要有精良的武器。今天的试验继续保密，谁都不准说出去！”
　　“是。”
　　“永川兄，借一步说话。”龙谦喊过吴永，将周馥的决定告诉了他。
　　“什么？少川要去奉天当巡抚？”吴永惊讶之余，又有些舍不得兖州了，“非要我去吗？”
　　“当然。如果有合适的人也不会调你。咱们已是在一条船上了，一切为了大局。”龙谦拍拍吴永的肩膀，“不要担心，那边会安排好，不会委屈嫂夫人与公子小姐。”


第九节 兖州行（三）
　　龙谦趴伏在一颗柳树边，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演习的场面。抽签决定的甲乙双方是一次山路遭遇战，从沂州西进的甲方和从兖州东进的乙方在预定的区域遭遇。兵力完全相等，都是辖四个步兵连另一个机枪排（四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步兵营另一个57mm山炮连（四门山炮）。单方参演兵力约为820人。
　　这个规模，在今年举行的演习中算是大规模了。
　　作战方式没有规定，作战时间没有规定，作战结果也没有规定。在龙谦叫停之前，双方必须一直打下去，直至将对手击垮。
　　需要指出的是，双方并不知道对方的兵力及火力编成。双方接到的任务是相同的，都是用一个配属山炮连的步兵营（重机枪排已是步兵营的常规编制）在规定的时间内占领某地。由于时间上的限制，导致从沂州和兖州出发的部队必须走参谋处设定的路，这样，遭遇就是必然的了。由于地形的限制，兵力展开，配属重火器的运用都是参谋处关心的大问题。此次演习的目的就是检验部队在突发情况下的应变能力。
　　参演的部队是参谋处抽签确定的，一标一营（营长熊勋）对上了二标二营（营长丁小富）。扮演甲方的是一标一营，扮演乙方的是二标二营。
　　演习区域是龙谦指定的，大致在前年春他与张、吴沂州道遇袭的那一段。但这两个营的主官肯定都没有机会事先勘察地形。
　　早勤王之役便担任连长的熊勋本来跟着王明远组建预备役部队，费尽心力总算在一年后将这支事前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部队搞出了名堂，一纸调令，熊勋离开了已经爱上了的预备役部队，到第一标一营接替了冯仑兼任营长的一营，当起了这个据说是第一标最精锐营的营长。而参加了第一期随营军校高级班的丁小富也是因营长石大寿被调入军校学习，从连长直升营长。
　　从资历上看，熊勋要比丁小富老一点，但也差不多。自随营军校组建后，营连长的调动就成为了常态。两位营长是同时接管营队的，冯仑兼任的一营老底子就是叶延冰的老一营，熊勋曾是其一连连长。而丁小富本身就是石大寿营的连长。所以，俩人对于自己的营队的了解也差不多。
　　公平。
　　龙谦事先曾问过司徒均兼任处长的参谋处对于演习结果的判断。参谋处认为，这场以遭遇战展开的演习应当是一场没有胜负的战斗。虽然过程会激烈且曲折，但由于双方的实力相当，谁都无法完成给定的任务，会形成僵持。
　　龙谦对此没有表态。
　　宁时俊及司徒均均认为龙谦组织这样一场演习的目的更多地是察看两位营级主官的应变能力。另外就是察看两位营长对于配属给他的山炮连的使用情况。
　　宁时俊去了演习现场，司徒均未去。
　　根据龙谦的命令，鲁山和周毅均未前来演习现场。但两人都给各自的部队下了死命令，必须赢这场演习。所以，两支东西相向推进的部队都抱着必胜的信心前往参谋处故意搞错的演习地点，遭遇是必然的了。
　　龙谦就是要检验下部队在突然遇敌的情况下的应变。
　　“战斗”在上午十时二十分左右打响，到现在已经两个半小时了。即使是在柳荫下，龙谦脊背上汗也已经洇湿的军衣。一直在山坡上厮杀的演习部队的艰苦可想而知。
　　别说吃饭，连水也无法补充。
　　既然是演习，就不能用真弹。蒙山军向德国人购买了用于演习的橡皮子弹，但因价格昂贵，数量不多。演习前向甲乙双方各发了1500发，大概在遭遇战打响后十分钟内就用光了，后来就是空包弹在响。所以，尽管枪声激烈，喊声震天，但基本上没有了危险。参谋处及一二标参谋科联合组成的五个裁判组分布在战场的几个主要点，对双方的攻防效果进行裁定。其中一个组就在龙谦所在的位置不远，站在显眼的地方，大声议论着演习的进程。
　　这种没有预案的演习最为刺激，也最不好裁判。虽然参演部队会遵守裁判组的裁定，但如果认为裁判结果不公，事后会提出申诉，甚至会争吵激烈甚至记仇。
　　演习就是战斗。演习的胜利与失败都与各级军官挂着钩呢。
　　龙谦爬起来，将望远镜交给了卫士，在他看来，演习已经结束了。
　　双方显然都没有意识到突然接敌，最初的时刻双方都有些慌张。熊勋营展现了进攻的渴望，断然发起了猛攻。但丁小富营却先谋安全，企图占领左右的高地先站稳脚跟再说。这种选择的差异导致了丁营的被动，被熊营压迫的后退了三里余，分兵占领的高地也没发挥多少作用，都被熊营就地展开的山炮连摧毁。
　　因为地形的特殊，这一段山道弯曲，占领个把高地并不能俯瞰并控制战场，丁营希望控制战场的愿望是未免有些一厢情愿。
　　熊营的问题在于忽视了对手的兵力，冀希望于用凶猛的突击将对方压垮。最初的进攻确实取得了效果，乙方被俘高达四十余人。但丁小富用号音调动了他的后卫连队抢占高地，用重机枪火力给予了拥在山道上猛攻的熊营以有效的杀伤，掩护山炮连在山道上就地架起火炮反击，一举扭转了局势。随即发起了一次有力的反击，将甲方前卫连击溃，站稳了脚跟，但不知什么原因，乙方并未继续进攻从而一举获胜，而是将主力猬集在彼此相连的两块高地上，派出班级规模的侦察队去查明对方的实力。
　　熊营在遭遇对手的反击后并未像丁营一样固守求稳，而是将四挺重机枪抬上了山岗，构筑了火力支援阵地。然后以两个连沿着山道进攻，另外两个连则采取翻越山岭包抄后路的战法。但很快被丁营判明意图。紧急转运兵力后挡住了熊营迂回支队的进攻。
　　仗打成了僵持。倒是应了演习之前参谋处的判断。
　　龙谦及时叫停了演习，“吹号叫停吧。让连长以上的军官都过来，裁判组的也过来。”龙谦对宁时俊吩咐道。
　　“是。”
　　“让部队就地搞饭吃。将伤号赶紧转送医院。”龙谦补充道。
　　每次演习都会出现意外，负伤几乎难以避免。严重时会出现死亡。蒙山军军规，凡演习死亡的官兵一律比照战时阵亡对待。
　　近三个小时的演习造成了十一名官兵负伤，其中一名士兵被橡皮子弹射瞎了一只眼睛，很可惜。
　　这是没办法的事。军队是暴力集团，软绵绵的训练和演习肯定是不行的。尽管每次演习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伤亡，但训练和演习的强度越来越大了。
　　参演部队的军官们在一小时后来到了龙谦的观察所。
　　“问几个问题，”龙谦席地而坐，但两个营的军官们都站着。
　　“第一个，什么时候准备判断出了对手的兵力？熊勋，你先说。”
　　“报告司令。我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也是一个营。兵力完全相等。”
　　“依据是什么？”
　　“没有依据。猜的。”熊勋倒是实在，“前卫连突然打响，我就意识到司令不会设定让我的一个营去对付对方的一个连。当对方的重机枪打响，就完全确定了。”
　　“丁小富？”
　　“我是根据侦察确定的，只是基本确定。”丁小富犹犹豫豫，“虽然我听到了对方的炮声，但不是很确定。”
　　“为什么不根据重机枪来判断？”
　　“参谋处调集演习兵力并不按照完整建制……或许是更多的兵力……”
　　“所以你摆出了防守的态势？”
　　“是。担心对方吃掉自己。”丁小富老实承认。
　　“熊勋，你明知道对方与你兵力相等，你分兵迂回的目的是什么？给我看吗？证明下你没有忘记预定的任务？”
　　态度陡然严厉起来。熊勋一惊，“报告司令，我分出两个连迂回并非表演，因为对手发起反击，我想对方或许存了顺着大路继续进攻，这样我就有可能突破对手的防御……”
　　“就按你说的，为什么留两个连在大路上？攻又攻不动？守也未必守得住，两面打塌！何况，你的部署将炮兵置于无用之地，这算什么？”
　　熊勋低下了脑袋。
　　“丁小富！你退守不攻，任务准备如何完成？”
　　“司令！我怀疑对手不止一个营，所以我想，先要立自己于不败之地……”
　　“好吧。对于这场演习的胜负得失，参谋长会走完程序的，谁的表现更好一些，要等裁判组的所有结果出来后才能确定。眼下这个样子，甲乙双方都未能完成任务，倒是与参谋处事前的判断一致。我提三个问题，你们要好好思考，书面告诉我思考的答案。
　　第一，任务应当摆在什么位置？是根据实际情况采取让部队更为安全可靠的措施还是要不顾一切地去完成任务？
　　第二，如何看待演习。这个问题我多说几句吧。演习再逼真，也带有取巧的成分。比如，你们看到对面出现和你们一样军装的军队，立即判断为是敌人。为什么呢？因为进入了演习区域，‘敌人’是随时可能出现的。但你们不会担心炮火，也不会过多的担心子弹。你们知道炮弹不会落在你们头上，射来的子弹是橡皮的，打不死人。也会出现像熊勋一样，听到重机枪的啸叫，便判定对方也是一个营。如果是真的战斗，对方穿着我们的军装，你敢开枪吗？对手会不会临时调整编制？比如组织一个临时性编队？
　　第三，是重火器的使用。军校教给你们的那些东西，如何用于实际中。你们对本次演习中的炮兵连的使用是否满意？如果不满，该如何使用更好？好了，给你们十天的时间，可以单独写，也可以集体写，但要签上自己的名字，直接寄给我。”龙谦结束了他的讲话，“参谋长，有什么指示，你来讲吧。”
　　演习的组织者是参谋处，而宁时俊是参谋处的大上司，这个话他是必须讲的，“各位，具体的战术效果统计，无效伤亡统计，还要时间。演习的胜负，就我来看，基本上不分胜负。一标取巧的成分多一些，二标的表现比较实在，但进取心不强。存在的问题，司令已经点出来了。最大的问题就是那三条。部队需要休息，我看是不是先散了？让他们好好总结下？”宁时俊望下龙谦。
　　龙谦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最终点了点头。


第十节 兖州行（四）
　　沂州道上的演习结果让甲乙双方都不满意。无论是熊勋、丁小富两位战地指挥官还是他们手下的连排长们，都没有想到“战斗”以遭遇方式展开，又是在那样一种窝囊的方式下结束。
　　两位营长虽然没有拿到参谋处给出的正式结果，但根据龙司令的问话点评，知道结果都不好，感到难以向标统交代。尤其是丁小富，深感周毅身上的压力，第二标连续在演习中负于第一标，周毅对本次演习异常重视，二营出发前，周毅专门召集排长以上军官开会，为他们加油打气。但结果却是这样……特别是龙谦抛出的第一个问题，让丁小富意识到，自己先将部队置于不败的位置出了大纰漏。想起军校里关于执行方面的教育——任务就是军官的神圣使命，任务一旦下达，必须穷尽办法执行，没有任何不完成任务的借口！
　　这下子出大漏子了！怎么就忘记了按时抵达目的地是参谋处的明确任务呢？比起熊勋的耍滑头，自己的问题似乎更大！
　　可是，军校以及龙司令都讲过啊，必须根据实际情况进行战场指挥，保存自己是消灭敌人的前提呀。部队猬集于山道上，兵力得不到展开，极易遭遇对方重火器的严重杀伤，先退后一步占领高地几乎就是当时唯一的选择，怎么就被司令批的体无完肤？如果这场演习输了，怎么跟周标统交代？如今二标被一标压了一头，上下都憋着一口气，看到一标的人，眼睛里都在冒火。
　　丁小富在演习结束后带队回到兖州驻地。剩下的事就是完成演习过程的分析报告了。这个要他亲自动手。龙司令的问题，需要认真地回答。他知道每份报告司令都要亲自阅读修改，写上批语，然后再返回来讨论。
　　丁小富不晓得的是，龙谦努力培养着他的军事指挥官们，轮流将他们拉上演习场，观察他们的灵气，发现他们的特点，培养他们独立指挥作战的能力。
　　龙谦跟二营一起回了兖州，宁时俊则带着熊勋部返回了沂州。一路上，丁小富不敢凑近龙谦面前，仗打得不顺，他感到脸上无光。
　　陈娴陪着母亲去兖州参加表哥的婚礼，坐了就是沂州产的四轮马车。马是个稀缺物，所以，虽然叫马车，但拉车的畜生五花八门，什么也有，他们雇的这辆马车就是由一匹衰老的骡子拉的。从沂州到兖州要走两天，费用是八块银洋，够贵的。
　　蒙山军后勤处已经在山里建了军马场，买了西洋马做种马，但见效还早着呢。
　　陈超从保安公司雇了两个保安护送妻女。他们走的大道很安全，中兴和华源之间的物流越来越频繁，沿途的客栈也多起来。一路上总能见到全副武装的军队来往，土匪早已绝迹，根本用不着请龙谦派兵护送。
　　龙谦和陈淑成亲后便给陈淑定了个规矩，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准直接跟部队打招呼，更不准随便用队伍上的人。陈超很赞同。所以，妻女出远门，陈超宁愿雇佣商业性质的保安公司，而不会向部队求援要人保护。
　　这一路上很是平静，第二日下午，兖州城已在视野了。尤氏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兖州了。近郊出现了不少西洋式的楼房，有两层的，也有三层的甚至四层高的。不用问，那都是为洋人或者官府、军队盖的。进城方发现兖州已经变的不认识了，眼前完全是一座新城，平展的水泥路边安装了跟沂州样式不同的路灯，路边整齐地栽种了各种树木，有常见的柳、杨、槐，更有自己不认识的树种，每条街都不一样。树木大都是新栽的，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街上跑着跟沂州一样的人力车，还有穿着红背心的清洁工，以保持街道的干净。
　　“啊呀，没想到兖州比沂州还要漂亮！”坐在马车里的尤氏赞叹道。
　　“是啊，兖州本来就比沂州城大嘛。人家这里又地势好，不像咱们那边，尽是山。”陈娴也在东张西望。
　　“栽这么多的树，费了多少钱啊。还不如种些枣树果树呢。”
　　“妈，你这话俺姐就说过，还让姐夫笑话半天。这叫绿化树，就是图个好看，将来也不让砍伐的。姐夫说，要大力种树，不仅城里村里要种，就连山上，能种的地方都要栽种。今年春，队伍上不是上山栽树了嘛？听爹爹说，咱们那一片庄子好多人家都育树苗，比种地可挣钱多。”
　　“是吗？那可好。可是，都去种树，庄稼咋办？吃啥？”
　　“嘿，有钱还怕买不到粮食？另外，他们的农场培育的种子也出来了，据说很厉害，一亩地可以增产100斤呢。”鲁南从前年起就大规模从江浙买粮充做军粮，陈家迁入沂州后，大米成为了主食之一，以前基本上吃不到。
　　“别是吹牛吧？有那么厉害？”尤氏吃了一惊。她虽然不下地劳作，但对种地不陌生，知道亩产增加100斤是什么概念。
　　“姐夫的本事大着呢。连俺爹都说了，他几乎啥都懂。人家农场还试着在冬天种出菜呢。”陈娴得意洋洋。
　　“这真是吹牛了。活了四十多，还没听说冬天能长出青菜的。不过，这世道可真是变了……以前谁能想到，连女人都能出去做工挣钱……”陈娴在设计室，每月的工钱是十五个银元，比一般的技术工人高的多，对于女儿出去做事，尤氏已经接受了，听陈超讲，陈娴的工作环境蛮好，同室的都是女人，绝不是人们传说的男女混岗，“小娴啊，总是惦记着老家，心里放心不下。这回咱们回去看看吧，又怕耽误你的事。”
　　“好呀好呀。我也想回去。已经请了十天的假，不会误事的。”陈娴对自己生长的那个小山村还是有感情的。
　　“太太，已经到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保安回身道，马车停在了一栋街门前。
　　“啊，变样了。小娴，你去叫门吧。”尤氏打量着兄长的宅邸，原先破败的院墙刷了白灰，街门也整修过了，大概是为了德庆成婚吧。
　　尤厚成领着儿子尤德庆大步出了街门，“啊，妹妹你可来了！喔，小娴也来了。快快进屋！这几位朋友都是从沂州来的吧？快快有请。”看到妹子和外甥女从几百里外赶来，尤厚成心情大好，满脸笑容，“德庆！还不见过你姑妈！”
　　“侄儿给姑妈请安。”尤德庆没有跟父亲赴沂州参加表姐的婚礼，好几年没见姑妈了，有些生，但还是过来向姑妈按规矩行礼。
　　“德庆啊，好好，都是大后生啦。”看见娘家人，尤氏很是高兴，“老胡，快招呼大伙儿进来。辛苦你们了。”尤氏对保安老胡道。
　　“太太客气了。”老胡及车夫还要送尤氏回去，“俺们去找家客栈吧。”
　　“哪用找什么客栈！”尤厚成大着嗓门说，“都住家里！大伙儿来兖州，就是俺老尤的朋友！”
　　如今这个妹妹可了不得。尤厚成哪里能想到，妹子抚养的一个侄女，竟然嫁了鲁南王为正室夫人！自己那位迂腐的妹丈，一跃成为了鲁南炙手可热的大人物！自蒙山军兵发兖州，变化就开始了，像施了神奇的法术一般，财富和机会从周围“嗤嗤”地冒出来，掌控这一切的就是妹子正牌子的侄女婿！如今，兖州府官场商场，谁不晓得老尤家是龙司令的亲戚？谁敢不给老尤家面子？
　　沾了妹子的光，如今尤厚成的生意是越来越好做了，尤厚成有一间祖传的卤肉铺子，本来要关门了。现在神奇地翻起来，每天卤的熟肉都被兖州几家大酒楼订购一空，还买了一间转手的饭店，专门为兖州的两家工厂蒸炊饼，去年开业半年余，便挣了340块白花花的银洋！三个儿子，两个儿子进了中兴实业旗下的厂子，已经成家的老大帮他打点着越来越兴旺的家业，日子过得是舒心惬意！老二德庆成亲，早早便派老大去沂州告知妹丈一家，希望他们能来捧场。今日妹子和外甥女来了，妹丈没来，让尤厚成稍有些失望。
　　“本想请妹丈来聚一聚，俺晓得如今他事情多……”
　　尤氏微微一笑，“二哥，他实在是走不开。眼一睁忙到天黑，经常两三天不着家。如今华源公司摊子忒大，他挑着那副担子，生怕误了龙司令的大事……”顺手摸出一张银票，“这是俺给德庆侄儿的贺礼，二哥你收下。”
　　银票是晋源票号开出的，一百块银洋的贺礼，不算薄。但对于如今的陈家，似乎有些少了。数额是尤氏定的，虽然陈家不缺钱了，但也不能像是暴发户一样让人生厌。
　　“德庆，还不谢谢你姑妈！”
　　“罢了！就是姑姑的一点心意！”尤氏拉住了要行大礼的侄儿，“听说你在厂里还管着事？好，有出息了。记着，男儿前程要靠自己去打拼，不要给你爹丢脸。”
　　“侄儿谨记姑妈的教诲。”尤德庆心想，应该是不要丢了我那位未曾见过面的表姐夫的面子才是。
　　“淑儿好吧？孩子好吧？真想见一见我那重外甥！”尤厚成的妻子郭氏道。
　　“好，好着呢。淑儿她这个当姐姐也有一份礼。在这儿。”尤氏又摸出一张银票，“路远，东西不好带。德庆你拿着，想买什么自己去办。”
　　陈淑的贺礼是五十银洋。陈娴尚未成家，用不着上礼。
　　“这可当不起……”郭氏眉开眼笑，“如今淑儿可是咱家的大靠山了。兖州城谁不夸咱龙司令？大伙儿的好日子可都是龙司令带来的，这谁都清楚。”
　　尤氏心里得意。原先担心侄女配不上人家，但过门后从淑儿的神态就晓得他们夫妻恩爱，这让尤氏放了心。随着振华的出生，尤氏更加安心了。龙谦对淑儿好，对她这个丈母娘也很有礼貌，简直是一百个满意，“他虽然管着千军万马，也是我的女婿。不过就是太过劳累了，你们是不晓得，我可清楚着呢。别人看那些厂子一个个地办起来，那些奇离古怪的东西一个个地跑出来，”尤氏望了下屋顶悬着的电灯，“谁能知道他费了多少心血？听淑儿说，每晚也就睡个二三个时辰，人都瘦了几十斤！”
　　“哎呀那怎么行？”郭氏夸张地叫起来。
　　陈娴静静地听着长辈们的议论。她知道这个舅舅其实跟母亲关系不算那么近。当初母亲嫁给父亲，舅舅很为父亲的举人功名自豪，企盼着父亲再进一步，高中进士后出仕为官。但父亲却在连续两次科考失意后对科举失去了兴趣，安心在陈家崖那个小山村做起了隐士。舅舅和母亲的来往就少了，偶尔听到父母谈及亲戚，母亲很是埋怨娘家人的势利，倒是父亲很宽容，每次都宽慰母亲一番。现在，舅舅一家的态度又随着陈家的意外崛起而改变了……至于姐夫的辛劳，陈娴是清楚的，几乎每个企业都浸透了他的心血，包括自己所在的服装厂，好多成衣都是姐夫绘出的图样，蒙山军的军服就是姐夫亲自设计的，式样，颜色，乃至面料的选用，几乎全部来自姐夫的设计……姐夫和他的那个圈子里的人，包括父亲，包括自己的未婚夫叶延冰，都在耗尽心血改变着周围的世界。
　　“没有办法呀。小娴他爹也是，每日里从早晨忙到夜晚。若论消停，真不如当初在陈家崖呢……”
　　陈娴起身来到了屋外。父亲一次在酒后对母亲说，想不到我陈超有生之年还能这样痛快地干一场！不为钱财，也不为权势，就是想看看，龙谦究竟能带着大伙儿走多远……
　　究竟能走多远？陈娴开始想这个问题。天下大势她是说不清的，尽管叶延冰有时候也给她讲朝廷，讲外国军队，但那些她都不懂。只知道蒙山军在鲁南彻底改变了。郑家庄、陈家崖一带老根据地的人，跟着蒙山军出来做事的不知有多少，庄子里的姑娘们，大多嫁给了蒙山军的官兵。就连当初郑经的三姨太王月蝉，都调入了那个神秘恐怖的情报处，不知道被江云那个家伙派去了哪里……


第十一节 故土
　　左手忍不住摸上了妻子滚圆的小腹，“听到你醒了……”
　　“天还黑着，早着呢，再睡会吧……”估摸着现在也就寅时。
　　“怕是睡不着了……”
　　“想就来吧，但你得轻些……”
　　“不，还是小心些好。”
　　“因为演习的事？他训你了？”
　　“瞎想什么！何况演习也没输。”
　　“你要是看上那个小护士，俺，俺不反对……但你得将她领进门来，不能偷偷在外面养着……”
　　“什么叫偷偷养着？！”他登时恼怒起来，转而想到妻子肚子里的娃娃，又将怒气压了下去，“蒙山军还没人纳妾呢。”
　　妻子的猜疑并非空穴来风。他确实看上了那个从济南招来的娇滴滴的小护士，论模样未必及得上未曾怀上第二胎的妻子，关键是嘴甜。每次他去医院，都忍不住和那个小妖精逗笑上几句。
　　医院是二标的医院，只要司令部没来人，自己就是这块地盘的老大，谁敢过问他的事？就算司令部来人，除了一个人，谁也不放在眼里。在已成气候的蒙山军中，论职务，论资历，谁敢和自己比？
　　在一切走上正轨，生活彻底安定后，生个儿子的渴望是如此的急切。顺理成章，妻子怀孕了。没想到的是，本来苗条秀丽的妻子在怀了第二胎后变丑了，身材臃肿不说，脸上还起了难看的斑……家里雇的老妈子倒是恭喜他，太太这回一定生一个男娃！他也听过类似的传说，比如男孩子不打扮母亲之类。
　　“你们男人啊，总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谁都一样。对了，月蝉姐究竟被派去了哪里？”
　　“这可不方便问。问了也不会说。情报处那帮人啊……”
　　“都三个月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她已是队伍上的人，总要服从命令。再说了，是她自愿去情报处的。”周毅坐起来，窗子泛出灰白，夏天天亮的早，实际上还早着呢。
　　“还早，起来做啥？”
　　“能做啥？”从枕头下摸出怀表，凑近窗户看了下，刚到五点钟。披衣起床，准备出去查哨，然后跟警卫连出操。
　　听说鲁山那厮除了礼拜天都是住在营房里跟部队摸爬滚打后，周毅虽然没有学鲁山搬出家，但每天早上都带队出操了。
　　借着朦胧的光线，郑婵看着丈夫穿戴整齐，扎好了武装带，从枕边的褥子底下摸出了手枪放进挂在皮带上的皮套里，“对了，你起来后好好打扮下，今儿老尤家娶媳妇，咱们得过去下。”
　　“嗯……”
　　房门吱呀一响，他出去了。郑婵将脑袋埋在被子里，情绪上来，无声地饮泣起来。
　　既为丈夫打算纳妾，也为家人的星散。
　　丈夫看上医院的小护士，是从母亲口中听来的。熬了两个月，现在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了。据说龙谦曾提议蒙山军军官终身不纳妾，竟遭到集体反对。看来龙谦的话也不是全算数啊……
　　二哥跟着曹锟大人撤走了，先到济南，然后去了直隶。从济南寄来一封信后就再没有了消息。然后他们也从郑家大宅搬到了兖州府。大哥就更是音信渺茫，生死未卜了。蒙山军对大哥郑诚的通缉令至今未消。大哥估计早就逃出了沂州了，否则丈夫不会没有消息。
　　王月蝉起劲地追查郑家庄谁泄了密，没有结果。那段时间她总是去情报处找江云汇报，大概就是那时被江云看中了。她没跟第二标来兖州，而是跟着司令部去了沂州。自那之后，俩人就没有再见面。去年接到王月蝉的信，说她不在医院了，换了差事，以后怕是不方面联络了，要自己多加保重。后来才听丈夫上，她正式进了情报处。现在也是音信皆无。
　　身边的亲人只剩了母亲温氏一人。不知从何时起，与母亲就很难沟通，总是争吵。就像这次，他想娶小，母亲竟然劝自己忍耐。说什么只要这回为他生个儿子，地位就不会动摇……女儿两岁后便交给了母亲带着，而母亲总是惦记着郑家老宅，每年总要回老家住几个月。从清明前带着女儿回到了老家，至今还在老家住着。
　　连个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了。
　　她很恨大哥郑诚，不仅没照顾过她，而且不停地给她找麻烦，连带了丈夫。换位思考，人家也不会原谅策划谋杀自己的元凶吧？郑婵可以感受到丈夫的焦躁，那件事后，好像与龙谦的关系就疏远了……
　　所以，丈夫会格外在意尤家的喜事。
　　郑婵躺在床上想着心事，一直到太阳照进了屋子，照亮了墙上她选了年画，画儿上抱着一条大鱼的穿着红肚兜的可爱娃娃冲着她笑。她终于起床了，略微梳洗，到厨房去用早饭。雇来的女佣兼厨娘早已将早饭准备好了。
　　饭后郑婵遵照丈夫的命令开始打扮自己。她坐在梳妆台前凝视着自己，发现自己真的变丑了。算算自己才二十岁，无论如何，“老”是跟自己沾不上边的，但是，事实上已经未老先丑了。头发变得失去光泽，脸上也有了黄斑，因为白皙，所以更加醒目。
　　这就是做母亲的代价吗？当初生了女儿，都说自己更加漂亮了。但自从怀上这个孩子，却变成了这样……她不由得痛恨起肚子里的孩子来。
　　这个样子去那种场合吗？郑婵犹豫起来。但丈夫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郑婵还是精心地化了妆，挑选了她最中意的衣服换上，静静地等待着丈夫来接她。
　　快十点钟的时候，马车停在了院子门口，军装笔挺，马靴铮亮的周毅拎着马鞭进了院子，没有进屋而是喊了声，“好了吗？走吧。”郑婵便出了房门。
　　周毅扶着妻子上了马车，自己翻身上了他喜欢的那匹大白马——很神骏的一匹马，据说是西洋种，“还以为司令会去呢，连陈超也没来。”
　　“龙司令在兖州？”
　　“嗯，他刚离开去了峄县。”周毅轻抽了胯下骏马一鞭，马儿得得地跑起来，马车跟在后面，朝西大街尤家而去。
　　尤家的街门口已经很热闹了，周毅勒住马，“哦，别跟尤家的人说司令来过兖州。”
　　“嗯，知道了。”
　　“周标统周大人到。”有人用尖细清亮的嗓子喊道，一身簇新的尤厚成早已迎上来，抱拳拱手，“哎呀呀，欢迎之至。周大人与夫人亲来，真令鄙府蓬荜生辉呀。”
　　“周夫人呀，刚才我外甥女孩念叨你呢，快请屋里坐。”这是尤厚成矮胖的老婆郭氏的声音。扭着小脚上前，郭氏一把搀住了大腹便便的郑婵，“周将军，夫人就交给俺了，你就放心吧。”
　　“喔，淑姐姐来了吗？”郑婵惊喜道。
　　“不是，是小娴。淑儿孩子小，实在是走不开呀。”
　　“哦。我应该去趟沂州看看淑姐姐的。”郑婵想起了陈淑。那时陈淑在医护所工作，没事常跑到郑婵屋子里聊天，逗一逗毛毛。比起陈淑，郑婵和陈娴就陌生了许多。
　　想起了丈夫刚才的叮嘱，尤家并不知道他们的大靠山本就在兖州，但竟然没有上门贺喜，而是悄然去了峄县。不过，总算有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当郑婵得知陈娴和其母将从兖州回郑家庄时，立即动了回去看看的念头。她从那片大山里出来已经两年了，常常在梦中回到那片土地。
　　“啊，我娘也在庄里呢，能不能搭你们的车一起回去一趟？”郑婵抓住陈娴的胳膊摇晃着。
　　“你的身子重了，行吗？再说了，周标统不放心你回去吧？”
　　“才六个多月，应当没事的。”这个念头一起，郑婵渴望回到老宅的心情更加迫切起来。
　　办喜事的特点就是乱。总算找了个机会，郑婵将自己的打算跟周毅提了，周毅沉吟片刻，“担心你身子重了，这么远的路……”
　　“做马车嘛，很舒服的。陈庄主的家人都回去，正好做个伴……”郑婵的眼神里透着哀求。
　　“别急。反正他们也不是今天就走……”上门道喜的客人很多，沂州官府的人大多认识周毅，不停地过来打招呼，郑婵立即知趣地离开了丈夫。
　　三天后，郑婵终于坐上了尤氏和陈娴的马车，沂州的两位保安以及周毅派出的三名骑兵护送女眷们去了郑家庄。早晨走的早，黄昏的时候，坐在马车上的三个女人已经可以看见郑家庄北门外的那座望楼了。据说那是一百五十年前郑家庄一位通过科举入仕的京官为其老母修的。登上望楼，可以眺望千里外的京城。现在望楼上依旧飘扬着蒙山军鲜红的军旗，军旗的式样依旧，只是去掉了当初宁时俊手书的三个大字而已。
　　看到望楼，郑婵的眼圈红了。尤氏也很激动，时隔两年，总算又回来了。
　　郑家庄的北门仍立着蒙山军的岗哨，军服的式样与兖州驻军完全一样，进入熟悉的街道，郑婵惊奇地发现街道上的兵很多，她以为蒙山军的兵都进了兖州和沂州了呢。
　　“啊，还有这么多兵啊。”郑婵轻声道。
　　护卫他们来的二标警卫连吴班长笑道，“这儿扎着预备役司令部嘛。”
　　预备役是什么东西，郑婵和尤氏母女谁也说不清楚。
　　马车停在了郑家大宅门口，尤氏和陈娴拒绝了郑婵的邀请，她们还要急着回陈家崖老宅呢。
　　郑宅大门一样有岗哨，是一个看上去还是个孩子的士兵，拦住了郑婵，即使有吴班长的解释也不行，非要他的上级放行才行。
　　“一看你就是新兵。”吴班长生气道，“不是跟你说了嘛，她是周标统的太太，这儿是她的家呀。”
　　“俺不知道谁是周标统。没有命令，俺不能放你们进去！”小兵很是固执。
　　正争执间，王明远从院中出来了，“咦，这不是郑小姐吗？啥时候回来了？”还是习惯于叫郑小姐。
　　“王司令啊，你的兵不让俺回家呢。”坐了一天的车，郑婵早已疲倦不堪了，一屁股坐在门前的石头台阶上。
　　“胡闹！她是周标统的太太！”王明远训了小兵一句，转而对郑婵说，“对不住啦，我陪你回去。”他想伸手扶郑婵起来，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你母亲在呢。行吗？我叫人扶你进去？”他看到了郑婵的大肚子，心道这么重的身子干嘛走这么远的路？“周标统也是的，他也放心让你回来。就你一个人吗？”
　　“陈庄主夫人和陈娴也回来了，她们回陈家崖了。”
　　“是吗？陈夫人回来了？嘿，正好问问，叶延冰这小子的喜酒啥时候办哪？”王明远转脸对吴班长等三个兵士说，“三位兄弟请进，你去告诉范参谋长，让他招待好第二标的三位兄弟。”
　　郑婵站起身，“那我就进去了。”
　　“快进去吧。你母亲还住在原先的院子里。对了，我的司令部就在当初龙司令所住的院子里，有什么需求，你就跟我说。”
　　“谢谢王司令。”郑婵朝王明远微微一笑。
　　王明远目送郑婵和三位兵士走进院子，掉头朝陈家崖方向走去。


第十二节 预备役
　　王明远可以不大理会郑婵回来，但他不能不去看望陈超的妻女。何况，人家的院子还被自己的部队占用着。所以，王明远在得知陈超家眷回来，立即赶去陈家崖探视。
　　陈超举家迁入沂州，连陈三的遗属和儿女也带到了沂州，陈家在陈家崖最为奢华的两进院落便留给了王明远的预备役部队。当时预备役只是一个空架子，连军官带士兵尚不足一百人。但两年过后，预备役部队已经拥有一个满编步兵营，两个缺编步兵营，警卫连，炮兵连、骑兵通信连、工兵连、辎重连各一个，司令部建设也正规化了，和两个正规标一样，预备役司令部也成立了参谋科、后勤科、军法监督科和医院，总部还支援建立了一个小型修械所，可以简单维修损坏的枪械。
　　预备役部队执行的军规条例完全与现役部队相同，军服也完全一样。目前预备役部队总兵力突破了三千人，散布在以郑家庄为中心的广大区域里，费县作为蒙山军最早占领的县城，目前驻扎了预备役部队唯一的一个满编步营。
　　预备役的兵员很特别，主要兵员来自于主力部队的退役老兵。从1901年冬第一批约700名官兵退出主力部队转隶预备役，去年又有1300人从主力部队退出来。这两千余人撑起了预备役部队的骨架子。加上王明远在费县、邹县等地自行招收的新兵，于是有了如今的规模。至于装备，虽然武器大部分来自主力部队退下来的装备，但从去年起，也拨付了大批新枪，崭新的75炮和57炮各配备了两门，加上原先的两门老57山炮，组建了一个超编的炮连。训练用的子弹和炮弹供应也是充足的，手榴弹研制成功，立即拨付了200枚供预备役部队研究使用，摸索战术。
　　王明远估计，以退役老兵为主的预备役一营的战术水平，对抗两个现役步兵标的任何一个营，都不会落下风。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他曾提出让自己的部队参与主力的对抗演习，但未获龙谦批准。预备役也搞演习，不过都是在内部搞的，而且以连级对抗为主。不过，预备役的演习得到了总部的关心，一般都会派来督导组督导指导演习。主力部队的指挥官们也会被派来观摩，对演习提出自己的意见。
　　龙谦似乎有意将这支正在成长壮大的部队藏起来了。藏是藏不住的，很多毕业于随营军校的军官被分入预备役。主力部队与预备役军官间的调动也越来越常态化了。比如副司令熊勋就被调入一标当了营长。
　　根据蒙山军的服役条例。步兵及辎重兵服役期限为三年，特种军种（炮、骑、工及医护）的服役期限为四年。特别优秀的士兵经本人申请，部队批准，可以转入士官行列。士官和军官一样，无退役期限。士官分初级士官和高级士官。初级士官与副连长待遇相同，高级士官又分两级，一级比照营级，二级比照正连。但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士兵可以通过士官申请，这样，大批的士兵在服役三到四年后便要离开部队了。他们有两种选择，一种是转入预备役，待遇与正规部队完全一样，也可以得到被提拔为军官和士官的机会。另一种则是彻底退役，在拿到一笔退伍安置费后，与部队再无关系了。
　　这项规定从蒙山军接管鲁南两州就开始了，两年的试行，绝大多数退役士兵都舍不得离开军队。这样，预备役也就有了稳定的兵员。而且，比正规部队的更为优秀。鲁山、周毅、封国柱等与王明远资历差不多的“老人”曾开玩笑说，这样搞下去，预备役才是我军的第一精锐！
　　无他，老兵多耳！
　　王明远开始时存有的被龙谦闲置的感觉消失了，他和他的助手们干得异常带劲，决心为龙司令打造一支“秘密”精锐。
　　之所以说秘密，是因为预备役根本就不存在于威胜军右翼的编制序列上。
　　等今年冬天，预备役将会在充实两个不满编步营后，再扩编一个步兵营。全军总兵力将突破四千人。根据龙谦的命令，预备役直接招收新兵的工作已经停止了。龙谦也不再朝老根据地招收新兵，老根据地的青年更多地进入了华源及中兴两大实业集团中了。
　　王明远跨入陈家的院门，“陈娴，陈娴，你回来也不吱一声？”
　　“明远哥啊，俺们不也是刚到？喔，你可是瘦了……”陈娴一挑帘子出来，对王明远笑道。
　　“你就别动手了！我安排人将屋子清扫出来。你娘呢？”除了陈超与尤氏的卧室因为堆放着几箱没带去沂州的杂物，没有被部队占用，其余的房间都被部队征用了，王明远看到陈娴身上沾着灰，“如果嫌他们碍事，我先让他们搬出去！”
　　“别啦，碍什么事呀？都是咱自己队伍的兵，就让他们住着吧。”尤氏听到了王明远的声音，当初她很喜欢稳重厚道的王明远，有过将陈娴许配王明远的念头，但陈娴却喜欢上了英俊潇洒的叶延冰……
　　“那也得让他们搬出内院。”
　　“明远啊，现在见你也不易啦。看上谁家姑娘啦没有？如果是咱这十里八乡的，让婶儿给你说媒去！”
　　“没有没有，不急。”王明远笑着说。
　　“怎么能不急呢？龙谦的几个好兄弟，就剩你没娶媳妇了！是不是当了司令眼界高了？俺跟你说，还是咱乡下姑娘实在！城里的那些女孩儿啊……”她扫了一眼陈娴，叹了口气。
　　“陈婶，这回回来呀，多住些日子！咱们根据地变化可大了，你得多看看。”王明远岔开了这个话题。
　　“那倒是！木桥东面那块空地盖了那么多的房子啊，都是你们盖的？”
　　“是呀，都是部队的军营，也不能总是住在老乡家里嘛。”
　　“嗯嗯，俺也是惦记着家里啊，要不也不会这么费劲地折腾。”
　　“要么这么着吧，今晚去我司令部对付一晚。我让人将屋子打扫干净，你们明天再搬回来住。”
　　“不用了，不用了。哪有回到家却住在外面的道理？夏天，好办。”
　　“那也成。饭就别做了，我让人送来吧。”
　　这却是个问题。别说米面油盐，连厨具都缺。更为要命的是，他们的被褥都带到了沂州。当时决定回来看看，竟未想到这点……
　　“你们先在院子里歇歇。俺去安排下。”王明远转身出去了，安排人替母女俩清扫屋子，叫人通知后勤科将厨具、被褥及食料调料送来。
　　半个时辰后，当院子被暮霭彻底笼罩，王明远带着后勤科的人，将所有的生活用品都送来了，还有热腾腾的饭菜。
　　“明远哥，俺知道队伍上的规矩，这些东西多少钱，你说个数。”
　　“见外了不是？部队家属来探亲，都是免费招待的。这也是司令定的规矩。赶紧吃饭吧。他叫邱金贵，是个排长，就住在前院。有什么事你就吩咐他。”王明远一指身边一个高个子军官。
　　“啊，明远你想的可真周到，啥都不缺了。不用你操心了。”
　　“那，陈婶你赶紧吃饭，早些歇息。俺还有事处理，咱们明天见。”
　　王明远回到郑家大宅的司令部，他的住所就是当年龙谦所用的那间屋子，摆设都没有变。他本想去邻院探视下周毅的夫人，但觉得太晚了不方便，便打消了念头。用过简单的晚饭，王明远继续阅读总部昨天送来的密件——关于东北局势的分析报告，这份报告的内容就更加全面详实了。
　　司令盯上了东北。这个肯定是确凿无疑的了。情报处副处长田书榜那个东北佬被派回了老家他也知道，一定是展开前期的相关布置。二标参谋长邓清华与范德平的互换的调令也正式下达了。现任预备役副司令范德平将去第二标担任参谋长。而邓清华则接任预备役副司令，当自己的副手。邓清华是蒙山军最早的参谋人员，业务上很受龙谦的器重，为什么互换？在王明远看来，龙谦有着大图谋。
　　龙司令决定将预备役部队调入东北吗？
　　但司令为何隔山打牛去图谋东北？在王明远看来，与其图谋东北，还不如扩大蒙山军在山东的占领区。详细比较过山东军力对比，除却蒙山军，也就是冯国璋手里的那点兵了，望大了算，最多不超过八个营，装备尚不及蒙山军，训练就更比不上了。便是预备役部队，士兵每个月的实弹射击次数不低于四次，每次不少于20发。炮兵实弹射击每个月至少一次！主力部队据说更多。如果想抢占山东，王明远坚信，最多三个月，就可以彻底驱逐冯国璋，实现独霸山东的目的。
　　但那是不可能的！跟了龙谦好几年，王明远大致明白了自己主公的盘算，那就是悄悄地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司令绝不是忠于满清朝廷的，这点王明远心下雪亮。他自己很是盼着司令举兵造反的那一天早些到来。他坚信，只要龙谦举起反旗，蒙山军将义无反顾地跟着司令大干一场！蒙山军的主要军官中，几乎没有一个真正忠于朝廷的！
　　这个时机在哪儿？从今年春，蒙山军总部编纂了一份油印的秘密内部通讯，名字叫《情报要览》，是以情报处名义编纂的，不定期发给有阅读权限的高级军官们，要求阅后当着情报处人员的面销毁。
　　《情报要览》至今只发了六期。内容除了介绍朝廷新政措施，各地督抚变更，朝廷各地驻军及装备更新情况外，用一半的篇幅介绍了海外反清势力的动态。借着这份秘密资料，王明远了解了海外以康有为和梁启超为首的保皇党和以孙文为首的革命党在政治主张上的区别。也获知了孙文一派近年来在南方的举事，广州举事，惠州举事的大致过程。在王明远看来，推翻满清鞑子，建立一个新王朝最终要靠战力强悍的军队，像孙文的做法，再搞一百次也不会成功。不过，王明远在获悉孙文一派革命党的壮举后还是有几分佩服之情，勇气是足够了，但不自量力。
　　最近一期的《情报要览》是与邓清华调令一起送达郑家庄的，通篇都是介绍一张开办于上海租界的《苏报》的政治主张和几位主笔的情况，邹容、蔡元培、章炳麟这些人名也被王明远所知晓。而案几上这份厚达七十五页的《东北军政略述》更是详细介绍了东北地界上清廷、日本和俄国的军事政治力量和地理民情。搞出这样一份资料，不知让江云那个贼头贼脑的小子花了多少工夫。如果不是图谋东北，干嘛花这么大的气力？
　　放下报告，王明远将思绪转回了眼前的一件头疼事上，那就是自治委员会的内部问题。


第十三节 根据地的变迁（一）
　　自蒙山军占领郑家庄为中心的大片区域，朝廷本来就薄弱的统治完全崩溃了。蒙山军不是像孙德旺、陶三一类以打劫绑票为生的土匪，而是一支有着深远政治图谋的武装集团，所以必须建立自己的乡村政权基础。蒙山军需要吃饭，需要穿衣，需要安置伤病号，需要招募新兵，一切的一切，都需要有一个全力支持蒙山军的基层政权。
　　这个政权，就是龙谦花了很大气力打造的村民自治委员会。
　　自秦始皇混同宇内，建立大一统的中央帝国，中央政府对于农村的统治从来就很薄弱，更多的依靠乡村自治，依靠对象是信奉儒学的士绅。靠近城市的还好，在远离交通线的山区，政府的统治力就更为薄弱了。那些地方经济基础极弱，可以为统治者提供的税负也很少，只要太平无事，官府很少过问山区农村的事情。在封建社会成型后，经过历朝历代的磨合，中央——省——府——县四级体制成为了通行的模式。县就是封建社会最基层的统治组织了。县令们由于交通问题，很少到所属的乡村视察。据根据地的老年人回忆，费县的县官老爷只来郑家庄一次，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还有一个就是官府的工作态度了，由于各级官吏都是由上级来任命考核，所以，取悦上司是他们工作的主要目的。报喜不报忧就成了必然的选择。农村的自然性质的小农经济模式决定了农村无喜可报，忧倒是不少，比如水旱蝗灾严重时，会导致流民的出现，而历史上流民就是最危险的因素，这种情况下，地方政府会向上申报灾情，请求减免税负并请求中央财政的支援。但这不是为了灾民考虑，而是为了官员自己的乌纱帽和利益考虑。当朝廷赈灾的银子拨下来，各级官员捞钱的好机会就来了。
　　正因如此，才会出现蒙山军占据郑家庄后鲁南乃至山东官府的反应迟钝，如果不是苦主郑经有两个军方背景的儿子，如果不是袁世凯主政山东后锐意进取以求仕途更上一层楼，官军会不会发兵攻打郑家庄都是一个问题。
　　在别的地方不敢说，至少在鲁南，还没有人像蒙山军一样关注农村经济问题，并且用很大力气去调查研究农村经济并且试图在组织形式上加以改变。
　　这种组织形式，也是不断完善的村民自治委员会。
　　开始是以自然村组织的。最早的自治委员会诞生于郑家庄，然后就是陈家崖，逐渐推广到了根据地的近二十个村庄。在蒙山军完成了“招安”大业后，自治委员会也升级了，在保留各村自治委员会的前提下，成立了更高级别的自治委员会，大家叫它总会，统一实行对根据地政治经济方面的管辖权。
　　后世有一位军事大家曾形象地解释过政权的含义：政权就是镇压之权。虽然直白了些，但道出了政权的主要本质。那就是其强力性。
　　如果没有蒙山军作为后盾，自治委员会是不会诞生并壮大起来的。因为有蒙山军这样一支连续击败官军的武装，自治委员会真的成了二十余个村庄内说了算的机构。当然，也与其倾心为当地百姓谋福利有关。
　　但直到后来，才有人明白了，自治委员会是龙谦决心实行军政分家，改造农村的一块“试验田”。
　　最早明白这一点的是陈超。
　　陈超注意到，从郑家庄施行的“打土豪，分田地”的政策转变为陈家崖、白魏为代表的减租免债，其中包含着龙谦对解决农村问题的思考。前一种方式是激烈的，简单的，是以阶级对抗的形式展开的，注定会随着斗争的开展引发更高层面的对抗。后一种方式是和缓的，复杂的，见效慢但相对稳定，也不会引起官府的重视。
　　确定韬光养晦、厚培实力、乘势而作的总方针后，龙谦就不再允许在郑家庄尝到甜头的贫苦农民将郑家庄的方式推广到更远的地方了。好在局势完全在蒙山军的掌控中，程大牛之类更希望将郑家庄模式推广的农民不得不接受蒙山军的主张。
　　农村的核心问题是贫困，这几乎是引发一切问题的根源。其余问题都是由其派生出来的，比如土地问题。在工业和商业几乎为零的山区农村，土地几乎是唯一的生产资源。由土地而引起的矛盾成为了主要矛盾。即使是在蒙山军推行减租免息政策后，仍未真正解决土地问题。导致在自治委员会内部，愈来愈分裂成两派，以萧观鱼为首的地主派和以程大牛为首的雇农派。两派的矛盾在蒙山军司令部迁入沂州后公开化了。
　　陈超担任自治委员会主任期间，自治委员会基本正常运转。一来陈超本人的名声甚佳，陈家崖的雇农几乎没有对他有仇恨的。二来有龙谦的支持，程大牛等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其三呢，陈超办事比较公平，兼顾了地主和雇农的利益。那时候的自治委员会基本是独立运作，蒙山军高层——主要是龙谦，后来基本上不大过问其内部的事了，只是委托它完成一些他需要的调研，比如人口及经济调查之类。
　　但是在龙谦和陈超离开后出现了转变。接替陈超担任自治委员会主任的是萧观鱼。此人也属大地主之列，当初实行减租免息就有些无奈，现在执掌自治委员会后，不免同情田主，仇视雇农起来。而程大牛则希望将减租免息的政策深入下去，每年，至少两年一次，将田租水平降一次，让广大的贫苦农民不断改善其生活。这个主张遭到了萧观鱼的反对，矛盾就此爆发。
　　龙谦审定的自治委员会章程中，对其成员产生，政策的推出，都有细致的规定。核心思想就是通过选举产生各级自治委员会的成员，而不是由什么人来指定。
　　但在实施的时候发现，自治委员会最基层的组织——村级自治委员会很难实行全民的选举。第一，妇女被自然地排除在外了。没有一家会让女人抛头露面。即使是成年男性，像程大牛那样勇于站出来提出自己主张的极少。
　　毛病出在龙谦身上。他完全忽略了农村的现状，忽略了农民的参政积极性和议政水平。
　　于是，龙谦在规则上做了修订，村级成员由本村推举，总会的成员由各村级委员选举。
　　形成的事实是，两级自治委员会成员中乡绅的比例占了半数以上。这个结果的出现是必然的。因为一般的农民，根本就不愿抛头露面。即使如程大牛之类具有反抗精神的，也因为其文化素质的低下，难以在委员会中发挥建设性作用，他们总是站在反对派的一面，不停地反对提案，但自己又提不出合理的方案。
　　一句话，这个时代的农民还不能为其阶级呐喊，必须有代表其利益的有视野有文化有能力的精英人物来引导。
　　龙谦为自治委员会拟写的内部的议事规则规定，委员会推出所有的条例法规时，必须采用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来决定。具体做法就是无记名投票。这种闪烁着民主思想的规定在执行中也走样，委员们习惯于看大人物的脸色，他们不相信自己投了反对票会阻止提案的通过，他们担心因为自己的反对而得罪那些有权势的人。
　　龙谦其实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但需要时间来解决。他曾不止一次与陈超探讨过选举的深刻含义。陈超天生具备民主思想，对龙谦所提出的所有办法几乎都发自内心地赞同并认真执行。但效果却很差。
　　自治委员会成立数年来的实际情况是，乡绅们在地方上的权势受到了限制，但并未出现农民说了算的现象。如果不是陈超的主持，自治委员会不过是地主统治乡村的一个改头换面的工具。
　　身为地主的陈超对此十分的失望。
　　龙谦明确地对陈超说，希望农民行使自己的权力，必须有个较长的过程，其标志之一就是有一支保护其利益不受地主侵犯的军队，另外，必须实现农民文化素质的提高。很难想象，一群连自己名字都不识的文盲，一群连国家、民族都不知何物的群氓能够走上政治舞台！
　　与龙谦无数次深入的交流，陈超算是初步理解了阶级和阶层的概念，理解了阶级矛盾爆发的可怕威力。在遥远的欧洲，已经诞生了为无产阶级呐喊的理论。而在中国，完整地记载了数千年封建史中不胜枚举的农民暴动，其实就是阶级对抗的结果。
　　发现这一点，曾引起了陈超的极大震撼。当纷乱无序的事实上升到理论的高度，其效果当然不一般。好在龙谦对所谓的“剥夺剥夺者”不赞同，这让陈超安心不少。
　　既然能提出问题，想必是深思过了。陈超问及对策，龙谦苦笑说他也无良策可施。不过，既然阶级或者阶层是因为经济地位决定的，那么最根本的解决之道还在于经济。而农村经济的核心问题就是土地问题，富者阡陌连片，贫者无立锥之地，矛盾是越来越尖锐了。顺着这方面想，如果农民不通过种地可以获得比种地更高的收益，那么可以断定，农民必将减轻甚至放弃对土地的关注和热爱。
　　道理成立。但陈超想不出什么方法可以让农民不种地而有收入的办法。直到龙谦掌控鲁南两州，神奇地将中兴、华源两大实业集团组建起来，为了报答根据地民众的养育之恩，两大实业集团定向招收根据地的青壮年到沂州、兖州的企业做工。陈超总算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
　　经历了一番曲折，在尝到甜头后，对舍土抛家心怀顾虑的根据地农民开始踊跃奔赴沂州和兖州。前后有上千人离开了故乡，离开的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进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陈超极为兴奋。他从龙谦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不仅是眼界问题，更重要的是分析方法，调查统计，用数据说话的方法。陈超利用职务之便，统计了华源集团供职的根据地四百余青壮的年收入和自身的生活支出，比较了在老家种地的情况，得出的结论是，一个人出来打工，相当于他在家耕种8.6亩自有耕地。
　　这是个惊人的数字！以陈家崖为例，人均耕地不到五亩，大半是靠天吃饭的旱地。而且，自有耕地连一半都不到。
　　陈超通过统计数据分析，只要家乡有一人出来做工，就相当于家庭收入增加了三倍有余。不止如此，那些离开家乡告别土地变为产业工人的人，十有八九不会再回到老家务农了。那么，老家的人口减少了，人均耕地增加了，为儿子娶亲一类的花销转移了，盖房也会少盖不少……当龙谦摆出了加减法，陈超真的看到了家乡摆脱贫困的希望。
　　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开始了推算……假如再动出老家的多少人，那边会有什么变化……
　　龙谦立即指出了他的谬误。你这是建立在企业无限扩大的基础上的。华源不可能无限制扩大。实际上，经营企业的风险比种地高的多！企业的发展建立在产品的畅销上，只有将产品源源不断地销售出去，企业才能获取利润实现扩张。但产品的销售需要市场的支撑，没有市场，一切都成为空中楼阁了。华源如今畅销的产品未必能一直畅销下去，不仅有国外企业的打压，而且国内的竞争也会激烈起来。华源的扩张就会戛然而止。经营的不好，就会亏损甚至破产。
　　但是，工业与农业有着很大的不同。农业的增长及其缓慢，亩产量实现翻番需要漫长的过程，但工业产品产量的翻番甚至只要两三个月。长久以来，中国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不需要海外市场的支撑。可是一旦实现工业化，与列强的矛盾注定爆发。换句话说，列强绝不会心甘情愿地看着中国实现工业化。
　　想通这点，就会明白列强绝不允许华源和中兴壮大到威胁到他们在华利益的地步。列强为什么贪婪地在全球范围内攫取殖民地？就是因为其国内市场已经容纳不下其工业产品了。攫取殖民地是一个由近及远的过程，因为距离的遥远，西方列强直到道光年间才被迫用武力撬开中国封闭的大门。
　　侵略中华不外有两种形式，一是像俄国日本直接霸占我们的国土；另一种是扶持他们的代言人，建立一个亲近他们的政府，以实现其剥削中华的目的。
　　背后都是利益。利益纠纷是一切矛盾的根源。抓住利益这个牛鼻子，也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钥匙。
　　这个推断让陈超沮丧。陈超已经将兴趣和精力完全转到了华源实业上了，想到华源的发展受阻，当然痛如刀绞。
　　那怎么办呢？他问龙谦。
　　没什么捷径可言。中国要强大，必须有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建立一个可以维护国家利益的中央政府，必须有一支足以抵抗列强武力侵略的军队。建设这样一支军队，需要强大的工业支持。但实现工业化，却不能再走英国的老路，因为殖民地经济已经不适用中国了！那么就必须将农村经济盘活。不解决农村的贫困，不缓和土地的矛盾，不将束缚在土地上的劳动力解放出来，发展工业就是一句空话。
　　陈超早已明白了龙谦的雄心。但直到此刻，才算理解了龙谦组建自治委员会的真正用意。
　　所以，陈超下定决心，将他名下拥有的千余亩土地都转给了自治委员会。不是出租，而是交出来！
　　但如何处理陈超贡献出来的一大笔资产，自治委员会内部发生了严重的冲突。龙谦顾不上过来处理，任务便落在了王明远这位根据地的实际最高负责人身上了。


第十四节 根据地的变迁（二）
　　自治委员会凭空接收了一大笔财富本应是好事，但如何处置陈庄主这千余亩土地却引发了激烈的争吵。
　　总会如今有一正二副六委员共计九人，主任萧观鱼，副主任程大牛、申无病，委员有邓公超、褚明智、刘悦、李福星、林兆昌、魏三生，其中邓公超、刘悦是地主，褚明智是商人，李福星是乡村医生（鲁山岳父），林、魏二人都是一般的农民。总会如今分成了三大派，一派是萧观鱼、刘悦，代表了根据地的地主阶层，一派是程大牛、魏三生，林兆昌，代表了广大农民，其余四人实际是中间派，包括家产不次于申无病的邓公超，在具体政策的态度上总想走中间路线，算是骑墙派。
　　陈超明确表示自己捐出的土地完全由自治委员会处置，这个态度让自治委员会反而吵成了一团。萧观鱼作为陈超的密友，对陈超的境界是异常的佩服，这等于断了自己的老根了。他主张将陈超的土地低价租出去，收取的租子一半捐给蒙山军做军粮，另一半出售后交还给陈超。程大牛则认为，既然陈庄主将土地捐出来了，就应当彻底地分下去，具体分配当然以陈家崖的住户为主，至少那些租种陈超土地的农户不再交租子了。邓公超则认为，陈庄主非常人可比，此举令我等汗颜。之所以陈庄主捐出田土，实有深意。大家应当体会陈庄主的良苦用心，还是将这些土地交给蒙山军吧，人家搞的荣军农场就别开生面，令人钦服。
　　委员会里还有一个人的地位颇为特殊，那就是李福星，因为其女婿是蒙山军屈指可数的高级将领，所以大家都问李大夫，李福星更干脆——去问王司令吧。
　　自治委员会内部有分歧，但在尊重蒙山军这点上，态度倒是相当的一致。自从龙谦出任两州镇守使并顺利接管两州，萧观鱼、申无病心底那点幻想也彻底打消了，在鲁南这块地盘上，必须看蒙山军的眼色了。
　　于是皮球踢到了王明远怀里。
　　王明远没有立即表态，因为也不必急着表态。土地没有闲着，要改，也要等今年秋粮收了后再改为好。另外，今春在沂州召开的一次军政联席会议上，在讨论华源、中兴面向农村招人时，龙谦曾谈到土地问题，他书面提出了几条意见，发给了参会的人员讨论，当时争论激烈，张莲芬及唐绍仪认为兹事体大，尽管朝廷大力推行新政，鲁南因为成效卓著受到省里表彰，但土地政策涉及国朝根本，还是缓行为宜。而龙谦从善如流，此事便搁置了下来。
　　那份提案，至今还收在王明远的文件夹里。
　　当他再次取出来仔细阅读，觉得陈超捐出土地或许是为了响应龙谦。邓公超倒是看的清楚，他说陈超此举实有深意，怕是说着了。
　　龙谦当时提出六条意见，一，重新丈量两州田土，按新丈量的土地向地主征税。二、凡是不耕作的土地一律收归官有；三、鼓励开荒，新开荒的土地免收三年农税；四、限制土地占有，每户上限为200亩，超出此数额的向主家加倍收税且税收不得转嫁租地的农民；五，划分土地等级，官府统一定价，规范土地买卖；鼓励兴修水利。因水利工程占地，官府按价给予田主一次性补偿；六、对地租做出上限的规定，敢于超额收取地租的，严厉处分地主。
　　参加会议的除了蒙山军的高级军官，官府代表几乎都不赞成龙谦的主张，因为这六条对于以土地为最大财富的乡绅简直就是要命了。特别是第二、三、六条。
　　王明远对此六条却是完全赞同。但不理解龙谦为什么不坚持。
　　王明远因为很少见到龙谦，所以在沂州耽搁了几日，其间数次单独与龙谦请示有关预备役部队建设的问题，也曾谈到自治委员会及本次龙谦提案被搁置的事情，龙谦对王明远谈了他曾与陈超深谈过的阶级理论，对王明远讲了一番话。
　　“土地问题是农村矛盾的核心。从长远看必须将土地从地主手里收回来，将农民从土地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但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农业性质的国家，因为没有像样的工业，土地就是最大的财富，而这些财富无疑被各级官僚占有着。即使唐绍仪、张莲芬在鲁南没有多少地，但他们担心风波蔓延，祸及自己，所以他们坚决反对。便是没有明确表态的，也不赞成我的主张，这点我很清楚。”
　　“我们蒙山军注定要开创一番大局面。我们从蒙山走向郑家庄，从郑家庄走向了整个鲁南，将来还会走向山东，走向全国。我们要争取的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重要的是做全方位的改变，经济上的，文化上的，乃至政治上的。目前理解我的同志还很少，但可以确定，能够跟得上我步伐的，就一起走。跟不上的，就会被淘汰。你负责根据地的军政重任，不仅要抓好预备役部队的训练，还要关注经济，关注政治，多研究其他方面的问题。你必须记住，单靠武力是走不远的，必须拥有最广泛的坚定支持我们蒙山军的阶级，这个阶级，注定是广大的农民和正在兴起的工人，而不是满清官僚和地主。当农民明白只有蒙山军可以做他们的靠山，可以带给他们希望，我们就基本立于不败之地了……”
　　“但是，现阶段我们还不能用暴力手段打击地主，支持农民。还必须团结和利用地主，而不是像消灭政经一样消灭他们。那样会将我们置于整个社会的对立面，甚至被朝廷围剿。我们需要数年甚至更长时间来积蓄力量，目前我们没有本钱来公然对抗朝廷……而且，你也看到了，第一，地主阶级并不全是像政经一样的恶霸，他们中间还有像陈超一样的开明人物，更多的是萧观鱼、申无病一类中间派，他们虽然人数少，但素质高，有文化，大部分都有爱国心，在农村有号召力，有影响，将他们团结过来，对巩固和建设老根据地不无裨益……”
　　“你留在根据地，除了抓好预备役，要腾出精力关注自治委员会的运作。我是将这个组织当做改造农村的试点的，这个你一定要明白。农民们长期被捆绑于土地上，没有组织，没有文化，甚至对生活都没有希望！这不行！要利用自治委员会这个组织，让农民觉醒起来，团结起来，逐渐懂得他们应有的权利……所以，要巩固之前的工作成果，坚持推行减租政策，减轻农民负担。继续兴建水利，选用良种，提高粮食产量，消除饥饿。要继续办好识字班，至少让孩子们念上书，减少文盲的比例。要办好农村医疗，让乡亲们逐步能治病，一般的小病不要死人。要消除农村一些陋习，比如地主欺凌佃户的妻女，比如种植鸦片，比如恶性赌博……不要用军队出面去管理农民，而是让自治委员会去管理他们……你要操纵好自治委员会这个组织，要协调他们的矛盾，并从中发现人才……我会动用沂州和兖州的财力支援根据地的……”
　　龙谦的这些叮嘱，王明远都认真地记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了。有空就拿出来看一看，琢磨其含义。主力走后的两年，是根据地变化最大的两年，主要做了下面的几件事：
　　彻底登记了根据地人口，完成了根据地第一份极为详实的经济调查，普查了土地，厘清了庙产等公田。
　　每个村都建立了小学校，由自治委员会出钱聘用教师，免费招收适龄儿童念书，虽然教材都是用了几百年的老书，如三字经，千字文，朱子家训一类的启蒙读物，但颇受村民欢迎；
　　有十一个村庄举办了村民夜校，在成年村民普及扫盲教育。教材是总部送来的读物；
　　办了一份不定期出版的油印报纸，免费发给各村的自治委员会及农民夜校。介绍经济作物，商品信息，也介绍蒙山军在鲁南取得的剿匪、开办实业的成就；
　　在郑家庄蒙山军医护所的旧址上开办了一所医院，现有沂州及兖州招来的六名医护，置办了西式医疗器械，开始推广西药及手术疗法。第二标军医院（去年蒙山军在两个步兵标都健全了随军医院）定期派医护人员来根据地为农民治病诊疗，收费极其低廉，得到了根据地村民的欢迎；
　　遴选子弟送入中兴及华源实业做工；
　　自治委员会出资兴建了两座砖窑。以预备役工兵连为主，为军属、烈属翻修房屋二百余间；
　　在郑家庄开办了一所商店，推销中兴、华源生产的民品商品；
　　延长那道引昌河水的水渠，将其引至双鸡村，扩大了根据地水浇地的面积。此举得到了邓公超的襄助，其捐助了白银2000两。
　　蒙山军开办的荣军农场划出四百亩土地免费交给周围几个村子最为贫困的几十户农民耕种；但此举只能帮助郑家庄周围几个村庄，因距离问题，还不能惠及更远的村庄；
　　从荣军农场的收获中拿出一定数量的粮食建立公仓，根据地农户可以申请救济，经本村自治委员会确认，给予50-100斤的襄助；
　　拟定了根据地范围统一的乡村公约，规范了村民行为，禁绝吸毒贩毒种毒、偷盗、抢劫、欺辱妇女、买卖儿童等行为，提倡孝敬老人、友爱邻里……对于违反乡村公约的村民，视其情节严重，分别给予批评教育，经济处罚乃至拘役强制劳动；
　　每年每村根据人口多少确定模范村民的数量，选举全年劳动出色，热心公益，家庭和睦的村民为模范村民，由自治委员会给予物资及精神奖励，奖品由中兴、华源赞助，如布匹、药品、农具等，极受欢迎……
　　这些成绩的取得，极大地改变了根据地的面貌。蒙山军在根据地的威望进一步提高，绝大多数村民们将蒙山军视为自己的军队，自己的靠山。自治委员会的威信也提高了，其号令和决策基本得到村民们的遵守和拥护。根据地周边的村庄，特别是费县县城以西的村庄，已经自发地组建村民自治委员会了，申请加入总会。从去年起，已经有十六个自然村加入了自治委员会，这意味着根据地在扩大。而今年的势头更为显著，申请加入的村庄更多了。为此，邓公超提出应当划分区域，成立于现有自治委员会平行的组织，因为他们有些管不过来了……
　　这或许是龙谦希望看到的。当整个费县、邹县和滕县的农村都像郑家庄根据地一样成立完全拥护蒙山军的自治委员会后，蒙山军在鲁南农村的根子就扎的更深了。这难道不是龙司令希望看到的吗？
　　王明远就此向龙谦打了报告，提议划分地域成立更高级别的自治委员会，但龙谦至今没有批复……
　　如何处理陈超的田产呢？王明远整理着思路。将那千余亩土地分给陈家崖和郑家庄的穷户们看似简单，但肯定不符合龙司令的一贯思路。分析龙谦对于根据地建设的举措，王明远认为龙谦治理农村的核心有两个，一个是建立隶属于蒙山军的有效组织，另一个就是提高根据地村民的生活水准。程大牛的做法是简单快捷的，但未必是龙谦希望看到的，因为其受益的对象很窄。而萧观鱼显然站在了为陈超谋利益的立场上，如果陈超只想着收租子，大可不必将土地捐赠出来。以他的地位，谁敢打他的主意？剩下就是邓公超的建议了，此人提议将这些地交给蒙山军，纳入荣军农场管理。这个意见有点意思，似乎摸到了龙谦的本意。但荣军农场兴办两年多了，效果并不太好。伤残军人们无法顾及数千亩土地，只能将土地再次租给少地的农民。租出去的收成明显高于部队自行经营的土地。前年冬天，兖州纺织厂投产，那边来信说希望荣军农场大规模种植棉花，纺织厂将按市价全部收购。为了支援中兴实业，王明远下令在次年播种了两千亩的棉籽，但由于当地种棉花很少，收成惨淡。但在雇来一些棉农后，今年就好多了，预计产量会比去年提高三成有余。而估算收入，种植棉花的收益显然比种粮食高的多。如果将地都分给各户，这样大规模的种植也就搞不成了。王明远想到这里，决定还是按照邓公超的意见办，陈超的捐赠全部归荣军农场，采取包户的方式将地包出去，继续扩大棉花的种植。收成分配由自治委员会与承包的农户协商办理……
　　当然，具体的承办还要自治委员会出面，他不会站在台前的。


第十五节 根据地的变迁（三）
　　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尤氏在家庭大事上做不了陈超的主。尽管她不愿意丈夫将祖产全都“交”出去，但阻挡不了丈夫的决心。陈超对妻子说，“你懂什么叫化家为国吗？我们已经上了他的船，他若是败了，你那点祖产也留不住；若是胜了，天下尽是你的，又何必在意那点蝇头小利？”
　　这些道理，尤氏似懂非懂。但举家迁入沂州后，家里发生的变化却是实打实的，光是陈超在华源实业的股份分红（去年第一次分红）就比种地强的多！按照丈夫的预计，今年华源实业的盈利至少会是去年的三倍！红利当然水涨船高。现在总算明白了，搞工业比种田强太多了！
　　钱是不缺，但尤氏还是舍不得那些祖产。这次回陈家崖，也有落实那些地分给谁的意思在内。按照尤氏的想法，便是赠与乡亲，也要自己赠与吧？至少对方还记个大人情，给了自治委员会，算什么事嘛。
　　尤氏与陈娴在租屋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吩咐套车，他要去找接了丈夫委员会主任之职的萧观鱼。没想到陈家崖的乡亲们听说她回来了，呼啦啦涌进院子十几号女人，都是陈家崖的乡亲，嘘寒问暖，顿时让寂静的院落热闹非凡。
　　陈超多年扶危济困，在庄子里本就威望极高，现在一下子捐出了名下全部的田土，更是令陈家崖的乡亲感动。听说尤氏母女回来，串联了一同来探视。
　　“哎呀嫂嫂，你这一走就是两年，可想死俺们了……”这是一位平辈妇人。
　　“哎呀婶儿，俺们约了去沂州看你呢，正商议着，你们就回来啦。今儿午间可得去俺家吃饭，都准备好了……”这是一位晚辈女人，但年纪看上去不比尤氏小多少。农村的辈分不代表年龄。
　　“哎呀小娴呀，长高了，也更俊了，已经是大姑娘了呀，找婆家的没有？”这也是尤氏的一位平辈，执了陈娴的手一连串地问。
　　尤氏开心地笑着，“俺们也惦记着大伙儿呀。快进屋坐，咱们进屋聊。”尤氏将街坊们让进屋子。
　　乍一回来，生活还真有些不方便了，连个茶具都凑不齐。尤氏歉意地说，“大家多担待吧，你们看，手边用惯的，都让俺带到沂州了。剩下的又缺胳膊少腿……”
　　“别忙乎啦，俺们就是来看看你。另外，听说庄主他把地都捐给自治委员会了？真有这事？”还是那个晚辈妇人。她这句话问出来，另外几个女人立即投以不满的眼光。
　　尤氏警惕起来。她此番回乡是临时动议，并未与丈夫商议，她知道丈夫很重视此事，“嗯，这件事嘛，嗯，还没有问大家，这两年大家的日子过的好吗？”
　　“日子还行，至少肚子是能吃饱了。尤其是那些种棉花的，都发财了……”
　　这件事尤氏知道，中兴实业旗下的纺织厂就包了根据地的棉花，但是据说很多人家还是赔本的。
　　“日子比过去好过了，但就是瘆得慌，就说咱陈家崖吧，年轻人一半去当兵了，另一半去了沂州或者兖州的厂子做工，白日里男人们再下了地，庄子里像是没了生气……”
　　这是事实。陈家崖受陈超的影响，全力支持蒙山军。参军人数比例之高居根据地之首，这两年来，特别是近一年来，陈超出于关心桑梓之念，数次派人回乡招揽子弟赴沂州做工。
　　“可是，只有人都走出去了，日子才有了盼头。像过去一样死守着几亩地有啥出息？勉强填饱肚子就不错了。”一直未开口的陈娴终于说话了。
　　众人讶然。觉得陈娴离开两年，变化之大不仅是个子长高了些而已，原先在庄里时可是一个不愿意出头露面的小淑女，当着长辈说话都会脸红。
　　“小娴说的是。但外面的事咱山里人总是吃不准，心里不踏实。就说俺家那个毛小子吧，在电厂每月能拿四块银洋，差不多是三两银子呢。原先谁能想到他一个毛头小子一个月能挣这多钱？可是他捎话回来说，厂子里的规矩大，干啥都不自由，哪里如在家种地踏实？”话题还是转回到了土地上，“嫂子，听说俺哥真的将名下的田土都捐给自治委员会啦？”
　　“嗯，是有这事。”尤氏点头道，“你们也晓得，俺就是个妇道人家，男人的事俺是不管的。只要家里有吃的，有穿的，有零花就行。”
　　“婶儿，您老还要操啥心呀？有龙司令这杆大旗树在身后，别说是县里，就是州府，还不是横着走？如今呀，您老就是拔根汗毛，也比俺们的腿粗。俺们就是想说，想说，”那位与陈淑平辈的中年妇女到这个时候也有些说不出口，“与其捐给自治委员会，倒不如给咱本家、邻里分了……”
　　“为啥？”未等母亲开口，陈娴忍不住问道。
　　“原先俺叔做着主任时节，办事都公道。人们也服气。但现在不同了，自治委员会九个成员，竟没有咱庄一个！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萧观鱼，申无病，程大牛，哪个不是只为自己庄子说话？小妹呀，俺们是跟王司令讲不上话，这话还要你带给王司令才好。他们这样做，既看不起庄主他老人家，也是不将龙司令放在眼里。”
　　“她没有说清楚。是这样的，咱庄子里大多数都租种着老庄主的地，这些年来老庄主对俺们的照顾，俺们心里都感激着呢。若是地交给自治委员会，从俺们手里收回去重新租种给别人，俺们吃什么呀？是不是？”进屋后一直没开口的一位瘦小妇人道。
　　这番话立刻让尤氏变色。陈家崖过半村户是陈家的雇农，如果从他们手里夺走土地，确实是个大事。
　　“各位婶婶嫂嫂，听我说几句吧。”陈娴看母亲脸色不虞，急忙站起来，“俺家的地怎样处置，那是俺爹说了算的。俺娘连问都不问。所以呀，大家的来意俺明白了。这样吧，俺将大家伙的意见带回去，带给俺爹。让他决定好不好？”
　　送走一帮婆姨，尤氏立马吩咐套车。陈娴问要去哪里，尤氏说去找萧观鱼呀。亏他还是你爹几十年的好友，亏你爹推荐他接任这个劳什子主任。怎么搞的乱七八糟？
　　“娘，你咋能光听她们的呢？再说了，要找也是找明远哥，萧叔叔敢不听明远哥的？”
　　“嗯，你这么一说，还有几分道理。好吧，咱就再去郑家庄一趟吧。”
　　母女俩坐了马车，直奔郑家庄。昨天回家心切，没有多理会周遭的变化，今日细看，见道路拓宽了，栽了整齐的柳树，不过树苗还小，不足以遮阴。原先龙谦主持修建的那座木桥也加固了，刷了油漆。而郑家庄庄子里的道理环境更加整洁，令从沂州来的车夫赞不绝口，“喔，真没想到，这山村也如此的干净，还有公厕呢。”
　　“真是少见多怪！”一名保安说，“这儿是龙司令发迹的地方，不知道？俺可是听说过，龙司令就是靠着周边几个庄子，硬是一次次打败袁抚台的大兵！龙司令哪是啥人？上天下凡的星宿！你看咱沂州这两年变化多大？”保安身负保护尤氏母女安全的重责，不敢须臾离开。
　　“嗯，那倒是。”尤氏听那名消瘦精悍的保安夸奖自家女婿，也觉与有荣焉，“当初龙谦的司令部就设在那儿。比起沂州来，这儿还是土的不行呀。真是应了他那句话，先得有电才好。可是，从沂州把电引过来，那该要花多少钱呀？”
　　其实，沂州绝大多数百姓尚未用上电。但电是什么东西，对沂州来的三人却是不陌生了，“夫人无需担心，要俺看呀，只要龙司令管着沂州，再有几年，保证将电引到这里！”
　　“那就借大兄弟的吉言了。”说着车子来到郑家大宅前，岗哨通报后，王明远亲自出来，将尤氏母女接了进去。
　　不需要寒暄，尤氏劈面便将刚才听到的与自己担心的讲了出来，“明远啊，你叔既然决定舍了那些地，本来俺不该再过问的。但陈家崖毕竟是俺陈家的根，就算俺住在沂州，也会时常回来看看不是？总不能让街坊本家对俺家生了怨恨不是？”
　　原来如此。王明远微微一笑，制止了陈娴的话，“婶儿，陈叔捐出上千亩田土，真的令俺们佩服，什么是豪杰，这才是豪杰！司令多次教诲俺们说，草野之中多能士，还是司令厉害呀。那些地如何处置，现在还没有定，现在地里都长着庄稼，怎么分？另外就是婶儿说的，总不能让人没地种。原先俺想将这些地统一交给荣军农场管，雇主该交的租子照交。收益归农场。而且，经过这两年的摸索，农场也积累了一些经验，比如改种油菜、棉花，挣钱肯定比种粮食高。昨晚俺又想起司令曾跟俺讲的话，又觉得这个办法不一定是最好的办法！”
　　“咦，俺听着蛮好呀。只要不抢了乡亲们的饭碗，其他的，俺真的不管。”
　　“婶儿你听俺说。”王明远依旧微笑着，“司令给俺讲，如果世上好人都有好报，那么人人都会去当好人的。陈叔是好人，为了司令的大业，舍得自己的家业。但是俺们不能不管陈叔和你呀？至于小娴，俺倒不操心，反正有叶延冰负责呢。”王明远顺便开了句陈娴的玩笑。
　　尤氏并不恼，“那倒是。明远呀，你想的好，想的远。难怪龙谦将你放在这个位子上！你说，要怎么办才好？”
　　“俺也没有想透彻。俺是想起华源和中兴搞的股份制，忽然觉得咱们农场也可以搞股份制。陈叔的地，就算是对农场的投资！平素间如何经营，无需你们过问，但分红时要请股东们一起来商议……”
　　“哈。这个法子好！”尤氏已经尝到了股份制的甜头，如此一举两得的美事如何不赞成？说实话，对于丈夫的决定，尤氏切切地肉痛不止。但又知道左右不了丈夫的决定，现在王明远却想出了这样好的办法来……
　　“成不成，还有交给委员会讨论。婶儿你别急……”
　　“成！怎么不成？另外，那个委员会你也得操操心。陈家崖好歹也是咱蒙山军的老窝，总得有个代表不是？”
　　“婶儿，这个你就别管了。其实俺也不大管。这是司令亲口交代的，俺直管程序是不是违反了。至于犯错误，就让他们自己去纠正。原先司令是事必躬亲，后来也放手很多了不是？自治委员会的章程是司令审定的，他们议大事，全靠着那本章程。这就是程序。至于陈家崖，上次改选是没有人进入总会，不过不要紧，换届的时候或许就有了，但是要让各村的代表投你的票才行。”
　　“那怎么行？俺陈家崖村子小，他们人多，无论如何是选不上的。”尤氏更加着急。
　　“不一定呀。石峁比陈家崖还小，上次不是一样有人当选？主要是陈家崖的参选人不过关……”
　　“怎么不过关？”
　　“要进入总会，必须对代表大会提出自己管理委员会的主张来，这叫施政纲领。比如说，怎么敦促村民遵守乡规民约，想什么办法致富乡里？对村里的不孝之子，懒汉怎么管束？你得有一套办法才行……”
　　急促的脚步打断了王明远的话，通讯员带着一个汗湿衣衫的军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报告王司令，总部急件！”
　　“哦，辛苦了。”王明远摸出钢笔，在回执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接过封了口的信函，一面拆信，一面吩咐道，“带这位兄弟下去用饭，洗澡，好好休息。”
　　看罢龙谦亲笔书写的来信，王明远喊道，“来人，传令警通排火速通知连长以上军官来司令部紧急集合！限一个时辰到。”
　　“是！”随着警卫通讯排的出动，司令部的气氛立即紧张起来。
　　王明远回头对尤氏说，“对不住了婶儿，军情紧急。请你们先回吧。”


上部 第三卷 壁立山东 第三章 风云变幻


第一节 抗洪（一）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一连串的口令下达，预备役二营五连连长黄锦辉凝视着整齐列队的连队，足足有三分钟没有开口，而是威严地扫视着自己的百余名部下。
　　这个办法是他从老连长那里学来的，当时他站在队列中甚至不敢迎接连长的目光。现在他也当上了连长，有样学样，将老领导的法子学了过来。
　　果然，他从连队那些新兵们的眼神中看到了对他的敬畏。
　　二营及三营比不得一营，不仅老兵比例低，而且每营只有三个连，武器方面也有差距，比如重机枪，一营每连有两挺，合计八挺。但二营及三营的部队每个连只有一挺重机关枪。
　　这是他接任五连连长后的第三次全连紧急集合。
　　白魏子弟黄锦辉在西沽之战中尚是老四连一名新兵，在与德军的肉搏中与战友配合刺死三名德军，刺伤两名。立下战功。战后受到了龙谦的亲自表彰，被提升为班长。两年时光，黄锦辉由班长而排长，由排长而副连长。七天前从第二标副连长位子上调入预备役担任了连长，虽然升了半格，但并不快乐，总觉得预备役部队低人一等，但就紧急集合的速度和质量告诉他，这支被隐藏在根据地深处的部队并非虚架子。
　　部队的素质从紧急集合上基本可以展现出来。
　　“弟兄们，王司令接龙司令命令，命令我营全营开拔，全副武装，由费县北上，经泰安、济南直奔武定府。全程六百里，限我营六天赶到。我连是营的先头连，能不能按期完成行军，就看我们连了。大家有信心没有？”
　　“有！”雷鸣般的回答。
　　黄锦辉满意地点点头。这一套是蒙山军的传统，一般部队长在宣布任务后都会问上一句。而那些淳朴的士兵根本不管任务是什么，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回答一声“有”！
　　“好，大家有信心，这很好。”黄锦辉在队列前踱着步，“告诉大家一个消息，这一次去武定府，不是打仗，而是保卫河防。哪条河？黄河！今年的雨水多，咱们这儿都感觉到了，据说山东省的北面，就是武定府那一带，雨下的更大。黄河是条害河，万一决了口子，遭殃的百姓就多了！”
　　武定府在哪里，黄锦辉也是在随营军校念书时才晓得的，面前的一百多位士兵，七成不知道，九成九没有去过。不过这没关系，黄锦辉继续做他的“思想”工作，这是每一位主官必须具备的本领。
　　“大家可能会想，武定府离着咱们六百里，他那边决口遭殃，关咱们啥事？”黄锦辉的眼神严厉地扫过队列，“如果有这种想法，就大错特错了！就不是蒙山军的兵！俺在军校念书时，龙司令不止一次亲口讲过，蒙山军是百姓的子弟兵，要懂得爱百姓，帮百姓。假如你家住在黄河边上，现在你着不着急？所以，这次抗洪，要当做一场真正的战斗！”黄锦辉还想再讲几句，但一时间想不起词了，“嗯，就是这样，大家还有没有问题？”这也是规矩，单独针对连长一级而定的规矩——在布置完任务后要允许部下——包括普通士兵提出疑问。
　　蒙山军中，连长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岗位。
　　“报告，”副连长兼一排长举起了手。
　　“说。”
　　“既然是防止决口子，干嘛带着全套武器呢？”
　　六天行军六百里，对于在军事训练是一直保持高强度状态的蒙山军来说，不难。但带着武器和不带武器完全是两个概念了。比如马克沁，需要四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抬着。
　　“这还要问？”脸上露出讥笑的神色，黄锦辉知道副连长对自己横空冒出来夺走似乎属于他的位子很不满意，“我们是军队，不是民夫！万一遭遇敌情怎么办？谁还有？”
　　没人再举手。
　　“立正！整理行装，明晨七点早饭，七点半准时出发。行军序列为一排，二排，连部，三排。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解散！”
　　黄锦辉当然不知道，其实这次蒙山军是主力尽出，直属队，第一标，第二标以及预备役两个营，全部开动北上协防河堤。
　　1901年，黄河在山东河南交界处决口，1902年，黄河在山东再次决口。周馥可以不为前年的决口负责，但必须为去年的事故负责了。为此他遭到了朝廷的申斥，并罚俸半年。如果不是看在鲁南新政成为了西太后挂在嘴边的德政份上，周馥指不定会被摘掉乌纱帽。去年的决口，据官府上报的数字是死亡2000人，但谁都知道，实际数字比这个大十倍都不止。
　　在李鸿章这杆大旗跌倒后，周馥在朝中已无过硬的奥援。
　　慈禧清楚，鲁南新政办的好，完全是龙谦的功劳，但周馥不加掣肘也不易。所以，只是给了个申斥而已。至于罚俸，更是笑话。从明朝开始，官员的俸禄就是象征性的，像周馥的巡抚一职，年俸只有160两。堂堂一省之长，这点银子连雇仆人都不够。
　　但周馥再不能让河防出问题了。抛开朝廷那一面，去年黄河决口，山东损失严重。官府的日常的开支都压缩了三成。每一次天灾，都意味着赋税的减少，从这个方面讲，官府的主要首脑绝不希望发生天灾，至于那些打定主意侵吞救灾物资的龌蹉小吏，则另当别论了。
　　初夏视察沂州时，龙谦就指出今年鲁南雨水多。但不知山东其他地方如何。周馥当然明白龙谦的意思，他早就派专员巡视河防，督促沿河各地严加防范了。
　　黄河自曹州入山东，经泰安府、济南府一路东北而去，入武定府而入海。路程长而河防情况复杂程度犹在河南省之上。周馥身为头痛。那次在沂州迎宾馆与龙谦、唐绍仪等人秉烛夜谈时，龙谦提出一个建议，这次防洪要以军队为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总不能平素吃着百姓的供奉，百姓有难时却袖手旁观的道理。周馥大为激赏，就此采纳龙谦的建议，要龙谦所部做好准备，一旦接到巡抚衙门公函，立即开动抗洪。
　　龙谦进一步建议道，要想河防万无一失，必须做到责任到人。哪一段由谁负责必须定下来。我军分驻沂州、兖州两处，从路程计，莫若由我军负责泰安-济南一段。曹州段可由曹州驻军负责，武定段可由济南驻军负责。
　　泰安-济南的河防距离占了总里程的一半，龙谦主动挑担子的勇气是足够了，令周馥很感动。当即同意了龙谦的建议。
　　龙谦继续建议，军队为主，不等于全靠军队。看看地图就知道了，几千人的军队往开一散，一里地摆不了几个兵！万一决口，根本来不及防堵。所以还要各地官府召集精壮，厚备物资，听从军队的指挥，做好军队的后勤。
　　这等于是万一出现危机，当地官府要听从军队的调遣。但周馥实在是不能允许黄河在山东境内再出问题了，所以这条也准了。
　　龙谦继续建议，河防风险，莫过于洪峰。但洪峰之形成到到来是有征兆的，上游一旦形成洪峰，要火速报与下游知晓，可用烽火传递之古法可也。以期早作准备。
　　对于这条建议，周馥甚为激赏，自然采纳。
　　周馥与龙谦还商定了部队出动的军资问题，口粮自然由当地官府足额提供，至少按照人均每日二斤的标准，菜蔬类按照每十人一日三钱的标准，由当地官府供应。另外，军队野外辛苦，官府另给补助，按照每人一日二钱银的标准，直接支付威胜军右翼总部，不发个人。
　　周馥回到济南后，短短十天内就下了两场雨。这让周馥害怕起来，虽然尚未接到各地河防告急的文书，但防患未然是必须的，所以他立即将山东提督冯国璋召来，商议分区防洪。
　　谁知冯国璋一听要将自己的部队做河防主力就摇头不止，再听还要换防就彻底不干了。这两年来一直郁郁不乐的冯国璋定定神，开始给周馥解释自己的难处。
　　先说曹州吧。曹州驻军不过区区一个营，兵员且不足。靠四百来号人收那么长一段河防，这不是开玩笑嘛。其他地区的军队情况大人也清楚，满打满算，我手下像样的兵只有七个营！那些巡防营是什么样子，大人是清楚的。数次我提出扩军，大人您总是以没钱为理由不准，现在就算上那些防营兄弟，不过五六千人！怎么能守得住一半的河防？龙谦他有这个本事，我冯国璋没有！不是卑职不遵大人号令，协防可以，以我的兵为主，不成！大人若是执意按照龙谦那厮的鬼话办，还请先撤掉我这个提督吧。
　　周馥当然撤不掉冯国璋的提督之职。这省军区司令官的任免权不在他这个省长手里，而是在国防部（兵部）那里。
　　周馥知道，冯国璋不会买自己的账，他只认袁世凯。尽管这两年袁世凯将他扔在山东使他有所怨恨。特别是中央练兵处成立，昔日的同僚纷纷占据要津。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朝廷终于决定编练新式陆军，已经拟定了六个镇的番号！冯国璋没有想法才叫有鬼！去年春袁世凯组建三个协的新军，按照冯氏的资历，占据一个协统位子是可以的，但他当着山东提督，自然没了他的份。
　　这些都不可能不让冯氏恼怒，但他还是袁世凯的人，不会上自己的船。


第二节 抗洪（二）
　　其实，冯国璋不愿在河防大局上与周馥撕破脸皮。他晓得黄河防务的重要性。
　　河南，山东两省，河工历来是省里的主要工作之一。朝廷为此每年都拨付大笔的专项银子，尽管由于甲午以来外侮日甚，影响了中央财政的收入，也减少了河工银子的支付，但上面还是给钱的。
　　因河防问题被摘了顶子的官员，伸出两只手怕是也数不过来。
　　问题是周馥这次要将军队顶上一线去！这就让冯国璋感到难以接受。顶上一线就要承担应有的责任！这才是冯氏最为忧心的。虽然他的职责不在河防，但山东境内，特别是武定府内一段河道，最为忧心。偏偏抚台竟然提出要自己负责那一段！
　　冯国璋性格深处有着浓重的被人们称作“滑头”的东西。
　　周馥提出依靠军队固守河防无疑又是受了龙谦那厮的蛊惑了，其证据很充分，连分兵驻守的方案都有了。但冯国璋为自己考虑，不能答应。
　　冯国璋看到周馥黑下来的脸色，沉吟片刻，起身肃然拱手，“老大人，非是国璋不领命，实是有难处那。军队上堤固守，国璋赞同，但具体的方案，能否改一改？曹州一段，国璋所部完全交给威胜军右翼统辖，并不调出。泰安至济南一段，由国璋所部负责，但两地官府均要听从国璋调遣，河防物资，亦要地方备足。谁误事，国璋就取谁的人头！武定一段，还是交给龙谦吧。”
　　周馥没吭气，心想，这小子更狠，误事就取人头？不过冯国璋这个方案，并非不能接受，龙谦远道赴援，走三百里是走，五百里也是走。
　　“好，就这么办。不过，冯提督所说的取人头一项……”
　　“大人，国璋岂非不知朝廷法度之人？但不严厉一些，卑职是怕下面轻慢误事啊。”
　　“好，就按华甫说的办。老夫这边传电龙谦，让其率部早日启程。无论如何，今年不能让河防出一点问题。”
　　龙谦接到巡抚衙门正式通知，并未计较建议的变更将自己的部队分置两处。当日，集结抗洪的命令便下给了相关部队，周毅的第二标西进曹州，负责曹州境内的河防。龙谦似乎有些不放心曹州——那边刚出过事，将参谋长宁时俊派去了第二标坐镇。龙谦交给宁时俊带去曹州的，还有总部工兵营的一个半连和骑兵营的一个连。
　　总部直属队其余分队（欠警卫营二连），鲁山第一标（欠骑兵连），预备役第二、第三营及其直属分队，前往武定府。这一路由龙谦亲自率领。
　　司令部由副参谋长司徒均留守主持，因为局势平静，所以留守部队只有一个警卫连和一个骑兵连。但沂州有随营军校的数百学员，费县还留了一个最强的营。龙谦认为足以应付突发情况了。
　　在命令下达的第二日，紧急赶印的百余份小册子被送往各部，供部队学习。这份在半个月前龙谦亲自动手编纂的关于抗洪固堤有关注意事项的小册子让他费尽心机，但始终不满意。直到任务来临，才匆匆定稿加急赶印出来。他想，不管怎样，有它总比没它好。毕竟，自己手下这些指挥官们还没有人指挥过对付洪水的战争，包括自己在内。
　　发放小册子的同时，龙谦行文巡抚衙门，提出了七项建议：一是开列了河防所需物资的明细，务请当地官府备足；二是以山东巡抚衙门的名义发行河防专项债券，向沿岸富户募集资金，购买囤积抗洪物资，约定在来年连本带息偿还债务；三是要将懂水利的河工，当初指挥筑堤的负责人等都集合起来，提前探明危险河段。四是有偿募集青壮，编为河防部队，在军队的统一管理下沿岸细致巡查，寻找隐患，及时排除。五是组建一支船队，吨位当然越大越好，以备紧急调用物资和人员。六是制定预案，在万一发生溃堤时，大家不至于忙乱不知该如何办。七是建立医疗队，防止疫情的发生。
　　这七条建议，除掉第一条和第四条曾当面与周馥议过，其余五条都是后来想到了，但现在提出来，龙谦觉得有些晚了。
　　当然，官府之中也并非全是酒囊饭袋。山东面对河防问题绝不是第一次，这方面应当不乏能吏干员。而周馥此人也算能吏。龙谦所虑者，是官府低下的行政效率，存在信号衰减严重的现象。等上面的指示传达到最基层，早已走样的不成样子了。而河防这件事，最基层才是最致命的环节……
　　鉴于此，龙谦决定自己日夜兼程赶至武定。
　　之所以让宁时俊和周毅负责曹州段而自己带主力防守武定段，是因为武定更加危险。龙谦并无任何资料，他是推理认为的，黄河越到下游，泥沙淤积愈发严重，悬河的问题愈加突出，隐患也就愈大。
　　第二日下午，龙谦将部队交给鲁山统带，自己带领参谋处、情报处、后勤处的相关人员，骑兵营余部，先期动手。鲁山不同意，认为这种打前站的活计不是司令干的。
　　“我去！司令你带大队随后过来就是。你那本小书我都背下来了，知道去了做什么。”
　　“抗洪你没有经验……”
　　“司令你指挥过抗洪？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如果连设营哨探的活计都让你亲自干，是不是让手下败将冯国璋笑我们蒙山军只有司令一人？”
　　这就有些将军的味道了。龙谦哈哈一笑，“也是，刀不磨不快。也罢，就交给你。别人还真不那么歇心。我选的人如果不合适，你就换。一标交给冯仑代理，注意与我保持联络。”
　　“是！”鲁山笑逐颜开。
　　“鲁山，此事万万不可大意。这比打仗难。为什么？你可以猜中敌人的下一步计划，但你猜不到老天爷的心思。我们看上去人数不少，散开来根本没几个。所以要找出最危险的地段，并制定预案出来。还有就是物资的准备，不能光听那帮官老爷的话，明白吗？”
　　“明白！”鲁山收敛了笑容，对龙谦敬礼，翻身上马而去。
　　……
　　黄锦辉带着他的连队按照预定的行军路线和行军计划稳步推进着。计划列明了每日的行军路程和宿营地点，很详细。部队随身携带着两日份的干粮，预计的全负重行军也没有出现，每连派来的四辆大车将重武器装上了车，弹药也从士兵身上转移出不少。这就极大地减轻了负担，使得没日约100华里的武装行军变得相对轻松。
　　黄锦辉不知道，他的士兵们更不知道，如果这个行军记录被传入冯国璋口中，他最初的感觉一定是大吃一惊，再后来就是不相信。因为，当初小站练兵时，在德军顾问组的严厉督导下，也没有出现过如此惊人的记录。
　　那还是自诩为天下精兵的小站兵。若是拿出绿营改变的巡防营，在相同条件下，他们能走出这个记录的三分之一就算奇迹了。
　　预备役部队的训练跟两个步标还是有区别的。那两支部队有德国教练组的功劳。但德国人从未来过根据地，他们甚至不知道威胜军右翼在山区还有一支规模惊人的部队。但预备役部队的训练大纲确实有德国痕迹，特别是炮兵和工兵条例，大多数条款来自德军。司徒均拿出的，也是德国血统的东西。德国教官对于威胜军强悍的行军力不止一次地表示激赏。而这次预备役部队展现出的行军力，完全不次于主力。
　　每十里休息十分钟，每三十里休息三十分钟。午饭后休息一小时，让士兵们小憩一下。好在在夏季，天长的很，时间充裕。
　　连长的权威不是靠职务带来的，而是靠自己的素质赢得的。上级给的是权，不是威。威要靠自己去建立。黄锦辉既听过教官的教诲，也比较他自己的几任连长优劣。这次长途武装开进，是他建立威信的最好时机。
　　连长不配战马。他必须跟自己的士兵走在一起，但走在哪个位子却需要动动脑筋。五连是全军的先头连，速度的掌握是最重要的，既要保证行军速度能够完成当日行军里程，又要保证不至于将部队拖垮。所以第一天黄锦辉亲自当起了尖兵。好在他有一个奖励的怀表，可以计算时间。
　　当压好速度，黄锦辉需要检视全连，发现问题，这样他的位子就要从尖兵不断调整至中间乃至后排去。要注意部队是否适应自己确定的行军频率。既不能让部队过度兴奋，也不能让部队早早地泄气。这样就需要调节气氛，比如在途经村庄是唱一首歌。
　　每走十里左右，黄锦辉便会命令部队休息十分钟。倒掉灌进鞋子里的泥沙，检查整理绑腿，稍微喝点水，整理松垮了的装具……
　　在随营军校，黄锦辉学到了很多东西，包括长途行军的技巧。这些东西看起来简单，但非常实用。就像喝水，每名官兵都有一个设计精巧多用途的铁皮圆筒，如果全部用来灌水，可以装三斤左右。新兵总是不渴的时候不喝，渴了则大口饮，从而早早就将水喝光了，但老兵就不会那样，总是不断地小口补充，不等口渴就开始补充。这些东西，都要传授给士兵们。黄锦辉注意到，连队是九个战斗班长中，有六个班长是称职的，三个不太令人满意。
　　三十里大休息时，黄锦辉会提醒炊事班寻找水源为官兵补充饮水。不准喝生水，必须抓紧时间将水烧开。四辆大车上不仅装了武器弹药，更装了粮食和炊具。跟在队尾的炊事班倒是最舒服的，他们甚至可以轮流赶车休息。不过，等中午和晚上，炊事班就该忙乎了。中午，吃饭快的士兵可以美美地睡上几十分钟，火头军们就不行了。
　　中午，黄锦辉必须等士兵们全部吃饱饭后才允许自己用饭。那样他也就没有了休息的时间。而晚上到了指定的宿营地，他还要与王司令派出的设营队联络，安排各排各班的住宿，并亲自查问各班是否有中暑生病的人员，严令各班班长督促士兵热水烫脚，解决长途行军的脚泡，以免影响次日的行军。
　　除此之外，每晚还会召集排长们开一个小会，回顾和商量一下当日行军的问题。第一日的问题最大的是几乎全天都在烈日下行军，副连长兼一排长提出能否将出发时间提早，将中午的休息时间延长，避开午间的烈日？这个建议很好，他立表赞同。但时间是上级规定的，他必须写出书面报告，待上级批复后再行改变。所以，黄锦辉带着书信往回走，去寻找跟在后面的营长。好在营长距离他们的宿营地很近了，没有看信，听了他的口头汇报，立即同意了他的建议，批准将早晨的行军时间提前至四点，十一点休息。午后的出发时间延后至下午四点。
　　这个决定回去一传达，连队立即欢声一片。看着士兵们看向他的眼神，黄锦辉知道自己率队行军的第一天算是成功了。


第三节 抗洪（三）
　　威胜军右翼兵分两路全副武装出沂州，一路经泰安直趋济南，另一路则走了东线，饶过了济南，从青州直趋黄河河岸。
　　各地官府都接到了巡抚衙门的文书，对于蒙山军北上也就不再紧张了，而且，他们还得为客军提供食宿。老百姓当然不晓得威胜军的前身，但官府可是一清二楚，并没有因为他们归降朝廷就忘记了“前科”。当这支奉命北上抗洪的军队全副武装进入各州府县城，立即引起了各地的恐慌。
　　最为恐慌的当然是冯国璋的部队。冯国璋一面严令各部加强戒备，但不准与威胜军发生冲突。另一面立即上报周馥巡抚，指责威胜军竟然携带武器北上，引发了各地驻军和百姓的恐慌。要去周馥下令让龙谦所部将武器送回去。
　　周馥接报，一面为龙谦的雷厉风行而喝彩——他下令威胜军出兵的命令这才几天？估计龙谦在接到命令的第二天就开动了吧？这是一种什么效率？别处官军不知道，冯国璋所部在济南的部队，命令早接到了，至今还在营房准备，连一个队也没上河堤呢。周馥在结识龙谦后，便与他所认识的武将进行过细致的比较，发现没有一个人及得上。冯国璋号称袁部三杰，但从学识，眼光，胸襟上都比不上龙谦，所部军队，在周馥这个外行看来也差得多。鲁南兵不仅军服好看，更有一种他没有见过的精气神，怎么形容呢？有点老子天下第一的味道。特别是那些军官们，一个个趾高气扬，鼻孔朝天。不过，人家带的兵确实好，就说这次护堤吧，鲁南兵说动就动，比起冯部来强了不止一点半点。这当然是龙谦练兵有方，如果论经济之道，冯国璋就更是拍马不及了。
　　至于百姓恐慌，周馥倒是不断接到快马传报，沿途各县并未上报威胜军强拉民夫，抢夺财物的报告。和各县关于食宿方面的合作也算顺利，主要是威胜军不那么挑剔，并未借机敲竹杠——这本是军队将领发财的最好机会了，什么粮食分量不足啦，掺了沙子了，士兵不满意要闹事啦，逼着官府塞银子给带队的军官息事宁人。这些事似乎都没发生，临朐县令薛文安还报来一封赞扬威胜军秋毫无犯的报告，说他为宦多年，竟未见过如此的仁义之师——连住过的房子都要打扫干净，更不要说强买强卖，骚扰百姓了。所以，周馥觉得冯国璋就是有些小题大做。
　　另一方面呢，周馥始终觉得龙谦对朝廷有些浓重的戒心。虽然龙谦从未说过朝廷的坏话，提起太后来，还显得受恩深重的样子。但周馥还是能感觉出来。或许是因为他们出身响马之故？就像这次出兵，干嘛带着武器呢？是担心冯部对其不利？如今蒙山军已经是朝廷兵部直辖的部队，谁敢对其不利？除非是朝廷。但朝廷是太后的朝廷，因为鲁南新政成绩斐然，山东受到了不止一次的褒奖，表明太后对龙谦十分的欣赏。他去年末赴京被太后与皇上召见，太后垂询的话题，竟然大多是鲁南新政的做法，听了他的汇报，太后很是高兴，夸奖龙谦实心办事，没有胡吹大话。
　　“周抚你有所不知，当初小龙子言及新政，建议朝廷先行试点。这本是老成谋国之言。但后一句便不改本性了，说给他一个州，定能做出个样子来。我只当是孩子话。哈哈。但勤王护驾的大功不能不赏，且其所部多是鲁南子弟，仲华建言，授龙谦两州镇守使，一面替朝廷练兵，一面办新政。所派的两州知州，都是与其有旧之人……想不到以鲁南贫瘠之地，竟然就办成了……”
　　偷眼观瞧，慈禧的神情黯然下来，让本来满心喜悦的周馥有些担心，他却不知是因为提到了缠绵病榻不久人世的荣禄，让慈禧心痛起来。不过，接下来的话，让周馥如三九天喝了冰水，说不出的舒坦。
　　“鲁南新政办得好，连张之洞都羡慕佩服可不容易。这里面有你的功劳。本宫心里清楚着呢。龙谦给本宫的折子，可没少说你的好话。这就好。地方时实心办差的官儿太少了，瞧着你虽然年纪不小，但身体还好，将鲁南的经验好好总结下，让山东的其他州府也学一学……”
　　那次召见的情景，周馥记得很清楚。看得出太后对龙谦寄予厚望。那么，龙谦担心什么呢？提防谁呢？干嘛连抗洪还要带着武器呢？现在发文阻止肯定不合适了，难不成让他们将枪炮送回去？
　　想了半夜，周馥最终还是给龙谦寄出一封信——派人逆着龙谦的来路去堵截龙谦。信很快送至龙谦手中，龙谦倚马回信——携带武器，一来为防万一，二来为了检验部队的行军能力，一举而数得。周馥接到此信，觉得解释也算合理，便派人给冯国璋传了个信，算是对冯氏的担心给个安慰。
　　蒙山军全副武装长途开进，倒是给了冯国璋近距离观察这支部队的机会。身为山东提督，他两年来没有跨入鲁南一步，而威胜军也不出鲁南一步。所有关于蒙山军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如今在直隶干的风生水起的老主公可没忘屈居鲁南的那支兵，数次来信要冯国璋密切关注之。
　　冯国璋当然没有放松对蒙山军的监视。鲁南虽是蒙山军的地盘，但并非没有袁世凯留下的耳目，蒙山军基本的情况，编制，人数，驻地，都是大致清楚的，但武器装备和训练这些更为重要的东西就比较模糊了。
　　冯国璋的师弟兼老乡陈光远是袁世凯留给他的主要干部之一，算是山东新军的二把手，这几日一直在收集北上的蒙山军情报，包括人数，装备等，甚至亲自化妆观察。就在西路蒙山军已经接近济南，东路已至，陈光远在济南西南的固山驿综合得到的情报，给冯国璋写了一封较专业的报告。
　　“……此次北上护堤，威胜军兵分三路，一路由兖州西进曹州，应是周毅所部第二标；沂州所部则再分两路，西路约三个营，经费县而兖州而泰安，克日抵达济南。东线为其主力，由沂州—沂水—青州北上武定……该部编制与我军基本相同，人员充实，训练精良，士气高昂，纪律严明。传言单日路程均在百里之上，前日西路遇雨，该部竟然冒雨行军而不歇息，令人惊讶……至于其武器，实为精良，全部为德制，遗憾之处是该部未携带大炮，不知其炮兵实力。唯就步兵，不独枪械齐备，更有军服式样新奇，颜色美观，一些随身的配备——比如人手一个深绿色的圆筒，曾不知为何物，近距离观察，方知是单兵炊具，行军带饮水，开饭时做饭筒，至为精巧，至为实用。观其行军状态，卑职以为，其训练均在我军之上，实为劲敌。较之两年前，已是天壤之别矣……”
　　陈光远当然是从蒙山军的行军力上看出了其训练的精良，武器就摆在那里，一眼就可看得清楚，但训练的优劣却需要一个坐标。长途行军就是最好的坐标，前出泰安近距离观看了预备役部队的开进，陈光远立即感到了沉重的压力——难怪袁大帅念念不忘之，自己处在袁世凯的位子上，又赶上朝廷着手整编新军，统一番号，如果蒙山军借此再上一层楼，北洋军（自袁世凯就任北洋通商大臣，其所部武卫右军便名正言顺地改称北洋军了）像独步北方的计划将要遇到严峻的挑战！
　　问题是袁大帅现在没有办法阻止蒙山军的崛起。原先的那点污点早就没啦——一场勤王救驾的大功早已洗白了这支响马的本来颜色，鲁南新政的巨大成绩更是稳固了他们在太后心目中的地位。袁大帅想借整编全国陆军之机将其拆散打乱彻底消除的计划根本就行不通，培养一支足以与北洋军抗衡的部队或许正是京师那位死死握着大权不放的老太太的真正目的。
　　这些东西，是陈光远与老上司冯国璋分析得出的。也许冯国璋有着更高级的情报，但陈光远没有，只是分析而已。朝廷整编军队的信号一日强似一日，让北洋军上下如打了鸡血般亢奋。谁都知道，此番整编，不论是编四个镇还是六个镇，收获最大的将是北洋军，朝廷有自己的兵吗？也算有吧，去年春朝廷便将在京各旗兵丁拼凑为四营，名叫“京旗常备军”，驻扎保定，由皇族统带训练。大概那帮旗人大爷们练了一年连个步伐也走不好，这才在今年初夏，也没几天吧，将这支“京旗常备军”交给袁大帅统领，却又派来个户部右侍郎铁良为会办，怕将这支皇族兵给吞了！可见朝廷对袁大帅骨子里的戒心。
　　靠一支不成事的皇族兵是无法分北洋军的威势的，真正成为北洋军对手的是蒙山军！以慈禧的精明，岂能容忍袁世凯将蒙山军拆分消灭？何况人家跟太后的关系硬着呢。
　　陈光远在固山驿给冯国璋写了信，心里想着蒙山军这个潜在的大敌，直到凌晨才昏昏睡去，没觉得睡了多久，就听到窗外人声嘈杂，似乎在打群架，他心里一惊，立即披衣起床，出了驿站的院子，果然见自己的一队士兵被蒙山军追打的四处奔逃，不由得又急又怒。


第四节 抗洪（四）
　　固山驿距济南府不足五十里，算一个交通要道，北洋军在此常驻一个队。昨晚，黄锦辉的前卫五连进入固山驿，便引起了当地驻军的围观，但双方还算友好，彼此队官还寒暄了几句。当地已为客军准备了休息的场所，队伍很快就散归各自的营地了。
　　冲突发生于今晨。因宿营地的关系，黄锦辉的连队昨日的行程超过了130里，所以黄锦辉临时决定今晨推迟出发一个时辰，让自己的兵多睡一会儿，这样部队起床时间就晚了，早饭后整队时，几个出来溜达的北洋军士兵站在街道对面指点着五连，好像在点评着友军的装备。因为是夏天，固山驿的居民们大多数也起床了，不少的百姓也好奇地盯着这支与北洋军完全不同的军队打量。
　　……你看他们就有子弹带嘛，不过人家做的好，做成皮盒子挂在腰间比咱们用帆布缝了挂在身上好看……
　　……狗日的们军装才精神……也不知咱们的衣服是哪个狗操的设计的，难看死了……
　　那几个北洋兵在那里指点品论着，最终对蒙山军士兵身上墨绿色的圆筒筒发生了兴趣，彼此猜测着用途，倒是八九不离十，那一定是个餐具一类的玩意，不会是存放弹药的东西。其中职务最高的排长说，去，借一个过来看看，究竟是啥玩意？于是两个士兵便过去讨借，自然遭到五连士兵的拒绝。整队准备训话的黄锦辉过来冷着脸对两个士兵说，“军用装备等同于武器，哪有轻易借的道理？难道你们北洋军就是这个规矩？”
　　“呵，不就是看一看嘛。又不是不还。干嘛那么小气？”北洋兵碰了钉子，自然不高兴。
　　“不给看。想要，自己回去设计制造去。”黄锦辉骨子里对曾与蒙山军为敌的北洋军充满仇视。
　　“有啥了不起的？一帮响马！披上虎皮就以为你们了不得了？”
　　“你说谁是响马？”黄锦辉双眉一挑。
　　“说你，又怎么样？”
　　“怎样？老子就是不准你胡说！”黄锦辉可是个脾气暴烈的，“你们再说一句响马试试？”
　　“哈哈，他还来劲了？你们本来就是响马嘛，就连龙谦，不就是个响马头子。”
　　“好，有种！”这句话彻底惹恼了黄锦辉，他两步跨过不宽的街道，一拳将那个竟敢侮辱自己司令官的北洋军打翻在地。
　　乱架就这样打起来，五连的士兵当然不能看他们连长孤军作战，何况这几日行军，连长这人还真行，有两把刷子，不简单。看对方几个人同时上手，五连的士兵不等命令，呼地扑过来，几个打一个，将那几个嚣张的北洋兵痛扁一番。
　　腮帮子上挨了对方一拳被打出血的黄锦辉手快，脑子也不慢，吩咐将出言侮辱龙司令的那个大个子北洋兵绑了，其余的，都放了。
　　那几个早已被打的鼻青脸肿。在周围观战的百姓哄笑声中，跑回军营搬救兵了。
　　北洋军本是目空一切的人，偏偏在蒙山军身上栽过跟头，军官和老兵们为此都憋着一口气，听说蒙山军以多欺少，全队出动，准备找回场子，群架就在固山驿主街上打起来。北洋军是空手而来的，基本没带武器，而且是叠次投入，而五连却是全副武装，早已完成兵力集结，这一仗其实没有悬念。
　　黄锦辉陡然响起他在随营军校受训时曾聆听过龙谦关于军人武德的演讲，有一段话记得特别清楚：蒙山军应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在任何情况下，她要压倒一切敌人而绝不被敌人所屈服。当时便令他热血沸腾，深觉为治军带兵的至理格言。看到北洋军一窝蜂地扑上来，喝令五连关上保险，不准开枪，“用枪托子给我将他们砸回去！”于是五连迎头扑上去，抡起步枪乱砸，立即将北洋这个步队打的哇哇乱叫，四散奔逃，北洋军再吃大亏，十几个士兵见了血，至少两个骨折。
　　这一幕引发了固山驿百姓的惊呼，“哎呀，鲁南兵真是野蛮啊，真敢下手啊。”
　　“是啊是啊，都说北洋兵厉害，俺看还是人家鲁南兵兄……”
　　陈光远冲出驿站，正好看到了那一幕。
　　“都住手！我是山东提督冯国璋大人手下陈光远，立即给我住手！”他是个有胆色的，跑到前面，拔出配枪，朝天开了一枪！
　　这一枪将双方镇住了。毕竟，能够佩戴手枪的都是大官。
　　陈光远一出来，顿时给了满街逃命的北洋军以主心骨，那个倒霉的队官赶紧过来禀报，“陈大人，威胜军这是要造反啊。大人，你要给我们做主啊。”那个队官也挨了打，衣衫不整，一副狼狈相。
　　陈光远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北洋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这是实话，不管什么原因，自己的队伍被人家打的满街乱跑，让固山驿的百姓都看在眼里，传出去将对北洋的声誉是极大的损害。
　　“你们，谁是长官？”陈光远对虎视眈眈的蒙山军兵士大喊道，他深知乱兵的厉害，不敢再端着枪了，合上保险塞回腰间，“我是北洋标统陈光远，请你们长官出来说话。”
　　“俺是连长黄锦辉，对不起，俺不认识你，何况你连军装都没穿。如何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黄锦辉警惕地打量着陈光远。他的话引起了五连官兵的哄笑，刚才的斗殴中沾了便宜的五连士兵对连长的信服程度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陈光远忍住怒气，“这个，我奉提督冯大人将令公干，这是我的名刺，”陈光远从怀中掏出一张名刺。
　　“好，就算你是标统大人，但也是北洋军的标统。跟俺们有啥关系？”黄锦辉根本没有接那张片子。
　　“你们当街殴打友军，难道不怕朝廷的王法吗？”
　　“王法，王法规定北洋军就可以肆意辱骂我军？骂俺本人也就罢了，骂俺的连队俺也可以控制，但竟敢辱骂俺司令！简直是找死！”
　　“你有什么证据？”
　　“嘿嘿，人就在我手里。不怕你们不认。”
　　“你们竟敢随便抓人！”陈光远的右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腰间，立刻，数支打开保险的步枪对准了他。
　　黄锦辉点点头，似乎对士兵的反应很赞赏，“小子们，让你们带上武器还叫苦，怎么样？用着了吧？军人嘛，就是要枪不离身。武器是军人的第二生命！”
　　陈光远无法跟一帮下级官兵沟通，咬着牙道，“好，我就在这里等，倒是看看你们如何向提督大人交代。”
　　黄锦辉满不在乎，“随便！弟兄们，整队，唱起军歌来，朝济南府前进！”
　　十几分钟后，五连排成四路纵队，高唱军歌，在固山驿百姓的注视下雄赳赳穿过镇子，继续前进了。那个被扣的北洋军也被五连带走了。
　　勇气被挫的驻军没有再敢拦阻。
　　直到中午，陈光远才迎来了这一路蒙山军的高级军官，预备役司令王明远。
　　“两年前，陈某曾送徐世昌大人去过贵军……将军是？”陈光远见到王明远，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套了个近乎。
　　“俺是威胜军二标副标统，姓王，王明远。”王明远这一路打着的是周毅第二标的旗号，预备役的编制对于官府还要尽量地保密，“不知陈标统有何见教？”
　　“原来是王标统。久仰了。”陈光远先敬了个军礼。
　　陈光远听说过王明远，知道他是龙谦手下数得着的大将，论情报工作，北洋军现在拍马也赶不上蒙山军，程光远只是知道王明远这个人，竟然不晓得他具体的职务，更不知其性格，特长了。
　　听陈光远讲完固山驿的冲突，王明远面不改色，“哦，原来还有此事？依陈大人之意，此事改如何处理？”
　　“此事错在贵军！”事关士气及自己在部队的威信，陈光远口气严厉起来，“必须严惩带队官长，并且赔偿我部损失。”
　　“损失了什么？”王明远竟然带了笑意。
　　陈光远有些说不出口。两支人数相等的军队搏斗，一方被另一方打伤十几个，而另一方竟然基本毫发无伤，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等了半晌，陈光远说了大致的损失，特别提到那个被五连带走的士兵，“你的人竟然扣了我的人！”
　　“这个，我可以归还。其他的，就算了吧。是非曲直，怕是一下子也说不清啊，底下一帮血气方刚的秃小子撞在一起，斗殴也是难免的。咱们这回并肩抗洪，各司其职，正该精诚合作，不要为了下面的小事闹了生分吧。”
　　“王标统，此事是我亲眼所见！”陈光远见王明远护短至此，大怒，“若不是我开枪示警，非闹出人命不可！你的兵简直太过野蛮了，明知是右军，竟然不顾死活地照要害打……”
　　王明远不想就细节讨论，反正知道五连没有吃亏就够了。回头看看行进中的大队，“陈标统，要不这样？我呢，抽口调查一下这件事。若是我方有错在先，我一定将犯错的军官绑了来任你处置。至于那个被我先遣连带走的贵部士兵，我现在就派骑兵追上去给你要回来。你看如何？水火无情，本部军令如山，若是延期到达，我也要受处分。”说着扭头喊道，“来人啊，快马追上五连，将右军士兵给我要回来。凡是属于右军兵士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
　　“是。”骑兵通讯员打马飞奔而去。
　　“陈标统，实在抱歉，没时间聊了。千万不要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咱们还是并力护好这千里河堤，保护好百姓的生命财产吧。”王明远翻身上马，对陈光远敬了个礼，拨马而去。
　　放下是放不下的。陈光远将这次固山驿受辱的情景牢牢记在了心里。他立在路边，目视着滚滚东向的蒙山军大队，心中又嫉又恨。他承认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令他震惊的还有其十足的狼性，其高级将领根本无视北洋，自然导致了下级官兵对北洋的蔑视。进一步想下去，陈光远意识到，蒙山军根本就不是什么右军，而是敌人。论警惕性，自己，包括冯国璋比人家差得多！瞧瞧人家，连抗洪都全服武装，为什么这样，就是担心北洋军啊。啊，会不会龙谦这小子借抗洪之机袭击我军？这个念头吓了他一跳，随机被排除，不会的，那是真的造反！没那么轻率的！
　　陈光远决定直接上奏袁世凯袁大帅，将固山驿发生的故事报告过去，并且提醒大帅注意蒙山军这只蛰伏鲁南的老虎。
　　进而想到了面临的抗洪，陈光远又有些幸灾乐祸。对于山东入海段武定府的河防，陈光远很清楚。如果那边出了事，袁大帅定会抓住不放，威胜军右翼的顶头上司荣禄的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没人再给他做主啦。
　　那时就会看他的好看！想到这里，陈光远抬头望望阴霾的天空，甚至希望大雨立即便下起来。


第五节 抗洪（五）
　　预备役组成的左路军与北洋军发生冲突的消息传到统率右路军主力日夜兼程前往武定府的龙谦耳中已是数日后的事了。当统领由情报处、后勤处及先遣骑兵连组成的先遣队的鲁山报来有关武定河防及当地政府的准备情况报告时，龙谦根本就顾不上那件小事了。
　　虽然他知道官府一贯的做派，在缺少干练的下级和科学的统计方法的情况下，决不能相信官府出具的任何数字类的东西。之前接到的有关河防的资料，总体上给龙谦的感觉是不严重。但鲁山报告的几个情况：五月及六月上旬落雨的情况，蒲台、利津两县河堤的现实情况以及沿岸物资的储备情况，令龙谦感到愤怒。鲁山的报告给他的印象就是，武定府，以及下面的县基本没有做什么抗洪的准备。仍处于听天由命的状态，而河堤则随时有垮塌的危险。
　　鲁山已经带先遣队从蒲台向青城进发，沿河西进，实地调查其余段河堤的情况。他说已经见到了武定知府陈培余，正在日夜盼望大军的到来。
　　陈培余是什么屌人龙谦并不在意，当然，他还需要与这位陈知府合作一把，就算是昏官，现在也离他不得。龙谦是担心此次自己主动出兵抗洪会出漏子，那样的话，自己这盘棋就下臭了。
　　本来，他自告奋勇率军北上抗洪是为了展现蒙山军的军事存在。当满清朝廷紧锣密鼓地开始整编陆军时，自己这支训练精良的军队躲在山沟里不为人知就显得不明智了。北洋六镇已呼之欲出，自己至少应当占据一镇之番号，否则就对不起大家两年来的努力。而山东一地，绝不可能同时放上两个镇（师），那么，蒙山军要编为新军一镇，冯国璋的那几千兵就必须离开山东。如果出现那样的情况，自己独霸山东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
　　龙谦深知，自己在鲁南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瓶颈。沂州、兖州的面积在山东诸州府中算是面积大的，尤其是沂州。但地理位置并不好，主要是交通问题。人口也少，两州人口不足200万，已经出现了用工紧张的苗头，人口总素质肯定比不上平原地区。这个情况下，对于鲁南工业布局已经展开到极致了，一些规划中的实业再投入鲁南就有些不科学了，那会受制于人口、交通及资源问题，特别是交通。所以，龙谦才将注定会是大赚钱的项目——卷烟厂放到了济南。
　　蒙山军必将走出鲁南，就像当初走出蒙山，走出郑家庄一样。只有从军事上占领山东的核心地区，济南、泰安、青州等处，华源和中兴以及将来还会出现的实业集团才能继续跟着大军的脚步将厂子开向全省。没有军队的保护，生意，尤其是令人眼红的生意是不安全的。
　　但如何才能走出鲁南呢？当然是将冯国璋部驱逐出山东。现在因为华源和中兴两棵摇钱树，周馥已经彻底倒向了自己。如果冯氏出了纰漏，周馥不会替他遮掩的。但冯国璋是个很小心的人，找到他的重大失误还真不容易。
　　冯氏做山东提督两年来，与蒙山军也算相安无事，其部从不进入鲁南一步。而龙谦埋头发展鲁南，也亟需一个和平的环境，当然也不愿挑衅冯氏。所以，两年来山东地面上互不统属的两军还算和平共处。龙谦自那次拜会冯氏未曾见到，再也没有上门拜见过。而冯氏身为山东提督，名义上对山东防务有着全权，但也从未涉足鲁南。倒是龙谦姿态低，每逢年节，总要给冯氏一份相对丰厚的礼物。冯氏不比清廉自守的段祺瑞，每次送礼都笑纳了。
　　龙谦将抗洪当做了机会，将冯国璋骤然推至了前台。冯氏虽然贪鄙，但一眼看穿了龙谦的“险恶”用心。绝不肯去武定防洪，因为他知道，那一段河防是整个山东段最危险的。在说服周馥由威胜军右翼防守武定后，冯国璋并未放松心情。不止一次地大骂龙谦庸人自扰，非要将军队推入火坑。
　　龙谦的用心一目了然。
　　其实，冯氏是愿意离开山东回归直隶袁世凯大旗下的。在他看来，山东提督一职远不如回到袁世凯身边当一个新军协同更有前途。这点已经得到多方的证实。
　　前年（1901年），袁世凯接手直隶总督，迫不及待地成立了新军三个协（旅），分别交给了段祺瑞、王士珍及刘永庆。冯国璋就闹了一气情绪。今年，清廷成立中央练兵处，以奕劻那个大贪官为总办，袁世凯为副手，成立军令、军学、军政三司，分别以段祺瑞、王士珍、刘永庆为正使，什么陆建章、陆嘉谷一类的人物也登上了副使的地位，这更令冯国璋气愤。以冯氏看来，执掌军学司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王士珍适合的是军政司而不是军学司，至于刘永庆，比起所谓的“三杰”来，能力更是差一截。
　　当初袁世凯将冯氏留在山东主军，目的当然是牵制蒙山军勿使其坐大，但冯国璋显然做不到。不能动武，其他的办法就很少了。不能动武的原因当然是没本钱，当初袁世凯只给他留了三个不完整的营队，能干的将领如曹锟李纯等全部被袁世凯带去了直隶，比较出色的将领只剩了个毕业于武备学堂的陈光远。兵微将寡，怎么跟蒙山军作对？人家不找晦气就不错了。
　　扩军？那得需要大把的钱，冯国璋这方面显然没有龙谦有手腕，他不是没想过蒙山军的资金来源，那些所谓的美国资本及山西票号一类的传言冯氏历来是半信半疑。但也没有想过支撑蒙山军扩军购买大量武器以及大办实业的钱是从京师抢来的。一度时间冯国璋怀疑是山东藩台将大笔的银子划去了鲁南，为此他还找过周馥理论，但周馥信誓旦旦地讲，省里只给龙谦所部每年五十万的军费，只是朝廷定的数额。龙谦有办法从鲁南两州刮出银子，那是他的本事，但省里是没有额外支援的，想支援也没钱。
　　即便如此，两年来冯国璋还是想办法将自己的部队扩编为七个营（包括曹州一个），武器方面，袁世凯支援了他一批，他也向德国人买了一批，资金主要是省里支付的。超出了军费的预算，估计是袁世凯给周馥施加了压力。在与德国人打武器交道的时候，冯国璋探知了德国人曾大批出售给蒙山军武器。而且明显地感觉到德国人更愿意与蒙山军合作。这点令他极为忧虑。德国人也罢，英国人日本人也好，都是只认利益的蛮夷，龙谦从哪儿来的钱去买武器？靠鲁南的实业吗？
　　提到鲁南的实业，冯国璋数次想亲自去鲁南考察一番。但始终拉不下面子。所以一切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即使他的实业办的再好，开始也是花钱的主，不可能为他的军费提供支撑。那么，还是没有解决了他对龙谦资金来源的疑惑。最终只能认为是美国人和山西票号帮了龙谦的忙。
　　冯氏曾想了解下龙谦究竟向德国人买了多少枪炮，但始终不得要领。只是知道龙谦所部已是齐装满员的一个协了，骑、炮、工、辎一应俱全。还办了随营学校，请了德国教官训练他的军官，一切如同当初小站一样。那已是一支强大的力量，预计总兵力在7000-8000之间，装备超过了山东新军，不会次于北洋主力。至于战斗力如何，单看他们仅用数月时间便将盘踞鲁南的数十股土匪一扫而光，战斗力又能差到哪里去？其实根本不用怀疑，北洋军与其交手多次，哪次占了上风？当初凭着那点人那点武器尚能抗拒袁世凯亲自主持的三路围攻，现在力量翻了一番不止，自己手里这七个营，真的不是人家的对手。
　　如果他们蹲在鲁南称王称霸倒是好事。可是，冯国璋一直认为龙谦绝不会满足于一个两州镇守使。现在，他终于出来了，利用了所谓抗洪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冯国璋看来更是一步臭棋。冯氏在得到陈光远固山驿的报告后，压下了心里的火气，现在他顾不上与蒙山军理论，因为他自己管的泰安至济南的河防问题也很大。
　　农历四月以来，大雨一场接着一场降落在齐鲁大地上，省府济南已经出现房屋倒塌的情况，房屋倒塌城市内涝不是他这个山东提督的职责，但冯国璋不断从其他渠道收到关于济南、武定两府关于黄河河防告急的消息，让他紧张起来。万一黄河在济南府附近决口，会造成多大的危害谁也说不准。出了那样的事，周馥丁谓济等一干地方官吃不了兜着走，便是他这个驻军最高将领也难辞其咎，即使逃脱处分，前程也蒙受极大的阴影。所以周馥从鲁南回来，提议动用军队护堤，冯国璋只是选择了地段，却没有做反对。保住大堤成了共同的利益所在。
　　蒙山军已经千里出动，进军神速。冯部官兵的集结却不顺利。曹州的那个营划给了蒙山军指挥，冯国璋也就不去管了。主力六个营一分为二，泰安三个营交给陈光远统带，济南三个营，加上一些辅助部队，由自己直接统领。数千人要防守数百里河段显然不现实，更重要的是要依靠民夫。泰安、济南两府已经征调了上万民夫护堤了。冯氏的办法其实与龙谦一样，由军队保卫危险的地段，划分责任，各自负责。
　　但从命令下达，两日里尚未完全集结，上得河防的只有济南府的一个营，这让冯国璋大为不满。遂将亲信参谋派出去亲自出发督促部队上堤，他自己也从济南出发，一路向西，凡是见到部队，一定这样叮嘱一番，“这次是和蒙山军同场竞技，跟你们说清楚，谁也不能丢了我北洋的脸面！”
　　脸面是最重要的。冯国璋当然想不到，多年后北洋还会与蒙山军同场竞技，那就不是争脸面了，而是团体的生存权，胜则称王称霸，败则灰飞烟灭，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第一日视察，冯氏从济南北郊的黄河大堤往西走，走了约二十里河防，最为担心的是大堤的坚固程度显然比他想象的糟糕，大堤宽度倒是足够了，但高度似乎还不行，因为水位距大堤顶部也就两尺左右，飘着枯枝烂叶的浊黄河水无声地向东北流去。再往下看，水位竟然比地面高了丈余！
　　由于上游水位上涨，连续浸泡下，悬于河床之上的大堤就有些松软的感觉。尽管丁知府已经组织了大量的民夫挑土固堤，但恐怕无济于事。万一溃堤……冯国璋不敢想下去了。
　　这一日是1903年6月23日，冯国璋收到了龙谦用西洋钢笔写的亲笔书，也是巧合，龙谦开门见山便提到了溃堤问题：
　　“提督冯大人勋鉴：职察看武定一带河堤，情况至为危险。因大堤材质过劣，即使近日无大雨，亦有垮堤之虞。推测大人所护济南、泰安两府地段，抑或情况相同。为今之计，必得准备预案，在最危险地段后方修筑备用堤坝，以防万一……”这封信看的冯国璋心惊肉跳，在武定的龙谦已经做好垮堤之备？
　　这预案又该如何做？
　　跟冯国璋相反的是，武定府已经行动起来。龙谦在看过河堤后，做出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主动破堤！这个方法提出来，立即让陈知府大惊失色。
　　“这万万不可呀……”陈培余想想实在是担不起责任。
　　“陈大人，河堤松软，实在经不住一两次洪峰的打击了，”龙谦冷冷地对面无人色的陈培余说，“主动行洪，能将危害减少到最小。其方法就是选择一处人少地低的所在，在大堤危急之时主动扒开大堤，以减轻他处的压力……”
　　这个方案，立即得到了与会的两个老河工的赞同。
　　“当然，我们也要做做好的争取。那就是守住大堤不溃。第一要老天爷给面子，第二就是我们的事了。现在需要更多的沙袋，石头，木头以及其他的物资，清单已经有了，请陈大人立即将所需物资交给我军。”
　　“分下工，陈大人与宁参谋长选择好行洪区，驱散住户，择定位置建立预备防线。时俊，一线兵力以鲁山所部及工兵营为主，其余为二线兵力，交由你统带，主要做好行洪区的准备。”


第六节 抗洪（六）
　　自农历六月初三，蒙山军主力在武定府黄河两岸完成了兵力展开，鲁山第一标部署于黄河北岸，王明远预备役两个营及司令部直属分队部署于黄河南岸。因为经过了提前的勘察，兵力全部部署于最危险的地段，抢修加固大堤的工作随即展开。
　　黄河水患已经存在了无数年，但武定府的百姓们还是第一次见当兵的帮他们固堤抗洪。这确实是件稀罕事。大堤两岸，到处是浅绿色军服的军人，他们以连为单位，他们将鲜红的军旗插在大堤上，用装着泥土石子的麻袋加宽加高大堤，在大堤内侧敲下一根根木桩，想尽办法保护已经被泡的松软了的大堤。
　　这都是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他们风风火火的劳动场面震动了观看的百姓，他们绝不偷懒，干活极其卖力气。只要站在那里看上一会，你就会被年轻士兵们的劳动激情所打动。自鲁山第一标调上大堤后，蒙山军司令部直属工兵营、炮兵营及辎重营先后调上大堤。二十几个连队将最危险的地段全部包了下来，拼命地采取加固措施。从蒙山军上了大堤，陈培余立即感到了宽心——眼见着，大堤加宽了，升高了，自然也就安全了。
　　即使在初九日的瓢泼大雨中，数千军人仍喊着号子不停地加固着大堤，寸步不退。
　　老百姓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他们纪律森严，绝不骚扰百姓，除掉负责后勤供应的官兵，一般没有人进村子去。部队日夜于河堤之上，真有与大堤共存亡的劲头。尤其令百姓惊异的是官长们身先士卒，与士兵们抬沙包，夯石基，筑围堰，一身汗一身泥，根本没有官长的样子。当一位老者得知鲁山竟然是游击将军，手下管着几千人时，对一身泥水的鲁山说，从来没有见过大人这样的将军，也没有见过大人手下这样的兵！真是老天爷开眼，俺们竟然遇上你们这样的菩萨兵……
　　鲁山笑着说，俺们司令一直给我们讲，军队吃百姓的，穿百姓的，关键时刻必须保护百姓！这就是俺们军人的使命。是应该的，老丈千万不要感谢，这真是应该的。
　　军纪森严的蒙山军的全力投入很快打动了武定沿河各县各村，几乎不需要动员，黄河沿岸百姓们自发地用各种形式支援抗洪。青壮自然上堤了，年轻的妇女也顾不上古训，在村公所一类组织下为大堤上劳作的军人民壮提供饮食开水类保障。
　　百姓的激情被调动起来后，龙谦与陈培余研究了对抗洪的组织问题，水情监控，预备队投入等自然由军方负责，粮食及其他抗洪物资的调运当然要靠官府。这点陈培余责无旁贷。省里的专项银子及专门用于抗洪的赈济粮也发了下来。对于对于民壮的使用，陈培余也大撒手了，完全交给了军队。龙谦按照军队的组织方式，将各村各镇的民壮临时编入军队，接收军队的管理指挥，立即取得了极好的效果。民壮上堤是为了保卫家园，这个几乎不需要做思想方面的动员，动力是足够了，再将他们组织起来，效果立即翻倍。
　　民夫出工，一日三餐完全与部队相同，按照出勤的天数，官府再发给补助，标准不分老幼，十日一块银元。但出勤天数要靠部队提供，这笔钱也最终由部队发下去。所以，在武定府全力抗洪的那段时间里，民壮几乎全成为了军人，跟部队同吃同住同劳动。
　　这天是六月十三。这两天老天爷也给面子，自六月初九下了一场大雨后，近几日一直艳阳高照。龙谦骑马沿着河岸走了一圈，觉得问题不大了。虽然将部队累了经过数日的突击加固，大堤的坚固程度得到了极大的加强，将武定府储备的物资也吃空了。后续的物资还需要进一步收集，尤其是木料，工兵营已撤下大堤去砍伐树木了。辎重营也全营出动采集石头……龙谦下了马，登上了大堤，凝视着滚滚东去的黄河水，发现水位比起昨天来竟然下降了小一尺！
　　这一发现让他吃惊匪浅。龙谦急忙跑下了大堤，“迟春先，迟春先！”
　　跟在龙谦后面的邓清华不理解司令为何突然着急起来。
　　“骑兵营还是裕丰镇，我这就派人去叫迟营长。”
　　“清华，我感觉到上游决口了！不然水位不会下那么多！立即派人联系曹州！足足三日没看到曹州的军报了！周毅是怎么搞的！”要求曹州方面每日一报，但三天了，龙谦一直没有得到曹州的情况。
　　现在就是这个条件，隔着上千里，你很难马上得到那边的情况……
　　“决口了？”邓清华吓了一跳。
　　“集结骑兵营，不，再调集一个营，准备物资，随时出发。”龙谦凝视着浊黄的河水，“没错，昨日清晨水位在那儿，我记得很清楚。什么原因能让水位下降一尺？”
　　邓清华也吓坏了，定定神，“肯定在济南府那一段。没错，不然不会让水位下降如此的快。”
　　一刻钟后，迟春先打马赶来了。
　　“立即出发向西探查，一有消息立即报告。我担心上游出事了。”龙谦神色凝重，打发走迟春先，对邓清华说，“传令让王明远和鲁山来吧。”
　　一个时辰后便有了准备的消息。龙谦判断的没错，上游确实决口了，就在武定府以西不远的济阳县境内，黄河在那儿拐了个缓慢的弯子。六月十三凌晨，在一个叫龙王庙的镇子以西一里处，黄河北岸的大堤无声地溃坝了。曲隄、垜石桥一带顿成泽国，大水朝新市镇方向蔓延而去。那一带人口密集，究竟有多少人被洪水卷走，谁也说不清。
　　冯国璋如坠冰窖。这些天率领麾下官兵也算尽心尽力，受武定府蒙山军抗洪的传言，自己的部队也被逼出了杀气，决心与鲁南兵比试一番。熬了这许多的日子，竟然功败垂成。
　　破堤的那一刻，堤上还有几十名官兵，都被洪水卷走了。
　　龙谦获知济阳境内堤破的详情，抽调了大约两个营的部队紧急赶往出事所在救人，手里一直控制的几艘船也逆水调了上去。他自己于当日绕路抵达新市镇以北，指挥先期到达的一标一营就地筑坝拦阻洪水，由于部队的抵达，完全处于混乱状态下的百姓开始有了主心骨。利用地形彻夜筑坝阻挡洪水，而鲁山则带着几艘船在茫茫黄水中从屋顶、树梢上救下了上百的人……随着更多的部队和民夫调集过来，抗洪的重点变为堵口子。这件事以蒙山军工兵营（欠一个半连）及第一标工兵连为主，在十几个河工的现场指导下，他们用铁丝和木头扎了巨大的木笼，缓缓放入决口处，以其为支撑阻挡湍急的河水。然后将巨石推入木笼中，形成了大坝新的支撑点。花了四天四夜，付出了两人牺牲的代价，终于将溃坝合龙。
　　之前，一名呆在船上的老河工曾认为不可能在原处合龙了。
　　周馥、冯国璋等人都在现场目睹了大坝合龙。
　　随着大坝合龙，黄河改道就不必提了。近百年来，改道成为了常态，每一次改道对于沿岸百姓都是一次重大的损失，也是朝廷极为关注的失态。济阳决口是不能隐瞒朝廷的，但军民合力奋战使得溃坝合龙却足以让他在朝廷面前夸功了。从大堤出事便赶至现场的周馥亲眼看到大批的沙石麻袋投入水中，决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大坝合龙，一把抓住龙谦的手，“退思！你的兵行！你的兵是好样的！”
　　“谢大人夸奖。工兵没有经验，经此一役，以后抗洪就算过关了。”龙谦盯着龙口，满手都是汗水。
　　冯国璋还是第一次面对龙谦。之前交过手，见过仗，都不过是闻名而已，这一次见面却是冯国璋不愿意的情况下，龙谦挥军西进增援济阳，他不能拒绝。实际情况是，如果没有蒙山军骑兵营在出事后迅速抵达新市镇一带组织抗击洪水，转移百姓，损失要比现在大的多。而大坝合龙的功劳，更是百分百归蒙山军了。这份功他冯国璋也没脸来争……
　　与龙谦的会面是短暂的，也是友好的。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六岁的青年将领并无一丝的矜功之态。相反很是说了几句得体的话，对自己表示尊敬。对于河堤决口，龙谦认为水利欠账过多是出事的主要原因，北洋官兵和当地官府已经尽力了。在这种情况下，不出事是侥幸，出事几乎成为必然。提督大人不必自责了。倒是今后要花大力气整治黄河，它流淌在山东地面上，总要发挥其长，避免其短，不能让济阳的惨祸再次上演……
　　话虽说的没错，冯国璋想，根治黄河？简直是做梦。他已经在构思文稿，准备上奏朝廷。周馥及山东有司都会上报，这场灾祸中，得利的只有龙谦一人。他们千里赴援，守住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合龙的大坝，这些功劳，即使龙谦不提，那个将龙谦视为救星的巡抚大人也会上奏的。
　　冯国璋刻意注意了蒙山军的官兵，从龙谦以下，一水儿的年轻人，几乎没有年纪在三十岁以上的，年轻成为了他们的主要标志。而在大坝合龙过程中蒙山军所表现出的勇敢。坚强、智慧也给冯国璋极大的震撼。他承认都是好兵，没有严格的训练绝不会达到如此的水平，窥一斑而知全豹，一支军队在洪水面前的表现，完全可以视为其在战场上的表现。


第七节 初识方声远（一）
　　山东的水情对于中枢诸公而言，还算不上什么一等一的大事。进入癸卯年（1903年），大事一件接一件，直有令人目不暇接之感。济阳决口似乎就算不上什么特别重要的大事了。朝廷在接到山东省的报告后，只是发了道上谕，表彰卓有劳绩的威胜军右翼官兵，赏银一万两以示褒奖。对于山东地方及驻山东北洋军，上谕连提都没有提。
　　朝廷的事情确实多且烦。
　　如果讲这两年的主要特点，无疑是新政唱着主角。从前年冬算起，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朝廷迅猛地奔跑——新政的力度远远超过了戊戌年康梁的那些主张。
　　新政的主要主要方面有三个：第一是提倡和奖励私人资本办工业；第二是废除科举，兴办新式学堂，第三是改革军制，建立一支足以抵抗外侮的强军。
　　提倡和奖励私人资本办工业，做的最好的是江浙和鲁南。据统计，资本总额在一万元的民营企业，1895-1900年仅为104家，资本总额2300余万元。从1901年起，民营资本迅速增加，以鲁南为代表，在短短两年内，开办的实业超过了70家，竟然形成了资本总额上千万的实业集团，不能不令人侧目。江浙的经济实力本来就很强，以状元郎张謇的大生纱厂为例，自1901年，厂子也进入了飞速发展的时期，实力增加了数倍。而陕西、四川、两广、两湖的私营企业都在飞速发展中。目前还没有详尽的数据，但据估计，两年来，私人资本在工业领域至少增长了两倍有余。
　　废除科举，兴办新式学堂更是成绩斐然。袁世凯创办山东及直隶大学堂，张之洞创办两湖大学堂，四川总督奎俊创办四川大学堂——各地的督抚们憋着劲儿地办新式学堂成了一种时尚，好像一省之内不办一所新式学堂就丢份子似的。
　　而这些新式学堂的课程设置，是千百年来只知圣贤典籍的国人闻所未闻的：物理学，化学、力学、植物学、农学、工程学、数学、地理学等等。看看京师大学堂的课程设计吧：政治总义，大清会典要义，中国古今历代法制考，东西各国法制比较，国家财政学，各国行政机关学，各国土地民物统计学，警察监狱学，各国近世外交史，各国理财学术史，教育学，交涉法，法律学原理，各国政治史，各国宪法民法商法刑法，各国刑法总论……
　　当局注意到了与世界的接轨，却没有想到当学生们接触到这些知识后，会产生何种后果。
　　国内的教育如此，派遣学生留洋更是如火如荼。辛丑年后，朝廷鼓励游学，著名总督，清流领袖张之洞都将儿子自费送到了美国，连《纽约时报》都做了报道。国内一时间出现了留学热，以留学日本最为常见。明治维新后的日本，有一种令中国人痴迷的清新空气，留学生以为看到了新世界，连梁启超都撰文说，“戊戌亡命日本时，亲见一新邦之兴起，如呼吸凌晨之晓风，脑清身爽……”瞧瞧吧，保皇党的领袖在日本是何种感觉？
　　新式教育办的轰轰烈烈，几乎成了新政的代名词。但清廷没想到的是新式教育从思想上和组织上给自己找了掘墓人。学潮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在官僚们看来，那帮学生火气太大，昔日的师道尊严被摧毁了，学生们变得桀骜难驯。南洋公学数百学生因为一件小事竟然集体退学，那件事不过是教习禁止学生阅读报刊而已。
　　教育是一方面，舆论的开放也是新政的标志之一。两年来，各地的报刊如同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让大清国的知识分子们不知所措。阅读报纸成为极时髦的举动，无论官方还是民间，似乎达成了这样一种共识：百姓只要肯读报纸，民智即可开启。
　　报纸上刊登的消息更是五花八门，由鼓吹旅游的，还有公开征婚的。这些都不算，更多的报纸涉足了政治，对大清朝充满了批评，比如鼓励剪发易服的，简直就是造反嘛。
　　《苏报》案的审理，为清廷敲响了警钟，让清廷意识到了报纸的威力。当一些别有用心的知识分子（如章炳麟之流）找到了一个用武的平台——媒体后，作用之大简直出乎清廷的最坏考虑。
　　新式大学堂的设立，报纸的兴起还算是精神领域的东西，物质领域的变化也蛮大。有线电报的普及，沟通了中枢与各省的联系。使得重要的消息马上便可以传过来。而各种奇技淫巧的东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带给人们生活方便的同时也改变着人们的思维，即使是守旧势力最为强大的京师，来自鲁南两大实业集团的新鲜玩意儿——从服装到交通工具，从西药到电灯，强力冲击着京师的生活。
　　最后一点就是军制改革了。这是新政的核心，也是新政最为敏感的东西。
　　慈禧对于军制改革持慎重的态度，特别是她最为倚重信任的荣禄病重之后，这项工作事实上进展很慢。
　　但局势的变化却由不得慈禧持重。
　　问题来自东北。按照协议，借拳匪之乱占领东北全境的俄军第二期撤军期满，应当撤出奉天北部及吉林全省了。但赖在东北不愿意走的老毛子借口日本人在朝鲜一侧放火烧林，援引“无他国牵制”的条款拒绝撤军。俄国驻华代办普兰森向清政府提出七条照会，要求东北境内不得开商埠，各国不得设领事，清廷不能满足，俄军就不会撤离。
　　清廷自然不能答应俄国人蛮横无理的要求，即使清廷想屈服，英、日、德等国也不会答应。所以，俄国人就死皮赖脸地赖在东北不走，他们算是看清了，仅靠清廷的那点武力，拿自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俄国人独霸东北的野心昭然若揭，也昭示着李鸿章当初以俄制夷的外交路线彻底失败。事实证明，近五十年来，大清朝对外吃亏最大的不是日本人，更不是英法，而是自己的北部邻居。如果老毛子赖着不走，祖宗的陵寝之地该如何自处？割让整个东北给俄国吗？
　　1903年上半年，朝廷外交上最大的难题就是东北。由此引发了政治和军事两方面的深刻变化。
　　先说政治。东北因为地理和政治的特殊性，与关内的治理有着很大的不同。不设督抚而是靠奉天、吉林、黑龙江三将军管理的。文治不修也就罢了，武备松弛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东北地处国防一线，满清所谓的国防武力，别说对付入侵的俄军，便是满地的胡子也没什么好办法了。这种情况下，提出在东北改革祖制，设立督抚的呼声日高，其出发点是先理民政，后办军事。将东北的财赋打理顺当了，整顿武备就有了条件。
　　袁世凯指使自己的老朋友徐世昌上书朝廷，指出保卫我大清龙兴之地，非得足食强兵不可。而施行新政是唯一的途径。久历官场的徐世昌当然没忘借机大拍了一气慈禧的马屁，将皇太后主导的新政成绩大大地夸赞了一番。徐世昌列举了关内办新政的成绩，认为东北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只要用心去做，一定可以做出成绩来。所以，徐世昌提出了在关外实施新政的一揽子计划，俨然以主政关外的面貌出现。
　　可徐世昌的折子被留中，慈禧未置可否。
　　初夏，缠绵病榻的荣禄终于去世。满洲权贵又少了一位顶梁柱。荣禄的去世是一个信号，标志着中枢老一代政治家的凋零。袁世凯等新生代政治势力彻底走上前台，成为了满清中枢最具活力的力量。
　　徐世昌盯住了关外，建议朝廷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的主张立即传遍朝廷。其改革官制的建议遭到盛京将军赵尔巽等旧派官僚的反对——怕分权出去。吵吵嚷嚷了几个月，终经慈禧圣裁，决意在东北改革官制了。最高当局做出了决策，下面开始为增设的督抚岗位斗争。位子就那么几个，各派都盯的死死的，都想借机扩大自己的势力。山东的水患比起这件事来就微不足道了。
　　七月，酝酿已久的商部成立，以满清贵族载振为尚书，工矿业额铁路均归该部。重农轻商数千年的中国终于懂得了商业的重要性了，但以农业为基础的传统文化，遂行崩解，这却是朝廷未曾想到的。
　　东北局势危急，也给力主改革军制统一编练陆军的袁世凯以最好的借口。袁世凯上奏慈禧，分析了国防形势，认为最为紧要的是西北和东北。边防吃紧，现有兵力却严重不敷分配，于是附带拿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全国范围内编练新军的计划，总数竟高达三十六个镇（师），认为如将三十六镇编成，国防无虞矣。
　　编练三十六镇新式陆军对于当下的满清朝廷而言不啻是天方夜谭。尽管袁世凯那个雄心勃勃的建军计划打动了慈禧。钱从哪儿来，军官从哪儿来？都不是一句话的事。袁世凯立即拿出分步实施的意见，第一期先建六镇陆军，以拱卫京畿。这个方案就比较靠谱了。于是，大家又盯住了北洋六镇，都想在其中分一杯羹。
　　慈禧很重视新军的编练工作。其中的核心是满族武装的建立。两年前组建威胜军是荣禄的主意，目的在于打造一支绝对忠于朝廷的新军。先期编组右翼是无奈之举，既为酬功，也为牵制一家独大的武卫右军。所以荣禄才建议将威胜军右翼派回山东。
　　等辛丑条约签订，联军逐步撤出京师，威胜军左翼的编组也就提上了议事日程。按照慈禧与荣禄商定的计划，威胜军左翼完全招募旗丁，是一支纯粹的满洲武装。但寄予无限希望的旗人武装的组建却不顺利，由于荣禄的病重，这支部队直到去年秋天才算编组完成，战斗力就不要提了。好在袁世凯乖巧，知道太后的心病，出面组建了四个营的“京旗常备军”，这样旗人的武装超过了十个营，看上去有点意思了。在袁世凯的方案中，将第一镇的番号留给了旗兵，以示对国朝武装的尊重。
　　实际要争夺的，是剩余的五个镇。其中最为核心的，就是威胜军右翼的问题，是将其拆散打入别的镇台，还是以其为核心单独组建一个镇台？这个问题，成为了1903年夏秋最让朝廷关注的问题。


第八节 初识方声远（二）
　　龙谦最关心的自然是新军六镇的编组。他一手打造的情报组织的触手还进不了朝廷的核心决策层，只能打听些外围的消息，比如荣禄的病逝，比如商部的筹组。
　　龙谦曾想借为荣禄吊唁的机会去趟京师，找机会见一见慈禧，当然奕劻那里肯定是要拜会的。但他去京师必须有兵部的命令，否则就是违纪。而当时又在抗洪的关键时刻，最终未成行。只是派人去京师送上一道不菲的祭礼而已。自庚子年结识荣禄，总体上这位阴沉多智的宠臣对自己还算不错。荣禄的性格，龙谦现在也说不清楚，这个人不贪财，比起同僚来，荣禄算是廉洁的了。荣禄似乎也不是很恋权，很有些放得下的感觉。大概正是这点被慈禧所欣赏吧。如今荣禄死了，朝廷怕是再没有人能制得住袁世凯了，靠奕劻？想都不要想。
　　朝廷那道大而化之的谕旨下来，算是对蒙山军抗洪的肯定。意味着最高当局是知道他的所作所为的。随后奕劻又写来一封私信，说老佛爷对威胜军右翼很是满意，却没有透露朝廷即将开始的新军整编。
　　这老东西，嘴巴什么时候变的如此紧了？说起来，负责本次整编的中央练兵处的一把手正是奕劻本人。两年来，光是送给奕劻的金银珠宝都快有十万两了吧？搞得负责联络奕劻的北京站都多有不满。
　　龙谦将奕劻的私信取出来再看了一遍，心里冒出那个消瘦的白胡子老头的摸样，满清无人，竟然用这等贪鄙之人……不过，对自己倒不是坏处。一丝坏笑浮现在龙谦面庞，说起来，给奕劻的那些金银不过是原物奉还罢了。正像春秋列国晋国假道灭虢的故事，虞国国君贪恋晋国献上的名马珠宝，原意借道给晋军攻打邻国虢国，不听良臣宫之奇的谏言，最终亡国。而晋君最终取回了名马珠宝，叹息道，马还是那匹马，不过是老了几岁罢了。
　　现在给奕劻的金银不过是暂存彼处罢了。不过，这个道理，世上又有几人能懂？
　　今年的洪汛算是过了，部队仍散布在大河两岸未曾撤离，周馥要求威胜军右翼再驻扎一段时间，龙谦也答应了。
　　龙谦将自己的司令部设在青城田镇一家姓王的大地主家里，随着汛情和缓，龙谦也不像前段时间每天到大堤上视察了。他安排情报处对武定府做一份详尽的社会调查，列了个提纲，让江云分解题目，完成一段就给他看一段。没事的时候，也与好客的房东王玉德先生聊一聊青城县的风土人情。日子倒是过得惬意。
　　七月十四那天，龙谦正在院子里与王玉德闲聊，警卫进来禀报说王之峰有事求见。
　　龙谦点点头，让王之峰进来。王之峰是情报处第一批任命的三个科长之一，负责内部防谍。
　　身穿便衣的王之峰快步进来，“司令，抓了一个奸细。这个人我们注意很久了，在鲁南我就注意到他了，没想到一路跟我们到了青城，他说他要见你。”
　　“见我？他是什么来头？”龙谦第一感以为是朝廷派来的。
　　王之峰似乎读出了龙谦的心思，“这个人叫方声远。可能是海外革命党。但绝不是朝廷的人。我们没有对他动粗……”
　　“革命党？”龙谦来了兴趣，“那，请他来吧。让我看看是何方神圣。”
　　“将军，”王玉德压低声音道，“吾久闻海外革命党闹的凶，最好不要沾他们……”
　　“哈哈，革命党也不是青面獠牙，三头六臂。见见又何妨？”龙谦看着王玉德，“佩瑾（王玉德字）先生还是回避下好。”
　　“老夫倒无所谓。将军前程远大，不要因小事被朝中御史所纠……”
　　“放心吧，没人会知道的。其实知道了也无所谓……”龙谦有些好奇。
　　跟着王之峰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青年，年纪与龙谦相仿，相貌可比龙谦英俊多了，中等身材，打着黑色的领结，脚下是棕色的皮鞋，左手捏着一顶白色镶黑边的礼帽——没有留辫子，右手拎着一根拐杖——应当叫文明棍……这身打扮，别说在田镇，便是搁到天津卫，也够新潮的。
　　龙谦第一眼看到来人，便认定此人定是从海外归来。
　　“方先生是吧？我便是龙谦。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方声远得见将军，实乃三生有幸。不知将军能否给方某一个机会？”此人甫一见面，竟要单独相谈。
　　龙谦看了眼王之峰，“也好，这边请。”
　　龙谦的贴身警卫目光严厉起来。王之峰对警卫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已经检查过了，没有武器。警卫点点头，看龙谦转身进了他的卧室兼书房。王之峰则跟着客人跟了进去。
　　“请坐吧，方先生。之峰，你去忙你的。”龙谦打发走了王之峰。屋子里只剩下了龙谦与这个不速之客。
　　“谢谢将军。先介绍下我自己吧。”方声远将他的文明棍放在一旁，手里依旧捏着礼帽，“鄙人方声远，福建兴化府人，曾留学日本。今春从日本归来，由南至北走了一趟，在鲁南足足停留了两个月时光，大军北上，方某又跟着北上，先到京师，随后又来到了武定……没想到将军手下有能人，早已盯住了方某。哈哈……”
　　警卫端来了茶，眼光瞄着客人。
　　“请用茶。”龙谦面无表情，“不知方先生有何事指教？”
　　方声远将茶杯搁在桌上，微微欠了欠身，目光锐利起来，“天下板荡，大乱方至。方某不愿碌碌一生，想着寻求一明主，蝇附骥尾，也不埋没此生……”
　　原来是纵横家一流的人物，龙谦面无表情，端起茶杯，吹开了浮在水面的两片茶叶……
　　“原先总以为，这平定天下恢复我汉家河山的救世之主尚未出世，没想到回国一圈走下来，竟然就在面前。”
　　龙谦依旧面无表情，他将茶杯放在桌上。刚才的举动，也可视为是端茶送客，结束这个无聊的谈话了，但对方竟然视而不见，继续着他的游说。
　　“方某在日本时，见过了以保皇为宗旨的康有为和梁启超。梁氏锐气尚在，但康氏已经朽然，总以为将大权归还于今上，自然万事大吉。论及国内板荡，全球争雄，无一策可施。似乎只要归政于今上，所有问题即可迎刃而解。岂不可笑！”
　　这句话显然打动了龙谦，他的目光盯住了方声远，“康梁不足论矣，即便利用国内的保皇势力搞出点名堂，已无关宏旨。倒是孙文一派，颇为鼓动人心，不出所料，今后数年，必将风起云涌，搅动天下！”
　　“唔，方先生不是孙文一党吗？”
　　方声远灿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不瞒将军，方某曾醉心于革命，曾以为要救中国，非得走革命的路。但后来与孙文一派联系紧了，方某反而心生失望。靠孙文一党，或许可以鼓动天下之乱，但治理江山，他们不行。”
　　“哦，为何？龙某虽偏居鲁南，对海外革命党亦有所闻。方先生为何下此断言？”
　　方声远终于等到龙谦肯与其交流，自然精神一震，“方某敢问将军，对满清朝廷有何看法？”
　　“龙某受太后厚恩。想必方先生早已打听清楚了，这个话，最好不要讲……”
　　“满清已是冢中枯骨，凡是稍有头脑之人，无不看个清楚。不错，满清诸帝不比前明，表面上并无失德。这也是国内旧派知识分子聊以自慰的地方。但自洪杨之乱，中枢威权丧失，加上这数十年列强欺凌，割地赔款不断，早已丧失人心了。将来只要有一个机会，必将出现分崩离析之态……”
　　龙谦一惊，如果此人不是湘中大儒王闿运的弟子，这份见识完全是自己推断而来，那就了不得。毕竟，可以断定满清垮台的形式不是件简单的事。
　　“打住。方先生，我倒是想听听你对孙文革命党的看法。至于朝廷，不要谈了。”
　　“革命党不成事。”方声远微笑道，“方某游历世界，总算明白了世界大势所趋。中国要想摆脱被动挨打之局面，非得革命不可，非得推翻满清，实行民主共和不可。康梁不识天下大势，幻想立一个明君以救国，不啻缘木求鱼。孙文假革命之名，行封建之实。因为其在党内搞效忠领袖那一套，方某鄙视之，断言其不会成功。近年来，孙文煽动武装暴动，远的不讲，今春在广州再次策划起义，结果依旧是惨败。孙文远居海外，没有亲临一线的勇气，对内没有自己的嫡系武装，而是花钱雇用会党的力量，不是很可笑吗？若是筹备几十万两白银，雇用几个亡命徒便可以夺取这万里江山，这江山来的不也过于容易了吗？鄙以为，推翻满清，建立共和，非具备两个条件不可！”
　　“哦，愿闻其详！”听到这里，龙谦已经断定，这个方声远是有见识的。关于孙文起义失败的原因，他所总结的，虽然不那么全面，但将主要的核心都讲出来了。在这个时候，孙文更大规模的武装暴动尚未展开，此人便断定其不成事了。
　　“其一，有一支精锐的军队，就像将军一手建立的蒙山军，令行禁止，所向无前。其二，要有一个先进的政党，宣传主张，掌握舆论。二者缺一不可。”方声远看着龙谦，“将军治军，已然闻名中外，这建党一事，不如就交给方某如何？方某研究将军久矣，若论统军征战，将军麾下倒是不缺勇武之士，若是文治，将军却没有得力之人。将军所重视的陈超等人，才具不过中人，唐绍仪才具是有的，但唐氏骨子里还是袁世凯的人，而且，唐某人马上就要离开沂州到东北高就了吧？”
　　很张狂，不过他说的是事实。
　　“方先生，”龙谦决定敲打敲打这个狂生，“你且等等。刚才你的一番话，我已经全听明白了。你久居海外，受革命党的影响，鼓吹排满革命，龙某姑妄听之也就罢了。而你竟然要帮助我建党，建什么党？龙某受太后厚恩，日思夜想，只是为了报效朝廷，便是龙某率兵抗洪，也是为了分太后之忧。我看你是个聪明人，是不是找错了庙门？再说了，龙某治军理政，以人才为第一，鲁南新政之推行，全仰仗陈越之一帮俊彦，到了你的口中，竟然成为了酒囊饭袋！方先生，你不觉得你过于狂妄了吗？”


第九节 初识方声远（三）
　　听了龙谦的责问，方声远朗声大笑。
　　“龙将军何必故意试探方某？庚子年方某尚留学日本，已闻山东勤王军之辉煌战绩，留日之同学评论为庚子国难间的唯一胜绩。那时，方某便得闻将军大名……”
　　“等等，”龙谦抬抬手，“不知方先生留日，学的是什么专业？”
　　“方某是福建人，大清海军将佐，福建人最多，自成一系。戊戌年后，日本官绅纷纷来华，游说朝廷派遣留学生赴日学习军事。其参谋总部的福岛安正和宇都宫太郎，曾力访刘坤一、张之洞、袁世凯等实权督抚，陈说派遣留学生的重要。家父其时正在江宁，与刘督有旧，受其影响，便决定赴日学习军事了。初时想学习海军，但在成成中学速成班念了几个月，发现自己完全不是搞军事的料，遂断然改行，几经周折，考入早稻田大学学习法律……”
　　“哦，原来方先生是学法律的……”龙谦的目光落在方声远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修长秀气，的确是个文人，“不过，回到刚才的话题，方先生学了屠龙术，似乎找错了地方……”
　　“屠龙术？好，这个词好。”方声远笑笑，身子前倾，“将军有所不知，自庚子年得闻将军威名，方某便花大力气收集将军故事。俟方某归国，专程游历鲁南，认定当今可以救国救民者，非将军莫属。”
　　这顶帽子就太高了，龙谦不能接受，“够了。方先生的这顶大帽子，龙谦可戴不起。方先生若是想一展胸中抱负，蒙山军庙小，怕是容不下真神……”
　　“将军何必自谦？”方声远粲然一笑，“放眼天下，似将军这般既目光远大又脚踏实地者，再无他人。且慢，且容方某将话说完。满清之统治不久矣，或者十年八年，或者三年五年，满清必亡。为何？盖因天下大势难违也。满清朝廷为何实施新政？绝非其本意，而是情势使然，不得不如此。新政之核心，在于鼓励工商，在于整顿武备。鼓励工商，必然培育出一崭新之阶层，正如二百年前欧洲革命之起源。就以将军苦心经营之鲁南，工商阶层已悄然形成。这个阶层，正是西方政治之主流。他们必将在政治上主张民主，在经济上主张自由。满清之政治，不能为其满意，他们必然会寻求自己政治经济上的利益代言人……整顿军备，更是让满清加快覆亡。如今有实力的督抚，都在大力整军，不惟北洋而已。北洋不过是占了中枢之有利条件而已。方某将话说在前头，朝廷整顿陆军武备，其结果必然培育出一批新的军阀，包括将军所统领的蒙山军。所以，满清不搞新政，是等死，搞新政，是找死！”
　　龙谦忍住驳斥的冲动，继续听方声远说下去。
　　“纵观天下，无论是张之洞，还是袁世凯，都不如将军深谋远虑又脚踏实地……兵练的好，实业办的更是一等一的高明。不过，鲁南一隅，怕是不够将军展布，所以将军才借黄河水患之机，向天下展示蒙山军的赫赫军威。将军之本意，是为了争取在朝廷整军之际占据主动吧？”
　　龙谦的目光阴冷下来，“方先生，威胜军右翼食朝廷俸禄，自然忠于王事。抗洪抢险，为的是减轻百姓之苦难，为朝廷分忧。龙某在鲁南所做的一切，都遵循这一原则。但你说来说去，认定龙某心怀不轨，是何道理？”
　　“哈哈哈哈……”方声远仰头大笑，龙谦不由得暗自摇头，难道这些所谓的策士都会这一招？
　　“恕方某直言。将军之出身，已然决定了不会为满清殉葬。天下大势如何，将军看的应当比方某更加清楚。汉高祖提三尺剑诛暴秦，唐太宗起义兵灭隋炀，明太祖光复我汉家河山，当时或许有人骂其为叛逆，但煌煌历史留下的是流传千古的美名。无他，顺应潮流耳！将军之规划，是借满清这杆破旗，隐藏实力，以待时机罢了。但天下局势之演变，未必如将军所愿。如果将军不能乘势而为，恐为他人所乘。今日方某不来，随后不知有多少势力来游说将军。将军信也不信？方某默察天下大势，深感时机之急迫，故冒昧前来，愿随将军左右，开创一宏大之新局……”
　　龙谦微微一笑，“方先生定然是苏秦张仪一类人物了。若要取富贵，何苦来我这小庙？久闻袁制台求贤若渴，以方先生之见识，定然能获得袁某人之青眼，前程之广阔，岂是我区区鲁南可比？”
　　“不瞒将军，方某自东瀛回国，第一站便是北洋。将军视袁氏为大敌，原也不错。若是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将军与袁氏，实乃一时瑜亮。非是方某当面奉承，袁氏虽为一世枭雄，却万万不是将军之敌手。何故？袁氏之长，将军皆有，将军之长，袁氏却不具备。时间越久，将军之优势越大……”
　　“方先生，”龙谦笑着打断了方声远的话，“袁世凯乃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已位极人臣，深得太后信任，眼下又掌握了全国陆军的编练之权，岂是龙某区区一个两州镇守使可比？还讲什么袁氏之长我有，当我是三岁孩童般好糊弄吗？”
　　“朝廷自李文忠薨逝，刘坤一，张之洞俱垂垂老矣，年青一代，无出袁世凯之上者。袁氏获此高位，势所必然，不足为奇。袁氏善钻营，识大体，深明军权之重要，又会笼络下级，这些都是他的优点。若无将军，袁氏当世实无敌手。不幸的是，袁氏恰恰遇到了将军，想当初将军凭着一隅之地，千余残兵，竟能力抗袁氏不屈，连其手下头号大将王士珍都做了将军的俘虏，足证将军练兵有方，指挥高明，这是军事上强于袁氏的明证。将军精通经济，白手起家，打造出鲁南如此恢弘的局面，这是将军经济上强于袁氏的铁证。若论朝廷之奥援，袁氏见重于太后是事实，但将军在太后眼中之重要，却不输袁氏。将军是身在局中而已。方某细致研究慈禧之为人，仅靠当年救驾之功，将军已获慈禧之绝对信任。只要将军不造反，太后绝不会动将军。实际上，将军主政鲁南，经济上获大发展，军事上苦练精兵，政治上却保守异常。鲁南舆论，绝无令朝廷不满之处，这点深得太后赞赏。眼下将军虑及新军整编，担心所部出路，要我看，根本就不需担心，太后绝不会允许北洋一枝独大！整编新军六镇，威胜军右翼至少会获得一个镇台！”
　　这却是龙谦最为担心的，“唔，依先生之意，朝廷肯定不会打我军之主意了？”不觉间，龙谦的态度发生了大变化。他最近也跟鲁山、王明远谈及蒙山军的前途，但鲁、王二人却不如方声远如此笃定。
　　“绝不会！最多安插几个亲信而已。此番新军整编，蒙山军必获扩张，至少是一个镇台！”
　　龙谦沉默不语，手指轻叩桌面，眼睛望着窗户的某一点陷入沉思。
　　“将军，为今之计，当务之急的是利用周馥而独霸山东。山东物产丰饶，人口密集，实乃帝王之资也。想当初曹阿瞒凭借一支青州兵竟能削平北方，以将军之才，借山东的地利，只要有三五年光景，足以练就强兵，奠定一统天下之基业！”
　　“方先生，虽然你私下多方探查龙某，但龙某究竟是何种人，其实你并不清楚。你说以龙某之出身，应当通晓天下大势。你只说对了一半。没错，龙某出生生长于美利坚，对泰西诸国的政治制度还算了解。中华数十年来饱受列强之凌迫之原因，龙某亦有心得。龙某之所以舍弃美利坚之优渥生活，甘愿回国，是因为龙某永远难以改变的是中华血统，是华夏子孙。龙谦心中所愿，乃我中华富强起来，复我祖先之荣光，如强汉盛唐，让我普天下之中华子民，不再受列强之欺凌。使我中华神圣国土，一寸一厘都不得流失于外，像那台湾、澳门、琉球、海参崴，统统收回祖国之怀抱。但龙某深知，愿望之实现，在于从现在做起，强大的军队，必须有强大的经济支撑。强大的经济，亦须清明之政治保障。龙某自掌军蒙山，都是从小事做起，治一村，则幸福一村，治一县。则造福一县。以中国之大，局势之复杂，发展之不平衡，龙某之才有限，万万不去想做什么救世主。所以，统一天下的迷梦，龙某不去做，先生也不要提。张养浩那首山坡羊说的好，‘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历史上那些被文人景仰推崇的大人物们，有几个是为了百姓？”
　　方声远肃然起立，“将军仁心，感天动地。将军在郑家庄，在鲁南所为，正如将军所言，一切都是为了百姓之安康幸福。但天下汹汹，由不得将军置身局外。如将军不弃，方某愿追随将军，为实现将军心目中的那份理想鞠躬尽瘁！”
　　“哈哈，方先生愿加入我军，龙某深表欢迎。”龙谦也站起身，伸手与方声远相握，“方先生，蒙山军格局尚小，规矩却大，先生能够放下身架，从底层做起吗？”
　　“这个自然。方某自愿追随将军，当然要遵循将军的规矩。主公在上，受方某一拜！”方声远对龙谦深施一礼，算是定下了名分。


第十节 北洋六镇成立始末
　　龙谦正式委任方声远为威胜军右翼参议，具体职责实际为龙谦的私人秘书。在此之前，龙谦没有设置秘书一职。这份突乎其来的任命令蒙山军司令部感到惊讶。龙谦专门掏腰包置办了两桌酒席，请司令部各处及附近驻军营长以上军官吃了一顿，正式将方声远介绍给诸将。
　　时间往前推，1901年初夏，全权主持与洋人谈判的李鸿章病逝于北京东城贤良寺，时任山东巡抚的袁世凯接任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将他在山东屡败于蒙山军的武卫右军主力带至了直隶。那时洋兵尚未从北京及天津撤退，袁世凯只得在直隶省会保定府设立总督衙门，深知军权重要性的袁世凯在上任之初便设督练公所主持训练新军事宜。
　　当年年底，北洋军扩编成立三个协，第一协协统王士珍，第二协协统段祺瑞，第三协协统王英楷。这时，龙谦所部已改编为威胜军右翼，返驻鲁南。
　　1902年夏，占领北京的联军已全部撤出北京，流亡太原近一年的朝廷也返回了京师。驻扎于天津的洋兵也开始撤退，根据《辛丑条约》，中国不得在天津周围30里驻兵。但天津如不驻兵，将无法行使政权。袁世凯想了个改头换面的办法，从新军各营抽选精兵3000人改编为“巡警营北段”，派其干儿子段芝贵统带，开往天津分段接收洋兵退出的要点。
　　1903年春，袁世凯以“全国军制、操法、器械未能一律”为由，建议清政府成立中央练兵处，并极力推戴庆亲王奕劻主办此事，自己甘做副手。这是他既要扩充亲信武力，又避免朝廷猜忌的一箭双雕的妙计。
　　清政府批准所请。4月正式下令成立练兵处。派庆亲王奕劻为督练新军大臣，袁世凯为会办大臣，不久，又派满人铁良襄办此事。
　　袁世凯奏请徐世昌为练兵处提调，练兵处设三个司，军令司正使段祺瑞，军学司正使王士珍，军政司正使刘永庆。
　　庆亲王昏聩，贪赃枉法，大权基本落入袁世凯手中。1903年初夏，袁世凯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划成立北洋六镇。
　　龙谦最为担心的是慈禧受到袁世凯蛊惑，将自己一手打造的蒙山军拆散并入即将诞生的六镇之中，那样的话蒙山军就完了，龙谦根本没有信心维系军心。
　　方声远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狂生提到了建党。其实龙谦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建党之事。但他确定的方针是隐藏实力，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即使建党，也不愿意打出反清的旗号。没有明确的政治纲领的政党就是一盘散沙，能有多少凝聚力？除非公开起兵反清，以建立一个新王朝为号召，手下那帮将领才会在开国功臣的诱惑下团结奋战。可是，以区区鲁南一隅，连子弹都造不出来，独抗全国军力，又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方声远出现之前，龙谦秘密与鲁山、王明远等心腹部将商讨过北洋六镇的组建，必须从最坏的情况入手，制订对策。但鲁、王二人也苦无良策，均认定决不能将蒙山军拆散，万一出现那种情况，只有举兵反抗，突袭北京了。龙谦甚至亲自拟定了一份计划，集结蒙山军主力，以清君侧之名一举击溃北洋，为此，龙谦下令司徒均抓紧从德国人手里购买武器弹药，特别是炮弹和子弹。一句话，就是做好最坏的打算。
　　龙谦真的不想出现那种情况。他认为成功的可能性极小。但袁世凯不会放过兵不刃血消灭蒙山军的机会的，龙谦坚信这一点。怎么办呢？那段时间龙谦表面镇定如常，实际上忧心如焚，感觉到这是他蒙山整军以来的最大危机。
　　情报处也接到了龙谦的严令，想尽办法探知朝廷组建六镇的方案，但一直没有获得准确的消息。
　　方声远突然出现了，而且大话炎炎，断定朝廷不会任由袁世凯一家坐大。龙谦细细思考，感到方声远说的很有道理。过去读史书或者历史类小说，总有一个词觉得很神秘，那就是“帝王心术”，现在他总算明白了，所谓帝王心术，不过就是平衡术而已，说穿了一钱不值。可以肯定，北洋一家坐大的局面最高统治者是绝不愿意看到的，尤其在军事上，最高统治者不得不更加小心。
　　坐等总是令人心焦。龙谦将江云派去了北京，命江云直接接触庆亲王，具体的整军方案，奕劻这个老贪官不可能不知晓。
　　江云顺利地见到了奕劻。吃人的嘴短，这两年奕劻没少拿鲁南的钱，所以江云报出龙谦的名号，立即得到了奕劻的接见。陪着江云去见奕劻的，是情报处北京站负责人李宁，他祖籍北京，跟着父亲跑口外贩皮货，1900年蒙山军勤王之役驻扎太原时，经贾继英牵线，与蒙山军挂上了线。一来二去，李宁竟加入了蒙山军。经过短期整训，李宁被派往天津协助贾继英打理晋源票号，颇受贾继英赏识。去年江云组建北京站，将李宁调回北京，在东四开了一家丰裕茶楼做掩护，李宁正式出任北京站站长。主要的工作之一便是联络奕劻，具体的内容就是给奕劻送礼，开始时是贾继英亲自办的，后来则由李宁完全接手。只要奕劻家里有喜事，比如福晋侧福晋王子格格生日，李宁必有重礼奉上。奕劻当然晓得钱是谁出的，李宁陪着江云拜会庆亲王，立即被王府总管引见给庆亲王。
　　江云递上龙谦的亲笔信，里面夹着一张晋源票号开出的银票，江云见奕劻抽出信笺瞄了一眼，想必看到了那张银票了。见老亲王的目光转向了自己，清一清嗓子，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朝廷整编新军，鄙上尤为关注。本来由王爷主持其事，鄙上十分放心。但近来传言纷纷，说袁总督公报私仇，有将威胜军所部拆散混编之提议，导致所部官兵军心动摇。鄙上深为忧虑，本欲亲来拜会王爷，陈说厉害，但王命在身，不敢擅离职守，特派卑职前来拜会王爷，万望王爷主持公道……”
　　奕劻惊讶于江云的年轻老练，他倒是听说过龙谦手下有这么一号人物，“龙镇守使为何对自己没有信心呀？他有勤王救驾的大功，鲁南剿匪办的好，新政亦是首功，这些都记在太后她老人家心里呢。本次整军嘛，朝廷岂会亏待功臣？你且回去，禀报你家大人，就说本王要他好好练兵，朝廷有厚望于他。”说着，奕劻伸出他的手，岔开五指，冲江云摇了摇。
　　江云未得要领，从王府出来，跟李宁商议，李宁说，瞧庆王的意思，绝不会出现司令担心的情况。江云说，意思是那个意思，但他最后伸手乱摇是啥个意思？不要让我们找了吗？
　　带着疑惑，江云飞马折返青城，将他见奕劻的情况原原本本向龙谦做了汇报，当时听汇报的还有鲁山、王明远及方声远。
　　“恭喜司令了，”方声远笑道，“庆亲王的意思是，朝廷将第五镇的番号给了咱们了。”
　　龙谦一震，隐约记得历史上山东确实编了个第五镇，但部队都是袁世凯嫡系，难道奕劻是用这个法子告诉事情已经确定了吗？
　　“将军，唯一可虑者，是朝廷以练兵处的名义派人来出任第五镇所部主官。毕竟威胜军右翼是一协编制，组建新镇，至少要扩军一倍吧？”
　　“这个好办。”龙谦随口应道。他想，只要第五镇在自己手里，来上几个人不会翻出什么浪花来，反正自己暂时不会与清廷翻脸。
　　“司令，如果朝廷以咱们为主扩编组建第五镇，鲁南一地怕是不够了，冯国璋的兵怎么办？会不会将冯国璋所部与咱们合并？”鲁山提出了新的问题。
　　“这个且不去管他。现在就看方先生的判断是否准确了……”龙谦含笑望向穿了军服的方声远。
　　“将军提前筹划人事安排吧，方某估计不出一月，正式的旨意就到了。”
　　“好，我们拭目以待。鸣皋（方声远字），我让你准备的关于东北局势的材料搞得如何了？”
　　“已经完成了。”
　　“甚好，择日召集相关人员开一个会，你给大家讲一讲，放开讲。”
　　“行。”方声远答应一声。龙谦交给他的第一件任务是准备一份材料，详细分析东北的政治军事形势，特别是日本及俄国的在东北的情况。好在参谋处及情报处之前已经做了细致的工作，方声远在占有这些资料的基础上，结合自己对俄日两国的了解，很快拟好了一份报告。原以为是给龙谦阅读，没想到龙谦让他给部将们做报告。
　　“将军，是不是等朝廷关于组建六镇的正式结果出来后再开这个会？”想了想，方声远又提了个建议。
　　“也好。”龙谦明白了方声远的意思。这是个聪明人，不需要自己讲就会明白为何研究东北的局势。
　　八月十二，朝廷关于组建新军六镇的旨意正式传至山东威胜军右翼总部，命令是以兵部下的，以威胜军右翼为主，组建新军第五镇，驻山东，授龙谦第五镇统制官。同时撤销威胜军右翼的番号。命令明确指明，陆军第五镇辖第九、第十两协，第十七到二十步兵标。镇台另辖炮、工、骑、辎重各一营。要龙谦在十日内将各部官佐上报兵部批准，所缺兵员，在山东就地招募。
　　这份文书还通报了其余五镇的组建及驻地情况：以威胜军左翼及京营常备军组建陆军第一镇，驻北京丰台，凤山（满族）为统制官；以北洋第一协为主扩建成立第二镇，驻张北，王英楷为统制官；以北洋巡警营北段为主扩建为陆军第三镇，驻山海关，段祺瑞为统制官；以北洋第二协为主扩建为陆军第四镇，驻保定，吴长纯为统制官；以冯国璋所部及北洋第三协整编为陆军第六镇，驻衡水，冯国璋为统制官。
　　没有提派员“掺沙子”的事！而冯部竟然北调直隶，将山东让给了龙谦的第五镇！而且，兵部竟然将第五镇各部官佐的任命权给了龙谦！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直令龙谦喜出望外！
　　龙谦第一件事便是让方声远替自己起草一份给慈禧的谢恩折子，说的越肉麻越好，核心的意思就是一定替太后看好山东，替太后练好兵，第五镇绝对是太后的护身坎肩，太后指向哪里，第五镇官兵就杀向哪里！龙谦在这份谢恩折子里还露骨地表示出对太后的思慕之情，希望太后允许他进京当面谢恩。
　　方声远笔走龙蛇，马上拟好了谢恩折子，龙谦看过后一字未改便发出了。
　　这个结果肯定不是袁世凯愿意看到的。但情况正如方声远分析的那样，慈禧不愿看到除第一镇之外的新军全部出自袁世凯所部，又深悉龙谦与袁世凯的矛盾，故将第五镇及山东完全交给了蒙山军！慈禧认为，在山东留一支与袁世凯有矛盾又绝对忠于自己的武装是有利无害的。所以对于中央练兵处（实际是袁世凯的计划）的整编方案数次驳回，袁世凯越是图谋肢解威胜军右翼，越是惹出慈禧的疑心。慈禧甚至训斥奕劻昏聩，小龙子是我信任的人，难道非要将这支忠于本宫的兵拆散不可吗！
　　慈禧的性格对于朝臣尤其是光绪皇帝而言显得天威难测，喜怒无常。但对于龙谦来说并无神秘。她是个权力欲极强的女人，也是个恩怨分明、睚眦必报的女人，吴棠的故事可以极好地诠释慈禧的性格。龙谦率军勤王，在最困难危险的时候出现在慈禧身边，已经奠定了慈禧最大的信任。在慈禧眼中，授予龙谦两州镇守使根本就不足以酬功！因为龙谦的出身，因为龙谦的年龄，慈禧不可能将二十来岁的龙谦调入中枢，实际上，自1901年后她并未召见过龙谦，有关龙谦在鲁南的情况，一是来自龙谦源源不断的书面汇报，二是来自山东省官府的奏报。慈禧自认龙谦在山东的所作所为却一直在她的密切监视中。在孙文革命党在海外闹腾的越来越不像话的时候，慈禧最为担心的是龙谦和孙文一党搞在一起，但慈禧没有得到任何关于龙谦与孙文友来往的报告，这让慈禧放了心。而她对龙谦在鲁南不问政治埋头练兵及大力发展实业的态度让慈禧感到满意。慈禧私下对亲信讲，龙谦这小子总算没有辜负我对他的信任！
　　龙谦两年前的冒险终于收获了丰硕的成果。


第十一节 整编前后（一）
　　蒙山军获得北洋第五镇的正式番号的意义是重大而深远的。如果说三年前蒙山军仓促被招安是摆脱其响马身份的第一步，那么，次年因勤王之功被编为威胜军右翼是进入朝廷正规军的象征。但由于荣禄身体急转直下，慈禧依靠荣禄整编新军的计划成为泡影，威胜军右翼孤悬鲁南，军饷来自沂、兖两州及山东省的接济，军火装备朝廷竟然没有出一分银子，从这点讲，蒙山军依旧是一支地方部队。但从现在起，蒙山军成为了中央陆军的正规部队，受兵部直辖，军饷来自北京中央财政，官兵待遇与其余五镇陆军完全相同了。
　　除掉蒙山军的核心高层外，大部分军官在获知被改编为中央陆军第五镇的第一反应是部队将要大扩编，从而盘算自己是否会在这一次扩编中得到提拔。这是人之常情，那几天，驻扎于大河两岸的蒙山军部队喜气洋洋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龙谦在接到改编第五镇的上谕后下达的第一道命令是要求驻守曹州抗洪的宁时俊、周毅及留守鲁南的司徒均、叶延冰立即赶赴青城县田镇蒙山军临时司令部，商讨部队整编事宜。
　　第二道命令是下给参谋处的，要求参谋处根据规定的编制拟定第五镇编制序列表并统计上报现有武器的准确数字。
　　参谋处立即忙碌起来。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参谋长宁时俊在曹州，副参谋长兼参谋处长司徒均留守沂州大营，任务落到了参谋处副处长姜义柳身上。
　　关于组建第五镇的上谕中附了中央练兵处确定的第五镇编制表，明确要求迅速上报现有武器缺编情况，这意味着中枢将根据威胜军右翼的装备情况，按照预定编制给予补足。
　　蒙山军负责武器装备的部门不是后勤处而是参谋处，参谋处下设一个装备科，专门负责武器装备的配备问题。武卫前军出身的参谋处副处长姜义柳拿到装备科提供的全军武器装备明细表，陡然意识到，司令官绝对不会将武器的实际数额上报兵部，那么，应当如何上报呢？
　　还有就是编制问题。已经确定的北洋六镇常备陆军编制上基本采用了日本陆军编制，以镇为基本战略作战单位。每镇辖步兵2协，每协辖2标，每标3营，每营4队，每队3排，每排3棚，每棚兵目14人。炮兵1标下辖3营，每营3队，每队3排，每排3棚，每棚兵目14人。骑兵1标下辖4营，每营4队，每队2排，每排2棚，每棚兵目14人。工程兵1营下辖4队，每队3排，每排3棚，每棚兵目14人。辎重兵1营下辖4队，每队2排，每排3棚，每棚兵目14人。全镇计官长及司书人等748名，弁目兵丁10436名，夫役1328名，共计12512名。
　　蒙山军现有兵力（不包括预备役部队），编有步兵两标，炮、骑、工、辎、警各一营，加上庞大的直属机关分队及随营军校，实际兵力已达9000余人，如果再加上王明远统率的预备役部队，兵力竟然超过了中央练兵处发来的第五镇编制人数！对照编制表，部队还将扩编两个步兵标及炮兵、骑兵部队，这个编制表该如何做？
　　姜义柳忙了一个晚上，编出几张表格去找龙谦。
　　龙谦正与武定知府陈培余聊天，陪同的是方声远方参议和青城县令王占杰。
　　得知威胜军右翼扩编为中央陆军第五镇，陈知府送帖子恭贺龙谦高升，请龙谦赴府城喝酒，但龙谦婉拒了。陈培余意识到自己托大了，一个五品知府无论如何比不上新军统制官，于是亲自跑来田镇，当面向龙谦道贺，并送上一份不菲的贺礼。
　　虽然文武殊途，但陈培余感激蒙山军抗洪的功绩，如果没有蒙山军舍命护堤，武定府必遭大难，他的官途也会受到影响。其次是认识到龙谦在朝廷心目中的地位，不足而立之年蒙获如此重用，断定此人前程无量，所以抱了巴结之心。二人谈及招兵之事，陈培余说武定府百姓感激大军之仁义，希望大军在本府多招一些子弟，并且希望第五镇所部常驻武定。
　　龙谦收下了陈知府的贺礼，承诺扩军时一定多招武定子弟。至于部队驻扎地，尚要请示兵部。看到姜义柳进来，龙谦含笑对陈培余说，军务繁忙，先请陈大人与王大人歇息片刻，中午设了便宴，咱们好好喝几杯。
　　陈培余与王占杰告辞而去。
　　“义柳，编制拿出来了？”龙谦接过姜义柳手里的几张表格。
　　“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要请示司令……”
　　龙谦花十几分钟看完了表格，“第五镇编制完全按照上面的规定报，这个不需要研究了。你们要研究的是我军的实际编制，先不要考虑预备役部队，现存编制中超编的部队要重点研究，该留的要留，该撤的就撤。要说明理由。你们先拿一个详细的意见出来，不要等宁参谋长及司徒副参谋长了，他们来了，立即开会确定，你来汇报。这个不行，太简单了。至于武器，枪械按照我们实有数量的三分之二上报，火炮按照一半上报。”
　　“是……”
　　“义柳，司徒不在，你就是参谋处的最高负责人，大胆去做。另外，部队将接管山东全省防务，你们一并考虑一个意见出来。”
　　“是。”
　　打发走姜义柳，龙谦对方声远说，“他是西沽之战投奔我军的，参谋业务的底子不错，就是太拘谨了些。我们严重缺少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才啊。”
　　“我不懂军事。但觉得你手下一帮参谋官的水平真不错……是不是该抽空去趟济南了？”
　　“是要和周抚台商议。不过要等大家聚齐后，将军事上的几件事确定下来再说。鸣皋兄，你知道我为何让你讲东北的局势吗？”
　　“司令要图谋东北？”
　　龙谦点点头。
　　“方向极妙！但时机要把握好。另外，大规模地调兵东北，怕难以瞒过朝廷的耳目……走海路怕是难以遮过日本人，何况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海船啊。”
　　“这就是我最近苦思难解的地方啊……对了，鸣皋兄对我手下军官大都认识了，你觉得谁可主持东北事务？”
　　“这个……”方声远为难了，他加入蒙山军时日甚短，虽然认识了司令部及第一标的主要军官们，但说不出其特点长处，“我想司令在下一盘大棋，目的是在东北占据一块地盘，与山东我军主力遥相呼应。但东北各种势力纠结在一起，非得有独当一面之能力方可……”
　　这话等于没说。龙谦笑笑，“鸣皋兄历来爽快，何以吞吞吐吐？你认为鲁山和王明远比较，谁更合适？我就是要听一听你这个新人的看法。”
　　“这个，”方声远沉吟道，“接触日短，怕是有所失误。鲁标统有魄力，王司令处事稳重，似乎各有所长……不过，既然司令不将预备役部队列入正式编制，方某猜想，司令一定是准备将这支部队投放东北吧？预备役是王司令一手带出来的，将不知兵乃兵家大忌，从这点讲，似乎王明远更为合适……方某疑惑难解之处在于想不明白司令如何在满洲布局，若是公开我军进军满洲，似不符合司令的总体战略吧？”
　　“是的。在东北的布局必须是秘密的，不能与第五镇有任何的关系。所以，要提前确定派往东北的军官，他们必须做出最大的牺牲……鸣皋，我让你研究东北的局势，但你没有得出我要的结论。”
　　“司令认为俄国人和日本人会开战？”
　　“你不敢做出这个判断吗？”
　　“自三国干涉还辽，日本人就憋了一口气。如今俄国人赖在东北，日本人肯定气的要死……而且，英日同盟也签订了，英国人会全力支援日本……我军即使派过去几千人，先不论用什么办法派过去，对于俄日战争，几千人怕是无关大局……”
　　“鸣皋，东北的战略地位极为重要，如果拿东北来换山东，我甘愿让出山东来。但是，我这人比较贪心，鱼和熊掌想兼得。既要独霸山东，又想着在东北立足，至少要占据一块地盘。日俄开战是极为难得的时机，当一支精锐的部队出现在俄国人或者日本人的后方，其作用是难以估量的。另一方必定想尽办法拉拢扶持我军……从长远看，俄国和日本兼是死敌，这场狗咬狗的战争打的越惨，对于我国越有利，虽然战场在我国。”龙谦盯住方声远，“鸣皋兄，你估计日俄开战，获胜的是谁？”
　　“这个……但从军力上讲，俄国人占据绝对优势，如果他们愿意，可以调集一百万陆军进入满洲，何况还有一支庞大的太平洋舰队驻泊于旅顺口……但西伯利亚大铁路尚未完全通车，俄国的补给来自其欧洲部分，路途过于遥远，而日本海军精强，从辽东半岛登陆不难，这场仗，很难预计。以我对日本的了解，日军获胜的希望是有的。”
　　“为何？”
　　“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国力蒸蒸日上，特别是取得甲午之战的胜利后，隐然有称霸亚洲之雄心。日军训练精强，又悍不畏死，那股子劲拿出来，怕是俄人难以抵御……”
　　“我亦判断日本将获得胜利。但他们不可能将俄国赶出东北，最多从俄国人手里获得南满。北满辽阔的土地，日本人难以染指。我的计划是将部队派到北满去……俄国人的远东支线将是他们的生命线，日本人的谍报工作高于俄国人，日本人必定收买大批的土匪，实施其以华制俄的战略，我军一面剿匪，打击北满的胡子，一面获得俄国人的支持，待战争结束，力争在北满占据一块地盘……俄国人战败，其在北满的控制力必将削弱，假以时日，欧洲局势发生变化，北满俄军必将全部撤走，我军独霸北满就有可能了。当然，这需要时间。这些话我没有对其他人讲过，等宁参谋长他们过来后，你做关于东北的报告，将我的这些判断揉进去，用你的语言讲出来。”
　　“成。”方声远感到了龙谦对自己的器重。
　　“时间不早了，咱们请陈知府他们吃饭吧，还不知鸣皋兄酒量如何，不妨放开胸怀，图谋一醉。哈哈。”


第十二节 整编前后（二）
　　由于消息传递的缓慢和交通手段的落后，蒙山军所部高级军官奉命赶至青城田镇时，已经过了中秋佳节。
　　最后一批到的是司徒均和叶延冰，他们一来，筹划数日的整编会议就在王玉德大宅召开了。参加会议的有蒙山军最高统帅龙谦，参谋长宁时俊，副参谋长兼随营军校副校长司徒均，随营军校副校长叶延冰，情报处长江云，后勤处长宋晋国，军法监督处长曹敏忠，预备役司令官王明远，副司令范德平，预备役参谋长邓清华，第一标标统鲁山，副标统冯仑，参谋长胡宗玉，第二标标统周毅，副标统封国柱，参谋长蓝心治等，总部直属炮营，骑兵营，工兵营，辎重营，警卫营长及第一标所部营长及预备役参加武定抗洪的两个营长也列席了会议。新任蒙山军参议兼龙谦秘书方声远自然也受邀参加了本次会议。
　　在蒙山军中，营长往上便是高级军官了。这次会议，除掉留守费县的预备役一营及第二标三个营长外，高级军官几乎全部参加了。
　　会议由参谋长宁时俊主持，他先向与会军官介绍了方声远，然后宣布会议议程，第一项由方声远介绍东北局势。
　　与会的将领们感到意外。朝廷组建新军六镇的消息已经知晓，大家都等着龙谦宣布整编命令呢，怎么冒出个方参议来讲东北局势？
　　蒙山军整编已经次了，第一次是蒙山整编，第二次是郑家庄整编，第一次设置了营的编制；第三次是勤王支队组建，第四次是威胜军右翼组建的“二一”大整编，之后又经过不断的扩编，成立了预备役和随营军校……每次整编都意味着部队的扩大，职务的提升。这次部队扩编为北洋第五镇，与会的将领在来到田镇后早已从参谋处打听到了第五镇的编制明细，一下子增加两个协统和两个步标，骑兵和炮兵都将从营级扩编为标，即使严格按照朝廷给的编制扩编，也将有许多更高的岗位等待着大家去占领。一些有望升一级的都翘首盼望着龙谦的宣布，所以，宁时俊在宣布会议的第一项议程是听讲东北局势，大伙儿不免有些失望。
　　众人的表情看在龙谦眼里，在方声远站起来的同时，龙谦也站起来了，“我看大伙儿有些意外呀。为什么将大家从各地招来听方参议讲解东北局势？我看大部分人不明白。我知道你们希望听到什么，我偏不讲。跟你们说吧，东北将是我们关注的最重要的战场，方参议讲完后，给你们半天一夜的时间，每人写一份关于应对东北局势的文章。明早交我看。谁不认真听讲，后果自负。现在，大家欢迎方参议讲课。”
　　鼓掌，但不热烈。
　　“请吧，鸣皋。”龙谦对方声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穿了一身军服但没有戴军帽的方声远站到了台前。他看了看台下坐着的几十个军容整肃的将领，清楚这就是龙谦的班底了，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各位将军，方某得蒙司令信任，替司令向大家讲一讲东北的局势。说来惭愧，论对东北局势的把握，方某自认及不上司令一半。所以，讲的不对的地方，请司令及时纠正……”
　　“鸣皋兄不必跟他们客气。你放开讲，有什么不清楚的，等方参议讲完后，可以提问。但中间不得打断方参议的授课。”
　　“要想讲清楚东北的局势，还需要往前推上二百年，”方声远打开一幅地图，在龙谦的副官欧阳中的帮助下挂在了早已准备好的木板上。
　　欧阳中是三个月前龙谦从随营军校选拔的副官，之前他的贴身警卫张平和小薛都被送入了随营军校念书去了。之所以选中原二标三营班长欧阳中，是因为他在那批学员中文化程度最高。
　　方声远稍微看了一会儿地图，开讲，“东北的局势特点是主权丧失，其演变要追溯至明思宗崇祯十六年，即西元1643年，那一年，俄国人开始翻越外兴安岭向南扩张。自黑龙江（俄国人称为阿穆尔河）入海，接着修筑雅克萨城。那是顺治七年（即西元1650年）的事，然后是尼布楚城，顺治十年（1653年）。由此开始侵入中国的东北。清圣祖康熙既定三藩，转而着手解决东北的危机。当时俄国人在东北的势力还很弱小，清军与俄军在雅克萨打了一仗，俄军兵败雅克萨后，无奈之下与清廷签订了尼布楚条约。明确外兴安岭以南之地，均归中国。但俄国人的扩张之心未死，并未将正式签订的外交条约当回事。等俄皇尼古拉一世登基，将大批犯罪流放西伯利亚，于是兴起了新一轮向东方的扩张。道光二十七年（1847），尼古拉一世任命穆拉维约夫为东西伯利亚总督，此人研究局势，认为欲开发西伯利亚，必须借助黑龙江。命一中将沿黑龙江航行入海，才晓得库页岛为一大海岛。之前俄国人一直以为库页岛是半岛呢。而欲进入黑龙江，必航行鄂霍次克海，但鄂霍次克海每年的冰封期甚长，十分的不便。于是黑龙江的战略地位大涨，俄国人对东北的侵略之心欲盛……”
　　与会将领盯着地图，拼命记录。
　　“于是，俄国人开始建筑尼科来佛斯克，占德卡斯勒湾，遂南下据库页岛。咸丰四年（1854），俄国和土耳其战争爆发，穆拉维约夫借口防备英法两国（站在土耳其一方），多自黑龙江向内地运送兵械，正在紧张进行对太平天国战争的清廷根本无暇顾及东北。第二年，尼古拉一世死，亚历山大二世登基为沙皇，委托穆拉维约夫全权与中国交涉，以求重新划界。正值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中国内忧外患加剧，满清政府将东北问题交给了黑龙江将军奕山处理。奕山本是极无能昏聩之人，在穆拉维约夫开战的威胁下，竟然在咸丰八年（1858）与其签订了珲爱条约，割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大片土地为中俄共管。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陷北京，火烧圆明园，俄国公使伊格纳提耶夫，奉命调停英法与中国战事，自恃有功，遂签订北京条约，尽割乌苏里江以东的土地为俄土。几代沙皇梦寐以求的东方出海口终于到手了！东方良港海参崴就此沦落俄国人之手！于是，俄国人不徒奄有西伯利亚大平原，且可控制鄂霍次克海及日本海，南下太平洋的通道被打开了。”
　　“腐朽的满清政权无力阻止侵略成性的俄国人的东扩脚步，但完成了明治维新的日本人便迎头与之相撞了。同治七年（1868），明治维新成，日本国力大张，开始寻求向外扩张，朝鲜便首先成为日本图谋的目标。”
　　“朝鲜本属中国藩属。日本对朝鲜最早的侵略在明朝，丰臣秀吉派遣军队侵朝，朝鲜求援于宗主国中国，万历皇帝派军援朝，大败日本，挫败了日本侵朝的野心。二百年后，朝鲜再次面临日本的侵略了。当时执朝鲜大政者为大院君，一直执行闭关锁国的政策，被闵妃在同治十二年（1873年）联合其兄赶下台，闵妃执政，稍微改变了大院君的国策。”
　　“当时执掌满清外交大权的李鸿章深知朝鲜的闭关锁国政策不能持久，自认善于联甲制乙之术的李鸿章致函朝鲜太师李裕元，劝其与各国签约，希望收互相牵制之效。于是在光绪元年（1875）朝鲜首先与日本立约通好，这个口子一开，美、德、英、法、俄、意、奥等强国如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随之过来，均与朝鲜签订了外交关系。朝鲜的国门终于被打开了。”
　　“当初大院君杀法国传教士，法国人因中国为朝鲜宗主国，责问中国，中国以‘向不干预朝鲜内政’答复。后来美国商船航行于大同江上，船员被朝鲜所杀，美国责问中国，中国给与了与法国同样的回答。日本人听说了，于同治十一年（1872）遣使来华，问对法对美的外交回答是否确实，中国承认。于是日本与朝鲜订立条约申明，朝鲜乃独立自主之国，再不看做中国的藩属了。”
　　“朝鲜国门大开，颇愿效日本变法图强，于是聘卿日本做军事顾问以练兵自强，练兵不免裁兵，光绪九年（1883），被裁之兵作乱，奉保守派大院君为主，袭击日本使馆，杀所聘的日本将军崛本礼造，闵妃出逃，密使中国求援。李鸿章派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广东水师提督吴长庆入朝平乱，注意，现在北洋大将吴长纯就是此人的祖弟。吴长庆便留驻朝鲜，又派袁世凯总理朝鲜通商、外交事务。于是闵妃及朝鲜大臣颇依赖中国。这个事件，造就了袁世凯的功名，这就是历史，身处其中，多有身不由己之感。”
　　“但朝鲜的一部分人对闵妃不满，成立所谓的独立党，依附日本、光绪十年（1884），独立党作乱，吴长庆和袁世凯平之。第二年，日本派伊藤博文来华，与李鸿章在天津签订，约定中日两国在朝鲜同时撤军，以后在朝鲜的军事行动，必须两国先行照会。中日在朝鲜，已处于完全平等的地位。再过十年，东学党作乱，朝鲜乞援中国，中国派兵入朝，导致了中日甲午战争的爆发，其结果大家都知道了，这一战日本彻底将满清外强中干的伪装撕碎，中国赔款两亿两白银、割让辽东、台湾及澎湖列岛。”
　　“台湾、澎湖距离俄国太远，但辽东却是俄国扩张目标中的土地，于是俄国联合德、法两国，起来干涉，逼迫日本归还辽东给中国。于是，日俄冲突起来了。”
　　“日俄之战既有一触即发之势，而当是时，导火线却是庚子之乱。1900年，满清朝廷对万国宣战，东南各督抚联合以拒乱命，而东三省将军却出兵向俄国人展开了攻击。俄国乃命阿穆尔之兵，攻击吉林以北，其所为关东省之兵，攻铁岭以南。阿穆尔之俄兵，分为四路，第一路攻陷珲爱，第二路与第一路会合，攻陷墨尔根，齐齐哈尔，第三路攻陷哈尔滨，第四路攻陷珲春、宁古塔。四路兵马，会合于呼兰，进攻吉林。而关东省之兵，又分为两路，一路攻陷锦州，另一路攻陷牛庄、辽阳，进而占领奉天和铁岭。然后西进占领新民，东进占领安东。挟持奉天将军増祺，以号令东三省。于是，东三省全部落入俄国掌握之中。”
　　“俄国上层对于远东问题分为两派，一主缓进，以陆军大臣苦鲁伯坚，另一派主张急进，以远东总督亚力赛夫和俄皇的枢密参赞倍索白拉索夫，倍索白拉索夫颇得俄皇信任，因其在远东经营着木材公司，为谋求个人利益，力主积极侵略满洲和朝鲜，与远东总督亚力赛夫遥相呼应。而陆军大臣苦鲁伯坚在检查俄国军力，认为在远东一时半会还不能与日本全力开战。据这位谨慎的陆军大臣估计，一旦与日本开战，日本可用于满洲的兵力将不少于40万人，几天之内，就会有七个师团的兵力渡海而至满洲。而俄军在远东的兵力只有8万人，分布在自海参崴到旅顺的漫长铁路线上，不足与日军相抗衡。俄国常备陆军是欧洲最庞大的了，总数近300万，但因西伯利亚大铁路尚未全部竣工，运转兵力颇为不便，需要大量的时间。所以他力主缓进，不仅不能干涉朝鲜之政务，而且对于商业，也应避免刺激日本。这时朝鲜已是日本的殖民地，若在经济上引起冲突，战事一样难以避免。”
　　“但倍索白拉索夫坚决不同意陆军大臣的意见，其重视经济利益超过了政治军事因素，远在1896年，俄商以辅助朝鲜抵抗日本为名，取得北朝鲜的森林采伐权，得到了鸭绿江，图们江两河左岸的林业经营权。然后在1902年，也就是去年，逼迫中国同意其两河右岸的森林采伐权。于是组织了规模很大的采木公司，以倍索白拉索夫为督办，参谋本部要员麦橘托夫为总经理，俄皇与俄国贵族达官很多人为这个公司的股东。公司所采木料由鸭绿江运至大连，锯成木料，分销各处。于是在大连设一规模极大的锯木厂，因而投巨资建设码头船坞，使其成为一个日益繁华的商业中心。大连的建设加快，连累了作为军港的旅顺要塞的资金被挪用，使得迟迟难以完工。而大连完全是以一个自由港来建设的，在俄国军方看来，一但大连有失，必将连累旅顺。吊诡之处在于，大连越发繁荣，旅顺的建设越发被削弱，而俄国人在满洲的利益越发使其不能放手。”
　　“俄国远东总督阿列克谢耶夫是在今年上任的，此人懂军事，而且造诣不弱。他对满洲局势的看法与陆军大臣不尽相同。握有远东军事全权（俄国太平洋舰队名义上也由其指挥）的阿列克谢耶夫认为，俄国实力庞大的太平洋舰队足以阻止日军在渤海湾和西朝鲜弯的登陆，故日本只能由朝鲜走陆路进攻满洲，而且必须躲开俄国舰队的火力。照此估计，日本在宣战之后，必须半月左右方能进入满洲，且第一波兵力不会超过三个师团，再过十天至两周，方能再增援三个师团。依据庚子年的经验，俄国可以在短期内（十天左右），在满洲集中十万左右的兵力，足以抵御日军第一波的进攻。以后的增兵速度，俄国未必慢于日本。而俄国常备军力更是压倒日本，所以，没必要畏惧日本。”
　　“阿列克谢耶夫担任远东总督后，陆军大臣苦鲁伯坚便与其研究满洲的军事部署，阿列克谢耶夫的担心是，若俄日开战，中国或许会站在日本一方，所以，必须估算上中国的兵力，尽管中国军队战斗力极为低下。”
　　“阿列克谢耶夫的考虑是有道理的，因为毕竟是俄国人占领着满洲的土地而不是日本人。在这个考虑下，阿列克谢耶夫估算了中国可能参战的军力，得出的结论是中国人可能拿出2-7万经过日本军事顾问或德国军事顾问训练的军队，在山海关外，中国有两万驻军，而在京畿一带，中国可以调集五万精锐……”
　　“好，暂时到这儿。不知大家听清楚没有。”龙谦站起身，感到方声远所讲的有些深了，“东北局势，核心在于日俄之纷争，有一触即发之势。我军该当如何？这就是给大家留的问题。下面可以提问了。”
　　冯仑首先站起来，“刚才方参议讲了，俄国总督，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啰里啰嗦一长串，嗯，认为中国可能出兵帮助日本，甚至调集京畿陆军助战。现在北洋六镇已经组建完成，方参议认为朝廷可能掉我们进东北与俄军作战吗？”


第十三节 整编前后（三）
　　“这个问题可由我来回答，”龙谦看了方声远一眼，从其讲述东北局势演变可断定，方氏在这个问题上对满清朝廷抱有幻想，而自己知道，满清绝不会主动介入东北战局的，“朝廷绝不会介入，如果日俄战起，倒是给了袁世凯继续扩编北洋军的理由。朝廷必定采取局部中立的办法，坐视日俄两军在东北大地上厮杀。”
　　“那咱们就不应该去趟这趟浑水，”冯仑接着道，“就算咱蒙山军全军尽出，比起日本和俄国的兵力来，也是微不足道。我认为不能去。”
　　“我不同意冯仑的意见，”王明远站起身，“日本人和俄国人咱们都跟他们交过手了，没啥了不起的。当初在西沽，咱们的装备根本比不上现在，训练水平也没现在强。最根本的，是东北本就是咱们的土地，老百姓都是向着咱们国家的军队的，司令多次说，东北物产丰富远胜咱山东，哪能一直让洋鬼子占着？朝廷无能，就看咱蒙山军了。司令在随营军校多次讲过，军队是干啥的？就是保家卫国的！我认为应当去！但冯仑说的有一点是对的，不能全军去，去了，山东怎么办？鲁南咱那些本钱咋办？只能派一支小部队去。”
　　冯仑没有落座，立即反驳道，“西沽之战俺就在场，第一个打突击的就是俺的老三营！谁怕日本人和俄国人了？俺是觉得，朝廷既然装孙子，咱蒙山军就这点本钱，搞到现在不容易，不能替朝廷打光了。”说这话时，冯仑想起了阵亡的连长费宁，想起了西沽之战惨重的伤亡，心里禁不住一哆嗦。
　　这话倒是引起许多人的共鸣，自蒙山军建军，伤亡最重的就是西沽之战，一战折损了数百精兵，其中有多少是蒙山下来的老兄弟？鲁山站起来道，“咱们在座的绝大多数参加过西沽与洋鬼子联军的厮杀，冯仑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现在是进入东北的最好时期，越乱，咱们的机会就越多。如果东北太平无事，咱们派上几百人上千人进去，俄国老鬼子可不会轻易让咱们站住脚。明远说的是，要去，就派一支小部队去，俺鲁山情愿请战去东北一趟！据说胶东的百姓多有闯关东者，想必那里的山东老乡不少，咱们未必会赔本。”
　　鲁山及王明远这段时间没少听龙谦讲东北的重要性，他和王明远一样，必须在这个场合支持龙谦的决定。
　　“鲁山讲的很好。”龙谦点点头，望向坐在前排的周毅，“周标统是什么意见？”
　　周毅轻咳一声站起身，“初次听讲东北局势，感到很复杂。我军看起来壮大了，但要占领山东全省，兵力就紧张的很了，考虑到朝廷的态度，我同意冯仑的意见。”
　　“好，讨论就到这里。我要求今天参加会议的人，就东北局势及我军对策写一篇文章，明天直接交给我。强调一下，观点必须是自己的，把理由讲出来就好。好了，转入下一个议题。”
　　宁时俊站起来，“会议第二项，由周毅标统，鲁山标统及王明远司令分别总结本次抗洪情况。先请周标统讲。”
　　周毅到田镇后已经与宁时俊向龙谦汇报了曹州抗洪的情况，龙谦也告知了他本次会议的议题，所以周毅有准备，将第二标及工兵营一部在曹州抗洪的总体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费事二十分钟，特别表扬了程二虎二营的表现，如果不是二营舍命堵管涌，大堤难保。
　　鲁山和王明远用更短的时间各自汇报了自己部队武定抗洪的过程，鲁山重点汇报了第一标及工兵营主力在济南府境内封堵决口的情况，表扬了工兵营的作用，那一仗牺牲了工兵营两个士兵，他们的遗体在下游四十里的地方才被打捞起来，隆重安葬于田镇。
　　“最后一项，请龙统制官讲关于整编事宜。”宁时俊继续主持会议，用上了龙谦最新的职务称呼。
　　“弟兄们，我在宣布整编事宜之前，要简单讲几句我军主力抗洪的意义，”龙谦踱着步，“部队出发前，我听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认为我军没有义务管黄河的问题，但无论是第一标，第二标，预备役部队和直属各营，在进入河防前线后的表现基本都很好，表现在，一，将守卫河防当做了一场战争对待，发挥了不怕苦，不怕死的精神，守住了大堤不决口，获得了沿河百姓的称赞。二标牺牲一人，工兵营牺牲两人，负伤的不计其数，就武定府境内部队而言，累病的，指甲脱落的至少有七十人！熊勋营长发着高烧仍坚持守在大堤上，很感人。武定府各县的百姓给部队送来了大批的慰问品，要求参军的青壮就更多了。而朝廷也肯定了我军在抗击洪水，保卫河防的成绩，特传旨表彰并奖赏白银一万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蒙山军的影响扩大到了曹州，武定以及更多的地方。老百姓是朴素的，最懂得谁对他们好。而我们自蒙山整军，一条最大的规矩就是要爱护百姓。所以，总体上讲，这次出兵抗洪是成功的，我是满意的。司令部已经做出决定，要求参战各部上报立功官兵的名录，那一万两白银，一分不剩地发下去，发给有功官兵以示奖赏。牺牲的三名士兵，列入我军烈士名录，视同作战牺牲给予抚恤。这里，我独断一下，奖励工兵营官兵白银一千两，由梁华达营长全权分配。刚才鲁山标统已经表扬了工兵营，他们不仅表现出了英勇顽强的精神，而且展现了极高的技术水平，反映出他们平时军事训练的成果，为此，司令部决定为梁营长记大功一次，奖励银元200。”
　　宁时俊带头鼓掌，底下掌声一片。满脸通红的梁华达站起来向龙谦敬礼，又向在座的将领们敬礼。
　　蒙山军自建立立功条例后，很慎重其事，立功分大功，次等功及小功三等，迄今为止，立大功的只有七人，包括追授西沽之战英勇战死的费宁连长，所以，梁华达深感激动。
　　“但是，部队也出现了一些违反纪律的行为。第二标所部尚未报告有关违纪情况，但第一标、预备役部队及直属分队均出现了不好的苗头，比如后勤处强买百姓蔬菜，第一标三营十连士兵殴打百姓，预备役三营强占民房威胁居民，军法处都根据条例做出了处理决定。我在这里再声明一次，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违反军纪，不管是哪一级军官，曾经立过什么功劳，资历有多老，都不能成为可以不遵守军纪的理由。司令部已经通报了对违反纪律的官兵处理的决定，宋晋国处长已经受了记过处分，一标三营十连连长，预备役三营九连连长已被撤职。杜三立及张玉林两位营长都受到警告及扣罚军饷的处分，如果抱着救世主的心态，认为我们是帮助沿河百姓而来，就可以欺负百姓，那就大错特错了！蒙山军的官兵，必须将百姓视为父母，儿子孝敬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能讨价还价？想不通这点，做不到这点，就不配做蒙山军的军官！”
　　杜三立和张玉林都耷拉着脑袋。跟立功一样，受到处分也是很严厉的事情，至少在提拔上会受影响，尤其是在部队大扩编的节骨眼上受到处分，心里自然很沮丧，不由得在心里将违反纪律的部下骂了无数遍。
　　“弟兄们，我们全军主力出动抗洪，是在全国面前的一次展示，跟北洋军同场竞技，不仅要比军事素质，更要比政治素质。朝廷是看在眼里的，我们被扩编为陆军第五镇，跟这次抗洪有着直接的关系。以后，我们第五镇将要接管山东省的防务，还会遇到类似今年大洪水的情况，我们一样会以山东子弟兵的面貌出现在最危险，最紧急的场所，帮助百姓度过难关。”
　　“弟兄们，我们自蒙山整军至今，不过四年时光，部队从当初的三四百人扩张到了如今的规模，下一步，根据兵部的命令，部队还要进行扩编。靠的是什么？我认为，最关键的有两条，一是严格的军纪，真正做到令行禁止，第二就是正确的路线，不走弯路，错路。大家回去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这样？现在我们从区区一座蒙山寨走到了山东全省，很值得骄傲。当初我决定接受官府的招安，部队确有不同的声音，我理解。但是，事实证明我们走对了。没有当初接受招安，没有北上勤王，没有我们在鲁南的励精图治，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局面。如今我们摊子大了，家底厚了，是不是有了满足和骄傲的思想？我看是有的。在座的各位，四年前或者还是普通的士兵，或者只是什长、小队长，或者在武卫前军、武卫右军当差，或者还是郑家庄一带的农家子弟，四年时光，大家当上了营长，处长，副标统，标统，手下带了几百几千的兵，而且有了不薄的身家，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是不是有了可以充分享受，可以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舒适生活？我看有些人是有的，而且还很严重。这个念头不对头，是短视，是近视眼，看不到蒙山军辉煌的未来，看不到我们面前还有更大的困难，更多的险阻，迟早会栽跟头！就像这次抗洪受处分被免职的军官一样，要倒霉！这些话既是对你们讲的，也是对我自己讲的。在我们全军大扩编之前给大家泼一点凉水有好处。就军事而言，我们不过是北洋六镇之一，没什么了不起。就地盘而言，不过拥有了一个山东省，只是全国的几十分之一。而且，北洋军中，将我们视为响马的，视为敌手的不在少数。就山东省而言，除掉鲁南两州，其余各州有几个将我们当做自己的子弟兵？这次我们聚会在田镇，在座的许多军官兴高采烈，向我表示了异常欢喜的心情，我实际上是有所顾虑的。该不该高兴？应该。但更重要的是要看到我们扩军后的困难，经费方面的，武器方面的，官府方面的，百姓方面的，以及天下大势对我们的不利。看不到这些，我们就可能走李闯王的老路，当初李闯王可比我们威风，连北京都占了，手下近百万人马，失败起来，就是一两年的事！这个教训，我们应当天天记在心里，天天想上那么几遍。”
　　方声远深感欣慰。龙谦能在得势的情况下保持头脑的冷静，殊为难得。而蒙山军严明的军纪也完全出于他的意料。处分数名军官所谓的“罪行”，在方声远看来根本就不值一提，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但他明白，对于一支图谋远大的军队，纪律是何等的重要！瞧下面军官们的神态，也感到龙谦对于部队超强的掌控能力。之前对于蒙山军的了解不过是隔窗观景，现在身处其中，深感自己选择蒙山军的这步棋走对了。想想海外那些自命不凡的革命党，简直是幼稚。
　　“好了，毕竟是个喜庆的日子。当初咱们艰苦奋战，终于有了今天的局面。这个局面，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绝不是我龙谦个人的功劳。离开我们这个团体，任何人都将一事无成！下面，我宣布一下部队的整编方案。”
　　下面的军官都紧张起来。
　　“根据兵部的批复，第五镇设第九，第十两个协，每协编两个步标，番号分别是第十七，第十八，第十九和第二十标。每协另辖警卫通讯、骑兵，炮兵，工兵及辎重各一营。司令部直辖警卫通讯一营，炮兵一标，骑兵一标，工兵一标及辎重一标……”
　　周毅，鲁山，王明远，宁时俊、司徒均等人是研究过兵部批复的，龙谦刚才宣布的，已经超出了兵部的批复，将直属工兵和辎重都扩编为标的规模了，而且，每个协都有了完整的特种兵编制。
　　“步标每标辖三个营，每营四个队，为应付朝廷的点验，以后连就改称队了，大家注意将习惯改过来，不就是个称呼而已嘛。每营四个队，分别叫前后左右四队，另配备火器一连，工兵一排及辎重一连，保证步标独立承担战斗任务的需要。”
　　龙谦停了停，让大家消化下刚才的内容。
　　“这样，我军的实际兵力要超过兵部的批复了，当然我们没必要老实过头，反正这些年朝廷给的军费远远不够，缺额还要自己想办法。现在，我给大家一个任务，就是推荐各级长官的人选……”
　　此话一出，下面立即交头接耳乱成一片。他们最关心的是谁出任协统，标统等职务，谁知司令竟然要大家来推选……
　　“静一静！”宁时俊敲敲桌子，“听司令讲完。”
　　“弟兄们，朝廷信任我龙谦，命我上报所部官长的人选名单，实际上是将组建第五镇的大权给我了。但我们蒙山军有个传统，那就是人事公开！我一直认为，这是我们蒙山军战无不胜的法宝之一。我龙谦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但我还是愿意知道下大家的选择。各级长官是保证部队执行任务的关键，必须将威望高，有能力的军官放在应该的岗位，而不能全看我个人的感觉。弟兄们啊，咱们现在是一个完整的陆军镇了，放到日本，那就是一个完整的师团。要知道，日本明治维新后，第一批也不过组建了六个师团而已。如果我们再次走上国战的战场，能独立抗击并战胜日本的一个师团，是我的第一个目标。自从有了咱蒙山军，决不能再上演庚子国难的悲剧了！所以，大家回去不要商量，独立完成这个任务，将你心目中的协统，标统，副协统，副标统及各部参谋长的人选写一张纸条，直接交给我。签名可以，不签名也可以。我就是要看看，大家究竟属意于谁？等这件事完毕，我会宣布任命结果。时间是后天。我的讲话完了。”
　　宁时俊宣布散会。


第十四节 整编前后（四）
　　散会后，宁时俊找上了龙谦，要求与龙谦谈一谈。
　　龙谦以为宁时俊盯上了协统的位子。“二一”整编取消了副司令职务后，参谋长已经是名义上的第二把手，但实际权力却不如标统。
　　“时俊，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龙谦为宁时俊预定的职务还是参谋长，尽管他在军事上的造诣不如司徒均，但却是处理事务性工作的好手，承担了司令部大量的日常杂事，解脱了龙谦事务上的压力。尤其是在建设鲁南的过程中，宁时俊承担了军队与两个实业集团的联系人，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已经是蒙山军事实上的大管家。
　　“司令，我考虑这次整编就不要任命我的职务了。我想去东北。既然司令决心图谋东北，我愿意去东北替司令打出一片基业出来。”
　　此言一出，龙谦胸中滚过一阵热流。之前，鲁山和王明远均表示了相同的要求，以他俩的位子，升上协统都是有希望的，却宁愿放弃到手的富贵尊荣，却宁愿冒着生命危险区冰天雪地的陌生地域为自己开创一番事业。如今，宁时俊也表示了相同的愿望。
　　“这个，我没有考虑……”龙谦盯着宁时俊俊朗的面庞，蒙山军高级军官中，只有他和王明远尚未娶亲了。
　　“司令，论打仗，我的本事不如明远和鲁山，这个我有自知之明。但我想，你一定会从他俩之间选一个去东北主持大局，除掉作战，还有大量的建立根据地的事务，我自认从你这里学到了不少经验，我愿意去东北协助鲁山或者明远……”
　　龙谦打断了宁时俊，“时俊，你这样想，我很感动。要知道，这次整编，你至少是第五镇的参谋长，这个位子，目前还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司令，司徒完全可以接替我的职务了。另外，你刻意培养的几个参谋人才，比如清华，心治，胡宗玉，都蛮好了。便是延冰也足以胜任参谋长一职。我可以离开的。”
　　“东北的重要性，你们目前还不是完全认识到位。说实话，这样做是有风险的，搞不好就会全军覆灭于彼。但搞好了，我们就建立了一个不弱于山东的强大根据地。下围棋想活棋，至少需要两只眼，对于我们蒙山军所下的这盘棋，山东只是一只眼啊。你和明远，鲁山，都是老八队的人，走到现在不容易啊……另外，你已经进入朝廷的视野，之前就是充当与官府的联系人……时俊，先不谈你，咱们正好聊聊派谁去东北，你一定想过了，说的不错，首先要考虑军事上的本领，打不赢仗，一切都免谈了。谁去合适？”
　　“咱蒙山军军事上可以独当一面的，我认为只有四个人，鲁山，明远，国柱及冯仑。其余都次一等。即使是延冰，比起他们四个，似有欠缺。鲁山应变快，脑子灵，打仗有灵气。明远持重，量不回米，绝对丢不了口袋。国柱的特点和明远相仿，韧劲十足。冯仑作战凶狠，有胆略，但略显莽撞。如果让我提，首选是鲁山，其次是明远。但要给他们配备最好的助手班子……”
　　龙谦大感欣慰。欧阳中突然报告，说王明远和鲁山求见，龙谦一笑，“得，田镇这地方地面邪，说谁谁到。好吧，请他俩进来吧。”
　　“你俩来的好。我正跟时俊谈你们呢。来，坐。”
　　“谈我们？谈我们什么？”鲁山狐疑地看着宁时俊。
　　“时俊愿意领衔去东北，你俩以为如何？”龙谦亲自给两人倒了茶水。
　　“你？不成不成。”鲁山一摆手，“时俊，不是我老鲁小看你，你协助司令巩固山东，我比不上你。若要去东北打开一个局面，你可不如我老鲁。”
　　“哈哈，鲁山，你说话倒直。也不怕参谋长生气。”龙谦笑道。
　　“都是司令的老部下了，想必时俊不会怪我，”鲁山咧嘴一笑，“司令，这些天反复想过了，去东北，我是头一个。这次整编，你就不要考虑我了。”
　　龙谦扭头看着王明远。
　　“这个差事，我是要跟鲁山抢的。鲁山说的对，时俊不能离开司令。他留在山东，我去了东北也放心。鲁山行，我一样行。另外，鲁山老婆刚生了娃娃，我呢，光棍一条，没啥牵挂的。家里父母均好，还有同远照顾，司令，东北还是交给我吧。”
　　龙谦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借着起身添水的机会擦掉了。
　　“好兄弟！你们抢这个苦差事，令我很是感动。咱们发展到如今，全靠你们几个了。有这个劲头，咱们蒙山军前途无量。这件事，我要好好琢磨下，先不定。既然你们来了，咱们就扯一扯整编的事，先说两个协统，给谁好？放开说，说了什么，都不会出这间屋子。”
　　鲁山沉吟片刻，“周毅应当占一个，另一个，应该是明远。”
　　“不，鲁山和周毅各占一个，时俊还当参谋长。”
　　“标统呢？”
　　“国柱，冯仑，延冰及大寿。”鲁山答道。
　　“我觉得国柱，冯仑和延冰没问题，第四个人选，应该考虑二虎。”王明远道。
　　“你的意见呢？”龙谦转向宁时俊。
　　“这几个都行。其实杜三立，盛光，熊勋及张玉林也不错。但要考虑去东北的人选，不能只派一个光杆司令去。”
　　“是呀是呀，咱们一面扩军，一面分兵，确实是难呀。可用之人还是少了啊。很好，我大致有谱了。不过，为了遮过朝廷的耳目，不管谁去东北，都不再与蒙山军产生联系了，这个，你们想过没有？”龙谦抛出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我军借日俄冲突而插手东北，绝不能公开，因我军在山东立足未稳，不能横生枝节，对内引起以袁世凯为首的北洋集团和满清贵族的警惕，对外引发与列强未可预料的冲突。我的总体计划是用两至三年的时间，将山东省打造成为我们巩固的根据地，建设起比较完善的军工系统，以应对国内一般性的冲突。这个计划，必须依托一个相对平和的环境，利用满清大办新政的契机，打着满清朝廷的旗号行事。你们或许想到了，或许没想透。之所以朝廷将我部扩建为第五镇，实际上是沾了我们和袁世凯有矛盾的光。蒙山军在山东与武卫右军大打出手，对于慈禧及满清贵族而言，第一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第二是好事。满人无能，又对汉人不放心，袁世凯越是折腾，越是表现出他的能力和欲望，朝廷就越对他不放心。这时候，出现一支对袁世凯不服气的汉人武装，朝廷当然要笼络。这一节想明白了，我们在山东的所作所为大体上就有谱了。我琢磨着，朝廷不会放手第五镇掌握在我手里，估计最近会派人来点验第五镇，或许还要派几个中级军官过来任职也说不准。默察天下大势，我们还有一点时间，这个时间里，山东我军主力将继续在鲁南的政策，军事上低调，经济建设上高调是既定的方针。但在东北，我们要秘密完成布局，不管是谁去东北，我都会做最大的支持，第一是军官上的支持，要选派忠诚，有能力，对我军总体战略有明确认识的兄弟过去。当然，山东和东北的联系要建立，陆路上的，海路上的，那边急缺的物资，只要山东有的，会全力支持过去。但不能大规模调兵，只能是将军官团派过去。要学习我们蒙山整军以来的经验，学会招降纳叛，就地募兵，学会建设根据地，学会抓经济建设。送去东北的人员，将按照分批进行的原则，将各方面的骨干送过去。结果嘛，不外三个，站不住脚，被人家赶回来，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站住脚但不成气候，那就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最好的呢，就是在东北打出一片天空来。等关内局势动荡，山东大旗一举，关外起兵呼应，大势可定！”
　　龙谦一番话，说得三人热血沸腾。
　　“司令，派我去吧，我一定争取第三种结果，在关外练就一支精兵，待司令登高一呼，部队挥军西进，破关而入，与我山东主力南北夹击，聚歼北洋主力于直隶境内，那时候，国内其他势力，怕是无人敢挡我蒙山军之兵锋！”鲁山慨然应道。
　　“好，志气可嘉！但进军东北，绝不只是军事问题。实际上，在山东乃至全国，也不只是军事问题。方声远来投，之所以我对其重视异常，正是因为此人熟悉海外反清势力的情况，且对局势有着超越我们团体诸人的认知。政治的精髓在于妥协，要学会在把握总体目标的情况下团结利用各方面势力的本领。千万不要小看了天下英雄，说实话，自庚子之乱后，满清其实已经亡了，现在的时代，就是天下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的时代。据说袁世凯当初曾自撰一联：‘大野龙方蛰，中原鹿正肥’，足见其野心不小。关外豪杰众多，如果不能善加接纳，是完不成第三种目标的。另外，要学会与洋人打交道，你们已经见识了美国人和德国人的厉害，假如没有德国的武器，没有美国的技术，我们蒙山军不会有现在的局面。洋人都是逐利的，你实力越强，他就对你越尊重。”
　　“我明白了。”宁时俊道。
　　“明白什么？”
　　“明白司令为何要让大家写出对出兵东北的态度，你是想将明白大局的人派过去。”
　　“是啊，强扭的瓜不甜。我们根子还在山东。东北站不住脚，退回来就是，山东丢失了，蒙山军就完了。所以，周毅他们说的也不算错。可是，机会从来就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不冒险，就没有收获啊。我也想稳稳地站住山东，静观局势之变化，但山东地理位置极为关键，为连接南北之枢纽，图谋蒙山军的，绝不止是袁世凯一路啊。我是认为，只要我军拥有了东北，即使丢掉山东，也是划得来的。但现在的情况，没有山东，就不能图谋东北。所以，留在山东的兄弟，担子一样很重。这样，不管我点将到谁，走的，痛快地走，留下的，做好艰苦奋斗建设根据地的准备。说山东，其实，我们手里只有鲁南两州，连子弹都造不出来，更别说枪炮了。就算能造枪炮，你们估计都想不到打一场仗得花多少钱。咱们从北京抢的那些银子，差不多都用在鲁南建设上了，后面的事情多着呢。”龙谦脸色阴沉下来，“就这样，天色不早了，我就不留饭了，你们回去吧。关于东北的事，让我再想一想……”


第十五节 整编前后（五）
　　这一夜，很多人跟冯仑一样彻夜无眠。
　　下午散会后，冯仑回到自己的住所，越想越烦躁，于是跟自己卫兵打了个招呼，独自去了龙谦那里，想跟龙谦聊一聊，问在院子里读书的欧阳中司令在不在，欧阳中说司令正跟宁参谋长几人商议事情呢。冯仑问还有谁，欧阳中说还有王司令和鲁标统。冯仑便回去了。
　　田镇是个大镇子，商号密布，论繁华可比鲁南的村镇强太多了，东西向的大街两侧尽是商铺，大部分打烊了，但经营食品的店铺都还亮着灯。
　　冯仑在一家烧鸡店买了一只烧鸡，用油纸包着，径直朝周毅的住所走去。周毅等从曹州赶来的将领都住在田镇最大的客栈里，客栈已被后勤处包下了，用来接待从鲁南及曹州赶来的将领及他们的随从。
　　进了客栈，劈面遇到周毅的卫兵严玉龙，“周标统呢？”
　　“报告冯副标统，周标统在二楼他的屋子里，我正要给他打饭呢。”严玉龙曾是冯仑老三营的士兵，当然认识老长官。
　　“你去买几个烧饼来，再买瓶酒来，我和周标统喝一杯。”
　　严玉龙看了眼冯仑手里的烧鸡，“好嘞，马上就来。”
　　冯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老周，老周，你在哪里？”
　　周毅从最里头的一间屋里探出头来，“是你呀。”
　　“买了只烧鸡，让小严去搞点酒来，咱俩喝一杯。”
　　“不算违纪吧？”周毅笑着问。
　　“扯淡，这不是休息时间吗？谁他妈的敢管咱们？曹敏忠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儿来。”
　　“你小子，有心事？”周毅给冯仑扯过一把椅子。
　　冯仑瞟一眼屋子里的陈设，靠窗摆了一张书桌，摆了一盏铁制的烛台，两根蜡烛都点着了，桌上文房四宝齐全，桌子上摊了几张纸，看来周毅刚才正伏案工作过。
　　“推荐各部的人选吗？”
　　“当然，明天要交卷呢。”
　　“就是来跟你扯这事。刚才司令叫了他们几个正谈呢。估计也是说这事。我以为你也在，没想到你倒沉得住气。”
　　“谁？鲁山？”
　　“当然，还有王和宁。”
　　“随他的便。”周毅起身给冯仑倒水。
　　“老周，你说说，这次整编，会给我一个什么位子？”
　　“怎么？没信心？”周毅朝桌子看一眼，“协统你不要想，但标统应当有你一个。”
　　“当然不会去想协统！但标统就四个，未必轮得到我吧？”
　　“嘿，怎么会这样想？”
　　“封国柱铁定有一个，这次将叶延冰招了来，我看肯定给他一个。这两个人，我比不了。就是石大寿，程二虎，邓清华，熊勋，范德平等几个，我怕是都争不过呢。”
　　周毅愕然，“老冯，你多虑了吧？二虎熊勋几个怎么能跟你比？现在担任副标统的，可只有你跟国柱两人！”
　　“范德平做王明远的副手，位子不是跟我一样吗？我心里真没谱。”
　　“想多了。虽然他没有跟俺通气，但他办事还是公道的，当初的四个营长，石大寿没法子跟你们仨比，我看用不着上火。来，喝茶，给的应当是南方来的新茶，味道真不错。”
　　“我从来不喝茶，费事。你说，如果宁时俊要当协统，你怎么办？”
　　“他干嘛当协统？做他的参谋长好好的。”
　　“参谋长不过是个幕僚，怎么跟带兵的实职相比？就像叶延冰，当个副校长，有屁的意思？如今找上了他的小姨子，无论如何也该给个实权位子了。老周，我总觉得，司令这一年来变化很大，大概是官升的太快了吧。”
　　“你呀，司令心思重，管着这么大个摊子，自然不能想过去一样跟咱们天天在一起，什么话都说。也是的，你跟着他在武定，就没有跟他扯过？”
　　“虽然都是蒙山的老兄弟，说句实话，还是他们八队的几个更贴心一些。延冰跟我都是六队出身，但延冰如今身份不同了。我比不过了。”
　　“司令最不喜欢扯过去的事，你是知道的。连石大寿，张玉林，梁华达这些人都受到重用，你瞎担心什么？我可是将你列为标统的第一个。明天一早，我会去跟司令聊一聊。没事的，别瞎想了。如果别人想还有情可原，你都没信心，还让别人怎么活？自蒙山整军，哪一仗你不是抗重担？放心吧。”
　　“我来，也是为了提醒你……凡事还是多存个心眼好。”
　　脚步声临近，周毅听出是严玉龙，便没有接话。果然，严玉龙喊了声报告，左手捧着一包烧饼，右手拎着一壶酒进来，将食物和酒放在桌上，出去又找了两个杯子和筷子来，替俩人倒上酒，然后出去了。
　　“来吧，喝点酒，天气开始凉了。”
　　冯仑不再跟周毅谈这次整编的职务安排，他赶到周毅有些缺心眼了。郑诚策划伏击龙谦的事情并未了结，如今郑诚尚未归案。换做自己，也不能无动于衷吧？下午龙谦叫了宁时俊等三人密商，那三人可都是当协统的当然人选。周毅的第二标驻守兖州，跟龙谦的联系越来越少，龙谦借此机会换上自己的心腹是极有可能的事。可是看周毅的样子，全然不去考虑。
　　吃光一只烧鸡，又吃了一个烧饼，一壶酒也喝得差不离了。冯仑便告辞离开了客栈，回去的路上被警卫营巡逻的士兵盘查了两次，搞得他心情愈坏了。回到住所竟然彻夜未眠。
　　第二天中午，冯仑竟然听到一个消息，说上午时候鲁山与龙谦吵了一架。这个消息让他感到意外，但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一营副营长兼一连连长刘春宁却信誓旦旦地说，他亲耳听到了龙司令在训斥鲁标统，鲁标统出来时一连的晦气。
　　冯仑兼任一标一营营长，刘春宁算是他的副手，他没问刘春宁跑到司令部干什么，只是追问了细节，然后就感到困惑起来。想了想，冯仑跑到鲁山的住所去打听消息。
　　冯仑虽是副标统，但一直跟一营营部住在一起，鲁山所住的院子也是临时租的，跟参谋长胡宗玉住在一起。冯仑赶过去时，见鲁山正对胡宗玉咆哮。鲁山在八队当小队长时脾气暴躁的很，但后来在龙谦的调教下性格沉稳了许多，鲁山发脾气骂娘的样子让冯仑想起了蒙山寨的时光。胡宗玉见冯仑进来，“正好，你老兄劝劝他吧。”
　　“老鲁，咋的了？生这么大的气？”
　　“哼，算了，跟你说也没用。”鲁山阴沉着脸，一把推开胡宗玉出去了。
　　“怎么回事？”冯仑望着鲁山的背影，低声问胡宗玉。
　　“他没说。刚才与司令吵起来了。挨了训，心里不痛快。”
　　这倒是新鲜事！这几年还真没人敢和龙谦吵架的。
　　“嘿，这个老鲁。”冯仑掉头出了院子，也不去寻鲁山，直接去了王家大宅找龙谦去了。
　　龙谦不在，他的副官欧阳中正在他的屋子里，趴在桌上写着什么。
　　“欧阳，司令呢？”
　　“哦，是冯标统。司令跟周标统出去了，有事？”欧阳中急忙起身让座，为冯仑倒水。
　　“别，我是来交卷的。”冯仑摸出一张纸，这是他上午时候写的关于东北局势的应对意见及整编推荐人选名单。思虑再三，他将自己推荐为标统之职了。
　　这件事上，应当当仁不让。
　　“哦，正在统计呢。司令等着要。”欧阳中接过来，插在桌上的一沓纸张当中。
　　“听说鲁山跟司令吵架了？”
　　“嗯，”欧阳中四下张望，似乎不想接这个话题。
　　“这个鲁山……”冯仑知道欧阳中不会对自己透漏细节，“那俺就回去了。”
　　“冯标统，明日上午十点在这里开会，我就不再通知你了。”
　　“好，我知道了。”冯仑知道明日上午将揭开谜底。
　　冯仑没有再去找周毅，但下午的时候，一标各营连长都知晓了鲁山与司令吵架的事，有几个人过来找冯仑，意思是请冯仑去劝劝鲁山，去向司令认个错吧。冯仑也想知道鲁山究竟为何与龙谦发生冲突，便再去了鲁山的住所，但胡宗玉说鲁山被封国柱拉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封国柱当初是和鲁山平级的八队三个小队长之一，或许封国柱的话鲁山能听进去？这个节骨眼上，除了人事安排外，鲁山会跟龙谦有什么冲突呢？论关系，鲁山毫无疑问是龙谦手下头号大将啊。上午发生的事，真的让冯仑感到迷惑不解了。
　　晚饭时冯仑再次来找鲁山，鲁山仍未回来，倒是叶延冰，程二虎蓝心治，江云等几人在胡宗玉的屋子里讨论着什么，见冯仑来，大家都不再说了。
　　“有啥事还瞒着我？”
　　“说鲁山呢，这小子，也不知跟国柱去了哪里。这不是犯纪律吗？”叶延冰道。
　　“鲁山究竟跟司令吵什么？真是糊涂！”冯仑道。
　　“谁说不、不是呢？有什么话不、不能好好说？”程二虎面有忧色。
　　“我看也没啥大不了的。都是老兄弟了，再说司令又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没啥。等见了鲁山，我劝劝他，去给司令认个错，不就完了。”冯仑笑笑。
　　“是的嘛。”蓝心治道，“司令是一军之主，有什么意见又不是不能提？咱们都要注意维护司令的威信，就算鲁山哥有理，也不能去跟司令吵架呀。”
　　“延冰，这次你该回部队带兵了吧？司令总不会让你一直窝在军校吧？”
　　“在军校也蛮好的。听参谋长说，朝廷要在各省都建立武备学堂，如今咱蒙山军接管了全省的防务，说不定随营军校就会改编为武备学堂了。你没尝过滋味，在军校干也蛮有意思的。”叶延冰笑笑。
　　这小子，倒是会装。冯仑转脸对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江云说，“你小子，总是神神叨叨的。你消息灵通，济南、泰安一带的北洋军真的撤走了？”
　　“已经开始撤离了，估计本月底就会离开山东了。”江云细声细气地说。
　　“嘿，这下子咱们该进济南府啦！想当初司令说咱们会堂堂正正地占据省城，我还心里犯疑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真的！”冯仑笑呵呵地说道。
　　“是的嘛。只要听司令的，咱们没准还要进北京呢。”程二虎这句话倒是说的利索。
　　“你们多心了。鲁山跟司令多少年了，吵一架也不算什么。”冯仑道。
　　“不能开、开这个头……”程二虎摇着头叹气。
　　第二天上午，蒙山军营长以上军官们再次坐满了司令部临时会议室。现在，营长以上军官全部配备了怀表或者手表，一部分是历次作战缴获的，也通过华源和中兴公司向外国商行购买了不少。因而计时也由原先的时辰计时改为了小时计时，所以没有人一个人迟到。十点钟，会议准时召开。
　　龙谦直接开讲，“昨晚看大家的报告一直到凌晨三点，关于东北局势的应对比较复杂，五花八门，但大家都表述了自己的意思。这个问题，我们专门召集会议讲。但整编方案不等人，需要抓紧上报兵部。今天，我将准备上报的整编方案公布。”
　　龙谦扬了扬手里的一沓纸，“欧阳中替我统计了大家的推荐意见，我看过后认为，大家对于部队整编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所提的意见基本符合部队的实际情况，推荐的各部官长都是久经考验的军官，所以，我拟定的这份方案，充分参考了大家的意见。但也有我自己的考虑。弟兄们，部队扩编是件好事，我想几乎所有的人都对部队扩编抱着欣喜的态度，希望在部队扩编时得到提升，担负更为重要的责任。这个态度，我第一是赞成，第二认为理所应当。”
　　“但是，蒙山军是一个有严格纪律的军事组织，不是自由市场！不能讨价还价！如果有些高级军官自恃有资历，有战功就可以向我讨价还价，那就大错特错了！谁来当协统，谁来当标统，谁来当参谋长及各处处长，必须符合部队发展的要求！这就是我任命各部主官的依据。一句话，我说了算！当然，最终的结果，还要等兵部的批复。但太后及庆亲王既然让我推荐各部主官，想必不会驳回我的面子。谁不服气，谁就去随营军校回炉学习，将自己的素质提高一步再说。”
　　冯仑心里咯噔一下，这些话无疑使对着鲁山的。看来鲁山的协统一职竟然飞了。冯仑的目光寻找到了鲁山，见他竟然坐在了角落里，而不是像平时一样坐在最前排。
　　“现在我宣布向兵部上报的任职名单。第五镇参谋长，宁时俊。副参谋长兼参谋处长，司徒均。另外，司徒仍然兼任随营军校副校长兼教育长。任命方声远为第五镇高级参议。任命瞿鸿翔为随营军校副校长。”
　　“任命为鲁山为预备役部队司令官，范德平为副司令，邓清华为参谋长。”
　　果然，龙谦竟然将鲁山跟王明远做了对调！这显然是对鲁山的惩罚。
　　龙谦继续讲，“司令部各大处的处长，基本没有变化。其中医务处处长由齐尚明担任。齐医官是在美国念过医学院的，自前年冬加入我军，为我军医务正规化做出了卓越的贡献。由他来担任医务处处长是众望所归。”
　　齐尚明是跟随大卫回来的美国华侨，精通西医，蒙山军野战医院的组建成立跟此人有莫大的关系，在他的联系下，去年又有七名留美的学医华侨回国加入了蒙山军医院，使得蒙山军医疗水平有了质的提升。
　　冯仑不在意总部各大处的任命，他关心的是野战部队的主官人选。
　　“古小林为警卫营长。梁华达为直属工兵营长，刘连娃为辎重营营长。迟春先为骑兵标标统，贡开辰为炮兵标标统。根据实际情况，骑兵标暂时不设营一级编制，编五个连。炮兵标暂编两个营。工兵及辎重兵的作用大家在本次抗洪中已经看到了，将来一定会继续加强其力量，所以，梁华达及刘连娃两位营长在第五镇内部享受标统之待遇。”
　　龙谦停了片刻，喝了几口水，开始宣布最重要的内容，“以第一标为主组建第九协。协统王明远，参谋长胡宗玉，副协统兼第十七标标统，封国柱。副标统兼参谋长张玉林。第十八标标统，石大寿。副标统兼参谋长韩子英。以第二标为主组建第十协，协统周毅，参谋长蓝心治。副协统兼第十九标标统冯仑。十九标副标统杜三立，参谋长郑双庆。第二十标标统，叶延冰。副标统，吴念。参谋长，刘春宁。预备役二营整体调入第九协，三营整体调入第十协。留预备役一营为本，扩建预备役部队，作为主力部队的补充来源……下面，由宁参谋长宣布各协各标的具体组建方案及各营营长人选……”
　　冯仑终于将心落在了肚子里。执掌一标就可以满足，何况还兼任了副协统呢。他注意到了几名在不同时期加入蒙山军的清军降将都受到了重用，比如韩子英，瞿鸿翔等。但却没有太在意宁时俊接下来宣读的主力部队的具体组建扩建方案，当然也就没有注意到原营长程二虎、熊勋、盛光、丁小富，情报处行动队长蒋存先，随营军校教官许公持等几名悍将没有编入主力部队任职，而是全部被调入了预备役部队任职了。


第十六节 整编前后（六）
　　宣布整编方案后，龙谦接着宣布了第五镇各部的驻防地域：第五镇司令部及直属分队将进驻济南府及泰安府。第九协部队负责守备济南以东青州、莱州、登州三府，第九协司令部及直属队驻莱州，第十七标进驻登州，第十八标驻青州。第十协部队负责守备沂州、兖州、曹州、东昌四府，第十协司令部及直属队驻兖州，一部进驻曹州府。第十九标驻沂州，第二十标进驻东昌府。这样就完成了第五镇在山东要地的展开。
　　两个主力协所缺兵员将从各自的驻地募兵补足。
　　预备役部队在调出二营和三营后，成建制的部队只有老兵比例最高的一营了，龙谦下令预备役部队司令部暂留武定府，驻守沂州费县的预备役一营也将前来武定府归建，在武定府募兵再编两个营。这样，就需要从司令部直属队及两个协中抽调一部分老兵及下级军官以便迅速搭起两个营的架子。龙谦放了狠话，这次补充建设预备役部队，由镇台参谋处统一抽调骨干，抽到谁，各部必须全力支持。这是考验你们大局观的时候，预备役一下子支援出两个战斗力很强的建制营给主力部队，人总得讲点良心嘛。
　　龙谦要求各部在两个月内完成补充缺额的任务并按照训练大纲展开训练，司令部在两个月后对各标进行第一轮点验。龙谦强调，此番任命的各部官长在兵部正式批准后生效。但如果过不了点验一关，主官即行撤职，另选贤能。
　　整编方案一出，除掉鲁山等一批没有安排职务被调入预备役的军官们，全军皆大欢喜。
　　留守青城县的，在抗洪中立功受奖的预备役二营五连连长黄锦辉是没资格参加整编会议的。但十分关心部队的大整编。听参谋长邓清华传达完部队整编方案后，压下对部队大扩编的喜悦，立即陷入了巨大的困扰中。闻名全军的勇将鲁山竟然替换了王司令，出任了预备役部队的司令官。自己所在的二营及并肩参加武定抗洪的三营整体被编入主力部队，其中二营调入了十协，三营调入了九协，据说还会扩编。毕竟在编制上两个各辖两个步标的步兵协目前各自只有一个标。黄锦辉不相信另一个标会依托预备役调过去的营去扩编为标，毕竟是后娘养的，而且，自己的营队比起主力部队的营，还少编了一个连，他妈的，该叫队了，黄锦辉认为还是称呼连长更威风。
　　这次整编，印证了黄锦辉对预备役部队的认识，它就是为主力部队训练储备队伍的。预备役，预备役，文化课成绩不错的黄锦辉已经可以读报纸了，字少说认识了上千个，琢磨预备役这三个字，越琢磨越泄气。不过，这次自己将跟随营队回到主力部队中了。从勤王之役的两年来，部队番号一变再变，当初自己参军受训的老四连已经堙没在军史中了，当初的老连长范德平如今已是预备役部队副司令，升的是够快的。而自己不是在不到三年的时间内即从一个小兵升到了连长吗？
　　按照一般的解释，预备役部队是与原两个步标平级的单位，这次王司令直接就任第九协协统也说明了这点。那么，老连长范德平岂不是已是和封国柱，冯仑平级的大人物？这又有点可笑。预备役如今只剩了一个空架子，成建制的部队只剩了正往这里赶来的老一营，怎么跟人家九协、十协比？想到编制充实，老兵最多的老一营，黄锦辉又有些不解，如果由预备役抽兵支援主力部队，那么老一营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那些超龄服役的老兵是换不来的财富。在军校学习时，教官曾反复强调过参加过三次以上，特别是负过伤的老兵的重要性，认为这样的老兵至少顶三个新兵。当初在西沽与德国人血战，战斗结束后，老营长，如今从预备役司令位子上就任九协协统的王明远对自己说，小黄，经过这一仗，你算是脱胎换骨了。当时不明白营长的意思，现在终于明白了，能够与人高马大，训练精良的德国人拼杀中活下来的自己，已经摘掉了新兵的帽子。果然，娘子关之役后，自己即当上了班长，回到根据地，自己就是副排长了。黄锦辉总结自己的从军生涯，西沽那场惨烈的白刃拼杀是最关键的一步。班长就死在那一仗里，自己尸骨仍未得回到故土。黄锦辉常想，如果班长活着，现在或许已经当上了营长吧？而自己这次到十协，会升入关键的营级，从而进入高级军官的行列吗？黄锦辉感到沮丧，不像其余两个连长那样兴高采烈。为什么，因为他觉得预备役部队低人一等，最明显的证据就是，鲁山是因为与龙司令发生了冲突才被贬入预备役的。鲁山名气多大呀，蒙山军打开郑家庄，人家就是副司令了，和周毅平级，比王司令的职务都高。那时自己还在家里务农呢。所以鲁山对于黄锦辉，那就是高高在高不可攀的存在。
　　鲁山怎么敢与龙司令当面争吵呢？黄锦辉几乎是在下意识里将屁股坐到了龙谦一边。这支部队是谁的？毫无疑问是司令的。叶延冰副校长，哦，如今又回到主力部队任职了，在军校给他们那一拨学员讲军史时就反复讲过，没有龙司令，蒙山军就是一帮占山为王的草寇，绝不会有今天的地位。而龙司令，黄锦辉是认识的，这个认识，是指龙谦认识他。最早在西沽之战后就认识了。王明远营长亲自将自己介绍给了龙司令，说自己在白刃战中干掉了三名德国兵。龙司令大为赞赏，那时自己第一次面对全军最高统帅，平易近人的印象是最深刻的，黄锦辉没觉得龙司令有多威严，和士兵们有说有笑，一起吃饭，聊天。
　　娘子关夺关之战是叶营长的一营干的，但从其他连队抽调了几十名老兵，黄锦辉报名参加了那一仗。比起西沽血战来简单了许多，伤亡也小的多。战后龙司令再次跟他交谈，称赞他主动求战的精神——有这股子劲，完全可以当班长！自己真的就当上了班长，那是自己迈入军官行列的最关键一步。而这次武定抗洪，自己的五连受到的司令部嘉奖，龙司令亲自来五连宣布嘉奖令，还跟自己聊了一阵，祝贺自己当上了连长——连长是军队之父，班长是军队之母。你过去是个好班长，希望你当好连长！
　　鲁山标统怎么能与司令吵架呢？不知道缘故，黄锦辉立即判定鲁山不对。不过，司令就因为这个就惩罚鲁山是不是有点那个？嗯，有点心胸狭窄了。大概鲁山很懊悔吧？
　　黄锦辉很快见到了走马上任的鲁山。他和三营另一位叫莫新伟的连长，以及九个班排长被叫到了原先王司令的院子，身高马大的鲁山司令完全没有被贬斥的沮丧，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根据王司令及你们营长的推荐，你们几个将要留在预备役部队服役。这是命令！经过了总部参谋处的签署认可！你们马上回去安排下交接，然后找邓参谋长报道！”
　　黄锦辉注意到莫新伟跟自己一样，有些意外的感觉。
　　“怎么？不愿意？你们都是预备役的精华，连自己的老部队都看不起？告诉你们吧，预备役将要大扩充，总部抽调了大批优秀的军官来充实预备役呢。马上你们就知道了。之所以留下你们，恰恰是因为你们优秀！”
　　尽管黄锦辉不愿意，但军令如山，不能不服从。自参加蒙山军，最大的变化就是学会了服从，即使是上司下令他去跳黄河，估计也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这正是平民与军人根本的区别。黄锦辉及其十人马上各自回到自己的单位，那边也接到了命令，黄锦辉将五连交给了副连长。
　　鲁山司令的话很快得到了证明。全军一批“名人”，如程二虎，丁小富，盛光等著名的营长，全军闻名的神枪教官许公持（黄锦辉在军校即受过许教官在射击方面的点拨），武术高手，现在最神秘的情报处任职的蒋存先，竟然在这次整编中齐刷刷地调入了预备役部队，据说是为预备役扩军准备的带兵人才。
　　黄锦辉惊讶道，难道龙司令要将预备役扩建为一个协的规模吗？那可太好了。
　　但接下来的训练与平时完全不同，除掉练习小分队奔袭作战，伏击及爆破外，重点加强了马术，自救等内容的训练。原先预备役部队只有一个骑兵通信排，现在从骑兵营调来了三十几名骑术高超的老兵和七十匹战马加入了预备役，所有人都必须学习骑马，不擅马术的黄锦辉被摔的七荤八素，但经过一个月的训练，磨破了大腿，总算是基本可以驾驭奔驰的战马了。
　　这次加练了徒手及白刃格斗的科目。总教官是蒋存先。与之前反复练过的拼刺术不同，这次是一对一，一对二的格斗，蒋存先从情报处行动队带来的四个教官都是徒手格斗的高手，黄锦辉怀疑他们都出身武术世家，因为这帮人太狠了，总是教他们一招制敌的狠辣招数。在黄锦辉看来不免有些残忍，比如撩裆腿，锁喉术，就是一招杀人嘛。
　　白天是紧张的训练，晚上要用两个小时的时间是来学习，主要讲东北的气候，民情以及俄军与日军的装备，训练及部队编成。这让黄锦辉意识到他们将要承担非常特别的任务，目的地显然是遥远的东北。
　　一批新装备也被送到预备役司令部，有百余支崭新的德式步枪，最令黄锦辉感兴趣的是送来了四十支涂着黄油的德国造匣子枪，弹匣容量十发。随枪配备了五百发子弹，够多了。不过每人只领到二十发。
　　之所以叫匣子枪，是因为这种尺寸很大的手枪是装在一个木匣子里的。黄锦辉也领到了一支——连长以上的军官都分到一支。黄锦辉早就希望自己能有一支手枪了。不过手枪很重，差不多有三斤重了，单手持枪射击不是件容易的事。许公持亲自教授他们这种射程超过五十米的手枪射击要领，因为射击时枪口上跳厉害，许公持要求他们手心向上横握射击，从左到右自然形成了一个扇面。这种射击的窍门很快就被黄锦辉掌握了，感到这支大尺寸手枪威力十足，自然十分的喜爱。
　　训练是有针对性的，鲁山司令将部队分成了几部分，黄锦辉等六十余人编为第一队，队长为程二虎，接受着最为严酷的训练。虽然上面不说，黄锦辉也意识到他们将要去东北了，因为在他看起来有些奢华的服装业发了下来，狼皮坎肩，皮裤以及厚底的皮靴子。这些东西显然是为去东北执行任务准备的。
　　训练分科目考试，射击，格斗，马术，化妆，徒步越野以及文化课，两次不合格的被淘汰出第一队，进入熊勋营长为队长的第二队继续训练。黄锦辉和莫新伟均通过了各项考核，这让他感到骄傲。
　　十一月底的一天，鲁山召集一部分军官和士兵开会，通报了龙司令去北京的情况，说部队整编方案已经获得朝廷的批准。然后正式宣布了他们的任务，以预备役部队为主，将要组成一个特别支队前往东北执行任务。部队将分批化妆出发，第一批为经过严格考核的第一队剩下的四十四人，鲁山亲自带队，黄锦辉、莫新伟都在其中。这一批名单中，程二虎，丁小富，迟春先，许公持等均名列其中。除掉十几名军官，就是约三十名精锐的士兵，其中自少有一半是班长副班长。
　　鲁山重点强调了纪律。他说，这次前往东北，是为了执行司令的战略展开的大任务，我们将在东北为司令打出一片新的天空。各位都是蒙山军精锐，除了个人战斗技能出色，带兵经验丰富外，最主要的是忠诚。忠诚谁？当然是蒙山军和龙司令！这一点必须死死地记在心里！但我们到了东北，却不准打出蒙山军的旗号来，这是一条死命令。所以，我要求，每个人都不能当俘虏，如果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不能逃脱时，战友有权有责任不让落入敌人手中！
　　黄锦辉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鲁山被调入预备役部队，显然是提前布局。看看身边的战友，黄锦辉升起了自豪感。
　　“沿途及东北已有情报处妥善的布置，我们将化妆为商户的保镖，随身带好配发的手枪，长枪，子弹及手榴弹藏在货品里，明早出发。留下的由范副司令及邓参谋长统一安排，将分批抵达东北。”


第十七节 整编前后（七）
　　留守沂州的陈超早已获知了蒙山军被改编为总揽山东全省防务的北洋陆军第五镇了。这个消息，令沂州各界至为兴奋。这预示着华源及中兴两大实业集团将走向全省，而不是局限于鲁南。
　　蒙山军主力北上抗洪后，陈超在鲁南忙的要命，完全顾不上蒙山军在曹州、武定两府的抗洪。只是通过情报处留守机关获知一些部队的消息。
　　华源公司目前和德、美、英三国洋行商谈着七个合作项目，其中军工方面的两个，分别是子弹生产线和底火生产线的引进。其余五项为民用方面。对于两个军工项目，德国人和英国人争的很厉害。而中兴实业据说也有差不多的项目在洽谈中，其中有一项龙谦极为关注的火炸药生产线的扩建，已经与美国方面签订了意向书，但正式的合同尚未签订。英国人热切地希望入股中兴煤矿，大概他们在北方的开平煤矿中尝到的甜头。德国人并不局限于与华源的合作，他们也将触手伸向了兖州，对中兴生产的手榴弹很感兴趣。希望拿到手榴弹的全套图纸。龙谦来信说可以将手榴弹的制造工艺给德国人，因为那东西对于德国人并不是多么复杂的事，在得到几个样品后很快就可以仿制出来。龙谦指示中兴，就此和德国人展开谈判，希望购买德国人的炮弹生产设备和技术，先解决小口径的，比如37mm和57mm口径的，但这项意义重大的技术引进受到英国人的干扰，目前还在扯皮中。
　　浸淫于商海的陈超已经理解了龙谦反复强调的市场及资源的真实意义。虽然华源及中兴已经在外地展开了自己的商业网点，比如在济南、太原、天津、汉口、南京、广州及上海，都有了晋源票号的分号及华源、中兴的代销点。但资源的局限性已经被陈超品尝到了。另外就是成本，虽然唐绍仪介绍来的留美同学詹天佑先生主持的台枣铁路已在九月份竣工通车，沟通了兖州与大运河的联络，使得枣庄煤矿的煤焦产品运输成本下降了一倍有余。而沂州至枣庄的公路也在紧张施工中，这条投资高达百万两白银，用上最为先进的建筑材料洋灰的高等级公路预计在明年夏天即可全部竣工，但对于山高沟深，交通不便的鲁南来说，交通问题远远没有得到彻底解决。
　　因主持了国内第一条自制铁路建设而兴奋不已的詹天佑先生迫切地提出早日上马沂州至海州（今连云港）的铁路。这个建议最早是龙谦提出的，当时台枣铁路刚刚上马，詹天佑立即对这个更具野心的建议表示完全赞同。华源和中兴的建设过程中尝尽了从美国进口的重型设备，尤其是炼钢设备转运之苦，且不说德国人愿意不愿意，问题是他们主持建设的胶济铁路尚在缓慢施工中，最快也要1904年方可建成通车。德国人在最初对台枣铁路横加干涉后未果后，摇身一变又开始拉拢鲁南，特别是听说鲁南有意上马沂州至海州的铁路后，提出了许多合资和合作方案，特别是军火工业方面的合作意见，与美国人展开了竞争，希望鲁南放弃修筑新的出海铁路，以保证他们正在修筑的胶济线的作用。而最强大的英吉利国也插手进来了，支持鲁南修筑沂海铁路，英国人自然有自己的算盘。而在台枣铁路修筑中尝到甜头的美国人更是不甘落后，提出以华源和中兴股份为抵押，贷款给鲁南300万美元以开工建设沂海铁路，当然，有关物资必须从美国进口。
　　詹天佑已经匡算了沂海铁路的建设费用。台枣铁路实际用银154万两，折合银元大概是220万元。比预算节省了23万元。沂海铁路里程是台枣铁路的三倍有余，但由于技术的熟练和地形，实际建设成本不会是台枣的三倍，大概有六百万银元即可拿下来。如果拿到美国的300万美元贷款，正好就是建设预算的数额。这就不需要为资金发愁了。
　　但用公司抵押贷款的大事需要龙谦的批准，报告送到了武定府，主持完整军扩编事宜的龙谦却带宁时俊和江云去了北京，据说是像朝廷面禀第五镇组建情况去了。
　　陈超早就认为龙谦应该去趟京师了。朝廷将威胜军右翼扩建为北洋第五镇，足见朝廷对龙谦的信重。北洋新军一共就组建了六个镇，蒙山军就占了一个，这是多么值得自豪的事？但自从辛丑年春龙谦率军返回郑家庄，龙谦竟然再未登过京师的门。这哪里行？陈超虽然有着传统知识分子的性格，但也晓得朝廷的事如果不走门子，事情是绝对无法办的。县衙里的运作方式陈超基本清楚，即使办个房屋过户手续，不打点有关胥吏你是办不成的。由小及大，朝廷也是一样的德行。
　　另外就是军费问题。陈超不懂军事，但晓得军队就是烧钱的机器，这两年来从德国人手里购枪购炮，从晋源票号流走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几百箱子弹运回来，都在训练场哗哗地打出去了。那打的不是子弹，而是银元啊。尚且不说每月固定开支的军饷了。
　　组建第五镇，兵员装备肯定扩大了，朝廷的银子拨不下来，只能靠山东一省来养兵，即使是周馥巡抚与龙谦私交不错，六成的负担将落在鲁南身上。为什么？因为华源及中兴的强势崛起，为沂、兖两州带来了翻了数倍的税收。但鲁南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光是交通一项，龙谦主持制订的建设规划就令人头疼。他不仅要彻底沟通沂州和兖州的联系，还要建设兖州至泰安，沂州至青州的高等级公路。一条台枣铁路，一条沂州至峄县的公路就让陈超领教了交通建设的投资的巨大了。再修建两条高等级公路该花多少钱？
　　而且，几乎所有的工厂都计划扩张产能，哪一样不需要银子支撑？
　　好在龙谦既知兵，又懂经济。他去北京，一定会向朝廷伸手的，如果第五镇的军费由户部负责，那可就大大减轻鲁南乃至山东的压力啦。
　　组建第五镇，龙谦出任统制官，叶延冰出任第十协副协统兼第二十标标统的消息激动着陈超。最初得到消息的那几天简直难以自已。当然沂州官府及华源实业高层都郑重其事地向陈超表示了祝贺，为此，陈超还在沂州连续订了两天的酒席宴请官府要员和华源实业的同僚。但一些心里话只能对家人说，比如尤氏和陈淑，那几天尤氏因为龙谦率军北上，住在陈淑家里帮着照顾孩子，陈超基本上不会自己的家，每日下班都去陈淑那里歇息。便跟妻子和侄女谈及三年来的巨变。想想三年半前龙谦率几百人打开郑家庄的情景吧，谁能料到仅仅三年，他竟然走到这一步？手下有了近两万精兵，还有了自己铁打的地盘？纵观历史，有几个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步？如今第五镇已经接管了山东全省防务，有周馥的全力支持，各地那些巡防营谁敢与蒙山军作对？你们瞧着吧，最多再过三年，龙谦必将控制山东全省，成为名副其实的一路诸侯！
　　对此，陈超有着绝对的信心。龙谦利用大势的本事无人可及，想想吧，一次北上勤王，竟然靠上了西太后这棵大树，在朝廷有了最为深厚的奥援；一个华源，一个中兴，将山东官场紧紧地绑在了自己身上，沂州兖州知府衙门，甚至巡抚衙门，包括山东藩司，为什么如此支持华源和中兴？那是因为龙谦给了他们股份！支持华源和中兴完全是为了自己！利用一个大卫，将美国人绑上了鲁南的战车，利用司徒均，与占领青岛的德国军队牵上了线；如今，英国人也急吼吼地往进凑，如果不是龙谦在美国长大，谁能如此轻松自如地与洋人打交道而不吃亏？真想看看他究竟能走多远啊。
　　尤氏则惦记着女儿陈娴的婚事。原定在十一月初九日为叶延冰和陈娴办喜事，日子确定后，提前将叶延冰乡下的寡母接到了沂州。新房也物色好了，是沂河东一处两进的院落，距随营军校不远。但叶延冰只同意租而不同意买。之前还不理解，看来龙谦是给叶延冰吹过风的，早就准备将连襟召回野战部队了。如今得到可靠的消息，也接到了叶延冰的来信，他的第二十标将进驻东昌府，在沂州买房子就没必要了，因为陈娴肯定会跟着他去东昌。就是陈淑，怕是也要到济南生活了吧？
　　聊到这里，抱着振华的陈淑说了句，俺早就知道，实在是没必要置房置地的，便是济南，谁知能住几年？他的心太大，咱家怕是一辈子要跟他漂泊的。
　　尤氏开心地笑，人往高处走，谁能想到淑儿你会以这样的身份去济南府？只是可惜了这所房子了。
　　陈淑说，婶娘，他一定会请叔父去济南帮他的，或许是今年，或许是明年，咱们全家就在济南团聚了。倒是小娴，只能跟叶延冰流浪了。军队嘛，总是调来调去的，没个定数。
　　尤氏则心忧陈娴办喜事的日子怕是要延期了，这都十月下旬了，叶延冰还在东昌呢，部队刚接防，又要招兵，又要接受装备展开训练，根本没时间回沂州张罗自家的婚事。眼看婚期将近，好多该男方办的事还没个踪影。亲家太太是个没见识的乡下妇人，一切都要等出息了的儿子回来张罗。陈淑提出婚期延期，但尤氏又不愿意。这几日主要就是在盘算这件大事。
　　尤氏与陈淑谈着家务，陈超却在想，龙谦如何得知蒙山军会被朝廷扩编为第五镇并接管全省的防务的？如果没把握，叶延冰又如何阻止买宅子而宁愿租一所房子成亲？联想到过去发生的许多事，陈超不禁对龙谦超乎常人的目光畏惧起来。
　　“那件事，怕是要照淑儿的意见办。淑儿，你给延冰去封信，征求下他的意见。另外，”陈超对妻子说，“我不方便出面，你去见见亲家太太，看人家是什么意思。如果没意见，重新选个日子吧。延冰身负重任，不能打扰他带兵。”陈超听妻子与侄女叨叨小娴的事，最后做的决定。
　　马上发生的另一件事业不得不使叶延冰的婚期延期了。十月底的一天，陈超接到情报处科长王之峰的一个口信，说龙谦请陈超即刻启程赴济南，有要事面谈，已经安排好了护送的人员，王之峰亲自护送陈超去。
　　“你家司令已经从北京返回了吗？”陈超问王之峰。
　　“这个俺也不清楚。既然江处长传来消息，想必司令已经到了济南府吧？咱们何日动身，请陈先生示下。”王之峰在陈超面前毕恭毕敬。


第十八节 整编前后（八）
　　陈超在动身之前，听到一个惊人的传闻，说被调入预备役担任司令的鲁山随同几个军官叛逃了，不知去了何处。因司令部主要军官全部离开了沂州老营，陈超立即用电话找到了被提升为随营军校副校长的瞿鸿翔，核实这个消息是否属实。瞿鸿翔也表示惊异，说他听到了传闻但不知真假，目前司令带宁参谋长等人去了京师，司徒副参谋长带司令部各大处去了济南，与巡抚衙门商量第五镇司令部的驻地，联系不到。不过，希望陈先生不要传播这个消息为好。
　　怎么会联系不到？陈超一向钦佩蒙山军消息之灵通，传递之迅捷，怎么会出现联系不到的情况？陈超怀疑瞿鸿翔对自己隐瞒了什么。军队有自己严格的纪律，不透露内部消息也是预料中事。
　　鲁山又怎么会叛逃呢？叛逃去了哪里？去投靠北洋袁世凯吗？浓重的疑团笼罩了陈超的心头。
　　如果细数龙谦手下大将，鲁山差不多是首屈一指。就因为没有当上协统吗？如果是真的，那么将肯定在蒙山军内部引起剧烈的动荡。部队刚刚完成整编，而龙谦此刻又不在部队，这个严重的事件会带来何种后果，真让人感到揪心。
　　鲁山的妻儿就在沂州。获知消息的陈超立即打探了李文秀的情况，结果是李文秀及鲁山尚未周岁的儿子一切正常，没有失踪，也没有任何的异常，依旧安稳地过着他们的日子。
　　这又是怎么回事？鲁山带着一部分军官叛逃——其他人是谁？没有人能告诉陈超消息的情况。
　　第五镇整编的结果陈超已经获悉了，是司令部参谋处留守人员奉命通报的。当时他便惊讶于鲁山与王明远的对调，感觉到这个结果有些意外。王明远也是龙谦极为信任重用的将领，但“二一”整编就离开了主力部队，留在郑家庄训练预备役官兵，平时很少见面了，但却很熟悉——在老家时，陈超与王明远很熟的。那是个忠厚可靠的青年，至今尚为婚娶。当初妻子尤氏曾有意将小娴许配给王明远，但陈娴却相中了叶延冰。
　　带着震惊和疑惑，第二日陈超便再王之峰等数人的护送下踏上了去往济南的行程，十一月初三日到了久别的济南。屈指算来，上一次来省城，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论民智之开蒙，观念之新潮，济南自然不能与北京、上海、南京、广州、天津、武昌等大都市大码头比。久居山野的陈超更是耳目蔽塞。他对满清朝廷的不满来自科举失利，更来自放弃科举幻想后在陈家崖的闭门读书。如果是先前的读书是为了应试，那么后来的读书就是为了灵魂的宁静了。不记得是哪位先贤说过，古之读书为己，今之读书为人。薄有家资的陈超是具备隐居读书的条件的，在放弃科考后，陈超很是静下心来读了些书。王船山顾炎武黄宗羲等先贤的遗著给了他思想的启迪，让他开始思考一些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东西。陈超开始关心贫困，乐于扶助邻里，成为了远近闻名的贤达士绅。龙谦带江云化妆侦察郑家庄一带地形，第一次结识陈超并做客陈家，在于陈超的长谈中就隐约意识到陈超具有难得的民主思想萌芽。
　　实际上，陈超的民主思想来自那几位晚明思想家的启迪。
　　鄙视自明代以来彻底统治思想界的程朱理学的王船山曾说，“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深得陈超激赏，和黄宗羲对君主制的大胆质疑联系起来，陈超就比较能够接受龙谦的思想了。
　　随后，陈超经历了乡间巨变，宁静的，一成不变的故乡成为了响马盘踞的“根据地”，陈超虽然在龙谦的庇护下未曾损失财产，更没有人身方面的受辱，但现实是残酷的，由于蒙山军的占据，家乡成了匪窝，遭到了官军的轮番进剿。
　　但正是这种动荡的生活让陈超认识到了龙谦及他一手打造的蒙山军的与众不同，认识到了龙谦的雄才伟略，从怀疑到合作，再到甘心加入龙谦集团跟着他冒险，陈超经历了漫长的心路里程。促使陈超走上这条“不归路”的，是龙谦统率的蒙山军的所作所为。陈超压根就没想到，一支盘踞蒙山为祸地方多年的响马，竟然有如此严明的军纪，不抢劫百姓，不淫辱妇女，甚至全心全意地造福乡里。如果这是无恶不作的土匪，那么官府官军算什么？
　　陈超目睹着龙谦以郑家庄为中心的十几个村庄为根本，招兵练兵，屡次击败进犯的官军，部队越大越大，越战越强，接受招安，率军北上勤王，摇身一变成为官军，再驻军鲁南两州，励精图治，发展工商，开创了一个陈超瞠目结舌的大好局面，直至蒙山军被扩编为北洋六镇之一，成为占据全省的朝廷最具战斗力的新军之一。回想其过程，直如做梦一般。
　　陈超当然知道龙谦不仅不是忠于满清的孤臣，相反却是抱着推翻满清重建国家的“奸雄”。但陈超经历了蒙山军占据陈家崖的一段时光后，越来越接受了龙谦的思想和蒙山军的所作所为，不然他也不会同意视若亲生的侄女与龙谦私定终身了。
　　蒙山军已是不可忽视的一股势力，其崛起的势头之猛，连身处其间的陈超都有些不敢相信。但鲁山事件却沉重地压在陈超心头。私下问过王之峰，他是江云的主要助手，应该早已得到消息了。但王之峰却说尚未得到确切的消息，此事不能乱传。如果属实，龙谦当如何善后？陈超心乱如麻，偏偏王之峰等数人一切如常，有说有笑，浑然未受此事的影响。
　　是谣言吗？但与瞿鸿翔的电话已经证实了确实存在传闻。所谓无风不起浪，难道情报处会不知道如此重要的消息？
　　鲁山的音容一直萦绕在陈超心头。无论如何，陈超难以相信鲁山会叛变蒙山军。龙谦治军是有一套的，主要部下的升降也是常态，当初叶延冰因为一次小过被免去了营长之职，调去随营军校坐了两年的冷板凳。也没有看出叶延冰有什么不满。“二一”整编，王明远不是也受到了冷落？还不是兢兢业业地在龙谦指定的岗位上干着指定的差事？而且干的蛮好？便是鲁山，当初当副司令却毫无兵权，也没有听到他发牢骚呀？何苦在蒙山军蒸蒸日上之际自毁前程？
　　王之峰看出了陈超的心事。晚上住宿时，王之峰对陈超讲，陈先生，您身份不同，部队的事，其实不需要瞒你。有一条请你放心，司令对部队的掌控不需要担心，部队对司令的忠诚也不需要怀疑。即使鲁山之事是真的，也无妨大局。等您见了司令，一切都清楚了。
　　王之峰的劝慰让陈超心情开朗起来。也是啊，见了龙谦，不就一切都清楚了？
　　陈超到了济南，有人在城外接了他们，将其接至城内一条颇有江南水乡风格巷子里的一处院落住下了。陈超不认识接待他们的人，但晓得一定是情报处的暗桩。之前多少闻听一些情报处的传闻，尤其是搬至沂州后，好多商业上的消息，以及在外埠开商号都有赖于情报处的情报，他便知道龙谦直管的情报处在许多大城市都有了自己的点。
　　陈超骨子里不喜欢特务政治一类的东西，《二十四史》中，研读最勤的是《明史》，私下认为明朝与其说亡于外患和流寇，还不如说亡于阉宦之手，特别是宦官主持的东西厂。有一次跟龙谦提到这个，龙谦却说，你将情报处比作东厂，实在是高看他们了。但成大事者，重要的条件之一就是耳聪目明，情报处就是我的眼睛，只能加强，不能削弱啊。放心，情报处做不了锦衣卫和东厂，我也不会让它成为锦衣卫和东厂。
　　王之峰将陈超安顿在上房，“司令行程有点变化，在京师多待数日，请陈先生先安歇几日吧，若要逛逛济南，跟我说，我来安排。”
　　“济南变化蛮大哟。之前来过两次，都有些认不得了。”房间里烧着铁炉子，很暖和，陈超坐在炉子边的椅子上，示意王之峰也坐下来，但王之峰依旧站立在那里。
　　“这倒是。袁世凯还是能办事的。他主政山东时日虽短，但改扩建省城很是做了些事情的。今日鞍马劳顿，先生若要游玩，我看明日再说吧。”
　　“这个不急。若是方便，给我找几份报纸来看。”
　　“这个好说，我就去交代。”
　　很快，他们给陈超送来一大堆书报。午饭后小憩一觉，陈超开始阅读报纸。
　　自从在龙谦书房看到一批“大逆不道”的报刊，陈超就晓得世道正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鲁南经济飞速发展，但却没有公开发行那些反清的书报，陈超认为一定是龙谦的有意为之，现在看来，龙谦这样做，颇有些深谋远虑的味道。
　　送来的书刊中有《大公报》、《清议报》、《国民报》等报纸，日期刊数不全，看来是匆匆找来的，还有一本瑞士人卢梭的《民约论》，起初陈超对外国人的书不感兴趣，但很快就将他迷住了。卢梭在书里说，自然状态下的人，都应该享受自由和平等，国家的主权属于人民，人民有权推翻破坏社会契约、蹂躏人权、违反自然的专制政体。
　　臣民可以做国家的主人？无论贵贱，人与人都平等？如果社会不公还可名正言顺地造反？如果没有之前跟龙谦的无数次长谈，初次看到这样的书，陈超的感觉一定是遭遇五雷轰顶！现在就不同了，陈超可以心平气和地读完这本小册子，并且掩卷沉思其内容的合理性。
　　这有赖于两年来与各国商人的交流。从他们的口中，陈超知悉了英、美、德等国的现行政体，相信了没有皇帝的国家存在并且别开生面。其中英国的君主立宪政体尤得陈超激赏，认为比美国更为优越。所以，他格外关注流亡日本的康有为和梁启超的文章，可惜《清议报》只有寥寥几份，更没有看到如《少年中国说》一样激情澎湃的文章。
　　如果满清也实行君主立宪，就像日本和英国一样，可否走得通？在陈超的认识里，有清一代的帝王都不是昏君，包括被架空并软禁的今上光绪。他们勤政，博学，绝没有像万历皇帝一样数十年不上朝的昏聩之举。近代遭遇种种外患，既有洋人的问题，也有朝廷自身的问题。而朝廷自身的问题，正是出现牝鸡司晨，慈禧把持朝政数十年，事情都坏在了这个女人手里了。
　　一直到王之峰请陈超用晚饭，才打断了陈超的沉思。晚饭时，陈超问王之峰有没有龙谦的准确行程，王之峰说之所以改变行程，是因为朝廷临时召见司令，具体何时回来，尚未得到消息，“济南名胜甚多，大明湖，千佛山都是胜景，先生如有兴致，明日我便陪先生逛逛如何？”
　　“那也可以。”陈超答应下来。
　　次日，王之峰找了一辆四轮马车，一看就是华源的产品，带着陈超在几处著名的风景区转了一天，路过巡抚衙门时，陈超曾有拜会周馥的念头，但随即打消了，或许龙谦召他来济南，并不想让周馥知晓呢。想到这一点，陈超意识到龙谦已然形成了独立的势力，这股势力当然是以蒙山军为核心的军事集团，但可以感觉到龙谦正在朝其他方面延伸，比如实业方面。据说龙谦任命了一个姓方的高级参议，颇受重用，也可视为龙谦有意识地加强了文官集团的建设了。
　　在大明湖沿着湖岸缓慢行走，湖中夏日间茂盛的荷花已然调零，冬天里游人寥寥，整个湖区蒙上了一层灰色，连天空也是灰色的，比起鲁南清冷但明朗的天空来，让人感到压抑的很。
　　“这个季节真不是游览的时节，春夏之际来这里，风光很不错，‘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济南之胜，半在于此湖啊。”
　　“先生是雅人，俺们这些武夫是不懂的。”王之峰笑道。
　　“我倒觉得你学问不错呢。”
　　陈超在曲水亭街的住所等了四天，龙谦终于回来了。陪同他回来的是宁时俊。
　　“劳先生久等了。”一身便装，戴了顶浅灰色毡帽的龙谦对迎出来的陈超拱手致意。
　　“我不过是歇息而已，比在沂州轻松了不知多少。你总算回来了。”陈超凝视龙谦，几个月不见，清减了许多，而且，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
　　“今儿好冷。咱们屋里谈吧。”龙谦与陈超回到了屋里，但宁时俊却没有跟进来，留在院子里跟王之峰几个人交代着什么。


第十九节 整编前后（九）
　　“退思，此番上京师，一切顺利？”
　　“总体还好。兵部已全盘批准了我呈报的各部官佐的任命。见了太后与庆亲王，也见了北洋大臣袁世凯，临行前太后再次召见，等了两天，由此耽搁了数日。怎么样，家里一切都好吧？”
　　“临行前，听说了一件事。想必你已经知晓了。鲁山究竟是怎么回事？”
　　“沂州那边有什么传闻吗？”
　　“有些谣言。说是鲁山带着几个人跑了，这不是真的吧？”
　　“是真的。不过，鲁山不是叛逃，而是执行一件重要的任务。”
　　“原来如此。就说嘛，鲁山怎么会叛逃呢？”陈超终于放下心来。
　　“消息是江云故意散布的。这是没办法的事。为了遮人耳目嘛。毕竟鲁山是在朝廷挂了号的，陡然失踪，总得有个说法。这件事我会很好地处理，你放心吧。”龙谦解释的过程中想起了在京师德胜门大街秘密接头点与鲁山的会面，估算行程，他们大概已经出关了吧？跟着鲁山第一批北上的都是真正的精锐，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等再见面时，又会消失那些熟悉而亲切的面容……龙谦的面色阴沉下来，“鲁南的情况一切正常吧？算来已经快五个月了。”
　　“华源那边事情多，好几件事需要你做主……不过，我更关心京师的情况……”
　　龙谦搓搓脸，“先说你的那一摊子吧。以后华源的业务，除掉军工方面的项目，你和周学熙商量着办即可，你是董事长嘛。以后我怕是没精力顾及这一摊子啦。此次请你来，是想将华源公司总部迁至济南。为此，中兴和华源要做一些产业上的调整，华源大部分厂子将移交给中兴实业旗下。但中兴的西药厂要置换给华源。当然，资本置换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按照公司的章程，必须取得多数董事的支持，更要精密计算资产净值及预期盈利。超出部分，按照股份折算给另一方。”
　　“华源或者中兴，在我军接掌全省防务后，至少有一家要移出鲁南。这是大势所趋，我想无论是公司的股东或者经营者，看清这一步都不难。之所以选择华源迁出，是考虑中兴的基业在于煤矿为核心，将华源的钢铁交给中兴比较合理，而且，张莲芬那帮人更舍不得搬家。这样，华源就需要第二次创业了。”
　　“今后华源移驻济南后，要与机器局展开密切的合作。有周馥的支持，应该不难。机器局的情况你大概了解，它经过丁宝桢、李秉衡、袁世凯，周馥等几任巡抚的苦心经营，已经可以生产黑火药及步枪弹了，技术及管理人员大多来自江南制造局，其中徐建寅功劳最大。如果能将山东机器局抓在手中，事半功倍矣。”
　　“机器局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些，但他们如何肯与华源展开合作？”
　　“资金。现在的情况下，无论是本省还是两湖，抑或江南北洋的实业，无一受到资金的困扰。这方面我们最具优势。上次周馥去沂州为铁厂剪彩时，曾提到徐建寅为资金所困之事。这次华源向中兴转移一些实业，会变现大笔的现银，拿着这笔钱去济南，徐建寅会感兴趣的！你想想张莲芬就明白了。所以，你这次来，第二件重要的事情就是跟徐建寅谈这个。让他放心，如果愿意将机器局并入华源，我们自然会考虑他的位置，机器局有他的心血，我们不会将其排斥在外。其实周学熙在鲁南，已经为他树立了榜样了。如果不愿意，合作的方式也很多，华源有技术，有资金，不怕他不动心。”
　　“退思，你的心思我清楚。军火制造是最上心的。机器局搞的就是军火，这玩意官方色彩极浓，你现在的身份去找徐建寅，不是更为方便？或者说动周馥出面，不是更为方便？”
　　“商业就是商业，必须以商业的手段去解决，我不方便出面。”
　　“好吧。”
　　“周馥那边，我明天会去拜访。该说的话我会说，也算为你做些铺垫。华源除了大力发展军火工业，将侧重于更高端的产业，特别是金融方面的业务。济南卷烟厂很快就投产了，这是华源的厂子。你可以去视察一番的。卷烟这东西的利润高的惊人，洋人早已盯住了这个肥沃的市场了。卷烟只是一方面，像车辆厂，服装厂乃至纺织厂，都要划归华源的。这是民用部分，华源的另一个支柱就是军工，现在的想法是利用机器局的基础发展，重点是武器方面，枪厂炮厂，凡是蒙山军需要的武器，华源都要能够制造。所以，手榴弹和火炸药也要归华源，您不用心疼您的厂子归了中兴，眼下的摊子也不算小了。”
　　“我的野心很大，要将华源和中兴打造成国内最强最大，国际排名靠前的实业集团。利用今后十余年的风云变化，面向全国，面向世界，大把挣钱的同时，培育国家层面的研究机构，在多方面展开研究创新，而不是一味的仿制。我计划将晋源票号在适当的时候改组为现代银行，并且纳入华源旗下，成为华源所需的巨额资金的来源。要知道海外的实业集团，都是以银行为其支柱的。所以，你这个董事长要将眼光从鲁南一隅展开，延伸至全省乃至全国，将来还要出去走走，实地看看人家美国人，英国人，德国人是如何打理他们的大型实业集团的。眼下最关键的是人才，大卫父子都会跟你过来，通过他们，要大量地聘请海外人才，同时还要吸收国内懂洋务，肯实干的人才。更为重要的，是培养自己的管理，技术及技术工人队伍。华源的待遇一定是国内最好的，这样才能养得住人。”
　　陈超目瞪口呆，半晌方道，“退思，我怕是不能胜任了。”
　　“何出此言？谁也不是生而知之。您掌管华源以来，我认为做的很好。做任何事都是有窍门的，上位者和中层及底层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同。作为董事长，主要的任务就是管好公司的经营方向，做到重大决策不失误就蛮好了。其次就是管好人，聘好经理层就行。最后就是确定经理层的薪酬，给周学熙发多少钱，那是董事会的权力。公司的一般事务，您是不需要过问的。日常的经营问题是经理层的事，是周学熙他们的事。公司亏损了，管理出现重大问题，董事会就唯经理层是问。这就是西方摸索出来并且行之有效的资本所有者和经营者权力分离的做法，经营者必须是专家，但董事长是公司的所有者代表，不必是专家。说穿了，华源和中兴是蒙山军的财产，是我们团体的财产，您担任董事长是最合适不过了。”
　　“你一定要具体的想法了吧？”
　　“我只有个大体的想法，等将他们几个召集到一起后再具体商量，也要看你跟徐建寅总办谈的结果如何。现在先物色华源总部的地址，以及华源旗下各企业在省内的布局，当然不能将计划中的企业都搬到济南来，像青州，登州，都是要布点的。这是董事会的事，你这个董事长怕是要忙上一阵子了。”
　　“我倒不怕忙碌……”
　　“另外就是又得搬家了。蒙山军司令部及华源总部均设在济南，搬家是肯定的了。这下子婶子和淑儿怕是要不高兴，您得帮我做做她们的工作。”
　　“妇道人家懂什么？”陈超不以为然。
　　“还有，延冰和小娴的婚期怕是要延后了。延冰的部队刚到东昌，招兵练兵诸事繁多，他手下只有一个老营，暂时离不开，跟小娴说说吧，推上两三个月，我看春节前就差不多了。”
　　陈超很高兴龙谦与他商量家务，“这是应当的，你不要分心了，你的大事还骂不过来呢。这事我来办。对了，这次去京师，太后怎么说？”
　　“见了两次。我一去京师，太后就召见了……”龙谦眼前浮现出当时的情景，跪在金砖上的龙谦偷眼瞧去，慈禧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
　　“龙谦啊，你可知道为何将你的兵编为第五镇？”
　　“那是太后的信重。龙谦无以为报，尽全力将第五镇打造为一流的精兵，太后指到那里，龙谦就打到那里。”在慈禧面前，龙谦自有一套拍马屁的方法，好像还很灵。
　　果然，慈禧听了龙谦“新潮”的表态，赞了声，“好，你这样想，本宫就放心了。”老太婆低头摆弄着套在她手指上的指套，“来呀，给龙谦赐座！”
　　李莲英瞟一眼龙谦，心想，这小子倒是每次都有座位，比那些军机的待遇都高，搬过一个绣墩，放在龙谦身前，“请起吧？龙将军。”
　　龙谦没有动，依旧跪在那里，“太后，卑职瞧着您清减了不少，两年前庚子国难，虽然局势危急，但太后您老人家精神比今日却旺健的很。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大清决不能没有太后，万望太后以社稷为念，善自珍重……”
　　李莲英暗自吃了一惊，最近慈禧睡眠不好，食欲也差，的确精神不济，但没有人敢当面指出太后不如往昔。偷眼去看慈禧，见慈禧并未生气。
　　这番话却勾起了慈禧的回忆，特别是逃出京师夜宿破庙的那晚惊魂，龙谦锐身赴难，千里勤王的情景历历在目，叹息一声，“比起两年前，并没有让本宫省心多少！如今革命党在南方闹得凶，康有为和梁启超躲在日本整天鼓吹还权于皇上……龙谦哪，这些你都听说过吗？”
　　“卑职亦有所闻。”
　　“你怎么想？”
　　“卑职以为，康梁日暮途穷，不足虑。倒是革命党煽动无知愚民，值得警惕。不过，只要朝廷励精图治，自强不息，即使有少数跳梁小丑，只需派一旅精兵，不难剿灭。卑职所在的山东，绝不容革命党闹事，请太后放一万个心。”
　　“你在山东做的很好，”慈禧欣慰道，“起来说话。便是此次率兵保护河防，做的好。都像你这般勤于王事，我就省心多啦。你的第五镇组建的如何了？”
　　龙谦站起身，谢过太后，并未落座，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述第五镇组建及驻防山东要地的方案，李莲英并不去关心第五镇的组建，只是感觉到了慈禧对龙谦的信任并未减少，似乎更加看重这个骤然崛起的武将了。
　　“嗯，”慈禧听罢龙谦简要的叙述，“袁世凯几次提及第五镇，你就和那几个镇台比上一比吧。过一段时间，兵部会去山东实地点验，你可不要落了面子那。”
　　“第五镇是太后的亲兵，龙谦自然不敢丢了太后的人。请老佛爷放心，龙谦绝不敢懈怠丝毫……”
　　召见一切顺利。至少看不出慈禧有何不满。该送的礼也送出去了，包括给李莲英及奕劻的重礼。在庆王府，龙谦谈及第五镇的军费问题，希望第五镇如同北洋诸镇，由户部直接支付军费。
　　“第五镇既是北洋六镇之一，官兵军饷应当一个标准。”奕劻捋着花白的胡子，“可是，威胜军右翼开了一个先例，军费是山东负担的，户部便想循例而行。难那。”
　　“王爷明鉴。据卑职所知，北洋军饷甚高，一个管带，每月的军饷就是一百两，另发三百两的公支费，最低的伙夫也要三两半银子。远高于威胜军的标准。这样算下来，光是军饷一项，全镇每月近二十万两！这还不包括武器购置的费用！威胜军右翼扩编为第五镇，武器缺额甚大，卑职又不敢辜负了太后及王爷的信任，万一朝廷有事，第五镇是要拉上去打的呀！所以，还望王爷代为转圜。”
　　奕劻拿人手短，尽管袁世凯强烈反对，但由于奕劻的活动，户部最终与龙谦商定了第五镇军费的数额，每月足额拨付白银二十万两，其中包含了第五镇所缺武器的购置费。如果单发军饷，以编制数额算，这个数字是可以了。但如果考虑到武器的购置及训练费用，缺额就大了。何况第五镇处于超编状况，训练的强度，特别是实弹训练的力度大于北洋诸镇，所以，即使中央每月支付二十万两，龙谦要维持蒙山军的运作，每年至少需要补充150-200万两白银！难怪有人说养兵难，简直是在烧钱！
　　龙谦答应了这个条件。其实，他不希望中央足额发放，包括训练费用。那样的话，第五镇将毫无自由。现在你们承认军费不足是吧？那就别怪我自己想办法了。
　　龙谦离开山东前，再一次被慈禧所召见。这一次慈禧是问及鲁南实业了，龙谦如实汇报，当然他不会告诉鲁南实业的资金来源。好在慈禧也没有问。在慈禧赞扬龙谦新政办的好的时候，龙谦谦虚起来，说鲁南实业之所以有今日的规模，不是他龙谦的功劳，而是唐绍仪、张莲芬诸人的运筹之功，当然也没有忘记吹捧周馥的英明领导。官场铁律就是花花轿子人抬人，这样做是万无一失之事。另外一个考虑是，龙谦不能让慈禧认为他善于经济之道，万一老太婆将他调入中枢，比如进入商部之类的机构当差，就算做个侍郎一类的高官，离开了部队，这辈子他就算完了。
　　“东北也要搞新政，要设立总督及巡抚，军政分家。唐绍仪在沂州做的不错，已经议定其到奉天做巡抚了。龙谦，你认为谁可接唐绍仪的知府之职？”慈禧问道。
　　“朝廷名位，非是龙谦敢于置喙者。而且龙谦身为新军统制，更当避嫌。”龙谦当然不上当。
　　“你这样想很好。不过，鲁南新政中你的功劳不小，本宫虽处深宫，却也瞒不过我。这样吧，用人不疑，冯国璋去了直隶，山东提督空缺，周馥提了好几次了。本宫就任命你兼任山东提督吧，统筹山东军事，不仅练好第五镇，而且要将山东各地的巡防营管好，妥为安置。朝廷今后将大力编练新军，这些旧军如果不安置好，总是个麻烦。”
　　“谢太后信重，龙谦必将鞠躬尽瘁，为太后练好兵，站好岗。”龙谦心中大喜，翻身跪倒，连连叩头。
　　“莫要让本宫失望。山东地理重要，德国，英国势力又纠结其中，莫要恃强斗狠，擅启争端。但也不要示弱于人。”
　　说的容易。龙谦腹诽道，你来做做，如何能做到这点？但嘴上必须连声答应，务请太后放心，有第五镇在，山东必将安如磐石……
　　这些没必要告诉陈超，倒不是不信任他。龙谦盘算着明日与周馥的会面，朝廷任命自己为提督的文书大概已经到了山东了，以后自己将改换身份与周馥展开新的层次的合作了。如何将周馥牢牢地掌握在手里，还要费一番心思，但这事必须办好的事情，如果巡抚作梗，事情就难办了。


第二十节 整编前后（十）
　　陈超注意到，龙谦在与自己的长谈中，竟然没有主动问及他的妻儿。
　　在陈超看来，陈淑自出嫁后性子改了很多，原先那种风风火火万事不忌的毛病基本上找不着了，变得稳重，贤淑，差不多已经是传统意义上相夫教子的贤妻了。
　　龙谦对淑儿不好吗？陈超没有证据，更没听淑儿讲过。在有了振华之后，看上去淑儿很是幸福。但陈超总是感到龙谦对侄女淡淡的，缺少应有的激情。按说他们少年夫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龙谦自五月底六月初率军北上后一走就是半年，见了自己这个老丈人的面，第一句话问及妻儿是理所应当。但俩人从山东聊到京师，小姨子的婚事也想到了，唯独没有专门提及妻儿，只是在谈及搬家的时候顺便提了陈淑一下。
　　这就是豪杰情怀？抑或他在淑儿外面有了女人？对于后一条，陈超立即在心里否定了。结识龙谦的几年里，从没有看到和听说他有好色的毛病，相反，他一直提倡一种苦行僧的生活，并有些苛刻地要求着他的部下。比如嫖妓，在时下并不是一件道德败坏不能容忍的事。在士林中，嫖妓吃花酒甚至被视为一种风雅。但在蒙山军中，这种观点根本没有市场。至少在表面，军官们是不敢狎妓的，这个陈超完全清楚。
　　在郑家庄时期，乡村没有公开的妓院，最多有几个暗门子。蒙山军在郑家庄和陈家崖一带驻扎很久，从未听说蒙山军闹出什么绯闻。
　　陈超认为，所谓上行下效，龙谦走得正，一帮高级军官有样学样，下面的自然不敢胡来。部队驻扎沂州后，城里有两家规模不大的妓院，军饷丰厚的军官们是有本钱嫖妓的，但因为龙谦高度重视部队入城之事，专门指示参谋处专门下发了部队入城守则，其中就有严禁官兵嫖娼的条款。
　　那份油印的发放至全军的入城守则陈超还收藏了一份至今。他曾对妻子说，龙谦不简单，确实是做大事的。一般人从乡下搬至城里，早已乐昏了头了，哪里会想到种种弊端？能够身处顺境而保持一份敬畏，必非常人。尽管这样严格的军律似乎难以始终坚持下去。
　　入城守则是下发了，但并不等于所有官兵都会遵守。蒙山军军纪严明，但还是有假日，休假的官兵在城中的酒肆喝酒也不算违纪。而酒酣的官兵跑到妓院去发泄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有人犯规，就有人会被军法处查处。蒙山军入驻沂州的两年里，累计有十一次嫖妓犯事被抓。无一例外，犯事的事主都依照军律受到惩处，军官被免职下去当了大头兵的同时，还需要缴纳罚款并被责打军棍，而士兵则一律处以二十军棍的处罚。按照宁时俊的说法就是抽大烟嫖妓女的人根本就没资格在蒙山军当兵，更不要说是当军官了。
　　陈超私下认为蒙山军的军规过于森严了些，有些苦行僧的味道了。这个不准，那个不行实在是过于多了些。果然，有一名因嫖妓被免职的排长选择了自杀。那是一名参加过蒙山军最为自豪的西沽之战的、在根据地参军的老兵。此事引起部队内部的震动，一种声音说，龙司令什么都好，就是军规过于严酷了，严酷到不近人情的地步。既然允许开院子，花钱找姑娘又算什么事？
　　为此，龙谦召集了沂州驻军连长以上军官开会，唐绍仪陈超周学熙等人也受邀参加了。这次会议上，龙谦从那位姓郭的排长含愤自杀的事件讲起，分析了事件的起因和处置，认为那个曾经在战场上立功的军人选择自杀完全是自绝于蒙山军，给部队丢了脸，抹了灰，是蒙山军的败类！根本不值得同情！那些为他鸣不平的人要么就是别有用心，要么就是糊涂透顶！龙谦问，在座的都是军官，职务最低的也是连级了，我们蒙山军自蒙山整军开始制定军规，几经修订，规矩是越来越多了，这是事实。但是，为什么要制定这么多的军规，从什么出发点去制定军规约束大家的行为，我想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清楚的！我龙谦治军，不仅要打造一支敢打仗能打仗的军队，还要培养一大批在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人才！不仅在技能上，更要在品德的培养上！我就不相信了，难道真有人认为嫖娼宿妓是风流潇洒值得自豪夸耀的事？假设你的父亲是这样的人，你也会衷心地为其喝彩自豪？
　　陈超的内心极为震动。为龙谦那句要培养造就大批这个时代最杰出最优秀人才而震动。
　　龙谦接着讲了军官的荣誉观。龙谦指出，蒙山军军官在具备高超的军事技能、严格的纪律素质的同时，还必须具备高尚的道德情操。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年纪最小的也超过二十岁了。什么事对，什么事不对，其实大家心里一清二楚。之所以犯错，在于自己抵挡不住诱惑。喝酒嫖妓是小的诱惑，大的诱惑呢？假如我们的敌人以高官厚禄来收买你呢？给你一千两一万两甚至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让你出卖我们这个团体呢？让你要我这个司令的脑袋呢？是不是也会动心？我认为，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情况，只有能够抵御小的诱惑，方能抵御大的诱惑。比起女色来，还有更大的诱惑等着你们。那个自杀的排长，根本不值得同情！他今日能违反不准嫖妓的军纪，明日就可能出卖我们这个团体！你们在座的一些人为什么要替他打抱不平？这件事上，军法处又有什么错？我龙谦虽然是一军之主，但军纪对于我，跟你们是完全一样的！要求你们做到的，我龙谦一样做到！假如你们抓了我去嫖妓，我自己娶连队扛枪当兵去！
　　这话很重。所以，陈超根本不信龙谦在女色上出问题。
　　从陈淑与龙谦夫妻感情上开始，陈超有一次认真地思考龙谦的为人了。
　　在郑家庄时期，陈超常看到龙谦与部队一起出操训练，伙食从来没有开过小灶，大多数时间是和司令部机关一起吃饭，少数是下部队就餐。除了住的特殊一点，陈超找不到龙谦这个一军之主特别的地方。直到将司令部安在沂州，龙谦正式将侄女娶过门，这才算有了自己的家。起初不过是租了一处院子，后来才盖了那栋小洋楼，倒是那栋小楼的兴建和装饰，让陈超看到了龙谦的另一面，那就是他其实是个很懂享受的，无论是饮食还是居室布置，都有着极为精致的品味，平素展现在大家面前的，不过是他精心的掩饰而已。
　　只有胸怀大志的人才会如此隐忍，如此的“虐待”自己。陈超甚至想到了一个历史长河中的人物——葬送了西汉王朝的王莽。
　　龙谦会是王莽吗？他会亲手将大清王朝葬送吗？龙谦会建立自己的龙家王朝吗？这个不能对人言的残酷问题，残忍地折磨着陈超。最为令他惊恐的是自己竟然隐隐希望出现不忍言的那一幕，希望亲眼见证一个崭新王朝的诞生，但那个新王朝，可千万不要是王莽的新朝。
　　龙谦有本事走到那一步吗？陈超无数次问自己。当龙谦占据鲁南两州，神奇地培育出两个名震全国的实业集团后，对于那个问题，陈超便有了自己的答案。当蒙山军扩编为北洋新军第五镇后，陈超便坚定地认为龙谦会实现那个目标。当初蒙山军才几个人？执掌山东军政的袁世凯就拿龙谦没办法，陈超可是亲眼见识了蒙山军连战连捷的人。当初龙谦凭着手里那么点力量便可以对抗袁世凯。如今龙谦的军力比原先至少壮大了几十倍！如果从地盘上讲就更为惊人。袁世凯就算接掌直隶又如何？就算除第五镇外的其余新军全部效忠袁氏又如何？龙谦能用两年时间将鲁南建设成如今的局面，如果再给他两年时间，龙谦难道不会将山东省打造成鲁南一般的铁桶江山？如果龙谦有了四五个鲁南，实力将扩张数倍！就算袁世凯有六七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新军，一样不是龙谦的对手！
　　自从举家迁入沂州，亲身参与了华源实业的创建并亲眼见证了鲁南工业化的崛起的陈超，学会了用完全不同的角度去观察和研究社会。这个角度，就是经济的角度。
　　从鲁南实业的形成到逐步壮大，带给陈超的不止是震惊，而是崭新的认知。鲁南实业的崛起，带给陈超最大的震撼是资本那沛然难御的力量。几次扩股，将鲁南官场彻底绑上了华源及中兴的战车，在鲁南，没有哪一级官府会刁难华源及中兴。因为刁难华源和中兴就是刁难自己。谁会与钱过不去？在鲁南，华源及中兴涉及到官府的事务，比如征地，比如募集员工，比如官司纠纷，公司无需向任何一级官府打点，也可求得公正。而陈超曾经认为，大清朝已经成为不打点关节便一事无成的关节社会。而这个判断，在鲁南出了意外。
　　为何会这样？龙谦一句话便道破了秘密，“当他们认为实业集团的发展更有利于自己，超越了索贿所得，他们便会不遗余力不求贿赂地支持实业集团。毕竟索贿受贿是有风险的，即使腐败已不可救药的满清政权，很多索贿还是摆不上桌面并且会受到政敌的攻讦。而入股实业集团，是他们看到了实业集团辉煌的未来。合法地谋求超过索贿所得的红利，自然就会成为他们的选择。”
　　“这样就可以杜绝行贿受贿？”陈超疑惑道。
　　“不，不会。你想的太简单了。打造一个干净的社会，干净的政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用经济手段永远比用政治手段更为有效。”
　　说这句话时，龙谦神色凝重。
　　资本的威力不止在于鲁南，自周馥以下，山东官场的很多人成为了华源和中兴的股东。华源和中兴付出的代价是股权的稀释，换来的是大量的现金和鲁南乃至山东官场的支持。像赠与周馥那样赠干股毕竟是少数，要想获得两大实业集团发行的新股，官员们还是要掏真金白银的，但华源及中兴强势发展的势头及第一年的分红打动了官员们，在判断两大实业集团红利所得远高于将银子存于票号钱庄后，他们自然选择了购买鲁南两大实业集团的新股作为牟求财货的手段。
　　中兴的情况不晓得，但华源仅去年中元节内部发行新股便募集了白银120万两！其中80%是来自于官员的购买，只有20%是针对华源实业员工的。
　　鲁南两大实业集团的投资已经非常惊人，身处其中的陈超反而不觉得有多了不起了。当他次日见到山东机器局的总办徐建寅并做彻夜长谈后，他才意识到华源和中兴的实力。


第二十一节 整编前后（十一）
　　第二天，龙谦带宁时俊去巡抚衙门拜会周馥，陈超则去了城北的山东机器局，去拜会总办徐建寅。
　　有关山东机器局及徐建寅的情况，龙谦跟情报处提供的资料并不多，只知道他是江苏无锡人，青年时期曾跟随其父徐寿在曾国藩创办的安庆军械所任职，后来转战南北，在金陵制造局，天津机器局都干过，算是这个时代屈指可数的军工专家。特别是在化工方面，大概受其父徐寿的影响，造诣尤深。曾受李鸿章之委托，以其父在金陵探索出的制造工艺，在天津机器局造出了镪水（硫酸），解决了镪水依赖进口的窘境。要知道，硫酸及硝酸是现代火炸药的主要原料，以前都是依赖进口，既费钱又费事，十分的被动。徐氏父子根据其学识，摸索出了制造工艺，对于基础工业极为落后的中国，可谓功莫大焉。
　　徐建寅一生最大的成就在山东机器局。其三十岁时，应其时山东巡抚丁宝桢之邀，创办了现在的山东机器局。值得称道的是，其创办山东机器局没有聘用一个洋人，全部是用的中国人。虽然徐建寅在山东创建山东机器局只有四年多时间，但纵观其六十岁的生涯，创办山东机器局应当是其一生成就的高峰。所以，周馥以山东机器局相招，立即打动了在汉阳的徐建寅，第二次来到济南打理他曾付出巨大心血的山东机器局。
　　陈超并不知道徐建寅四年前被张之洞请到了湖北督办全省营务，差点死在山东。其时恰逢庚子国难，列强禁止了无烟火药对中国的出口，张之洞便请徐建寅帮助汉阳兵工厂研制无烟火药，徐建寅以极大的热情主持其事，但次年出了一次重大事故，火药发生了爆炸，现场死了十几个工人，当时在现场主导其事的徐建寅因为去厕所离开工房而逃过一大劫，但刚走到工房门口的他还是受了伤，后背严重灼伤，将息了数月方好。今年夏天，徐建寅应周馥之邀返回了山东，重新就任山东机器局总办。
　　徐建寅今年整六十岁。三年前的那场事故似乎摧毁了他的健康，精力也变得差了。这几年不在山东，只是听说了鲁南突然冒出了两个以生产民用产品为主的实业集团，其产品销到了武汉三镇，来自山东的轿马车和式样新奇的女式服装成为了风气已开的武汉三镇官绅的最爱。
　　服装不甚关心，但鲁南竟然能生产如此精美的轿马车引起了徐建寅的兴趣。出于本能，徐建寅开始关注鲁南的实业，仔细了解，方知华源和中兴的核心竟然不是那些讨好富绅的新奇玩意儿，而是钢铁和煤炭。这可是重工业的基础啊。兖州有煤，沂州有铁他是知道的，但短短两年鲁南竟然修筑了铁道连接了大运河，竟然炼出了钢，造出了火炸药，甚至制出了数种西药！这就令徐建寅刮目相看了。于是他托张之洞收集有关鲁南实业的所有资料，开始研究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实业集团，资料越多，他越吃惊。由于华源和中兴的神奇出现，曾经引以为傲的山东机器局黯然失色了。两个巨大的问号横亘在徐建寅心头，兴建如此规模的实业集团，资金从哪儿来？它们与主持鲁南军事的盛胜军右翼统领龙谦有何关联？这一切似乎都是在威胜军右翼进占鲁南才发生的啊。
　　庚子国难中与恩铭一同逃出京师的在汉阳兵工厂做事的张之洞的妻侄王崇烈常来探视徐建寅。解释了他的部分疑惑，主要是龙谦的发迹。就是因为龙谦率领的山东勤王军救驾有功，才屡获升迁，其部被扩编为兵部直辖的威胜军右翼。王崇烈曾见过龙谦，毕竟那次死里逃生的惨痛经历留给他太深的记忆了，父母均死于庚子国难，随后他一直托庇于姑父，谈起当初在京城西郊与龙谦的会面，宛如昨日。王崇烈对徐建寅说，鲁南实业一定与龙谦有着直接的关系无疑了，尽管我们只说了那么几句话，但我肯定，那是个不一般的人，绝对不是一个鲁莽无知的武将。
　　龙谦是不是与一般的武将不同，徐建寅并不挂在心上。他再次回到山东，接管了他一手创建的山东机器局，去发现情况很不乐观，机器局虽然已创建二十余年，产品及规模却没有什么发展，差不多依旧是他当初的规制。表面上看，限制了发展的原因主要因为资金短缺，实际上，后任的几任总办缺少魄力，另外，官府的支持也不够。
　　机器局的一部分骨干是他当初从金陵制造局带来的，老上司重新主持机器局业务，这些人很高兴，表示您老人家回来，机器局就有前途了。徐建寅不爱听这个，而是向他们了解鲁南两大实业集团的发展奥秘。这是他最关心的事。
　　这些人说，鲁南飞速发展，主要是省里大力支持之故。据说主持鲁南军事的龙镇守使与周抚台交情莫逆，抚台大人甚至将其子周学熙从山东大学堂总办的位子上拿下来，将其送至鲁南。如今周二公子已是华源实业的总裁了。咱们机器局在山东，可不比当初丁大人当抚台的风光啦。
　　这就是说，机器局发展受限制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领导人无能，二是官府支持不够。
　　官府缺银子是事实。光绪登基那会儿，朝廷财政可比现在要宽裕的多。至少不需要每月向列强支付战败赔款嘛。甲午、庚子两场战争，耗尽了国朝的元气。特别是经过庚子国难，朝廷本来就捉襟见肘的财政更加困难了，有限的资金主要用于编练新军了，地方兴办实业，只能得到朝廷政策上的支持，几乎得不到实际的助力。便是如张之洞，也是自筹资金，支持他在汉阳的局面。
　　徐建寅认为，机器局要振兴，必须得到山东省的大力支持。省里不掏银子，机器局就难办了。于是徐建寅向周馥递交了振兴机器局的专门报告，列明了机器局的一揽子计划，要求省里每月拨付二十万两银子用于购置设备及招揽培训人才，以便扩大现有产品的产量，两年后，机器局当可以取得盈亏平衡，不再需要省里贴补银子而是可以向省里上缴利润了。另外，徐建寅还提出了一个特别的要求，那就是请巡抚衙门下一道命令，让山东驻军，不管是北洋新军第五镇还是巡防营，凡是在山东地面上的官军，所需的子弹火药，全部向机器局订购，不再购自外国。山东驻军弹药能够自给，将为机器局打出招牌，如果近在咫尺的北洋新军有一半部队采购机器局的子弹和火药，机器局马上就能盈利。
　　这两个要求提出来，巡抚周馥却很为难，表示爱莫能助。省里每年拨付240万两银子肯定做不到。部队弹药采购机器局的产品是好事，但巡抚衙门却不能直接下令。且不说第五镇是中央直辖的新式陆军，省里没有指挥权，就是各地防营，也需要跟提督龙大人打招呼。
　　周馥的态度令徐建寅失望，感到被周馥耍了。心说，你这么个态度，干嘛将我从汉阳召回呢？徐建寅便提到鲁南实业，认为省里不应该将资金全部投入鲁南，毕竟那边是山区，发展前景远不如平原地区。要发展山东经济，应当布局济南、青州、莱州三府，而不是鲁南。周馥回答说，鲁南实业的兴建，完全是地方自筹，省里几乎没有向鲁南投一分钱。既然鲁南可以做到资金自筹，机器局为何不能学一学鲁南？
　　省府竟然没有向鲁南投一两银子？徐建寅根本不信。怎么会呢？据我所知，鲁南两大实业集团，其资金投入是千万两的规模了，他们如何筹措到如此海量的资金？
　　周馥微笑着说，这就是他们的本事了。据本官所知，资金来源大致有三个渠道，第一是票号的投入，崛起于庚子年的晋源票号是山西人所办，其当家人与龙谦将军有旧，大笔的银子投了进去，换取了鲁南实业的股份；其二是外国资金的投入，比如美国人就投资不少，但不控股，算是小股东。其三是个人入股，鲁南士绅，几乎都将投资实业视为美事。好在两大实业公司自组建以来，没有辜负股东们的信任。
　　徐建寅是个技术型官员，若是研究攻关技术问题很有信心，但对于经营企业真的不算内行。听了周馥的话，问道，抚台大人，您的意思是要机器局出售股份以换取资金？不，决不能将机器局卖给个人，特别是洋人！
　　周馥捻须微笑，仲虎（徐建寅字）老弟，你的本心是好的，本官完全清楚。创建机器局，老弟实为首功。但本官建议你去趟鲁南，实地看一看鲁南的局面。洋人的资金不好用，但控制得当，未尝不是一条路子。鲁南建西药厂，若不是有美方的技术，哪里会建起来？如今他们生产的阿司匹林等西药，销路好的了不得。他们生产的新式炸药，也是来自洋人的技术啊。一些道理，本官也是看了鲁南的实业兴建才悟出来的。如今龙谦将军带兵在黄河沿岸抗洪，实在是没空，不然，本官一定叫他为你讲解下兴办实业的妙法。
　　原来王崇烈说的不错，那位因庚子勤王蒙太后青眼有加的年轻人真的是鲁南实业背后的推手。
　　陈超前来拜访的这天，徐建寅刚从天津返回济南。听说华源实业的老板陈超拜会，当即亲自迎出门。好啊，正想了解华源实业的运作秘籍呢，当家人便上门了。徐建寅很是热情，与陈超置酒长谈，听陈超详细介绍了华源的发展过程基股本运作方式，徐建寅深受启发，极为感佩。陈超提出的邀请他去鲁南实地考察的邀请，他当即一口答应。而对陈超提出的联手发展山东实业，以增国力的建议，徐建寅深表赞同。
　　只有向列强招商一事，徐建寅表示了自己的疑虑。
　　陈超来之前已经打定了主意，华源既然要来济南发展，并且龙谦有谋划山东机器局的打算，那么在某些问题上，比如华源的发展史就没必要对徐建寅隐瞒了。但与机器局进行合作的计划，却不要急着提，最好等徐建寅认识到了华源公司的实力后再说。但看到徐建寅的态度，便试探性地提出了合作的要求，表示鲁南实业和山东机器局各有优势，应当建立充分的合作，避免恶性竞争。
　　徐建寅竟然立表同意。
　　陈超自然不去将合作的细节，第一次见面，能谈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令人满意了。而且，如何合作，华源目前也没有具体的方案。
　　谈到最后，陈超拉出了龙谦，“徐大人，北洋新军第五镇统制官、山东提督龙谦就在济南。鲁南实业的兴建，大多出自龙将军之手。他曾亲口对陈某讲过对徐大人的仰慕之情。说当今之世，像徐大人这样有眼光而务实的官员实在是凤毛麟角。其实，龙谦将军对列强有着极深的戒心，但又深知吾国在科学技术上的落后，不引入洋人的资金，特别是技术，一切全靠自己摸索，恐怕来不及。他主张以自力更生为主，引进洋人技术和资金为辅。特别是在关系国计民生的钢铁，军火等领域，决不能受制于人。”
　　“好，提督大人有此见识，徐某放心了。陈先生，什么时候为吾牵个线？徐某想拜会下提督大人。”
　　“这个却方便。我可以让他来此。”陈超见徐建寅疑惑的眼神，“不瞒徐大人，龙谦是我侄女婿。”
　　“原来陈先生是提督大人长辈，失敬了。”徐建寅恍然大悟，重新见礼。
　　“不敢不敢，徐大人既是长官，更是前辈。将来振兴山东实业，还要多多仰仗徐大人提点。”


第二十二节 整编前后（十二）
　　陈超拜会徐建寅，相谈甚欢。龙谦在周馥的签押房里，与这位六十六岁的封疆大吏谈的也不错。
　　龙谦来巡抚衙门，门子早已晓得龙谦现在的身份，飞快地报与周馥，老巡抚亲自迎出门来，说，盘算着你也该回来了嘛。周馥制止了龙谦的行礼，牵了龙谦的手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吩咐下人沏了茶，等待着龙谦的汇报。
　　龙谦首先向周馥汇报了进京的情况，这是周馥最为关心的。尤其是与慈禧的对答，周馥问的很仔细，揣摩上意是做官的基本功，周馥当然不放过这个机会。尽管慈禧召见龙谦所谈的内容，和周馥并无多大关系。
　　接下来龙谦汇报山东的军事问题。第一个是第五镇的整编及部队展开，第二项是对全省各地防营的整顿方案。
　　对于龙谦第五镇的整编及军事展开，周馥并无意见，只是提醒龙谦要严格按照兵部的批复办事，不要超编。特别是第五镇开赴青州、莱州及登州的部队，尤其要注意不得与德国人发生冲突。胶济铁路正在紧张施工中，因为涉及祖坟迁移，村庄整体搬迁等问题，屡屡因筑路与当地民众发生冲突，一再阻碍修路，进度令德方很不满意，德国驻青岛总督数次行文并且亲自到济南与周馥交涉，对沿途官府的行政效率低下十分的不满。如果第五镇部队再介入其事，周馥深恐矛盾激化，万一发生武装冲突，局面将不可收拾，他这个巡抚怕是当到头了。
　　自庚子事变后，各地的地方官已是畏洋如虎，倒不是周馥一个人的问题。龙谦不由得想起后世列入中学课本的一本讽刺小说节选，堂堂制台（总督），在洋人面前卑躬屈膝如一条狗。这就是晚清官场的真实写照。
　　“大人，胶济铁路的修筑从长远看有利于我们，铁路的筑成，必将提升我省的经济实力。而且，此路德国人势在必得，绝不可能中断了。所以，卑职倒是认为应当饬令各地，做好沿路百姓的工作，不要提过分的要求，更不要聚众闹事，阻碍铁路的修筑。另一方面，应与德方充分协商，力争为沿路百姓争取最大的利益。这两年我部在军火购置上与驻青岛德军多有合作，关系还算不错。德国人办事亦有优点，凡是谈定的事项，彼方一向认真履行，从无拖延反悔。不如将与德方交涉之事交给下官如何？”龙谦乘机请缨。
　　龙谦所部在武器购置上与德国人的密切合作周馥是知晓的，可以说第五镇目前一半的装备是自行向德方采购的。就是现在，龙谦军中的德国教官至少有几十名。
　　“唔，这倒是可以。不过，亦不能多加退让，不然清议对你我都不利呀。”
　　说清议还不如说舆论。朝廷的言官压力可不如现今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报纸，“大人请放心。龙谦当然不会损害百姓的利益。”
　　“好，那就这么办。明儿我给东面几个州府发一道命令就是。”
　　“多谢大人信任。”
　　对于各地防营的整编，周馥甚为关心，“唔，退思你如今已是一省之提督了，各地的防营整顿有无良策啊？”如今龙谦已是朝廷正式委任的山东提督，品级甚至超过了周馥。但龙谦一如既往地对周馥表示出足够的尊重，这种尊重既是下级对上级应有的态度，也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这点让周馥深为满意。
　　有清一代，官场品级分为九级，每级又分正副，实际是十八级。提督已是从一品的大员，而周馥这位巡抚却只是从二品。受重文轻武的传统思想印象，武将的品级不如文官值钱。正如现在龙谦和周馥的关系，他这个从一品的提督要受从二品的巡抚的辖制。
　　如果龙谦没有这个提督之职，他以第五镇统制官的身份是不能对山东防营发号施令的。因为两支部队隶属不同。但现在龙谦有了提督衔，就是山东省驻军的最高长官了，对由绿营改编的巡防营有着直接的领导权。
　　“大人，良策谈不上。不过是善加整顿，淘汰老弱劣员而已。此事是我份内之事，请大人放心。下官思考此事久矣，认为巡防营存在还是有必要的，第五镇满打满算也就万把人，散开到全省，难以承担维持地方平静的职责。所以，下官认为，山东驻军，应当分为野战部队和地方部队两种，野战部队自然以第五镇充当，其职责是应对突发事件，特别是保卫国土，应对列强武装侵略。而地方部队，则以巡防营改编，平时承担剿匪的职责，战时作为第五镇的补充和后援。但眼下省内巡防营良莠不齐，需要优胜劣汰，勤加训练。下官准备在第五镇下设立一个机构，对各地巡防营逐个点验，下官思虑，巡防营官兵，多半不愿解甲归田，那么，通过点验，将其分为四类。第一类是适合第五镇要求的，全部吸纳至正规新军之中；不适合第五镇但适合做地方部队者，整编为地方部队。但不再隶属各地州府而是归省府直辖；第三类可效仿直隶的做法，成立警察局，变兵为警，承担缉兄刺奸，维护地方平安的职责；第四类就需要勒令退役了，可发给遣散费令其回乡。为保证平和完成整编，鲁南实业准备招收一批退役巡防营官兵，以保证顺利完成整编。下官预计，经过整编后，各地的负担将进一步降低，总体的军费开支亦可缩减三成以上。”
　　“唔，这样处置，听起来很不错。不过，兹事体大，还要从长计议才是。”周馥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玩了个太极推手，准备将事情先挂起来。他意识到了龙谦整顿巡防营的目的是从现在的双重指挥改为由他这个山东提督直接指挥，变为了第五镇的后备军。这就超出了龙谦的职责了，他必须慎重。
　　但龙谦是决心将这个权力争取到手的，不拿住巡防营的改编权，将全省武力归于己手，就不可能真正控制山东。
　　“大人，直隶总督袁大人已经着手整顿巡防营了。下官的做法，大体是按照袁大人的规制。纵观西洋各国，设立警察局维护治安已是通例。朝廷对袁大人的改革是赞同的。而且，下官离开京师前，太后她老人家谆谆教诲，对我山东期望甚深啊。下官以为，新政之核心，在于增收节支而已。办实业以增税收，厚国力，此为增收，裁汰冗员，乃是节支之要务。顺着这两条去做，万无一失。大人何必顾虑？须知成大事者，不破不立，大人何故迟疑？难道不信任下官吗？”
　　“退思何出此言？太后器重退思，老夫岂有不知？老夫不过是觉得此事事关重大，需要审慎而行而已。”周馥陡然想到一个传言，“退思啊，你这回去京师，有关官场传言可曾听说？”
　　“下官涉世未深，只晓得尽心做事，以报太后厚恩。与京师官场，实在是没有多少交接。除了庆王……对了，大人，下官曾听庆王说，两江李督病体沉重，怕是不久于人世。说不得两江又要有新总督了。”
　　周馥砰然心动。两江之重要，不亚于疆臣之首的直隶总督，自前年湘军宿将刘坤一病故，朝廷为稳定两江这个财赋重地，调湖广总督张之洞临时代了一段时间的两江总督，旋即回本任，换上了魏光焘，没有几个月，因得罪了满洲贵族铁良，被李兴锐所代。但李兴锐据说已病的不能理事了……
　　巡抚已属封疆，但毕竟比不得总督。周馥早就惦记着两江了，若是做云贵或者陕甘总督，不去也罢，但如果总督两江，真算是不枉此生了。周馥盘点现今疆臣，能比过自己的还真不多。
　　“下官听到这个消息，深感两难。以大人之才，总督两江是一时之选，但山东又离不开大人。实在是为难啊。当时与庆王谈及第五镇整编，庆王心情甚好，下官认为机会难得，便断然在庆王面前提及大人，认为总督两江，大人是不二之选……”
　　周馥腾地站起来，指着龙谦道，“退思！你！”他本来要说如此重要之事，你为何不早些告我？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番，“退思！朝廷重器，岂是我等可以随便觊觎的？鲁莽了，太鲁莽了！”
　　“无妨，”龙谦微笑道，“自太后而庆王，皆知下官出身，不过是一赳赳武夫而已，有啥说啥。庆王听下官推荐大人，颔首微笑，说周玉山还真是个人选……”
　　“庆王真这样说？”
　　“下官岂敢欺瞒？说实话，山东真离不开大人。说了这番话，下官好生后悔……”
　　“罢了。退思，关于巡防营整编之事，你且拿一个章程出来吧。”周馥回到自己座位，“老夫听说退思军中最近出了一档子事，竟然有几个高级军官不满任命，叛逃了，可有此事？”
　　“正要禀报。确有此事。若是下官在军中，绝不会出现这等丢人之事。不过是走了几个人而已，连武器都没带。大人勿虑。”既然让江云放出风声，周馥注定会听说，龙谦早知有此一问，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周馥不想深究，若论在庆王那边的面子，他或许比不上眼前这位青年重臣，想到李兴锐，再想想自己已是奔七十的人了，而龙谦尚不到三十岁……
　　“那就好。朝廷要派要员点验第五镇，这个当口，退思还是要将精力放在军中才好，万不可再出事了。”说完这句话，周馥换了种口气，“退思呀，除开开国年代，以你这般不足三旬年纪便执掌一省之军务，真是异数了。我老了，你却前途无量，以后做事更需小心在意，千万不可自毁前程呀。”
　　“多谢大人教诲。大人对下官的提携教导之恩，没齿不敢忘……”
　　“言重了，言重了。犬子虽年长于你，以后却要你来帮衬。你能在庆王面前为老夫美言，老夫要谢谢你呀。”
　　“大人若是需要，下官将竭尽全力为大人打点庆王那边……只是，两江是本朝财赋根本重地，非得如大人这般老成谋国的重臣镇守不可。下官是担心，山东新政局面本好，就怕朝廷派来一个不晓事的抚台，山东之大好局面……”龙谦摇摇头，一脸的凝重。
　　龙谦认定周馥定会离开山东，以他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竟然想起了袁世凯手下一对重要的臂膀杨氏兄弟，其兄杨士骧可是当过山东巡抚的。至于何时出任，龙谦认定就是现在！袁世凯苦心经营山东，却落入自己手中，一定不甘心，借周馥高升，派自己的心腹出任山东巡抚，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了。
　　“退思何必杞人忧天？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大人，整军之事自然由下官全力操持。但还有两事须禀报大人。”
　　“退思，你我忘年之交，何必客气？说吧。”
　　龙谦于是将组建华源银行及将华源迁出沂州，来济南并与山东机器局展开全面合作之事讲了出来。


第二十三节 整编前后（十三）
　　周馥在华源有龙谦所赠的股份，每年的分红足够他这个巡抚一家的开销，而且最器重的儿子还担任着华源的总裁，所以周馥听了龙谦整顿华源的打算，心思立即高速运转起来。
　　由华源出资，联合晋源票号组建华源商业银行是好事，这个不消说了。跟随李鸿章办洋务几十年，对于银行的作用清楚的很。就算以前认识不到位，晋源票号高调介入鲁南，其发挥的作用之大周馥可是亲眼目睹。对于龙谦以晋源票号为本，华源实业再出一部分现银，组建华源商业银行的方案，周馥挑不出什么毛病。晋源票号的老板贾继英周馥是认识的，很精明的一个山西人。不清楚的是贾继英和龙谦究竟是什么关系。因为周馥看来，龙谦基本能做贾继英的主。因此，龙谦提出的建立银行的提议是可行的。周馥当即表示赞同。
　　但龙谦所讲的华源与中兴之间进行资产重组并且将华源迁出鲁南迁至济南，联合山东机器局二次创业的方案周馥却慎重起来。仔细琢磨龙谦的方案，有几条内容周馥深表疑惑或者说不甚赞同。
　　其一就是华源实业将沂州铁厂等一大批厂子“卖”给中兴实业不赞同。这当然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就算是中兴划价收购，周馥也不赞同。为什么呢？那些厂子前景都极好，现在的资产你可以搞清楚，但未来的利润，你怎么算钱？这不是明着亏华源的股东吗？就算是中兴将西药厂交给华源，好像也是亏本生意。
　　其二就是山东机器局了。它可不是像鲁南两大实业完全是民办，山东机器局是地道的“国有企业”，当初开办之时，费银二十余万两，包括征地，建厂房，从英国等国购置设备以及运输等费用。开业之后，每月还向省藩库领取3000两作为运作经费，实际上不够的，藩库实际支付大约在5000两以上。
　　龙谦打的什么算盘，周馥一清二楚。嘴上说的是与机器局合资合作，实际上肯定在谋划将已成立二十余年的机器局吞下肚去。现在的情况是，华源的实力绝对超过了机器局，华源真的有实力买下机器局。如果将机器局“卖给”华源，一定会遭遇到有心人的弹劾，便是那徐建寅，又怎么会将费尽心血的机器局拱手送人？
　　最后就是儿子周学熙的问题了，这个最有出息的儿子对当官毫无兴趣，却对办实业充满热情。龙谦将华源迁至济南合并机器局，将学熙置于何地？
　　龙谦看出了周馥的疑虑，“大人，华源与中兴间的业务调整势在必行。我们总不能将山东两个最具实力的实业集团全部搁置于鲁南一隅吧？所以至少要调一个出来。中兴有张毓蕖的心血，台枣铁路刚刚通车，张毓蕖绝不会同意放弃他的峄县煤矿，跑到济南来重新创业。所以华源动出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周馥眯着眼哼了一声，也听不出他是赞同还是反对。
　　龙谦似乎看出了周馥的疑虑，继续说下去，“关于华源和中兴间的资产转移，当然不能简单折算现银，而是股权之置换，华源移交给中兴的实业，换做中兴的股权，而中兴支付华源的现银，同样换算为股权。所以华源的股东们不必担心自己的股份受到影响。”
　　“唔，这个法子好。”周馥琢磨了一下，表示同意。如果自己因此占了中兴的股份，好像蛮不错的。中兴的具体情况不晓得，但据学熙讲，赚钱的本事不比华源差。
　　“大人，昨日华源的董事长陈超先生已经来到了济南，一是勘察下华源总部设在哪儿为好，再一个就是与机器局先接触一下。大人如果方便的话，是不是跟徐建寅徐大人大哥招呼？待两家合并，可以让陈超退出来，将董事长一职交给徐建英，世兄还是做新公司的总裁，这样两全其美。”
　　“退思，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机器局都是朝廷的资产，如果有人抓住这个问题小题大做，对你我都不好吧。而且，这样是不是有些对不住陈先生？”周馥最后一点担心也消失了。既然龙谦能够做出如此让步，想必徐建寅不会反对吧？
　　“陈先生是我长辈，为了大家共同的利益，让一让无妨。”龙谦顿一顿，“其实，我希望华源与机器局合并，更主要的原因是避免重复投资，重复建设。这边搞一摊子，那边搞一摊子，自己拆自己的台，那不是蠢人之为吗？”
　　“唔，说的是。可是，机器局是朝廷的财产，总得有个妥善的法子才好。”
　　“大人，下官以为，官办的实业一定搞不过民办。便是军火厂，也是这个道理。只要将股份捋清楚就行，朝廷的股份分红归朝廷，谁能说什么？机器局这么多年不死不活的，全靠藩库拨银子总不是个办法。如果机器局能与华源合并最好，将机器局的子弹火炸药乃至枪厂整顿一番，将产量和质量抓上去，现在朝廷正在大力扩建新军，北洋六镇已经组建，听说南洋也要建新军，军火的需求极大。而这玩意是最赚钱的买卖了，何愁不发财？咱们自己发财是小事，为朝廷整顿武备节省银子就是大功了。”龙谦压低了声音，“如果促成机器局和华源的合并，大人在华源的股份不变，中兴那边，我会给大人留这个数。”龙谦伸出巴掌，意思是将百分之五的股份留给周馥。
　　周馥心动了，“据学熙讲，华源的资金也不充裕呀。”
　　“这个勿虑。筹措资金的法子极多，绝对用不着大人盘算您的藩库。西洋诸国工业化所需的资金是海量的，比如美国修建铁路，一条干线就是几千里长，哪个公司也筹不出如此巨额的资金。怎么办？很简单，就是公开向社会发行股票，民间大量的资金立即拿到手了。其实，不消说西洋诸国的事，就是在大清朝，股票也不算新鲜事了。远在光绪八年，上海即成立完全为华商所拥有的‘上海平准股票公司’了，股价的议定，交易的佣金都有了相当不错的规范。我们为何不能学一学？您想啊，华源只要拿出一半的股权来，能筹集多少银子？”
　　华源的总资本有多少，周馥当然清楚，“喔，这倒是一个办法。还是退思你手腕灵活。若是能筹集一千万银子……”周馥眼睛亮了。
　　“何止一千万？我们不会老实到一两银子的股票只买一两吧？新股上市都是要溢价发行的，至少翻两倍。华源在山东已经有了名气，便是在江苏安徽河南诸省，华源的市场也是有的。原先咱们在鲁南，股份都是内部发行，这自然将筹钱的路子堵住了。当初华源初创，人家未必认，现在则不同了。您想想，不说别的省，就是咱山东一省，有多少手里攥着大把现银的土财主？”
　　“不错，是这个理。”周馥旋即想到自己还在谋划着两江总督的宝座，目光又黯淡下来。
　　“大人无须顾虑升迁之事。有下官在，华源也罢，中兴也好，都是咱们手中的实业。办实业嘛，最缺的不是资金，也不是技术，更不是原材料，而是市场。大人若是主政两江，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华源和中兴将跟着大人的脚步进军两江，有大人的照拂，不发财简直没有天理了。大人为朝廷立了功，挣了脸面，公司发展挣钱，一举数得呀。要下官看，大人官运正旺，用不了几年，定能进军机处了。”
　　“哈哈，退思你真会哄老夫开心。好吧，就按你的想法办。华源迁至济南和机器局那边，老夫会妥善处置。不过，退思你军务在身，还是要将精力放在整军练兵上。你不是说朝廷会在近期派要员前来点验第五镇吗？袁慰庭可是治军的好手，你可不要让他将你压下去呀。”
　　“这个请大人放一百个心。下官别的本事没有，练兵打仗，可不服他袁世凯。等朝廷钦差来了，就让他看看我山东子弟兵的雄姿！”
　　大事议定，周馥答应以他的名义上奏朝廷，对山东巡防营进行整编。其余的事，如说服机器局诸事，只能在下面私下沟通了。至于华源和中兴的业务调整以及组建华源商业银行等事，当然要靠龙谦来主持了。
　　周馥送走龙谦，当即给在鲁南的儿子写了一封信，将与龙谦的交易原原本本告知。信写好后，立派心腹专程送至沂州。周馥很高兴，沉浸在升官发财的自我的幻想中。但他没有想到，随着华源迁至济南，龙谦完成了他的另一个布局。就像一个人必须两条腿站立一样，军事占领仅是一条腿，经济利益将山东上层绑架起来才是最厉害的。当山东士绅的利益与华源中兴两大实业集团紧紧捆在一起后，山东真成了龙谦的根据地了。别说是其他人来，便是周馥留任山东也发不出多少声音了。
　　龙谦就是要在周馥任内完成他的经济布局。一些事真不是他这个山东提督可以办妥的。如果来一个刻意与自己为难的新抚台，事情就麻烦多了。
　　龙谦回到住所，陈超已经回来了，听陈超讲了与徐建寅的会晤，龙谦十分高兴，“想不到徐大人如此通达，待明日我亲自上门拜访。”


第二十四节 重组预备役及整顿巡防营（一）
　　自光绪二十九年秋，山东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第一是兵事，“盘踞”鲁南的威胜军右翼被扩编为北洋陆军第五镇，统制官龙谦就任山东提督，留在山东（主要在济、青、莱三州）的北洋部队撤出山东。第五镇各部开赴各地旋即大规模招兵并展开了对省内巡防营的严厉整顿。
　　兵事涉及的人总是少数，包括鲁山等人的“叛逃”，对于一般的民众而言无关自身。影响只在军界。倒是新提督对各地巡防营的整顿因涉及面广而引起了广泛的关注。
　　第二就是经济领域了，已经名震山东的华源实业集团总部即将迁至济南，沂州各界对此大为不满，引起了风波。沂州商会是在光绪二十八年成立的，由商会出面，向沂州知府衙门及华源实业总部提出了请愿，强烈要求将华源留在沂州。而济南方面，传言机器局要被华源吃掉，也带来了不稳的因素。
　　第三是政界的变动，反而是小事了。因为主要变化在鲁南两州：沂州知府唐绍仪高升奉天巡抚，兖州知府吴永转任沂州，山东盐运使张莲芬兼任兖州知府。
　　除却涉及切身利益的少数人，山东省内的一般人，即便是关心时局的中下级官员和士绅，也不会注意到上述三条。其影响反而比不上第五镇在全省范围内的招兵。
　　纵观天朝历史，军人在社会上的地位一向很低，除却少数时期，比如晚唐及五代算是例外。大部分时候军人都处于社会的底层。就官员而言，重文轻武已是惯例，就是在后人极为推崇的宋代，赵匡胤不杀士大夫成为美谈，优容士大夫的宋朝，从来没有对武人客气过，该砍头的绝不手软。到了明代，重文抑武的情况更为严重了，一个二品武将见了六品文官甚至都要叩头。清代制度多沿袭明代，一般情况下，军人待遇极低，军饷本来就少，还是打折发放，即便如此，拖饷欠饷成为了常态。好男不当兵的民谚流传甚广也就不难理解了。
　　在山东，直到袁世凯带武卫右军入驻，这种状况才发生了变化。客观上讲，袁世凯治军是有一套的。他花大力气组建的小站新军，一改数百年的陈规陋习，使这支军队面貌一新。其主要的办法一是大幅度提高了军饷，即使军中地位最低的伙夫，每月亦有三两银子可拿。而且是足额按时发放，基本杜绝了吃空饷喝兵血的陋习。其二是在新军中提倡官兵一致，杜绝打骂役使士兵。曾有德国教官打士兵耳光被袁世凯发现，抓住这件事不放，严惩了教官，维护了士兵的尊严。其三是加大了军官团的培养，举办随营军校，大力提升中下级军官的文化水平，培养对军队的忠诚度。当然，袁世凯的目的是培养对他自己的忠诚度，还上升不到国家民族的高度，更主要的原因是袁世凯将新军作为自己前程的最大保障，不会去教育官兵对朝廷乃至国家民族的忠诚。
　　可怜的是满清建政后，囿于其出身，也囿于其见识，一直回避国家和民族这两大问题。而这两大问题的阐明，恰恰是一个现代国家的标志。
　　回到刚才。因为有了那三条，袁世凯所部在山东的扩兵便顺利了许多。必须承认，军饷的提高和足额发放是最关键的因素。
　　自蒙山军横空出世，情况又发生了变化。在1903年底，蒙山军有袁世凯北洋军之长，却又具备了北洋军没有的特点。由于其高待遇，极强的纪律性和荣誉感，换来了驻地百姓的真心支持。所以，第五镇的招兵就比较顺利，特别是在蒙山军常驻的地区，青年踊跃参军的现象就更为明显，报名人数和录取人数大约在五比一。
　　龙谦多了百余年的见识，建军治军方法上总体上高明于袁世凯。自蒙山整军，龙谦的目的就是打造一支超越时代的强军。这是他实现自己目标的根本。最初的做法是在采取更有效更科学的军事训练的同时，有意识地培养军人的纪律性和荣誉感，从上层开始打造一个忠于自己，有道德有纪律有奉献牺牲精神的军官团。但限于条件及形势，只能采取稳步推进的办法，无论是官兵待遇还是思想教育，都尽量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比如在军饷问题上，在蒙山时期是没有军饷的，直到打开郑家庄建立农村根据地后才开始发放军饷，其标准也是逐步提高的。一直到部队被改编为威胜军右翼，其军饷待遇才基本与袁世凯新军接轨了。但具体的操作上还是有很大的区别，比如袁部给中高级军官的特支费，蒙山军基本没有。但最早的一批官兵却拥有了“股份”，股本来自两大块，一块是没收郑经的财产，另一块是来自北京的抢劫。享受“股份”的官兵构成了蒙山军的骨干，龙谦的想法显然是依靠这批人来发展壮大自己的实力。这个做法执行下来，搞得蒙山军有点像股份公司了。后来加入蒙山军的司徒均受过德国的正规军事教育，对龙谦的这套做法曾提出了异议，认为存在很大的隐患。龙谦却清楚，眼下还需要借助满清这棵大树遮风挡雨，尽管这棵大树根子已经腐烂了，但毕竟没有倒，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现在的情况下去讲国家民族等观念，肯定会引起朝廷的警惕，招来朝廷的猜疑甚至是强力的措施。所以，直到第五镇组建，龙谦的部队性质上和袁世凯的北洋军并无实质上的区别，说穿了就是一支军阀武装，绝大多数官兵们效忠的是龙谦而不是朝廷，首领的威望更多来自于自身的素质——律己，识人，公道，廉洁，果敢以及有办法。
　　对于大多数官兵来说最高首领有办法才是最关键的。当部队不断扩大，人员，地盘，装备都在不断增强，军官们不断升迁，薪饷在增加，部队的忠诚度就在，凝聚力也没有问题。只有最核心的军官团，才抱着一个更高的目标——为推翻满清，建立龙家王朝而奋斗。这背后还是利益的驱动，从龙建政，那就是开国功臣啊。
　　有这个目标鼓舞着，龙谦超越时代的严苛军法——不抽大烟，不赌博，不嫖妓，这些在当时很难维持的纪律才能基本得到保证。
　　任何时代，士兵的纪律主要来自军官带头。这一点龙谦做的最好，他治军是从自己开始的，要求下面做到的自己带头做到，然后是核心军官团，再往下推广至中下级军官。即使在龙谦出任第五镇统制官，深入部队出早操，吃大灶的习惯依旧保持着，每礼拜至少有一天是在基层连队度过的。
　　有了高级军官的示范，下面的问题就好解决。
　　整军主要是两个环节，第一是将第五镇充实，最简单的办法是招兵。兵员根本没有问题，但龙谦将缺编员额的50%留给巡防营的精锐，这就将整顿巡防营提上了议事日程。
　　龙谦的办法是用重建预备役来解决巡防营的问题。换句话说，就是将战斗力低下，军纪涣散的巡防营全部纳入至蒙山军的体系中。
　　第一步当然是重组预备役。鲁山、范德平、邓清华等预备役高级军官“叛逃”，预备役名存实亡了一段时间，龙谦任命宁时俊兼任预备役司令官，张玉林为参谋长，重建了预备役司令部，稳定了预备役部队的军心。
　　因为宁时俊很长时间将无法顾及总部的业务，龙谦任命司徒均代理第五镇参谋长。
　　鲁山第一批带走的军官和骨干士兵高达五十余人，其直接的结果就是导致了预备役部队的军心不稳。鲁山等人临别之际虽然做了一些安排，但更多的士兵却无法得知真相。而根据计划，第一批之后，还将有至少两批预计200人要远赴东北，除了总部各处抽调骨干外，基本要从预备役抽调。
　　预备役司令部仍在武定府，宁时俊到任后，最棘手的问题就是如何安抚有些不稳的军心。不能说明真实情况，就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宁时俊紧急请示龙谦，希望龙谦来武定一趟。于是，龙谦在十一月上旬去了趟武定，召集预备役排长以上军官开了一个会。
　　“很抱歉，这个会开的有些晚了。”龙谦开门见山，“这段时间一直有针对鲁司令等人的各种传言，大家心里也憋着许多话。今天我就是给大家解惑的。鲁山，范德平，熊勋，邓清华等，都是跟随我很久的老兄弟，久经考验，屡立战功，是蒙山军的功臣！他们的出走，绝不是因为对整编不满的背叛！而是执行一项特别的任务。”
　　这句话一出，在座的军官们立即长出一口气。
　　“为什么要秘密离开，是因为任务的极端机密性。不能向全军传达，只好让他们背了黑锅。今天我对你们讲出这个秘密，是相信大家，希望大家为了蒙山军这个团体，严格保守这个秘密。别人问到这个问题，你们就说不知道好了。下一步，在座的一些兄弟还会被选出来，派出去，大家做好准备就是。”
　　“预备役部队是我们蒙山军的重要组成，绝不是后娘养的，低人一等。看看在座的各位就晓得了，很多是参加过蒙山整军的老兄弟，一半人进过随营军校，都是我们蒙山军的精华和财富。宁参谋长担任你们的司令官，足以证明我对预备役的器重。今后，预备役还要扩大，扩大到什么水平？是一个标还是一个协？就看各位的本事了。我可以保证，预备役的军饷跟主力部队完全一样，条件具备了，装备也会按照主力部队的标准配齐。其实，谁是主力，要看战场上的表现，不是自封的，也不是我封的。将来有战事，预备役肯定是要上的，大家千万不要有别的想法。而且，司令部还会从主力部队及随营军校毕业学员中抽调大批军官充实预备役的。”
　　“眼下预备役的主要工作是什么呢？就是整顿全省各地的防营。大家也知道，巡防营的前身就是绿营兵，在座很多人是与他们交过手的，没什么战斗力，纪律很坏，养成了许多恶习。朝廷任命我为山东提督，我就有责任整顿巡防营。怎么整顿呢？有人说干脆解散了事。且不说朝廷允不允许，实际情况决不能那样做。如果简单解散了，就是祸害地方！说不得要在全省范围内培养一大批响马土匪出来。所以，我们不能那样做。我的想法是将他们中间一部分优秀的官兵吸收到主力部队中，一部分比较好的，充实到预备役，一部分自愿领了遣散费回家的，发银子走人，其中还会安排他们中的一批都沂州和兖州的厂子去做工。你们将要承担这一艰巨的任务，千万不要认为这件事简单，我告诉大家，这件事很难。更不要有畏难情绪，从而不愿意执行这个命令，或者表面执行，实际上敷衍了事。巡防营的官兵，都是我们山东子弟，只要我们将政策制订好，将办法想好，就一定能做好这件具有非常重大意义的事情办好。全省的巡防营有多少人？告诉你们，两万有余！如果将这么大的一支力量转化过来，我们蒙山军的力量要增加多少？”
　　“在座的都是军官，职务最低的也是排长。军官是什么？就是军队的骨干。就是负责将毫无组织纪律性的农民，流民，城市无业游民训练成合格士兵的人。做不好这件事，就不是合格的军官。能不能做好呢？我认为完全可以。咱们自蒙山整军，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练兵治军方法，只要你们带头，那些纪律松弛，恶习多多的巡防营兄弟就会跟着你们走，就像当初你们以各种身份参加蒙山军一样，逐步成为蒙山军的合格士兵，甚至加入军官的行列。对于那些屡教不改，严重违反军纪的家伙，有军规摆在那里，你们照章办事就是。”
　　“请大家认真思考我今天的话，以最大的热情投入到预备役建设和对巡防营的改造中来。”
　　龙谦在武定待了三天，跟预备役主要军官们都谈了心，了解了他们的想法，谈了自己对巡防营改造的思路。但对于他们追问鲁山等人的去向，龙谦含笑不答，问的急了，龙谦说，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鲁山他们就会回到咱们蒙山军的！
　　龙谦与宁时俊商定，对巡防营的整顿，先选择试点。这个试点，就从武定府开始吧。


第二十五节 重组预备役及整顿巡防营（二）
　　十一月十一，卸任沂州知府的唐绍仪来到济南。与他一同到来的还有陈淑及刚满周岁的龙振华。
　　自接到旨意，整整六天，唐绍仪都泡在了酒席上。宴请他的不止是沂州官府，商会，华源公司甚至还有军方都设宴为他送行。无法推辞，只好整日泡在酒席上。
　　唐绍仪对于自己新的任命，心情是复杂的。之前，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从知府之位直升巡抚。尽管老主公袁慰亭如今位高权重也做不到，他推测原因，大概是因为满洲日益紧张的局势吧，有资格担任奉天巡抚的都不愿往那个火坑里跳。
　　朝廷在日俄关系日益紧张的当口在满洲搞官制改革在唐绍仪看来是不明智的。东三省所设的将军如故，徐世昌也就没能坐上东三省总督的位子，这个位子给了赵尔巽。或许是朝廷看出袁慰亭的野心，既然许了自己奉天巡抚，就不能再任命袁世凯的另一位挚友了。
　　袁慰庭显然不满足将自己的势力局限在直隶一地，他看中了满洲了。而太后显然不糊涂，不准袁世凯过多地染指满洲。
　　这两年多来，唐绍仪一直与袁世凯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书信不断，基本上半个月通一封信。袁世凯关注着龙谦在山东势力的增长，总是要索要有关蒙山军的军力及鲁南实业的情况。起初唐绍仪是尽心收集情报，原原本本地汇报给袁氏的，后来就不免有些敷衍了。
　　为什么会这样？唐绍仪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答案是已经将鲁南当做了自己的基业。
　　唐绍仪对于军事一窍不通。蒙山军的军事会议基本上不通知唐绍仪参加，但鲁南实业的兴建却自始至终参与其中了。留学过美国的唐绍仪是见过世面的，知道完成和正在完成工业化的国家是什么情景，和詹天佑等同学一样，唐绍仪也抱有实业救国的梦想。对比中国和美国，落后是全方位的。如何追赶上去，在他看来，兴教育以培养人才，办实业以厚国力是强国的不二法门。回国后进入官场飘荡了这么多年，自己的梦想竟然在鲁南得到实现。
　　龙谦引入山西票号筹集资金打造华源及中兴两大实业集团的做法深得唐绍仪激赏。尤其是龙谦为华源和中兴拟定的公司章程令他钦佩不已，不愧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人，眼光就是比土生土长的同胞强！
　　短短两年多，华源实业从无到有，如今已是资产过千万的庞然大物，拥有了几十个厂子，从发电、采矿炼钢到民生所需的林林总总的物事，板着指头都数不过来。放眼全国，即便是张之洞苦心打造的汉阳工业基地，也比不上华源一家了！何况西面还有一个实力不次于华源的中兴！
　　办实业需要眼光，更需要方法。唐绍仪正是从华源的组建到兴旺看到了龙谦超人的才气，比如股权的设置管理，人才的引进培养，薪酬制度的设计，广告之宣传，消费之诱导以及市场之培育，几乎都是按照龙谦划定的框架进行的。尤为可贵的是，龙谦非常注重公司内部制度的指定和执行，严格奉行各司其职的原则，股东会是出资人机构，董事会是由出资人代表构成的为股东会负责的，经理层是董事会聘用执行董事会确定的经营方向，实现董事会确定的经营目标的。而他自己之躲在幕后充当董事会顾问的角色，从来不干预公司的具体运作。而且，劝告官府也不要参与实业公司的具体业务。
　　唐绍仪尤其欣赏龙谦对他说的一段有些粗俗但含义深刻的话，实业公司是什么挣钱干什么，官府是什么不挣钱干什么。举例说明吧，实业公司开酒楼，官府修公共厕所。官府的钱从哪儿来？收税呀！实业公司越发展，你收的税不是越多吗？但税收上来怎么花，却能量出政府的水平。
　　这段话很有意思。不与民争利是儒家正统的观点，但没有哪个朝代，哪个政府真正做到。比如盐铁专卖的历史有几千年了，汉代还有过关于盐铁专卖的激烈争论。为什么盐铁专卖，还不是其利润惊人？
　　不过，有过留美经历的唐绍仪基本赞同龙谦的观点。去年，特别是今年，沂州的税收陡然增高，增量基本来自华源实业。税收的结构出现了划时代的转变，即农税大幅度降低，破天荒地降至了六成左右。不是农税少了，而是商税多了。官府有了钱，加大对学校的投入，启动城市道路改造，修建公共浴室等利国利民的好事也就有了着落。随着中兴药厂的组建，沂州出现了西药房并且筹划设立第一所西医院。
　　为此，他这个知府不仅受到朝廷的褒奖，也受到了百姓的拥戴。尤其是对龙谦提出的在各县设立新式中学，在各镇设立新式小学校的提议，唐绍仪极为动心。在文盲率高达九成以上的现实中，普及基础教育的意义根本不要龙谦提醒。唐绍仪认为，如果沂州所辖各县各镇能实现这个目标，那将是多么有意义的事情？
　　袁慰庭猜忌龙谦有什么必要？龙谦下大力气在鲁南兴建实业，其绝大部分都是民用目的，钢铁火药当然可以用于军事，但民用不是更迫切吗？就算建立军火工厂，那也是为了减少进口嘛。若是各省各府都有龙谦这样的人物，国家实力该增强多少？所以，唐绍仪对于袁世凯交代的刺探龙谦军力和鲁南实业的命令，后来就有些应付了。军队的事他根本不清楚，随营军校他只去过一次，不过是走马观花地看了校园景色一番，人家如何培养军官哪里晓得？但华源实业的情况是了解的，他曾详细介绍了华源内部的管理细致，希望老主公在直隶能够借鉴。他仍将自己当做袁世凯的人，毕竟俩人的交往太久了，没有袁世凯的提携，就没有他唐绍仪的今日。便是这次意外的升迁，不用问，当然是老主公袁世凯的运作。
　　袁世凯为什么猜忌龙谦，是因为过去的恩怨还是担心龙谦有朝一日取代其位子？或者是担心第五镇的威胁？唐绍仪有些不以为然。论地位，袁世凯已是北洋大臣，直隶总督，进军机处看样子也是一两年的事了。而龙谦不过是山东提督而已，和袁世凯差的远了。论军事实力，袁世凯此番主导整编新军，一举控制了北洋六镇中的四镇，实力数倍于龙谦，有什么担心呢？唯有治下实业的兴办，在唐绍仪看来，直隶怕是不如山东了，尽管有李鸿章在天津办洋务留下的老底子，照华源和中兴的势头，不出两年，一定会压倒直隶的。如今龙谦出任山东提督，立即整合华源和中兴，并计划将华源迁出鲁南，到更广阔的空间发展。这是题中应有之意啊，两大实业集团局促于鲁南一隅肯定是不行的，唐绍仪并不认为华源迁至鲁南有什么不对。那些持反对意见的股东们都是一帮缺少见识的土包子，请愿什么？按照公司章程，控制股份的大股东们只要点头，谁也挡不住。而那几个大股东，无论是贾继英还是陈超，谁会对抗龙谦的决定。
　　唐绍仪当然不知道，贾继英和陈超不过是龙谦在华源的代理人而已。
　　但这一切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了。他必须离开鲁南了，先去京师，然后去冰天雪地的奉天上任了。
　　唐绍仪很想在临别之前跟龙谦推心置腹地长谈一次。但龙谦一直飘在外面，连他的儿子过周岁都没有回去。唐绍仪去了龙府，拜会了陈淑，给了孩子一份礼物——一个他精心收集来的镀金银质长命锁。恰好陈淑接到其父的信函，要她带孩子去济南。于是唐绍仪一家便与陈淑在一队士兵的护送下搭伴来到了济南。
　　这是陈淑第二次出远门。在这之前，也是她的第二次搬家。虽然父亲没有信中没有讲，但陈淑清楚，此番一去，怕是要在济南安家了。
　　龙谦这几个月只回过沂州一次，住了两晚便走了。不过他常来信，托司令部与沂州老营之间往来不绝的信使给自己带信来。所以丈夫在外面的情况基本是知道的。从夏天他带兵走后，大事就一件件接连发生，虽然大多是好消息，但也对陈淑很是震撼。说实话，她虽然在内心极为崇拜丈夫，也没有想到丈夫会当上一省之提督！而且，他还不满三十岁！
　　沂州的部队早就跟他北上了，住在前院的司令部机关也不断有人接到命令前往济南，司令部搬家早已不是秘密，既然蒙山军司令部要搬家了，她这个司令太太肯定是要走了。陈淑问张嫂，如果搬家到济南，你愿不愿意跟俺走？张嫂立即答应，只要太太愿意继续用我，我当然愿意跟你走。
　　张嫂的儿子在华源做工，平时住在厂子里，隔上十天半个月会来探视母亲，每次陈淑都会待小弟弟一样招待张嫂的儿子吃上一顿好的，还要给他带上些熟食。
　　陈淑问张嫂，你跟俺走了，庆丰（张嫂子名韩庆丰）怎么办？张嫂说他已经十七了，成人了，挣着钱，我担心什么？
　　陈淑想了想，也好，据说华源公司要迁至济南府了，一些厂子要搬过去，到时候俺跟俺叔讲个情，让庆丰到那边做事，你们母子也好团聚。
　　张嫂自然千恩万谢。
　　临行前，根据龙谦信中的叮嘱，陈淑去了鲁山家看望李文秀，顺便送去了一百块银元。鲁山“叛逃”的消息传来，在司令部引起多么大的震动陈淑是亲眼目睹了的，一批下级参谋情绪激动，大骂鲁山等人忘恩负义，猪狗不如，倒是高级军官们情绪稳定，司徒均还派了警卫营的四个士兵前去鲁山家保卫，以免不明真相的士兵上门寻衅闹事。陈淑极为困惑，鲁山是龙谦手下头号大将，跟着龙谦那么艰苦的岁月都度过来了，就因为没有当上协统便叛逃蒙山军？而且，程二虎，范德平，熊勋，邓清华……哪个不是丈夫的铁杆？怎么会一齐跟了鲁山跑了？
　　当时主事的是司徒均，陈淑便去问他。司徒均说，“夫人您就不要管这件事了，你没有看到鲁山他们的眷属不是过的好好的吗？没事，以后会搞清楚的。”
　　什么叫以后会搞清楚的！陈淑也是当过蒙山军的兵的，不过是结婚后在龙谦的劝说下才脱下那身她喜爱的军装。就陈淑所知，蒙山军高级军官集体叛逃是从来没有的事啊，假如是真的，还不知龙谦气成什么样子了。司徒均怎么泰然自若，像听了一个不相干的事一样？
　　“夫人，您千万沉住气。如果不是司令有密令，您说我会派兵保护他们的家眷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陈淑猜不透。龙谦后来的信上也没有提这件事。直到最后一封信，让她去看看李文秀，送上一些钱。如果她家里有什么困难，你跟有关部门说说，一定给解决掉。
　　于是，陈淑专门去了鲁家一趟。李文秀的父母正好在沂州，看上去李文秀还算好，执意不收那一百块银元，说家里的钱够花了。陈淑直说是龙谦让她来的，这钱也是龙谦要求给的，你不收，我就是没有完成他的交代。这样，李文秀才收下了银元。临别之时，陈淑对送出门外的李文秀说，那件事不要放在心上，鲁大哥是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怎么会背叛蒙山军？俺根本不信，或许是他交给鲁大哥什么秘密任务也说不准呢。
　　陈淑凭直觉猜中了事实的真相。
　　陈淑他们的车队进入济南是当日的黄昏，进城后便觉得气氛紧张，城内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像是在抓人。宽阔的街道（比起沂州来就雄伟太多了）上看不见一个百姓。他们的车队至少遇到三拨巡逻士兵的盘查，士兵们甚至要撩开帘子察看轿蓬里是否藏着人。终于遇到了警卫营的一个连长，认识陈淑，问了，那个连长说今天狗日的巡防营竟然集体闹事，围攻司令部，司徒参谋长下令全都抓了，这不，俺们正在搜查呢。


第二十六节 重组预备役及整顿巡防营（三）
　　那个连长说的不尽属实，这件后来被蒙山军称为“1111”事件的巡防营骚乱，围攻的对象不是第五镇司令部，而是巡抚衙门。参与骚乱的巡防营官兵约800人，都是济南府下辖的队伍。他们听说了龙谦在武定府已经开始了对巡防营的裁撤，军心顿时不稳，又加上了营里几个别有用心的军官挑唆，于是激起了兵变，驻扎于西城的巡防营大队打开武器库，直扑巡抚衙门，要求见周抚台说话。巡抚标营是周馥的卫队，当然不会放乱兵进入抚台衙门，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开了枪，本来就疏于训练更未经战阵的巡抚标营在极端紧张下对猥聚于抚台衙门前的乱兵开了枪，于是酿成了大乱。
　　这是十一日下午未时的事。
　　参与骚乱的巡防营官兵并未全部带着武器，他们配备的洋枪本就不足，子弹更是缺缺，但巡抚标营更是稀松，在乱兵毫无章法的还击下竟然崩溃，一部分乱兵攀过墙头冲入了院子，打开了大门。周馥与家人被十几个铁杆心腹保护着躲入后院，连巡抚印信都留在了前院的签押房。幸亏紧急赶来的蒙山军司令部警卫营一连及时到达，一阵排枪打过去，一次白刃冲锋便冲入了巡抚大院，将占据前院的乱兵俘获或驱散，随着司徒均带领的以工兵连为主的援军到达现场，局面初步得到了控制。
　　当时龙谦尚在武定，负责司令部组建的是代参谋长司徒均。司徒均根据周馥的建议，选定当初冯国璋的提督衙门为蒙山军司令部，跟随他进入城内的蒙山军部队很少，完整建制的只有一个警卫连和一个工兵连，其余都是司令部各大处的参谋勤杂人员了。大乱甫起，司徒均一面下令调城外最近的部队入城增援，一面派出警卫营一连增援巡抚衙门。由于警卫连的即使到达，才没有酿成更严重的后果。如果周馥遇难，或者周馥的巡抚大印失落，将是一场严重的政治事故，前者将直接影响到龙谦，后者将对周馥产生非常不利的后果。
　　这场骚乱造成十九人死亡，其中巡防营死亡十五人，巡抚标营死亡三人，蒙山军警卫营一连阵亡一人——被流弹击中头部，当场毙命。受伤者不计其数。
　　司徒均到达后，因不知参与骚乱的乱兵有多少人，只好先固守巡抚衙门，等城外最近的警卫营主力和封国柱十七标部队陆续进城后，司徒均命令封国柱封锁城门，细致搜查乱兵。陈淑及唐绍仪入城，看到的就是那一幕。
　　唐绍仪急于见到周馥，而陈淑则要先回家。于是陈淑被护送着去了原提督府，而唐绍仪则去了巡抚衙门。
　　“我的天！”唐绍仪在巡抚衙门门前下了车，见火把照耀下，全服武装的蒙山军士兵把守着衙门，尸体早已移走，但地上血迹宛然，“我的天！”唐绍仪连声惊呼。
　　负责警卫的蒙山军司令部警卫营长古小林是认识唐绍仪的，“请唐大人稍后，我去通报司徒参谋长。”
　　司徒均出来，“很抱歉。唐府尊，哦，是唐抚台了，请您先到司令部那边歇息一晚吧，抚台大人受了惊吓，不方便见你。”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龙司令已在返回的路上，大概明天就到了。一切等明日再说吧。城内仍有乱兵，请唐大人千万不要乱走。对了，夫人跟公子都安全到了吧？”
　　“那当然。她们已被接走了。”
　　“那就好。”司徒均回头对古小林说，“派得力的人护送唐大人回司令部。”
　　周馥正在焦头烂额中。受到惊吓倒是小事，主要是在担心济南骚乱的消息传入朝廷后会影响自己的前程，心中暗自怪罪龙谦庸人自扰，朝廷岂不知绿营早已烂透了？如果认为此事易行，何苦用巡防营全盘接收？见司徒均进来，“龙提督明天即可回省城吗？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太操切了些。”
　　操切？司徒均心中鄙视，满清官吏不论大小，几乎都是一个德行，胜则争功，败则诿过。但此时却不是跟周馥计较的时候，“大人，据下官所知，关于对巡防营整顿的原则我家司令是跟大人您禀报过的，方案切实可行，基本贯彻了留去自愿，量才使用的原则。何时讲过要一体裁撤？何况，武定府尚未开始对巡防营整顿，如何济南便得到了消息？此事定有蹊跷。待将滋事官兵全部抓获，细细审问，定能查明真相。”
　　“千万不可惊扰了百姓……”周馥还算不错，此刻还惦记着百姓。
　　“不将躲在城中的乱兵肃清，百姓更不安全。”司徒均站起身来，“我已将警卫营所部留下了，抚台衙门磐石之安。哦，刚才唐绍仪唐大人来了，我虑及大人劳累，已将其安置于军营歇息了。我这就去察看城中治安，大人早些歇息吧。”
　　“少川到了吗？”周馥眼睛一亮，“也好，待局势稍定，本抚再为他送行吧。”
　　唐绍仪来到西城的蒙山军司令部，这里原是袁世凯武卫右军的统帅部，袁世凯高就直隶总督，这里的主人换了冯国璋，现在又成了蒙山军的司令部。
　　唐绍仪在客房刚洗漱过，见过女儿的陈超便急着过来相见。他们在沂州时多有交往，已经老朋友了。
　　“唐抚台一路辛苦。多谢大人对小女一家的照应。”陈超拱手见礼，“陈某这就陪大人用餐去吧。”
　　“啊，越之先生，咱们之间就别客气了吧。用餐不急，请坐。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看样子还死了不少人。毕竟是太平时节，一下子横死无数，不是个小事。”
　　“具体情况俺也不清楚，只知道是济南府巡防营作乱。好在暴乱已经平息，具体是何情况，很快就该有消息了。”
　　“退思呢？他不在省城吗？”唐绍仪急于见到龙谦。
　　“正从武定往回赶。估计明日就到了。”陈超坐下来，“大人如今高就奉天，可喜可贺呀。”
　　唐绍仪苦笑，“越之兄，这一差事，是将我架在火上烤呀。东北日俄争雄，奉天避无可避，我去做这个巡抚，哪里如在沂州自在？”
　　“像大人这般年纪如此发达者不多。只是为沂州百姓叹息，他们去了一位好官呀。”陈超呵呵笑道，“退思数次跟陈某谈及大人，也是为大人担心，东北局势确实危急……万一日俄交火，我朝如何应对？真的助日攻俄，借日人之手驱逐俄人吗？”
　　“万万不可！退思赞成出兵助日吗？”
　　“不。他说那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然也。我就说嘛，退思目光如炬，绝不会如此短视。好吧，等明日见到退思，唐某当会请教奉天政局……”说到这里，远处传来一声枪声，紧接着又是数声枪响。
　　“大人勿虑。封国柱的部队已经入城，据说作乱的巡防营不过千余人，很快就会平息的。走吧，咱们边吃边谈。”
　　巡防营管带谭士杰带着四五个亲信随从躲进芙蓉街的一处院落，总算松了口气。这场骚乱很大程度上他挑起来的，根据冯国璋大人的指示，让他择机行事。龙谦整顿巡防营的消息一传来，谭士杰便认为最好的机会到了，一举两得呀，如果事情闹大，既是对龙谦这个新任提督的打击，又给周馥这个全力支持蒙山军的狗巡抚找了麻烦。蒙山军在城内兵少，不在此时发动，更待何时？他是天津武备学堂毕业的，曾以排长的身份参加过对郑家庄的三路围攻，当时他是在曹锟大人手下。
　　三个月前，谭士杰从队官任上被冯国璋派出接管了济南巡防营。倒不是冯国璋有先见之明，料到龙谦会接任山东提督。而是巡防营是在不成话，竟然砸了济南府一处赌场，闹的沸沸扬扬，周馥严令冯国璋严处，于是冯国璋免掉管带等数人，另调他处，从他的新军里抽调了数人接管巡防营进行整顿。于是谭士杰被提升一级，成为了管带（营长）。
　　谭士杰到任后，发现巡防营实在烂到了骨子里，别说训练，连正常的军纪都无法维持了，整日间嫖妓赌博，斗鸡走狗，乌烟瘴气。谭士杰思虑仅靠自己带来的数人怕是不能一下子扭转局面，于是采取了怀柔做法，用冯国璋拨给他的特支银子拉拢军官，先建立感情再说。这也是冯国璋治军失之于宽，多纵容手下。若是清廉古板的段祺瑞，绝不会这样做。
　　谭士杰的做法还真收到了效果，巡防营的军官很快接纳了这位豪爽大气的新长官了。前两日谭士杰接到直隶方面的密信，命他掌握好部队，择机行事。谭士杰晓得老长官是要自己给龙谦找点麻烦。
　　机会马上就来了，既然龙谦这厮连提督的椅子还没有坐热就对巡防营动刀子，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自龙谦就任提督，谭士杰便不遗余力地宣传将对巡防营不利的消息，这不，利用武定府方面一个语焉不详的传言，在几个亲信军官中一鼓动，立即造成了大哗。这帮人最怕被裁撤，尤其是吃空饷喝兵血惯了的军官们，身无长技，被赶出军营，很多人就等于断了生路。而新提督整顿巡防营，普通士兵还好，军官们肯定不会得到新提督的重用了，于是很简单，几乎没有费多少力气，便将他的部队鼓动起来，去找巡抚大人请愿去了。
　　谭士杰本来的计划是率领部队乘机袭击龙谦的司令部。如果能乘乱宰了被袁大帅视为心腹大患的龙谦，这功劳立的就大了。回到北洋军，至少会接管一个营，那可是严格训练的精锐，那里会是现在这帮扰民有余，上不得阵的大爷？
　　他知道蒙山军已经占据了冯大人的帅府，但并不知道龙谦其实并不在济南。但他的部下们可没有勇气去攻打提督府，而且，他们中的很多人并不是要造反，而是维持现状，让提督大人打消愚蠢的打算。所以部下们不去提督府，而是直奔巡抚衙门，希望逼迫周馥以达到目的。他们想的也对，提督不是也得听巡抚的吗？
　　谁知道事情不是他们想的那样简单。周馥根本不见他们。后来就失控了，枪一响，谭士杰就晓得事情麻烦了，自己这个管带怕是当到头了。等蒙山军援兵迅速抵达，大事去矣。
　　谭士杰手下有一个济南府人，家便住在芙蓉街，等部队完全溃散，大队的蒙山军已经入城，那个部下扯了谭士杰，与几个好朋友丢下部队（实际已经完全溃散，毫无组织了），抄小路，钻胡同回了自己的家。几个人换了便衣，计划等天亮后混出城去另做打算。但这晚上蒙山军紧锁城门，划分区域严厉搜捕溃兵。大喇叭架起来使劲喊话，要巡防营官兵投降。还说什么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谭士杰早已没有了昨日的雄心，留下的都是悔恨了。
　　黎明之际，疲倦焦虑的他终于迷糊着了。没想到那个部下的家人从后门溜出去报了案，一队蒙山军士兵突然破门而入，来不及抵抗，谭士杰等几个人全部被捕。


第二十七节 重组预备役及整顿巡防营（四）
　　“1111”事件充分暴露出自诩不凡的武备学堂毕业生谭士杰的无知，或许此人在政治上有些敏锐性，但军事上的判断就差远了，根本不配他担任的职务。
　　济南城里有巡抚标营，更有入城的蒙山军司令部，司令部进城，不可能没有卫戍部队。同在一城的谭士杰完全有手段探查清楚对方的兵力。而且，城外十五里的镇就扎着蒙山军十七标的一个整营，如果动员迅速，一个时辰内即可入城。
　　为迎接朝廷对第五镇的点验，龙谦已内定十七标为参演的主力部队，所以十七标部队集结于济南城郊展开严格的训练。实际上，除掉镇的一个营，十七标直属部队及另外两个步营在两个时辰内均可入城增援。
　　对手的兵力装备战斗力对于武器不全缺少训练见不得血的巡防营如此强大，除非对方不动武，一旦翻脸武力镇压，巡防营绝对讨不了好。
　　大概谭士杰认为无论是巡抚标营还是蒙山军都不会动武？
　　被捕后的谭士杰面对蒙山军军法处的审讯，反复强调他绝没有开第一枪，而是巡抚标营先开的枪。这自然令周馥派出的审讯官恼怒，却可能是事实。因为当时巡防营在抚台衙门前乱哄哄毫无章法的布置可以旁证这一点。而巡抚标营当晚在正门的执勤军官坚决否认他们先开枪。
　　事实的真相可能永远无法查明了。
　　执行抓捕任务的是封国柱十七标的部队。在接到司徒均的命令后，驻扎镇的第三营紧急集合，急行军增援，不到一个时辰就进了城。根据司徒均的军令，迅速封锁了各个城门，等封国柱率十七标警卫连及第一营入城，局势已经得到了控制，面见司徒均后，封国柱接受了全城搜查，将逃逸四方叛乱的巡防营全部抓获的命令。因为巡防营官兵多济南子弟，他们逃回家藏匿的可能性极大，司徒均要求封国柱尽可能用劝说的手段让叛军投降，并且交代了“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的政策，但这位深得龙谦信任的代参谋长最后说，如果有抵抗，毫不留情地粉碎之！
　　其实，这个促使巡防营大部分官兵自首投降的政策出自蒙山军参议方声远之手。事实证明这个办法是妥当的。
　　大搜捕随即展开。随着第十七标第三个营队及司令部警卫营的另外两个连抵达，对于搜查一个面积不到六平方公里的省城，已经足够了。封国柱指挥警卫营及十七标部队在巡抚标营的配合下划分街区，逐户搜查，配以高声喊话，晓以利害，天亮之后，将逃散各处的巡防营官兵全部抓获了。
　　期间发生了几次交火，造成了包括平民在内的死伤。因为有封国柱的严令，部队对于抵抗采取了严厉镇压，甚至使用了手榴弹。
　　对于封国柱的命令，刚到任的副标统兼参谋长吴念提出了异议，“标统，这样做会不会给司令带来麻烦？这毕竟是在省城。”
　　“麻烦？什么麻烦？”吴念曾是封国柱的老部下，对于吴念的疑问，封国柱呻道，“你小子，在随营军校待久了，简直活回去了！”
　　十七标参谋长张玉林奉调预备役后，第二十标副标统吴念调任第十七标副标统兼参谋长，做了封国柱的副手。吴念是周毅老三队的什长，跟随周毅突围返回蒙山，资历很老。蒙山整军编组四个连队时便担任了排长，当时的连长就是封国柱。但在打开郑家庄后大病了一场，足足休息了三个月，耽误了几场重要的战事，这就造成了他晋升的落后。当与他资历相当的军官都升为营级时，他才担任了连长。直到部队改编为威胜军右翼，入驻沂州，旋即组建随营军校，吴念成为第一批学员，毕业后留校担任了教官，一直到第五镇组建，龙谦才将在军校待了两年多的吴念抽出来直接安排到副团级的位置。在二十标只待了一个多月，再次更换岗位，回到了封国柱手下。
　　“司令最注重爱民，这样会造成百姓的伤亡的。”吴念认为自己有责任提醒上官。
　　“你呀，在随营军校待了两年，都成了书呆子了。你没有看出来吗？这是整顿巡防营最好的机会，更是树立我们军威的好机会。你以为省城的百姓都会像郑家庄一样支持咱们啊？抓获的俘虏一律押出城去，押到三营军营仔细审问，将私通叛乱的人全部搞清楚。算了，这事你做不来，还是我干吧……”
　　省城居民度过了一个惊恐不眠的夜晚。十二日凌晨，今冬的第一场大雪落下，迅速遮盖了昨晚冲突激战的痕迹。天亮后，一些胆大的居民走出房门，发现所有的街道都有身穿土黄色绵军服，荷枪实弹的第五镇士兵巡逻把守，被抓获的参与滋事的巡防营官兵被捆绑着成一串，鱼贯押出西门。其中有不少是济南府子弟，于是发生了新的骚乱，一些家属担心子弟被响马出身的蒙山军押至城外枪决，与戒烟的蒙山军士兵发生肢体冲突。直到第五镇司令部将紧急印制的告示贴至大街小巷，晓谕全城，重申“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的基本政策，人心方初定下来。
　　龙谦是在十二日下午回到省城的，先见了司徒均、封国柱和方声远，了解了昨夜平乱的大致情况。封国柱亦是刚入城，带来了他审讯所得的口供。龙谦看过后，基本放了心。
　　来不得及与妻儿相会，便被周馥紧急召至巡抚衙门。
　　“退思！你总算回来了！事情你都晓得了，怎么会这样？这可如何善后？”周馥有些恼怒，眼泡肿胀着，死死盯着龙谦。
　　“大人担心什么？似这般祸国殃民的行为，哪里还是朝廷的武力？简直比土匪都不如了，不加以整顿哪里行？昨日若不是第五镇部队反应迅速，后果真是不堪设想。”龙谦已经知晓了昨夜的情况，并且拿到了想要的口供。
　　“全城大乱！死了几十号人，其中还有无辜的百姓。这如何能瞒得过朝廷？”说话的是周馥的首席幕僚田文瑞。
　　“无妨。哪座庙里没有冤死的鬼？再说，田先生如何晓得他们是无辜的？现在我已拿到了巡防营管带图谋叛乱，袭杀上官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在，还怕什么？”这个田文瑞消瘦如打枣杆，总是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龙谦不甚待见他，转而对周馥说，“我接到消息，只是担心老大人的安危，您老人家无恙，我就放心了。朝廷那边，咱们当然要据实禀告。我已经让方参议起草奏章了，以太后的圣明，当能洞烛幽微。若是朝廷怪罪，下官一力承当，绝不会连累大人。”
　　“退思言重了。眼下之事，是迅速安定人心。退思有何主意？”周馥换了温和的口气。
　　“至于作乱的巡防营，司徒参谋长及方声远参议所订的‘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的八字方针甚好，足以安定人心。下官是带兵之人，俗话说，鸟无头不飞，被乱兵所害的无辜百姓，待查明事实，定然给予补偿。但连接匪寇之刁民，亦需按律惩处。”
　　“你！”田文瑞一听就急了，他有个远房侄子在巡防营当着一个管粮秣采买的小军官，昨晚也参与了骚乱，现在还被关在十七标的军营里，上午派人打着巡抚衙门的旗号去要人，被挡了回来。现在当然对龙谦没有好气，“龙大人，此事须镇之以静！哪能穷究呢？难道龙大人要搞乱山东吗？”他听从龙谦的潜台词了，越想越怕。
　　“一般的士兵，当然不会追究。但领头作恶的军官，如不加以惩治，岂不是拿朝廷法度当儿戏？他们今日敢聚众攻击抚台衙门，明日会不会公开早饭那？不严厉惩处，岂不是养虎遗患？”
　　田文瑞被狠狠噎了一下。他已经晓得这位手握强兵的年轻提督要那这件事做文章了，但又不能站在道义的高度上反驳。毕竟巡防营聚众出营，咆哮鼓噪巡抚衙门有错在先。但龙谦后一句话让田文瑞心中暗骂，造反？你不就是造反出身吗？当初敢与袁世凯大军开仗，不是造反是什么？现在摇身一变，反而成为了朝廷忠勇的保卫者了！
　　“退思！你那整顿巡防营的步子，还是稳点吧。全省不下两万，万一动荡起来，你我可担不了干系！”周馥颓然坐在太师椅上，神情委顿。没有理会田文瑞变化多端的神态。
　　“大人，省城之事，系有人暗中挑唆。此人便是巡防营管带谭士杰。此人在昨晚被我部抓获，经审问，对其制造谣言，鼓噪作乱的事实供认不讳。这是他的供词副本，请大人过目。”说着，龙谦从衣兜里摸出几张纸，交给了周馥。
　　“真是该杀！”周馥一目十行地看过，交给身后的田文瑞。
　　“提督大人，”田文瑞道，“此人满口胡言，攀咬直隶袁制台，简直是丧心病狂！但这份供词，似不宜呈报朝廷……”
　　“对犯事者如何处理，还要老大人拿总。但此寮捏造事实，诬陷于我，却不能放过他。我何时讲过要整体裁撤巡防营？这个谭士杰无中生有，造谣惑众，殊为可恨。下官在武定，已将老大人批准的整顿巡防营的方案与当地驻军进行了沟通，他们基本赞同，认为周大人很顾及大伙儿的生计，颇对抚台大人感激。但未得周大人批准，下官没有开始对武定府的整顿整编。既然济南的盖子揭开了，我倒以为，整顿巡防营一事，须得马上展开，不然昨日的事传播至全省，而我们由此袖手，反倒让一些别有用心之人视周大人软弱可欺，对今后的整顿增添了无穷的障碍。下官请求大人允准，按照之前议定的章程，立即对济南府所辖巡防营进行整顿。”
　　龙谦这番话打动了周馥，“退思，你能保证不再出乱子吗？”
　　“请大人放心。下官坐镇济南，万无一失。”
　　“那好吧。”周馥想，如果龙谦迅速取得整顿巡防营的成绩，倒可以堵住京师的嘴巴，比上折子解释有力的多。
　　“提督大人，那些被贵部抓捕的官兵……”田文瑞担心亲戚遭罪，如果龙谦手下滥用私刑，酷刑之下，什么样的口供拿不到？
　　“正在细细甄别，不日将有结果出来。”龙谦不愿多理田文瑞，对周馥施了一礼，“那下官就此告辞了。”
　　“退思，巡防营官兵多是济南子弟，牵涉甚广，不宜穷究。另外，你须约束部下，不要胡来。”周馥站起身相送，叮嘱道，“另外，你那位方参议拟写的折子，还是以巡抚衙门的名义发吧。”
　　这却是对龙谦的庇护了，“大人厚爱，龙谦铭感无内。但职责所在，还是由我具名上奏吧。”
　　“这……也好，”龙谦既为提督，巡防营便是他的部下，龙谦自负责任也是应该，“啊，唐少川高就奉天，明日我设宴为其送行。你也一并来吧，请陈先生也来。”
　　“遵命。”龙谦深施一礼。离开了巡抚衙门。


第二十八节 重组预备役及整顿巡防营（五）
　　陈淑和儿子被安置在提督府东院最后一进的正房东套间，据那位刚认识的方参议讲，这里原是冯国璋的住处。不过大部分家具都被冯氏带走了，大帅吩咐过一切从简，所以只是添置了必须的几件家具，有些疏陋了，如果还缺少什么，直接交代他就行。他就住在中院西厢。
　　陈淑知道这位一身洋装显得风流倜傥的方参议是丈夫新招纳的谋士，很见信重，所以客气地说，已经很好了，多谢方参议了。
　　方声远笑着说，这里将是大帅和夫人在济南的家，可不能将就。
　　陈淑注意到，方参议对丈夫的称呼为大帅，而蒙山军官兵们则习惯称呼丈夫司令。她自然不懂，如今龙谦身为一省提督，是有资格叫大帅的。官场上还有一个习惯称呼叫做军门。
　　陈淑自前年秋天与龙谦成亲，也算锦衣玉食地过了两年，生活质量比起在陈家崖的小地主日子高了好几个档次，所以眼光自然也提高了。在陈淑看来，沂州府城里，还没有如此精致豪华的院子。
　　她现在所居的院子南北走向，三进的格局。前院和中院住着参谋处及警卫，只有后院，显然留给了龙谦，算是他的私人空间。院子很大，栽了三棵树，一大两小，陈淑只认出大的那棵是枣树，其他两颗细小的树身包了白布，像是怕冻死树木。陈淑还是第一次见给树木穿衣服的。
　　还有一个西院，也是司令部机关所居。一道新开的月亮门连接了东院的中院，使两座院落连接为一体。
　　陈淑没有注意前院和中院的格局，但后院无疑是她的新家了。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宽敞的回廊将正房与东西厢房连接在一起。不过，只有正房的窗子镶了玻璃，东西厢房还是糊着白色的毛边纸。
　　正房中间开门，是一个过道兼会客室，铺了深灰色的地毯，北墙上挂了一副关公夜读春秋图，两面悬着镶在镜框中的对联：柳营春试马，虎账夜谈兵。关公画像下摆了一张八仙桌，两张红木太师椅两边各有四张椅子，每两张椅子间都有一个高脚茶几。
　　东西各有两间套在一起的屋子。东套间就是她和龙谦的居室了，外屋算是一个起居室，里屋则是卧室了。取暖不是用沂州的铁炉子，而是摆了一个支在架子上的炭火盆。
　　西房则布置成龙谦的办公室了。书架书桌已经置办妥当，只是他这两年收集购置的大批书籍尚未运来，还留在沂州。
　　张嫂被安置住在了东厢。
　　陈淑没想到丈夫竟然不在济南，倒是先期来济南的父亲在，就住在中院。听父亲说，龙谦已经在折返济南的路上了。出了昨晚的乱子，他当然要赶回来。
　　整个白天，司令部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这种气氛陈淑是领教过的，直如当初迎战官军进剿一般。父亲只是简单跟她聊了几句，问了留在沂州的母亲弟妹的情况，便被人叫走不知在忙乎什么去了。熟识的司令部军官们只有司徒均和宋晋国过来寒暄了几句。陈淑问司徒昨晚的情况，司徒说暴乱已经平定，没有什么大事了。但看司徒的神色，似乎局势还很紧张。
　　上午的时候陈淑将儿子交给张嫂，她则与住在西厢的唐绍仪夫人聊天。唐绍仪身为客人，但跟蒙山军高层至为熟悉，上午一直不在后院，大概是在前面与父亲他们谈正事吧。
　　按说以唐绍仪的身份，正房似乎应当留给唐家人，但丈夫手下显然没有顾忌这点。而唐夫人一直在唠叨东北的冷，据说那里的冬天会将鼻子冻掉，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跟唐大人去东北。
　　陈淑有些鄙视唐太太，心想换做自己，别说是东北，就是天涯海角，也会跟丈夫在一起。何况，唐大人身为奉天知府，哪里会遭半点罪？
　　午饭是送过来的，涮羊肉，陈淑请了唐太太一家过来用餐，唐大人只是露了下面，又被人请走了。
　　下午的时候，来了两个老朋友来看望她，张红草和罗二丫，穿着笨拙厚重的绵军衣。她俩依旧在蒙山军医院做事，张红草已经是一个什么官了，但依旧未嫁人，倒是当初王月蝉的丫鬟罗二丫已经出嫁，男方是后勤处一个参谋，陈淑不认识。
　　罗二丫是在武定府抗洪时成亲的，也算新娘子。陈淑连声道喜，起身想找一件合适的贺礼，忙乱中未曾找到。张红草笑着说你就别忙乎了，想给，以后再说嘛。二丫只坐了片刻就走了，说昨晚伤号不少，医院有几个手术，她必须回去了。但张红草却没走，抱着振华一直在逗孩子，很是慈爱的样子。陈淑便说，你也该找个合适的人了。你看，当初那帮姐妹，只剩你了。
　　张红草闻言立即神色黯淡下来，别说了，俺是不会嫁人了。
　　陈淑知道，当初龙谦手下那几个女兵因为其出身，不免受人歧视。便是已经嫁人的孙娟、黄玉等人，日子也不好。孙娟因为不生育，几次与丈夫闹，龙谦还曾上门解劝过。而她们中间最漂亮的黄玉，嫁的人最好，盛光如今也算蒙山军的高级军官了，据说在外面找了人。不过没人挑明，陈淑也没有告龙谦，怕龙谦生气。因为她知道，龙谦一直对这几个他从刀口下救下来的苦命姐妹颇多关照。
　　“不说这个了。俺们遇上司令，这辈子就算是有了靠山了。也就是司令，不嫌俺们出身贱，当俺们个人看。现在衣食无忧，看着咱蒙山军越来越强大，心里真是高兴。哦，不说这个了，对了，俺觉得你该给孩子起个小名了，别总叫他大号，男人的大号不能轻易给人叫的。”
　　“他却说名字就是给人叫的嘛。”陈淑看着坐在张红草怀里的振华，带了张红草刚带来的一个手工缝制的虎头棉帽，更显得虎头虎脑的。
　　“那不行。他可金贵着呢，就是咱蒙山军的小主子嘛，那能轻易给人喊大号？岂不是乱了规矩？”
　　“你呀，还不知道他爹的性子，最烦那些规矩了。我看他和下面的士兵在一起，心情总是最好。哦，忘了问你，昨晚究竟是咋回事？俺爹和司徒也没细说，死伤了人多吗？”
　　“该杀的巡防营作乱，那不是找死吗？害得死了咱们一个兵，伤了好几个，有一个给截肢了……”张红草在军医院已久，见惯了死亡伤残，说起来神色自如。
　　“还是找个人吧，一个人总不是个事。现在咱老营都搬来省府了，不一定非找队伍上的……”
　　“不提这个了。俺就是过来看看你。医院离这儿不远，有空你及过去。俺倒是觉得，像你断文识字的，不应该一直呆在家里的。算了，这可不是俺该操心的事。听说司令一两天就回来了……”
　　陈超过来，张红草便告辞走了。
　　“淑儿，俺要离开华源了。”陈超接过陈淑泡好的茶，轻轻吹着水面上的浮沫。
　　“为啥？”
　　“已经大致与机器局那边谈妥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忙乎这件事。董事长准备让给机器局总办徐建寅担任。”
　　“那你做什么？”陈淑一惊。父亲离开华源，意味着每年少了大笔的进项了。
　　“他的意思是先在司令部挂个参议的名义。”陈超讲茶杯放下，“华源要与机器局合并，他看中了人家的技术和人才，不用求洋人，就能解决造子弹了，总要给人家一些好处嘛。下一步他准备给我配几个人，包括那位方参议，启动对全省的社会调查。所以，我待在省府的时间不多，我琢磨着是不是将你婶儿他们也搬来济南？”
　　陈淑思考着。陈超以为她在想自己差事的事，其实不是。陈淑是为自己惦记钱财而羞愧。确实，陈家已经不必为钱财操心了，只要龙谦军权紧握，哪里会缺钱用？略一思忖，“叔，小娴将来自然是跟叶延冰，这个不要管了。婶儿当然是来这边好。就是小志，是不是让他来济南做事？”
　　“他跟我说过小志的事。他的意见是让小志进山东大学堂念书去。”
　　“那感情好。还是他想的周到。”陈淑高兴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接婶儿他们来，一家人住在一起，多好。不过，听说那大学堂自延请了留学西洋的总办后，课程都是学的西洋教程。小志不过是私塾的底子，在沂州也不过念了点技术学校的皮毛，能考上？”陈淑又担心起来。
　　“无妨。据退思讲，巡抚衙门每年都有推荐名额。这点面子，周大人是会给的。另外，大学堂的学子，大都是山东本土子弟，像小志一般学问的，未必有多少。就是考，小志也未必考不上。”陈超在儿子身上用功最勤，督课最严，对儿子的学问还是有自负的，“周学熙辞掉学堂总办到沂州，便跟我提过此事，我当时未应允。觉得他年纪小，有些不放心。现在咱们举家来济南，当然要进大学堂念书去了。”
　　“那可太好了。小志对学西洋学问很上心，这我知道。他曾说要发明比机关枪更厉害的武器呢。”
　　“孩子话。”陈超笑了笑，脸色又严肃起来，“淑儿，有时候总是想，最近更是如此。想什么呢？就是觉着他这几年过于顺了些。有清一代，没有像他这样，短短两三年就升到提督的高位的。月圆则亏啊。当初曾侯是什么功绩？什么地位，还给自己的书房命名为‘求缺斋’！你要时时提醒他，千万不可志得意满。”
　　“嗯。可是，你不是要俺少管他的正事吗？”
　　“这不是干政，而是为了他的前程，也是为了全家的前程。仕途凶险哪。这次巡防营骚乱，已经查明便是直隶那边唆使。人家毕竟占着中枢，早晚能递话给帝后。他呢，几年才见太后一面。听说西太后身子骨已大不如前了。而且，无情最是帝王家，那点救驾的情分能维持多久？他更是剑走偏锋，不大理会皇上，而且总是与袁世凯对着拧。一旦太后不虞，大权归于皇帝，事情就麻烦了。”
　　“俺倒是听说，朝廷总是欺软怕硬。只要军权在手，谁也不敢怎么样……”
　　“是叶延冰说的吗？”陈超双眉一拧，“简直是胡说！叶延冰是自己人，不必说。你以为在富贵面前，都会像延冰一样？这次巡防营闹事，说不得会有人直接上书朝廷，找他的麻烦。而且，据说朝廷要派重臣前来点验第五镇了，这么大的一支军队握在他手里？朝廷会真的放心？”
　　“都说朝廷已是日落西山了……”
　　“胡说！大清建政二百余年，根深蒂固，靠他手下万余兵马，就想改朝换代？淑儿，好在龙谦头脑清醒，不肯听他手下一帮虎狼之将的胡说，你身为他的妻子，与他休戚与共，千万要劝慰他时刻警惕，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晚上陈超是与女儿外孙一起用餐的，正吃饭间，有人传报司令回来了。陈超让陈淑继续吃饭，起身便去了前院。陈淑以为丈夫会过来，便让张嫂通知前面再加些饭食来。谁知张嫂回来说，龙谦只待了一刻钟，便被周抚台请走了。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直到亥时时分，龙谦才回到后院。
　　两个月不见，陈淑见丈夫越发清减了，一脸的疲倦。不由得心疼起来。
　　“喔，一路辛苦。让我看看孩子……”龙谦掩上门，先拥抱了妻子一下，然后举步往里屋走。
　　“振华睡了，你身上凉的很，别动他……”陈淑跟着进了卧室。龙谦却不管，低下头去亲吻熟睡的儿子。
　　“别，你别扎醒了他……”他大概有两天未刮胡子了，脸鬓间黑森森的。
　　“好亲……”
　　“下午红草来，说该给孩子叫个小名了。”
　　“这是你当妈的权力。小猫小狗的叫一个也好。”龙谦凝视着熟睡的儿子，一动不动。
　　“什么小猫小狗，属虎的，叫虎头吧？”陈淑从后面抱住了丈夫，那种熟悉的味道让她着迷。
　　“虎头？好。就叫虎头。”
　　“还没有吃饭吧？我去给你热一热。”
　　“嗯，真是饿了。刚才我推掉了司徒他们，有现成的，随便搞点就行。”龙谦解开外套，脱下军装挂在屋角的衣架上，转身抓住妻子的手，“想我了吗？”
　　“去，都当提督了，也没个正形……”
　　“哈哈，老婆想老公，天经地义。我可是想得你不行。”
　　“别老公老公的叫，像是宫里的太监……”


第二十九节 重组预备役及整顿巡防营（六）
　　“退思，我知道你消息灵通。你说，日本和俄国会不会真打起来？”在龙谦所居的后院正屋会客室里，唐绍仪没有坐上席客位，而是坐在一旁矮一点的椅子上，伸手在前面的木炭火盆前烤着手。一场大雪，济南的气温骤降，外面滴水成冰，屋内却温暖如春。
　　“会的，会打起来。”龙谦坐在唐绍仪对面，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唐绍仪当然不知道，龙谦的心思飘到了鲁山等人的身上，自在北京见了最后一面，那些出生入死的战友就再无消息了。东北的天气，应当比这边更冷吧？
　　“以你所见，战场将在哪里，我当如何应对？”
　　“俄国人在南满的军事部署不是很详细，这方面的情报不好弄。但是，俄国人一定不会放弃旅顺口的，因为他们霸占东北，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旅顺港。海参崴不成，全年有四五个月的冰冻期。所以，战场就在南满，从旅顺口到沈阳，怕是都要成为战场了。”
　　“我的天！”唐绍仪忍不住惊叹一声。自获知将出任奉天，一直收集有关资料，龙谦的这个判断与他自己所得出的倒是基本吻合。
　　“不用怀疑。日本人一旦动手，就会倾全国之力，海军不必说，自然是全力以赴。便是陆军，怕是现役师团全部调上去也不够用，还得动员预备兵力。对于俄国，远东不是其根本之地，它的重心在欧洲。如果输了，大不了退回国内即可。但对于日本，又是一场灭国之战，根本没有退路可言。所以，可以这样说，日本人是举全国之力来打这一仗，而俄国，最多也就出一半的力。”
　　“那你认为，谁会赢？”
　　“这个可不好说。”龙谦拨弄着木炭，目光望向北墙上那幅关公画，“而且，谁赢谁输，对于我们，差不多是一个结果吧。”
　　唐绍仪叹口气，“你认为朝廷当如何处置？”
　　“此番大人进京，太后和皇上定有交代。龙某可不敢妄言朝廷大政。”龙谦微微一笑。
　　“退思！你我相交多年，我可一直将你当做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就我所识之人，对于世界局势的认识，无出你上者。何苦见外如此？”
　　龙谦笑了笑，“少川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其实是至理名言。在野之人哓哓吠吠，自以为天下大势尽在自己掌握之中，不过是书生论道，误国误民。吾辈身在其中，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自今夏以来，琐事繁杂，哪里有时间研究日俄形势？之所以判断日俄必有一战，盖因自三国干涉还辽，日本就憋了一口气。鸣皋兄在日多年，也印证了我的判断。日本和俄国不同，俄国地大物博，回旋余地极大。日本孤悬海上，资源缺乏，不谋划立足大陆，无论如何不会真正走向世界级强国。霸占朝鲜不过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满洲。如果驱逐俄人，独霸满蒙，日本就获得了资源补给基地，待站稳脚步，必然图谋入关，灭亡中国。”
　　唐绍仪一惊，“退思！之前我还希望借日人之力收回东北主权呢。如你所说，日本岂不是更危险？”
　　“本来嘛。这个世道就是弱肉强食，东北膏腴之地，我们却无力守护，自然招来恶邻的觊觎，这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退思！依你所言，战事若起，奉天当为战场，我该当如何？”
　　“少川兄，我朝无力介入日俄之争，确然无疑。不过是提前预防，划定交战区，尽量减少百姓的损失而已，还能做什么？少川兄大才，这些原也不用小弟饶舌。”龙谦很想将唐绍仪拉入自己的阵营，但现在的局面，自然装不下这尊大神。若是鲁山在东北真的开创一番局面，唐绍仪还多有借重之处。所以，龙谦换了口气，“少川兄，依小弟的一孔管见，东北之重要，实在是无可比拟，若是东北为我所有，北拒俄国，东窥朝鲜，国防形势就好看多了。闻听蒙古不稳，渐有离心之势，东北若在我手中，那些分裂分子就要老实的多。换过来，若是东北不复我所有，京师动摇，华北也不稳了。所以，少川兄出任奉天，实是天降大任，可做的事情极多。当今之世，若用一简单之形容，世界就像一个大蛋糕，正被几个壮汉所瓜分，我国孱弱，自然是被瓜分的对象。但不要忘了，日俄之外，尚有英法德美等强国，其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绝不容日本或者俄国独霸满洲。所以，日俄争战，最大的两败俱伤之局。谁也难以将满洲吞下肚去。所以不必过于担心。”
　　“极妙！听你这一说，我倒是放心了。”
　　“处于我之一方，两个恶邻流血越多，损失越大，对我越是有利。站在我方立场，自然是要争取时间，厚培国力。所以，希望少川兄到奉天后，吸纳关内流民，大力招揽人才，发展经济，做长远之打算，才是真正的为国为民。”
　　“退思之大才，愚兄早已深知。如今愚兄身入虎穴，诸事繁杂，难以搓手，还望退思尽力伸以援手才是。”
　　“少川兄高看小弟了。小弟哪里有本事去帮你？便是这次济南骚乱，不知有多少人想着看我的笑话。不用问，弹劾我的折子已经在路上了。”
　　“整顿巡防营是早就该做的事了。养一帮上不得阵徒耗粮饷的老爷兵才是祸国殃民。此番进京，定当为老弟申辩一番。”唐绍仪站起身来。
　　“多谢少川兄仗义。”龙谦拱手作谢。
　　第二日，唐绍仪便辞别龙谦等人，带着家眷进京了。
　　征得周馥的同意，龙谦与几个副手研究后，立即对济南府所辖的巡防营开始了整顿。
　　济南巡防营按照编制花名，计有1500余人，编为三个营，但实际人数不足1200人。并不是全部参与作乱，还有三分之一的官兵由于各种原因并未参与到十一日晚的骚乱中。但他们也在第二日被十七标部队包围缴械，就地关押起来。
　　在惶恐不安中等了两日，这帮人被集合至校场，按队为单位分别列队，占成了几个小方阵。面对校场周围几百名荷枪实弹虎视眈眈的第五镇士兵，这帮巡防营官兵不敢反抗，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龙谦带着司徒均等几个军官登上检阅台。
　　“安静！”龙谦手里拎着一根马鞭，使劲在面前的桌子上甩了几鞭，下面逐渐安静下来了。
　　“我就是山东提督龙谦！你们都看好了，我就是你们的长官。因为你们没有参与十一日的骚乱，所以，你们不要担心，我不会治你们的罪！但是，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衣冠不整，站没站样，哪里还有一点军人的样子！嗯？！你们再看看老子一手训练的第五镇官兵，哪一个是你们这番熊样？缴你们的械，关你们几天，算是轻的！就冲你们现在这副熊样，士兵每人二十军棍，军官翻倍，那都是轻的！不服气是不是？老子也不是小看你们，你们选出三个人跟老子空手练练，如果能放翻老子，老子立马收回成名，你们敢不敢？”
　　下面的方阵顿时一阵骚乱，但没人敢出来与提督大人叫板。骚乱了一阵，队形整齐了一点，安静了许多。
　　“不敢是吧？现在不敢可以，以后也行。不过要等老子有空再出手教训你们。好，现在老子说正事看，你们给我听好了！有人说老子上任后要拿巡防营开刀，没错。因为你们中的绝大多数，根本不配穿这身号衣，根本不配当兵！不加以整顿，就是对不起朝廷，对不起朝廷给我的俸禄！但有人说老子不分青红皂白全部将巡防营裁汰，那是造谣！胡说八道！老子从来没有想过将你们全部赶回家！谭士杰那个王八蛋受人唆使，拿手下弟兄们当枪使，简直坏透了！你们这些人还算晓事，没有跟着疯子撒土玩。所以，今天先召集你们，给你们讲一讲如何整顿巡防营，好让你们吃一颗定心丸。”
　　“你们缺少武器，缺少训练，很多人不能按时拿到军饷，不能足额领到薪水，我都知道。这是前任提督的失职，不关你们的事。老子身为一省之提督，整顿巡防营本是老子分内之事，是要为朝廷练就一支精兵，不是要和你们过不去。愿意继续当兵吃粮的，我欢迎，不愿意当兵的，老子也给你们设计了几条出路。你们给我听仔细了，下面就由第五镇代参谋长司徒均大人宣读有关整顿的条款。”
　　司徒均跟随龙谦已久，从未听龙谦如此兵痞腔地训话，一口一个老子长老子短的，心里不禁发笑，转念一想，这帮巡防营大爷们恐怕还真的这样。
　　主要有以下几条：1、按照优胜劣汰的原则和自愿的原则，提督府全面整顿巡防营部队。重整军纪，加强训练，更换装备，提高待遇，使之成为保卫乡梓的武装，成为第五镇主力的后备军；2、愿意加入第五镇并经考核合格者，招入第五镇。士兵待遇与第五镇官兵完全一致。军官则按照职务对等的原则，享受第五镇相同和类似的待遇，暂不安排实际职务，全部进入第五镇随营军校学习半年。毕业后根据成绩和表现授予响应的职务。
　　2、经考核达不到要求但愿意继续从军的官兵，和不愿意加入第五镇但愿意继续留在巡防营效力者，可参加重组后的巡防营，待遇嘛，当然要比第五镇低一些，大约是第五镇水平的七成。但是会足额按时发放。
　　3、我省将参照直隶的经验，在全省范围内组建警察署，负责地方治安。警察署隶属于各地官府，将在济南、沂州两府率先组建。现有巡防营官兵如有愿意报名进入警署充当地方警察者，可以报名，凡是身家清白，符合年龄及身体素质条件者，可以进入警察署。
　　4、不愿意当兵，提督大人念及尔等多是出身寒家，生计艰难，将向正准备迁至济南的华源实业公司提出要求，要求他们接受一部分进厂做工。华源的薪水可不比当兵低，可以变兵为工。但是必须符合华源的录用条件，遵守华源的规矩。
　　5、以上路子都不愿意走，那就只能脱下号衣回乡自谋生路了，提督府按照军龄和职务发给遣散费。
　　司徒均一连讲了两遍，看底下几百号巡防营官兵乱糟糟地交头接耳，看了眼龙谦，提高了声音，“以上条款，已经抚台大人同意，着即施行。因为你们没有参与十一日的骚乱，所以，你们将处于优先地位，这算是提督大人对尔等的奖励。弟兄们，进第五镇当兵，或留在巡防营接受崭新的训练，或者去警察署，都有名额的限制。实话跟你们说吧，要求报名入第五镇的良家子弟多的很！但第五镇是国防劲旅，编制名额有着严格的限制，并不是有多少就编多少。报名晚了，机会就没有了。便是巡防营和警察署，也是一样的情况。现在给大家半天的时间，做出你们的选择吧。对我讲的有什么疑问，可推选代表出来，提督大人跟我就在这里，可以询问。不过，龙大人只等你们半个时辰，过时不候。”说完，司徒均陪龙谦走下检阅台，丢下几百号吵成一团的巡防营的官兵站在泥泞不堪的操场上，回营房喝茶歇息去了。
　　李桂堂是济南府巡防营三管带之一，十一日那晚因事回家，未参加谭士杰煽动的骚乱。李桂堂是济南人，年纪已经四十开外了。无甚本事但资历老，待下宽厚。
　　司徒均宣布散会，李桂堂立刻被手下围住了，七嘴八舌地嚷成一片，刚才司徒均讲了两遍政策，这帮人都听清了，但还是有很多问题需要问清楚。
　　“李管带，俺们到第五镇当兵，是不是跟他们领一样的军饷？是不是也发和他们一样的军装？”
　　“李大人，去华源公司做工，要什么条件？俺早就听说华源公司薪水高了，俺这样的能不能去？”
　　“李头，留下干巡防营，真的能足额按时关饷？”
　　“那个警察署是咋回事嘛，你帮俺问清楚……”
　　“李头，钱队官可是咱们老兄弟了，现在不知被关在哪里，你得问问，提督大人究竟准备如何处置那帮兄弟？”
　　李桂堂马上被部下推举出来，归拢了十几个问题，代表手下跟提督府交涉。
　　几百号官兵就在校场上等着，半个多时辰后，李桂堂满脸喜气地回来了，“弟兄们，都问清楚了，龙大人厚道，该想的都给咱想到了。现在整队，赶紧的，老子一条条给你们解释，然后想一想你们究竟怎么办。”他扬了扬手里的几张纸，“最晚明天，将你们的决定报给我。”
　　400多未参与骚乱的巡防营官兵只有53人报名参加第五镇的考核，其中只有四名军官。报名留在巡防营的是大多数，有201人，有120人愿意去警察署，愿意脱下号衣回乡务农或经商的有大约50人。
　　因为李桂堂透露，提督大人会报送他去警察署当差，所以去警察署这个不知究里的机关的人不少。
　　李桂堂所讲的关于只追究带头军官，不追究一般士兵的关于处理闹事官兵的保证也让巡防营放了心。第二日，李桂堂将签字画押的“志愿书”报给了第五镇参谋处。
　　第一批处理的是志愿回家的，领到还算丰厚的遣散费后欢天喜地走人了，其余的则分成了几部分，各自接受考核去了。
　　而李桂堂及几个军官则被龙谦临时留任，派去做另一部分巡防营的工作，李桂堂他们现身说法比司徒均和龙谦有力的多，改编很顺利。除了谭士杰等七个军官被正式逮捕，其余官兵都选择了自己的出路。但通过第五镇考核的只有不到六成，剔退下来的全部转入新的巡防营接受训练去了。百十名预备役官兵调来编入了新部队，从沂州服装厂运来的和蒙山军式样完全一样的新军服发了下来，让原先那帮看上去萎靡不振的巡防营官兵有了精气神。
　　一个月后，周馥由龙谦请来到远巡防营校场检阅了济南巡防营成军仪式，总计改编为两个营，八个队，总计九百二十七人。需要说明的是，新组的巡防营编制比第五镇要小一些。
　　周馥很满意，对龙谦说，不错，有点样子了。就照这个样子编练吧，用一年时间将全省巡防营整顿一番，老夫定当为你请功。
　　新的巡防营被宁时俊的预备役司令部管辖，换句话说，预备役司令部改为山东省巡防军司令部。龙谦与几个助手研究，为了不引起朝廷的注意，对内对外不再叫预备役部队了，就叫周馥所定的巡防军。


作品相关 历史和历史观
　　一个叫汉枪的读者批评我的历史观，不得不说几句。
　　历史是书面记录的已经发生的重大事件的描述，历史观是我们研读历史提炼形成的观点，是对历史事件及其规律总的根本的看法。
　　中国比起世界各国值得自豪的事之一就是我们有着文字发明推广后完整的历史记录，完整记录了从周至满清三千余年的历史。就我所知，除却中国，还没有一个国家有着如此延绵不绝的历史记录。
　　我们祖先记载的历史，又分为正史和野史。无可否认，两种历史都充满了欺骗和虚妄的内容，导致了后世永不断绝的争议。
　　从相信历史到不相信历史再到基本相信历史，就是本人阅读史书的心路历程。现在我相信，别说以前，便是以后，历史记载或者说历史书也不会毫无瑕疵地真实记载历史事件。统治者需要一本自己需要的正史，便是后朝编撰前朝的历史，也要满足当朝统治者巩固政权的需要。这就是政治，根本不值得奇怪。而属于野史范畴的回忆录甚至日记，也因带有自身的好恶，掩饰篡改甚至颠倒了本来发生的事件本身。
　　怀疑教科书和CCTV是可以的，因为它确实存在很多值得怀疑的东西。但阅读其他渠道获得的史书就是读到了真实的历史？扯淡！
　　就汉枪所批评意见说几句吧。在二十世纪初期，企图用武力攫取中华领土的主要是日本和俄国。但不等于英美法德等国没有领土方面的欲望。英国对西藏的侵略和促使西藏独立的一系列活动就是例证。
　　英国或者德国美国出手阻止或干涉俄国和日本对中国领土的瓜分，是因为他们远离中华本土，实力未逮而已，不等于他们热爱中国，会毫不利己地维护中国领土的完整。远交近攻的手法不仅在古代，在现代也是一个基本的外交方略。别以为英国德国美国存有保护中国领土完整的好心，根本没有！丛林法则在过去是铁的法则，也在也是，将来一样是！
　　英国是最早完成工业革命的国家，所以英国在世界范围内的扩张最早，最见成效。从欧洲到美洲，从非洲到亚洲，到处飘扬着米字旗，所以才有日不落帝国的称号。英国在殖民过程中对当地土著民族的野蛮杀戮连他们自己都不否认。由于中国地处地球的另一端，英国在将势力伸向亚洲，将印度、缅甸、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变为自己的殖民地后，才开始谋划对中华的侵入。那已经是十九世纪中叶了，两次鸦片战争就是证明，姑且不论战争的起因是什么。
　　但英国为什么没有像占领印度缅甸一样占领中国，将中国变为它的殖民地？我认为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欧洲各国的崛起，英国在世界范围内的霸权受到了挑战，它不能独步天下了，必须顾及它的后院安全。二是中国不是印度，更不是缅甸新加坡。其历史的悠久，文化的独立以及政治的统一使得英国无法鲸吞中国。即使是愚昧落后的满清，也必须承认它是一个完整的国家，有着完整的行政机构，更有着独立的文化传统。中国这个民族上以汉族为主，文化上以儒家学说为主的国家有过整体被异族颠覆的历史，那就是元和清。所以，至今尚有崖山之后无中国的说法。当时，葱岭挡住了西方的进入，欧洲尚在中世纪的慢慢长夜中，日本，这个如今不容忽视的恶邻根本不值一提。所以，蒙古和满族可以毫无掣肘地全力南下，不必顾忌他国的反应，因为没有一个外来势力来阻止这种灭国性质的侵略。
　　但是，在十九世纪之后，当欧洲工业革命陆续完成，全球范围内的殖民浪潮兴起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再采取蒙古和满族的做法了。我一直认为，如果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日本没有其他国家的掣肘，完整地占领中国是可能的，至少可以将它的统治延伸到四川、云南一带，陕西、甘肃就更不必论了。但是它做不到，它的陆军和海军始终不能全力进攻中国，因为存在着历史的连环性。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必将触及他国的利益，导致世界范围内新的战争发生。
　　工业革命将世界带入了资本主义时期，带给落后国家的不仅是耻辱，也有先进的理念和文化，包括民族意识的觉醒。所以，就前段文字的假设，日本即使占领中国，也不会再像蒙元和满清一样，建立一个百年甚至几百年的帝国了，中华文明或者同化日本，或者像朱八八一样将日本赶出去。前者理论上存在可能，实际上不可能，因为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已经觉醒，民族国家的概念已经形成。后者当是唯一的结局。
　　在意识到情况发生变化后，先进国家对落后国家的侵略和殖民方式发生了改变，由军事占领变为了经济侵略。最大限度地在落后国家身上抽血，从而催生了门户开放等一系列政策。
　　租界就是侵略，就是军事占领。像兄所说的为了保护其国民利益的说法简直无耻。每个国家都有每个国家的文化，从而诞生适应其文化特点的法律制度。你到别的国家，就必须适应别的国家的法律，这就是现代社会的道德准则。阿拉伯世界至今通行着一夫多妻，这显然与主流道德不符，但你不能出兵灭掉阿拉伯文明，推行你所谓的公理正义，那就是侵略！就要受到国际社会的干涉。
　　建立租界搞治外法权就是对中国的侵略。与俄国和日本对中国大举出兵并无本质上的不同。
　　中国在十九世纪对于英国等国家而言，无疑使落后的，但这种落后的改变必须由自身完成。用不着先进国家用建立租界的方式帮助中国进步。欧洲人进入北美大陆后对印第安人毫不留情的屠杀，在印第安人的累累白骨上建立了如今最强大的帝国，这个过程不值得炫耀，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视为帮助印第安人进化，永远是野蛮的行为，永远受到谴责。
　　英国之所以在十九世纪前后起到维护中国东北权益的某些作用，其目的是驱逐俄国势力，维护自身在中国的利益，绝不是拯救中国。英日条约签订后，英国大力支援日本（并不是无偿的），贷巨款帮助日本在日俄战争中勉强打赢了俄国，但日本也损失惨重，花二十年的时间才还掉了外债。所以，朴茨茅斯条约的签订，在日本并不认为是胜利，相反，他们有被英国愚弄了感觉。
　　对于中国，将俄国在南满的势力驱逐出去更不是胜利。引入了日本这条饿狼后，为二十七年后的九一八埋下了伏笔。
　　在二十世纪初，英国还是老大，尽管它已受到了德、美等国的挑战。美国的工业实力已经超越英国，德国追赶的速度也很快。但由于英国提前布局，飘扬着米字旗的英国舰队还横行四大洋，还没有一个国家敢于公开挑战英帝国的霸权。老大总是不希望它奠定的局面发生变化，它总是尽力维护它所希望的平衡。所以才会有三国干涉还辽，才会有支持日本与俄国开战。这不是为了中国，是为了它自己。就像美国如今，当看到中国崛起，便拼命扶持中国的敌人以制衡中国。如果日本再次武装，威胁到它的利益时，它还会像罗斯福援助常凯申一样援助中国，我相信。
　　二十世纪发生的两次大战，在我眼里正义与非正义都在其次，核心在于老大宝座的争夺。欧洲当时依旧是世界的中心，美国这个新兴的暴发户在欧洲老牌帝国的眼中还是个牧童。两次大战的结局，摧毁了欧洲对于世界的霸权，导致了美国如今的地位。所以欧洲才痛定思痛，成立欧洲共同体乃至欧盟，目的是摆脱美国对于欧洲的压制和利用，重现欧洲的荣光。所以才有美国对于欧洲经济（主要是汇率）的战争，发现其漏洞（希腊）后毫不留情地加以痛击。
　　二十世纪初的中国，就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性质，就是任人宰割的局面。教科书说的一点也不错。我不认为这方面的历史观出了什么问题。
　　中国的版图对于世界各国而言，是最完整的一副版图。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既是因为中华文明的凝聚，也是因为占了地理位置的便宜。天朝已经与占了我们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北方强邻划定完毕边界，用法律形式承认了海参崴、库页岛、伯力、海兰泡不再是中国的领土了。而台湾、澎湖列岛已经从日本人手里收回，钓鱼岛中国理直气壮地说本来就是我们的领土，甚至琉球群岛还存在极大的争议。这是什么原因？难道海参崴等领土本来不是我们的？
　　那是因为上一场世界范围的大战重新划分了版图。雅尔塔协定的阴影尚在，既有对我们有利的，也有对我们不利的。因为日本的战败，我们可以打着公理正义的旗号跟日本说不，但不敢去推翻雅尔塔的结局。除非再来一场战争，方能推翻上一场战争的结局。
　　如果，我是说如果，上世纪的苏联败亡于美国之手，说不定海参崴等丢失的领土就回来了。
　　所以，我还是赞成汉枪兄在帖子里说的一句话，其实那是老生常谈了，谁都知道，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一点也不新鲜，但是无可辩驳的真理。上一场大战，我国倾尽全力，血战了十四年，付出了三千余万同胞的伤亡，财产损失更是无法统计，但在美英苏等同盟国巨头眼中，就是个打酱油的。所以三巨头在雅尔塔划分战后势力，才可以肆无忌惮地牺牲中国的利益，在东北，在外蒙，留给后人无尽的遗憾。
　　除却那句人人尽知的老话，汉枪的观点我不能赞同。英美跑到中国，不只为赚钱。统一的，稳定的，繁荣的中国，绝不符合列强的利益，如果这是汉枪的观点，我只能说是太天真了。非洲的雄狮，决不允许它的领地里出现别的雄性狮子。统一、稳定、繁荣的中国带给列强的是什么，他们比你更清楚。特别是关于钓鱼岛的那段话，更是可悲可鄙。如果因为土地是国有的，没有我们一分，自己的工作不遂意，女友跟别人跑了，就将怒火发泄到国家的身上，跟满清时期的国民又有什么区别？政党可以换，不合理的现状可以通过内部的革命革新去改革，但国家亡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是不是也要请美国人日本人俄国人进来建立租界？建立殖民政府？是不是要为汪精卫建立纪念碑？王安石所写的《桂枝香》，不知汉枪读了几遍？“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蒙山军》最初的书名拟定是《霸业》，没有通过起点的审查，无奈才换了这个书名。这部书的框架太大了，有些后悔。而且，读者也不买账，成绩很是惨淡。几次想搁笔，实在是出于面子问题，也因为少数不离不弃一直支持的书友们。所以还在写下去。用虚构的历史去改写悲惨的现实，因为走了所谓的“正统”观念，就被一些人所耻笑，让本人深感痛心。那句落后就要挨打，真的是经常萦绕脑海，挥之不去。


第三十节 情报处（一）
　　“啊，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我不得不承认，您的预言很神奇。”龙谦热情地与穿了件棕色皮衣的冯·德罗德克先生来了个拥抱。跟在“熊壮”身材后面的江云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司徒均不在司令部，之前接待这个德国鬼子的差事都是司徒均承担的，好在这个洋鬼子可以说一口流利的山东话了，用不着司徒均的翻译。这方面，江云很佩服德罗德克学习语言的本领，江云在两年前就开始学习英语，但至今水平不敢恭维，听力尚可，说的水平就一塌糊涂了。
　　江云掌握的情报显示，这位大腹便便的德商有着军方背景，他本人曾是德国海军上尉，在一次出海训练中负了重伤，退役后进入商界，光绪二十六年来中国，成为了莱茵洋行的经理之一。近两年来，此人一直负责德方向蒙山军出售武器事务，与龙谦很熟，最少两个月去一趟沂州，曾享受过龙谦在私邸亲自下厨招待的“殊荣”。现在又开始跑济南了……
　　德罗德克并未注意江云阴沉的面容，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龙谦身上，“啊，提督大人是指四个月前的那次？不，那不值得骄傲，谁都可以看出来，您会得到提升的。”德罗德克先生坐在龙谦侧面的客位上，说出一句带着山东味的汉语，然后用手使劲搓了搓他那醒目的红脸膛。
　　与这位莱茵洋行的德商上一次见面是在武定府，为了四门克鲁格山炮和四百发炮弹，德罗德克专程跑了趟武定。由龙谦陪着，像将军一样检阅了正在抗洪的蒙山军部队，预言龙谦会得到一次提升。龙谦只当是日耳曼人的恭维。但德罗德克离开后不久，龙谦便得到朝廷改编第五镇的确切消息。
　　“那么，我的朋友，这次您又是带来了什么神奇的预言？”龙谦清楚德罗德克一定是听到了华源与机器局合并的消息，担心断了莱茵洋行的财路。
　　“尊敬的龙将军，请允许我转达施特劳斯上校向您的祝贺和致敬。这是他给您的亲笔信。”德国人伸出毛茸茸的大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封折叠了的信。
　　施特劳斯上校是新任驻青岛德军司令部，上任只有两个月，与龙谦尚未谋面。
　　“上校感谢您的部队在普济镇给予我方的帮助，并邀请您在方便的时候访问青岛。哦，我们的青岛真是座美丽的城市，它现在变得越发美丽了。”
　　一个月前，石大寿的十八标部队在向青州以东开进的过程中在济南府的普济镇顺便解决了一起堵塞筑路的群体事件，展现了石大寿其他方面的能力，受到龙谦的通报表扬。胶济铁路的修筑已到了最后阶段，阻止其通车是不可能的了，客观上讲，这条铁路的修筑成功对于山东经济是有巨大的促进作用的。龙谦明确指示部队要在合适的范围内对筑路给予协助。这个态度，自然受到德方的赞赏。在处理与沿路百姓的利益冲突时，中国军队出面的效果肯定比德国人自己交涉好。
　　龙谦接过了德军司令但对德罗德克的后半句话不满意，“德罗德克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青岛不是你们的，而是我们的。所以，你用‘访问’一词是绝对错误的。”
　　死要面子的中国人！难道伟大的德皇陛下会将理想的远东基地青岛归还满清政府吗？简直是做梦！不过，熟谙中国人心理及龙谦性格的德罗德克不会在这方面较真，“啊，对不起。青岛当然是贵国的。只是因为我太喜爱她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说吧，老朋友，这次来济南，难道没有生意上的事情吗？仅仅是充当一次信使？”龙谦扬了扬手里的信，“我不懂德文，需要等司徒回来给我翻译。”
　　“据我所知，斯特劳斯上校有一些建议给您。”德罗德克咧嘴笑了，“我喜欢中国人的一句老话，叫做‘开门见山’，将军阁下，您是我认识的中国人中最具风度学识和眼光的，这次我来拜会将军，就是希望一揽子解决在武器采购方面的分歧。我们听说，”德罗德克斟酌了下语气，“华源实业集团在完成与山东机器局的合并后，将全面介入陆军武器的生产，是这样吗？”
　　“中国还有一句古话叫做‘杞人忧天’，听说过吗？”龙谦微微一笑。
　　德罗德克耸耸肩，“愿闻其详。”
　　“你很快就是真正的中国通了。”龙谦哈哈一笑，“会用这个成语的洋人不多。这句成语是讲，中国古代有个很小的封国叫杞国，那里的人总是担心天塌下来，为此达到恐惧的地步……”
　　“哈哈哈哈。”德罗德克大笑起来，“很可爱的人，不是吗？说不定天真的会塌下来。亲爱的将军，您的意思是我们的合作还会进行下去，是吗？”
　　“难道你不愿意？”
　　“当然。莱茵洋行希望扩大与将军的合作，无论是数量还是范围。”德罗德克搓搓手，“特别是在将军取得山东全省范围的军事指挥权后，尤其如此。将军不是启动了对各地巡防营的整编吗？难道不需要为他们添置武器？”
　　“哦，亲爱的老朋友，我们先解决上一笔生意中的分歧吧。”龙谦端起茶杯，“我确实口渴了，绝不是要结束谈话的意思。哈哈。”
　　第五镇整编后不久，司徒均便根据部队现役装备的情况，建议进一步整顿武器，完成制式的统一，解决业已存在并且越来越严重的后勤供应问题。
　　其实，第五镇尚未成立之时，蒙山军还是以威胜军右翼的面目驻扎于鲁南。龙谦给参谋处的命令就是随时准备应对一场针对蒙山军的战役，战役的设定是应对德军一个旅的进攻或者是配备充足炮兵部队的袁世凯部队一个师的进攻并战而胜之。参谋处为此要制定作战预案，但后勤处则需要配备应对这样一场战役的弹药军械了。蒙山军武器杂牌化的问题再次暴露，龙谦委托司徒均牵头制定解决方案。
　　方案还没有拿出来，部队几乎全部被调去抗洪了。随即被朝廷整编为北洋第五镇。留在沂州老营潜心研究作战预案和准备问题的司徒均也完成龙谦交给他的任务。
　　他的建议是向完整的德械靠拢。目前部队主要的武器就是步枪，重机枪和大炮数量有限。司徒均建议淘汰目前主力部队里装备的委员会式步枪和其他国家的枪械，统一换装德军现役的98式步枪。这种步枪已经通过不同的渠道买到了几十支，经与委员会1888式对比，性能有了很大提高，故障率大幅度降低，经过随营军校组织的破坏性试验，再没有发生炸膛事件。原先讨厌的曼利夏式弹仓得到了改进，98式步枪既可以用桥夹装填，也可以单发装填了。
　　其实根本用不着对比，如果毛瑟98步枪性能不如旧枪，德军会全面换装吗？
　　闻风而至的各国军火商一时间云集济南，都希望第五镇整编后采购自己的武器，英国人和日本人最为积极，德国人最有把握，最沉得住气。但他们一直见不到故意躲起来的龙谦，只能与站在前台的司徒均交涉。而司徒均从一开始就倾向于全面换装德械。
　　既有他生长于德国的缘故，也是认真分析各国陆军武器的优劣得出的结论。目前可以为第五镇提供完整陆军武器的国家有德法美英俄日，熟知龙谦态度的司徒均开始就否决了俄日，剩下的就是西方四国了。司徒均认为，目前，最好的陆军武器应当是德国和法国，英美俄要差一点，日本的更差，几乎是法国武器的仿制者。法国不积极，而德国已经与己方在武器采购方面有了广泛的合作，所以，司徒均向龙谦书面建议彻底换装德械。
　　鉴于蒙山军在一两年内根本无法建立起自己完整的军火生产研发体系，龙谦同意司徒均的建议。但要乘机向德方提出其他方面的要求，比如子弹、炮弹生产线及毛瑟98式步枪生产线的引进，我们要逐步摆脱武器采购的被动局面，至少在今年基本解决弹药的生产问题。
　　司徒均认为，德军刚刚完成步枪的换装，绝对不会出售其生产线，甚至不会答应出售我方98步枪。倒是弹药的生产线可以考虑，不过，站在德国人立场上，如果我方全面掌握弹药的生产，有着军方背景的莱茵洋行就要损失大笔的利润了。
　　“所以你不要杜绝与英国人和美国人的联系。”
　　“明白了。”司徒均晓得龙谦又在玩他那套把戏了。
　　负责联系蒙山军的德罗德克当然不会放手，几经周折，莱茵洋行答应了向第五镇出售98式步枪，但在其他军械，如马克沁重机枪，57mm及75mm山野炮上必须全部采购德械。
　　司徒均答应了。
　　原则基本确定，但在价格和付款方式上发生了分歧。司徒均以采购数目巨大为由，要求德方按照国内装备的价格加运费来出售，并且采取一种新的付款方式，即在第二批军械运抵后支付第一批的方式。坦承原因是因为朝廷不能足额支付军费所致。
　　德方不同意中方的要求，这一单生意总额在110万-130万两白银的生意就此搁浅。
　　根据龙谦的指示，司徒均转而与美国人谈起了武器采购及生产线引进问题。华源及中兴本就与美方有着极为密切的合作关系，从钢铁到制药，完全来自美方的技术，而且还有美方的投资。更主要的是龙谦来自美国，这个对于德国人早已不是秘密。
　　一时间，关于第五镇已经与美方谈就武器采购的消息满天飞。守在青岛但密切关注局势的德罗德克坐不住了，受莱茵洋行和军方的委托，前来济南拜会蒙山军掌门人龙谦，希望一揽子解决武器采购问题。
　　随着第五镇在山东的崛起，德方注意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与第五镇的关系问题。军方认为，一个亲德的第五镇的存在对德意志帝国是极为有利的，他符合帝国在远东的根本利益。所以，第五镇采购德械，不仅是一个武器问题，从长远看，标志着山东这块德意志帝国在远东最理想的殖民地的稳定问题，标志着与英国在远东争夺的胜利。所以，国内指示，务必要将第五镇拉入德国的怀抱，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老朋友，关于武器采购的问题，我已经全权委托司徒均参谋长了。我不具体介入这件事。但是，老朋友，我还是要给你推荐一句中国古话，叫做‘风物长宜放眼量’，意思就是做生意处朋友要有更长远的眼光，要看到将来，而不是拘泥于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鉴于我们业已存在的良好合作关系，第五镇原意采购德械，但是，我给了司徒参谋长几条原则，那就是枪械、弹药生产线的引进问题。作为对德方利益的补偿，我这里有一点小小的技术发明可以转让给贵国。请你相信我的为人，我不会开玩笑的。”
　　德罗德克疑惑地望着龙谦，难道这个从美国归来的年轻军阀（德罗德克认为就是这样）手里真有帝国需要的技术？他明白，龙谦提出的要求不过是漫天要价，帝国绝不会将刚列装部队的步枪生产技术全部转让给中国人。但弹药是可以谈的，毕竟机器局已经有了不错的基础，而且，这些技术完全可以从美国拿到。
　　“是什么样的技术？军事方面的吗？”德罗德克以为龙谦拿到了美国人的东西来欺骗自己。但旋即想到，美国的工业确实强大，但他们的武器研制水平可远远不如帝国。
　　“当然是军事方面的。包括对贵方刚刚装备现役部队的毛瑟步枪的改进建议，以及一款弥补马克沁与步枪火力之间的可以跟随步兵冲锋的轻便机关枪的发明，不，不要那样看着我。亲爱的老朋友，您和我认识两年多了，您什么时候受过我的欺骗呢？”龙谦微笑道。
　　“天啊，龙将军，这是真的吗？我没有听错？”德罗德克惊讶地站起身来。


第三十一节 情报处（二）
　　不仅是德罗德克，便是江云也被龙谦的话吓了一跳。虽然江云专职于情报工作已有三年了，但对于枪械还是比较熟悉的。每期情报处开办的训练班都有枪械方面的学习内容。德军刚刚装备的新式步枪怎么就有了改进的方案？马克沁重机关枪的威力是足够了，但笨重不能移动是个最大的缺点，注定成为对方火炮的重点照顾对象，如果有一款可以随步兵攻击前进的轻便机关枪该多好？这样的武器不是轻易能发明的吧？司令何时搞到了这样的发明？难道蒙山军中还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研究武器的机构？作为情报头子，江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不能容忍存在自己该掌握却未掌握的东西！
　　龙谦显然不愿意细谈下去了，将与德罗德克关于购置武器及生产线的一揽子谈判交给了去了青州尚未返回的司徒均。
　　“德罗德克先生，建议你去看一看我们自编的戏曲。我想你是可以看得懂的。”龙谦将德罗德克送至门边，忽然想起军中剧团正在上演的根据巡防营整顿改编的三幕短剧，这个取材于真人真事的短剧不仅受到了军队的欢迎，也受到了济南民众的欢迎，几乎场场爆满。
　　“是吗？那好的很。我便去看看。”德罗德克再次伸出手来，与龙谦握手道别，龙谦喊过副官欧阳中，要他安排人陪德国客人观剧，“老朋友，希望你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晚上我请你吃饭。”龙谦微笑着对走到院子中间的德国人挥挥手。
　　德罗德克走后，江云请示龙谦，是不是按照预定的安排，召集一次关于海外革命党的情报通气会？龙谦叫进欧阳中，问他有没有急务处理，欧阳中说有两个，一是关于美国事务的，大卫父子昨晚已到了济南，宋处长请示开会的时间。第二件是军法处曹处长请求汇报关于“1111”事件的处理意见。龙谦想了想，“晚八点研究美国事务吧。先开情报通气会。如果结束的早，就请曹敏忠来。另外，你去落实下司徒代参谋长回来的准确时间，如果他赶得上，晚上的会请他参加。”
　　欧阳中出去安排了，江云跟着起身，去叫他的人来。
　　一刻钟后，宁时俊、方声远、江云及情报处四科科长王之峰、六科科长李三才等人进来，陈淑晓得他们要研究机密之事，抱着虎头出去了。
　　龙谦示意大家落座，“今天的会议听取下革命党的汇报，不记录，不扩散。谁先说？”
　　“先请方参议讲一讲日本的情况，他比我说的清楚。然后由李福永汇报近期国内的情况。”江云慢吞吞道。
　　龙谦点点头。方声远“入伙”后，有关流亡日本的旨在推翻满清的革命党活动情况跟龙谦介绍过几次，但比较零碎。一个月前，龙谦交给江云一个任务，要他系统地整理海内外革命的资料，并且指示方声远梳理他所掌握的日本境内革命党的组织派别及活动情况，交给情报处作为参考。龙谦要求江云，情报处的工作重点在今后一段时间内要以收集以孙文为首的革命党活动为第一要务。
　　情报处自正式成立，内部组织不断调整扩大，情报处是直接对龙谦负责的机构，只有龙谦不在司令部的时候才接受参谋长的指令。其内部组织机构的设置是龙谦亲自确定的，目前设有六科一队，科下设室，室下设组。六个科没有像后勤处各科冠以名字，而是以序号排列。一科负责人事，二科负责财务，三科负责总务，四科负责国内军事情报，五科负责除军事外的其他情报，六科负责国外情报，是最近才从四科独立出来的。李三才原先即是第五科的科长。一队即是行动队，负责执行龙谦指定的特别任务，原队长蒋存先跟鲁山赴东北后，队长一职暂由王之峰兼任。
　　情报处内部编制分工对于蒙山军内部也属于最高机密，只有最高层的极少数人知道。其最大的科是第四科，是情报处的核心科室。但有迹象表明，第六科的业务越来越受到龙谦的重视，从经费的倾斜到人员的配给都表明了这点。
　　四科科长王之峰曾是龙谦在蒙山时期内卫队的成员，后任外勤主管，短暂担任过济南站的站长。李三才也是龙谦的亲信，曾当过龙谦的护兵，西沽之战只身诱敌，立下战功，后正式进入情报处，先做人事招聘培训方面的工作，后接手第五科的业务，收集国内的人事、经济动态，第六科成立，龙谦指名李三才担任了第六科科长。
　　“那就请方参议先讲吧。”龙谦对方声远点点头。
　　“自戊戌年后，由于赴日留学生逐年增多，日本已成为反清势力的中心区域了。察其政治主张，大致分为两派。”方声远整理下思路，也不看他带来的资料，开始汇报了，“一派即以康有为和梁启超为首的保皇党，他们其实不算革命党，并不是要推翻满清，而是痛恨慈禧把持朝政，认为中国的事全坏在了慈禧手上，主张还政于光绪，搞立宪政治。在庚子年前，康梁拥有大批的追随者。但现在已经式微。越来越多的留学生和流亡人士主张暴力推翻满清了。这一派可不论。”
　　“另一派就是主张革命的派别了。其中的代表人物为孙文，他是坚决鼓吹用武力推翻满清的，算是革命党中最激进的一派。早在1896年，清廷便公开通缉之。曾在英国伦敦诱捕其人，但英国是个法律严谨的国家，因没有孙氏犯法的证据，迫使清廷驻英机构释放了他。孙氏对此次遭难印象极深，曾写了一本书自述其事……此人是广东香山人，今年尚不到四十岁，个子很低，若论身高，尚不及夫人……”方声远在日本是见过孙文的，曾向龙谦描述过其人的身高外貌，但初闻者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英雄莫问出身，更不能看外表。”龙谦轻声道，“请方先生继续讲。”
　　“孙文有个哥哥，很早便到火奴鲁鲁岛（檀香山）经商去了，经营橡胶园干出点名堂，算是当地华人的翘楚。孙文十几岁时便离开广东去投奔其兄，就读于教会学校，在那里待了四五年吧，回到香港继续求学，学的却是西医……”
　　“方先生，这些经历很重要，是他亲口所言还是别人转述？”江云用心记忆，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方声远的话。江云认为，情报的来源非常重要，亲口讲述和别人转述价值完全不同。
　　“本人在日本见过孙氏两次，但这些却不是听他亲口说的。本人有个堂兄，是孙文热烈的追随者，关于孙文年轻时的经历，得自于堂兄的转述。”方声远端起茶杯咕咚咚将杯中温茶大口喝下，摸出手帕拭了下嘴巴。
　　龙谦心中一动，“令兄定是兴中会的首脑人物了吧？”
　　“喔，大帅知道兴中会？太好了。兄长确是兴中会中人，但却够不上首脑级别。不过，他倒是数次邀我入会，被我拒绝了……”
　　“哦？那是为什么？”江云来了兴趣。
　　“别冲掉主题。”龙谦插话，“还是请方参议照着他的思路讲下去，很不错。”
　　“是。大概在光绪十八年，孙文从香港雅丽医学院毕业，在澳门、广州一带行医。后来结识一个叫陆浩东的人，一起到北方游历过。据说还给李鸿章写过信，希望得到李鸿章的赏识。大约因为这次挫折，孙文在甲午年间回到火奴鲁鲁，在那里组建成立了兴中会。他兄长也是会中人。兴中会并未公开点明要武力推翻满清，只是对中国的前程表示忧虑，声明此会的宗旨是救国。不久，孙文再次回到香港，成立了兴中会香港分会，主要成员有前面说过的陆浩东，还有一个叫陈少白的。香港兴中会纲领中一样没有讲要推翻满清。可是会员在入会之时须诵读誓词，其誓词却公开讲‘驱逐鞑虏，恢复中国，创建合众政府……’”
　　“啊，这就是了。孙氏定是受了美国之影响，才要学习美国，搞什么合众政府。”龙谦点头道。
　　“正是。孙文虽然没有公开讲武装反清，但他刚组建香港兴中会，便筹划在广州暴动，依靠的是广东会党三合会。因行事不密，被官府察觉，他的老朋友陆浩东为此丢了脑袋，他也上了清廷通缉的名单。以后就基本不回国内，基本在海外造势了。”
　　“会党？怎么依靠法？”江云追问道。
　　“无非是花钱雇佣而已。”
　　“那些江湖人是靠不住的！”江云断然道。
　　“江处长倒是看的清楚。戊戌事变后，康梁逃亡日本，孙文其时正在日本，于是联络康梁，希图共同举事。梁启超很热心，但康有为不那么积极，所以没有形成事实上的合作。与康梁分手后，孙文继续谋划武力反清，但并未从广州事件中得到应有的教训，庚子年秋，孙氏在广东惠州再次搞了一次暴动，依靠的还是会党，一样归于失败。”
　　“再搞也是失败！”江云瓮声道，“若论组织，山东响马比那帮江湖人厉害多了，但若是举兵造反，别说是对上新军，便是巡防营也一样打不赢。而且……”
　　“小江！你别乱插话。”龙谦瞪了江云一眼。
　　“江处长所见甚是。方某正是看到这一点，才断定孙氏所谓的革命不会成功，进而回国寻找希望的。幸而在看到山东有着我认为的希望……”
　　“方参议，在你回国前，孙文一派有什么新主张？主张革命的，只有兴中会一支吗？”龙谦问道。
　　“方某是从上海登岸的，然后去了广州，汉口，北上去了京师。在京师听说了大帅的事迹，便来了山东。说来奇怪，惠州之役后，海外华侨及国内两广一带，对孙氏颇有声援之声。孙文行踪不定，总是往来于日本和欧美，除却少数亲信，一般追随者并不容易见到他。所以，对司令的第一个问题，方某无法回答。至于第二个，日本方面尚未有新的反清组织。但自辛丑年起，留日学生骤多，这些学生大都是同情革命的，所以，如果孙文宣传得法，其追随者定然大幅增多，大帅思虑深远，这方面似应早日措手……”方声远看了眼一言不发专心倾听的王之峰和李三才，心想，既然叫了情报处的干将旁听，当是准备有所行动了。
　　“海外之人不过是瞎嚷嚷。”龙谦轻声道，“国内的事情，最终还要靠国内办。方先生走了上海广州，都是风气开放之地，最易产生革命思潮，一番游历，可有值得一讲的谈资？”
　　“大帅明鉴。正是如此，”方声远精神一震，“上海租界之内，有个张园，是个娱乐之所，出钱可以租用。今春方某在上海时，曾参加了几次张园的聚会，组织者是一个叫做中国教育会的组织，其领导人是南洋公学的教师，姓蔡，叫蔡元培。今春，广西会党起事，波及十余州县，声势浩大，官军征剿不利，广西巡抚王之春竟然准备借法兵之手镇压，引起了教育会的愤怒，在张园集合了数百人声讨王之春的卖国行径。我便是在那次会议上结识了蔡先生，三十四五岁的样子，很有风度学识的一个人。不知是不是受了张园集会的影响，借洋兵平乱未能成为事实……”
　　龙谦扭头问王之峰，“之峰，你对广西之乱掌握多少？现在情况如何？”
　　王之峰摇摇头，“只是听说朝廷从两湖调兵，具体情况不清楚。”
　　“这个可不行。你就是做这个的嘛。以后要将力量适当倾斜南方，特别是两广两湖地区。”
　　“是。”王之峰看了一眼江云，心想四科的力量大部分派到了直隶和东北，哪里还有人手顾及两广两湖？
　　“唔，要关注蔡元培这个人。方先生，其他方面呢？有没有值得一提的？”
　　“有两件事值得注意。一个是《苏报》案，大帅对此已经清楚的很了。另一个是一个叫陈天华的留日学生，湖南人，写了两本小册子，分别叫做《猛回头》和《警世钟》，语调激烈。这两本小书，大帅已经拿到了。我要说的是，湖南自曾侯起，大批子弟从军征战，立功后遍布全国，形成了湘系势力，一改原先封闭之旧貌，风气大开。大帅要情报处布局两湖，至为英明。湘人性情坚毅，踏实苦干，不虚矫，不妄言，若是革命起自湖南，将是一件震动全国的大事。”
　　“方先生洞察秋毫。我对湘人的性格是极为欣赏的。”龙谦很想问问黄兴之事，但方声远没有提，那就说明他并不知道这个人。因为其毫无隐瞒之必要，“情报处要关注湖南。”龙谦总结道。
　　“大帅，以方某之见，内忧外患不止，清廷已是风雨飘摇。孙文暴力推翻满清，组建合众政府的主张将会越来越得到国内有识之士的拥护。大帅似应在厚积军力的同时，早日布局政治之宣传，否则我们就被动了。”方声远道。
　　“刚才江云有句话是说的对的，”龙谦轻声道，“依靠会党不成事。但迟早他们会意识到，军队才是左右政局的终极力量。这点，孙文比不上直隶那位。所以，我们要抓紧对部队的思想控制，绝不容孙文一系渗透至蒙山军军中。这点，我计划成立一个新机构，专门抓这件事。不，情报处绝不准对内侦察。”龙谦看江云望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企盼，断然拒绝，“这个机构暂时设立在参谋处内，由方先生具体筹划组建吧。时俊忙于巡防军的整顿，腾不出手，方先生先拟个规划报我，待研究后实施。目前要严格保密。”
　　“是。”除却方声远，其余四人起立答道。
　　“情报处要抓紧对外情报的收集，重点是兴中会的活动。方先生，日本方面我们可否派去得力的人员呢？”
　　方声远不明白龙谦为何重视一帮书生。在他看来，孙文不会成事，这也是他断然投靠拥兵过万的龙谦的主要原因，没有兵，一切都是空谈。
　　“大帅，兴中会值得我们重视吗？”
　　“值得。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北方是袁世凯，南方是孙文，是我们需要密切关注的两股势力。要派遣得力人员前往日本，打入兴中会并建立稳定可靠的联络途径。这件事，江云、三才去办。要征求方先生的意见，一切的行动，对方先生没有秘密。”
　　“是。”江云和李三才起立答道。
　　“今天谈的很好。方先生给大家上了明白易懂的一堂课。大家应当明白了，革命不仅将成为一个时髦的口号，也成为扭转局势的行动。”龙谦微笑道“最后一个问题，方先生之堂兄如何称呼？”
　　“方声洞。大帅听说过他的名字？”方声远有些诧异。
　　“没有。但定是豪杰。若有机会，一定结识一番。”


第三十二节 情报处（三）
　　曹敏忠的汇报并不需要江云和他的情报处干员参加。龙谦自组建情报处起，就严禁情报处插手军内事务，不准江云对蒙山军内部展开调查。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需要对内加强监控了吗？”江云回到自己的住所，吩咐警卫给他打一份饭来，在等晚饭的时候，蒙山军年轻的惊人的情报头子抱着脑袋半躺在床铺上，思考着刚才会议中龙谦那个决定。
　　“他终于要成立对内的侦察机构了，防范革命党的渗透或许是个幌子，现在部队散布全省各州府，一个月都不容易见到一次主官，真的就那么放心？不过，将这样一个机构挂在参谋处下？谁能干得了这件事呢？难道要交给那个方声远？”江云总是看方声远有毛病，“他那个兄弟方声洞又是怎么回事？这个人一切都隐藏在迷雾中，哪里像蒙山老兄弟一样靠得住？”
　　晚饭还是烩菜大饼，吃着晚饭的时候，江云做出了一个决定，叫进警卫，让其通知各科长在晚八时来开会。
　　司令是信任自己的，否则也不会将这样一大摊子交给自己。情报处如今可不是刚开张了，明线暗线加起来有大几百号人马了，这还不包括那些由四、五、六三科人员管理，领着津贴但不在一科花名册上的线人们。六科刚建立，但据江云估算，光是四科名下的线人不下百人了。每月后勤处支付情报处的经费已经高达四万五千块银元，这还不包括情报处在册人员的薪饷。司令对情报处可是下了血本，完不成司令交代的任务简直没有脸面。
　　但随着任务的扩展，人手还是不足。今晚的会议将研究人员招聘及对日本的布局问题。这些年跟随龙谦，江云养成了一个好习惯，那就是今日事今日毕，绝不将今日应当完成的工作拖至明日。
　　情报处的机构组建，运作原则是龙谦规定的，包括暗线的运作，基本原则和纪律都是龙谦一手制定。但是江云出色地贡献了自己的才智，赢得了龙谦的称赞，证明了龙谦挑选他主管这个在将领们看来依旧神秘的部门所用得人。
　　“看来需要着手组建几个新站了，”江云就着开水将最后一口大饼咽下肚，做出了决定，“广州站已有了，但需要加强，广西那边必须布一个，”他站起身，点着了蜡烛，情报处的驻地是新建的，没有接通电灯，举着蜡烛来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建在哪儿呢？桂林还是南宁？抑或柳州？湖南必须有，那就是长沙无疑了。汉口站不够，恐怕要在对岸的武昌建一个……人手呢？可以不考虑经费，但人手是困扰江云拓展业务的最大障碍。派遣外勤人员，不仅要看忠诚和业务的娴熟，更需要考虑其社会关系，最好是派当地人回去。但蒙山军人员构成方面太单一了，往北方派还好，往南方就困难的多。另外，如何派往日本呢？从来没想到还会管到外国去……”想到这里，江云兴奋起来。
　　不到八点钟，王之峰已经提前到了。但欧阳中派人过来，通知他去司令部开会，没有说内容，江云猜到是美国那件事。这样一来，预定的会议就开不成了，但江云不甘心，对先过来的王之峰说，“本来要研究两件事，其中一件是下午司令安排的布局南方问题。但司令召集另外一个会，我得去参加。这样吧，你代我主持一下，六科和二、三科可以不参加了。你组织一科、五科先碰下头吧，尽快拿一个方案出来。”
　　王之峰点点头。
　　“就在这里商议吧，说不定我很快就回来了。”江云丢下王之峰走了，出门迎面碰到李三才，“三才，你不用参加了，回去考虑下下午所说的那件事，明白吧？尽快拿出实施计划。”
　　“我想了，这件事必须走留学生的路子，需要地方上的配合……”
　　“你先琢磨吧。我得去司令部了。”
　　江云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刚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坐在主位的龙谦就宣布开会了，“今天的会议室研究美国公司的问题，近期大卫要回国一趟，一些事要提前定下来。”龙谦做了个简单的开场白，“下面，请大卫先谈一谈。”
　　参加会议的人不多，除掉龙谦、大卫和江云，还有宁时俊，司徒均，陈超，方声远，宋晋国、连树鹏、蒋继英等七人。蒋继英自庚子年底投靠龙谦，已成为龙谦的核心班底之人。
　　江云注意坐在龙谦左手的大卫容光焕发，他知道这小子有了未婚妻，是地道的美国姑娘，一个中兴实业招聘的美国技师的女儿，据说马上要订婚了。看来大卫找一个中国女孩还是不那么容易啊。
　　“各位，司令给我布置了一个任务，要我与家父回趟国办几件事，一是扩大华美公司的注册资金，增强华美的实力，二是继续收购相关的机械加工企业及机床设备，三是在美国进行投资……”大卫摸出一个小本子，开始汇报。
　　在大卫汇报的过程中，江云有些走神，他的脑子里一直在盘旋着几件事，北京站和济南站确认发现了失踪已久的郑诚，这个策划伏击龙谦的罪魁出现在北京不足为奇，其弟目前就在曹锟任职的第三镇做参议，但郑诚跑到济南就值得重视了，江云怀疑给谭士杰送指令的就是郑诚，因为谭士杰描述的联络人的外表很像此人。让这个家伙从自己手里逃脱很是懊恼，在北京是可以做掉他的，但司令又严令不得在北京行动，以至于让这个家伙至今仍逍遥法外，江云感到耻辱。如果那次沂州道伏击导致司令完蛋，蒙山军哪里还有今天的局面？江云又想到了谭士杰，估计那小子会被枪毙，司令不会将其放回去的，当初抵死不招，还是王之峰手下的人有办法，用一根猪鬃就让他招供了，审讯也是一门技术活啊，将人整的遍体鳞伤就落了下乘，至于那小子以后能不能人道，老子才不去想呢……
　　“江云，你别走神。”龙谦注意到江云走神了，“这次大卫回国，情报处要派一个得力的人一同去。”
　　“哦……”江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克里先生对我们放弃修筑沂州到海州的铁路很是遗憾，将希望寄予这次的武器采购上，如果我们放弃采购美国的武器，或许对我们有些不利的影响……”大卫操着流利的汉语汇报着，如果不看他，只是听，绝对想不到说话的是一个洋人。
　　江云的注意力收了回来。克里是美国驻华领事馆商务参赞，江云见过此人，一头银发宛如老者，其实很年轻，一年中至少要去鲁南两三次。虽然军火采买尚未确定，但江云断定龙谦不会买美国人的东西了。大卫这小子，心里还是向着他的祖国啊。
　　“不会。我们拿着现银去到美国投资，他欢迎还来不及。另外，这次的机床采购会让他笑掉下巴的。”龙谦微笑道，“那就这样定下来，第一期投入60万美元，全部交给华美。大卫你们稍等几天，跟克里一起走。他不是在美国商界有着广泛的关系网吗？这张牌要好好打。不过，也不能拖，不然你们就要在太平洋上过年了。哈哈。这次老宋跟大卫一起去，让你去看看眼界，去看一看发达国家的城市建设和工业水平……我可跟你说好了，可不是让你去旅游。回来之后要给我递交一份考察报告。”
　　宋晋国连连点头，脸上挂着笑意。
　　“你走之后，树鹏代理处长。事务繁多，特别是军械采购，不能有任何的差池。江云，你现在就定一个人陪老宋他们出国，谁去？”
　　刚才江云已经在脑子里盘算了自己的手下，“司令，这次去美国公干，情报处实无合适之人。但后勤处倒有一个，本来我想将其挖过来给三才，现在只好割爱了。他就是刘晓琪。”
　　“唔，”龙谦想了下，“不错。这个人蛮合适。”
　　连树鹏笑骂道，“你小子行啊，啥时候打起俺们的主意了？”
　　刘晓琪是沂州人，曾留学日本，学的是经济，1902年回国，先跑到其表舅张莲芬的中兴实业做事，一个偶然的机会加入了蒙山军，进后勤处做了参谋，负责被服方面的业务，工作很出色。去年春娶亲，龙谦还亲自到场祝贺。
　　“嗯，就让小刘去。”龙谦做了决定，“你们看，这就是办实业的好处了，不然的话，光是部队，可吸引不来许多的人才。”
　　“司令，”连树鹏站起来，“采购军火要花大钱，这个时候将大笔的钱投入美国，是不是有些不合适？”蒙山军的资金管理在后勤处，而连树鹏正是分管处长，龙谦不仅要筹集六十万美元划过去，而且声明这不过是第一笔，因此有些担心。
　　“俊臣（蒋继英字）都没有说话，你担心什么？晋源银行马上就组建了，资金筹措会更方便。另外，此次华源跟机器局合并，出售股份也会筹措到钱的。不用担心。我可以保证，现在投入华美机械的每一分钱，都会给我们带来几倍乃至几十倍的收益。”龙谦看了坐在自己右首的陈超，“越之先生，跟徐建寅的商谈就交给你了。上面的障碍已经基本消除，大的原则之外，您和周学熙等人商议着决定就是，越快越好。”
　　“好吧。”陈超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应了一把。
　　“从现在起，越之先生就任第五镇参议之职，跟大家宣布下。新的华源实业中，越之先生就脱身了。他有一件关于社会调查之事，参谋处，情报处需要配合一下，你们听越之先生的命令就是。”
　　陈超出任第五镇参议这件事在蒙山军高层不是秘密，除掉蒋继英有些意外，其余人都听说过。
　　“越之先生，以后还要多多指点方某。”挨着陈超而坐的方声远道。
　　“客气了。大家都为团体效力嘛。”
　　“另外，时俊全力抓巡防军的组建整顿，一段时间根本顾不上第五镇的内务，司徒你要将参谋长该管的事全部抓起来。不必事事请示时俊。还有，本次军械采购之事也交给你了。待会儿散会后你跟时俊留一下，还有几件小事商议下。”龙谦说完这番话，本次会议就算结束了。
　　宁时俊目送其余人离开，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将永远离开参谋长位子了。龙谦肯定将原先的预备役，现在的巡防营交给自己了。自蒙山整军，他就没有担负过部队的主官，一直在幕僚长的位子上尽力。这次出任巡防军司令，其实也不错。按照龙谦的预想，全省巡防营整顿后，将编为三个编练区——济南、武定及兖州，每个编练区设一个编练司令部，内部级别定的很高，都是按协（旅）设定的，每个编练区编七到九个营，其中济南八个，武定九个，兖州七个，共计二十四个步营，加上尚未成立的特种部队（炮、工、骑、辎），巡防军的规模直逼第五镇了。当然，巡防军各营尚不充实，每营将编三个队而不是四个。武器就更差了。但宁时俊已经理解了龙谦的用心，是要打着整顿巡防营的旗号再编练一支实力庞大的部队，作为第五镇的后备军。已经有近三十名中下级军官从第五镇各部抽调出来进入了巡防军，最近一期的随营军校毕业生将全部分配至巡防军……如果练成这支部队，蒙山军的实力要翻倍了！
　　但是，要达到第五镇的水平，不仅是武器方面的事，其余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宁时俊看了眼站在门边身材挺拔的司徒均，这真实个精力充沛的家伙，据他所知，一手抓着三件事：训练迎接兵部点验的相关部队；改组随营军校为山东武备学堂；与几国洋行洽谈军械采购之事……
　　想想也头疼。好在自己已经可以脱开了。但是，编组整顿巡防军是一件绝大的事务，由于其兵员素质过低，在与张玉林评估后一致认为，要达到蒙山军目前的水平，在各方面条件具备的情况下也得狠折腾上两到三年！
　　龙谦一直讲时不我待，这支尚未成型的军队会派上用场吗？蒙山军的敌人是谁？真的是司令一直提防如临大敌的北洋军吗？宁时俊更感到头疼了。
　　大家都在忙。忙得要死。从龙谦之下都是这样。司令部的高级军官们如此，那些下面带兵的协统标统们也如此。第五镇成立后，由司徒均参照德国陆军训练标准制定的训练大纲（修订第二版）下发各部队，龙谦明确要求各部队抓紧训练，接受司令部组织的点验。朝廷的点验好办，但司令部却不好糊弄。龙谦嫌在蒙山时仓促制定的军歌不好听，自己撰词编曲搞出了新军歌，深得司徒均赞赏，认为歌词稍微逊色，曲调却是一流，最适合作为军歌了。每次听警卫营高唱，都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现在随便去第五镇部队的驻地，都是军歌嘹亮，训练的热火朝天。这让接手巡防军的宁时俊增添了很大的压力。
　　便是陈超、蒋继英、大卫这些蒙山军编外人员，不，陈先生不能算编外了，已经是司令部参议了嘛，都一个个重任在肩。想想谁手里的那摊子差事都不好办。
　　作为一军之主的龙谦，更是吐哺握发，宵衣旰食。
　　这或许正是一个蒸蒸日上的团体应有的特点吧。宁时俊想到了自己的家世，或许有一天，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地改回父姓，让子孙感到骄傲，不再蒙羞。


第三十三节 采购
　　司徒均在看到龙谦拿出的轻机关枪的设计图后大吃一惊。据他所知，目前已有轻便机关枪出现了，叫做麦德森机枪，是一个叫麦德森的丹麦上尉发明的，全重尚不到十公斤，完全可以随进攻部队前进，为进攻分队提供就近的火力支援。但德国同学的来信说，这款取名麦德森机枪的武器并不被军方看好，存在很多问题，主要是射速太低，且故障率过高，至少德军尚无购买这款武器专利并进行大规模生产的计划。
　　司徒均这位军事学院的同学不过是总参谋部下面负责装备采购部门的一个上尉而已，而毅然回国的他已是师参谋长，按照德军的军衔条例，至少应当是上校了。想到这里，司徒均有点骄傲。但很快将思绪转回到轻机关枪上面了。司徒均是德国最高军事学府的毕业生不假，但他并不是武器专家，所以龙谦给他的一沓图纸根本就看不懂，只能听龙谦解释。
　　龙谦得意洋洋地说，他的这款轻机枪性能将全面超越麦德森机关枪，如果按照设计图造出来，将完胜麦德森。此枪全长1160mm，重9.6公斤，有效射程1500米，射速500发每分。气冷方式，更换枪管方便。弹匣供弹，口径7.92mm，与毛瑟98完全相同，可以发射毛瑟步枪弹。战斗中，一般配备两个副手即可，弹药和备用枪管都由副手携带，一般射击200发就需要更换一次枪管。但时间极短，不到十秒钟即可完成。如果将这款机关枪配备至棚（班），现有的营连以下战术将发生极大的改变。
　　司徒均琢磨着龙谦报出的那一串性能数据。他知道自己司令官的单兵技能极高，擒拿格斗，冷兵器和火器使用都是翘楚。部队训练用的擒敌拳便是龙谦亲自传授，细化了每个动作要领，经参谋处规范后用图例的形式下发全军，训练效果很好，至少在提高士兵身体素质方面效果不错。龙谦对于武器也极为喜好，曾专门组织过对目前几款步枪的对比研究。经他提议，随营军校设置了武器科目，要求学员明白枪械、火炮的一般原理和构造，由德国教官讲授。这门课对于文化程度普遍偏低的蒙山军官兵来说相对艰深了，考试不过关的在一半以上。
　　就算他是武器使用方面的专家，但设计一款世界范围内领先的新式机关枪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吧？在德国，有着专门的武器研制机构，各军工厂有，军队也有。那些机构都是集中了无数的精华啊，从确定使用要求到确定基本原理，再到每一个零部件的设计，最后是漫长的试验过程……从没听说一个人在业余时间就可以设计出一款机关枪的！美国？美国陆军的武器是什么水平，足以旁证美国武器研究的水平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司徒均必须暂时放下对龙谦的疑惑，将思绪转回到这款轻机枪上面来。他对于步兵分队战术研究极为喜爱，在蒙山军中，龙谦是他探讨战术的对象之一。对于龙谦所说的步兵连需要一种可弥补重机枪和步枪之间火力的轻型机关枪极为赞同。所以，德国同学来信提到了丹麦人发明了一款轻机枪，非常感兴趣，很想见一见实物。这个愿望很难实现，在远东，恐怕现在仍未出现哪怕一挺麦德森。如果蒙山军装备这样一款机关枪……
　　“不用想了，我们造不出这款武器。只能给你当做与德国人讨价还价的筹码。还有这个，是对毛瑟98的改进意见，你拿去看看。我认为可以打动德国人的。”
　　“毛瑟98的改进意见？”司徒均更震惊了。毛瑟98设计定型不过数年，德军也是刚刚完成换装，你这边就提出了具体的改进意见？要知道人家搞一款步枪可是经过无数专家千锤百炼啊……司徒均忍不住要打开那卷小号的图纸去看，但被龙谦制止。
　　“这个你拿回去看。现在我要跟你谈的是，如果与德国人谈妥大概，你准备买他们多少武器？买哪些武器？”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涉及到一个关键的因素，和平时期和战争时期对于武器的采购原则是完全不同的。
　　“司徒，这次对于第五镇的扩军，我本来是想留一些空额的。但挡不住旅团长们的强烈要求，勉强同意他们将缺额补足。好在巡防军按照我们的意图在组建，这支后备军需要大批合格的军士和下级军官，主力部队可以更快地提供这些人。但军械就不必全部配齐了，因为我判断，两年内，我军不会有大的战事发生。所以，保留一部分徒手兵吧。将钱用在更需要的地方，比如扩大我们在美国企业的投资，它将为我们提供更丰厚的回报——资金、技术及人才。”
　　“你的意思是？”
　　“毛瑟98各标换装一个营，另外在各标成立一个教导队，负责培训军士，先让骨干熟悉这种新枪。其余部队依旧装备旧式武器。主力营换下来的武器，全部调拨巡防军。”龙谦已有成算。
　　“那，火炮和重机枪呢？”
　　“也照这个原则办。火炮和重机枪可以买一点，但不要多。与其买武器，还不如买一些必须的设备。我们目前重点是训练人才，培训更多的炮兵和机枪手。另外就是维修维护方面的专业队伍。将来，我们要走火力致胜之路。蒙山军主力部队的火力密度，不仅要压倒国内，而且要超越列强陆军，特别是日本陆军。这些，在眼下是做不到的，部队主要是培训储备人才，实弹射击训练的强度要加大，包括炮兵，所以要多买一些弹药。地方上，主要是华源和中兴，在今后几年内的主要任务是具备研制和生产军火的能力。这既需要资金，更需要时间。”
　　这是符合实际情况的、深谋远虑的决策。略一思索，司徒均便表示完全赞成。
　　“具体的数额、品种你来定。花最少的钱拿到我们需要的武器就是你的本事了。筹码就是你手里的两份图纸和说明，另外，别忘了利用下英美。我想，德国人会让步的。”
　　司徒均领受任务后，将焦急不堪的德罗德克晾在驿馆里，自己认真研究了龙谦提供的那两份图纸。说实话，他并没有完全看懂，但确信无论是轻机关枪还是毛瑟98的改进方案，都是可信的。压下心底的震惊，他召集参谋处负责军械采购的第二科成员，按照龙谦的原则详细计算了采购数量、价格及付款方式，并且征求了宋晋国、连树鹏及蒋继英等人的意见，确定了采购方案后，这才带着连树鹏和二科科长张显去驿馆去见德罗德克。
　　“亲爱的朋友，你终于回来了。”德罗德克是接替汉斯负责军火生意的，“我带来了斯特劳斯上校对你的问候。”德罗德克正叼着一支烟卷喷云吐雾，“唔，司徒将军，你们生产的烟卷质量很不错。”
　　司徒均瞟一眼茶几上的烟盒，是华源实业济南卷烟厂刚投放市场不久的“泉城”牌香烟。烟盒上的“泉城”二字还是周馥所书，为此收了华源一笔不菲的润笔。现在摆放的这一款是高档款，“泉城”牌卷烟现有三款，分别走了高、中、低档。
　　“是吗？您可以将其列入您的采购计划嘛。”司徒均没忘给华源拉了下客户。军队历来是烟卷的消费大户，自“泉城”投放市场，蒙山军司令部很多人改了原先的旱烟习惯，改抽更为洋气的卷烟了。蒙山军禁酒，但不禁烟。不过，司徒均是不吸烟的。
　　“可以考虑。”德罗德克笑着说，“司徒将军给我带来什么好消息？”
　　“好消息当然有。”司徒均一伸手，从张显手里接过文件，“这是我们给贵方的礼物，我想，作为资深的军械专家，德罗德克先生会对此感兴趣的。”
　　第一张图纸打开，是一幅赶工出来的轻机枪立体图，没有标注尺寸。
　　“喔，这就是龙将军所说的那款机枪？”德罗德克立即被吸引住了。
　　“它比麦德森优良的多。”司徒均淡淡地说，“我们确信，这一款机枪是贵方需要的，它的出现，将改变战斗的形式。”
　　“这个，这个是贵方发明的？”机关枪的外观一下子就抓住了德罗德克，他是行家，马上意识到其中的意义。
　　“事实上，所有的设计都完成了。它完全出于我方之手。如果贵方感兴趣，可以将全部设计出售于贵方。”说着，司徒均又拿出了另一份文件，“毛瑟98是一款优秀的步枪，但并非完美。我们在得到实物后进行了研究，认为存在继续改进的余地。不需要很大的投入，但可以提升它的性能。您不想看一看吗？”
　　德罗德克有些呆了。和司徒均当时的心情一样，他简直不敢相信，中国人竟然有如此的军工设计水平！
　　“您不相信吗？”
　　“啊，不。这个我们需要进行鉴定……”说着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司徒均手里的那几张纸。
　　“不，这个还不能给您。”司徒均笑一笑，将文件交给了张显，“其实，就技术而言，有时候就是一张纸，一捅就破。”
　　“那，贵方需要什么？”
　　“我希望将这两份东西与本次军械采购放在一起考虑。”司徒均盯着德罗德克的棕色眼珠，“就我而言，我希望采购德国武器，因为我是在德国长大的，对德意志帝国有着深厚的感情。但是，目前还有别的客商在争取这笔生意，这个您是知道的。您也清楚，龙将军有着美国背景，美国客人就在济南……如果贵方不拿出诚意，作为负责军械采购的部属，我很难向我的司令官交代。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德罗德克棕色的眼珠迅速旋转着，“将军，您不要忘记，我们已经有着非常良好的合作基础……如果贵方舍弃帝国，将视为对帝国的不友好……”
　　“您说的过了！德罗德克先生！龙谦将军，包括我，首先是中国人。不然，我们不会万里迢迢回到这里。美国人在山东给了龙将军多少帮助，您是知道的。其实，我方与美国有着更为广泛的合作基础。”
　　“亲爱的朋友，美国人在武器设计和制造上，目前还只配做德意志帝国的学生。龙将军与您，都是有着深邃眼光的聪明人，当然会知道其中的差距……”
　　“所以我首先与您洽谈。难道这不是明确的态度吗？”
　　“那你要什么条件？”
　　“条件在这里。”司徒均从军服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都写在这上面了。为了不至于引起误会，我是用德文书写的。”
　　“完整的修配厂……子弹和炮弹生产线……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给您的东西值这些东西！至于军械的采购，作为附加条件，我们照价采购。”
　　德罗德克转着眼珠，“具体数量呢？”
　　“如果您答应这些，我们就可以谈数量了。其中有配套的弹药。您不要担心，即使德方援助我们生产线，我们也很难一下子将产量提上来。”
　　“可是，我怎么跟国内交涉呢？我怎么证明您的设计方案是可行的呢？”
　　“诚信是做人之本。您可以拿走必要的资料，甚至不需要您留下什么签字一类的东西。”司徒均将张显手里的文件要过来，“先生，我希望贵方意识到与我军合作的意义。只有目光长远的公司，才能走得更远，笑到最后。”
　　“那好。我立即返回青岛。”德罗德克站起身来。
　　“静候你的消息。不过，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希望您快一点。”
　　七天后，德罗德克再次来到济南。关于毛瑟98步枪的改进意见已经得到国内的确认，那一款尚未命名的轻机枪还没有最后确定，但德国人已经决定了。这一次德罗德克是带着一大帮随从来的，从修械厂到两条生产线再到步枪、手枪、火炮及配套弹药，与司徒均等人进行了秘密谈判。两天后，终于达成了基本的意向。而关于轻机枪的消息也来了，德国军械专家肯定了中方的设计，要求完整购买中方的技术专利。
　　专利毫无保留的必要。但是，司徒均坦言，蒙山军最终是要装备这一款机枪的，所以，在转让专利（其实没有任何注册的手续，满清也没有专利法）后，蒙山军拥有生产许可，但承诺不向第三方转让技术。
　　4000支毛瑟步枪（装备四个步营及教导队），150万发子弹；二百支军用手枪（配备营级以上军官），子弹10万发；12门75mm克虏伯山炮，24门57mm野炮，36门37mm速射炮，每门炮备弹200发。一条7.92mm步枪圆头弹生产线，一条可生产75mm及其以下口径的炮弹生产线（含底火、印信线但不包括发射药及炸药生产、装药），一个中等规模的修械厂，共计费银145万两库平银。中方首付50万两后，德方开始交付，所有武器及装备在100天内交付中方，在设备及武器全部交付后，中方须再付50万两。最后一笔款子在合同签订的一年内交付德方。
　　德方派出相关技术人员指导生产线的建设。


第三十四节 新厂
　　送走宋晋国、大卫等一行，龙谦带了参谋处、后勤处及军法处几个随从，在军法处长曹敏忠配同下开始了预定的视察。计划在年关前，将第五镇两个协、四个步标及驻扎于青州、莱州、沂州等地的第五镇部队走一遍。
　　养兵是个很费钱的事，不只是军饷一项，譬如驻地就是个大问题，虽然有一部分旧营址可供利用，但由于巡防军的成立，第五镇仍需建设永久性的营房。这次带了后勤处的参谋，也有这方面的考察内容。寒冬腊月当然无法施工，一切都需要来年开春了。
　　第五镇的军饷算是有了来源，但龙谦确定的巡防军编制和军饷又超出了周馥的预算，这部分钱是要省里出的，最终双方各自让了一步，商定了一个数额，不足部分，依然要自行解决。
　　原定于腊月举行的兵部点验推迟了，最快也要到正月底了。挂帅的为庆亲王，那是个贪财、昏聩的老家伙，比较好糊弄。龙谦决定乘此机会，彻底解决困扰了自己三年之久的辫子问题。之前总是遮遮掩掩的，还准备了两条假辫子以备不时之用。就龙谦的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晓得新军并不是等辛亥后才剪辩的，具体是什么时候去掉了那根影响军容，影响战斗力的辫子，他说不清楚。但肯定是在革命前便去掉了。既然历史上可以，那么自己就应当争取下。
　　龙谦决定，在奕劻点验时，参演部队一律剪辩，并且穿上新式的军服，一展蒙山军的赫赫军威。
　　围绕着点验一事，蒙山军高层研究了好几次了。有两种不同的意见，一是哭穷，要朝廷明白，给的那点钱是不足以购置武器的，所以不能将这些年攒的家底拿出来。另一种意见则是展示蒙山军的强大，向德国人购买武器是无法彻底封锁消息的，与其这样，还不如采取威慑之策呢。让兵部那帮老爷们晓得，第五镇不是纸糊的，想动第五镇，最好先掂量一番。
　　龙谦采纳了第二种意见。不只是满清，其实历朝历代中枢都是欺软怕硬的。在当今情况下，十有八九，朝廷不敢采取过激的举动，何况还有个牵制北洋的意思在内嘛。
　　新军并无统一的军服。北洋军的军服是灰色的，但蒙山军自进占沂州后，军服选定的颜色为深绿色，不分季节，就那么一种颜色。第五镇成立后，龙谦便指示后勤处和华源服装厂、中兴纺织厂联合设计新军服，要将作训和常服区分开，又要考虑季节。这样每个人就有四套军服了。后勤处拿出的军服几经改动，最终定下来了。夏装为草绿色，冬装为土黄色。军帽的式样也不同，常服为硬质大檐帽，作训服为软檐帽。
　　选定参演的部队为十七标，以及炮标的两个57炮连。部队已经集结展开了针对性训练。这方面龙谦很有信心，自认为还没人比自己更明戏。
　　对于军队内部的监察，方声远建议成立一个政治处专抓此事，并且应发行一份军内报纸。龙谦却不同意设立新机构，最终确定由军法监督处承办此事。但军内宣传很有必要，且不谈思想引导，宣传部队的在执行纪律，完成各种任务方面涌现的先进事迹，是鼓舞军心，凝聚力量的有效手段。最终决定由参谋处新设一个宣传科，出版一份半月期的军内通讯，取名为《第五镇通讯》，灰乎乎不带任何色彩。腊月初一已经出了第一期，油印的，双页，四版，还是请周馥题写了题头。周馥看过清样后认为蛮好，只要没有违碍朝廷的内容就好。所以欣然命笔。
　　因为是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印数也少，每个连队发一张。为此，方声远建议成立一个小型的印刷厂，龙谦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说了句等等再说吧。
　　关于军内监督和宣传，龙谦统交给了方声远管理。一时间，方参议的大名响彻全军。原先不大理会这个“新人”的将领们都开始关注他了。
　　这段时间陈超比较忙，尤氏和陈娴陈志被接到了济南。算是全家团聚了。陈娴的婚事延期后，最终确定在光绪三十一年（甲辰）正月初六。婚期临近，陈娴也就闲在家里。叶延冰过来一趟，有点假公济私吧，说是汇报军务，实际是看望未婚妻。陈志的学业问题由周学熙出面找了山东大学堂的总办许文夫先生，说好明年新学期插班学习，但要经过考试。许文夫是留学英国的，人很方正，周学熙担心陈志通不过考试，陈超却有信心。不过，这段时间陈志一直囚在家里，拼命温习功课。
　　陈超家事安顿毕，主要精力放在与机器局的合并上。腊月前双方终于完成了合并前的资产评估，股份设置，业务划分，人员安置等一系列工作。华源实业与中兴实业的业务调整却是周学熙与张莲芬为主完成的，华源原辖的钢厂、电厂、车辆厂等厂子转隶中兴，而中兴实业的西药厂、纺织厂、造纸厂转隶华源。当然不是简单的如部队换防，而是评估后的股权转让出售。因为华源旗下的钢铁厂、电厂是大头，所以中兴要支付华源现银总计510万两。这笔资金是华源搬迁新建所急需的，但中兴实业一下子也拿不出如此巨额的现金。第一期通过晋源票号支付了华源120万两，足以支撑华源迁移地第一期资金了。这个过程中，预定出任新华源实业董事长的徐建寅自始至终参加了，很有些感慨，一是惊讶华源与中兴的实力雄厚。机器局建设，前前后后累计投入的资金不过几十万两白银，人家随随便便就可以动出上百万的现银来，不能不让徐建寅深感华源之前途光明。其次便是华源与中兴内部管理之严密，一切都有章可循，一切都照章办事。传说中龙提督是华源和中兴真正的主人，但一系列会议龙谦都没有参加，所有的决策都不需要经过龙谦的批准，董事会讨论通过后便实行了。至于张莲芬等人私下是否请示过龙谦，徐建寅不晓得。至少表面上，这两个巨型实业集团并不是操纵于军人之手。
　　经过调整，华源与中兴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徐建寅作为华源的股东，顺利进入了中兴的董事会，可以参与中兴的决策了。而张莲芬也成为了新华源的股东。
　　令徐建寅高兴的另一件事是蒙山军通过军械采购，买下了德国的两条生产线和一个修械厂，使得新华源实业军工色彩愈加浓厚。徐建寅本是搞军火的，一直希望能够生产国内所需的全部军火，现在这一目标就在眼前。等德国弹药生产线到手，整合机器局原有资源，弹药生产基本没有问题了。但火炸药的产量经考察中兴实业后认为不够，建议或者在兖州扩大产能，或者在华源旗下新建一个规模更大的火炸药厂。机器局有底子，扩建不难。
　　向谁请示？徐建寅找的是陈超。尽管龙谦始终没有出面，但蛛丝马迹说明，掌控两大实业集团的恰恰就是手握重兵，深得西太后信任的龙谦。陈超与龙谦又是那种关系，所以，徐建寅郑重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陈超说，考虑火炸药的配套能力是应当的。但不要多头开花，重复建设了。要扩张也是依靠中兴。而且，提督大人判断近年来不会有大的战事，所以，军工建设当以储备人才，加强研究为主。不宜花大钱扩张能力。这个观点很令徐建寅佩服，原先总觉得陈超一个乡下举人，见识有限，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新华源成立后，按照徐建寅的建议，为了节省资金，新华源总部就设在机器局，并未新建。但沂州及兖州准备搬迁过来的厂子却要物色地方。这个冬天，徐建寅和周学熙便带了一帮人在济南城郊骑马四处探寻建厂的地址，大致选了三处，靠着机器局，准备再征二百六十亩地，建立炮弹和子弹新厂，以及规划中的新电厂。宋晋国与大卫赴美，其中一项使命便是购买美方比沂州电厂更大功率的火力发电厂。济南既为新的工业重心，没有电力，其他的都谈不到了。在更北一点靠近黄河的地方，准备建西药厂。最后就是纺织厂了，这回整合企业，预定将从中兴划过来的纺织厂和原华源旗下的服装厂整合在一起，成立新的纺织厂，地点选在城内。
　　方案拿出后组织了论证，邀请了周馥、龙谦及济南知府丁谓济等参加。周馥是不懂建设的，说不出所以然。而且加大了在北京活动的力度，一门心思在谋求两江总督的位子。丁谓济虽是济南知府，但只晓得华源实业是巡抚大人异常关注的摇钱树，而且，华源入驻济南，地方上的税收肯定是增加了，征地建厂，自己增收的机会也大大增强，哪里会去琢磨徐建寅等人的筹划是否合理？
　　只有龙谦看过图纸后皱起了眉头，显然有些不满意。
　　“龙大人似乎另有高见？”
　　龙谦似有难言之隐。
　　“退思，你是见过世面的。说实话，这搞实业虽属经世致用之举，但他们都及不上你。有什么看法，就给他们提一提嘛。”周馥道。
　　“本来，作为军人，不应该干预政府的事务。既然抚台大人有令，我就讲几句，供各位参考吧。你们现在做的东西，在美国叫做规划。既然是规划，就要考虑长远。至少要考虑三十年。我不好说我们老祖宗不懂规划，一些古籍中描述的长安、东京（开封）的城市建设整齐有序，各坊功能明确，肯定是有很好的规划的。但济南作为一省之都，却比较乱，说明原先的规划不是很好。
　　大家都对办实业有着极大的热情，认为这是富国强兵的重要途径，参照美国的经验，随着工业化的进程，城市会急剧扩大，会出现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人口的大都市。咱们国家别的东西不一定多，人口却是世界第一。理论上是会随着工业化的发展，出现很多巨型的城市的。远的不说，随着华源实业的入驻，招工是必然的，济南的人口定会增加，商业定会发展，城市也会随着扩展。如果搞的好，随着华源或者其他厂子的建设，一座新城将会涌现。
　　但建企业选址是有讲究的，第一要集中，不要分散。越集中成本越低；第二要考虑污染，不要将厂子过于靠近水源地和上风头。济南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烧煤之故。但西药厂是有污染的，决不能靠近黄河，不然，过上几年，连黄河鲤鱼都没得吃了！第三就是官府要介入，不能置身事外。至少济南府要介入。大家想啊，建厂要修路，建厂还要招人，要盖房子。不止是厂房，工人的住所要考虑吧？工人们成亲娶妻要考虑吧？那么多人住在那里，需要吃饭、洗澡、喝茶、看戏吧？商号、酒肆跟着就要建起来。所以，我认为华源的厂子要区分功能，能集中的尽量集中，能利用机器局的地盘和生产线就尽量利用，但尽量不要建在城内。否则，将来总有一天是个麻烦，旁边有个厂子每天轰隆隆地响，住户会有意见的，而且又脏又不美观。厂子都要用水，特别是造纸厂和西药厂，都是用水大户。你们是不知道工业用水是个什么概念！那绝对不是你能想到的！别觉得咱济南府不缺水，如果不提前筹划，万一不假限制地用起来，济南的地下水将会枯竭！咱济南府号称泉城，七十二泉天下知名，如果在我们手里将七十二泉给毁掉，后人会怎么评价？还有就是污染，可能有人想不到，但周世兄是看到了，脏水很多，都流入沂河，问题很大。如果那些废水流进大明湖，将一湖水染的黑乎乎的，那就是断了子孙的后路，就是罪人了。这些东西，官府都要管，不能只交给华源折腾。我建议你们找一找大学堂总办许先生，或许会有更好的建议。”
　　这番话讲完，徐建寅和周学熙都是一脸震惊。这番话的内容很多了，之前徐建寅筹划建立机器局的时候，主要是考虑了原料和地势，要靠近煤矿，要有水，地势要高，不能出现内涝。甚至没有想过集中连片会节省成本，至于与城市建设结合起来考虑乃至污染问题就更没有考虑了。不过，便是热衷与实业并且算得上这个时代一流人才的周、徐二人，对于龙谦所言的水资源及污染问题，根本就没有概念。造纸厂是在排污水，不洗干净纸浆怎么能造出洁白的纸张？污水不排至河流排往哪里？
　　但龙谦却在想着济南城内的泉水，曲水亭街是蒙山军在城内最早的联络点，门前流水，户户垂杨，真有些江南水乡的味道。而且泉水凌冽，舀起来便能饮用。便是在城外的军营，随便往下面挖上几米就出水了。有时候落后就是另一种先进。虽然此时的济南城，屋宇低矮，街道狭窄，缺少必要的城市设施（比如下水道），但却保留了古朴自然的风貌。当世之人不晓得工业污染的危害，但自己是领教过的。如何在发展工业之初便注意各种随之而来的弊端，还真是个大问题……
　　“龙提督所虑深远。不过，建几个厂子就会让七十二泉枯竭倒是玩笑了。咱济南府最不缺的就是水了。哈哈。丁大人，此事你就多劳劳心，跟他们一起重新规划一番吧。”周馥和其他人一样，对龙谦描述的工业化的副作用有些不以为然。
　　但徐建寅和周学熙却是部分听进去了，于是推倒重来，按照龙谦的意见重新考虑选址。


第三十五节 社会调查
　　陈超从华源实业脱身出来，挂了个第五镇参议的名，去搞社会调查了。因人手不足，他写信将老友萧观鱼从老家招了来作助手。
　　关于社会调查，陈超已经做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在老家，按照龙谦的建议，详细了解了陈家崖附近几个村庄的人口、经济、土地等情况。等到了沂州，在筹建华源实业的过程中，又对沂州城搞了一次社会调查。前者是对农村的调查，后者是对城市的调查。
　　这次调查的重点，陈超还是选定了农村。一来自认对农村熟悉，二来他深知龙谦的担心，足兵足食，方可争夺天下。但这足食一说可不简单。现今农村，生产力极为低下，余粮的征集非常困难。蒙山军驻扎鲁南时，为筹集军粮，就曾通过中兴公司向江苏和安徽买粮。
　　陈超跟随龙谦已久，在很多问题上受龙谦影响很深。知道其一直有个宏伟的设想，希望通过对农村的改造，大幅度提高亩产，彻底解决吃饭问题。之前龙谦在家乡的很多不配套的改革，都是冲着这一目的。
　　听说老家的自治委员会改选，原先的主任萧观鱼下了台，于是陈超便给老友写了封信，托人送至白魏，请萧观鱼来一趟济南。
　　腊月初，接到陈超私信的萧观鱼带了长子萧无忌自老家来到了济南府，住在了陈超临时安的家里，不在别处，正在第五镇司令部后院。陈淑将正房的西面两间让给了叔父和婶娘，陈娴和陈志占了西厢。不过是临时安顿，陈超已准备在济南置业，但一时间尚未寻到满意的院子。另外，“1111”事件后，陈淑亦觉得外面不甚安静，住在蒙山军司令部里，自然不需要考虑安全问题。
　　萧观鱼到来，陈超极为高兴，将陈娴和陈志赶出西厢，将房子让给老友暂住。
　　萧无忌已经娶亲，萧观鱼也有了孙子。当初萧观鱼虽然站到了蒙山军一边，但却严禁独子萧无忌参军。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越之！真是沧海桑田，想不到司令创出如此局面，愚兄恭喜了。”初见陈超，萧观鱼拱手而拜。
　　“适之兄！你这是做什么！”陈超急忙扶起老友，“唔，无忌贤侄也来了，甚好，甚好！快快屋里坐。喂，喂，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后面的话，却是对尤氏喊的。
　　陈超初到沂州时，萧观鱼曾赴沂州探视过，之后便是尤氏与陈娴的回乡，算是又见了一面。久别之下，二人颇感亲热。萧观鱼来的路上，曾想过“贵易友、富易妻”的古训，担心陈超与自己的关系不能再像从前了。如今龙谦已是手握一省军权的提督，而其次女亦嫁蒙山军重将，说个权势煊赫也当得。但陈超现在的态度让他放了心。
　　俩人本是通家之好，不避妻儿的，尤氏和陈淑迎出门来，又是一番客气。萧观鱼当然要恭维一番陈淑，所谓慧眼识英雄，这便是现实发生的故事了。当初那个不喜女红，整日间舞刀耍剑连个合适婆家都寻不着的野丫头，如今成为了一品武官的正房太太，而且据说颇得夫君宠爱，连一房侍妾都没有纳，专宠。
　　“越之，这是住在司令部嘛。司令可安好吧？如今咱蒙山军兵强马壮，不比当日了。还是俺淑儿侄女慧眼识英雄啊，要不会有如此的风光？呵呵。”萧观鱼在客位落坐，笑对陈超道。
　　“退思他出去巡视部队去了。这里本是蒙山军司令部，吾如今只是暂住，只因尚未觅到合适的房子。这是省城啊，虽不能说是寸土寸金，也不能像咱们在乡下，择一善地起房盖屋了。哈哈。对了，家里都好吧？家乡都好吧？”甫见老友，陈超自然问起家乡的情况。
　　“好。沾了司令的光，咱根据地十里八乡的子弟们不是去当兵，便是去兖州和沂州做工，生计是不愁了。”
　　事实印证了龙谦当初的预言，无工不富真是至理名言。当工业兴起，便能吸纳大批的农村富余劳动力进城，一方面减轻了农村的压力，另一方面，由于工业企业的盈利能力远胜农业，从业者的收入大大强于务农，使得可以接济农村，导致农村局面的好转。但要说所有家庭都生计不愁，怕也是溢美之词。不过家乡子弟从军者，多有成为军官的，像程大牛之子程建国，已经当上了营长，每月的军饷就是一百银洋，而在部队实行供给制，所费甚少，甚至可以将军饷全部寄回家，自然就改变了家里的条件。老程原先是什么情况？给郑经做雇工连饭都吃不饱，因为欠交租子与东家发生冲突差点被整死。现在呢，起了五间大瓦房，成为附近出名的富户了，给他儿子说亲的媒人都要踏破门槛了。
　　“那就好……”故乡在变好，自然令人愉快。
　　“对了，陈三一家不是一直托庇于你吗？这次你带他们来省城了？”
　　“没有。留在沂州了。生活已经安顿，也不需要吾照顾了。”陈超提起正题，“适之兄，这次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搞一个关于农村经济的调查。这方面没人帮我，因此想到了你。如果家里走得开，你就留一段时间如何？”
　　“走是走的开的。自治委员会的差事我也不干了，闲着也是闲着。”提到不顺心的事，萧观鱼一脸的落寞。
　　“正想了解呢，为何会落选啊？”
　　“一言难尽。我也不怕你不高兴，程大牛他们一帮穷鬼是越来越得势了，仗着有队伍撑腰，越来越不将咱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了。今儿要减租，明日要降息，不同意就闹事。还没个讲理的地方！今秋双鸡村的韩财主便将他的雇农们告到了县里，费县那个赵县令也是个昏官，竟然驳回了韩财东的状子，更助长了他们的气焰。还拿你比，说陈超既然能将田土捐出来，你们降一降租子有什么？”
　　“没有闹出别的事吧？”陈超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而且，他的土地也没有捐出来，而是给了蒙山军的荣军农场去管理了，算是在农场入了股。
　　“你看你，萧大哥刚来，你就捡他闹心的说。”尤氏道，“你们一路奔波也累了，咱们开饭吧。吃完饭早些歇息，有的是时间让你们聊。如今他也辞去了华源的差事，有的是时间。”
　　“对，对，咱们先吃饭。要上酒，俺俩好好喝一杯。对了，淑儿你将那泉城卷烟给我找几包来，你萧伯伯可是抽烟的，让他尝尝味道。”
　　陈淑答应一声。让张嫂拿了钱去前院找参谋处买几包烟回来。心里腹诽叔父，什么叫找啊？难道不花钱就能拿来？
　　“退思，那个社会调查是什么意思？俺能做的了？”酒过三巡，萧观鱼想起了正事。
　　“你忘了当初我调查你们村子的情况了？跟那个差不多。”
　　“搞这个干甚？司令还管民事？”
　　“也不是管，就是了解下情况。带兵也不那么简单。上万人马每天人吃马嚼的，不能不考虑收成。对了，那个荣军农场据说搞的很好，是不是真的？”
　　“那倒不是瞎说。他们将大部分地租出去了，租金比正常低了三成，让那帮穷鬼们心哄起来，于是逼着俺们降租子。留下的地自己料理，主要是培育种子，卖种子挣钱。据说是上面从外国买回来的良种，确实好，就说玉米吧，抗旱，收成至少增了两成。”
　　“两成？”陈超惊讶道。
　　“是，今年咱们那儿大部分都用上了新种子，麦子的种植也增加了。队伍直接订购，预先商定了价钱，还给了定金。乡亲们的日子好过了，是真的。不过，乡绅们都不大高兴，又不敢说。”
　　“为啥不高兴？亩产不是增加了嘛。”
　　“哎，一言难尽哪。这次带无忌出来，是想让你帮他在城里找个事做？你不是管着华源公司吗？怎么辞掉了呢？”
　　“华源迁出沂州府了。和济南的机器局合并成立了新华源了。吞并了人家，总要安抚下人家嘛。没关系，找个事情不难。对了，最近要成立一家银行，是晋源票号为主，蒋经理是熟人，要不给无忌介绍过去？”
　　“银行？那敢情好。无忌能干的了吗？”萧观鱼高兴起来。
　　“贤侄识文断字，怎么干不了？放心吧。蒋经理会给吾这个面子的！”
　　饭后回到堂屋，话题转入社会调查一事，陈超已经物色了两个助手，现在萧观鱼来，可以分作两组，同时进行了。调查地域、范围、对象、目的等已经列成提纲，拿出来向萧观鱼一一解释清楚，俩人一直谈到亥时时分才罢。萧无忌一直陪着父亲，等两位父辈谈完正事，提出能不能让他也参加这次调查，陈超立即答应了。
　　“你看你看，忘了你鞍马劳顿，早该歇息了。抱歉，抱歉！小志，送你萧伯伯回去。”陈超歉意道。
　　“无妨，见到老友，这精神立即好多了。”萧观鱼哈哈笑道。
　　虎头早已睡了，但陈超家人，包括陈淑一直未睡。等萧氏父子走后，陈淑，陈娴以及尤氏都从套间出来，收拾了残茶碗碟，陈娴问父亲，“姐夫让你做此调查，为什么呢？这好像不是他管的事吧？”
　　“你也不小了，跟你说说也无妨。他是在谋划解决土地问题。”
　　“土地问题？难道也要像收拾郑家一样做吗？”这回问话的却是尤氏。
　　“你们女人家见识就是差了。不过认识到土地问题重要性的人，我还没有见过。这一点还是退思思虑深远啊。咱们中国是一个农业国家，九成以上的人口是靠务农为生的。因此，土地是农民的命脉，谁解决土地问题，谁就拥有农民的支持。而谁赢得农民的支持，谁就会拥有这个国家。”
　　“啊？！”尤氏与陈娴都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的意思了。
　　安静了片刻，尤氏望了眼陈淑，对丈夫说，“俺们都是妇道人家，不明大理，但觉得如今退思已经很好了，持盈保泰乃君子之为，千万不要做过了啊。”
　　“这个道理他比你懂。否则现在就不是这番光景了。没事，不过是调查而已，这几年下来，我算是看清他了，放心吧。”说完吩咐陈娴取热水来，准备洗濯休息了。
　　但当晚陈超却失眠了。因萧观鱼所讲的关于家乡自治委员会的矛盾而联想到龙谦不止一次跟他提起的阶级观点。自有了这个观点，之前读史不解之处竟然迎刃而解。士大夫们念念不忘的所谓政治清明天下为公的“三代之治”，不过是经济极端落后，尚未产生阶级的原始社会而已。随着经济的发展，阶级的产生，矛盾就开始了。追求利益几乎是人之本性，所以矛盾总是愈演愈烈，导演出一幕幕治乱循环的悲喜剧。就他看来，人性自私的特点不改，治乱循环的圈子就不会终止。便是龙谦他来执掌大柄又能如何？就算他一直保持现今兢兢业业克己清廉的做派，下面那些文官武将们，谁能一直过与他一样的生活？而且，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变？
　　蒙山军在五年内从一支啸聚山林的响马发展到如今，在陈超看来简直像做梦一般。谁能想到再有五年，他会走到哪一步？这个希望被由阶级引发的思虑一冲，竟然感到前途如墨，甚至不如昔日平静安详的陈家崖时光了。
　　但时光难以倒流，就算自己想回去，家人也不答应。而且，事实上也回不去了。
　　腊月是忙碌的，对于陈家尤其如此。陈超与萧氏父子去搞社会调查了，好几天才回来一次。龙谦去视察部队一走就是半个月，直到腊月十八才回来，每日里呆在前院的参谋处，午饭都在那里吃。尤氏和陈淑在为陈娴的出嫁做着准备，小志依旧温习他的功课，准备接受次年春山东大学堂的特别考试。一转眼就到了祭灶节，陈超基本结束了他的调查，回家整理着他的记录，开始撰写调查报告。尤氏与陈娴包了饺子，本来应当吃顿团圆饭，但恰恰这天龙谦去了十七标部队，一直到晚上才回来。尤氏埋怨一番，将团圆饭推至了次日。快中午的时候，派小志到前院叫龙谦回来，又喊过萧氏父子，一块儿吃了顿丰盛的午饭。次日，萧观鱼父子将返回费县老家了。酒量甚宏但极少饮酒的龙谦还陪着陈萧二人喝了几杯酒，话题一直围绕着家乡谈，陈超甚至觉着龙谦也将那儿当做自己的家乡了。
　　这顿饭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多，参谋处匆匆来了个参谋，说有紧急军情。龙谦很沉着，“战争爆发了？”
　　“是。已经确认。另外，他们总算来消息了！”
　　龙谦腾地站起来，拔步离开了屋子。


上部 第三卷 壁立山东 第四章 关东风云


第一节 伏击
　　蒙山军司令部终于获得“白岭支队”（极秘密的内部代号）的确切消息带来的狂喜压倒了日俄开战的新闻。屈指算来，鲁山先遣支队离开北京至今，已经快五个月了。除了在沈阳建立情报站的情报处副处长田书榜在11月份传来一份已于“白岭”取得联络的情报，“白岭”支队便再无消息了。在山东武定预备役司令部，第二批，第三批派往满洲的成员先后出发，按时间计算，也早已到了满洲预定的会合区域，但之后再无确切的消息了。
　　蒙山军最高层处于极端的焦虑中。派出的都是蒙山军的精华，能否按照预定的计划在那片人烟稀少的辽阔土地上立住脚，成为蒙山军高层最为忧心的问题。陌生的环境，严寒季节，遍地胡子都是“白岭”支队生存的挑战，如果“白岭”支队葬生于白山黑水之间，对于极端缺少优秀军官的蒙山军来说，将是一次重大的打击。
　　龙谦一度时间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了。所以，相比获知日俄开战这个深信不疑注定会发生的重大事件，接到来自东北经过数个情报站辗转送至济南的满洲消息，就不值一提了。
　　就在龙谦等人为确知鲁山等主要军官安然无恙的腊月二十四日下午，在漫天的风雪中，辽东凤城以北百十里通远堡附近一个叫枯树岭的山沟里，“白岭支队”针对日军的一股后勤运输队的伏击战刚刚结束。
　　这里人烟稀少，往东南走上百十里，就是辽东凤城。往北五十里，就是著名的连山关。七天前接到准确的情报，说冯德麟部要去接一批日军从朝鲜偷运过来的军火，鲁山遂决定打这一仗，倒不是为了军火，而是向俄国人证明自己的实力。谁知道竟然与日军交火了。
　　地形是精选的，两面是大山，中间夹一深沟，盛光率一中队在东南，负责中间突破，黄锦辉率二中队在西北，负责兜底。从朝阳收编的阎四狗为主的辽西胡子改编的三中队拦头，总计400人的一大队三倍于敌人，还有一挺马克沁压制，又是以逸待劳，原以为这一仗不难，谁知道五十来个日本兵竟然撑起了架子，竟然出了漏子，差点让咸鱼翻了身。
　　用金眼雕仓库里的白棉布做的伪装服极好，隐身在风雪中，即使站在身前也不易发现。但鲁山的攻击命令尚未下达，队伍便暴露了。不是最靠近沟底的一中队，而是负责拦头的三中队，大概由于紧张，被警惕的日本尖兵发现了。
　　日本人反应极快，立即就地寻找隐蔽物，将傻呵呵的胡子们晾在了沟底。所以那挺千辛万苦从山东拆散带来的马克沁“吭吭吭”的铜音响起，刮风般的弹雨泼过去，击倒的都是胡子。日本人基本没有什么损伤。这仗就难打了。
　　这支日军小部队竟然带了一挺哈奇开斯机关枪！要知道在这个时候，日军拥有的机枪极少，怕是全军也凑不齐一百挺！这儿竟然出现了一挺。日军看到伏击者竟然有机关枪，理所当然要抬出自己的机枪进行反击，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假如日军依托大车队固守，静待伏击者发起攻击，将会造成伏击者更大的伤亡！但手中有利器不用是不可能的，于是架起机枪准备对射。日军的损失就是从这里开始出现的。
　　哈奇开斯和马克沁一样，射手暴露的几率极大。日军没有想到，伏击者中有几个百步穿杨的神枪手。
　　日军射手刚一就位，眉心便被打出个血洞，一声不响地歪倒在射位上。副射手推开死去的同伴，尚未判断出射出致命一弹的位置，他的右耳便穿入了一颗高速飞行而来的子弹，穿通头颅而出，在另一面太阳穴绽开了一朵艳丽的血花。
　　之后，围绕着这挺要命的哈奇开斯，日军丢下了七条鲜活的生命！
　　稳稳蹲在一棵松树后收割着对手生命的许公持不禁叹息日军的愚蠢。这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随着十几颗手榴弹投入敌阵，盛光率一中队冲下山坡。在另一面的黄锦辉见状，站起身喊了一声，带领二中队跃出掩体，扑杀下去！
　　日军指挥官在看到远超自己兵力的伏击者冲出，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没有反击来自两面的进攻者，而是集中兵力朝正前方冲过去！
　　正前方道路两侧埋伏的是阎四狗的三中队。因为对他们的不放心，鲁山将他们放在了这个充当预备队的位置。战斗打响，他们似乎成了看客，呆呆着观赏着不远处的激战。等日军挺着刺刀发疯地朝他们扑来，只有少数人清醒过来朝扑过来的日军开了枪，造成了冲锋日军的一死两伤。然后就发一声喊，四散奔逃了！少部分人顺着沟底的公路向北逃，大部分人往两面的山坡上躲。
　　冲锋的日军在跑动中开枪，连续击中逃散的三中队士兵，两侧白皑皑的山坡上留下了黑色和红色的印记。
　　多亏鲁山留了一手，真正的预备队立即顶了上去！全部由蒙山军官兵组成的警卫排被鲁山摆在了三中队的后方，预防不测。警卫排不等命令，冲出掩体用白刃格斗将日军堵在包围圈中，惨烈的牺牲就出现在那个时刻，和黄锦辉一同从预备役调来的连长莫新伟——如今的警卫排长，就牺牲于与日军的白刃格斗中。
　　全部换装俄军现役装备的“白岭”支队以牺牲二十七人（其中九人是从关内来的成员），负伤近四十人的代价，全歼了约由五十名日军及百十名胡子混合押送的一支后勤车队，缴获了二十三辆大车的武器弹药。
　　这一仗，让最精锐的警卫排伤了筋骨了……也算经历过血战的鲁山黯然神伤。
　　现在不是哀痛的时候，“虎子带一个中队负责断后，其余赶紧打扫战场，带上缴获物资撤退。带不上的就毁掉！”鲁山放下一直举着的望远镜，抹了下脸上的霜花，对一大队大队长程二虎下达了命令。
　　“二中队跟我走，剩下的交给你了。”风雪中，程二虎难得地不结巴地下达了完整的命令。
　　“是。”副大队长盛光接受了命令，转身对鲁山，“他们的伤兵呢？数量不少……”
　　“山爷，不能带啊……”说话的是在朝阳招降的阎四狗。不知什么时候，阎四狗出现在鲁山面前。
　　“没卵蛋的玩意儿，平时吹牛的那股子劲呢？去哪了？老子让你跑，让你跑……”盛光一见阎四狗便来了气，一扬手，狠狠甩了阎四狗一个嘴巴，跟着一脚，将阎四狗踢翻在地。
　　“别打了！”鲁山拽起倒在自己跟前的阎四狗。
　　阎四狗的傲气没了，捂着腮帮子躲在了鲁山身后。
　　“盛光！”鲁山喝住了暴怒的盛光。略一考虑，“全部宰了，一个不留。”鲁山恶狠狠地劈了下手，“阎四，这活儿交给你了。”
　　“好嘞。”阎四总算捞到一个发飙的机会，屁颠屁颠地去了。刚才公路上的惨烈白刃战彻底震慑了他，也震慑了他的人马。现在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与这帮山东大爷们掰手腕了。
　　大车上的武器已经初步清点了，汇报到鲁山这里。计有1200支步枪和无法清点的成箱子弹，还有六车拉的是日式军装。
　　步枪是村田22型，口径8mm。在山东时就对比过这种步枪，综合性能比不上“水连珠”（莫辛纳干）。大概这些武器都是送给冯德麟的，现在成了“白岭支队”的战利品。但鲁山不准备用它们，其中的大部分将交给俄军。
　　有这批武器，足以证明自己的实力了吧？令鲁山高兴的是缴获物资里发现了大批银元，初步估计有五千元之多。这大概是日军给冯德麟部的军饷吧。为了打赢这场赌国运的大战，日本人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鲁山等人现在还不是很明白，以后就会明白。花钱收买汉奸充当炮灰其实是很划算的买卖。
　　武器是要尽量带走的，不仅为武装自己，也为得到俄军的补充。在上月21号与俄军阿尔杰米耶夫少将议定的条约中，“南满支队”每缴获一批日制武器，将获得同等数量的俄制武器的补充。但俘虏却不能带了，日军自然要全部杀死，便是冯德麟的那些兵，留下活口也是麻烦。
　　“这场雪下的好，就算冯德麟占有地利，想追也没法追了。”许公持眉毛上挂着霜，笑着对鲁山说。
　　“伤亡太大了。东洋小鬼子啥时候变得这么凶悍了？”鲁山骂了一句，“情报，狗日的情报！差点害死老子！”
　　情报只是冯德麟手下一支小部队，没想到其中还混有好几十名日军！一咬牙，鲁山决定照打不变。一个半小时，在付出数十人的伤亡后，总算全歼了这股敌人。以伏击的形式，有备对无备，兵力三倍优势，这样的伤亡令鲁山难以承受，更为关键的，是那些从山东来的老兵的伤亡令鲁山痛心。他们可是宝贝呀，都是准备做军官用的，打一个就少一个。
　　这并非是与日军的第一次交手。四年前，在西沽，蒙山军也与日军干过仗。但那时的日军似乎不经打啊？这次怎么变了？这小股日军队凶悍的作战意志，娴熟的作战动作和白刃格斗技术留给鲁山极深的印象。
　　鲁山离开了指挥位置，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趟着没膝深的积雪一拐一拐地下到沟底，来到了阵亡的日军士兵尸体前。阎四狗的兵正在从日本兵身上搜刮着值钱的物什，看到大当家的过来，乖巧的急忙献上他们找出的东西——几十张皱巴巴的日元票子，还有一块西洋怀表。
　　“说过了，除了武器，其余东西谁得归谁。”鲁山推开了那个小队长递过来的孝敬，“董六是吧？瞧你这点出息！看看别人吧，总是先收集武器！”
　　“是，是，山爷……”董六点头哈腰。
　　鲁山挥挥手，俯身察看着躺在雪堆里的尸体，深蓝色的复古冬季军装，军帽是镶黄带的深蓝色圆筒帽，深蓝色军裤两侧同样有黄色边条，白色的长护腿极为特别，这个便是那个指挥战斗的军官了，穿着一身黑色的军服和高筒军靴……
　　“难怪叫东洋小萝卜，真是个小矬子。”估摸了下这个弯曲着身子侧躺着的日本军官，最多也就到自己肩膀头吧，但极为凶悍。这个人一直在鲁山的望远镜中，直到许公持的子弹击碎他的脑袋。
　　“真敢深入腹地呀……”鲁山自言自语了一句。这里离着凤城还有近百里，距离朝鲜就更远了。看来战争真的要打响了，不然日军不会如此的深入……抬头望东望去，似乎要看到日军的来路，但大雪还在下着，隔着十几步就人影模糊了。
　　此刻，鲁山尚不知道昨夜在辽南的旅顺港，日军已经偷袭了俄国舰队，日俄战争以不宣而战的方式开始了。


第二节 从白岭支队到南满支队（一）
　　鲁山带领先遣人员从辽西进入了满洲至今已经五个月了，从北京入关，没有走山海关这一路，而是先到了张家口，拐了一个圈子。在张家口雇了马帮，买了上白匹的口外骏马，伪装成商队。马上驮着的不是用来倒贩的商品，而是武器弹药和银元。马帮开始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贪图钱财便接下了这单生意。后来马帮头领赵洪生发现客人都是带着武器的军人，后悔也来不及了。不敢有异意，老老实实。
　　赵洪生这一股专走张家口至朝阳，核心成员有十几人，都是子弟亲戚。根据生意大小，如果需要的话再临时招募。马帮不是黑道，但也不是纯粹的商队，介于二者之间，也有武器，但不是人人都有快抢，防身的主要还是冷兵器。
　　赵家班在关东道上有些名号，打出旗子，加上鲁山的百十匹骏马，一路上又按照野战行军的规矩，派出哨探。所以从张家口出发，到朝阳境内，一直太平无事。
　　路上，鲁山、范德平和邓清华之前便详细研究了情报处提供的资料，在路上一有机会，便向赵当家的请教关东道上的规矩，很是学到些实用的东西。
　　按照赵洪生的介绍，关东简直就是胡子的世界，而且规矩之多，差不多都够得上文化层面了。关东胡子从根由上讲，很多规矩来自山东响马。自古以来，汉民迁移关外，最多的省份就是直隶和山东。前者走陆路，后者走海路，统称闯关东。
　　关于关东胡子的情况，赵洪生介绍的与之前田书榜的描述和情报处整理的资料。关东大地本就地广人稀，由于满清崛起后入关建政的采取了不准关内汉民出关谋生的政策，更造成了关外人口的稀疏。就面积而言，关外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刚改制建省）至少是三个山东省，但关外总人口只有1800万，抵不上一个山东省的人口。而且分布不均匀，过半的人口集中在奉天，越往北，人口就越稀疏。
　　关外由于政制上的不同，官府对于民政的管辖效果是比不上关内的，百姓们更多地处于一种自治状态，这就给胡子提供了良好的生存土壤。之所以将土匪叫做胡子，是因为他们一般躲在山里，很长时间才清理自己的胡须，一个个蓬头垢面，胡须老长，故有此称呼。
　　胡子分好多种，有流动的，更多是占有固定地盘的，有着黑道通行的切口，首领有亮出本名的，更多是取了诨号，不欲以本名示人。胡子以打家劫舍为生，但大多数胡子却有着自己的规矩，并不是见谁黑谁。一些胡子竟然有“九不抢”，“七不杀”之类的山规，比如不抢僧、道、孤、寡、婚、嫁之类，不杀忠、义、孝、廉之人。对于行脚客商，更多的是收取“过路费”，对于辖区百姓商号，一般是收取“保护费”……赵洪生将这一套讲出来，鲁山便笑了，确实与山东响马很像。
　　鉴于胡子们多是十几个人几十个人的小股，鲁山根本不担心被黑，他更关注的是俄军和日军。按照介绍，目前占领关东要地的是俄军，于是便问起了俄军的情况。赵洪生一叠声地痛骂俄国人，说老毛子坏透了，乡亲们都盼着日本人出兵将老毛子赶走呢。
　　这符合龙谦之前与他们少数人密谈的情况介绍。但是，龙谦给“白岭支队”的方略却是助俄抗日！如果百姓是这种态度，支队要建立根据地岂不是很难？已经经历了根据地创建，尝到建立根据地好处的鲁山等人不禁忧上心头。但他们又习惯于严格按照龙谦的命令行事，自龙谦掌军，哪一次不是料敌机先，深谋远虑？看来只好走一步说一步了。
　　龙谦给白岭支队的指令是，自朝阳一带进入奉天境内，如果条件许可，就在奉天以西的新民一带招兵买马，扩张声势，务必引起俄军的注意。之所以要进抵奉天近郊之新民厅，是因为俄军虽然占着东北，但兵力都驻扎在交通线和大城市，僻远的城镇乡村他们一般是不去的。
　　因日俄交恶，双方都会下力气拉拢有实力的胡子。但日军谍报工作水平高于俄军，加上关东百姓对俄军的仇视，必然出现大批胡子倒向日军，助日作战的局面。当然也会有有奶就是娘、两面倒的胡子。由于俄军漫长的补给线受到袭扰，一支实力强劲立场亲俄的胡子武装应当会受到俄军的注意和欢迎。但一定是在日俄开战后，俄军的态度才会转化。那个时候，你们一方面取得俄军补给上的支持，争取调入俄军后方担负保护运输线，清缴亲日胡子的任务；另一方面，大力发展自己的力量，在保存自己的前提下，不放过任何打击日军的机会……待日俄战争结束，俄军败退北满，你们顺势进入北满，逐步建立自己的政权……到那个时候，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但是，孤军置险地，贵在机动灵活，因地制宜，千万不要一切都照事前的部署去做，那样是要吃大亏的！
　　这番方略，只讲给了鲁、邓、范、熊、程、丁等数人，大部分支队成员是不知道的。为了确保支队不至于因一把手出事而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龙谦破天荒地成立一个关东军政委员会，以鲁山为首，范德平为副，以上述人员为成员。明确规定，平时的重大决策，须征得委员会三分之二同意方可执行。但战事爆发，司令官有临机决断之权。
　　为以防万一，龙谦还规定了司令官的递补顺序，鲁山之后，为范德平、程二虎、熊勋。龙谦还规定，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司令官不得临阵率队冲锋肉搏。
　　之所以不将参谋长邓清华列入递补名单，是因为龙谦认为邓清华是一个称职的参谋长，却缺少司令官应有的决断力。
　　除此之外，龙谦还给白岭支队的主要军官化了名，这自然是为了遮人耳目。如果鲁山支队实现最好的预想，一定会引起朝廷的注意，鲁山已在兵部挂了号，很容易将这支关外武装与蒙山军联系起来。
　　该想到的都想到了。于是，鲁山变成了陆大山，程二虎变成了齐虎子，熊勋变成了马勇，邓清华变成了林之木，范德平变成了韩平……
　　一路无事。预定的接头地点在新民。所以，队伍过了阜新，鲁山便将武器亮了出来。成为了一支武装骑兵分队。
　　“陆爷，您老这样可太扎眼啦……”赵洪生见状大惊。
　　“老赵，快到家啦。怕什么？我倒看看有那个没长眼的敢打老子的主意？”鲁山嘿嘿一笑，说着摸出腰里掖着的驳壳枪，一枪将不远处的一只飞起来的山鸡打落下来。
　　赵洪生吃了一惊，随即喝彩道，“好枪法。”
　　鲁山吹了口枪口萦绕的青烟，笑了笑，将手枪掖回腰里。说来也怪，步枪鲁山打的很一般，但驳壳枪却似乎有着天赋，按照手枪比步枪可难多了。
　　赵洪生羡慕地望了望鲁山腰里的手枪。这支六十余人的“山东商队”不是普通人，这点他早就知道了。短枪还是很稀罕的物什，这帮人竟然好多人都有！而且，蓝哇哇的枪身，一看就是新枪。估计捆在马背上的包裹中，也藏了不少武器……但就这样招摇过市，却还是让赵洪生有些担心，“陆爷，不是俺嘚瑟，实在是小心为好呀。”
　　“放心吧。”鲁山主意已定。蒋存先已经报告，有几个形迹可疑的家伙“缀”着队伍。鲁山便决定拿其立威。
　　过了阜新，在距新民大约四十来里的一个叫榆树镇的地方，鲁山一行住进一镇子里唯一的一间车马店，院子很宽敞，但客房却不多，住不下鲁山带着的近百号人，之前已住进来一伙客人了，占了最好的四间屋子。客栈老板将伙计住了腾出一间，也只能提供五间客房了，都是那种盘了火炕的房子，挤一挤可以住下五六十号人，但无论如何也安顿不下所有客人了。掌柜的问怎么办，现今天儿已上冻，露宿就别想了。鲁山叫过赵洪生，交代了几句，让老赵去和客栈掌柜交涉，要几块毡子，打地铺吧。先紧着马帮的人歇息，俺们都常年在外，好将就。
　　晚饭上了酒，但鲁山没让自己的人喝。蒋存先吃饭快，出去溜了一圈，回来对鲁山使个眼色，鲁山将最后一口汤喝掉，起身与蒋存先回了屋子。
　　“那伙人不地道。我看其中一个眼熟，好像在路上见过。别是个黑店吧？”
　　“我也注意到了。你今晚辛苦下，带黄锦辉那一组出去，借逛镇子的机会隐蔽到外面。如果他们有想法，不会没有接应的。”
　　“懂了。你们这边也小心些。”
　　一大帮山东老客搂肩搭背出了客栈，去街市上逛悠去了。客栈掌柜没有理会稀稀拉拉回来的人少了二十来个。他和伙计们忙着照料牲口，烧热水，也顾不上。
　　忙了一天的客栈掌柜和伙计们一躺下就睡着了。不知啥时辰，突然打响的枪声将老板惊醒，院子里人声噪杂，窗外一个山东口音对他说，“别出来！免得误伤了你们！”，枪声爆响，似乎院外也在打枪。老板和伙计们吓的蹲在墙根下不敢动，一颗子弹穿过窗棂射进来，射入墙壁，落下一片灰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枪声终于平息，院子里传来山东口音的喝骂省，掌柜的知道仗火结束了。
　　一个胆子大的伙计推开房门，见院子里人影憧憧，四五把火把照着，操着山东口音的汉子们或拎着短枪，或端着步枪，看守着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的一堆人。还有几个正将两具尸体拖出院门。
　　“杀人了。”伙计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
　　一个拎着短枪的汉子走过来，“掌柜的吗？”
　　“我在这……”掌柜的知道躲不过，缩着脖子走出门来。
　　“今天的事情，官府问起怎么说？”熊勋拎着张着机头的驳壳枪，朝掌柜的点了一点。
　　“官府？官府不会问的。”
　　“真的？这也好。那帮人是胡子，你不知道？还是坐等坑了老子们分赃？”
　　又过来一个端着步枪的，“黑店，他妈的肯定是黑店。拉出去毙了算了。”
　　掌柜的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各位大爷，我真不知道他们是胡子呀！来的都是客，我谁都惹不起呀！”
　　鲁山过来，“你不要怕。俺不杀你。你过来，俺问你几句话，说清楚了，如果日哄俺，小心你的脑袋。”
　　将掌柜的和活捉的胡子分开一问，情况基本清楚了。掌柜的不会吃眼前亏，胡子喽喽更不会坚贞不屈。
　　准备袭击的是一个叫金眼雕的人马。他们早就注意到这支马队了，也晓得这帮山东客身上有家伙。但富贵险中求，干的就是掉脑袋的生意嘛。如果怕事，又何必当胡子？但大头领金眼雕没来，率队的是二当家黑豹子，已经死在客栈的院子里了。本来想乘山东客睡熟后动手杀人抢货，谁知道人家先下手为强。
　　正如鲁山所判断的那样，黑豹子还在外面埋伏了十几个人，他们等客栈枪声一响，便往院子里冲，迎面被排枪打倒一片，见不是头，转身便逃，却被蒋存先和黄锦辉的人马堵住，当了俘虏。
　　清点战况，鲁山的人只伤了一个，伤在胳膊上，不算重。总计打死九个胡子，击伤四个，活捉了十二个。
　　初步的审问结束，鲁山问惊呆了的赵洪生，“你知道这个叫金眼雕的胡子吗？”
　　赵洪生说知道。金眼雕姓刁，是新民一带的大杆子，手下据说有百十号人，四五十杆快火。因为得罪了张作霖手下的汤玉麟，被张作霖的人马追杀，据说早就不在新民混了，没想到竟然还在这一带。
　　鲁山问，张作霖又是什么人？他记得龙谦给他讲关东胡子时，提到过这个名字。
　　赵洪生说这位张爷可了不得，原先也是立杆子的大当家，现在已经是官爷了，手下好几百人，新民一带是他的天下，一般的胡子都不敢到这儿闹事的。而且，他与辽南著名的几股人马，孙烈臣、冯德麟，吴俊升、张景惠、张作相都是过命的交情。
　　赵洪生手下有个姓邢的伙计，就是新民一带的人，补充了一些情况，说张作霖现在是巡防马步游击队的管带，汤玉麟呢，是他手下左哨的队长。当初金眼雕有眼无珠，曾打劫过汤玉麟的姨太太，于是双方结了仇。
　　“哦，一个营长嘛。”鲁山毫不在意。心想，老子还当过朝廷委任的标统呢。如果不是替司令来东北闯天下，老子早就是协统了。在场的，正儿八经的管带好几个！
　　“没啥了不起的，算他们不长眼。”鲁山吩咐将尸体扔到镇外的沟中，将活捉的俘虏搜过身后放掉，“带着你们受伤的弟兄滚吧。回去跟你们大掌柜说，老子姓陆，想报仇就来吧。”
　　鲁山希望这个消息能传到田书榜耳朵里。
　　客栈一役，赵洪生对自己的客人的敬畏立时上了等级，不报官是对的，一般情况下，官府对于黑吃黑也不会理会。
　　“来啊，将搜出来的银子给客栈留下三十两，算作压惊费吧。”鲁山不愿意深究客栈与胡子的关系，这些开店的，不可能不与胡子们打交道。
　　虽然鲁山不惧小股武装，但还是小心从事，吩咐立即备马套车，带上缴获的马匹物资，连夜离开了榆树镇。


第三节 从白岭支队到南满支队（二）
　　在鲁山支队扬威榆树镇的时候，田书榜带着助手已经在新民等了好几天了。
　　自打去年初秋奉命离开山东重返东北组建奉天及哈尔滨站，田书榜一直呆在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关东大地，再未离开。
　　从当初仓皇逃出关东南下谋生，在郑家庄隐姓埋名凭着一身武艺和枪法当了护院队头目，到成为蒙山军情报部门的第二把手，这几年在山东的生活彻底改变了他。
　　很想回到吉林老家去，再回那片生养他的土地走一圈。即使已经没有了亲人，他也想再回去看一看。报仇的渴望从来未曾忘怀，原先只是渴望，现在则成为了现实。有朝一日亲手砍下杀了他全家的仇人头颅，这辈子就无憾了。
　　不，报仇已经不是唯一的目的了。他的生活有了信的企盼，在蒙山军的几年里，田书榜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沿着蒙山军的道路走下去，他会看到一个更为辉煌的未来。
　　奉天站和哈尔滨站已经建立，奉天站以皮货点为掩护，哈尔滨站则是药店。江云派给了他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女的，让他和那个女的以夫妻名义行事，那样更方便掩护。
　　田书榜晓得，那个女的其实是负责监督他的。情报处外派人员有着极为严格的纪律，违反纪律的处置十分严酷。各驻外站的站长身边，都有一个负责监督的成员，向总部定期和不定期报告情报站的运行情况，特别是站长的工作情况。其报告站长不得观看。
　　奉天站的站长自己兼着，哈尔滨站的站长则委派了情报处老资格的情报员胡福才，老胡懂一点医，所以在哈尔滨开了一家药店，他带去了一个成员。奉天站只留下他们一对假夫妻主持局面。孤男寡女住在一起，一来二去竟然变成了真夫妻！这是必须向上面报告的，江云处长虽然比自己小着十几岁，但绝不是好相与的，且不说深受信任，便是那份精明和冷酷，田书榜自忖绝不是对手。
　　报告按照规定的渠道报上去了。他和她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一个月后，关内的情报员亲自带着江云签名的命令到来，当然是以家信作为掩护，江云竟然批准了他们成婚，这个叫韩三成的情报员将接替她原先的任务，成为了奉天站的新成员。
　　韩三成带来了总部的口信，说他临动身前。司令亲自接见了他，指示了奉天及哈尔滨站的工作，眼下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接应“白岭”支队，需要摸清南满一带土匪的情况，包括土匪们对日本及俄国的态度。
　　等白岭支队进入关东，奉天及哈尔滨站将受双重领导，在接受关内总部指示的同时，同时接受白岭支队的领导，完成白岭支队交付的任务。
　　田书榜就是胡子出身，调查胡子的情况具有独有的优势。但指令上说调查的是南满地面上的胡子，那么意味着白岭支队将来的活动范围是南满而不是北满。这个令田书榜有些失望，但他已经习惯了秘密工作了。没有多问，立即与两名助手开始了工作。
　　皮货店雇了两名伙计，一个跑外，一个守内。按照事前的合计，田书榜是有权招聘新人的。情报站不可能全部从关内派来，最好的办法是招聘当地人。经过观察，田书榜认为跑外的小伙计刘小毛值得培养，他是奉天人，还不到二十岁，很机灵，也规矩，主要表现在钱财上不见小，本分。田书榜几次设计的考验都通过了。于是田书榜给刘小毛加薪，使得刘小毛更为卖力。
　　没有必要跟他讲明自己的身份，只需要让他知道自己是掌柜的心腹就可以了。钱是最好的武器，足以解决眼下的问题。
　　到十月份，关东已是天寒地冻，依旧没有白岭支队的消息。他们在焦急中等待着关内的指示。直到十月底，交通员终于带来了总部的指示，说白岭支队将在十一月初抵达新民一带。要他亲自去新民接头，然后接受白岭支队司令的指示。
　　田书榜将韩三成留在了奉天，带着老婆及刘小毛去了新民。挑了一家看上去气派的客栈，包了两间上房住下了。和老婆兼助手商议了一下，将刘小毛喊了过来。
　　“小毛你去找你舅舅打听下，这边最近平不平静？”田书榜慢吞吞地道。
　　“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别的地方不敢说，新民这疙瘩有我舅他们的人马，不长眼的早就被灭了。”刘小毛笑嘻嘻地答道。
　　之所以带刘小毛来新民，是因为他有个表舅在巡防营当差，是个小军官。田书榜在调查这一代胡子情况时，曾拜会过此人。因为有刘小毛的关系，那次田书榜来新民，受到对方很热情的接待。
　　“上次让你舅舅破费，心里很过意不去。如果他有空，我请他喝酒。”田书榜微笑道。
　　“好嘞。”刘小毛出去找他舅舅了。
　　当晚，刘小毛的舅舅来到客栈，大着嗓门道，“田掌柜，田掌柜！到了兄弟这儿也不吱一声？”
　　田书榜迎出屋子，抱拳拱手，“李爷安好！哈哈，咱们又见面啦。快请屋里坐！”
　　“别了，咱这就去鸿宾楼吧，我特意请了我的上司，咱们一块儿乐呵乐呵。”
　　“啊，这回带了太太出来，本想散散心，是不是不方便？”
　　“喔，嫂夫人也来了吗？那可太好了。”
　　女人撩帘子出来，“见过李爷。”
　　李富贵要请一起去，但女人执意不去了，于是留女人在客栈，田书榜与李富贵还有刘小毛一起去了新民最大的酒楼鸿宾楼。李富贵的上司是巡防营的队官，叫张作相，田书榜以为是张作霖的兄弟，说开了，才晓得二人并无血缘关系，张作相甚至不是关东人，祖籍直隶。
　　田书榜的意图是从李富贵口中打听到想要的消息。他知道胡子出身的张作霖在这一带很趟得开，如果出现一支外来的武装，应当瞒不过他们。但是绕来绕去，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消息。
　　接下来的日子，田书榜或者独自一人，或者带着刘小毛，以收购皮货的名义每日间都出去转悠，希望遇到支队过来的人，或者打听到消息。但新民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一连住了七天，田书榜禁不住焦躁起来。他的态度都让刘小毛看出来了，觉得奇怪，“掌柜的，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如果信得过俺，就跟俺说说，或许俺能使得上劲儿。”
　　“小毛，你到店上半年多了，我待你如何？”
　　“掌柜的，您就是俺的再生爹娘，没说的，您让俺做啥，俺绝不皱眉。”
　　“好，我信得过你。我来这里，是要等几个关内来的朋友。”田书榜看了一眼妻子，这是俩人昨晚商量好了，决定跟这个伙计摊牌，“他们不是一般人，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讲……”
　　“懂了！就是俺舅，俺也不会说一个字！”
　　“好，好。这就好。”
　　“掌柜的，您那些朋友，是绿林道上的？”
　　“差不多吧。你去转转，留意外地口音的客商……”
　　“好嘞。”刘小毛出去了。
　　“不会坏事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都后悔带他过来了。”女人口才不错，来关东几个月，一口东北话说的蛮溜，不注意都听不出原先的山东口音了。
　　“这是必须的一步，情报站要扩编，总要开这个头。如果有问题，也好乘机做掉他！”田书榜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真盼着家里来人那。也不知是谁带队……”女人叹口气。
　　这天早上，田书榜与老婆在屋里用过早饭，田书榜穿上皮袍子，准备出门。刘小毛急慌慌地闯进来，“掌柜的，昨晚出事了！”
　　田书榜一惊，“出了啥事？”
　　“西边榆树镇昨天开仗火了。死了不少人！俺舅他们早上才得到消息，大队人马已经骑马赶过去了。”
　　“榆树镇？离这里多远？”田书榜脸色大变。
　　“四十来里吧？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你还打听到什么？”女人接着问。
　　“天刚亮，就有人来报案。具体情况也不清楚。我正好遇到俺舅，问了两句，说那边交了火，像是道上火并。”
　　“好，好。咱们这就过去！”田书榜急道。
　　“慢着！”女人一把拽住了田书榜，“若是他们，不会守在那里！先等等。”
　　田书榜冷静下来，盯着刘小毛看了一阵，“小毛，你跟我出去走走，你守在这里，收拾好东西，随时走。”
　　直到晚上，情况才摸清楚，还是通过李富贵搞到的消息，昨夜在榆树镇，一伙子山东来的马队跟金眼雕的人马干上了，金眼雕的人死了不少，尸体就扔在镇外的沟里。但那伙山东人连夜走了，不知去向。
　　女人激动得发抖。刘小毛看在眼里，明白掌柜夫妇等的就是他们！金眼雕是知道的，但这伙人竟然一下子做掉了金眼雕的十几个人，怕是来头很大。刘小毛既激动，又生出对田掌柜的敬畏！
　　“咱们走吧，去找他们。你去结账吧。”田书榜冷静下来，吩咐女人道。他知道经此一战，支队不会来新民了。
　　“小毛，你舅他们说了些什么？”
　　“金眼雕跟他们有仇，他们挺高兴的……”
　　女人结账回来后，田书榜已经想好了方向。三个人出了镇子，向北而去。
　　田书榜判断支队不会走远，在接头之前，他们也不会再生事了。那么一定会找一个相对僻静的所在。从榆树镇往西就是新民，往南也人烟稠密，只能往北了。
　　田书榜的猜测是对的。第三日，他们在新民以北巨流河岸边一个叫孤家台的地方，再次听到了支队的消息。
　　消息是在集市上听来的，是金眼雕是续集，一个卖山货的在吹嘘，“……瞧人家那家伙事，长枪短炮的，比老毛子还厉害。”田书榜不吭气，装着翻检蘑菇，蹲在那里继续听，终于搞明白了，这个卖山货的中年人昨日在孤家台北面突然遇到一伙骑马的胡子，将他吓的要死。幸亏人家但没有打劫他，让他不要怕，说他们不是土匪……
　　“方向对头。咱们就在这里等。今日孤家台赶集，或许支队会派人化装进来。你我分头溜达，让小毛跟着你。”田书榜想了下，对女人说。
　　“行，就这么办。”
　　孤家台是个大集，附近的村民都来购买或交换需要的东西。不宽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土产，一片讨价还价之声。女人慢吞吞地溜达着，目光不是看商品，而是在看人。从北溜达到南，她失望了。再往回走，快到北头的时候，两个相跟着的汉子落入眼帘，仔细打量后她紧跑起来，刘小毛也跟着在人群里挤，惹出一片骂声。
　　她个子低，眼看就失去了那两人的踪影了，情急之下，她用山东话大叫起来，“邓兄弟，邓兄弟……”
　　没错，逛街的正是邓清华和蒋存先。
　　听到尖锐的山东话，邓清华下意识地站住了脚，扭转头来，看到一个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将围巾也挤掉了。
　　“邓兄弟，是俺呀。可算将你们等到了……”由于激动，女人一把抓住了邓清华之手，再也不松开了。
　　似乎面熟，邓清华愣怔了几秒钟，还是蒋存先先反应过来，“是你！你在这儿呀！”
　　“是呀是呀，没见着老田啊？他也在这里，正找你们呢。”由于激动，女人眼睛里带了泪花。
　　刘小毛站在后面观察着，有点疑惑，说不清他们是什么关系。亲戚吗？不像。朋友吗？便是关东民风开放，一个有夫之妇，也不好抓着人家一个大老爷们的手不放吧？
　　“太好了！真没想到是你。一下子还没认出来！”当初邓与蒋都在司令部，邓清华是参谋，蒋存先在警卫排，与眼前此人几乎天天见面。
　　没错，她便是王月蝉，郑经的三姨太，现今情报处情报员，副处长田书榜的妻子。


第四节 从白岭支队到南满支队（三）
　　与田书榜的会合来，使得白岭支队可以耳聪目明地进行布局了。
　　在巨流河右岸的一个叫魏家窝棚的山村里，鲁山召集军政委员会委员们及田、王二人，研究支队的行动问题。
　　六个委员大部分都和王月蝉认识，重逢在关东，当然没少开王月蝉和田书榜的玩笑。这里面没有一个人知晓王月蝉早已来到了奉天，而且和田书榜成了亲。
　　“江云那小子嘴巴真够严实的。不然怎么着也得带一份厚礼才是。”范德平曾在参谋处干过，就在一所大院内，和王月蝉很熟。
　　“现在也不晚那，”王月蝉是过来人，毫无羞涩，刚才问过了老家的情况，对部队飞速扩张感到兴奋，“你们差不多都成亲了，按说俺跟老田都应当表示，可不成，俺跟老田可正缺钱呢。”
　　这是事实，关内汇款不便，之前带的银子因组建掩护商号已经花的七七八八了。
　　“钱给你们带了。”鲁山笑着说，“咱们说正事吧。老田，你是不是先将辽西一带的情况介绍下？”
　　“成。”田书榜便将这段时间调查的情况一五一十做了汇报，“鲁司令，你们在榆树镇一闹腾，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一带就全知道了。要先有个定议才好。”
　　“是的。支队的任务很重，”鲁山沉吟道，“老田，你们在这边干的不错，我会向司令为你们请功的。当然要一步一步走。先得有个落脚地才行。而且，老家派出的第二批人员很快就会到达了。所以，一切都要快。”
　　白岭支队首要的任务是先站住脚，也就是先要建立一个根据地。但辽西的实际情况是，大一点的村镇无法立足，僻远的山村倒是安全，但养活不了部队。眼看冬季来临，必须先有个立足的地方。
　　“关东胡子都是欺软怕硬。包括官府。榆树镇收拾了一回金眼雕，恐怕还不够，因为金眼雕也是被官府追捕的人。之前据说跑到北面了，估计是站不住脚才回来，我看张作霖张景惠他们不会放过他。要想立威辽西，恐怕还要找一个民愤大，有实力的胡子开刀才行。”王月蝉道。
　　“嫂夫人有见识！”鲁山竖起大拇指夸道。
　　“辽中有个叫杜立三的，在于家房镇一带名声很大，手下有三四十号人马，我建议打掉这股胡子。”田书榜道。
　　“唔，那你就说说这个杜立三吧。这个人，不会是杜三立的兄弟吧？”邓清华笑道。
　　大家也笑起来，“司令没有将老杜派过来，不然的话，可以让老杜去找他这个兄弟的晦气。”
　　杜立三是辽中县人于家房镇人，年纪很轻，今年才二十来岁。但在辽西一带名气极大。他属于子承父业一类，其父便是胡子，他的三个叔叔也是胡子。当年其三叔被官府抓了，熬刑不过，招出了其父的下落，于是其父被官府抓获砍了头。他获悉根由后带着两个手下将其三叔父子绑杀，于是在绿林道闯出了名号。此人不仅心黑手辣，而且祸害乡里，在辽河山盘剥过往船只收取通行费不说，还渔色成性，年轻轻的就有了好几房姨太太。明媒正娶也就罢了，他不，看上谁就是谁，甚至将人家娶亲道上的新娘子公然抢回家，做了他的姨太太。在当地民愤极大。
　　听完田书榜的介绍，盛光笑道，“这小子倒是能折腾，艳福不浅。”
　　“鲁司令，”田书榜沉吟道，“支队往南不如往北。吉林那边我熟，而且官府势力弱得多。奉天情况复杂，朝廷不说，俄国人和日本人的实力纠结其中，我们往南走，是不是合适？”他希望支队北上吉林，最好回到浑河两岸，公私两便。
　　鲁山想了想，“第一，我现在叫陆大山了。他们几个，也都化了名。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与山东的关系是绝密。这点，你俩一定要心中有数。第二，支队只能向南，支队的战略发展方向是在老家时期反复研究决定的。司令判断，日俄必有一战。时间不会很晚，或许用不了到过年，仗就打起来了。乱是好事，只有乱了，我们才好浑水摸鱼。先向辽中进军是可以的，”鲁山默想着辽西的地理，他为此下了大工夫，大一点的城镇都印在他脑子里了，“这边留下一个分队，接应第二批到达的人员，由德平和清华负责，王月蝉留下，老田你跟我走，咱们南下辽中，去收拾这个杜三立！”
　　“错啦，是杜立三。”王月蝉纠正道。
　　“对对，是杜立三。”鲁山笑道，“咱们这就商议下如何行事。我琢磨着一定要快，不能等，官府和胡子们的关系都扯不清，暂时，我们不要与官府发生直接的冲突。”
　　田书榜没有笑。他在琢磨鲁山刚才的一段话。看过支队的主要首脑，田书榜惊讶不已，因为在座的这些人，都是司令座下的大将啊。如此看来，组建白岭支队进军关东，绝不像是小打小闹。何况随后还有第二批人马抵达。白岭支队进军关东的意图，他现在尚一无所知。如果是扩张地盘，隔着一个充满敌意的直隶，似乎有些不智。但龙谦行事一向神鬼莫测，田书榜早已钦佩无已。
　　“如司令判断，日本人和老毛子会打起来。我们置身其间，总不好两边招惹……”
　　“是的。司令的意图是，第一阶段我们会帮俄国人。”鲁山不需要对田书榜隐瞒。
　　“俄国人霸占满洲三年多了，干了数不清的坏事。关东百姓恨之入骨。俺敢打赌，如果日本人出兵赶走老毛子，一定会得到关东百姓的拥护。咱们帮老毛子打东洋人，是不是……”王月蝉口快，将田书榜心中所虑直接说了出来。
　　“日本人也不是好东西。你以为他们是帮咱们赶走老毛子？”支队的行动纲领，在山东是反复研究过的，范德平自始至终都参加了，“何况，咱们是借老毛子的手发展自己。至少，咱们要靠一方，否则无法解决部队的给养后勤。”
　　“这是司令确定的方略。我们执行便是。”鲁山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再讨论了。
　　“是。如此倒是合卯了。这个杜立三，曾经打过老毛子，据说老毛子恨透了他。一直想抓住这个家伙。咱们干掉杜立三，倒是会引起老毛子的注意。因为辽南的胡子，向着老毛子的可不多……”
　　“好，就这么办！”
　　于是经过半天的商议，田书榜带着蒋存先、许公持等数人，化装先期侦察，刘小毛自然也跟了田书榜走。王月蝉和邓清华、范德平带着莫新伟分队重新向西，回到新民至阜新间接应第二批人马。鲁山带其余人马跟在田书榜后面半日路程，悄悄向南移动。
　　这就要跟赵洪生的马帮分手了。本来约定的终点是奉天，现在算是提前终止合约，鲁山依旧照之前商定的价钱给足了工钱，对老赵头说了一堆感谢的话。老赵头自然千恩万谢。
　　未曾料到马帮中竟有三个青年愿意跟着支队干。要求提出来，老赵很尴尬，但也没办法。于是那三个青年成为了支队进入关东招募的第一批成员。
　　现在来不及通过情报站将支队抵达关东的全部传回去。白岭支队即日南下，开始了他们称霸关东的第一战。
　　辽中于家房镇。那天杜立三正接待他的东洋朋友。在日本陆军中有中国通之称、与直隶总督袁世凯交情极深的，负责联络满洲胡子，为即将爆发的日俄大战做好游击战准备的青木宣纯大佐手下的藤田大尉第二次来于家房，劝说杜立三加入尚未正式打出旗号的“关东义勇军”。杜立三依旧一贯地狡诈，先让藤田将答应的一百支三十式步枪，三千发子弹送来再说。打老毛子没有问题，之前已经打过了，死在自己手里的老毛子有十几个之多！老毛子早就扬言要老子的脑袋呢，怎么样？它现在不是还是好好地安在自己脖子上吗？每日间吃香喝辣，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在这片地方，老子就是爷！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不，东洋人也求到老子头上了吗？
　　关东义勇军是个什么玩意，杜立三其实不怎么关心。但错在藤田大尉第一次登门时说错了一句话，说什么关东义勇军以冯德麟为首。冯德麟算什么？他在他的辽东闹腾，跟老子有屌毛的关系？凭什么以他为首？自杀叔出道以来尚未吃过血亏的杜立三目无余子。但他又惦记着东洋人承诺的武器，不愿意失去这个扩张实力的机会。于是才有了第二次的藤田之行。
　　这次基本上谈好了。东洋人给了杜立三一个新番号，叫做辽中义勇军。杜立三做司令。武器照给，但有一条，必须服从藤田的调遣。
　　杜立三一面琢磨着事情的好坏两面，一面摆下酒宴招待藤田大尉。酒刚喝出点味道来，手下来报，说黑子被人打了，枪也被人抢去了。
　　杜立三大怒，这简直是在日本人面前扇自己的嘴巴子。一面起身收拾行装，吩咐集合队伍，一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手下的人只说在饭馆闹出纠纷，俩个异乡人不是善茬，竟然动手将黑子打了。
　　“人呢？”杜立三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黑子是他的老兄弟，但好嫖好赌，总是两手空空，大概是因为赊账引起了纠纷。奶奶的，哪里冒出的野种，也不打听打听于家房是谁的天下！
　　“跑了。他们有马。不知是哪个绺子的……”
　　“追啊，还冷着干嘛？”杜立三丢下藤田不管了，集合队伍追出镇子。发誓要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家伙抓回来“明正典刑”！
　　二十几号紧急集合的马队呼啸着冲出于家房，追了上去。远远的确实有两匹马在向辽河方向跑，速度并不快。杜立三大声呼喝着，抽打着坐马，努力地追上去。但是，突变发生了。东南和东北两个方向数十支步枪朝着马队射出了密集的子弹。接着几枚手榴弹扔进了马群，一眨眼的工夫，马队就乱了，五六个兄弟被刮风一样密集的弹雨和弹片打下马来，而马匹大都受惊受伤，没伤的四散奔逃。杜立三尚未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在第一时间左肩便挨了一枪，掉下马来，凭着一点灵台清明，使劲将脚从马镫中抽出来，没让受惊的马儿将自己拖出去。
　　战斗在十分钟内就结束了。杜立三受伤被俘，手下七人被打死，十人中弹被俘，其中两人在送回于家房后伤重不治而死。
　　腊月初二，通过精心的诱敌，在距杜立三老家于家房十五里的韩家塔，白岭支队以设伏的形式，一举歼灭追来的杜立三匪帮大部，生擒了肩部负伤的杜立三。
　　随后支队挥军西进，占领了于家房。杜立三没有来得及出战的手下早已闻讯，做了鸟兽散。那位藤田大尉也乘乱跑了，不知去向。
　　白岭支队毫不客气地将杜立三两代靠打劫勒索的财富据为己有，杜立三抢来的姨太太们自便，愿意回家的，分给适当的金银发送回家。然后开仓放粮，将杜家积攒的存粮分给了于家房附近的百姓。
　　此举立即赢得了大多数百姓的好感。不过仍有顾虑。很多百姓不敢领分给的粮食，他们担心惹了杜立三。
　　鲁山本想留杜立三一条命。这些年跟着龙谦，鲁山学了很多东西。其中一条就是不乱杀人。杀头不是割韭菜，割了一茬还能长出来。但龙谦反复叮嘱鲁山关东民风剽悍，服强凌弱，初到关东，该立威就得立威。
　　百姓的顾虑鲁山一清二楚。于是，支队马上召开了群众大会公审杜立三“匪帮”。百姓们被“押”进会场，观看杜立三及主要匪首受审。鲁山给杜立三武装团伙定义为匪帮，要说他们就是匪帮，设卡收费，强抢民女，杀人越货，那一样都是土匪行径。但因为杜立三就是本地人，杜立三的手下也是本地子弟。所以，很有些百姓痛恨这帮公开占了于家房的“外来户”。不过，有支持杜立三的，就有反对杜立三的。那些吃了杜立三亏的百姓不过是敢怒不敢言而已。当主持大会的鲁山历数杜立三以及手下四人（包括那个被蒋存先一脚踢伤的黑子）的累累罪恶，宣布为民平愤，当众枪决。
　　会场立即沸腾。杜立三的死，彻底断绝了他手下人希望“复辟”的念头。
　　腊月初六，就在鲁山一面杀富济贫，一面紧张关注周围动静的时候，范德平、邓清华及王月蝉带着第二批出关的人员来到了于家房镇。这是120人的“大”部队，立即让支队的实力大增，不再惧怕一般的胡子了。
　　鲁山当即召集会议，对部队进行了编组，自己为司令，范德平为副司令，邓清华为参谋长，重新编了四个中队，程二虎、熊勋、盛光、丁小富分别担任四个中队的队长。中队实际也就是一个排的兵力。
　　当然要括兵。在结束分粮分浮财的行动后，支队竖起招兵旗。名义叫做辽河保安队，公开打出保境安民的旗号。两日功夫，便有周围村镇的七十余名贫苦农民投军，使得支队的实力逼近三百人。新兵分入了三个中队接受简单而紧张的训练，为了以防万一，鲁山抽调老兵组建了一个警卫排带在身边。
　　第二批人员带来了大批的武器，其中还有一挺马克沁重机关枪。
　　鲁山等人参照当初攻占郑家庄的做法，急于建立自己在关东的第一个根据地。没想到的是，于家房巨变的消息传的很快，马上引来了三批不速之客。


第五节 从白岭支队到南满支队（四）
　　第一拨寻上门的是中国人，新民巡防游击队的两位头领，像是兄弟俩的张作霖和张作相。
　　为了保护田书榜，鲁山在打开于家房镇暂时解决后勤问题后，便让田书榜夫妇及刘小毛带了一笔金银经新民返回奉天了。和他们一起离开于家房的是蒋存先带的一个小组，他们还有一件事，就是接应已经出关的第三批人员到来。根据第二批到达的人员报告，支队的第三批人员应当在路上了。
　　田书榜奉天站迎接支队进入关东的任务已圆满完成。以后需要的是他们的情报支持，他们在支队，反而帮助不大。
　　鲁山已经听田书榜讲过这个张作霖。初见觉得个子矮矮的，比自己低了一头不止，不过三十上下年纪，一张笑眯眯的娃娃脸，怎么看也不是枭雄模样。那位张作相更为年轻，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我就是陆大山。二位有何指教？”鲁山按照山东绿林的规矩，给足了两位客人面子。
　　“这个，兄弟张作霖，他叫张作相，是我的把弟……”张作霖没想到如此顺利地见到了这位已经在辽西趟出名号的陆大山，竟然将准备好的一套说辞给忘了。
　　陆大山这伙山东客最近可太出风头了！金眼雕是什么人？杜立三又是什么人？那都是辽西绿林道上响当当的人物呀。怎么全栽在这伙山东人身上？
　　在鲁山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着“陆大山”，好一条山东大汉！个头足足高了自己一个脑袋有余，黑脸膛，大眼睛，坐在那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久闻张大人大名了。此番找上门来，可是要将我缉捕归案吗？”
　　“陆当家的玩笑了！若是那样，我兄弟俩又怎敢只带这点人来，怕是还不够陆当家的塞牙缝的呢。哈哈。”张作霖定下神来，仰面大笑。
　　这是个人物。张作霖带了十三个人来，鲁山早已得到负责侦察的蒋存先报告，目前尚未发现他的后续人马。
　　“哦？那张大人来此，所为何事呀？”鲁山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这个动作是从龙谦那里学来的，蒙山军高层很多人身上都带了龙谦的烙印。
　　“陆当家的客气了。兄弟可当不起大人之称。其实，大家都一样，都是吃同一口饭的。若是陆当家的瞧得起张某，就直呼张某名字吧。”
　　“不知张大人表字如何称呼？”
　　“雨亭。”
　　“好，雨亭兄。咱们爽快些，此番来于家房，有何指教？”
　　“有一件事要跟陆兄商议……”张作霖梳理着思路，脑子里全是这十几天发生在辽西的大案。
　　榆树镇大案，光是从沟里便抬出十几具尸体。即使是在人命贱如草的世道，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也不是小事，甚至都惊动了奉天将军。因为案子发生在新民境内，辑凶之事便落在了张作霖的巡防游击队身上。
　　案子并不复杂。死的是胡子，杀人的是来自山东的响马无疑。但辑凶之事却不好办。金眼雕也算悍匪，按照客栈掌柜的说法，有心算无心，还让人家搞的如此惨不忍赌，一下子赔上了二三十号弟兄。金眼雕的实力经此一役是折损过半了。但那伙山东客的实力却是个迷。
　　人数不少，枪也不少，而且有短枪！这让张作霖感到了威胁。
　　巡防队的威望来自于保境安民。如果自己的辖地任凭胡子折腾，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张作霖虽然看上去身材矮小，貌不惊人，但骨子里有一种狠劲。否决了副管带张景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息事宁人的主张，力主用武力解决这个案子。
　　等张作霖获悉山东客在新民以北出现，带人赶过去的时候，那伙人却神秘地失踪了。接着，于家房出事了，杜立三竟然被山东客吃了个干净，家财被分光，自己也当着家乡父老的面给人家毙了。
　　这下子张作霖不敢再托大了。传说很邪乎，竟有说那伙山东客人马足有上千，还带着大炮，几枚开花弹射过去，于家房就炸窝了。
　　杜立三也算成名的杆子了。被人家三下五除二就拾掇了，不能不让张作霖惊惧。这样下去，整个辽西将局面大乱了。张作霖一面紧急报告上峰，请示定夺，一面与几个心腹合计，决定亲自去一趟于家房，会一会这个陆大山。
　　张景惠和汤玉麟反对，但张作相支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山东客再凶悍，他也是过江龙，总得给地头蛇几分面子吧？张作霖不认为山东客会不分青红便对自己下手，毕竟自己现在算是官身，与金眼雕和杜立三身份不同！张作霖想，若是将这伙山东客招降至自己麾下，在辽西，真的就没人敢与自己抗手了！
　　不会？为什么不会？这是在关东，不是在山东。既然那个陆大山手下有百十号人马（张作霖估计的数字），他就不是笨蛋！没有个身份，他以为他能惹得起关东道上绿林的围攻？不过是价码高一些罢了。当初自己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于是带了把弟张作相及十几个兄弟来到了于家房。
　　听完张作霖开出的价码，鲁山微微一笑，“多谢雨亭兄美意。我等兄弟便是因为受不了官府的逼迫，这次闯了关东。再投到官府门下，便是俺愿意，俺手下的几百号兄弟也不愿意。不过，雨亭兄请放心，只要官府不来招惹俺，俺不会与官府为难的。”
　　几百号兄弟？张作霖在镇外确实见到了几十个正在操练的青壮，估计是刚招收的人马。但几百号人估计是吹牛了，“陆兄，关东不比关内。虽然地大人稀，但想立足其间，也不是易事。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望陆兄细细考虑。”
　　“哈哈，陆某自在惯了，受不得官府的约束。谁想跟陆某过不去，杜立三就是下场。”鲁山冷冷道。
　　保持高度的独立性是预定的原则，在局面未曾打开之前，支队绝不会与官府发生牵连。
　　鲁山一口回绝了张作霖的好意。
　　张作霖空手回去了。鲁山甚至没有留他吃顿饭。俩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这次见面，不过是以后漫长故事的开始，多年后上演了波澜壮阔铁血活剧的被称为关外双雄的俩人是不是都存了后悔的念头，当事人再未提起过，他人更不会知晓了。
　　不能小看了消息传播的速度。张作霖走后的第二天，日本陆军大尉藤田敬一再次来到于家房，拜会消灭了杜三立的陆大山，寻找合作之路。这支轻而易举将杜立三铲除的武装自然是日本人拉拢的对象。
　　鲁山和邓清华接待了藤田。就礼数上讲，鲁山和邓清华挑不出日本人的任何不是，但谈话内容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藤田首先表示了对鲁山所部的钦佩，称赞消灭杜立三是为民除害。然后将他那套中日亲善，共同携手驱逐俄国人的理论讲了一遍，声称如果鲁山所部接受辽东义勇军的指挥，日本方面将提供三百支步枪及相应的弹药，并且愿意资助一定的费用。
　　昨晚鲁山已经召集会议通报了张作霖造访之事，顺便谈到了日本和俄国，提出或许不久就会有日本人和俄国人登门了。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虽然早已确定了支队的行动原则，但鲁山还是表示出了与日本人合作的兴趣。不过，对于藤田先生提出的条件，需要和手下的兄弟们商议，约定五日后再做答复。
　　鲁山想，如果是俄国人上门该多好。司令交代的任务就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了。
　　俄国人上门是在三天后了，来了大约百十人的一队骑兵，大约是怕受到小股胡子的袭扰。这方面，俄国人做的很差。日本人敢于化妆单人行动，俄国人可不敢。一来是因为长相的缘故，二来他们这几年在关东很不得民心。
　　紧急集合的白岭支队将俄国骑兵队挡在镇外，重机枪也架了起来。俄军带队的少校索科洛夫从望远镜里观察了一阵，意识到消灭了杜立三匪帮的这支神秘武装绝非草莽，从他们阵地筑工到火力布置，更像一支正规军而不是土匪。他们竟然还有马克沁重机枪……
　　本来就是正规军，而且是中国眼下训练装备均臻一流的正规军。
　　索科洛夫的兴趣来了。他喝止住哥萨克骑兵连的怒骂，派人前去交涉，表示他是来为了友谊谈判的，绝没有歹意。
　　经过交涉，白岭支队放索科洛夫少校及四名随从进入了庄子。
　　索科洛夫少校首先对鲁山所部消灭杜立三匪帮表示祝贺和感谢。坦承他是奉驻奉天阿尔杰米耶夫少将之名前来联络，日俄之战一触即发，日军到处收买关东胡子的行为并未瞒过负责俄军情报工作的阿尔杰米耶夫将军。考虑到东清铁路尚未完全竣工通车，倘若战端一开，俄军仍将用落后的人力运输方式解决大军的给养问题。如果满洲胡子都跑到日军一边，自己脆弱的运输线将受到极大的威胁，阿尔杰米耶夫少将深为忧虑。有什么好办法呢？动用正规军清剿胡子已经证明行不通。满洲太大了，俄军只能控制大城市，连县城都占不过来。广大的乡村根本就无法占领，大军出动，消息灵通的胡子早就跑的没了踪影。在居民基本痛恨俄军的大前提下，俄军扫荡胡子基本是个笑话。一个小小的杜立三竟敢与俄军公开对抗，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向主张以华治华的阿尔杰米耶夫少将终于听到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在辽西出现了一股新的武装，他们既然能打杜立三，那么就可以帮助俄军清剿别的亲日武装。所以，在确认于家房事件后，立即派出精通汉语的索科洛夫少校前往于家房，力争将这支神秘的武装拉到己方来。
　　“和贵方合作，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不瞒你，日本人已经找过我了，愿意给我番号并且提供军饷和武器。”鲁山听俄国人说明来意后，直截了当地问。
　　索科洛夫着急了，千万不能让日本人将这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武装拉了过去！“尊敬的陆先生，日本人能给的，俄罗斯帝国同样能给！而且更为丰厚！只要你们专心与帝国合作，番号，武器，以及军饷，全都不是问题。”
　　“少校先生，我手下有四百五十名勇敢的士兵，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参加过真正的战斗。这一点，我无须向你隐瞒。空洞的条件我不感兴趣，也无法说服我的部下。咱们来实际的吧。我可以跟贵军合作并完成贵军交付的任务，但我需要实际的东西。你明白吧？”鲁山将自己的人马扩大的小一倍。
　　索科洛夫少校高兴起来，“完全明白。陆先生，我看出您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这非常好，这使得我们之间合作的基础更牢靠了。我们需要像您一样受过良好军事训练的军人。我来之前，我的上司阿尔杰米耶夫将军授我全权跟贵方谈判……”虽然与鲁山等人见面不久，但鲁山等人数年来养成的行为举止还是没有瞒过俄国人经过训练的眼睛。
　　讨价还价就此展开。经过两个钟头的交锋，最终议定了一份合作意向，陆大山所部改编为南满支队，提供正式的关防印信，然后调往辽东一带，清剿凤凰城一带日益猖獗的匪患。详实的情报表妹，日本陆军正在越过中朝边境，向辽东的土匪提供大量的物资。俄方将向南满支队提供足够的武器弹药以及其他需要的军用物资，比如药品绷带等（鲁山拒绝了俄军的军服），南满支队接受俄军的情报和指导，但拥有独立的指挥及行动权。如果南满支队击毙日军，将获得比击毙胡子高三倍的奖励，卢布或者银元。
　　为表示诚意，俄军可先期向支队交付300支没有使用过的新莫辛纳干步枪，每支枪配备200发子弹。除此之外，还将预付一万银元的军费。今后根据部队的实际实力，按照军官人均每月10元银洋，士兵人均每月2块大洋的标准支付军费。这个数字中不含武器弹药的损耗补充。
　　军饷标准要低于蒙山军。但对于俄国，这个数字不低了。要知道俄军士兵全年的军饷尚不足3卢布！按照1901年的标准，折合大洋大约就是3块！俄军存在严重的问题，这些问题将在即将打响的日俄战争中彻底暴露，其中一个就是军人没有地位，指挥官们都是年轻的贵族，喝着香槟，带着女人，坐着豪华的马车跑来跑去，但士兵的待遇却极低，甚至连军装都是自备的。
　　对于鲁山提出的机枪大炮方面的要求，狡猾的索科洛夫少校说了个活话——这要看贵方的行动。如果贵方拿出令俄方感到满意的成绩，俄军不会吝啬为支队配备重武器的。
　　这是谎话。幸亏少校没有看到鲁山支队拥有一挺德国造的马克沁。不然他会大吃一惊的。因为就在现在，马克沁这种大杀器在俄军非常稀缺，远东俄军只有区区的八挺！根本无力给一支刚招降的华军小部队。一直要等战争爆发，俄军才开始大规模地装备重机关枪。
　　不过，在鲁山看来，俄国人是有诚意的。或许他们已经预感到了麻烦。这就像做生意，只有双方确切地有了需求，生意才有基础……只要解决步枪和子弹，基本问题就解决了。鲁山甚至不愁粮秣的供给，那总是可以想办法解决的。现在俄国人只是拒绝了提供机关枪和大炮而已，这不是关键。在支队实力未达到一定程度前，不会与日本人正面开仗的，支队的作战方式主要是伏击、袭扰等，重武器来了，反而麻烦。至少会影响支队的运动速度。
　　索科洛夫少校基本完成了使命，但需要获得上级的批准。于是俄国人急急返回了奉天。
　　请示总部是来不及的。一切都需要支队自行决定。因为日俄开战，战场必定在南满。旅顺及辽阳是最重要的两个点。这点稍具军事常识的都可以看出来。所以，龙谦给鲁山的建议是在辽西打几仗造出声势获得俄国人的认可后，将移师辽东或者辽南。但最好是辽东。因为那边山势纵横，更有利于部队展开游击战。但现在看来第一步进行的比预想的顺利……
　　支队军政委员会紧急研究后，决定接受俄军的建议，于是放弃刚占领的于家房镇，在补充粮食、衣物、马匹车辆后，全军开往辽东，重新开辟局面。
　　四天后，索科洛夫少校陪着阿尔杰米耶夫少将带着两个骑兵连的俄军再次抵达于家房，这是阿尔杰米耶夫可以带出来的最大兵力了。其实，在奉天的俄军很少，尚且不到一千人。这是他们无力对付猖獗的胡子武装的主要原因。在1904年元月，俄军在关东的兵力不足五万人，主力集中于旅顺大连，差不多有两万人的样子，其余就散布于辽阔的关东大地了。即便是战略地位极为重要的辽阳，也只有一千步兵和数百炮兵。
　　俄国人带来承诺的武器弹药银元等物资的同时，阿尔杰米耶夫少将检阅了南满支队。鲁山早有准备，所以，阿尔杰米耶夫将军眼里的南满支队精神饱满，军容雄壮，深表满意。他是个资深的军人，从列在前排的士兵身上看到了勇气和纪律。这支神秘的武装的来源他并不关心，只要他们愿意俄罗斯帝国卖命就可以了。
　　阿尔杰米耶夫给支队下达的第一个命令是消灭辽东冯德麟部匪帮。提供的情报表明，冯德麟部拥有至少五百人的武装，他们正在与日军勾结，不断地袭扰俄军的运输线。阿尔杰米耶夫希望南满支队能够向消灭杜立三一样消灭这股巨寇，“缴获一支日式步枪，你们就可以从少校这里换领一支莫辛纳干。”俄军少将对鲁山说。
　　日本人自然失望了。
　　从腊月十一起，白岭支队变成了南满支队，司令官鲁山，副司令范德平，参谋长邓清华。全军辖两个大队，每个大队辖三个中队。但目前只整编了三个中队，一大队两个，二大队一个。缺员需要以后补充了。任命程二虎为一大队大队长，盛光副之。熊勋为二大队大队长，丁小富副之。鲁山将第一、二两批出关人员大部分编入了一大队，以保证其战斗力。
　　在接收俄军的补给后，支队即刻向辽东进发。由于俄军接到相关的命令，一路上很是顺利。路上遭遇并招降了一股被冯德麟追杀的土匪，整体编为了一大队三中队。支队抵达辽东，马上接到了索科洛夫的第一封情报，说冯德麟部接受了一大批日军军火，要求南满支队截击。于是，在日俄战争正式爆发的次日，南满支队留下了二大队接应第三批出关人员，鲁山亲率一大队在通远堡附近打了他们与日军的第一仗……


第六节 日俄战争爆发
　　1904年2月8日，中国的农历癸卯年腊月二十三日，深夜11时，日本海军不宣而战，统率联合舰队的东乡平八郎海军中将派遣驱逐舰队用鱼雷向旅顺港外停泊场内的俄国太平洋舰队发动了突然袭击。日俄战争爆发了。
　　这是进入二十世纪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强国间的战争。消息一出，立即震惊世界。
　　每一场战争都是利益的驱动。都有着深刻的政治、军事、经济背景。
　　十九世纪下半叶，欧洲各国开始蚕食中华领土，争夺的目标自然轮到了中国的藩属国朝鲜。19世纪80年代，英国和俄国围绕朝鲜南岸扼守对马海峡入口的巨文岛租借问题上发生了冲突，预示着列强对西北太平洋地区的争夺已经开始，在这之前，除了走在最前面的日本外，英、美、法、德、意、俄从1880年开始绕过中国，与朝鲜签订各项专约，为商业入侵开辟道路。
　　其他国家只是为了追逐商业利益，但对日本来说，朝鲜不止是一个重要市场，还是其实施“大陆政策”的跳板。为此，俄国人看的很清楚，一旦日本不仅在经济上，而且在政治上在朝鲜获得优势地位，那么，与俄国腹心隔绝的滨海省份就将面临来自南方的现实威胁。唯一解决方法就是修筑一条铁路将滨海与腹心连接起来，这样，俄国就可以再较短时间内将部队调往远东。于是，西伯利亚大铁路就应运而生了。
　　修筑这条铁路的意义不止在军事，还同俄国摆脱经济困境的希望紧密联系在一起。19世纪末，欧洲的工业和市场已经达到了饱和，各国利润率都在下降。为了追求利润，资本家们不得不将多余的商品和资本输出到国外不发达地区、西伯利亚铁路一旦筑成，将把欧洲同中国，朝鲜及日本的5亿人口及其市场连接起来。现在，德国和美国继英法之后，正在竭力打入太平洋地区各国的市场，美国人正在用吃奶的劲儿开凿巴拿马运河。这一切都表明，在不久的将来，列强们在欧洲开始的市场争夺战将在太平洋地区达到高潮。随着西伯利亚铁路的筑成，俄国在贸易和资本输出方面将获得超过欧美列强的优越性。
　　西伯利亚大铁路起点为乌拉尔山脉的车里雅宾斯克，穿越西伯利亚的原始冻土和密布森林，一直通到7400公里之外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将遥远的太平洋港口与俄帝国的心脏连接起来。这条铁路的修筑打破了英国人修建的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全长4800公里），创造了新的世界纪录。其造价也是惊人的，在其12年的预计工期里，每年要投入3000万卢布的高额预算，总造价预计为3.5亿卢布。而实际上，从1891年开工到1901年的十年间，已经耗费了14.6亿卢布了。俄国人为了避免外国势力的渗入，断然拒绝了所有的外国投资和本国的私人投资，修筑款项完全由俄国国库承担。
　　日本人对西伯利亚铁路的修建很是恐惧。一旦修通，将大大有利于俄军的战略调动，使得日本在远东和朝鲜毫无军事优势可言。
　　关于西伯利亚铁路的修建，还有一则故事，即当时震动天下的“大津”事件。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委派23岁的皇储、西伯利亚铁路建设委员会主任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率领舰队前往远东主持海参崴一断的开工仪式，尼古拉皇储顺道造访日本。5月11日在大津市被一个叫津田三藏的警察用佩刀砍伤了脑袋。津田三藏事后供认说，尼古拉是抱着侵略日本的念头来考察了解日本国情的。可见日本人对于俄国东扩的警惕。
　　津田三藏的莽撞行为给日本政府带来了外交上的被动。为此，外务相青木周藏和内务相西乡从道引咎辞职。津田本人也死在狱中。但他这一刀挥出了日本对俄国的仇恨，揭开了两国争霸远东的序幕，更是影响了俄国对日本的基本政策。尼古拉至死也不会忘记差点要了他命的那一刀。
　　中日甲午战争后，俄国伙同法国、德国，迫使日本归还了辽东半岛。但是，这三个国家并非出于国际主义的无私情怀来主持正义、扶助弱小。只不过是不愿意看到日本独占在中国的利益，并试图以此向中国索要报酬而已。
　　1895年6月，俄国财政大臣维特、外交大臣罗巴诺夫与参加尼古拉二世加冕典礼的清廷专使李鸿章在圣彼得堡签订了《防御同盟条约》，即臭名昭著的《中俄密约》。该条约规定，俄国在十五年内向中国提供军事援助对抗日本，条件是中国向华俄道胜银行提供土地租让权，允许西伯利亚大铁路修建一条支线穿过满洲，这就是后来的中东铁路，也叫东清铁路的起因。
　　有传言说维特为此支付了李鸿章300万卢布的巨额贿赂。这是李鸿章卖国的主要证据。但迄今为止，并未找到李鸿章收取300玩卢布的铁证。
　　除了铁路租借地之外，获得优良不冻港也是俄国在远东所关注的主要领土目标。海参崴一年当中有五个月处于冰封之下，所以，俄国太平洋舰队不得不在长崎、香港等地越冬。如果日本突然发动战争（甲午战争表明，这个无耻的国家是会不宣而战的），则停泊在长崎的俄国舰队将遭受严重损失。俄国研究后认为，胶州湾和旅顺是两个中意的目标。最好的是旅顺，因为北洋水师在旅顺已经经营了十余年，有完整的船坞、修理厂、库房和居住设施，同时还可以通过东清铁路同西伯利亚连接起来。但是，旅顺港区面积狭小，舰队活动空间不足，这点又比不上胶州湾了。
　　俄国人没想到德国人先下手为强。早在1896年8月，德国海军少将提尔皮茨在烟台会见德国驻华公使海靖，直接提出胶州湾是最妥当的锚泊处。海靖公使提醒少将，俄国人早已将胶州湾划入他们的势力范围了。那位将成为德国海军灵魂人物的少将不以为然地道，他们有朝鲜和辽东还不够吗？
　　就像是上帝在冥冥中操纵着这一切，第二年，也就是1897年，11月1号，发生了曹州教案，两名德国传教士被杀。德国舰队立即驶入胶州湾，并勒令中国驻军在三日内撤离。德国人通过两名传教士的死亡找到了入侵的借口。当面冬，俄国舰队占领了旅顺。次年，在侵略中国上一向不甘为人后的英国向满清政府租借了威海卫。
　　满清政府在这些列强面前，就是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待宰的肥牛。
　　依然公认的实力第一的大英帝国忧虑地注视着俄国熊的南进。德国的迅速崛起，极大地牵制了英国全球战略。对于布局全球最有心得的英国人深知自己无力在远东直接对抗俄国熊。而且，德国那个狂妄自负的威廉二世一直在唆使俄国东进。威廉二世提出了一个新名词：黄祸。这个带有极强侮辱意味的词汇不是指软弱涣散的中国，而是指因打赢了甲午战争感觉良好自认已跻身于一流强国可以与老牌列强平等对话的日本。所以，英国打定注意，想尽办法将日本顶上对抗俄国的第一线。朝鲜是现实的威胁，这个就不消英国人提醒了。富饶的满洲更是日本垂涎已久的。所以，当英国不怀好意地向日本提出缔结军事同盟时，虽然日本国内存在着以伊藤博文为首的亲俄派和力主对俄用兵的山县友朋派，但最终的结果是经过一年的争论，日本于1902年元月与英国签订了有效期五年的军事同盟。这等于给了日本一个时间表——假如对俄开战，必须在1907年前结束战争。
　　为什么存在这个时间表？因为日本没有英国的全方位支持，它是无力对抗庞大的俄国熊的。
　　1902年4月，俄国驻华公使雷萨尔与满清外务部大臣庆亲王奕劻签订了《交收东三省条约》，规定因义和团事件出兵满洲的俄军从本年10月起，分三期至来年（1903年）10月，全部撤出满洲，恢复满清对东三省的主权。但是俄军只进行了第一次撤军后，便不再履行条约了。重新向任人欺凌的满清政府提出新的条件，总之是不愿意再撤兵了，准备永远赖在满洲了。这件事引起了列强的集体不满，特别是密切关注此事的日本更是情绪激动。陆军大臣寺内正毅将各师团长召至东京，开始制定对俄作战计划了。
　　日本军方认为，如果确定这一仗非打不可。那么就要早打。因为时间拖久了对日本不利。此时俄国在远东只有十万人马，分散部署在中俄两国广袤的领土上。因西伯利亚铁路特别是东清铁路尚未全部通车，俄军集结的速度不会很快。但日本可以迅速地集结30万陆军投入战场。海军方面，远东的俄国海军只有11万吨的战舰和8500名水兵，但日军的吨位是20多万吨和15000名水兵。而且，俄国太平洋舰队的主要驻泊地旅顺港的设施和炮台尚未全部建成，日本军方提出的及早开战是有道理的。
　　开战前的外交交涉不必细述。当一方抱定了用战争解决问题后，外交的斡旋不过是块遮羞布。日本像在九年前赌国运一样，再次举全国之力来赌一把了。据说开战前的那天晚上明治天皇彻夜未眠，拂晓便召见伊藤博文，还在询问开战的利弊呢。已下定决心的伊藤对天皇做出了日本有利的分析，坚定了明治天皇的决心。
　　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钱。日本尽管在十年内两次从中国身上抽取了大量的鲜血，但比起俄国，它的经济实力是不行的。所以，日本政府在英美两国的金融市场上大举借债。债券的发行倒是顺利，但日本一举沦为了英美的债务大国。筹措到的资金变为了大量的武器被运回国，在隆隆的爆炸声中化为乌有。如果日本不能打赢这场战争并且在战后获得利益，那么这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破产之战。俄国也缺钱，但俄国除了法国外，在列强那边借不到钱。德国人嘴上支持，实际上拿出的行动很少。法国人的手又太黑，同样口径的炮弹，价格竟然比德国的高了四分之一之多。本来美国是理想的借钱地，但沙俄在上世纪最后二十年中针对西部省份的犹太人的一系列迫害，彻底得罪了美国。以库恩—罗比银行老板雅各布·希夫为首的犹太银行家为了给同胞报仇，认购了大量的日本债券，极大地支持了日本的战争赌博。当然，这也是希夫们的一次赌博，假如日本战败，他们有可能血本无归。
　　决定战争胜负的第二个因素是士气。这方面日本完胜沙俄。过去参加军队是武士的专利，在实行征兵制后，大多数日本下层民众将能够参军视为地位提升的标志，具有强烈的自豪感和使命感。但俄国就不行了，士兵的地位极低，是地道的下等人。连二等车厢、餐厅、剧院都不准入内。公园的牌子上竟然写着“士兵一律不准入内”，相反，普通的民众是可以进公园的。在某些城市中，竟然不准士兵在人行道上行走。但统帅们却是些年轻的亲王和公爵，带着漂亮的女人和香槟，坐着豪华的马车往来于军营和庄园饭店之间。士气低落是当然的事。
　　战争的第三个因素是政治的清明。比起朝气蓬勃上下一心的日本，1904年的俄国腐败横行，即使在军队中，各种贪污腐败也极为严重。最新下水的“苏沃洛夫”公爵号在试航时甲板竟然松开，原来它们是用木榫连接的，铆钉竟被偷卖精光。军舰发射的炮弹不能炸响，火炮常出毛病……
　　一句话，俄军是已经烂掉了的军队，虚有其表。唯一值得依赖的就是俄军士兵的坚韧耐苦。他们却被称为“灰色的牲口”！在世界战争史上留下大名的时任德国总参谋长的施里芬这样讲过，“……俄国军队缺少优秀的司令官，绝大多数军官都是庸碌无能之辈。相反，俄罗斯士兵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士兵之一，他们绝对服从，坚忍不拔的耐力和视死如归的精神，是异常宝贵的素质。”
　　战争终于爆发了。即使是反应迅速的日本，主力投放满洲也需要时间。当前两国战事主要是海战，日本海军打定主意要将俄国舰队封闭在旅顺港内，于是发起了一波接一波的“旅顺蔽塞战”，实际上就是用沉船堵塞旅顺口，防止俄太平洋舰队逃脱。2月14日，第一波沉船队五艘装满碎石的堵塞船全被港内“列特维赞”号战列舰及岸防炮兵击沉于航道之外。不过，对于担负这样九死一生的“送死队”任务，日本水兵踊跃报名，表现出极强的献身精神。
　　日本陆军第十二师团在舰队的护送下开始在仁川登陆，向平壤进发，从陆路渡过鸭绿江进入辽东尚需时日。所以，在将成为战场的辽东的辽南，鲁山支队通远堡战事就算特大新闻了。
　　结束了通远堡伏击战的南满支队带着伤员和缴获的军资冒着大雪翻过连山关、摩天岭向本溪转进。在下马塘遇到了前来督战的索科洛夫少校。在看了缴获的军资后大喜，当即称赞了支队勇敢善战，说了一堆夸奖的话。
　　这等于肯定了他前期工作的成绩，招降的这支土匪武装不是白拿钱不干活的主。但他听说此战击毙了五十名日军显然不信，让参战的军官十分不满，盛光愤怒道，“早知这样老子就将小鬼子的尸体带回来了。”
　　索科洛夫说本来就应该把日本人的尸体带回来。不过，这个情况引起了索科洛夫的重视。如果南满支队所说属实，日本已经有小股部队渗入辽东腹地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情况。他们不过是伏击了其中一股，谁知道该死的黄皮猴子有多少进入了辽东？他决定立即向奉天俄军司令部汇报。对于南满支队，索科洛夫的命令是继续在这一带寻找打击冯德麟部匪徒，争取在两个月内将冯部彻底消灭。
　　鲁山接受了这个任务，但提出了几个要求：一是按照协定给予武器弹药方面的补充；二是指定一个县城作为支队的休整基地，招收训练新兵；三是补充马匹。关东胡子多以马队行动，来去如风，不训练骑兵是不行的。
　　索科洛夫答应了按缴获的日式装备补充武器弹药。下马塘一带可作为支队休整的地域。至于马匹，他可以跟司令部反映，最近有两个骑兵团南下，看是否可以抽调一部分马匹。然后欢天喜地地带着缴获的武器回去复命了。
　　南满支队就此开始了他们征战关东的历程。鲁山正式打出了南满支队的大旗，大肆招兵买马，扩充实力。2月20日，刚过了春节，武装拉练的第二大队（熊勋大队）在海城东北、隆昌以南的山地遭遇冯德麟大队，双方激战半日，冯德麟部败北，丢下了百余具尸体南逃。
　　此战第一次抓获了一名负伤昏迷的日军中尉。此人是派至冯部的训导官，冯部已经正式打出了“辽东义勇军”的旗号为日本人卖命了。为此，阿尔杰米耶夫少将亲自来到支队驻地，为立功官兵颁奖，授予俄军的勋章，在交付了一百匹顿河马的同时带走了那个倒霉的日军中尉。
　　而南满支队也正式进入了日军的视野，他们总算搞清了是谁伏击了帝国勇士了。


上部 第三卷 壁立山东 第五章 欣欣向荣的山东


第一节 军歌嘹亮（一）
　　关外战火纷飞，关内却一片歌舞升平。
　　满清政府曾经打算派兵协助日本对抗俄国。提出这个主张的算是少壮好战派，尤其是铁良、溥伟等几个年轻气盛的满洲贵族更是希望出兵满洲。溥伟刚过二十，刚继承恭亲王的爵位，不过是个吃祖宗饭的纨绔。但兵部侍郎铁良却已早入政坛，曾为荣禄幕僚，久负知兵之名。其参与了袁世凯北洋新军的组建。是袁世凯组建北洋新军的主要助手兼监督者，深得慈禧的信重。去年去日本考察军事转了一圈，对日本的军事实力有了切身体会，坚信日本可以打赢这场战争。现在参与其中，好处定然是大大的。另外，借机也可以将北洋新军的军权真正抓过来，抓到满人手中。
　　东北是满族的发兴之地，沙俄霸占东北的野心昭然若揭，现在日本人竟然出兵打俄国了，这可是天赐良机。朝廷已经整编了北洋六镇，这支力量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为什么不拉出关去显示一下朝廷的力量呢？他们似乎已经忘了日本给中国带来的伤痛了，现在每个月都要偿还因战败欠日本的巨额债务呢。
　　但更多的大臣认为实力不济，根本没有力量去参与日俄间的争夺。最高的决策者慈禧早已在四年前的巨变中吃了大亏，吓破了胆。哪里敢再搅合到列强争霸中？而事实上的同盟军——日本根本不需要满清的“助战”，它只需要满清让出地盘即可。
　　于是朝阳厚颜无耻地宣布“局部中立”，划出辽河以东为交战区。通过外交途径“哀求”交战两国不要越界行事。至于辽河以东的广大地区的百姓安危，朝廷是不管了，大家各安天命吧。
　　这道旨意传出来，顿时引起了国内那些对朝廷不满的势力的责骂。山东大学堂总办（校长）许文夫就是其中之一。
　　许文夫字纯儒，这年四十三岁。其祖籍苏州，家道殷实，十三岁便中了秀才，有神童之称。洪杨之乱后，在曾国藩为代表的一批洋务派官员主导下，国门渐开，西学东渐，官派和自费留洋的渐多。他信奉教育救国的理论，认为中国要富强，非广开民智，大力兴办义务教育不可。于是在他三十岁的那年，抛下父母妻儿，自费出洋求学。这一走就是十一年，曾留学德国莱比锡大学、巴黎高等政治学校及英国牛津大学，拿到了教育学和政治学两个博士学位。1901年因父丧回国，结识了热衷办实业的周学熙，俩人志趣相仿，随结为至交。经周学熙推荐，在回国的次年便接替周学熙出任山东大学堂总办，算是找到一个实践自己教育兴邦的地方。
　　周学熙推荐许文夫接替自己主持山东大学堂，既是公心，也夹杂了私念。他比起办学校而言，喜欢办实业，早已对鲁南蓬勃兴起的实业集团心痒难耐。而自认办学的水平不如许文夫，所以用许文夫代替了自己。其父周馥主政山东，为政还算开明，与许文夫畅谈一次，认为是难得的人才。正好龙谦邀请周学熙去华源主事，于是许文夫顺利地坐上了大学校长的宝座。
　　许文夫既为总办，决心将山东大学堂办成国内一流的大学，有朝一日，将山东大学堂办成堪比牛津那样的名校是他潜藏心底的野望。上任后整顿校务规章以为正规，延揽名师以充实师资，很是干了些实事。
　　但办学最为花钱。仅靠学生那点微薄的学费是远远不够的。省里拨款有限，多亏有当上华源实业集团总裁的周学熙代为转圜，争取到了华源对山东大学堂的数次捐款，使得学校在许文夫主事后迅猛扩张，除了教学设施外，专业设置、学生数量比原来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尽管在一个城市，许文夫与山东提督、第五镇统制官龙谦并无交集。龙谦曾在周学熙的陪同下去过正在扩建中的山东大学堂，却没有见到许文夫。
　　许文夫借口有事没有出面，而龙谦也只是在校园里走了一圈而已。周学熙有些尴尬，觉得他这位啃了十几年洋面包的朋友不给面子了。面子是国人最重要的东西，不给面子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何况人家还是大学堂的恩主。
　　事后周学熙埋怨许校长。许文夫说，一个土匪出身的武夫，懂什么大学？跑到我的学校里干什么？简直是附庸风雅，庸俗不堪。
　　周学熙知道许文夫误会了。当即告诉他，龙谦将军可不是一般的响马，他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华裔，说人家附庸风雅就过了。而且，山东大学堂能有现在的气象，多亏此人的大力支持。
　　“他支持什么？”许文夫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被传说成慈禧弄臣的土匪出身的提督大人竟然是美国出身长大的华裔。
　　周学熙告诉了许文夫华源实业的秘密。没有龙谦的首肯，哪里会有华源对学校的巨额资助？提督大人热心助学非止一日了，在费县、在沂州和兖州，对于办义学都极为热心，而且卓有成效。
　　“纯儒啊，你可别将他看做赳赳武夫，此人胸中锦绣，实难描述万一。我也是到了华源，才晓得鲁南两大实业，都是出自其手。从资金筹措到技术引进，从人员招募到内部规矩的订立，全赖此人啊。”
　　“怎么会这样？”许文夫大惊。他虽醉心教育，但对实业救国也极为赞同，来济南后，也算亲眼目睹了华源和中兴壮大的过程，但从未听人讲过竟是那位拥兵自重的武夫所为。
　　许文夫想，若是周学熙所言属实，或许其人真是从美国归来的华裔也说不准啊。万难设想一个出身响马的草莽之徒能办起如此气象的实业集团。由是引出了许校长对龙谦的好奇，一个归国的华侨，又怎么能在短短数年之内登上新军统制兼一省提督的高位？了解这个倒是不难，周学熙便可以为其解惑。待听了周学熙的介绍，许文夫有些后悔那次人家来校而自己躲着不见的失礼了。
　　一直到华源迁至济南与机器局合并，涉及到城市规划，因龙谦建议征求许文夫的意见，他才第一次见到了这位手握军权，名震山东的武夫。
　　那次是济南知府丁谓济召集的一个关于华源新厂择址的“座谈会”，有徐建寅、周学熙等人参加，会议中间龙谦赶了来，应丁知府之邀，讲了他关于新厂建设与城市规划的看法，令许文夫大为赞叹。自认他这个在海外生活了十余年的人，也没有如此深刻的认知。对于实业兴建的认识，对于工厂建设与城市布局的关系，对于旧城的保护与新城建设的关系问题，对于配套设施的系列规划，甚至提出了环境保护问题。便是在英、德、法等强国，也没有听说过环境保护问题。
　　那次会议算是认识了这位统管一省兵权的武将了。会议结束后，丁知府做东，宴请了与会众人。许文夫的位子恰好挨着龙谦，因为龙谦那番发言，许文夫已经改变了对这位武将的看法。乘机表示了对华源集团襄助学校的感谢。龙谦笑着说那完全是应该的，教育是关系到国家民族前途命运的大事。士农工商各个阶层都应当关注关心，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不能只靠官府拨款。当然，主要的责任应当官府担起来。官府做什么事？主要的不就是国防和教育两项吗？
　　这又让许文夫感到惊奇。如此简洁明了地讲出官府的责任还是第一次。细思还真是那么回事。
　　“据说提督大人生长于美国，一定对如何办好大学有心得了？不妨指教一二？”
　　“不敢。许先生是前辈，直呼龙某名字即可。您是教育学博士，岂敢班门弄斧？不过，大学之道，不过是兼收并蓄，开放包容而已。只有思想自由，才有学术之成果。”
　　“兼收并蓄，开放包容……”许文夫咀嚼着这八个字，深为激赏。
　　他回家后对太太和女儿说，“真是小瞧人了。山东有此人坐镇，真是大幸啊。”
　　正在画板上作画的女儿许雪哂道，“你不是一直小看他不过是一个机缘巧合靠溜须太后骤进高位的武夫吗？”
　　“草莽中自有英才。何况人家并非草莽……”他叹息道，“过去是存了偏见了。若是有机会，当请他来学校做一演讲。”
　　为表示自己的长远任职念头，许文夫将习惯于南方水乡生活的太太和女儿接了来。太太倒好说，本就是家庭妇女，他来济南，跟来也是天经地义的事。麻烦在儿女身上，许文夫有一子一女，儿子在他回国后的当年娶了亲，在陆润庠的苏纶纱厂做事，颇受器重。留在苏州老家，算是替他守着祖业。关键是女儿，因为他滞留海外长期不归，有点将女儿的婚事耽误了，出生于光绪十一年的许雪今年已十八了，尚未找到婆家。这也怪不得太太，毕竟婚姻大事是要父亲最终拍板的。
　　其实，在许文夫留洋的最后两年里，许太太也张罗起女儿的婚事了，怎奈女儿文静的外表下有一颗叛逆的心，声称学业未成绝不嫁人，躲在上海不肯回来。她在上海干什么？学美术，也就是西洋绘画，兼学钢琴。许雪的舅舅在上海一家英国洋行里做买办，思想开明，对于跑到上海在的外甥女要求学习音乐美术的要求颇为支持，于是让许雪住在自己家里，每日上午去他一个英国朋友家里跟女主人学钢琴，下午则去一所私人开办的美术专科学校学习绘画。
　　许文夫回国，许雪跟着舅舅回苏州见父亲，被父亲扣在了家里。别看许文夫留洋十余年，但思想颇为守旧。衣食住行无不体现出仍是中国这块土地上培养出来的传统意义上的知识分子，让呆在国内反而思想西化严重的内弟哭笑不得。反正许文夫是不准女儿再去上海跟洋婆子学音乐了。其实学钢琴尚在其次，但学习西洋绘画他最不赞成。是不是听说要练习人体素描不知道。父命难违，许雪只能中断了自己热爱的学业，跟着父母来到了济南，进了山东大学堂学习国文。
　　这天，许文夫下班回家，愤愤地将一张报纸摔到桌上，“真是无耻之甚！”
　　许雪比父亲先回家，“何事令父亲如此生气？”取了报纸一看，那是一张逢双日出版的《泉城新闻》，上面登了日俄大战爆发、朝廷关于在东北实行“局部中立”的报道。
　　“父亲是为朝廷无能生气吗？此事已传遍全校，学生们酝酿着要游行抗议呢。”许雪丢下报纸，帮助父亲将厚实的棉袍脱下来。许文夫留洋多年，但在回国后却极少穿洋装，总是长衫棉袍，与国内普通文人无异。
　　“胡闹！学生们的使命就是学习功课，不要过问国事！那不是尔等应当关心的。”
　　“朝廷不是编练了六镇新军吗？咱们跟前不就扎着一支兵吗？军队不是用来保护国家百姓的吗？列强在自家国土上开仗，朝廷却叫出什么局部中立！亏了那些当朝的衮衮诸公能想出如此不要脸面的词语。难怪学生们愤怒……”
　　“国家大事，别说是你们，便是我，也是无权置喙的。决不允许搞什么示威游行！近日朝廷要派一名亲王带队来济南，点验第五镇成军事宜。搞不好会被朝廷误解……”许文夫越想越不是路，必须过问下此事，不能给他欣赏的那位提督大人带来麻烦。
　　“第五镇成军？第五镇不是早就成军了吗？”
　　“我亦不知其首尾。不过，这次他倒是邀请了我去观礼。就在城北的大校场。济南各界名流都收到了请柬……”许文夫知道女儿是关心时政的，也多亏家里有个可以谈天的人，若都像妻子只专注于家务，岂不无趣的很？
　　“成军不成军都没什么意思。空耗国家的饷银而已。有本事去关东将俄国人赶出去……”
　　“这叫什么话？他能自行其是，岂不成了军阀？”
　　“只要能保卫国家，军阀也不错……”许雪丢下半句话，回去练琴了。


第二节 军歌嘹亮（二）
　　光绪三十年二月初二日，济南北郊的大校场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人山人海。这天是朝廷点验第五镇成军的日子，济南府有头有脸的士绅都接到一份烫金的请柬，邀请彼于初二日上午辰时三刻赴大校场观礼。
　　位于济南城北的大校场原来就有，第五镇成立后，龙谦派出工兵进行了全面整修，扩大了面积，增添了设施。驻济南府的第十七标每月雷打不动的校阅操典都在此地进行。
　　校场北面原有一个简易的检阅台，只是一个一米高的土台而已，甚至连遮雨的顶棚都没有。为了迎接钦差，工兵营抢修了观礼台，在原来那个土台的基础用洋灰修葺一新，担心天寒地冻影响施工质量，周围生了十几笼火，日夜不息以保证其温度。台上搭了木制的顶棚并刷上了白漆。除此之外，在主台两旁雁翅一般延伸出去两个可容纳总计两百人座位的副台，这些位子是留给济南府的士绅的。
　　朝廷派出庆亲王、督练新军大臣奕劻带队，练兵处襄理、兵部侍郎满人铁良为副，带了练兵处以及第二、第三镇的几个参谋官在二月初一抵达济南。一到济南，板着脸像是欠了他二百吊钱的铁良便以公务繁忙为由，要求在次日即行点验。大概他以为龙谦会感到为难，谁知龙谦满口答应，对庆王说，“如果王爷不惧车马劳顿，那我们就定于明日？”
　　须发皆白的庆王是个没主意的，而刚从日本考察军事归来的铁良又深得太后信重，据说马上要入主兵部了，“这倒是无妨，不知龙统制准备如何接受点验呀？”
　　“启禀王爷，”龙谦故意不去看铁良，“第五镇已按朝廷批复的员额组建完毕，各部名册已经备好。但由于部队驻防四处，集结不易，此次只从四个步标及炮、骑标各抽调了一个营受阅。如果王爷需要看部队实战演习也可以……”
　　“好，好。退思你办事太后是放心的。就按你准备的办吧。”奕劻立即照准。
　　按说点验应当集中全镇人马，但这是做不到的。铁良也不能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将一万多人集结于一处绝不是找一块可以容放的空地那么简单。而且，说是点验，其实是检阅。因为第五镇其实早已成立了，每月的薪饷都通过山东藩台足额拨付。部队分驻山东各要地也得到了兵部的批复，如果将部队全部集中于省府，光是开拔费就是一大笔钱。朝廷是不会出这笔钱的。
　　原定受阅部队为第十七标及炮标、骑标各一个营。但部队内部有些不同的声音，觉着好像十七标是头号主力，其余都是二流部队似的。龙谦采纳了大家的意见。龙谦深知，军队的凝聚力一个重要因素来自他们的荣誉感，作为统帅，要抓住每一个可以增加军队荣誉感的机会而不是放弃或者随意剥夺他们的机会。
　　既然参阅部队数量有限，那么谁来受阅就要有个合理的安排，按照操阅排名是最公道的做法了。无权参加受阅只能怪自己做的不好，这将激发他们以后军事训练的激情。
　　奖罚公正是保持和提高部队战斗力的最好手段。最终调整为四个步标各出一个营受阅。这就有了竞争的意思在内了。四个步标接到命令，都抽调了最精锐的部队，以期一展风采。
　　十天前，分散各地的受阅部队都已集结于济南了。就等这天亮相了。
　　第五镇出身奇特，是北洋六镇中最特别的一个。这个部队自打建立，朝廷便没有配备过一件军装，一支枪，所有的武器全部是龙谦自筹的。所以，在接到朝廷的谕旨后，如何接受检阅，第五镇内部有些不同的意见，陈超、宁时俊及司徒均主张乘机向朝廷哭一哭穷，毕竟朝廷在军费上特别是武器购置费上欠了很多。但方声远、王明远及周毅却主张将最好的武器、最好的部队拿出来展示。
　　龙谦接受了第二种意见。
　　现在，受阅的三千一百余人都进入了校场，按照各自的番号，面对观礼台整队肃立。所有官兵都穿着新发的深黄色冬季军装，戴着漂亮的大檐帽，脚蹬皮靴。步兵居东，按照队（连）为单位，列成了十六个方队，分成了两排，每个方队前左方肃立着一名佩戴手枪的军官和一名手扶军旗的掌旗兵，士兵们戴着雪白的手套，将上了刺刀的德制步枪持握在身旁。炮营在中，他们的方队就显得单薄了些，套上了挽马的十二门克虏伯75mm山炮擦拭的一尘不染。骑兵营在最西面，骑手们挽着缰绳肃立于战马一旁，马匹都精心清洗过了，鞍韂鲜明，很是精神。
　　在受阅方阵前面，观礼台的左侧，还列了一个军乐团，用的全部是西洋乐器。
　　拿到请柬的各界名流在辰时三刻在引导官的引导下进入校场，按照指定的位置坐于两侧的观礼台上。今日的正主儿尚未出场，宾客们大多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不由得发出了一阵阵的惊叹声。
　　“喔，你看，他们站的好整齐呀，一动不动哎……”
　　“老夫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盛壮的军容……你知道吧？这都是咱山东子弟呀……”
　　“你看那些马儿，咋就那么听话呢？它们竟然也是一动不动……”
　　“啊，快看，第十八标哎，德子就在那个标，我怎么看不到他？都是一样的个头，好威武呀……你还反对德子当兵，瞧这些兵多气派！”
　　许文夫和许雪坐在右侧观礼台的第一排。许文夫的左面是周学熙，挨不过女儿的要求，他又通过周学熙讨来一张观礼票，带了女儿前来观礼。
　　“看到了吧？这就是强军的标志。纯儒你别看这站，一般人根本不能一动不动地站如此长的工夫……要是换了我，早就蹲下歇息了。龙退思上马治军，下马管民，真是难得的人才！”周学熙赞道。
　　许文夫也注意到了，面前的步兵方阵真的一动不动，既没有一丝的噪杂声，更不见官兵交头接耳。
　　“也是的，为什么还不开始？这不是折腾这些当兵的吗？”许文夫嘟囔道。
　　许雪的目光却一直在军乐队那边打转，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西洋乐队，也不知会奏什么曲子……许雪酷爱音乐和绘画，看到铮亮的乐器，禁不止有些神往。
　　不知何时，一个戴着雪白手套，举着一个权杖般物件的军官来到军乐队前，挥舞着“权杖”挽出一个漂亮的花，观众们的视线全部落在这个浑身透着精干的军官身上。突然，静默的校场突然响起了激昂的乐曲，小鼓敲响，然后是嘹亮的小号奏响，乐队奏出了“迎宾曲”。
　　“太好听了！”许雪的心猛烈地跳起来！真是没想到啊，竟然听到了如此美妙的乐曲……她完全沉浸在优美的旋律中，没有注意到军官左侧观礼台的观众们一阵喧哗，十几匹马拥着两乘轿子涌进校场，径直来到检阅台前。骑手们纷纷下马，观众们看清了，骑手们除去一名身穿灰鼠色皮裘的中年人外，都穿着军服，扎着武装带，一看就是军人。眼尖的观众们竟然发现其中还有三个穿着军装高鼻深目的洋人。
　　那堆军人们的军服有三种颜色，其中三个穿着观众们已经熟悉的深黄色军服，一看就是第五镇的军官。而另外七八个人的军服颜色都是灰色。细致区分，三个洋人的军服颜色要比另外几个稍深一点。式样也不同，从军帽上很容易分别。
　　那几个浅灰色军服的应当就是朝廷派来的点验官了，但不知洋军官又是何方神圣。观礼台上的观众们兴致勃勃地议论着……
　　有了区别就有了对比。观众们不由自主地比较起两种军服的优劣来。放在一起，高下立判。无论是军服的质地还是式样，第五镇都压住了北洋军。虽然身穿灰军衣的军官们身上有黄色的饰条，而第五镇那三个军官除了胸前缝了一块红边白底的布片外浑无一物，但挺拔的身材衬托出军服的挺括，显得格外精神。
　　“也不知是用的什么料子……”许雪嘟囔道。她终于从乐曲中拔出来，开始关注来宾了。显然，现在低下来的乐曲是为这帮高官所奏响。
　　这句轻声的自言自语却落在了许文夫另一旁的周学熙耳中，引出了他的一大段话，“大侄女，布呢，是中兴的产品，龙大人亲自选定的。军服呢，就是华源所制了，不过式样基本出自龙大人之手。你注意到了吗？军官上衣是四个衣兜，而士兵只有胸前的两个。连纽扣都是买自国外呢，不过现在可以自产了。现在纺织和制衣已然合并，今年秋天就可以开张了……怎么样，比北洋军的强吧？”他似乎忘了，曾几何时，他也是袁世凯的亲信，对袁氏充满了敬畏和仰慕。
　　“如果配上军衔就更好了……”许文夫比较着与德国军官服饰上的异同。
　　“那个布片是什么？”许雪看不清楚。
　　许文夫看了一眼女儿，难怪，军人是不进校园的，她确实没有机会近距离去观察第五镇官兵独有的饰物，“那是他们的身份证明，写着部队番号，职务及姓名。”
　　“哦，有意思……”
　　现在，骑手们下了马，围在轿子旁边，马匹已被人牵走了。那顶四人抬的轿子里先钻出周馥，观众们基本上认识他们的父母官。周馥趋步来到那顶十六人抬的豪华大轿跟前，撩起了深蓝色的帘子，搀下一个老者，老者带着插着双眼花翎的大红顶子，身穿海蓝色绣着四爪金龙的亲王袍服，袍服外套着黄马褂，胸前挂着一串朝珠，一把白胡子，脑后垂着一根花白的辫子。
　　他便是庆亲王了。
　　近距离见到当朝亲王不是件容易事。奕劻的现身，引起了观众们的稍许骚动。但许雪的目光却在扫视着台前那三个第五镇军官，都是相当的年轻，却不知哪一个是父亲常念叨的允文允武的龙提督。
　　“王爷请！侍郎大人请！”龙谦引导着庆王和铁良走上通往观礼台的红地毯。
　　“呵呵，退思你搞的蛮有意思嘛。”奕劻努力挺直腰板，但不见效果，他凝视了一会儿军乐队，“本王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隆重的阅兵场面哪。”奕劻算是龙谦的老“朋友”了，自庚子年起，他都记不得从龙谦这里拿到多少银子了。既然看出铁良有挑刺的念头，奕劻必须为龙谦撑腰了。
　　今天的正主儿们从主观礼台右侧鱼贯登上观礼台，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王爷了，谁前谁后那是不能乱的，许雪懂这个，她终于分辨出那三个精悍的军官中谁是龙谦了，竟然是那个黑脸膛高个子看上去很粗犷的家伙，为什么不是那个留在台下的白净面皮军官呢？这个黑大个就是让父亲钦佩不已的第五镇统制官兼山东提督？许雪的注意力一直留在龙谦身上了……
　　台上摆了一张铺着红绸子的长桌，长桌后摆了三把椅子，居中一把尺寸更为高大一些。那显然是留给亲王殿下的，其余两把，显然是周馥和铁良的座位。其余人，包括那三个洋军官都只好站着了。
　　对这个安排，铁良也挑不出什么不是来。
　　待奕劻铁良周馥等人落座，龙谦举步来到奕劻面前，“王爷，可以开始吗？”
　　“呵呵，开始吧。”奕劻很满意。
　　龙谦对下面做了一个手势。


第三节 军歌嘹亮（三）
　　“报告亲王殿下，大清陆军第五镇受阅官兵列队完毕，请您指示！”英俊倜傥的司徒均跑了几步，面向观礼台漂亮地打了一个立正，中气十足地喊道。
　　“唔，他是谁？”其实已经介绍过了，但年迈的奕劻没有记住。
　　“王爷，他是第五镇副参谋长司徒均。是德国柏林军事学院毕业的学员。”站在奕劻侧后的龙谦欠身答道。
　　“真是老糊涂。”铁良暗骂一声。
　　“好，开始吧。”奕劻挥挥手，努力让自己的动作刚劲有力些。但在别人看来软弱无力浑若救命的姿势。
　　龙谦没说话，只是举起右手，用力向下一劈！
　　司徒均举手敬礼，“奏乐！请各位大人检阅部队！”
　　低沉了好一阵的乐队突然安静下来，乐曲陡然奏响，让观众们精神一震，尤其是许雪！这又是一曲从未听过的曲子，如果刚才奏出的是欢快中带着激昂，现在的曲子则以激昂为主旋律了！
　　奕劻是不会再下台检阅了，龙谦对铁良说，“穆尔察大人，请吧。”
　　“这是何曲子？”铁良站起身，忍不住问道。
　　“这是阅兵曲。”站在他身后的宁时俊答道。
　　铁良带着一帮参谋又下了检阅台，这是预定的程序，倒不是折腾他。在龙谦、宁时俊及司徒均的陪同下，在阅兵曲中沿着校场笔直的跑道走了一遍。
　　三个德国军官没有资格检阅部队，他们仍留在台上。他们的身份是受邀观礼的客人。
　　铁良心情复杂地走过一个个方阵。每当他走到一个方阵前，最前排的士兵和带队的军官眼神便投向了他，随着他前行的步伐徐徐转动头颅，直到他走过方阵，官兵们又恢复到目视前方的静默状态。说实话，他被第五镇的军容给镇住了。从眼前这些钉子一样肃立不动的士兵身上，似乎看到了日本陆军的影子——狂傲、目中无人但又有着极强的纪律性。
　　他是怎么做到的？可以肯定，袁世凯引以为傲的第三镇精兵绝没有这个水平。
　　走在铁良侧后的龙谦用余光瞧着身旁的那个矮壮敦实的北洋军官。昨天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吴禄贞，一个记忆中存在的名字，肯定是革命党，现在是练兵处军学司训练科马队监督，但却不知其结局如何。还有另一侧的那个高个子军官，也是大名鼎鼎啊，曾因收复外蒙被孙文誉为立下班超、傅介子一般功绩的牛人，现在是与自己平级的第三镇统制官段祺瑞的军事秘书。他是来窥探第五镇虚实的吗？其余几个北洋军就不知名了，至少在他残破的记忆里没有一点存留。
　　龙谦甚至不知道，跟在他身后的军令司参谋段永清是自己的人，他是江云派遣打入北洋系的间谍！
　　毕业于保定武备学堂第一期的段永清拼命压抑着胸中翻腾的激情。眼前威武雄壮的一个个方队是自己的战友，自己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两年多了，祖籍直隶的自己被挑入情报科接受训练离开蒙山军已经两年多了，无数次在梦乡里回到这支他热爱并发誓效忠的军队！现在终于回来了，但他却是另一个身份！故意将军帽压的很低的段永清有些担心被昔日的战友认出来。但他不知道，心细如发的江云在接到他的情报后，从受阅部队里将他昔日同班同排同连的战友全部剔除出来，导致那些官兵不明所以地受了绝大的冤屈。
　　保护一个打入潜在敌手核心部门的间谍，付出这样的“代价”是完全应该的。
　　段永清不知道，和他一同从第一期毕业的学员中还有一个自己的战友，如今被分入第六镇当了排长。而他，由于成绩优异被刘永庆挑入了军令司做了参谋。
　　走过炮兵方队时，穆尔察·铁良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但在龙谦看来完全就是皮笑肉不笑，“龙统制练的好兵！为了装备第五镇很是花了精力啊。”
　　“这是下官的份内职责。”龙谦淡淡应道。
　　宁时俊听懂了铁良的潜台词，他这是责问大炮的来源呀。
　　终于完成了检阅，铁良一行在龙谦的陪同下回到了检阅台上。
　　“唱军歌！”阅兵指挥司徒均用尽力气大吼道。
　　乐曲又是一变，雄壮的前奏曲后，校场上数千男子汉亮开嗓门：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大清的土地，
　　背负着朝廷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我们是百姓的子弟兵，
　　我们是国家的武装，
　　从无畏惧，
　　绝不屈服，
　　英勇战斗，
　　直到把敌人消灭干净，
　　鲜红的军旗高高飘扬。
　　听！风在呼啸军号响，
　　听！进军的歌声多么嘹亮。
　　弟兄们整齐步伐奔向决胜的战场，
　　弟兄们整齐步伐奔向祖国的边疆。
　　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向着辽阔的原野，
　　向着高高的山岗！
　　在宁时俊的指挥下，第五镇所有的官兵，包括肃立观礼台上的龙谦，都大声唱出了他们无比热爱的军歌。
　　且不说歌词，就曲调而言，这是千锤百炼的精品，凝结了不屈的铁血军魂。
　　检阅台和观礼台的所有来宾都被雄壮激昂的军歌所震撼。徐树铮身旁的德国陆军少校库尔特·迈尔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这首进行曲格调的曲子显然是专为军队写的，虽然他听不清唱出来中文，迈尔少校的中文水平也就是会个简单的生活和军事术语，但激昂自信，一往无前的气势在歌曲中展现的一览无余。
　　迈尔少校及他的两个同伴挺直身躯，向校场上的部队敬了个标准的德国军礼！
　　德国人是天生的军人，更是天生的音乐家。青岛驻军迈尔少校用德语说道，“一支真正的军队。一支有军魂的军队。”徐树铮听不懂迈尔的话，但大致猜出了这个傲慢的德国人的意思。
　　铁良咀嚼着歌词，注意到了几个他所不习惯的词汇：百姓，国家，祖国……但又挑不出什么来，大清的土地，朝廷的希望，这有什么不对吗？
　　许雪则完全被这首歌曲征服了。她从未想到过，跟着父亲来看热闹，竟然一连听到三首无比美妙的乐曲！尤其是这首军歌，简直要让人热血沸腾！她从没想到军歌竟然有如此动人的魅力！扭头想跟父亲说什么，却惊讶地发现，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立起来，脸上淌满了泪水！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击垮了她，泪水忍不住流下来。
　　军歌结束。
　　“分列式开始！”司徒均发布了新的命令。
　　乐曲又换回了略显欢快的阅兵曲。军乐声中，受阅部队最东面的一个方阵开始移动，转到了检阅台前的直道上，当前一个掌旗兵举着鲜红的军旗，后面跟随着一个腰挎手枪的军官，身后是扛着上了刺刀步枪的士兵排成四人一组的横队，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了过来。
　　观礼台上发出一阵赞叹，“好整齐呀……”“瞧他们军旗上绣着字……第十七标一营前队……喔，我表弟就在这个营……”
　　当十七标一营前队走到检阅台前时，又一幕震撼人心的场面出现了，带队的军官大喊一声，“向右看！”在队官举手敬礼的同时，士兵们齐刷刷将肩荷着的步枪卸下来，双手紧握，枪刺呈四十五度角斜向上，齐步行进的队列同时改成了正步，皮鞋重重地敲在地面上，发出整齐威武的声音。每排除掉走在最靠观礼台的那个士兵外，其余士兵的脑袋整齐地扭过来看向观礼台，但脚步和手中的步枪丝毫不乱。从观礼台望过去，士兵们戴着雪白手套的握枪的手始终保持着一条整齐的白线，从东西方向和南北方向望过去，一百多人的队列始终横平竖直，像一座移动的山峦。
　　台上观礼的官员们和来宾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整齐漂亮的分列式。包括德国少校迈尔。
　　观礼的士绅们忍不住发出惊叹声。他们发现，军队的操演竟然有如此的阳刚之美，这是一种他们没有欣赏过的美，带着杀气和震撼人心的力量，让那些一向瞧不起军人的士绅们嘴里发出荷荷的赞叹或者惊讶的声音，却找不到一句准确描述自己心情的语言。
　　很多怀疑前队是龙谦精心训练的“花瓶”的看客马上便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跟着前队走过来的一营左队以不输于前队的军容“踢”过了观礼台。以后的每个营每个队都是如此，这点让铁良、吴禄贞、徐树铮等内行大为惊异。台上的官员们除掉那三个一直举手敬礼的德国军官外，大概就数在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吴禄贞最通军事了。吴禄贞惊讶地发现，即使是号称东亚第一强军的日本陆军也没有如此鼎盛的军容。很多外行认为军队的队列操演不过是摆样子，但吴禄贞清楚，把几千人训练到这个地步绝非易事。自校阅开始，台下的数千军队一直保持着肃静，这表明了第五镇参演部队极强的纪律性，而纪律恰恰是一支军队战胜对手的最重要砝码。
　　“王爷，这是十八标三营后队，该部曾在西沽与德军肉搏，牺牲惨重，但挡住了德军与本队的靠拢，保证了战斗的胜利……现在通过队是第十九标二营右队，他们在天津曾缴获日军军旗一面。”龙谦低声向奕劻介绍着，每一个队走过，龙谦都介绍其番号，其中在西沽之战立下战功的部队，龙谦会特意点出来。
　　“哦，啊，”奕劻一直哦哦着，不知道老头在想什么。
　　徐树铮，字又铮，江苏萧县人。时为段祺瑞军事秘书，颇得段祺瑞赏识。他扭转头，对吴禄贞说，“难怪曹锟屡败于龙镇台，连王聘卿都当了俘虏，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第三镇号称北洋第一，根本达不到这个水平。”吴禄贞根本不给徐树铮留面子。
　　已经成军的北洋第三镇是段祺瑞的骄傲。已经结束的北洋四镇（第一、五镇未参加）联合操典获得第一名。那次也搞了阅兵，士兵们的精气神无法能跟眼前的第五镇精兵相比。
　　真是没有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土匪，竟然打造出了如此强军！铁良自负知兵，却早已被第五镇绝对震撼的操演所征服。分列式尚在其次，第五镇受阅部队精良的装备更让他惊心。这几年龙谦究竟从洋人手里买了多少武器？穆尔察·铁良仔细观看着步兵们的武器，全部是同一式样，肯定是德军现役装备的毛瑟98步枪！
　　铁良想起了去年在日本的事。虽然日本推出了他们新一代的制式步枪三十式，取代了之前的村田22型，并大力向考察日本军事的他推荐他们的步枪，希望越来越主导满清陆军事务的铁良能够选用三十式步枪为北洋陆军的制式装备。铁良未置可否。但在参观士官学校时，见到了留日的几个学员，据说他们的成绩压倒了日本人，引起了他们日本同学的嫉妒。那几个风华正茂的青年说，绝对不要用日本人的武器，他们的东西差欧洲远了。且不说是德国人的毛瑟98，便是俄国人的莫辛纳干也比日本人的东西强。于是铁良谈起了毛瑟98，日本人也承认，德国人的毛瑟98是一款优秀的武器，与之前的委员会1888完全是两种武器了。但德军尚未全部换装，绝对不会向中国大规模出售的……
　　铁良回国后找来了毛瑟98亲自看了。现在肯定，第五镇已经配备了这种被公认的好枪了。他们是如何买到的？只是今天的受阅部队配备了还是全部配备了？还有这些大炮……铁良的目光落在正轰隆隆地驶过检阅台的炮队身上，这是七生五的大炮啊，在买到克虏伯十五生大炮之前，北洋部队威力最大的就是这个口径的火炮了，在这里一下子就出现了12门……
　　又一个巨大的问号横亘在穆尔察·铁良的心头：这要花多少银子啊！他们从哪里搞来的这么多钱？京师传说龙谦与德国人有着极好的合作关系，难道德国人会搞赊售吗？他禁不住望了一眼一脸肃穆始终保持立正敬礼状态的德国军官，其中那个海因茨·维尔纳是袁世凯聘请的德国教官，他或许不知晓内幕，但那个青岛租界德军少校迈尔应当清楚。迈尔是通过维尔纳的关系获得了邀请参加此次点验的。这倒要问问，或者让维尔纳少校去问问。
　　穆尔察·铁良在年后觐见太后时，曾提到了一个令朝廷十分担心的现象。那就是地方越来越尾大不掉了。从两江到两湖，从山东到直隶，无论是兵权还是实业财权，越来越落入地方汉人实力派手中。北洋六镇中，只有准备改编为禁卫军的第一镇算是满人的武装，其余的都落入汉人之手了。袁世凯还建议将湖北新军改编为第八镇，两江新军整编为第九镇……这个建议获得了奕劻这个老糊涂的支持。如果颁发番号，不又给汉人增加了两镇精兵？
　　军权如此，实业方面亦是如此！天津李鸿章搞出的那一摊子归了袁世凯。山东冒出了华源、中兴两大实业集团，不仅发电开矿炼钢，据说连枪炮都能造了！实力比天津还厉害。湖北的汉阳实业，江宁的金陵制造局，统统不在朝廷的掌控中！当手握军权的汉人将领们获得实业支持，将是一幅多么可怕的景象？原以为得到太后关照而成立的第五镇不过是六镇中敲边鼓的，谁知道他们竟然通过自己的渠道获得了如此精良的装备？当时，铁良建议用强硬的手段收回地方的军权和财权，太后默然。他知道老太后心里雪亮，汉人不可靠，但旗人又指望不上。但这样下去，满人的江山真的危险了！
　　太后一直信任龙谦，但这厮竟然不声不响地在山东搞出了如此的名堂！那激昂嘹亮的军歌似乎一直回响在耳边，让铁良忧心不已。


第四节 铁良发难
　　“龙镇台练的好兵。”午间在酒席上，面泛红光的奕匡大声对龙谦说。
　　“王爷谬赞了。”龙谦脸上挂着谦卑的微笑。
　　“退思不必谦虚。朝廷有此强军，何愁那些逆党反贼！”奕匡盯着龙谦，“还望退思你不要忘了太后对你的重托，让第五镇成为真正的朝廷柱石啊。”老亲王特意在真正两字上加重了语气，他希望龙谦能够听得懂他的意思。
　　“太后的厚恩，微臣不敢须臾忘怀。请王爷回禀太后，朝廷尽可放心，第五镇上下绝对听从太后的调遣，太后指向哪里，第五镇就杀向哪里。”龙谦起立，肃穆答道。
　　“好，甚好。坐，坐下说话。”佝偻着腰的庆亲王抚着花白的胡须，满意地点点头。
　　“下官敬王爷一杯。王爷忠心王事，真是我辈的楷模呀。”龙谦肉麻地吹捧道。
　　“呵呵，临来之时，太后让我转告你，山东毗邻京畿腹心，又临着大海，凡事要镇之以静，不要轻易地对外滋生事端。”
　　“微臣记下了。”龙谦凑过跟前低声道，“王爷，属下准备了一点小玩意，已派人送至驿馆，还望王爷在太后面前多多美言。”
　　“退思有心了。”骨子里极度贪婪的奕匡已经记不得第几次收取龙谦的贿赂了，庚子年遭遇家难的他对损失的金银珠宝更是极度渴求。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手导演了对庆王府抢劫的人正是眼前这位越看越顺眼的年轻武将。
　　有资格参加午间宴会的除了京师来的“点验团”及三名德国军官外，还有赶来济南的第五镇标统以上军官，被包下的仙来居酒楼今日不对外营业了。看到龙谦开始敬酒，名义上还是第五镇参谋长的宁时俊起身，朝主桌走了过去。
　　敬过庆王的龙谦已经端着酒杯来到铁良身边，“下官敬大人一杯。大人是我朝柱石，又是军界前辈，还望大人多多指点呀。”
　　铁良依旧苦着他那张冬瓜脸，“唔，”他随意与龙谦碰了下杯，轻轻舔了下杯子，却没有喝下去。酒席足够丰盛，但他却实在吃不下。
　　“大人是不是不对口味呀。”龙谦依旧站着。
　　“唔，不，菜做的很好。酒也不错。不过……”长了一张标准的冬瓜脸的穆尔察·铁良用挑剔的目光望着龙谦。
　　“大人有何指教？”
　　“龙统制练的好兵。”铁良赞了一句。本来龙谦还安排了演习表演，但被铁良取消了，“龙提督，本官有几事不明，还望龙提督为本官解惑。”
　　“大人请讲。”
　　“北洋第五镇是大清的兵，为何不尊祖制啊？”铁良的声音冷了下来。
　　原来是说辫子。这也是事前的争议，蒙山军早已剪辩了。最先是自愿，但在高级军官的带动下，剪辩的人越来越多，留着辫子反而成为了笑柄。何况激烈的训练也不适合，脑后拖着一根猪尾巴，肉搏时被人一把薅住就断无胜机了。到第五镇组建再次更换新军装，帽子由原先的软檐圆筒式改成了硬檐帽，头上盘个辫子，实在是难看之至，各部军官干脆下令全部剪辩了。
　　如果在民间，这样的命令很难执行。就像当初多尔衮下令剃发留辫一样困难。习惯就成了文化了。但在蒙山军中，剪辩的阻力出乎意料的小。
　　接受朝廷点验前，宁时俊曾建议做一批假辫子糊弄过去算了。但龙谦决定就照实际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不说便罢，如果追究，我来应对就是。
　　现在，铁良终于拿辫子发难了。
　　主桌上坐了奕匡、周馥、山东藩台、皋司等数人，听见铁良的责问，诸人都静下来，看龙谦如何回答。这里面奕匡和周馥都是知道情况的，但他们某种意义上算是龙谦的同盟，自然不会提起此事。
　　“大人，剪辩是下官的命令。非是不尊祖制，而是为了提升部队的战斗力。”
　　“一派胡言！”铁良的声音大起来。旁桌坐着的宁时俊、司徒均及吴禄贞、徐树铮、迈尔少校等人都停薯而望。
　　“大人容下官细禀。”龙谦根本不在意铁良的态度，“早在庚子年下官奉命勤王，在西沽与联军血战，部下多因辫子被洋兵抓住而丧命疆场，殊为痛惜。事后禀报荣禄大人，建议在军中剪辩。荣禄大人认为可以默许，但不得提倡。这些年下官正是照荣禄大人的指示做的，从来没有下达过剪辩的命令。至于祖制，大清以弓马定天下，如今谁还练弓箭？过去八旗是穿什么军服？现在的北洋新军又是穿什么衣服？下官以为，这就像太后大力提倡新政是一个道理，新政者，过去所无也。其目的不在于改动祖制，而是为了提升朝廷的实力，使我大清国祚万年。这剪辩也是如此，不为改变祖制，而为提升军力，不负皇命。”
　　徐树铮和吴禄贞互望一眼，均感龙谦这番话十分在理。
　　但铁良不会就此罢休，“好一张利嘴！荣禄大人已经仙逝，你所讲的，恐怕死无对证了……”
　　“此事我亦有所闻。仲华（荣禄字）曾向本王提起过，军中可为特例。”想不到奕匡老头竟然公然做伪证。
　　其实，除第一镇外，其余四镇都有剪辩的声音，而且不小。铁良作为练兵处事实上的二把手，对此情况心知肚明。不过袁世凯不同龙谦，将那些声音都压下去了。
　　奕匡开口，铁良就不好再继续追究了。现在可不是二百五十年前了，不能因为剪辩就当做反贼处死。天津出版的《大公报》还公开征文论剪辩易服呢。
　　“既然庆王作证，此事本官暂且放下。但回京之后，当如实禀报太后，请太后定夺。”
　　“多谢大人开明。”龙谦微微笑了笑。他已经打定注意，以后对朝廷至少是听调不听宣了，再过两年，等山东的基业建成，朝廷怕是只能哄着自己了。
　　“什么叫开明？难道遵守祖制就是不开明了？”铁良哼了一声，“龙统制，关东打起来了。对这一仗你怎么看？如果朝廷调第五镇出关，可有把握？”铁良突然换了个话题。
　　龙谦不动声色，但脑子里紧张分析着铁良的话，“不知要和谁打？”他可怜的历史知识根本就没有这个人，晚晴的满洲权贵中他只记得一个载沣。
　　“嘿！瞧你这话说的！当然是和俄国人干了。他们霸着祖宗的龙兴之地不走，难道还会帮他们打日本？”
　　“日本人怕是也没安什么好心，就怕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从日俄战争后，满清中枢便亲日起来，无论是孙文、黄兴的革命党，康梁的保皇党还是满清朝廷，都将日本视为学习的对象和可依赖的朋友……
　　“这个不是该你考虑的！本官刚才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龙谦暗骂一句，“如果后勤可以得到切实的接济，本镇台可以出兵。不过……”
　　“不过什么？”
　　“投入一两个镇怕是无济于事，白白便宜了日本人。”龙谦不卑不吭地答道。朝廷已经宣布局部中立，派兵出关助日怕是不可能了，铁良这个狗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龙谦决定将第五镇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就做了充分的准备。现在预备役未曾练就，蒙山军主力绝不离开山东！如果朝廷使坏，他不惜制造一场兵变威胁朝廷。
　　“朝廷已有定计。”铁良换了口气，“但第五镇无论武器还是军服，都与其余五镇全然不同，这恐怕不行。”
　　“大人明见。下官亦觉得第五镇好像后娘养的。下官也想与直隶精兵看齐，怎奈中枢不给钱呀。下官受太后厚恩，对于太后的叮嘱，须臾不敢忘怀，这才不惜克扣军饷，省出钱来向洋人购买武器。便是我这个一镇统制，每月的军饷只有十五块大洋，搞的家里顿顿喝稀粥。若是中枢一视同仁，下官又何必自苦如此？”龙谦硬硬地顶了回去。
　　周馥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赴两江出任总督已成定局，只等圣旨颁发了。接替他的是袁世凯的心腹杨士骧。不过，他没有告诉龙谦。杨士骧来山东主政，怕是龙谦的日子难过了。
　　铁良没想到龙谦如此强项！克扣军饷是肯定的了，但每月只领十五块银元？鬼才信你！铁良心中的怒气升腾起来，却找不到发泄的口子。慈禧不止一次夸赞此人会办事，甚至在朝堂上议兵时讲，外面带兵的若是都像龙谦，我复何忧？
　　精明一生的太后怎么就没看清这小子甚至比袁世凯还危险？
　　“龙统制，”铁良开口了，“本官受命点验第五镇，王命在身，不敢疏忽。不能只看尔抽调的代表部队，接下来将到各部点验。你就不必去了，派几个熟悉情况的人陪本官一同前往便是。”
　　“哦，王爷亲自带队吗？”龙谦望向奕匡。
　　“这等细碎事务，岂能劳动亲王。你当照顾好王爷呀。”
　　“遵命。”龙谦淡淡道，“司徒副参谋长陪大人，行吗？”
　　“只要说得清情况就行。”铁良皮笑肉不笑。
　　气氛冷下来，这个当口，坐在另一桌的吴禄贞端着个酒碗过来了，“龙大人！卑职敬你一碗！今日贵军操演，真令卑职大开眼界呀，便是日本人也玩不出第五镇的花样来！”
　　龙谦心中苦笑，这就是士官学校毕业生的水平？“不敢，吴参谋见多识广，还望多多指点。唔，换个碗来！龙某是个粗人，可不愿让人说本官仗势欺人！”
　　吴禄贞心里一咯噔，这就是公开骂铁良了，“好，龙大人够爽快。难怪能练出如此强兵！”
　　早有侍者端过酒碗，龙谦哈哈一笑，与吴禄贞碰过后一饮而尽。
　　“龙大人，改日卑职请你，还望给个面子。”吴禄贞笑道。
　　“好说，好说。”龙谦亮了海底，哈哈大笑。
　　吴禄贞过来后，徐树铮就必须过来了。不过，徐树铮可没有用碗，而是一手拎了酒壶，一手端着酒杯过来，“卑职徐树铮，第三镇参谋官，借龙大人的美酒敬龙大人一杯。”
　　“徐参谋表字如何称呼？”龙谦乘机离开了主桌，“正要向各位敬酒，咱们这边聊。”
　　“不敢，卑职字又铮。”
　　“论年龄，龙某当痴长几岁，又铮老弟，早就听说第三镇是北洋一流精锐，却无缘见识。老弟可不能藏私啊，看到我部之缺点，痛快指出来。说实话，队列操练还不是主要的，行不行要战场上真刀真枪见真章。咱们都是军人，以保家卫国为己任，各部互通有无，共同提高，才是国家之福啊。”
　　“大人说的太好了。卑职看了第五镇的队列操演，便知其他方面也一样过硬。龙大人练兵有方，卑职深为钦佩。”徐树铮这番话却是实心实意。他是懂兵的，操演确实不代表部队真正实力，但没有严格的训练，绝对做不到第五镇操演的水平。
　　迈尔少校与维尔纳少校一同起身，向龙谦敬酒。他俩要的是葡萄酒，龙谦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地道的法国货。德国青岛驻军参谋迈尔少校的汉语说的很好，用不着翻译，“将军阁下！为您所统帅部队展现出了训练水平致敬！作为同行，我们深表钦佩。特别是那首军歌，真的是太好了。是谁谱的曲子？能不能将曲谱给我们？维尔纳少校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军歌！”
　　司徒均笑着插话道，“少校，曲谱的作者就在您眼前。”
　　“啊，这太令人惊奇了！将军，您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要知道，一首好的军歌对于士气的提升是难以估量的。”维尔纳少校用德语惊叹道。
　　司徒均立即将这句话翻译过来。
　　“将军，我向您转达托尔帕尔总督阁下和斯特劳斯上校向您的问候。他们对我们双方之前在各方面的合作表示满意，并且希望进一步加强合作。斯特劳斯上校有个提议，”迈尔少校道，“在适当时候，我们可以举行一次联合演习，您看如何？”
　　“非常乐意。我本人对伟大的德意志军队充满了敬意。在军事领域，贵国是走在世界前列的。”龙谦微笑道。这是心里话，德国人确实了不起，无论是他们的军事理论还是不断整合完善的总参谋部制度都是军事史上的一个奇迹。在这个思想和制度下，德军指挥官们具有了几乎一样的思维，确保了他们之后纵横欧洲的基础。
　　“谢谢。您对目前进行的日俄战争怎么看？您认为日本会战胜俄国吗？”迈尔继续问。
　　“这个，恐怕只有上帝知道。”
　　“哈哈……”迈尔少校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
　　他此番前来观摩第五镇演练，带了一个重要的使命。他听说龙谦手下的军工厂已经研制出了一款新式武器，一种携带操作极为方便的步兵近距离压制火炮。之前，第五镇所辖的军工厂搞出的轻机枪和手榴弹受到了总部的重视，促成了与第五镇更大范围的武器方面的合作。作为托尔帕尔总督所信任的参谋官，维尔纳少校知道，德国方面已经将龙谦将军视为中国正在崛起的新兴势力，指示青岛总督托尔帕尔加强对第五镇的笼络，加大第五镇在武器方面对德方的依赖，由此培养一支亲德势力。但是没想到的是，龙谦将军的军工厂颇有实力，竟然搞出了一种新型火炮了……
　　“将军，听说您已经研制出了一种新的小型火炮？”
　　“喔，”龙谦故作惊讶，“贵方什么时候将间谍派到了我的身边？这可不太友好啊。”
　　“将军真会开玩笑。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我希望做真正的盟友。如果有时间，我邀请你在济南多住几天。等我送走他们后，”龙谦扭头朝主桌方向望了一眼，“我请你看一下实际的效果。”
　　“非常感谢。乐意之至。”迈尔少校笑着说。
　　坐在这桌上的段永清一直注视着龙谦，倾听着龙谦与他人的对话。铁良是抱定挑刺的目的来啦，但愿自己能够获知铁良的用心并及时将消息传出去，这将是自己第一份有价值的情报。
　　段永清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滑过自己尊敬的上司们面庞时不自觉地多停留一两秒钟。坐在同桌的宁参谋长和司徒副参谋长也不知是不认识自己还是出于保护自己，除了两次共同举杯，竟然没有专门与他说一句话。吴禄贞和徐树铮先后起身找龙司令敬酒，他也很想借机向自己发誓效忠的司令官敬杯酒，但纪律告诉他这样做是危险的。所以，自始至终，段永清稳稳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动未动。在济南逗留的时间里，段永清谨守秘密工作的纪律，没有接头人上门（在他滞留济南的三日中，从没有情报处的同事露面），自己绝不出驿馆，绝不跟吴禄贞等人出去喝酒狎妓，每日间只是钻在自己屋子里埋头读书。这一切自然被精明细致的铁良看在眼里。


第五节 吴禄贞的试探
　　仙来居毗邻济南名胜第一的大明湖，在二楼雅座临窗可见风景如画的大明湖。店堂虽小，但布置不俗，加上酒菜的价格不菲，一桌上等的酒席要七八两银子，等闲人消费不起。
　　这天，吴禄贞在仙来居设宴，宴请龙谦。
　　奕劻仍留在驿馆。铁良、徐树铮等人已经去了青州。但吴禄贞却借口身体不爽，没有跟铁良等人一起走。之所以要留下来，便是要单独与龙谦谈一谈。通过龙谦副官欧阳中提出这个有些唐突的要求后，吴禄贞心里有些揣揣，担心龙谦不给他这个机会。因为就职务而言，他不过是练兵处一个参谋，而对方却是掌控一省军权的提督了。在吴禄贞看来，提督尚在其次，关键是龙谦手握一镇精兵。
　　除了他的少数同党，没有人知道吴禄贞的真实身份。吴禄贞字绶卿，湖北人，1898年入日本士官学校，在日本拜会孙中山并加入了兴中会。1900年曾被孙中山派回国与唐才常举行起义，失败后再回日本，1901年从士官学校毕业。于1903年参与组建以黄兴为首的华兴会，1903年受士官学校同学良弼之邀，赴北京进练兵处军学司训练科马队监督。本来吴禄贞是不想去的，但黄兴劝他投身中央，伺机而动。
　　吴禄贞虽为革命党，立志武力推翻满清，却是花钱如流水的主，颇有名士派头，将狎妓风流当做佳话。吴禄贞来济南校阅第五镇期间，依然以逛街为名下了次堂子。其实，这次争取到这个差事，是奉了黄兴的密信指示，试探已为北方实力派之一的龙谦。
　　在黄兴看来，那个骤然崛起的山东提督，其出身决定了他不会是满清朝廷的死忠。倘若龙谦能够策反第五镇，推翻满清缔造共和的革命大业就看到了明显的希望。
　　这个指示很合吴禄贞胃口。吴禄贞坚定反清，一向主张“腹心革命”，若能以一支强兵直捣京师，在他眼里早已腐朽无能的清廷就会同一间破屋子一样轰然倒塌。
　　此次既得龙谦允诺，心里很是高兴，于是派人去仙来居定了最好位置的雅座，准备与龙谦这位炙手可热的统制大人好好聊聊，借机试探龙谦对朝廷的真实态度。
　　站在窗前眺望风景的吴禄贞偶然一低头，见龙谦一袭青色棉袍带着四个同样是便衣的卫士翩然来临，吴禄贞急忙迎出楼外，因为都是便装，吴禄贞自然不能用军礼了，拱手道，“龙先生真乃信人。”
　　“哈哈，吴兄设宴，龙某岂敢爽约。”
　　“好，好，先生楼上请。”
　　两个卫士先上楼，龙谦和吴禄贞踏着吱吱作响的木质楼梯登上二楼，进入雅座。卫士们察看并无危险因素后，到外面等候了。
　　“吴某早就听说大人之威名了。”轻轻闭上雅间的门扇，吴禄贞再次见礼，“能与大人单独饮宴，吴某不胜荣幸！”
　　龙谦落座后凝视着身材瘦小，一脸精悍之气的吴禄贞，“绶卿先生大名我是久仰了，不想今日有机会在一起欢饮。龙某是个粗人，不似绶卿先生留过洋，还有士官三杰的美誉，既然看得起龙某，就不要提什么官职了。绶卿先生贵庚？”
　　“虚掷二十六春。没想到贱名竟然达于大人……”吴禄贞的湖北话不太好懂，但透着喜气。
　　“哈哈，那我长你三岁，我就称呼你绥卿老弟了。你也不要大人长大人短的了，咱们都是军人，不若便兄弟相称，岂不更美？”
　　“那小弟就高攀了。”吴禄贞说着给龙谦斟上酒，“前日领教了兄长海量，小弟心中的仰慕更甚了。哈哈，今日咱们不醉不归。兄长请！”
　　“好，咱们满饮此杯！”龙谦仰脖干了。太白液不算烈酒，但酒味绵长，龙谦赞了声，向吴禄贞亮了杯底。
　　“兄长好像有些得罪铁良了呀。”吴禄贞决定从这里打开话题。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第五镇的组建整编完全是按照兵部的批文做的。就算他要鸡蛋里面挑骨头，某亦不怕，而且，好在太后一向明察秋毫……”确定吴禄贞是革命党，龙谦对他今日的用意早已一清二楚。
　　吴禄贞心中冷笑，但脸上却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起身为龙谦续上酒，“太后嘛……哦，对了，闻听兄长出生于美国？却不知为何回国呀？”他本想说太后才是祸乱国家的罪魁，但知面不知心，慈禧宠信龙谦在官场已是传奇，吴禄贞不想过于冒失，决定迂回一下。
　　“说来话长。本是奉家慈之命回母国，却不料被响马所掳……唉，总之是一言难尽。走到这一步，愚兄甚至都想不到。”龙谦夹了一口酱牛肉，一副推诚之态。
　　“兄长际遇之奇，不知羡煞多少红尘中的名利客。如今兄长手绾强兵，正可以大展宏图，成就伟业，青史留名呀。”
　　“青史留名也是虚名。绥卿老弟，愚兄不信那些虚的，人死了就一了百了。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名。身后的名声有没有，好不好，何必在意？”
　　“哈哈，说得好。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名。妙极！是小弟拘泥了。为了这句话，小弟敬兄长一杯！”俩人碰杯，又是一饮而尽。
　　“小弟久仰美利坚国之繁华，却无缘一见。在日本时，曾听人论及美利坚之政体，心中甚是困惑，共和体制，真的美妙如斯吗？”吴禄贞继续挑起话题。
　　来了！龙谦心中暗笑，这个吴禄贞也算聪明，竟然从这里入手了。
　　“愚兄虽生长于斯，却未研究过彼之政体。美妙不美妙，就像穿鞋子，全看当事人的感觉啊。”
　　“兄长此言极妙。那么依兄长看来，两国间哪种更好呢？”吴禄贞没想到龙谦妙语连珠，这个比喻细想起来更觉有趣。不过他不能就此放过……
　　“哈哈。若是愚兄在美国，是绝不会当上一师之长的。所以，以愚兄看来，自然是母国更好了。”
　　“兄长真是妙人。小弟不明，令堂大人何故非要兄长归国呢？”
　　“美国多有华侨，颇受歧视。其有一法案，专门讲排华。身为黄皮肤黑眼睛的炎黄子孙，在美国也很难呀。”龙谦叹了口气，竟然吟出一首七绝来，“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我以我血荐轩辕……好诗，好诗！想不到兄长竟是文武全才呀。前日听了第五镇的军歌，直令人热血沸腾！兄长所做军歌与此绝句，当流传天下，以为不朽！”听了这首充满了忧国之思的绝句，吴禄贞已经彻底钦服了龙谦的文采了。
　　“此诗并非我所作，乃是家严一位朋友的遗作。这位前辈虽身处异国他乡，却始终不忘我中华故土。愚兄在家慈过世后断然归国，也是受了这位前辈的影响。”
　　“令人钦佩的前贤。海外华侨如此惦念故国，我等岂能让大好河山一直风雨如磐？这首诗真是好，我以我血荐轩辕！轩辕大帝是我汉家儿女的祖先，身为轩辕子孙，真是惭愧无已呀。”
　　“老弟过量了吧？”龙谦微笑道。
　　说到这里，吴禄贞不能再绕圈子了，“你我一见如故。我的心思，岂敢隐瞒兄长？满人霸占我汉家山河垂三百年，且不说昔日屠杀我汉人的血海深仇，便是这当今政局，割地赔款，搞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志士仁人，无不扼腕。兄长手握一镇精兵，难道不想顺应大势，有所作为？”
　　“老弟是兴中会还是华兴会？”龙谦冷冷地问。
　　吴禄贞一愣，思忖许久，“兄长垂问，小弟不敢隐瞒。我便是兴中会人，也是华兴会人。”心一横，将实底抖搂出来了。
　　“贵会的主张是什么？”龙谦轻声问道。
　　吴禄贞精神一震，“赶走鞑子，复我汉家河山！”
　　“哦，实现这个目标，你们准备依靠谁？”
　　“依靠谁？”吴禄贞想，当然是要依靠你手里的万余精兵了，否则我跟你费这个口舌干嘛？但话还是不要直接说出来罢……“有血性的汉家儿女不知有多少！只要登高一呼，应者定然云集！”
　　“哦，龙某听说南方的几次骚动都失败了。”不说举义，而是用了侮辱轻视的“骚动”。
　　吴禄贞冷静了些，面前此人是关注着局势的，兴中会成立已久，闻之不足为奇，但竟然知道华兴会！不过这有利有弊，“将军，满清鞑子的走狗不少，我们组织上亦有不周之处。”吴禄贞故意换了称呼，既然如此，不如坦承己方尚有不足。
　　“无论是广州，惠州，抑或两湖，这些贵党预定的举事之所，倘若成功，满清便应声而倒吗？”龙谦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的波澜。
　　“这个……”吴禄贞被问住了。他是奉孙文之命回国参加了庚子年中唐才常举事的，失败后逃回了日本。但当时确实没有后续的计划，大家伙儿的注意力都集中于当前，第一步迈不出去，讲什么第二步第三步？
　　“我且问你，就算‘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成功了，然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将鞑子赶走，自然要啥有啥。国家残破如此，还不是给鞑子害的？”吴禄贞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哈哈，”龙谦仰面大笑。这帮革命党好像很多是这个样子啊，难怪眼前此人在历史上籍籍无名，就凭他这样冲动轻信无谋，如何能成大事？“绥卿老弟，岂不闻‘见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你我认识不过数日，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用你的项上人头换来更大的荣华富贵？”
　　“将军不是那样的人。”吴禄贞目光炯炯地盯着龙谦。
　　“你又怎知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在数年之内从一个响马头子到一省提督，全赖太后赏识信重。你凭什么断定我会造反？再说了，我跟你去造反，革命党能给我什么？我又能给我手下的兄弟们什么？”
　　“我辈立志光复汉家山河，可不是为了钱财富贵！”
　　“光复汉家山河的过程需要钱财，不然孙文就不会屡屡在海外募捐了。光复山河之后更需要钱财。闻听孙文先生为向华侨募集经费，发行一种劵证，承诺在革命成功后以一兑十。不知想过没有，如果不能兑现呢？岂不失信于人？”
　　“这个，怎么会不能兑现？到时候收回海关，废除赔款条约不就行了？”
　　龙谦心中叹息，“绶卿先生，龙某对贵派人员的志向表示钦佩。但龙某必须为手下弟兄考虑。他们跟着龙某出生入死，可不只是为了担个虚名。”
　　“虚名？如何会是虚名？大业既成，兄长自是首功，麾下诸将即是开国元勋。惶惶青史，定会留下诸位的美名。”吴禄贞听出了龙谦的拒绝合作之意，急道，“待时机成熟，兄长自山东起兵，我等在中枢协助，直捣京师，大事可成！”
　　“你我都是军人，老弟更是接受过正规的军事教育。打仗要考虑敌情，我情，民心，地形，气候，交通，后勤等诸多因素。多算胜，少算不胜，何况无算乎！就算龙某手下愿意干这一票掉脑袋的事，北洋五镇难道站在一旁看热闹吗？你又用什么保证袁世凯会站到起事的一方？假如北洋诸镇铁心护佑满清，区区一个第五镇又凭什么打败兵力后勤均优于我的北洋军？”龙谦扬手制止了吴禄贞的辩解，继续讲道，“在龙某看来，革命是改朝换代的大事，比组织一场战役要难的多。还是那句话，对于贵党的志向，龙某表示钦佩。但对于你们的思路和准备工作，龙某不敢苟同。请你放心，你我今日所谈，只要你不对第三人讲，那就永远是秘密。另外，还要提一个条件，为了避免无谓的流血牺牲，请你们不要做我手下人的工作。好了，龙某公务繁忙，就此告辞了。”龙谦丢下吴禄贞，下楼走了。
　　在离开仙来居回司令部的路上，龙谦还在想着刚才的会面。他并不后悔刚才的拒绝。自己也没资格去笑话他们的盲动和牺牲，没有那些前赴后继的悲壮牺牲，就不会有满清的轰然垮台。吴禄贞绝不会将今日的会谈深埋心底。可以断定，革命党对于第五镇的渗透宣传会更加凶猛。方声远一直主张在蒙山军内建立一个旨在推翻满清且绝对忠于自己的秘密团体，实际就是建党。鉴于时间问题，自己一直没有批准。一直认为，最当紧的不是建立一个旨在推翻满清的革命组织，而是在满清这杆破旗下厚培实力。但现在看来，要琢磨抓一抓部队的思想工作了。
　　前日在宴会上铁良的挑刺，足以表明满族贵族对自己的态度。而满清朝廷在这次点验后，应当会采取限制甚至剥夺自己军权的措施了。可以断定，铁良回去后一定会用他的方式动摇慈禧对自己的信任，从而加紧对第五镇的控制！怎么办？现在还不是跟朝廷翻脸的时候，就凭在自己眼中刚刚起步的工业建设，就凭手下军官团对自己的那点儿崇拜和忠诚，根本不足以对抗中枢！可是，如果不抓一下军官团的思想工作，危险还是有的！如果重点放在对高级军官的控制，那就不需要建立一个方声远一直鼓动的秘密组织，如果要抓住中下级军官，这个组织就是必须的！但是，应当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组织？提出什么样的宗旨？面向社会还是局限在军中？龙谦阴沉着脸，费力思索着。
　　时间，关键还是时间，该怎么再争取几年的时间？
　　龙谦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了北方，鲁山支队出乎他预料的良好开局给他极大的振奋。等那边站住脚，自己这边的筹码就多了许多。等宋晋国、大卫他们欧美之行有了圆满的结果，自己的实力将雄厚许多。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第六节 政党之议
　　公务繁忙不过是一个托词。丢下吴禄贞从仙来居出来，龙谦坐了马车，走了一段，没有回司令部，而是拐去了王府池子一户人家。
　　这栋院子住着年前从沂州搬来的鲁山妻子李文秀一家。
　　尽管下了命令，但李文秀的日子还是因丈夫的“出走”而打破了原有的平静！先是有随营学校的学员结队或独自上门辱骂。主持校务的瞿鸿翔严厉处分相关人员后，军队方面没人敢上门了，华源实业的工人及沂州民众可不受军纪的约束，竟然也上门辱骂“叛变”了蒙山军的鲁山余孽。消息传到济南，陈超派人将李文秀母子及其一直与他们住在一起的李文秀父母接到了济南，在王府池子大街租了一个小院，让情报处派人负责保护。本来按照龙谦的意思养着他们一家就是，但李文秀决计要做工，跟周学熙打了招呼，让李文秀进入了合并后的新华源旗下的纺织厂去做工了。
　　李文秀不在家，去上班了。家里只有李郎中夫妇带着鲁山的儿子鲁行知在。
　　鲁山儿子的大号还是龙谦取的，取意行而后知之意。
　　“行知，做什么呢？”龙谦笑眯眯地问胖乎乎的鲁行知。孩子比龙振华大四个月，话说的已经很溜了。
　　不过，鲁行知没有回答龙谦的问话，而是躲在了姥姥的怀里。
　　“哈哈，男子汉可不兴这样胆小。你要学习你爸爸，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龙谦笑眯眯地拿出在路上给孩子买的零食。
　　“司令，是不是鲁山有消息了？”李郎中紧张地问。
　　“是的。好叫你们二老放心。鲁山一切很好，最近又打了胜仗，队伍也扩大了。”
　　“那就好，那就好。文秀就是惦记，你看，这不就放心了？”好消息顿时让老俩口眉开眼笑。
　　“嗯，转告文秀，别担心。鲁山手下已经大几百号人马了，他是战阵中杀出来的，懂得保护自己。”原先准备瞒掉鲁山的具体信息，但李文秀执意追问，是龙谦不顾宁时俊和江云的反对，亲自告诉了李文秀鲁山的任务，“我事情多，来的少。你们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就跟他们提。”
　　“啥都好。啥都不缺。”李郎中脸上露出诚挚的感动来，“就是有件事想让司令帮忙，俺能不能去咱队伍上的医院帮忙？整日里闲着慌，想找个事情做。”
　　“这个，家里离得开吗？”
　　“离得开，离得开！”李文秀母亲连声道，“就让他去吧，好歹懂一点医。”
　　“也好。我跟连树鹏说。你老等通知就是。”龙谦看李家一切都好，也就放了心。
　　回到司令部已近黄昏。像往常一样到参谋处转了一圈，龙谦回到后院自己的家。
　　陈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进来，“叔父和方先生在呢。”
　　“哦，虎头呢？”
　　“被张嫂带着呢。”陈淑放下脸盆，替丈夫撩起绵门帘。
　　“春天的阳光多好，应当带孩子多晒晒太阳……”龙谦眯着眼望了眼偏西的日头。
　　“这些事你就不要管啦。”陈淑有时候觉得丈夫挺婆婆妈妈的。
　　“你要注意身体。”年后发现陈淑又怀孕了，这个消息让龙谦既高兴又担忧。
　　“司令回来啦，正和越之先生聊那位吴参谋呢。”方声远站起身道。
　　屋子里烟雾缭绕的，也不知他俩抽了多少烟。
　　陈超当然不需要起立迎接，“退思，鸣皋说那位吴参谋可能是革命党。”
　　“是，他承认是兴中会的人。”曾经问过方声远，听说并不知道华兴会，所以龙谦便没有提华兴会。龙谦嫌屋里空气太差，拿起一根木棍，挑开了屋门上端的窗子。
　　“他是不是在试探你？”方声远问。
　　“当然。不过他什么也没得到。”
　　“这下麻烦了。”方声远坐回座位。
　　“有什么麻烦的？”龙谦接过妻子递上的茶杯。
　　“敏忠传来消息，铁良在青州点验后宴请十八标队官以上军官，讲了很多拉拢的话，居心险恶。现在又多了革命党搅合，两线作战啦。”
　　这是预料中事，方声远管着军法监督处，曹敏忠的人报上来的消息他会第一时间看到。当然，铁良在蒙山军各部的动作情报处还会有报告。
　　“见招拆招吧。你们有什么意见？”龙谦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刚才我们正商议呢。鸣皋还是主张尽快成立一个组织，将军官们都吸纳进来，只要军官不乱，蒙山军就不会乱。”陈超道。
　　“鸣皋以为部队会不稳吗？”龙谦看着方声远。
　　“暂时铁良是拉不过去的。至少高级军官们对朝廷的态度是清楚的，只不过没有挑破那层窗户纸而已。但革命党不可低估，陈天华的两本小册子已经在军中流传，我确实有些担心……司令一向料敌从宽，还是要未雨绸缪。”方声远沉声道。
　　“建立组织，宗旨是什么？什么纲领？直接讲我们的目的是推翻满清？”龙谦问。
　　“也无不可。”方声远看一眼陈超，“越之先生在这个问题上与我有些分歧，但我俩一致认为，应当在军中树立司令的绝对权威。”
　　“哈哈，现在还不够吗？”
　　陈超慢吞吞道，“你将一批最可靠的军官给派走了呀。”
　　是的，鲁山带走的是最可靠的一批军官。但龙谦没觉得部队会不稳。
　　“司令，不能低估革命党的鼓动作用。司令积蓄力量静观时局之变的方阵没错，但下面未必理解司令的深意。尤其是那些连排长们。你又不能公开讲出反清之意。你看看现在外面汹汹的民意，对于革命党在南方连续的举事由嘲弄变为了深切的同情。据山东大学堂的消息，学生们尤其如此。认为满清朝廷早已腐朽透顶。这次在关东搞‘局部中立’更是丧尽人心。这种情绪，绝对会影响至军队！我们不能不提前做些准备。否则下级军官们会认为司令是站在他们对立面了，那样会很麻烦。”
　　“哦……”龙谦目光投向窗外，天已经黑了。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那时司令部各大处开饭了。
　　日本陆军在进入新世纪后屡次搞出“下克上”的闹剧，彻底培育了军部的“独走”，将日本带入了军国主义。难道蒙山军也会上演这一幕？
　　“鸣皋是怎么想的？”龙谦轻声问。
　　“我的意见是成立一个军人联合会。将军中骨干一网打尽。凡是参加这个组织的，必须宣誓效忠司令，至死不渝！”方声远坚定地说。
　　蓝衣社？龙谦苦笑了下。
　　“司令英明绝伦，又克己无私，以司令为会首，军官们定会踊跃参加。待组织建立，就可以将一些想法秘密宣传了。”方声远补充道。
　　龙谦看向陈超。陈超点点头。
　　“这样，以鸣皋为主，先搞一个章程出来我看。但绝对秘密，仅限于我们三人知道。”龙谦做出了决定。
　　“遵命。”方声远大喜。
　　“退思，你对朝廷下一步的动作是怎么看的？”陈超心中一松，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现在是有几个满人亲贵在折腾着收权。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也是对的。一般估计，铁良们的首要敌手还是袁世凯而不是我。另外，如张之洞，尽管太后一直很放心，证明完全值得信任。但铁良们不这样看。他们不将实权全部从汉人手中收回来不罢休。所以，我前面还站着几个挡箭牌。不过有一件事可虑，那就是周馥怕是要走了。昨日我问了庆王，他虽未明言，但也透露了这恐怕是不可挽回了。袁世凯是个厉害的家伙，至少现在在慈禧那边还是能说上话的，他的夹袋里颇有几个拿得出手的人物。如果周馥走后，接任山东巡抚的是袁世凯的亲信，至少对我们的实业布局会是一个影响。所以，当前主要的工作是提前防范这种影响。”
　　“如何防范？”方声远道，“司令可不可以花钱将巡抚一职买过来？”
　　“绝无可能。靠得住的还是在实业集团获得利益的那批士绅官僚，比如周氏父子，张莲芬吴永等人。华源和中兴最近要开几个会，将股份和章程再次修订，以防万一。这件事，就由越之先生牵头吧。”
　　“成。”陈超答应一声。
　　迈尔少校打听的那种武器就是迫击炮。真实的历史上，这款便宜实用的武器将在日俄战争中被发明出来，并被各军事强国迅速引进并装备部队。但根据龙谦绘制的图纸，以机器局为主，中兴实业配合（提供了引信），在春节前已经拿出了样品。说是迫击炮，其实是单兵掷弹筒，口径只有45mm，射程只有3500m。炮身的制造不是问题，关键是弹丸。
　　这就是合并带来的好处了。仅靠原山东机器局一家也不成。
　　改进的余地很大。迈尔少校及维尔纳少校看了司徒均组织的实弹射击后，立即意识到了这款构造简单的武器的价值——构造简单，使用可靠，携带及维修都方便，是连级甚至班级理想的压制火器。
　　“少校，机关枪的出现将带来步兵战术的巨大革新。而这款我命名为迫击炮的小口径便携式榴弹炮对于压制敌人的机枪火力点是极为适当的武器。我们已在美国注册了专利，哦，不，我不是在开玩笑。”龙谦微笑着用中文对迈尔说，“倘若贵方对其感兴趣，我可以授权给你们生产。可以对上帝起誓，它是一款生命力及其强大的陆军武器。配合以手榴弹，将丰富步兵连的火力配备，再一次改变陆军战术。谁先拥有并掌握它，将在下一次战争中占大便宜。”
　　“啊，多谢将军阁下。不过，您刚才提到了战争，战争在哪里呢？”迈尔少校问道。
　　“满洲正在发生着有史以来最为惨烈的战争。而且，欧洲的心脏也并不太平吧？德意志帝国的崛起受到了英法的联手抑制，或许他们还会将俄国拉入他们的阵营。德国的朋友出了奥匈帝国还有谁呢？”龙谦一直微笑着，“政治不是我们考虑的事。但政治家们解决不了的问题最终还要交给军人来解决。而且，欧洲许多的政治家不是一直鼓吹战争是解决一切问题的良方吗？所以战争恐怕是难以避免的。我一直认为，技术将决定战术，谁拥有超越对手时代级的武器，胜利就不需要怀疑了。”
　　迈尔神情凝重地将龙谦的这段话翻译给了同伴。
　　“了不起的中国人。”维尔纳用德语对同伴说，他确实没想到，他一向认为中国人愚昧落后尚未开化，但手榴弹的发明，轻机枪的设计及第五镇极有特色的阅兵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他的看法。这款简单实用的武器，以及龙谦对欧洲局势的认知让维纳尔感到吃惊了。
　　“我会向总部报告的，有一个要求，就按您所说的，它在美国已经注册了专利，可以不向别的国家转让使用权吗？”迈尔笑着说。
　　“当然。我们是盟友嘛。如果贵方开出让我心动的条件的话。”
　　“您是一个伟大的将军，也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迈尔熟知蒙山军与德方的军事合作过程，认为龙谦在商业性质的谈判中极为狡诈老练，总能最大限度地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不，合作建立在平等互惠的基础上。一个好生意，双方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哈哈。”龙谦并不担心德国人剽窃自己的技术，这个简单的玩意儿只要看上一眼，以德国人的军工即使就完全可以仿制出来，并且可以做的更好。但在大规模战争未曾爆发的情况下，德国人不会因为一门技术简单的小炮而坏了规矩。既然声明了自己已经取得了专利，那么德国人就会按规矩来。要说在守规矩方面，己方是远远不如西方大国的。
　　“尊敬的将军阁下，您手里还有什么秘密武器？”迈尔笑着问。
　　“哦，当然有。到时候您就会见到的。我可以保证，只要我们保持着友谊，我方的任何有价值的发明都不会对贵方保密。”
　　“非常感谢您的友谊。我希望这种友谊再上一个更高的层次。”迈尔嘴上客气着，心里只当龙谦是在开玩笑。


第七节 许思（一）
　　山东大学堂是不招女生的，男女同校还是个梦想。许思入校不是困难，因为父亲是校长嘛。但性别尚需保密，好在她不住校，麻烦倒是不大。
　　刚结束不久的阅兵式震撼了学子们。那天到校场观看的不止是许思一名学生。这几天学生们由于对朝廷在满洲问题上的失望，更加热切地议论第五镇精彩的阅兵。
　　“从没想过兵竟然能练成那样！我都想去第五镇当兵了。”
　　“那么精锐的部队为什么不能去打俄国？”
　　“为什么要帮日本？应当将日本人也挡在外面！”刚传来日军占领汉城，正疯狂向北推进的消息。学生们的知识面宽，不需要什么军事素养也晓得日军肯定要渡过鸭绿江进入辽东的……
　　许思不愿意过多的地与同学们接近，顾虑暴露她的身份。所以她只是静静地听同学们的议论。夏天该如何过她还不知道，衣衫少了后，她玲珑的曲线就难以遮掩了。光说五官还可以胡扯，胸前鼓起两坨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子解释的。父亲正筹划着实现男女同校，能不能成还在两可之间。
　　大校场阅兵对于许思的震撼是巨大的，她不是很在意整齐划一的步伐，而是对那三首曲子格外喜欢。通过父亲，她已经打听清楚那三首曲子的名称了，迎宾曲，阅兵曲及第五镇军歌。作曲者均为第五镇统制官龙谦将军，那个身材高大魁梧，肤色黝黑的青年武将。父亲告诉他，其年纪尚不满三十岁。
　　“听！风在呼啸军号响……”昂扬中带着潇洒浪漫的色彩。
　　“向着辽阔的田野，向着高高的山岗！”军歌收束的两句绽放出无尽的雄心。
　　没有记全歌词，但这两句却印在了脑子里。许思向父亲提出了一个要求，将第五镇军歌的完整词谱找来，还有就是迎宾曲和阅兵曲也找来。
　　“这个，我也不常见龙提督。”许文夫沉吟道，“确实是精品。待我见着将军向他讨要吧。”
　　“难道不认识下面的军官吗？”
　　“之前为父一向讨厌穿军服的，和他手下的人真没什么来往。不过，我邀请他来学校做一次演讲，他已答应了。”
　　“什么时候？”许思来了兴趣，“他会演讲什么？”
　　“我说了题目要他自己定，随便讲。哦，你说师生们会喜欢吗？”
　　“我想会喜欢的。这几天大家都在议论阅兵那件事呢。喔，父亲你认为那些曲子真是提督大人所谱写吗？”
　　“我想是的。此人才华不局限于治军，这点我已经领教了，音乐乃小道耳，或许不过是兴趣所致。”
　　“音乐绝非小道。倾毕生之精力也不一定能登堂入室。”许思对父亲看不上她所醉心的音乐表示不满。
　　许文夫邀请龙谦来山东大学堂演讲很快就兑现了。二月十三下午，在尚未完全竣工的大礼堂里，龙谦对山东大学堂的师生做了一次演讲。
　　这座大礼堂是许文夫上任后兴建的。他认为大学必须有这样一座可供全校师生聚会的礼堂。椅子尚未设就，除了学堂的先生们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总数近千人的学生们都是站立听讲的。
　　这天龙谦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服。这套衣服是原华源服装厂为他定做的，公开场合还是第一次穿。
　　“尊敬的许校长，各位师生，大家下午好。龙某受文夫先生的邀请，站在这里说几句话。心里很是揣揣，担心讲不出值得大家一听的东西。我一向认为，对牛弹琴所讽刺者，不是牛而是弹琴者。讲话要看听众是谁，写书要看读者是谁，就是高级厨师做一道菜，也要晓得食客为谁。之前都是对我的部下讲的，他们都是文化不高甚至不识字的团体。而今天，我对着的是我们山东省最具学问的群体，这就令我感到紧张。倘若有不同之意见，请大家忍耐一下听完。讲完之后，可以当面批评商榷，也可以过后著文反驳。”
　　坐在父亲身后的许思睁大眼睛望着台上的青年。换了洋装的他似乎变了一个人，变得年轻并且文质彬彬，操着一口京师口音，侃侃而谈。
　　“今天只讲一个问题，对中国政治状况之认识。”龙谦开宗明义地讲了演讲的题目。
　　坐在最前排的许文夫精神一震，他没想到龙谦竟然选择了这样的题目。
　　“政治并无神秘，并非当权者之专利。优良的社会，是人人都参与其中的。并非只是士农工商中的‘士’。在座的师生或许认为，‘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这算是儒家的经典吧。而我们这些大学堂的师长学子，自然是‘士’的一分子。怎么能与那些‘劳力’者同日而语？我却不这么看。只有社会之所有分子，都奋起担负自己的职责，这个社会才有希望。这就是顾炎武所讲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奥义。就我理解，担负起天下兴亡并非要到天崩地裂之时，它是一项常态化的工作。龙某是带兵之人，深知治军之艰难，唯有士兵与官长同欲，这个军队才如臂使指。但我国历史之漫长悠久，形成了独特的政治形态，从而深入到我们生活的每一个方面，无时不刻地在影响着每一个人。”
　　低下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这个开篇即表明，演讲者并非不识文墨的粗鄙武夫，而是对中国文化有所涉猎的。而且，对于政治之解释，也算新鲜。专注听讲并拿了笔记本用钢笔记录的许思见中文科的两位先生在低声交流，似乎对龙谦所讲的开篇不那么赞同。
　　龙谦轻咳一声，继续讲道，“我认为，中国的政治是取放任主义的。有句老话，‘治天下不如安天下，安天下不如与天下安’。一语道出了中国政治习俗的核心—消极性。但为什么取其消极而不是积极呢？核心原因在于阶级。”
　　“这个词是泊来词。什么是阶级？就是由于在社会经济地位不同而区分成的群体。叫阶层亦无不可。经济地位造就了阶级，人们都基本在本阶级范围内活动。交友如此，婚丧嫁娶更是如此。这就是俗语所说的门当户对。如果不讲其政治诉求，阶级就是阶层，但因带上了对抗的因素，阶级便更为传神。”
　　“政治总是因阶级的产生而兴起的。在没有产生阶级的原始社会，政治清明，便是儒家所向往的，念念不忘赞赏不已的大同社会，礼记中所载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那一段，是吾国知识分子永恒的向往。但实现那种社会的时代几乎没有，原始社会没有记载，进入到有文字记载的社会后，我认为没有一个朝代做得到。”
　　“既有阶级，彼此的利害便绝不相同。比如地主与雇农，一方总想多收租子，另一方却总想着减租减息。当今社会的统治阶级为世袭的贵族和官僚。所谓官僚，第一是官，第二是士。第三便是辅助官的人，如幕友，吏胥，差役，绅士，豪民等。这些人的利益与统治者基本相同，与被统治者则相反。当然，统治阶层中，未尝没有关心民瘼的清官，如明代的海瑞，本朝之于成龙，张伯行，视被统治者的利害为自己的利害。然而这种人，似不为官场主流所容。而且，这些被小民念念不忘的清官，总是极少数。以生物学上的概念，好的和坏的，总是少数，常态却是中庸。中庸之人，是不会以他人之利为己利，也不会以他人之害为己害，总是以自己的利益为第一位的。这就是一直强调的人的本性为自私。社会的组织，总是将利益与一部分人同，与另一部分或多部分反。这就需要统治者的尽都督之责。但社会分工既细，人口繁衍又如此之多，社会之等级或者阶级，越来越复杂，督责之重便是个大问题了。督责本是统治阶级的特权，亦是其责任。但办任何事，官僚阶级都免不了剥削小民而自利，这就勤勉的官吏不免总是得罪人，倒不如少办事或不办事来的稳妥些。想通了这一节，便明了为什么政治习俗总是取消极性了。”
　　这倒是有趣。许文夫津津有味地听着。他自思算是龙谦所言统治阶级的人，家里有数百亩好田，还在工厂和商号中占着股份。再思同僚，似乎都是一样阶级的人。
　　“历史上，最高统治者对官僚队伍或统治阶级行放任政策，政权还能长久些，若是取激进政策，内部便先反了。所以，如宋代之王荆公类，总是少之又少。此等人，既不为官僚阶级所喜，亦不为最高统治者所喜，日子很是艰难。明代冯梦龙有一部小说集，其中便有对王安石的描述，大家可以看一看，是不是像我说的这样。”
　　“因为政治上有此种但求无过的趋势，这就造成了一种官僚的习气，官僚阶级采取的政治态度总是这样，第一，不办事，第二，但求免于督责，第三，督责所不及，便采取作弊的法子……”
　　低下一阵轻笑。许文夫几乎要笑出来。龙谦总结的官场三态颇为传神，他接手山东大学堂后所经历正是如此。
　　“不办事的方法，第一，推诿，就是干脆不办，或交给别人办。第二，延宕，就是将事情拖下来，希冀其自行消灭。官场的办事效率低的原因就在于此。但求免于督责，就是采取所谓说官话的手段，听起来完全正确，实际上都是废话空话，于事毫无所补。作弊乃是求自利，是阶级与个体的本性，历来如此，统治者作弊，被统治者一样作弊……”
　　“各种政治，总是要先有了钱，才能举办。要想积极地整顿政治，理财之法是不能不讲的。但本朝最重要的赋税乃是地丁，地即田税，丁乃身税，即力役。责民应役，其弊甚多，于是改为折纳钱而免其役。也就是官府收了钱再雇人办事。而所谓折纳钱者，也不是向应该服役的人征收，而是设法将全县丁额，摊牌于有田之家，此所谓摊丁入亩。名为丁税，其实还是田税。本朝各县丁税，实际是有丁额的，并不会因人口之增加而增加，圣祖于康熙五十一年颁诏，‘令后此滋生人丁，永不加赋。’至此，地丁两税便正式合二为一了……官府运作是要依赖资金支持的，税收为其正项来源。但外部局势之剧烈变化，比如列强之侵略，整军备战，导致官府支出的急剧增加，而内部机构人员也会因时间之推移而呈现出增长之趋势。西汉大约每九千人供养一名官员，到现代则不足千人了。而田税之增加却赶不上花钱的速度，矛盾便由此派生……”
　　“便是最愚蠢之人，也晓得亩产之增加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因此，田税之增加困难重重。但是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亦是不可阻挡之潮流，所以，为应对局势之变化，就必须大力兴办工商，以增加税源。鄙以为，文明社会之标志，可用税源来观察，社会愈进步，田税的比例愈低，直至彻底消除田税。朝廷施行新政，鼓励民间资本进入工商，大力兴办实业……含义正在于此。”
　　“国家最重要的职能有两个，一是维持国内的秩序，二是抵御外来的侵略。为达到此两个目的，于是便有了兵刑。中国从前的情势，在和平年代，是无所谓兵的。所谓兵，只是一种以兵的名义吃饷的群体，基本没有战斗力。回顾历史上各朝各代承平时代的军队，概莫能外。因为既无对立的外敌，又无必须预防的内乱。处此情势下，当兵的人和带兵的人，自然都不会预期去打仗，于是建国初期强大精悍的军队迅速腐败了。但私天下的人，何尝不想维持一支强大的军队以保护自己的产业？然有强兵而无用兵的目标，兵锋自然会转向内部，这又是最高统治者所最为畏惧的。因此绝对不敢加以整顿军队。所以，中国历史上，内乱既起，国家往往无可用之兵，要经过相当的阶段，新组建的军队才能发挥作用，一面打仗，一面训练和建设，从而发展成长为新的强军。洪扬之乱与湘淮军的崛起便是最好的例子……”
　　许文夫有些瞠目了。这是很敏感的话题。朝廷编练新军的声势造的很大，天下皆知。他这边讲对外对内的运用之妙，虽说是有道理，但听起来却很刺耳。第五镇刚刚举行了震动济南府的阅兵，如此强军，对内乎？对外乎？
　　龙谦继续讲，“至于刑法，在中国，维持秩序的，不是法律而是习惯。人犯了罪，是社会制裁而不是法律制裁。其原因既有政治上取放任主义而造成的政府的软弱无力，也有因地域广大，各地风俗不同，难以用一种法律。所以，习惯便逐渐取代了法律。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地方上的恶势力总是难以清除，如宗法处置等……”
　　“由于近人不习历史，小智自私，小器自满。而历史之于任事，如棋谱之于行棋。晚清从曾国藩到李鸿章，对历史知识，素多储备，故尚能得力。大多数人不习历史，恰如不习谱而妄行棋，则成败利钝，绝无把握，遂造成一国无长可依赖之人的局面。的确，近代中国读书人因文化竞争失败，竞相学习西方。从西学为用走上了中学不能为体的不归路。正所谓邯郸学步，反失其故。自身的立脚点一失去，就出现了国中人物‘暴起一时，小成即堕’的现象。这里所说的历史，要大家都学习才行。曾国藩的时代，全国大多数士人都还未失其故，所以他们尚能占据中心，而现在绝大多数人似乎都已不习历史，即使如在座诸君，或许对自身历史产生了怀疑，自然难以占据那空虚的中间主干之位……我这番话的意思就是，我们学习西方列强的时候，必须立足于我们自身实际，盲目的照搬照抄是不行的……”
　　“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题目，是希望在座的学子们在走出学校走向社会后，对当今社会有一个正确的认识。诸君千万不要认为龙某所讲的这番话就是正确唯一的东西。说实话，龙某回国迄今也不过五六年的时间，根本谈不上权威的认识。但是，不明政治之情状，万难应付政治之影响。以上就是我的演讲，班门弄斧了，谢谢大家。”
　　说完，龙谦对台下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许文夫第一个站起来热烈鼓掌。或许是出于礼貌，或许是真心，台下掌声还算热烈。
　　待掌声平息，许文夫拦住走下讲台的龙谦，“谢谢龙将军精彩独到的演说。请将军留步，下面还有问题请教。”
　　紧接着站起来一个梳着辫子的老者，辫梢已经花白，留着一副漂亮的银髯，操着一口苏州口音，“鄙人焦隐菊，是西文系的教习。刚才听了龙将军对于政治的解释，深表钦佩。请问提督大人，你对新式大学如何理解哪？”


第八节 许思（二）
　　这似乎有些挑衅的意思了。焦隐菊和许文夫一样，在西洋数国留学，精通英、法、德三国语言，是西语系和中文系的合聘教授。或许在他看来，这位年轻雄壮的提督大人能够讲出一番政治上的见解，但对于如何办大学，或许连皮毛都谈不上。
　　许思一直琢磨着龙谦的话。这位被父亲称赞不已的将军大人绝非是赳赳武夫了。不过，焦隐菊焦先生可不是善类，言辞锋利，连父亲都避让三分。
　　龙谦微微一笑，“焦先生是吧？这个问题问的好。在龙某看来，大学是培养民族精神的摇篮，是文化传承的最佳载体。大学不是看有没有一流的西洋大楼，而是看有没有一流的大师，能不能培养出一流的大师。”
　　下面冷了一少会，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提问的焦隐菊抚弄着自己的银髯，品味着龙谦的回答，虽然没有搞懂“载体”是何物件，但望文生义，大致意思是不会错的，“鄙人对龙将军高见深表赞同。大学正该拥有和培养大师，说的太好了……”
　　紧跟着在第一排站起一个穿着黑色棉袍的消瘦中年，戴着一副珐琅镜框的眼镜，一口济南腔，“鄙人秋慕春，想请教龙提督一个问题。据许总办讲，龙提督曾在美国念过大学，依提督大人看来，这大学该如何办哪？”
　　许文夫站起来介绍道，“秋教习是伦理学教授，曾在法国高等政治学校留学，是我的同窗啊。”
　　“原来是秋教授。这个嘛，我曾对许校长讲过，办好大学，必须秉承‘兼容并蓄，开放包容’的宗旨。只有盛开思想自由花，方能结出学术成果。”
　　“啊，‘兼容并蓄，开放包容’，说的好，秋某领教了。”
　　“鄙人赵寒木，请教龙将军，我校自庚子年草创，也算筚路蓝缕，艰苦卓绝。鄙人深知办好大学的条件有千条万条，但最关键的一条是要有钱。鄙人知道龙提督一直热心教育，对我校颇有恩惠，但依靠有数的拨款和极少的捐赠，总是入不敷出。若是提高学费，更多的寒门士子将很难获得念大学的机会。为此，文夫先生十分的忧心。不知龙将军有何妙策解学校之忧？”
　　提问的是庶务高先生，龙谦却是认识的。此人是周学熙的亲信，曾跟随周学熙去沂州办理华源集团向学校的捐款事务。
　　“高先生说的对，提高学费是自取灭亡之道。龙某在美国多年，美国的大学分私立与公立两类，就总体而言，私立大学更具声誉。那是否私立大学的收费更高呢？也不尽然。那么私立大学的经费来自何方？很简单，就是毕业学生自愿的捐助。”
　　“啊，这个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了。学生的捐款会有怎么多吗？”高光润疑惑地问。
　　“有的。一些在商界取得优异成绩的学生会自愿向母校捐赠大额的经费。高先生，当学生们毕业后走入社会，在取得一系列不俗成绩的时候，他感到这一切来自于母校的培养教育，那么，这种捐赠就成为了可能。而学校将捐赠用于校舍、图书馆、实验室等设施的兴建，用于招聘更优秀的教师，用于对成绩优异学生的奖学金，用于资助那些家境贫寒的学员完成学业。所有的开支，必须如实，透明，及时地报告捐赠人。而且，要充分尊重捐赠人的意愿，比如，捐赠人希望建一所以他名字命名的教学楼，那就必须这样办。更改用途必须获得捐赠人的同意。”
　　师生们一时间没有继续提问。
　　“先生们，这就出现了良性互动。学生们对学校感恩，才会有自愿的捐赠。那么，学校不仅要教给学生们知识，而且要教会他们做人，教会他们真善美，教会他们担负起责任来。当学生离开学校踏入社会，运用学校教给他的知识和品德成为社会的中坚，他们必将对母校心怀感恩之心，以他们的方式去回报母校，捐赠金钱只是最小的回报。而学校就必须将学生当做最精密优秀的产品，为此殚精竭虑。而不是为了挣钱。只有将学生当做人才来培养，学校才会越做越大。”
　　这回是许文夫亲自发问了，“龙将军这番高论真是发人深省！直指办学之关键诀窍！现在我向将军提一个问题，您认为山东大学堂可以办成国内一流的大学吗？”
　　“这个我毫不怀疑！办好大学的关键不在于经济方面的支持，而在与是否拥有正确的教学方针。许校长能叫我一个武夫来为师生们喋喋不休地讲上一番，足见许先生包容天下的胸怀。只要我们山东大学堂有这种胸怀，就具备了成为一流大学的基本条件。齐鲁乃人文荟萃，英雄辈出的地方，两千年前在山东既然能出现孔夫子这样深刻影响民族性格的人物，为什么不能产生世界一流的大学？而且，在经费方面，第五镇及华源、中兴实业等部门将为山东大学尽力提供资金上的支持，我作为第五镇统制官，在这里承诺，第五镇官兵将会把自己薪饷的3%捐赠于学校，学校的基建工程，可以调用第五镇的工兵部队无偿服务。除此之外，我还会游说华源及中兴，每年向山东大学的无偿捐赠不少于三十万两白银！”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这次是真心的，即使是普通的学生，也晓得这份承诺的分量。
　　许思动情地使劲鼓掌，觉得台上这位年轻将军更加可爱了，他不仅懂音乐，会作曲填词，还如此懂教育并且支持父亲的学校，难怪父亲说有此人坐镇山东实乃地方之幸事。
　　“鄙人代表全校师生万分感谢龙将军的慷慨承诺和大力支持。最后想请将军大人为学生们讲几句话，提一点要求吧。”许文夫满面红光，心情激动。他不晓得第五镇3%的军饷是多少钱，但每年不少于30万两的白银捐款绝对值得他全力恭维这位武将。
　　“这个嘛，”龙谦看着下面的学生们，“古语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每个人担负的责任是不一样的。我希望在座的学子们在走出校园后成为国家的栋梁，不管是从政还是治学，抑或接过老师们手里的教鞭走上讲台，都要将自己的命运与国家的前途联系在一起。只有人人都奋发努力，国家才会兴旺，才会重振祖先的荣光。论学问，龙某是不敢与你们比肩的，但是龙某知道，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我们中国大部分时间都是领先于世界的！为什么中华不能复兴？为什么洋人的先进知识我们不能掌握？没有道理嘛。所以，大家要对国家有信心，对中华民族有信心。至于期望，我倒是认为，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立万丈的雄心，也要靠微小的一步步努力。希望大家在校努力学习，积极关注时局变化，关注民生疾苦，修炼自己的身心，做一个心里生理双健康的优秀学生。毕业后呢，要根据自己的爱好去选择自己的职业，社会是一个构造复杂的机器，无数的部门和人员组成了这部机器，只有每一个零件都是合格的，机器才会运转良好。就我本人而言，从来就没有认为哪一行高贵，哪一行低贱。农夫低贱吗？没有农夫的面朝黄土背朝天，我们就会饿死！工人低贱吗？没有工人的劳作，我们恐怕连衣服都穿不上了。士兵低贱吗？没有士兵的奉献，国家就没有安全，我们就会成为异族的奴隶！我是带兵之人，四年前，率部北上勤王，在人数大致相等的情况下，在天津北郊的西沽与八国联军血战了一场，击败了侵略军并生擒敌酋西摩尔中将以下数百人。那一仗阵亡了数百我一手训练的精锐士兵，他们抱着为国牺牲的精神，与装备优良的侵略军殊死奋战，白刃格斗，鲜血染红了祖国的土地！我手下一名优秀的连长，也就是队官，被敌人的刺刀划开了肚子，肠子都淌了出来，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但一直看着我，努力想说出最后的话语。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告诉他，放心去吧，仗打赢了！你的家人部队会管，不会让他们忍饥挨饿，流离失所。他就死在我的面前，其情其景，永难忘怀。在我眼里，那些牺牲的，负伤的士兵们是这个国家最可敬佩的人！倘若所有的军队都有这种精神，别说是区区数万敌人，便是数十万，数百万，我们一样击败他们，消灭他们！同学们，你们毕业后，从政不是唯一的路，经商也不是最好的选择，只要在你从事的行当里成为高手巨匠，就不负师长的厚望，不给母校丢脸！在这里我郑重承诺，倘若在座的各位愿意到第五镇从军，一定会有你们广阔的舞台，施展诸位的才华，谱写人生的最华彩乐章！”
　　更加热烈的掌声。所有的师生都起立为龙谦的最后一段话鼓掌致意。
　　西沽之战是庚子国难中唯一的亮点，生擒西摩尔中将为李鸿章后来与列强的外交谈判提供了唯一的砝码。但这件事却不是所有人知道的。
　　许思就不知道。龙谦演讲后，许思终于打听到了天津郊外的那场血战的大致过程。震惊和钦佩之余，许思联想到第五镇那首慷慨激昂，令人热血沸腾的军歌。她固执地认为，只有经历过这样血战的将军才能谱写出这样的歌曲来。她热切地希望有一次当面请教龙谦的机会，那一次的演讲会她没有提问的机会，后来将军被老师们所包围了，她失去了近距离交流的机会了。她很想当面向将军讨教一些问题，但没有机会。
　　许思开始鼓动父亲请将军来家里吃饭，说她有音乐上的问题请教。许文夫对她的要求置之不理，说提督大人哪有时间听你说什么音乐呢？简直是胡闹嘛。
　　许思干脆跑到第五镇司令部去求见将军，但进不了司令部的大门。门岗甚至不听她的理由（或许认为太过荒唐了），这让她很是失望。由于将军的那次演讲，许思开始关注起街上不时出现的军人，确实，这些军人非常有纪律，非常特别。他们很少单独行动，两个人出现时，都是排成一排，三个人时则成纵队，迈着整齐的步伐，目不斜视。至于扰民，那是没有的，至少许思没有听说过。
　　那个人怎么就练出了这样一支军队？他究竟有什么秘密？许思渴望能够单独接触将军，向他提一些问题。大概过了一个月，父亲说起美国人投资济南的事情，说那些美国企业都是龙谦将军手下引来的。许思在疑惑之际，得到了一次面对面接触将军的机会，由此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第九节 不可能的重逢（一）
　　公历1904年4月9号，远赴重洋的宋晋国、大卫满载而归，促成了华美公司与杜邦公司的合作，成为蒙山军及济南府最大的新闻。
　　在东北，日俄两强间的战事仍在按部就班地打着，大规模的陆战尚未爆发，日本海军还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做着封闭旅顺港的努力，从而诞生了第二次闭塞作战中战死而被封为军神的广濑武夫少佐。沈阳站这段时间转来了鲁山支队的两份报告，都是好消息，支队一直在“剿匪”——与辽阳以东，凤凰城以西那些被日军收买的胡子队伍作战，冯德麟部屡遭打击，已经不成气候了。支队因此得到俄国人的奖赏，给予了武器方面的再次补充，部队目前已经扩编为三个大队，七个中队，总兵力达到1400余人，鲁山请求本部再派一批下级军官过去以充实支队的战斗力。
　　走了半年多的宋晋国回来，压倒了龙谦对南满支队的关注。因宋晋国带回来的业务涉及到山东大学堂，龙谦与宋晋国、周学熙、徐建寅来山东大学会晤许文夫，谈毕公务，徐、周二人匆匆走了，许文夫却“扣”下了龙谦，执意要请龙谦到家里吃顿便饭。
　　许文夫的本意是要和龙谦详谈办学之道。他本有雄心，那天龙谦在学校礼堂的演讲及承诺更加勾起了他的心火，真要将山东大学堂办成国内一流，世界闻名的大学，那将是多么荣光的事！在许文夫看来，这就是他的最高理想，最辉煌的人生。
　　山东大学堂是建立在书院基础上的，连续扩建，导致教师们的住宅还很不完善，作为一校之长，许文夫与秋慕春教授合住了一所小院，正房三间住着许文夫一家，一明两暗的格局，中间一间即使会客室，也是书房，两边套着的两间屋子分别做了许文夫夫妇和许思的卧室。显得有些拥挤了。不过学校正在盖宿舍楼，秋天就可以搬家了。
　　龙谦是第一次到许文夫家，和许太太寒暄后，立即被客厅墙上悬挂的一副水墨画所吸引。
　　这是一幅未完的画作，画面已有一个少女的侧影，背景是江南小镇风光，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充满了画意诗情。
　　“唔，想不到许校长还是丹青妙手……”龙谦赞道。
　　“哪里，这是小女的习作。她总是嫌济南的冬天难过，大概心念故乡的风光吧……”
　　门帘一挑，许思从她的卧室出来，“啊，终于盼到龙将军了……”
　　听到濡软的话语，龙谦的目光从画面上转过来落在少女脸上，立即呆住了！
　　原以为只有梦中才能见到她。没错，这就是第一次见面的模样！除了衣服不同，那身材、五官竟然如此相像！眉如远山，肤似精瓷，特别是那双顾盼生情的大眼，活脱脱就是魂牵梦绕的她！
　　贼老天！将我一梦越百年！难道是为了补偿老子，也将昕若也派回来了吗？龙谦死死盯住微笑着的许思，失神了！
　　许思被看得不好意思，不自觉地转过身去，龙谦清晰地看见她右脸颊靠近脖子上的那颗红痣。
　　“昕若？”龙谦禁不住轻声叫了出来。
　　“龙将军，你见过小女？”许文夫看到了龙谦的失态。
　　“许校长，这位是？”龙谦终于回过神来。
　　“小女许思，前段时间在山东大学堂听过大人的演讲呢。”
　　“哦，原来是令爱。”龙谦用右手使劲掐了下左手的虎口，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令爱使我想到一位故人，失礼之处，还望许校长海涵。”
　　“哦，原来如此。”许文夫微笑道，“小女一直想当面请教将军几个问题呢。”
　　不是昕若！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昕若了！奇迹不会重复发生，自己与她不会再重逢了。龙谦胸中突然涌上一阵悲痛，眼眶竟然湿润了。
　　“龙将军，小女很像你的那位故人吗？”
　　“哦，是的，很像。真是对不起。”龙谦冷静下来，“我不可能再见到她了……许校长，您说令爱那天就在礼堂，山东大学堂也招女生吗？”
　　“哪里，我倒是希望开设女校。但校务会不同意，何况也招不到女生啊。小思只好女扮男装，却不是长久之计。小思，愣着干嘛？快给将军沏茶呀？将军请坐，寒舍过于局促，让将军见笑了。”
　　“哪里，这只会让龙某钦佩。不过，学校该改善教师们的生活条件了，连您这一校之长都身居陋室，是官府的失职啊。”龙谦落座，努力让自己的目光离开许思婀娜的身影。
　　“教师住宅楼已在建设中，多亏了将军慷慨捐助啊。”
　　“不能将功劳记在龙某一个人身上，要谢就谢华源和中兴的职员们吧。哈哈，贵校学生将来多几个人进华源中兴公司效力，就是对他们的回报啦。”
　　“那是自然。学习理工科的，华源和中兴定是首选啊。对了，龙将军，杜邦公司真的要落户济南吗？”
　　“是华美公司投资华源和中兴。而华美则成为杜邦的股东，进入了杜邦的业务领域了。这次宋处长他们差事办的好，眼下要迅速提升山东的工业实力，也只有引进外来的资金技术一条路可走。”
　　“将军请用茶。”许思低声道。
　　“谢谢。”龙谦接过茶杯，目光却一直留在对面墙上的那幅水墨画上。
　　“让将军笑话了，这幅画正是小女的习作。小思一向不喜女工，却喜爱音乐和美术，前段时间带她看了第五镇的阅兵。很是钦佩将军所做的几首乐曲，认定将军是音乐名家，非要当面请教将军……”
　　“不敢，龙某哪里当得名家之称……”龙谦终于将目光转向许思，发现许思也正在望着他，二人目光交汇，许思立即避开了，却没有离开客厅。
　　“绝非虚言！实在是令人振奋啊。特别是那首军歌！那天听了将军讲述西沽血战，难怪将军可以痛击八国联军！”许文夫没有注意到许思与龙谦的表情。
　　“谬赞了……令爱的画工不俗，画中藏诗，看来令爱还是难忘故土啊。”
　　“那是。她在苏州长大，自然对家乡难以忘怀。对了，那天演讲会有个问题想请教将军，又不会说出口，今日正好当面请教……”
　　这时门外有人喊许先生，许文夫答应一声站起来，来人是学校的教工，在门口与许文夫低声说了几句，许文夫歉意道，“龙将军且宽坐，我去去就来。今日内子备了酒菜，中午不要走，品尝下内子的厨艺。小思，你且少陪将军。”说罢许文夫不等龙谦答应，匆匆去了。
　　“唔，令堂不在家吗？”龙谦打破了沉默。
　　“家母出去置买菜蔬了……龙将军，我知道家父要问您什么……”
　　“哦？”
　　“他是想问您，对革命党怎么看？”
　　“哦，许小姐你怎么看？”
　　“是我在问您。”许思彻底镇定下来。观人观其眸，龙谦眼神清澈，正襟危坐，不似登徒子。刚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是另有缘故吗？那个昕若是什么人？关心这个干啥？和自己又没有关系……
　　“哈哈，维新也罢，革命也好，都是为了富国强兵。不过是选择的路不同罢了。前者是在修补，后者则要另起炉灶而已。”龙谦随口应付。他总不会去说，前者是维护现有的统治，而后者则是要推翻现有政权。
　　“那么将军并不认为革命党是乱臣贼子了？”
　　“龙某身为朝廷命官，立场自然要与朝廷保持一致。倒是奉劝小姐，不要去关心政治了吧，画画，作诗，才是才女所为啊。”
　　“可是将军曾言，只有人人奋起，才能救国救民。难道您在学校礼堂的演讲，全是应景之作吗？”
　　“革命意味着流血牺牲，意味着破坏重建。而且，有多少罪恶借革命之名而行。许小姐乃名门闺秀，才华出众，前程远大，就不要去关注革命了。今日谈别的尚可，谈及造反，恕龙某不作回答……”
　　许思嫣然一笑，“好吧。那么请问，那天阅兵场所奏的三首乐曲，真是将军大作？”
　　龙谦沉吟片刻，“让许小姐见笑了。”
　　“将军大才，小女子钦佩无已。将军是在美国学习的音乐吗？”
　　“并没有专门学过，不过是爱好而已……”
　　“没有专门学过？”许思睁大了眼睛，“只是爱好？那首军歌的歌词也是将军所作？”
　　“许小姐以为那首歌的歌词如何？”龙谦反问。
　　“细细演绎，怕是有碍物议呢。请问将军，您心目中的祖国是什么？”
　　祖国是军歌中出现的一个词。那是没办法的事。再改，那首名作就不成样子了，“祖国嘛，就是我们脚下这块土地，就是我们祖先生存繁衍的地方……”龙谦微笑着答道。
　　“也包括满洲吗？”
　　“当然。难道你认为满洲不是祖国的一部分？”
　　“那么，您怎么解释民族问题？”
　　“民族有狭义与广义之分。广义上讲，生活在祖先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民族，都可以称为中华民族，汉族不过是其中的主要部分。狭义上讲，又分为若干个习俗、语言、信仰乃至文字不同的种群。这样的解释对吗？”
　　“那，满族也是中华之一员了？”
　　“难道不是吗？蒙古人曾入主中原，建立了元朝。讲习历史，难道会将元朝割裂出去？”
　　“可是，近年来不是总有满汉之辩的议论吗？难道将军不读报纸？”
　　“我刚才说过了，最好不要谈及政治。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小姐……”龙谦甚至有些怀疑许思是革命党了。
　　“好的，”许思调皮地一笑，“不谈政治了。小女子对将军大人的音乐之才钦佩无已，您能告诉我，如何作出悦耳的曲子吗？”
　　女孩那纯情的一笑令龙谦心神一荡……赶紧收摄心神，“乐由心生，憋在家里是不成的。当你经历了一些事，心有所感，乐曲的某些乐章或者乐句就会自动地闪现脑海，抓住那一瞬间的灵感，可能会写出一首不错的曲子。”龙谦的目光扫过书架对面的一架漆面褪色的钢琴。
　　“高论。我在上海学习时，老师也曾这样讲过。可是我总是找不到那一瞬间的灵感，怎么办？”
　　“你今年多大？哦，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没有关系。小女子光绪十一年生人……”
　　“十九岁……”龙谦默算了一下，“就算你到过上海，见过十里洋场的繁华，但人生的阅历毕竟很浅。阅历和挫折是作曲者的财富，不能着急。”
　　“可是，父亲说音乐是需要天赋的，不止于努力。是这样吗？”
　　“任何领域取得骄人的成绩都需要天赋，但努力很重要。美国一个叫爱迪生的大发明家就说过，‘成功是靠百分之九十九的勤奋加百分之一的灵感……’原文记不清了，大致意思是这样。不过，就我看来，许小姐不必拘泥于作曲的苦恼中，作为调剂身心的爱好就蛮好。而且，你绘画的水平可不低……”龙谦指了指墙上的那幅画，“刚才我说的对吗？小姐心中可是一直思念着故乡？”
　　“没错。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幅画。不然我不会挂出来。您刚才说画中藏诗……老师曾说，诗词可触动作曲的灵感，您能为我的涂鸦之作写词一首吗？”许思完全没有了初次见面的生涩，提出了一个令龙谦尴尬的要求。
　　“我是个军人……哪里懂得作诗啊。”龙谦赶紧推辞。
　　“‘休言马上得天下，自古英雄尽解诗。’将军既然能为麾下铁军写出那般激昂慷慨的军歌，就试着为小女子作一首嘛。”
　　龙谦心中一动，目光不由得落在许思娇艳的面容上，“好吧，试试。有钢笔吗？”
　　立马成诗吗？许思惊讶万分。但飞快地回到她的卧室，取来一支钢笔和一个作曲练习本。
　　龙谦接过来，略一沉吟，刷刷地写下几行。刚将本子递回女孩手中，屋外传来许文夫和一个妇人的对话声，许思立即回自己屋中了。
　　“抱歉的很，让大人久候了。”许文夫进门，“这位便是内子，喔，他便是提督龙将军。”
　　“夫人安好。”龙谦赶紧站起身来。
　　许文夫的小脚太太急忙回礼。
　　“咦，小思呢？”许文夫发现女儿不在了。
　　“她在屋里……”
　　“嘿，这个丫头好没礼貌。请将军过这边来吧，内子整了几道家乡小菜，我们边吃边聊。”许文夫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十节 不可能的重逢（二）
　　“水墨画里，又忆江南。往事如烟，愁绪剪不断。泼墨映出你的脸，人面桃花，不是旧容颜。再来酒一碗，江枫渔火，听雨客未眠。情为何物，情愿糊涂。不如一醉秋水长天。繁华如梦，世事看透心了然，何不如烟花三月下江南。聆听雨打芭蕉渔舟唱晚。”
　　这是刚才龙谦写在练习薄上的一首长短句，不合她所知的词牌，倒是贴切那幅画的意境。
　　是因为我的画勾起了他对故人的思念吗？否则怎么有‘往事如烟，愁绪剪不断……人面桃花，不是旧容颜’之句？
　　写的真好……不像是一个手握雄兵的武将所作，倒像是一个潦倒的骚客在回忆江南之春色美人……那个女孩，究竟是他什么人？为什么说再也见不着了？许思沉浸于诗意中，不觉痴了。竟然没有听到母亲在大声叫她。等她来到东厢与秋教授共用的餐厅，父亲与秋教授已经陪着龙谦将军入座了，正在热烈地谈着教育方面的问题，母亲责怪地瞪了她一眼，许思吐了下舌头，赶紧钻进厨房帮厨了。东厢是个套间，一小半做了厨房，隔出的另外大半间做了餐室。
　　许思看见秋太太正挽着袖子切菜，“伯母我来吧。”许思会烧菜，刀工还不错。
　　“喔，刚才你与提督大人谈什么呢？都说他是响马出身呢，看上去倒是有些学问的样子。”秋太太说。
　　“哎呀，人家可不是草莽，出生于美国，在那边念过书呢。而且，文采极好……”许思想起龙谦刚写的那首长短句。
　　“好了，上菜吧，都让人家坐了许久了……”许太太吩咐女儿。
　　许思将整好的凉菜端出去，听见秋教授正与龙谦探讨先办大学还是先办小学的问题。
　　“当然是先办大学了，没有大学怎么培养师资？没有合格的老师，怎么能如你所说的普及基础教育？”
　　“大学是培养社会精英的，但眼下更需要的是提高国民的文化素质，首先要扫盲，要让识字率超过90%。否则国家富强便无从谈起。”
　　“谈何容易……”
　　“这是必须的一步。所以我将建议新来的杨抚台筹资办一所师范学院，专门培养小学教员。学制不必长，二年足矣。但薪酬要高，不然不会吸引来学员。我没有去过日本，据说日本的小学教师薪水极高，不知是不是真的……”杨士骧接替周馥出任山东巡抚已经不是秘密，周馥已经做好了离任的准备，就等着杨士骧来接印了。
　　“德国人的基础教育办的极好，要是朝廷出台一部义务教育法就好了。德皇真是有远见……”说话的是许文夫，看见许思端着食盘出来，“哈，菜来了，咱们边吃边聊。”
　　许家的家宴菜肴量少，让龙谦有一种不能放开用的感觉。但颇为精致。一眼看过去，龙谦便晓得许太太上的都是家乡菜，比如盐水鸭，水晶肴蹄，都是典型的苏州菜。酒也是江浙的名酒，绍兴女儿红。
　　“不知将军吃不吃得惯。闻听将军祖籍山西，我特地准备了山西老陈醋。不过，将军的口音倒是像在京师待了多年。”名士都以方言为荣，许文夫放洋多年，仍是一口软绵绵的江浙话。
　　“龙某一介武夫，哪里还挑剔什么口味？当兵的嘛，吃饱为原则。”龙谦哈哈一笑，“再说龙某久居海外，地道的山西菜味道如何，龙某也说不准了。但夫人的手艺一定是顶呱呱，且不说味道如何，便是这色、香二字是当之无愧，哈哈。”
　　“将军谬赞了，”许文夫陪笑了几声，“不过，若论菜肴之精美，便是法国，也要瞠乎其后。这也算吾国为数不多的骄傲吧。”说着端起古朴的陶罐，为三人倒上女儿红。
　　“久想听听将军对于时局的高见了，”秋慕春端起酒碗，“龙将军，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你认为孙文那帮革命党会成事吗？”
　　“为什么问这个？”龙谦回敬秋教授，将带着甜味的酒液一饮而尽。
　　“自甲午之后，天下汹汹，人心思变。朝廷之维新看不到希望，自然将目光转向了革命……”秋慕春压低了声音，“便是前些日子，因朝廷畏惧日俄，在关东搞出什么局部中立，惹恼了革命党，才引发了诸多事端。”
　　许文夫没想到老友如此地直接了当。
　　“要我看，难。”龙谦也直来直去。
　　“为何？”
　　“在中国，不解决农民问题，就不可能真正解决中国的问题。孙文利用人心厌清的大势，或许可以成功，但必不长久。”
　　“这我就更不懂了。”
　　“因为孙氏所依仗的都是失意地主，资本家出身的知识分子。很简单嘛，孙文的势力在海外，这年头，什么家庭才有财力将子弟送出国求学呢？”
　　“农民问题如此重要？”许文夫追问道。
　　“龙某管见而已。”看到许思端着热腾腾的菜盘进来，龙谦便住了口。
　　“清炖鸡孚”许思轻声报出菜名。
　　“啊，话题扯远了。咱们吃菜，吃菜。”许文夫用筷子点着新上的菜肴，似乎不愿意继续刚才的话题了。
　　“也好。”秋慕春自饮一口道，“文夫老弟是我至交，不止一次说起将军的开明及远见。那天听了将军关于办好大学的高见，真有拨云见日之感。‘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真是办学箴言。可是，秋某认为，朝廷是不会允许这样办大学的，您说是吗？”秋慕春目光炯炯地看着龙谦。
　　“为什么不会？”龙谦微笑着看着秋慕春。
　　“‘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大学很难出现在专制制度下。只有推翻专制，方能实现‘开放包容，兼收并蓄’。我说的对吗？”秋慕春又将话题转入政治的渠道了。
　　许思端盘上菜，目的是借机听一听龙谦对于时局的看法。盘子全部摆上桌，她却立在父亲一旁未离去。秋教授犀利的问话她都听见了，很想听一听龙谦怎么回答。
　　“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憋了半晌，龙谦说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将军的意思是？”秋慕春追问。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与其盯住那些暂时无法实现的目标，不若从身边可办之事开始改变现状。许先生，秋教授，今日做客贵府，正好有一事相求。”
　　许文夫潜心琢磨龙谦刚才回答秋慕春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还是许思提醒，“父亲，将军求您办事呢。”
　　“哦，好说，只要许某办得到。”许文夫心想，便是冲着那三十万两白银和百分之三的军饷，也会全力以赴的。遇到一个如此热心教育并且对教育有着深刻理解的提督大人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对，对，将军请讲。”秋慕春也很热情。
　　“是这样的。我是军人，对军事自然关注。战争已经告别了冷兵器时代，机关枪和大炮开始主宰战场，引入新兵器不难，难的是将士兵训练成适应新兵器的合格士兵。在这个形势下，士兵的文化素质就格外重要。没有一定的文化基础，很难真正掌握科技含量越来越高的现代武器了。所以，龙某决定将原先培养军官的随营军校扩大，成立山东武备学堂，就像北洋在保定办的军校一样，为第五镇及山东其他驻军培养军官和士官。另外，就是广泛设置识字班，彻底扫除军队中的文盲。此事龙某之前就在做，有些心得。但那时队伍人少，顾得过来，现在不同了，需要设定规制，建立长久的制度……”
　　“将军是要学校代为培训军官吗？”秋慕春急切道。
　　龙谦心下雪亮，这位秋教授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了，但许文夫的身份却有些吃不准……于是继续着这个话题，“是的，部队的师资力量不足，傍着一所大学校，却不知求助，也忒笨了，哈哈。”
　　秋慕春开心大笑，许思也忍不住笑起来。许文夫发现女儿仍在餐室，“唔，你在这里干什么，快帮你母亲去。”许思不情愿地离开了，临到门口回身而望，正与龙谦目光相遇，心中一动，急急进厨房了。
　　“这个没有问题。你说呢，纯儒？”
　　“此事需要慎重。本来，教授士兵识字是好事……”许文夫沉吟道。
　　“慎重什么？难得将军爱兵如子！就我所知，还没有一位带兵之人会去关心部下的识字扫盲！”秋慕春生怕许文夫不答应。
　　龙谦举起酒碗，“为了秋教授的热心，龙某敬您一碗。”
　　“好说，这是秋某分内之事！纯儒，为了龙大人的开明远识，咱们同饮一杯如何？”
　　三人举碗相碰，龙谦与秋慕春干了，许文夫只浅尝一口。
　　“纯儒，你这样就有些对不住将军了。”秋慕春责备道。
　　“只为助兴耳。适量即可。”龙谦看秋慕春急切的样子，心里好笑，“许先生，秋教授，其实，龙某扩办军校，也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呀。”
　　“此话怎讲？”秋慕春似乎是此间主人了。
　　“让官兵识字明理是好事。可是问题都是有两面的，军人嘛，要的是令行禁止，绝对服从。因此，历朝历代，最怕军队有了思想……可是，不学文化，难以应对变化了战争形式，学了文化，就难免有了自己的思想，这兵可就不好带啦。”
　　“有道理！”许文夫连连点头，他正是虑及此事。学校这一年来思想混乱，各种言论都有，有些相当犯忌了。如果利用教授军官文化的机会去挑乱军队，对学校就是一场灾难。他身为校长，必须考虑清楚其中的利害。
　　“有什么道理？纯属歪理邪说！”秋慕春急道。
　　“黄河鲤鱼来啦。”许思将热气腾腾的清蒸鲤鱼端上桌子，“秋伯伯在说谁是歪理邪说？”
　　“小思！别在这里搅合了！龙将军，这是内子的拿手菜。鱼不算好，若是能买到鲈鱼，那才叫美。快请品尝，咱们边吃边聊。”说着夹了一筷子鱼放在龙谦身前的碟子里。
　　“许先生，我对您将女公子送入学校求学极为佩服。但您不愿她听有关时局的话题又不让我赞成了。据说梁启超在日本曾撰写雄文，认为国家的希望在于青少年。我完全赞同。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若能重振昔日的荣光，完全在于她们这一代了。那种不让青年涉足政治，评论时局的做法实不可取……”
　　“哈哈，将军的开明大度绝非虚言！小思，坐。”秋慕春拉过椅子，令许思坐在自己身边，“龙将军，请品尝下许夫人的手艺吧？许夫人烹鱼可是一绝啊。”
　　龙谦尝了一口，“啊，真是好。夫人好手艺！对了，山东濒海，市面上不常有海鱼吗？”
　　“有，不多。而且不新鲜。龙将军喜欢海鱼？”秋慕春问。从宴席开始，这位秋教授便一直很活跃，几乎喧宾夺主了。
　　“不不，随便问问。”
　　“青年人容易被诱导……”许文夫的担心，不纯是为女儿。
　　“是的，青年心志未坚，易被误导。可是，只有让他们参与进来，才有辨识的能力。如果一切都要长辈代劳，我们这个国家就没有青年了。”
　　“您说的太好了。”许思脱口而出。
　　“那，龙将军您还顾虑什么呢？我指的是办军校一事。”秋慕春追住这件事不放。
　　“多谢秋教授，待武备学堂筹备起来，一定延聘各位师长为军校学员解惑授业……秋教授，许先生刚才的顾虑很有道理，一些令朝廷畏惧欲除之而后快的思潮，一般先诞生于学校中。若是因此搞乱了我的军队，那可就麻烦了。哈哈。”龙谦笑了几声。
　　秋慕春赔笑了一阵，“将军多虑了。那日校场阅兵，气势雄伟，令我不断吟诵辛稼轩的‘醉里挑灯看剑’，如此雄兵，岂会怕几个书生？”
　　“不不，思想工作的威力，龙某深知之。”龙谦不由自主地去看许思，发现女孩子也正专注地望着自己。


第十一节 杨士骧（一）
　　几碗女儿红竟然让龙谦有了醉意。在返回家的时候竟然上不得马，前来接他的欧阳中只好叫了一辆马车，而龙谦上车后便睡着了，一路睡回了司令部，被副官和卫士扶着回到后院，陈淑免不了埋怨了欧阳中几句。欧阳中不能声辩，将责任揽下来了。心道，区区一个书生就能喝倒司令？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一觉醒来，屋里已点上了灯。觉着口干的要命，一杯清水已送至唇边，咕咚咚喝下去，舒服了许多，“谢谢。”他对陈淑说。
　　“你呀，总跟我来这些。那个许校长很海量吗？第一次见你这样……”
　　“再来些水，要凉的……”
　　“刚才你一直说梦话，梦到什么了？”
　　“是吗？我记不清了……”
　　“以后别这样了。整日间不准别人这样那样的，千万不要像你自己说的什么手电筒，光照别人不照自己。”
　　“教训的好，为夫记下了。这喝酒真是误事……”
　　“饭早好了，给你端来吧？”
　　“不，不吃了。你把江云叫来。”
　　陈淑出去了。龙谦使劲揉了一起脸颊，穿鞋下地，许思的面容不自觉地闪现在脑海……原以为自己已经脱胎换骨，实际上差的老远……许思不是秦昕若……陈淑说的好，就算做了一场梦吧，现实是自己在晚清大变局中，经过苦心经营，已经有了不俗的基业……听见了妻子与江云的说话声，龙谦再次揉了揉发木的面颊，思维变得清楚起来。
　　“司令有何吩咐？”身穿便服的江云进来，对龙谦敬了个礼。
　　“坐吧。山东大学堂的工作要加强。有个叫秋慕春的教授，应当是孙文一系的，你先秘密查清此人的来历，以及他的社会关系。这帮人开始往军队渗透了……”
　　“明白了。”
　　“不准惊动他。”
　　“曹敏忠那边，司令是不是交代一下？”
　　江云一直向将对内的侦察也抓过来，但龙谦严厉拒绝了。对蒙山军内部的侦察控制交给了曹敏忠的军法监督处，自接管这项职能后，军法处的人马增加了一倍有余。
　　“对内你不要插手。”龙谦冷冷道，“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为了我们团体的长治久安。对了，杨士骧何时到任？”
　　“应当是两三天后。”
　　“他离开北京时带家眷了吗？”
　　“北京站尚未传来消息。”
　　“对了，你吃饭了吗？”
　　“正要吃呢，嫂子过去了。”
　　“好吧，你告诉欧阳，让他通知下老宋和大卫，以及司徒，半小时后来我这里碰个头，包括你。顺便带点吃的过来，我还没吃晚饭呢，现在真有点饿了。”
　　龙谦派宋晋国和大卫父子去美国，是具有决定意义的一次行动。最合适办这件事的是龙谦自己，但他实在是走不开。这不是三五天的事，光是横渡太平洋就要二十天。
　　宋晋国、刘晓琦和狄文父子带了好几个任务，难度不小。简单的任务是扩大华美公司的业务范围，继续购买机械加工设备，这个相对容易完成。华源公司在与山东机器局合并成立新华源之后，华美公司在其中持股25%，算是大股东之一，使得新华源继续带了美资公司的牌子，购买一般的机械加工设备，车、铣、刨、磨、镗、钻等机床不在限制之列，何况还有美资的牌子搁在那里。跟徐建寅、周学熙等人反复研究，要让新华源具备生产一般性武器的能力，机床的需求量是极大的。
　　其余的就比较难了，一是促成华美公司与美国著名的两个财团合作，二是扩大注册于瑞士的斑马公司的资本，建立一家实验室，大力招聘专家以探索龙谦描述的那种在解决消炎方面有神奇疗效的新药。
　　龙谦手里的王牌并不多，美国有四个公司是他考虑合作的，那就是洛克菲勒，摩根、福特及杜邦。这些公司虽然没有一百年后那样赫赫有名（洛克菲勒被反垄断法给肢解了）但已经是实业界和金融界的巨头了，或许够不上财团的规模，但绝对呈现出财团气象了。
　　除此之外，龙谦给他们的任务是以华美公司的名义购买曼彻斯特散弹枪的制造许可。
　　山东有石油，龙谦很清楚，打出这张牌，八成会招来嗜血成性的洛克菲勒财团。但目前山东的工业底子太差，提前搞出石油危险性太大，甚至会颠覆自己在山东的基础，所以否决了与了洛克菲勒的合作。
　　摩根财团控制了华尔街，现在主要是玩股票，承销国债。日后摩根将进军钢铁和铁路，似乎尚未有合作的基础。
　　龙谦的目光盯住了福特和杜邦。这也是他交代宋晋国与大卫的。宋晋国没见过世面，去过的最大城市就是济南了。但此行必须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抓总。具体的谈判联络要靠狄文父子。但老狄文基本上属于唯利是图的商人，这两年“热爱”上中国是因为给了他几个公司的股份。倒是其子大卫一直表现出对蒙山军的忠诚，这个美国青年似乎打定主意将自己的一生拴在蒙山军这个新兴的武装团体上了。
　　福特在玩他的汽车，这个时候，奠定福特一生伟业的T型车尚未问世，但龙谦很清楚这款畅销数十年几乎垄断家用汽车市场的名车，所以他给大卫带了T型车的图纸，标出了主要的性能数据。希望能用这款设计取得与福特的合作。至于杜邦公司，龙谦不清楚杜邦目前的处境，但这是一个前程远大的公司，在火炸药和化工品方面独领风骚。自己虽然可以生产火炸药了，但规模很小，根本不能满足今后的需要。需要不仅在于军事，民用市场也极为广大。如果能入股杜邦并促成杜邦对于山东的投资，对于龙谦下大力气建设的军事工业将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必须有打动这些精明嗜血的资本家的东西，否则人家根本不会搭理一个刚成立不久的华美公司。
　　龙谦的知识集中在军事历史方面，由于个人爱好，他对于汽车的发展还可以勉强讲出一些专业的东西。所以，他绞尽脑汁，给了大卫和宋晋国一份快干漆的配方，让他们拿去忽悠以化工品为核心产品的杜邦公司。
　　还有就是飞机。龙谦知道，二十世纪初，莱特兄弟将发明飞机了，现在出现了没有，他一无所知。寻找莱特兄弟并与其联合注册一家飞机制造公司是龙谦交给他们的任务之一。
　　宋晋国等人一走半年多，龙谦在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消息。直到四月初老宋和大卫自上海折返济南，龙谦总算得到了他们此行的成果。
　　成果超出了他的想象。对于这份成果，最惊讶的还不是龙谦本人，而是狄文父子及宋晋国。
　　华美公司正式在纽约买下了一座三层写字楼，挂出了自己公司的牌子，注册资金增加了200万美元，扩招了相关的业务人员，使得这家成立不到三年的公司像一间有实力的公司了。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与福特和杜邦的合作，令狄文父子大吃一惊。
　　凭着一份图纸就可以换取福特汽车5%的股份？附加条件不过是待华美机械上市后福特拥有股份优先认购权，但不超过总股本的25%。但福特公司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购买华美公司的实力，因为它还很弱小。
　　狄文父子及宋、刘二人不懂得T型车对于福特公司意味着什么。
　　1902年，天才机械师、福特公司创始人亨利·福特研制出了“999”牌汽车，赢得全国性竞赛的胜利，刷新了全美纪录。
　　1903年6月15日，福特汽车公司在密执安州首府兰辛成立，名义资本只有10万美元，有12名股东。当年，福特设计的“A”型车投产。
　　福特有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准备按照英文字母的排序，逐步推出B、C等型汽车。宋晋国们找上福特时，福特公司刚成立不久，他的B型车尚在试验阶段，凭着对汽车天才般的直觉，福特立即看到了T型车光辉的前景。因为这款设计简单、外观超出他认知的车子实在是太漂亮了！关键是福特汽车公司完全可以造出来。
　　福特拒绝了华美的后续投资，精明的老福特其实更愿意花钱买下这份天才的设计，但是老狄文的开价实在是太高了，无奈之下只能接受老狄文的提议，用5%的股份换取了这份图纸。
　　要让宋晋国选择，他一定会出售图纸换取现金而不是股份。但老狄文说服了他，而且司令确实有交代，力争拿到福特汽车的股份，越多越好。
　　华美有钱，那些钱都是刚刚成立的晋源银行通过上海的美国花旗银行汇至华美机械账户的。长期执掌蒙山军后勤大权的宋晋国深知资金的可贵，但这次来美国，除了购买美方的通用机械让他心安外，这种在他看来莫名其妙的交易实在是太虚了，反而不如刘晓琦看的明白。
　　“处长，如果福特汽车发达了，咱们就大赚了！”几乎无师自通的刘晓琦解劝道。这次来美国，无数新奇的事物令他大开眼界，难怪司令懂的那么多啊。
　　宋晋国参与了华源及中兴公司股份设置系列工作，对于股份不陌生，他所担心的是被骗。但老狄文的坚持打消了他的疑虑，“他们都是很正规的公司，怎么能贪了咱们的钱？那样他们就完蛋了！坐牢都是轻的！”
　　对于法律的认知，宋晋国更为落后。
　　办妥了福特公司的事，他们又找上了杜邦。
　　杜邦公司的经历就更奇特了。凭着一份油漆的配方，就卖出了30万美元的高价。这还不算，老狄文在商业上的目光毕竟不是其子大卫可比的，更不是土包子宋晋国所能比拟。在与杜邦就快干喷漆的配方交涉时，老狄文发现了一个机会，说服了几个同伴，顺利让华美机械成为了杜邦的合伙人。
　　事情是这样的。1902年，杜邦公司总裁尤金·杜邦去世，公司陷入内乱，合伙人决定退股，对公司失去了信心。因斑斑劣迹被赶出家族的阿尔佛雷德联合堂兄科尔曼和堂弟皮埃尔以1200万美元的价格买下了家族公司。科尔曼拥有43000股，阿尔佛雷德拥有24000股，皮埃尔拥有21600股，家族其他成员拥有33000股。
　　老大卫乘机以华美公司的名义从杜邦家族成员手中买下了杜邦公司11000股的股票，成为了杜邦公司的第四大股东，为此耗资约109万美元。控制杜邦公司目前是创始人的三个曾孙科尔曼、阿尔佛雷德及皮埃尔本不愿外人进入公司董事会，但是抵挡不住华美机械手中的大笔现金。他们在接手家族公司后决定拓展公司的业务，为此在1902年建立了东部实验室，开展新项目的研究。1903年，他们又在特拉华州白兰地酒河边的老厂址建立了中央试验室，利用公司在化学纤维方面的积累开展对新产品的研究。对资金的极度饥渴使得他们很快统一了认识，决定转让给华美机械约10%的股本，使得老狄文顺利地进入了杜邦董事会，成为了董事会的正式成员。
　　美国的事情结束后，宋晋国及大卫返回中国。老狄文和刘晓琦去了瑞士继续他们的使命。
　　宋晋国对于投资杜邦公司这笔计划外的投资心存疑虑，这是百十万块白洋啊，就这样交给这些洋人折腾？但最终老宋还是同意了这笔交易。担心回来受到龙谦的批评，谁知道受到的是大力的赞扬，说这一百万大洋带回来的，将是一千万乃至一个亿！
　　宋晋国美国之行的结果在蒙山军还是高度机密。龙谦招几个亲信来，不是研究如何消化宋晋国美国之行的成果，而是商议如何应对新来的山东巡抚杨士骧。


第十二节 杨士骧（二）
　　杨士骧，安徽泗县人，字莲府。四十四岁的杨士骧是由直隶按察使署理山东巡抚的。活动了许久，最终只得到一个“署理”，未免让杨士骧有些气沮。
　　策划去山东接替周馥已经很久了，大概从江西转任直隶后袁世凯就设想让他去山东。他晓得袁世凯一直舍不得山东，虽然他主政山东不到两年时间，但在那里留下了自己的政绩。可是，那些让袁慰亭感到骄傲的东西已被继任者全盘接收，包括人脉。随着山东实力的急剧上升，袁慰亭留下的班底基本都投靠了周馥，而周馥，无疑是那个素未谋面但早已如雷贯耳甚至在梦中不止一次见过的人的傀儡！
　　投入袁世凯门下是弟弟杨士琦的“功劳”。弟弟虽然未像他一般中进士，点翰林，走了官场的正途，但心机之深，应变之疾是他素来佩服的。本来兄弟俩都出自李鸿章门下，但弟弟杨士琦更早地想到了退路，摇身一变成为了袁慰亭的心腹文案，甚至达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促使自己牧守一方最大的功臣就是弟弟，如果没有弟弟在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袁世凯跟前进言，袁世凯未必会将自己推上山东巡抚的宝座。
　　自束发受教，寒窗苦读，秀才而举人，举人而进士，而后入翰林，点庶吉士在到地方，成为封疆是这个时代的文人的最高理想了。就这点讲，自小聪慧过人，计谋百出的弟弟就差自己远了，终其一生，不过是一个举人而已，要想达到左宗棠的成就，怕是难啦。奇怪的是，弟弟似乎满足于藏身幕后做一个幕僚，而不愿意站到台前来。
　　谋算着山东巡抚位子的人不少，在山西的岑椿萱就是其中之一。据说岑走了李莲英的门子，最终却败下阵来。可见袁慰庭虽然受到铁良等人的排挤，但圣眷仍隆。杨士骧清楚，之所以很多人盯住了山东，除了山东是个大省之外，更看中了山东近年来蓬勃兴起，隐然有压倒一度领风气之先的张之洞之湖广。周馥那个老迈昏庸的家伙能够入主两江，当然是借了这几年山东政绩斐然的光。
　　杨士骧当然渴望牧守山东。自确定这个目标，杨士骧便着手收集山东的有关资料，最引他瞩目的是诞生壮大于鲁南的两大实业集团，从发电、采矿、炼钢、火炸药到制药、纺织、印刷，产品林林总总，几乎没有人能数的清鲁南究竟发明了多少东西。据说沂州和兖州城官衙和一些富户都用上了电灯，堪比皇宫了。对这个他半信半疑。但最近有朋友跟庆王去济南观摩了第五镇军容，很受震撼，回来对他讲了很多，其中第五镇之军服之精美给他印象极深。那些军服从织布到成衣可都是鲁南两大实业的产品，水平绝对超出了天津的纺织业，估计江浙张謇张季直的厂子也造不出来。
　　令杨士骧惊叹的是鲁南两大实业集团中都有外国资本，据说美国人投资了不少，公司的高级职员中就有美国人，但公司却实实在在地控制在国人手中，他所认识的张莲芬、周学熙就分别执掌中兴和华源。他在去年曾和张莲芬通过信，谈及枣庄中兴煤矿事务。因为开平煤矿最终落入了英国人控制之中，他担心枣庄中兴煤矿也被洋人所控制。但张莲芬的回信说中兴矿绝对在自己控制之中，随着枣庄至台儿庄铁路的通车（客运也通了）及电厂的扩容，中兴的产煤量几乎翻了一番。今年将投入更多的资金改造煤矿和洗煤厂、炼焦厂，光是中兴矿，一年就可以为中兴实业挣回40万两银子。
　　这真是一个惊人的数据。
　　实物是一方面，财政方面的数据更为惊人。弟弟杨士琦给他看了一份山东藩台一个朋友的来信，自光绪二十八年（1902）起，山东财政收入连续暴增，增长率在50%以上。光绪二十八年是1300两，光绪二十九年，也就是去年，激增至1980万两，今年由于华源实业与山东机器局的成功合并，将制造基地迁至济南，增长率有所放缓，但肯定会超过2200万两白银。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据杨士骧掌握的数据，朝廷十八行省全年的财政收入不足14000万两，山东一省便占了七分之一之多！难怪有人说周馥去两江出任总督还不情愿呢！
　　朝廷推行洋务运动以来，一直以制造近代化军火为主要目的。之前的主要生产基地在金陵和汉阳，天津勉强可以排第三位。为此花了无数的银子，究竟投入了多少，谁也说不清楚。但自周馥主政山东以来，不知不觉间，山东竟然成为了国内主要的军火制造基地了。据山东的朋友讲（消息都来自杨士琦），他们已经可以大规模造炸药、火药、子弹了，再过一段时间，或许在今年，最晚明年，济南连生产步枪和炮弹夜可以生产了。那位朋友给弟弟的信中说，山东省与德国、美国均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特别是德国人，已经答应出售完整的步枪和炮弹生产线（含主要配件如印信、底火、药筒等）了。
　　这真是个惊人的消息。最令杨士骧惊心的是，这些实业的建成，朝廷几乎没有投入一分钱，全部是山东自身解决的！
　　实业建设如此，其他方面的成绩也令人惊叹。鲁南实业在建成洋灰厂（他们叫水泥厂）和炸药厂后，兴建了一条据说可以并行三辆马车的高级公路，沟通了沂州和兖州的交通。这无疑是为了位于沂州的华源实业和位于兖州的中兴实业的方便。现在，也就是今年春天，沂州至济南，兖州至济南的公路改建工程同时启动，预计在两年后建成。德国人一直盯着山东的铁路，不准他人染指。但他们干涉不到公路的建设啊。杨士骧很想看一看如此宏伟的建设工程，但一直没有机会。
　　交通是这样。教育方面山东也走在了全国的前列。山东大学堂是和京师大学堂、南洋公学等学府几乎同时成立的，还是袁慰庭的手笔，袁慰庭走后蓬勃发展，累计投入的白银差不多有百万两了。在校学生据说已经超过了京师大学堂，延聘的留洋教习、开设的课程之多更是令人瞠目。《山东大学堂学报》成为京师大学堂效仿的对象，甚至有京师官宦子弟舍弃首善之府，南下跑到济南就读的，可见其影响之巨大。
　　办一所全国知名的高等学府还不算什么，值得惊叹的是周馥搞出一个山东普通教育规划，计划在五年内让山东省各县都成立一所中级学校，全省20%的村镇都建立村镇小学，竟然提出五年内让全省识字率达到30%！杨士骧不晓得这个数字真正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目前农村的识字率不到5%是肯定的。以他在江西担任布政使的经历，江西省的识字率肯定不超过5%的。要知道江西历史上也算人文荟萃之地，历史上出的大文豪比山东多的多！周馥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向朝廷提出如此雄心勃勃的计划？这要花多少钱？
　　杨士骧自决定力争山东巡抚之位便关注着黄河。黄河在山东蜿蜒千里，因为临近出海，泥沙淤积极为严重，是山东的心腹之患。光绪二十六年和二十七年两次决口，人员财产的损失极为严重。二十八年，也就是去年，幸赖军队介入，总算没有酿成大祸（但还是决了口子）。据冯国璋讲，如果没有军队抢救，好几个府都会决口，尤其是最下游的武定府，绝不会幸免。而弟弟杨士琦告诉他，周馥呈报朝廷，从今年起，省里将投入巨资修理加固河堤，计划用五至七年的时间将山东境内的河段全部整修一遍，以期一劳永逸地解决黄河问题。
　　这道折子让太后极为高兴，夸奖周馥实心任事，堪为疆臣楷模。太后最终决定让年近七旬的周馥总督两江，将朝廷膏腴之地交给那个老朽，是不是受了这道治河折子的影响不好说，但关系肯定有。
　　山东搞如此庞大的建设从哪儿来的钱？杨士骧不止一次与弟弟探讨这个问题。据弟弟说（他的消息总是很灵通），晋源票号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现在晋源票号已经变成了晋源银行，总部就在济南，北京分号也开张了。杨士骧了解了这个新办的银行，老板是山西人，姓贾，之前不过是山西一家票号的小掌柜，几年之内混的风生水起，成为北方著名的票号，生意不仅在山东，直隶、山西、绥远乃至江苏都做的很大。山西人有钱杨士骧是知道的，但一个成立不过数年的晋源票号便能为山东筹措如此巨额的资金？而其中很多实业的建设期很长，他们有怎么敢将如此巨额的资金放出去？
　　杏城（杨士琦字）的答案是龙谦。就是那个令袁慰庭念念不忘的响马出身的武将。因为贾继英（晋源银行总裁）是龙谦的人。有龙谦的军队做后盾，贾继英当然无所顾忌了。
　　杨士琦还指出，山东的一切变化都源出龙谦，华源、中兴都被龙谦所控制。不信，等你问问张毓蕖和周学熙就知道了。
　　这还是让杨士骧感到困惑不解。之前他感到袁慰亭一直将那个年轻武将视为平生大敌有些小题大做了，他在江西布政使任上，仍与袁世凯保持着密切的通信，袁慰庭不止一次在信中叹息当初没有用狮子搏兔之力剪灭龙谦的响马武装，以至于遗祸至今，六镇组建，龙谦羽翼已成，撼动就难了。
　　杨士骧有些不信。就算龙谦因救驾之功获得太后青眼，遂青云直上，短短数年，一跃成为堪比段祺瑞、冯国璋、王英楷、吴长纯等宿将比肩的一镇统制官，但也不会让袁慰庭如此沮丧，如此畏惧吧？杨士骧阅人多矣，自李合肥后，能够媲美袁慰亭的人还没见过呢，为什么这个姓龙的响马头子如此被袁慰亭忌惮？综合山东的这些变化，假如真是龙谦一手推动，那就难怪袁慰亭的顾忌了。
　　现在，希望变成了现实。按照惯例，他是要到大内陛辞帝后的，当然，更主要的是聆听太后的圣训。可怜的光绪帝往往一言不发，不知算不算是对他姨母太后的无声抗议。为了这个陛辞，他整整等了半个月，据说是太后凤体有恙。那天的陛辞很简单，太后似乎没有记住他的履历，问起了他的仕途，他只好如实叙述一遍。太后说，袁世凯大力举荐你到山东，你准备怎么办那？
　　他按照礼仪叩头，表示一定鞠躬尽瘁，将山东治理好，不负太后和皇上的厚望。太后说，这些都是套话，不说也罢。你的官声是好的，如今山东新政办的好，上解的银子翻了一番，你去了要和龙谦合作好，把山东治成模范省，为朝廷解忧。
　　这句话的关键是和龙谦合作好，这么简单的话不会听不懂。杨士骧当然表示一定要照太后的圣训办，请太后放心。陛辞后，杨士骧的心情沉重起来。他当然晓得袁世凯举荐他主政山东的用意，但太后如此器重和袒护龙谦，如何行事？
　　连续吃请了近二十天，总算应酬了必须的宴请。杨士骧于四月初出京，经保定、河间、德州，直趋济南。


第十三节 杨士骧（三）
　　进入山东，轻车简从的杨士骧严令不得泄露身份，他想以一个行脚客商的眼光看看山东。第一站便到了去年济阳县，因为去年夏天黄河在这里决了口。
　　打听到决口的地段，杨士骧只带了两个随从，去看封堵后的大堤。临近龙王庙，到处看到身穿黄色军服的兵丁，一打听，才晓得这是山东巡防营驻武定府的部队组织民工在抢修大堤，闲杂人等一律不准上堤。
　　看到此情形，杨士骧大为愉悦。他最担心河防，因为这几年黄河在山东境内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害河了。而现在看起来，地方及军队已经提前部署了。
　　拦住一个骑着毛驴匆匆而来衣着还算光鲜的中年，看上去是衙门中人，便上前打探究竟，那个人有些不耐烦，“队伍要的沙石快断顿了，俺可没工夫跟你们啰嗦。”说罢使劲抽打胯下的毛驴，朝河堤方向急奔而去。
　　这一带似乎没有百姓，只有浑身泥水的兵丁和民夫，看不出谁在指挥。杨士骧不愿亮明身份，所以也就没人理他。走了一段，看见一个苇席围就的料场，大门正对着来路，杨士骧一眼看见一堆钢筋，难道河防用上了钢筋加固？这可是新鲜事，他疾步上前想看个究竟，但被一个不知从何处冲出来的士兵喝住，“站住！你们是什么人？赶紧离开！”
　　士兵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枪刺在阳光下明晃晃耀眼。
　　“这位军爷，俺们向找你们长官打听点事情。”幕僚罗筱才急忙解释。
　　“这儿是料场，没有长官！要找俺们营长，去河堤吧。”士兵冲他们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
　　“没大没小的东西！”罗筱才低声骂了一句。
　　“走吧。”杨士骧脑子里全是钢筋，河堤真的用上了钢筋？那可太好了。
　　不愿亮出身份就无法靠近大堤。杨士骧无奈顺着来路往回折，遇到一队拉着石料的车队，罗筱才拦住一个赶着牲口的老汉，“这位老丈，借光问句话。”
　　老汉将鞭子交给一个少年，看清是几个客商，“问路还是打听人？这儿去年被淹了，乡亲们没回来呢。”
　　杨士骧上前道，“打扰老丈了，请问你们拉的这些东西是修河堤的吗？”
　　“这还用问？张营长说了，这次修好河堤，再不出事了。”
　　“那你们的工钱、料钱谁给？是官府吗？”
　　“料钱当然是官府出。但工钱俺们不要了，只要管饭就行。大军为俺们修堤，俺们知道好歹。咦，俺瞧着你们不像是官府的人，就别耽误俺们的事了，走！”一声吆喝，车队继续前进了。
　　“济阳县令干的不错，不过，这些军队……”
　　“咱们走吧。”杨士骧扭头便走。
　　会合了大队，绕了一段路，到了受灾最重的新市镇一带。镇子上总算有了居民，但他不准亮出巡抚的仪仗，随行的家仆幕僚和护卫的兵丁都化了妆，成为了来山东做生意的商队。
　　据说新市镇原先是极为繁华的大镇子，常驻人口在万人以上，但杨士骧所见却极为萧条，大水过后的痕迹处处可见。镇上完好的房屋七零八落地树在那里，空着的地方原先都是住家，但现在几成白地，少数的断垣残壁述说着去年的那场浩劫。
　　唯一让杨士骧感到心宽的是已经有人在镇子里建房了，堆着的砖瓦石料木材让新任巡抚大人感到了一丝生气。
　　已是中午时分，随从总算找到了一家饭馆打尖。
　　“看样子去年遭灾不小呀。”等饭菜的当口，杨士骧顺便了解下民情。
　　“那是。俺们这里还算好的，得到消息，人都逃出去了，不过是塌了些房子，镇上只死了一家人。龙王庙、垛石桥那边就惨了，死绝的不知有多少……”扎着蓝布围裙的老板娘嘴快。
　　“那是咱们离河岸远！大水到了这边就没劲了。就是这样，镇上还塌了小一半的房子……幸亏大军帮忙，不然俺们也回不了家乡。”插话的看情形是饭店的老板，不过此刻因为客人多，也客串起店小二的角色。
　　这句话顿时引起了杨士骧的兴趣，“喔？怎么我没有看见一个兵丁呀？”
　　“早撤走啦！都在那边修堤呢。那时候这儿这么深的泥！全靠了那些当兵的，硬是将镇子挖了出来！”老板娘为杨士骧所在的桌子端上第一道菜，开店的人眼光最毒，一下子便认清这个穿着普通的中年人是这伙客商的头，“这还不算，人家大军还给镇上捐了一千多块银洋呢。”
　　“哦，”杨士骧曼声应道。
　　等老板娘离开，跟了他六年的师爷罗筱才低声道，“邀买人心，实实可畏。”
　　“看来你们今年的生计算是有着落啦。”杨士骧对端菜上来的老板说。
　　“都说让黄河水这么一泡会增加土地肥力，可是塌了这么多房子，麻烦呀。”老板的脑袋直摇。
　　“对了，你说镇上死了一户人，怎么回事？照你们说的，一来大家已经接到预警，二来河水到这里就没劲了，怎么会死人？”问话的是师爷罗筱才。
　　“那家人贪顾家财，房子塌了，全埋在底下了。当时镇上乱的要命，没人去救，可惜了。”
　　“那今年的庄稼都下种了吗？”
　　“这还用问？不种地俺们吃什么？”
　　“去年遭了大灾，想必农具、种子受损严重，官府怎么办的？”
　　“喔，你这个客官倒像是朝廷派来的巡按老爷！”老板娘盯着杨士骧看了一阵，“这算是问着了！乡里成立了自治委员会，专门帮助各户村民解决种子、耕牛和农具。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要不是自治委员会，俺们这个镇子今年只能逃荒要饭了。”
　　杨士骧兴趣大增，“喔，这可真是新鲜事！我这人最好打听新鲜事了。我给你双倍的饭钱，你给我讲一讲这个自治委员会是怎么回事？”
　　“真的给俺双倍的饭钱？”
　　“空口无凭。罗兄……”
　　罗筱才急忙摸出钱袋，从里面掏出一把银元摊在桌上。
　　老板娘数了三块，又拿起一块，“够啦。俺就给你说说，喂，当家的，你清楚，你给客人们好好讲讲。”
　　“好，俺就给你念叨念叨。”老板早将情景看在眼里，放下手里的活计，用一块脏兮兮的破布擦了擦手，“各位客官吃着，别凉了。”扯过一个破凳子坐在一旁，给客人们说起了自去年大水破堤以来的变化。
　　自去年大水退去，武定、济南两府便组织救灾，除了出动军队、拨付银两外，主要是以乡为单位成立了自治委员会，由村民选出德高望重的乡绅充当自治委员会的首脑，所有的救济粮、救济银、药材、农具、衣物及其他救灾物资根据自治委员会报上的数据直接拨下来，由自治委员会统一安排。提出的口号是不饿死、冻死一个乡民。府、县及派驻救灾的军队联合成立督察组，核查个自治委员会的工作，确保不贪污，不挪用。去年的工作主要是清理道路，抢种秋粮。并且建立了大批用来安置灾民越冬的窝棚。今年的口号则是加固河堤，重建家园……
　　“这个自治委员会管用吗？”杨士骧兴趣大增。
　　“管用！说句实在的，若是没有自治委员会，绝不会有如今的光景……”
　　“为什么？”罗筱才问。
　　“这还用说？往年遭灾，官府也救济，但那些拨下来的银两、粮食都不知落在谁的口袋里了！这回就没有这种事。罗家店自治委员会主任张财东贪污了一百五十两银子，被大军当众给毙了！张财东的浮财还被分给了村民们。谁还敢贪污？”
　　“也不是没有。听说还有别的人被枪毙呢。不过俺新市镇的没有，大伙儿都晓得上面拨了多少东西，盖着县衙大印的布告就贴在街上，谁家领了多少，谁家出工多少都写的清清楚楚……”老板娘端上一大盘烧饼，插话道。
　　“那，那这个自治委员会的首脑是县衙任命的吗？”
　　“不是！”还是快嘴的老板娘，“是乡亲们选的。县里不管。”
　　“这不是乱套了吗？”罗筱才嘟囔一句。
　　“才不乱呢！以往官府救灾才叫乱。”老板娘道。
　　“闭上你的嘴！不知轻重的婆娘！”老板喝道，“各位客官，俺们王县尊可是个好官……”
　　“那是因为有大军盯着！”老板娘不服气地嘟囔。
　　“没关系，没关系。”杨士骧笑道，“俺们就是好奇嘛。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我们又不是官府的人。听你们讲，好像这自治委员会是官兵组织的一样，是吗？”
　　“差不多！那可都是些菩萨兵。俺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官兵，当老百姓是他们父母一样，吃饭给钱，住宿给钱，便是讨口水喝，还要说几声谢谢。也不知龙军门是怎么训导的！如果当初俺济阳县是龙军门的手下护堤，绝对不会决口子的！”老板娘的话像是连珠炮。
　　“哦？这是为何？”
　　“东面的武定府就是龙军门亲自带兵护堤！都是那边悬乎了，可结果呢，那边屁的事没有！反而是俺们这边出了事。最后还是龙军门的兵上来，拼死堵上了口子，听说还死了好几个兄弟。俺弟弟就在现场，是龙军门的兵从大水里将他救上来，俺兄弟说，龙军门的兵救灾不要命，真没见过这样的兵！俺们这里好多获救的乡亲都要给龙军门建生祠呢，可上边不让。俺们老百姓晓得谁是好官，俺就盼着龙军门长命百岁，公侯万代呢。”
　　“也不能这样说。”老板打断了其妻的话，“冯大人的兵也不错……”
　　“不错个啥，口子一开，他们都逃了。最终还不是龙军门的兵收拾烂摊子？要说皇帝还是明白事，把冯提督调走了，让龙军门接了印。您瞧着吧，今年下来，着河堤是不会有事了。”
　　“看看，说走题了。我还是想听听自治委员会的事。”杨士骧将话题拉回来，“这自治委员会就是管救灾的事吗？”
　　“不，啥都管！吃喝拉撒都管。今年还勒令大户们减了租子，将租子降低到两成五以下，谁都不准超过。”
　　“大户们干吗？”
　　“不干？他们敢吗？大军给做主呢。遭了这么大的灾，也该减一减了呀……”
　　杨士骧和罗筱才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中了。
　　这餐饭吃了一个多时辰，连菜都热了两回。杨抚台终于吃完了，谢过饭店老板夫妇，带着他的随从离开了新市镇，朝济南进发了。


第十四节 杨士骧（四）
　　离开济阳县境后，杨士骧突然改了主意，将巡抚的仪仗摆了出来。在沿途州县官员的迎送中，于4月23日抵达首府济南。郊迎的官员中，却没有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周馥于四月初已经南下两江了，这段时间“主持”全省行政事务的是山东布政使白瑞庭。与学政、藩台、皋司及济南府台等人将新上宪迎入巡抚衙门。
　　交印仪式毕，吃过了设在巡抚衙门后堂的接风宴，助手们便告辞了，这迎接上官的礼仪便暂告一段落。
　　“东翁，打听清楚了。”罗筱才闪身进来，“龙谦去了莱州，与青岛的德国军队举行联合演习，已经走了三天了！”
　　“跟德国人联合演习？”杨士骧吃了一惊。胶济铁路通车在即，德国在山东的势力大盛，他这个巡抚是注定要与德国人打交道的，没想到龙谦竟然与德国人搞起了联合演习……“参加演习的军队是哪一部分？巡防营还是第五镇？”
　　“这个还不清楚”罗筱才沉吟道，“东翁，这个太过分了！他这是向您示威那！早不搞，晚不搞，偏偏要躲开您来的日子。而且，谁允许他与洋人搞军事演习的？杏城兄说他心怀异志，看来是真的。东翁务必当心此人。”
　　龙谦目前是双重身份，就提督而言，乃是掌管一省军务的最高军事长官，名义上受巡抚节制，实际是完全可以决定麾下军队的训练战备事宜。而第五镇又是直属兵部的新式野战陆军，巡抚根本无权过问第五镇的行动。
　　“白大人知道此事吗？”杨士骧问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这完全是废话。自自己进入济南城，白布政使几乎寸步不离，罗筱才的消息一定是从其他人口中打听而来的。
　　“不晓得。应当知道吧？我跟下面几个吃饭时，有意试探了，有一个情况，白大人的小女似乎要嫁给第五镇一位姓王的协统了。”
　　第五镇只有两位协统，杨士骧虽未谋面，但名字都是知道的。周毅早已娶亲，其舅兄郑笃曾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白瑞庭之女当然不会做妾，一定是联姻王明远了。据说此人是龙谦的绝对亲信，罗筱才一贯聪明，他是提醒自己，姓白的怕是早已和龙谦坐在一条船上了。
　　“唔，我晓得了。罗先生一路鞍马劳顿，早些歇息吧。”杨士骧却不想就这个问题过早地表态，即使是对跟随了自己许多年的心腹幕僚。为官之道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在下属面前保持神秘感，杨士骧对此奉行不渝。
　　见杨士骧不想继续谈下去了，罗筱才便告退出来。
　　杨士骧酒量甚宏，虽然喝了不少应酬酒，现在毫无醉意。他现在住的屋子，正是周馥的书房，位于巡抚大院三进院落的第二进，这是罗筱才替他选中的。没有用周馥当初所居的位置最佳的卧室，是有意让下面明白杨抚台不同于周抚台，绝不会搞萧规曹随那一套。不过，杨士骧家眷来后，估计还得征用内院，现在就让它空着吧。
　　电灯是早已用上了，书案上的西式台灯洒下一圈柔和而明亮的光。杨士骧随手翻着一册《古文观止》，这是他最喜欢用来消遣的文集，总是读而不厌，每晚都会读上一两篇。但今晚他却看不进去。
　　济南位于南北交通之要道，他往来南北不记得经过几次了。济南的名胜差不多都游玩过。但这次以主人身份来，却发现了好多的变化。首先是西郊出现了连片的厂房，高耸的烟囱冒着黑烟，表明那些厂房已经开工了。今日午间入城，从八台大轿中窥望街景，却给他陌生的感觉。好多路段正在翻修，让他不得不绕路而行。他注意到城中盖了不少西式的楼房，一改过去的土气，竟然有租界的感觉了。
　　巡抚衙门外观没有什么特别，但里面还是有一些令杨士骧感到惊奇的东西。电灯是一件，简直是读书人的最爱。其次就是自来水，巡抚衙门已经接上了自来水，这令他大为惊奇。保定的直隶总督府都没有这种至为方便的西洋玩意儿，更不要说他的按察使衙门了。皇宫里有没有他不知道，只晓得太后皇上一直是吃玉泉山的水，若论方便，怎么也比不上自来水吧？当时他看到一个衙役在前院的水管接水时问了一句，回答是管子是买自德国，但水塔都是自己建的。有了电，自来水就不难了。为何拧开龙头便能哗哗流出干净的水，他也搞不清楚。只是没想到印象中土哄哄的济南城里，竟然有了如此新奇的玩意儿。不，那不是玩意儿，是至为实用方便的东西。
　　席间聊到了城市的变化，济南知府丁谓济说，今年打算将济南主要的几条大街翻新，铺上洋灰，一部分路段还要安装电灯和栽种法国梧桐。
　　城市外观的变化尚在其次。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与他同桌饮宴的几位高官，确确实实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气息。无论是在江西还是在京师，官场众人饮宴时的气氛都差不多，说官场动态轶闻，谈风月，级别相当的官员间都有约定俗成的话题。但这几位官员竟然让他感到了另类，除了寒暄一些皇室、同年这类无伤大雅的话题，不自觉间，竟然都是讲着经济与建设，连一向不管银钱的皋司都对好多数据信手拈来，仿佛他不是管着司法刑律，而是抚台、布政使一般。更令杨士骧惊异的是，从这几位高官身上，看到了浓厚的商贾气息。他们竟然起劲议论上海交易所股票的升降。这是他们应当关心的事吗？还有就是配饰，也让他赶到另类，比如表，京师的官员们要么不戴西洋表，要么就是佩一块怀表。但白瑞庭和丁谓济戴着的却是手表。还有西洋烟卷，席间一半的官员都抽西洋烟卷，烟盒就放在桌上，并非进口，而是山东土产，烟盒上印的“泉城”字样说明烟卷就产自济南。杨士骧隐约记得京师也有这种烟卷。
　　山东确实发生了剧烈的变化。这是无疑的了。但这种变化是不是自己愿意看到的？究竟变化了些什么东西？
　　不需要明说，杨士骧清楚袁世凯希望自己掌控山东，打压控制那位让袁世凯吃过大亏的年轻武将。自己是一省之首，掌控全省是题中应有之意，不为袁慰庭，便是为自己，也不能容忍大权旁落。权力的核心是什么？一为人事之任免，二为钱财之控制。其余都是枝叶了。只要抓住这两条？杨士骧根本不信龙谦能左右山东政局。
　　拿定主意后，杨士骧很快便进入角色了，第一件事便是听山东省的财政收支。于是，布政使白瑞庭和藩台便来到了巡抚大人的签押房。
　　财政收支是藩台的事。山东藩台姓董，单名林，表字朝曦。也不带账册，一五一十地向巡抚大人汇报了财政收支情况，去年的数字，今年的数字，收入方面，正项多少，杂项多少，支出方面，递解京师的款项，省里的常规开支，如数家珍，随口便来。
　　杨士骧凝神细听，他在京师打探的有关山东财政的数字倒是不离谱，董林预计今年各项收入将达到2300万两之多。但开支却高达2750万两。其中递解户部的数字是350万两，比去年整整多了100万！
　　朝廷目前要支付两场战争败北的赔款，甲午战争是2.5个亿，庚子国难又是三个亿。连本带利，每年要赔列强近三千万两。这些赔款当然要各省分摊，虽然赔款是主要是以关税抵押的方式支付的，但朝廷少了关税，自然要增加其他的收入，不过是玩了转移支付的把戏。计算下来，经济不算发达的山东一省就承担了十分之一，这似乎有些重了。而且，朝廷突然增加山东的份额，不知是为什么？
　　等董林讲完，发问道，“朝曦，山东递解户部的银两为何增加了100万？”
　　董林看一眼白瑞庭，似乎有难言之隐。
　　“启禀大人。”白瑞庭微微一笑，“事情是这样的，周大人及提督龙大人念及朝廷的艰难，联名上书太后，自愿加大对中央财政的支持。所以……”
　　可恶！周馥老匹夫为了讨好朝廷，竟然给老子挖坑！简直是可恶之极！但杨士骧却不便发作，他总不能当着两名属下说臣子心忧国事，自愿报效朝廷不应该吧？
　　“既然递解增加，为何省里又取消了厘金？”刚才董林特意点明了今年山东省取消了厘金！
　　厘金乃正项之外向百姓征收的税收，起源于咸丰三年（1853年），当时对太平天国的战争正在激烈进行，朝廷实在是没钱了，于是一个姓雷的太常寺卿的幕僚提出了征收厘金的建议，立即得到了朝廷的批准。至光绪朝，全国总计设立厘局七百余，其中山东算是少的，只有十个。本来说好平乱结束即行取消，但朝廷舍不得该项收入，一直保留了下来。光绪初年，全国总计收入厘金2000余万两，但实际征收却高达七千万两之多。其中七成都被各级官员中饱私囊了。
　　“厘金一项，弊端丛生。周抚台听从龙军门建议，认为取消厘金，有利于商业的兴起。这点损失完全可以从商税的增加得到弥补。”白瑞庭解释道。
　　刚才董藩台汇报时用的厘金单位为元，不是两。而山东去年的厘金总额为60万元，折合白银约42万两。
　　取消厘金会增加商税吗？杨士骧琢磨着。
　　“不仅如此，周抚还计划整顿税制。取消统捐，而增加茶税、烟酒税等。济南卷烟厂去年销售卷烟50万箱，盈利高达250万元之多，按照20%收取烟酒税，即可收取50万元。差不多便抵消了厘金的损失。今年卷烟厂增产不会少于20%，足以抵消厘金的损失。”白瑞庭得意洋洋，“龙军门以为，整顿税制势在必行，其方法是减少针对一般百姓的税收，增加富人的税收，一举两得。”
　　杨士骧知道大清朝的税制混乱不堪，各省自行其是。往往是名目越来越多，减少征收项还是第一次听说。整顿税制是一篇绝大的文章，周馥又给自己挖了个坑，而且明显是受了龙谦的诱导。
　　一个武夫，管什么税制改良的事？简直乱弹琴。
　　杨士骧注意到了董林的汇报，山东省田税比例很低，只占到了总税收的40%多一点，其余收入主要来自于商税（含盐税），而白瑞庭所说的茶税、烟酒税也算商税的范畴。
　　杨士骧的思绪转到了支出预算上。山东今年预计在教育、交通及水利（含河防支出）高达700万两之多，简直没想到。而巡防营的养兵费竟然高达230万两！几乎与北洋新军一个镇的花销差不多了！花这么多的钱去养兵修路办学校，却导致了450万的预算窟窿，怎么填补？
　　他忍住心里的不快，对董藩台说，“如你所说，今年省里竟然是赤字的盘子，这四百五十万两的缺口当如何弥补？”
　　“债券。计划在省内发行债券。”还是白瑞庭。
　　“债券？向谁发售债券？”
　　“面向全省。年前已摸了底，不成问题。第一期债券已经发售完毕，总计销出200万两。第二期预计发售300万两，应当可以完成。”
　　这就是举债过日子了。虽然杨士骧对政府发行债券不陌生，而泰西诸国多有此举，算不得另辟蹊径。但却不符合他一贯的认知，而且有一种被绑架了的感觉……
　　“利息几何？”杨士骧忍住了不快。
　　“五厘。”
　　“简直是胡闹！”杨士骧终于爆发了，“所有关于税制改良的事务一律暂停，除掉河堤工程，道路与学校的修建也一律暂停！”杨士骧下了他上任来的第一道命令。


第十五节 演习
　　结束了在莱州举行的对抗演习的龙谦回到济南，已经是杨士骧上任的四天后了。
　　这次与驻青岛基地德军进行营级规模的对抗演习是德军提议的，龙谦希望规模更大一些，比如出动一个整团，但德军似乎有所顾忌，最终双方用两天的时间在莱州以东靠近青岛的一块盐碱地里展开了一次对抗演习，除掉各出动一个步兵营外，还各有一个炮兵连参加，但没有动用重炮，最大口径的不过是57mm山炮。
　　演习的科目是预先设定的，德军主攻，蒙山军主守。龙谦亲自审定了德军拟定的演习预案。龙谦对前来联络的迈尔少校说，最好不要设定方案，划定区域即可。但迈尔少校不同意，解释说那种演习肯定会造成不可预测的伤亡，德方不希望看到那种局面。
　　双方派出有经验的参谋人员组成了演习联合裁判组，这是必须的，否则很难认定进攻和防御的成果。为沟通方便，司徒均亲自出任了裁判组长。
　　蒙山军参演部队是由第九协协统王明远选定的，选中了封国柱十七标第一营，这个营是蒙山军元老部队，最早可追溯到蒙山整军时的第四连，连长便是封国柱。
　　选定一营并非照顾其资历，而是这个营在最近一次校验中获得第九协八个步营的第一名。确定参演部队由第九协派出，王明远指定十七标一营充任，在九协内部业无话可说。
　　第五镇司令部相关处室、直属队骑、炮、工、辎部分营以上军官，周毅的第十协参谋科及第十九、二十标两标的标统都前来莱州观摩了演习。
　　演习的结果很难评判胜负。德军炮兵首先获胜，准确测出蒙山军炮兵连的位置后首先摧毁了蒙山军炮兵。裁判组判定蒙山军炮兵全灭。然后德军主攻部队在准确密集的炮火掩护下用波浪式叠次进攻的方式连续发动进攻，击穿了一营三连的阵地，但被充作预备队的一连挡在了第二道阵地面前。德军果断地转向，集中两个连的兵力侧击右翼四连的阵地，夺取了蒙山军精心构筑的一线阵地，由于二线阵地的简略，德军胜利在望。但时间没有了。因为预先确定了演习的终止时间。但一营选派的五十余名精锐士兵组成的敢死队在副营长的亲自带队下利用夜幕插入了德军身后，一举摧毁了德军的炮兵阵地，为蒙山军扳回一分。
　　演习终结后，双方进行了图上推演。认定双方战平，算是皆大欢喜吧。蒙山军高层观摩组对德军步兵分队进攻战术极为欣赏，龙谦尤其对德军炮兵分队的战术水平给予极高评价，认为在炮兵一项上，蒙山军的差距是明显的。言下之意对自己步兵的表现还算满意。德军最高指挥官斯特劳斯上校的发言也表示了对蒙山军步兵的赞赏，认为在没有炮火的掩护下顽强守住防线是很值得骄傲的事。特别对蒙山军野战筑工表示了钦佩，指出在步兵分队防御一项上，华军有着过人之处。
　　横扫欧洲、击败自拿破仑以来便公认为欧洲最强的法国军队的德国陆军能够公开称赞一支亚洲军队是罕见的事。斯特劳斯上校含笑对龙谦说，您的突击分队的勇敢突击拉平了双方的差距。如果不是演习而是实战，德军不可能击败您的部队，裁判组判定战平是公允的。
　　下层参战军官则有些不服，都认为规定的时间短了。假如再有一日，定能击败对方。
　　封国柱更是不服，认为自己的一营长于进攻拙于防守，如果派出最善于防御的十八标二营（前身为王明远任营长的老二营），一定不会被德国人打穿第一道防线。
　　冯·斯特劳斯上校对于演习的结果更是心惊。在兵力相等的情况下，自诩世界第一的德国陆军竟然拿不下一个三流国家的军队！演习之前，斯特劳斯曾反对演习的框架设定，认为相等兵力的演习简直就是对伟大的德国陆军的侮辱。但托尔帕尔总督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坚决要求与合作友好的态度对待此次演习。总督是他的上司，命令必须服从。现在看来，如果派出两个连去挑战对手，蒙羞的一定是自己。
　　之前迈尔少校不止一次夸赞清国第五镇的不凡，但他根本没有在意。斯特劳斯上校是参加过四年前对清国首都的进攻战役的，但他是后来增援上去的，没有参加让德军丢脸的西沽之战，那一仗里，一个整营的德军竟然被一帮土匪改编的军队击败，伤亡惨重。而那支曾击败德军的部队在数年内竟然发展成为了一个整师！而且，竟然在武器研发方面屡屡退出令人惊奇的成果，连柏林的总参谋部装备局都知道其事了！如果，斯特劳斯上校联想起来，如果清国在四年前有这样一个师，联军将在天津和北京之间蒙受巨大的损失！他们的进步是神速的，装备是精良的，尤其是士兵们的精神状态是令人生畏的！作为经验丰富的军官，斯特劳斯上校尤其注意了对手参演部队在演习后的表现，他们表现出了一种不服气的劲头，这最令斯特拉斯感到忧心。一支军队，装备可以优化，训练可以完善，但缺少了一种悍不畏死、有我无敌的勇气，绝不会成为一流的强军！
　　感谢上帝，至少现在他们不是德国的敌手。斯特劳斯作为青岛基地陆军指挥官，相对清楚德皇对于亚洲的政策走向，德国的主要竞争对手在欧洲，西南面的法国，大海对面的英国，以及有“欧洲压路机”之称的俄国，都是阻挡德国前进的强悍对手。由于海军的问题，德国没有力量来争霸亚洲。所以，德国政府在亚洲特别是清国的政策是扶持亲德势力，静观局势的变化。清国朝廷对于德国的态度是模糊的，他们更多在意俄国、日本以及英国的脸色。便是法国人，因为夺占了清国的藩属安南，在清国说话的分量也比德国重。这种情况下，对于在山东有着极强军事实力的蒙山军，德国政府给予高度关注，确定的方针是全力拉拢、扶持这支比较另类的军队。即将通车的胶济铁路是德国将其势力深入中国腹地的重要举措，而这条铁路就在蒙山军的环伺之下，莱州、青州乃至济南一带的蒙山军正规军不下万人，在德国无力大举增兵亚洲的情况下，保持并加强与蒙山军的友谊是符合德国的战略利益的。所以才有德国对于蒙山军大量军械的出售，武器制造技术及设备的转让，军事教官的派出以及这一次的合作军演。
　　另类在哪儿？斯特劳斯终于找到了答案。蒙山军的最高指挥官竟然是从美国归国的华裔。其参谋长则毕业于柏林军事学院！这样具有世界眼光的高级指挥官带领的军队，当然会展现出与清国军队不一样的素质。
　　演习结束后，龙谦宴请了参演德军军官团。气氛还算友好。尽管演习也造成了双方轻微的损失，这是难以避免的。斯特劳斯上校对演习表示满意，承诺在适当的时候举行更大规模，比如团级规模的攻防演习。对于龙谦提出加派炮兵教官的要求，斯特劳斯当时就答应了。选派进驻蒙山军培训炮兵的教官将在两周内派出，人数不少于十人。
　　济南的消息传来，龙谦立即离开了莱州，快马直回济南。他没有先去巡抚衙门拜会新任巡抚，而是先听取了赶回济南听取率巡防营一部在武定府各县加固河堤的胡宗玉及在武定济南两府推广村民自治工作的陈超的汇报。
　　胡宗玉的汇报尚未结束，欧阳中报告说布政使白大人求见。
　　“快请。”龙谦站起身来，“你们坐，我去迎一下。”
　　陈超站起来，跟着龙谦走出了屋子。他知道由于白瑞庭小女儿与王明远的订婚，白瑞庭彻底站到了蒙山军这条船上了。
　　“白公好灵通的消息，”身穿便装的龙谦拱手致意，“何事匆忙，遣一小厮传告，龙某定当登门聆训。”
　　因为王明远的关系，龙谦自觉以晚辈自居。
　　“不敢。”白瑞庭还礼，一眼看到陈超，“陈先生不是在武定府吗？何时回来的？”
　　“刚到。快请进屋吧。”陈超笑吟吟地掀起了帘子，气候已经热起来了，绵门帘被畏热的陈淑换上了竹帘子。
　　“这位是？”白瑞庭看到屋里一位英俊的军官立正向自己敬礼，却不认识。
　　“胡宗玉。巡防营参谋长。日前率部在武定一带加固河堤，也算练兵吧。”
　　“辛苦辛苦。白某接到武定府衙的报告，大军辛苦异常，成效卓著，百姓交口称赞。为了沿河百姓，白某在这里多谢胡将军了。”
　　“这是军队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胡宗玉淡淡地应道。蒙山军已是事实上的山东军，不比以往，龙谦禁令日多，其中一条便是严禁下属交结官府，胡宗玉当然不敢违令。
　　“军队修堤的效果是不错的，其中也是因为武定、济南沿河诸县配合有力。白公请坐。坐下谈，”分宾主落座，“白公，武定的经验应当推广，龙某已给曹州驻军下了命令，周协统回去便做安排。力争在汛期来临前将河段整修一遍。确保今夏安然度汛。”
　　“龙大人心忧地方，实乃山东之福。不过，白某怕是说话不管用啦。”
　　龙谦知道白瑞庭话语中的意思，“白公，这次明远的部队打的很好，虽然未曾战胜德军，也没有坠了我山东子弟兵的威名。临别之际，明远托我带了点东西给白公，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哈哈。”
　　欧阳中早将一个包裹拿出来，放在白瑞庭跟前的茶几上。
　　叶延冰与陈娴成婚仪式上，白瑞庭携小女儿白灵赴宴，结识了王明远，白瑞庭闻知身为协统之职的王明远尚未婚配，便起了心。而王明远与白小姐虽然只是见了一面，竟然相互倾心，于是顺理成章，一个月后便举行了订婚仪式。按说白瑞庭是“副省级”高官，书香门第，而王明远不过是曹州农家子弟，但现在白瑞庭完全不顾其家庭背景了。
　　“唔，明远有心了。”订婚后王明远就算他女婿了，收他一点孝敬理所应当。
　　“宗玉，你且下去休息，将这段时间的工作整理一下，写一个报告给我，用于指导其他地方的修堤工作。”龙谦不想让胡宗玉参与到政事中。
　　“是。”胡宗玉对龙谦和白、陈二人分别敬礼，转身而去。
　　“不，陈先生不是外人，还请留步。”白瑞庭见陈超要走，急忙开口挽留。
　　“越之先生安坐。正好向白公汇报下村民自治的事情。”龙谦转头对白瑞庭说，“闻听杨某人停了对学校和修路的拨款？”
　　“正是。来者不善啊。”白瑞庭压低了声音，“白某听杨抚台话中之意，似乎对大人扩编巡防营不满啊。”
　　“无妨。兵来将挡，谁来土淹。只要咱们问心无愧就是。大力兴办县级中学，整修干线公路是一本万利的事情。杨士骧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看不到其中的好处。放心吧，我料他定会收回成命。”
　　接下来，白瑞庭一五一十，将杨士骧到任数日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倒像是下级给上级报告一般。布政使是三品，龙谦是从一品，但文武殊途，自明季以来，文官的地位便高于武将，决不能用品级衡量。白瑞庭是周馥的人，从贵州布政使任上转调山东，虽是平级调动，但贵州比不得山东，白瑞庭自然感激周馥，甘心为其驱驰。这几年协助周馥治理山东，与龙谦多有交结，深为钦佩龙谦就振兴实业，兴办交通，厘清财政等方面的远见卓识。认定龙谦会一飞冲天，前途不可限量。加上入股华源、中兴两大集团，早将自己与龙谦绑在了一起。更不用说小女结亲蒙山军高级将领了。
　　“哈哈，早就听说杨士琦乃袁世凯的首席幕僚，想不到乃兄甫到山东，便要替袁氏出气。不管他，白公且放宽心。咱们不妨听一听越之先生在武定、济南一些县份试行村民自治的效果吧。”


第十六节 推广村民自治的深意
　　胡宗玉走后，陈超开始汇报在武定及济南推广村民自治方式的进展与初步效果。
　　虽有周馥的支持，但之所以要在武定及济南北部几个县搞村民自治，主要是蒙山军去岁夏抗洪在这一带有了不错的群众基础。
　　推翻满清腐朽政权，建立汉族为主体，共和制为国体的崭新国家是龙谦既定的目标。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时代，在放弃了做个富家翁消停地度过后半生后，一切的行动都是围绕着这个目标展开的。
　　他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拥有某些特殊的记忆就可以推翻一个建政二百余年的王朝，更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建立一个心目中的国家。但自进入二十世纪，贫困、动乱如影随形，盘算自己有生之年，几乎难以找到一块净土，哪怕是追求古代隐士的生活也是一场梦想。
　　躲不开，那就不要躲了。
　　为什么搞村民自治，除了龙谦之外，陈超算是最了解龙谦想法的人了，但是也不是真正了解。在陈超看来，龙谦孜孜不倦地关注农村，关注农民，为的是争取农民对他的支持。如果在鲁南可以做到，那么在山东就可以做到。如果在山东可以做到，那么在南北十八行省就没有理由做不到。
　　如果得到天下农民的支持，蒙山军不坐天下简直没有天理。
　　陈超正是从根据地农民对蒙山军的支持中看到了一种力量。凭借着这种力量，龙谦率领千余兵丁便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抗官军，不是一县一府，甚至是全省的力量。陈超为自己的发现感到震惊，他承认龙谦的兵练得好，龙谦料敌如神，但是，没有根据地农民的支持，龙谦怕是走不出鲁南那片山窝窝。
　　说实话，具有这个意识的人极少。包括龙谦手下那帮将领们。
　　所以，陈超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山东北部黄河沿岸各县的村民自治运动中。这个运动依靠的，仍然是蒙山军。不过不是第五镇的部队，而是龙谦已然成型的另一支武装，即宁时俊为司令官的预备役部队，现在叫巡防营。
　　陈超认为，村民自治的目的是争取农民对蒙山军的支持，也就是对龙谦的支持，其手段则是军队与农民的结合。饱读史书的陈超想不起历史上有哪个朝代的哪支军队实现了这种结合。但蒙山军做的确实不错。龙谦关于百姓的严厉军纪，以及主动率军北上抗洪在陈超看来简直是英明绝伦，因为他在武定及济南数县的工作开展足以证明了这一点。
　　陈超的汇报令龙谦深为满意。一旁认真听讲的白瑞庭更是觉得不可思议。就凭一帮自发组织起来的泥腿子就能杜绝贪腐？白瑞庭不信。至于减租减息，特别是减租一事，思想开明的白瑞庭认为完全正确，特别是被水淹了的济阳县，不给农民活路就是官府自找麻烦。历朝历代，哪个不怕流民？谁敢小觑流民？
　　“诚良法也。”白瑞庭赞道，“陈公大才，白某钦佩无已。”听完陈超报出的一组组数据，白瑞庭由衷地称赞。官府的报告也有，河堤加固是事实，济阳一带没有出现骚乱和大规模流民更是事实。
　　这简直是个奇迹。特别是陈超断言，济阳县今年即可恢复生产，救济可以大规模降低后，白瑞庭内心极为震撼。
　　“白大人谬赞了。此法乃退思所创。在鲁南已经试行数年了。”陈超微笑道，“既有周抚台和白大人的支持，也有巡防营的功绩。陈某不敢居功。”
　　“都是自己人，就不要互相吹捧了。”龙谦哈哈一笑，“能让灾区尽快恢复生计就好。越之先生辛苦了。”龙谦站起来对陈超行了一礼。
　　其实，村民自治绝不是陈超认知的那么简单。除却争取农民以具备夺取天下的基础外，龙谦还有更深的思考。
　　村民自治肇始于郑家庄，是龙谦探索解决农村一揽子问题的尝试。源于对后世农业、农村及农民的认识，龙谦坚定地认为，不解决农村问题，就不能真正解决国家的问题。
　　实实在在地，现在的中国就是一个落后的农业国。农村问题表面上是土地问题，但其中文化、医疗、信仰及宗法制度缠绕其中，绝非只是解决土地就可以解决的。
　　后世所依照泊来的理论采取一刀切的方式将土地主要占有者化为剥夺者，然后用剥夺剥夺者的方法掀起暴风骤雨般的革命，似乎是一条可以借鉴的路子。对恶霸郑经的处理已经看到了这条路的前景。龙谦当时那支小队伍的成分也决定了走那条路的可行性。但是，如果走那条路，基本杜绝了与朝廷的妥协。但权衡利弊，龙谦坚定地认为，自己没有力量依靠几百人便推翻这个庞大的满清王朝。那时候，与蒙山军作对的不是满清贵族，而是掌握了国家大部财富和实力的以汉族知识分子为骨干的庞大力量。就像当年曾国藩义正词严地起草《讨粤匪檄》那样，汉族精英们不认为蒙山军是一支正义的武装，而是视为洪水猛兽不顾一切地加以剪灭。
　　一切都源于对私有财产的坚定保护。
　　龙谦承认，那个叫卡尔的德国人是一个天才，至少是一个伟大的理论家。他所提出的理论未必全部正确，但其中一条是无可辩驳的真理，那就是，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社会贤达名誉可以扫地，但既得利益绝对不容侵犯。
　　龙谦承认社会不公。也承认公平不是平均，而是机会均等。就农村而言，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既有郑经一类鱼肉乡里的恶霸，也有陈超一类奉行儒家真义的贤达。用占有财产一个简单的标准来划分革命和被革命有失公允。后世用暴风骤雨的铁血手段铲除私有制，姑且不论其是否公平，其后果将铲除掉这个自秦汉以来形成的大一统国家的文化重心——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这些让中国人脱离愚昧野蛮的优良传统和品德。
　　而且，条件更不具备。后世可以掀起暴风骤雨的革命以颠覆一个制度，那是经过数十年的准备，是缔造了一个以当时优秀分子组成的纪律严明的党，牺牲了无数先驱者的生命，才具备了一种鼎新革故的磅礴力量。龙谦不认为自己可以唤醒普天下愚昧自私怯弱的农民，让他们义无反顾地追随自己去创造一个理想的新世界。
　　但是，改良或者变革是必须的，不能任由农村就这样沉沦下去。变革的目的是什么？龙谦自己无数次思考，无数次修正。其一当然是改善民生，让农村摆脱贫困。办法主要是以兴办实业以吸纳农村的剩余人口，减少土地的压力。其二是通过一系列办法来提高亩产，解决吃饱肚子的问题。这一条的关键是要做到耕者有其田，所谓理想和觉悟永远抵不过实惠。
　　龙谦选定的试验田便是郑家庄根据地，以鲁南两大实业集团为依托，大力招收根据地的年轻农民。两年多累计招收根据地近两千人进城做工。其效果是明显的，据陈超及后来萧观鱼的统计数据，两年来，根据地乡村人均收入提高了150%之多，翻番了！功劳当然要计入实业集团，一个青年农民进城做工的收入是在乡的四倍乃至更高。
　　其实，增收的原因还有两个，第一是蒙山军的兴起，大批根据地农民参军后领取军饷寄回家乡，直接增加了家乡的收入。第二是根据地煤矿和手工业的兴起。
　　龙谦现在还不知道，光是根据地子弟对家乡的贡献就让建国后成立的郑家庄乡获得了一个不那么光彩的称号，“老丈人乡”。
　　在农业增收方面，效果却不明显，有限的改善水利不足以彻底改变面貌，兴办荣军农场确实可以安置一部分伤残军人，但也没有真正起到引导农业的作用。那些关于荣军农场报道和统计数据龙谦一概不信，凭着几个残废军人就可以培育出良种？就可以改善土壤肥力？吹牛嘛。具有近代意义上的农业专家他还没有遇到呢。
　　改变农村当然应当以改善农民收入入手，但根本的问题是农村处于原始状态下，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是适应农村的文化、组织结构的。不改变农民的综合素质，就不可能彻底打破小农经济的状况。特别是由于文化指示的极端落后，大批文盲的存在，国家、民族、权力、义务等现代国家要素就不会普及到农村，更不可能铲除数千年的封建毒素。再远的事情自己没有经历，四年前庚子国难自己可是参与其中了，京畿一带无数的农民为了极少的报酬甘愿为侵略军充当夫子，更有甚者，为侵略军传递情报，或者被侵略军组成傀儡军队去攻打官军，完全是汉奸所为了。便是在根据地，农民关心子弟兵的胜败，关心子弟的存亡，但不会关心这个国家、这个民族遭受多大的损失和磨难。三亿两白银的巨额赔款，天津至山海关一线不得驻扎自己国家的军队，和他们似乎没有任何的关系。宗法制度束缚着所有的农村，别说现代意义上的法律意识了，连大清律也没有几个人懂。族长或者地主可以主宰农民的生死，农民眼中的国家，就是他们的村庄，他们的家族。
　　所以，龙谦组织了村民自治委员会，其目的是将农民从宗法制度的罗网中解放出来。最核心的目的是通过自治委员会这个招牌，让农民逐步接触到权力和义务，学会自己管理自己，最终成为合格的公民。
　　“白大人，越之先生，村民自治之法尚需逐步完善，而且要因地制宜。这次以治河救灾为先导的活动还要深入下去。培训骨干，总结经验，形成一套适用于全省的制度流程出来。”龙谦结束了汇报会。
　　“白某将尽快去北面走一趟。”
　　“如此甚好。不过，杨大人会允许我们继续搞下去吗？”
　　“无妨。大势所趋，如个人身处激流之中，明智者只能因势利导，岂能扭转大局？”白瑞庭微笑道，“不过，军门似乎该去见一见抚台大人了。”
　　“见是一定要见的，人家是一省之首嘛。不过，停止县校之建设，停止公路之翻修，却是不明智之举。”龙谦道。
　　“学政大人心里肯定是不愿意的。凡是明理者，无不为我省兴办县校喝彩。”白瑞庭抚着下颚的胡须，缓缓说道。
　　“哈哈，白大人无须过虑。致富我齐鲁圣人故土，当是我等共同之心愿。想必杨大人也不会例外吧？”
　　龙谦不希望联合几位高官对杨士骧逼宫。先与这位巡抚大人谈谈吧，倘若能合力兴旺山东，当不会计较其背景。


第十七节 龙杨会
　　罗筱才第三次潜入签押房窗外，偷听杨士骧和龙谦的会谈。
　　屋里的咆哮声愈发大了，是杨士骧的声音。罗筱才反而听不清巡抚大人在吼什么。第一次过来，屋里是细声细语的，像是龙谦在讲述着什么，第二次过来时，显然是杨士骧在讲话，但听不清说什么。最后杨士骧似乎生气了，罗筱才便赶紧离开了窗外。现在是第三次了，杨士骧肯定在发火，为什么发火？罗筱才极想知道。
　　十丈外的卫兵在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样子，这让他感到心虚。于是罗筱才离开了屋底，在经过那个标营士兵时低声喝道，“盯着点儿，有什么动静就冲进去救驾。”
　　那个标营的小军官看了一眼罗筱才，没有说话，直直地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当然是救杨士骧的架。标营是巡抚大人的亲兵营，穿着大清朝陆军士兵传统的军服，比起大街上不时出现的第五镇官兵和整编后的巡防营官兵，显得邋遢埋汰。罗筱才想，应当赶紧整顿标营了，这些周馥留给杨士骧的警卫们未必可靠。
　　不远处的树荫下还有一个军官，那是龙谦的随从，复姓欧阳。自龙谦进入抚台大人的签押房，他就一直在那里站着。
　　一般的会见是不避他这个心腹师爷的，但今日杨士骧却挥退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这让他赶到了一丝不安。罗筱才回到自己的屋子，看一眼桌上的自鸣钟，俩人的会谈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也不知那位二百五提督说了什么，惹得抚台如此暴怒。
　　罗筱才是杨士骧之弟杨士琦荐入其兄幕府的。这些年来，罗筱才虽然跟着杨士骧任职四方，却与杨士琦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也可能俩人都是“高级秘书”，彼此间共同语言更多一些，罗筱才觉得杨士琦之才不亚其兄，不出仕真是可惜了。
　　罗临来山东前，杨士琦专门宴请了罗筱才，奉上了一份不菲的程仪，直言是袁公所赠，希望罗筱才帮助其兄治理好山东。
　　杨士琦对罗筱才说，治理山东的基础是真正掌控山东。掌控山东最大的障碍是盘踞山东的龙谦第五镇，“龙谦奸猾，以庚子年那点微功欺瞒哄骗日益老迈的慈禧皇太后和庆亲王，骗取了北洋第五镇的番号。其部绝不是忠于朝廷的，可惜朝中看清这一点的不多。满洲权贵们看不到远在山东的龙谦部急速发展的军事实力，反而盯住了为朝廷编练新军做出了巨大功绩的袁公。谈及山东，满朝都是一片夸赞之声，这简直是最大的悲哀，最大的讽刺！我兄长的性格我是知晓的，一心想做出一番政绩报效朝廷，极易受到龙谦的蛊惑。所以，罗兄要头脑清醒些，时时提醒我兄长，莫要被龙谦用山东的实业诱骗了他。杨士琦最后说，袁公早已听说过罗兄大才，在我兄手下做幕僚实在是屈才了。罗兄且好好去做，邮传部或者外务部，一定会有罗兄一个位子。”
　　不过是秀才出身的罗筱才顿感受宠若惊。对于杨士琦的要求，自然是满口答应。
　　用不着罗筱才提醒，杨士骧一进济南，便表现出了对前任的敌意。这让罗筱才放了心。在来山东前，罗筱才做足了功课，认定周馥与龙谦蛇鼠一窝。杨大人否定周馥的“新政”，就是打定主意取消龙谦在山东政务上的发言权！
　　这不是很好嘛。龙谦不将抚台大人放在眼里，躲到了莱州与德国人勾勾搭搭。杨大人甫一上任，断然停止了对建学校和修公路的拨款，连续几天召见重要部门的官员，或者亲自查账，摆明了要好好找一找前任的毛病。
　　官官相护是官场通例。但除非是特殊情况，后任否定前任也是通例，不然怎么显示出自己的存在？
　　终于，龙谦来拜会抚台大人了。罗筱才将龙谦引入杨抚台的签押房，偷偷地打量了这个令直隶总督念念不忘的青年提督：一身笔挺的黄毛呢军装，扎着武装带，脚蹬铮亮的长筒马靴，一点不像朝廷的一品武官，倒像是洋人军官的打扮。
　　他想留下参加抚台大人与提督大人的会谈，但却被杨士骧一句“罗先生回去休息吧。吾与龙军门有要事相谈。”“赶”了出来。
　　发火了？好！不发火才麻烦。罗筱才暗暗地想。
　　罗筱才的屋子在签押房南面，站在北窗前，可以看见西北面那间屋子的南窗。罗筱才心神不宁地思考着，如果龙谦受到杨士骧的训斥恼羞成怒动用刀兵怎么办？都说第五镇是龙谦一手带出来的部队，就像如今的北洋二、三、四、六镇是袁世凯的兵一样，济南府除了巡抚标营，可没有一支自己的武力。就连巡抚标营也不一定可靠！想到这里，罗筱才光秃秃的脑门竟然沁出了汗珠。不行，不管如何，一定要劝说杨大人赶紧整顿标营，哪怕从直隶调一支兵来呢。
　　他心神不定地想着。突然看到龙谦和杨士骧一前一后出了屋子，相跟着朝巡抚大院北门走去，罗筱才急忙出来，疾步追过去。走到二院门口，龙谦立住脚步，“大人请留步。下官这就告辞了。”
　　“龙提督慢走，老夫就不远送了。”杨士骧拱手作答，目送龙谦离去。
　　等龙谦和欧阳副官的身影消失于重重院落后，罗筱才急忙问，“东翁，刚才……”
　　杨士骧似乎在想着什么，半晌才回道，“唔，刚才你说什么？”
　　“大人看起来与龙提督相谈甚欢呀。”罗筱才当然不能说我三次潜入你窗下偷听了，不过什么也没听到。
　　“唔，还算不错。这是个人才啊。”杨士骧转身往回走，罗筱才急忙跟上，俩人回了签押房。罗筱才亲自为巡抚大人倒掉杯子里的残茶，重新为杨士骧泡了一杯龙井。
　　“东翁……”
　　“有什么事吗？”杨士骧抬起眼皮。
　　“刚才学政胡大人求见……”
　　“人呢？”
　　“学生以为东翁下午会没有工夫……便请胡大人回去了……”
　　“也罢。老夫会去胡学政那里走一遭。不过不是今日。”杨士骧只字不提刚才结束的会谈，罗筱才心里着急，却不知该如何去问。
　　幕僚就是幕僚，必须揣摩东主的心理。尤其像他这种属于私人聘用的师爷。罗筱才断定杨士骧此刻没有与他就龙谦拜访交流的意思，便告退出来。
　　“罗先生稍等，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去华源实业。对了，派人去趟学政衙门，如果胡大人有空，就说老夫邀他同去。”杨士骧吩咐道。
　　“是。”罗筱才答应一声。
　　巡抚出巡是一件大事，相关的仪仗警卫一大堆，必须提前准备。罗筱才想，杨大人难道是要找华源的麻烦吗？
　　杨士骧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微微闭上了眼睛。他在回味着与龙谦刚才的会面，会面谈不上愉快，也谈不上不愉快。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个能干的人，山东这几年的变化，此人当居首功。看来京师的传言不假，周馥在山东推行新政卓有成效，不过是因人成事而已。
　　一种不一般的感觉攫取了杨士骧的心。
　　久历宦海的杨士骧接触过各色各样的官员。精明的，昏聩颟顸的，依仗靠山桀骜不驯的，卑躬屈膝唯恐开罪上官的……但没有一种可以套得上龙谦。
　　无疑，他是精明的。对于军事民政都极有主见，各种数据信手拈来，毫无窒碍。但他的精明又不同于大清官僚，有一种从未经见过的自信从容。对于他的诘难，既不恐慌，又不狡辩，总能讲出一番道理，让他无话可说。
　　与德军举行联合军事演习是既是为了提高第五镇的实力，也是为了遏制德国人的野心，稳定山东局势。对外纷争已成为困扰大清朝的痼疾，在山东，只要控制住德国人，英国就不在话下……
　　好笑！你以为凭借手里一个第五镇，德国人就会怕了你不成？！
　　德国之军事政治重心不在亚洲，更不在我中华。而是在欧洲。西有法国，东有俄国。更有英国在海上的遏制。德国自1870年普法战争获胜后成为欧洲的陆地霸主，尽管法国还拥有着欧洲陆军第一的美称，但实际已经衰落了。无论是人口、经济、科技还是民气，法国都比不上德国了。但现在统治德国的德皇威廉二世是个蠢材，这个左臂残疾的人最大的失误就是破坏了宰相俾斯麦精心建立的欧洲平衡。他没有俾斯麦化敌为友，能发能收的本领。看吧，不出十年，一场前所未有的欧洲战争将会在威廉二世手里爆发。所以，德国绝没有力量倾其国力来对付中国。所以，不必顾忌青岛的德军，他们看到第五镇的实力后会变得更加老实。
　　这叫什么？教训本抚吗？但在大清官僚体制下成长起来的杨士骧绝对不清楚德国在欧洲遇到什么麻烦。他只晓得不能再与列强发生冲突了。欧洲的局势，他真的讲不清。
　　谈及财政赤字问题，龙谦竟然认为举债建设是必然之势。就山东经济总量而言，四百余万两白银的债务完全不成问题。现在的问题是一方面各级官府严重缺钱，另一方面呢，大量的银两以“死存”的状态封存在地下，难以发挥其充当一般等价物的作用。举债建设不是盘剥百姓，是让官吏富户们的存银进入流通领域。银子嘛，只有进入流通它才是钱，否则就是一堆废物嘛。历史上奉行不渝的量入为出的财政政策有其合理的一面，亦有其消极之另一面。如果一直按照量入为出的法子做下去，我国永远不能急起直追已经在各个方面全面超越中华的列强。
　　这一段话里有几个杨士骧听不太懂的术语，一般等价物、经济总量。杨士骧明白了龙谦将富户们手里的钱“套出来”的手段和用意了，华源和中兴已经是山东士绅趋之若鹜的“财神”，有华源和中兴做担保，甚至比官府的信用都高。所以发行债券就不是障碍了。
　　花大力气修葺省内主要公路，是一个互相促进的连环套。大批的贫困农民和城市贫民为此找到饭吃，缓解了官府“稳定”的压力。而水泥厂、建材厂等企业拿到了订单，又为官府多交了税。交通的改善是一本万利的事情。铁路要修，公路更要修。要想富，先修路。公路网的建设不仅不能停，而且要逐年加大投入。建议省里成立专事交通建设的交通局统筹其事。
　　这里又出现了一个“稳定”的新词，杨士骧马上就明白了，觉得很传神。
　　教育就更重要了。现在都知道德国是强国，但一百年前德国还是一片散沙，任人欺凌。普鲁士建立义务教育体制，获利甚巨，简直难以估量。所以，省级大学，县级中学，乃至乡级小学要大力筹措举办。资金官府要出，企业和个人也可以出。私人举办的学校就是私人的，校舍等场地是私人的，应当受到官府的承认和保护，学校的资格也是私人的，也要受到官府的保护。钱怎么收回来？收学费啊？小学是免费的，中学和大学就不免费了。国人都有求名的习惯，兴建学校者，官府给予官身，修入地方志让其留名……教师从哪里来？兴办师范学院培养，高薪向全国乃至国外招聘。要学习日本和泰西诸国的经验，立法保证教师的高薪，自然就吸引来人才了。
　　整顿税务是必须的。现在就是要用增加商税的方法逐步减少田税，以减轻农民的负担。发展企业是增加商税的保证。而消减厘金等不合理的税务是发展商税的必须。只有人员、物品流畅起来，官府的税收才能增加。所以，要大力培养企业，发展手工业，促进商业的兴旺。洋人可以将各种新奇实用的物品运来挣我们的钱，我们为什么不能将东西卖出去？至少减少消费品的进口。什么是消费品？吃穿用度都是消费品，钢铁油料也是消费品，现在已经有了煤油灯，煤油全部买自洋行，我就不信了，偌大的山东，会制不出煤油？
　　发展商业理由很充分，但杨士骧内心是抵触的。但抵制洋货却合他的心。
　　巡防营不能裁减，而应当大力加强。巡防营的作用是多方面的，第一是吸纳了绿营等旧军队的人员，他们中的很多人除了当兵外一无所长，裁汰的结果看似减少了财政负担，但增加了社会不稳定的因素。维持稳定不需要花钱吗？现在省内响马基本被剿灭一空，万一这些人重新上山为匪，不是官民之祸吗？其次，巡防营是正规军的后备军。国家这么大，别说建立六个镇，便是建立十六个镇也不足以维护国防。万一发生战事，第五镇拉上去打，定会发生伤亡，从哪儿补充兵员？就从巡防营补嘛。这些职业军人肯定比现招的农民强，就可以保证部队的战斗力……
　　对于自己的责问，龙谦心平气和地逐条反驳。一些观点杨士骧内心是赞同的，很多当时就认可了。但嘴上当然不认。杨士骧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龙谦。这家伙不是提督，而是以巡抚的眼光来思考问题的。如果一切都按他的路子走，自己怕是连周馥都不如了。
　　最后谈及华源与机器局的合并。龙谦驳斥了杨士骧对于侵吞朝廷财产的指控。事实胜于雄辩，大人亲自去看一看，查一查不就放心了？于是杨士骧答应了去华源“考察”，但没有告诉龙谦时间，等龙谦走后，杨士骧决定明日便去看这个已然是庞然大物的实业集团。
　　也算突然袭击吧。


第十八节 新华源
　　陈淑很想撕开那封信。几经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忍住了。
　　那封信就摆在桌上。是司令部接收后派人送过来的。这几日龙谦基本不在家，所以他们将给他的信送到了家里。
　　“龙谦将军收启发”信封上只有这六个字，是用西洋水笔写的，字迹娟秀，似乎是出自女子之手。
　　有哪个女人会寄信给他呢？陈淑托着香腮思考着。
　　“不能私拆他的信。那是对他的不尊重……”陈淑虽然怀疑此信出自女子之手，但终于将这件事丢下了。她一直对丈夫心存感激，他不是好色之徒，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他对除自己之外的任何女人动过念头。
　　自嫁给龙谦，陈淑学会了尊重他人。丈夫身上的优点极多，几乎数不过来。陈淑曾与婶娘尤氏认真总结过，俩人一致认为，龙谦众多的优点中，最大的优点是对人发自内心的尊重。
　　即使是张嫂为他泡杯茶，他也会说一句谢谢。原来以为夫妻一体，道谢就显得过了，但陈淑还是习惯了龙谦的作风，比如洗脚，陈淑认为妻子为丈夫洗脚是天经地义的，但龙谦从来不让她做这种事。凡是他可以自己做的，他从不会假手他人。丈夫的眼里似乎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尤其反对家里使用丫鬟老妈子。照他的地位，买两个丫鬟服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几次提起都被他严厉拒绝。而他，只要有时间，总是会主动做一些家务，包括给振华洗濯，甚至亲自下厨烧菜。陈淑认为，男人是一家之主，是不能也不应该做家务的。但龙谦依旧我行我素，乐此不疲。
　　陈淑再次怀上了孩子，而跟着叶延冰去了驻地的陈娴来信说她怀孕了。两个消息令全家都高兴异常。但龙谦对她再次怀孕却有些歉意，说这样太辛苦你了，应当采取措施的。
　　这话令陈淑不高兴。谁不希望多子多福啊？才有了一个儿子就采取措施，采取什么措施？
　　龙谦给陈淑解释，多子未必多福。更为关键的是要照顾你的身体，生孩子对于这个时代的女人简直就是一场灾难。我不是不想再要个孩子，而是要顾及你的健康。说起来不过才二十出头嘛。
　　这句话打消了陈淑的不快。但其中“这个时代”四个字有让他疑惑，“你说‘这个时代’是什么意思？”跟龙谦成亲既久，陈淑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我的意思是，将来科技昌明，生育就会更为安全。另外就是有更文明的方法，让每对夫妻可以有计划地生育孩子。”
　　陈淑半懂不懂。而且从心底不太赞成丈夫的观念。生孩子还要计划？她摸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对肚子里的孩子充满了期待。忍不住问丈夫，“你希望这个孩子是男是女？”
　　“女孩。我希望有个女儿。”龙谦肯定地说。
　　陈淑感到欣慰。重男轻女是普遍的观念，但丈夫的态度是真诚的，他或许真想要个可爱的女儿。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这天龙谦回家很晚，显得有些疲倦。陈淑知道他去见新来的巡抚大人了，很想问问是不是谈的不愉快，但她没有问，叔父一直叮嘱她管好内宅就可以了，千万不要干预政事。
　　“你吃饭了吗？我去给你做点宵夜？”
　　“不必了。刚才与时俊在司令部食堂吃过了。搞点热水，我洗个澡吧。”只要在家，他总是要洗澡的，几乎雷打不动。
　　“嗯，有你封信。”她将那封信递给他。他只看了一眼封皮就塞进了军服衣兜，甚至没有拆开。
　　这让她有些失望。
　　“明天我会早起，让张嫂给我准备点简单的早饭就行。你就别起了，要注意休息。”龙谦一面解衣服，对陈淑说。
　　“要出门吗？”
　　“巡抚杨大人要去看华源，我得提前过去。”
　　次日，杨士骧带着胡学政等一行数十人来到华源实业总部时，龙谦和宋晋国已经到了，迎接杨抚台的还有华源实业董事长徐建寅和总裁周学熙等数名公司高层。
　　华源从沂州已经正式迁入济南，原计划是要在济南西郊建设总部的，但后来为了节省费用，占据了原机器局的办公场所。杨士骧现在的位置就是原机器局大门。
　　大门是新修的，安装了制铁厂定做的西洋式样的铁门，两边是石砌的廊柱，从两根廊柱上方安了座半圆型的钢架，上面镶着白底红字的匾额——山东华源实业集团。
　　大门两侧，两名身穿第五镇军服的士兵持枪而立，他们是巡防营济南第三营的士兵，这个营承担了保卫华源实业的任务。
　　徐建寅、周学熙等人上前见过杨士骧。杨士骧是认识徐建寅的，也听说过周学熙的名头。几个人寒暄毕，杨士骧的目光落在了肃立的两个卫兵身上。
　　“杨大人，他们不是第五镇的兵，是巡防营的士兵。”龙谦看出了杨士骧的疑惑，“因为华源旗下不少企业承担着武器研制生产任务，事关机密，须有武装部队护卫。”龙谦解释道。
　　“哦，他们的军服好像跟你第五镇的一样嘛。”
　　“基本一样。区别在臂章。您看他们的臂章上写着巡防二字。”
　　“哦，甚好……”
　　“大人请吧。”龙谦完全是一副东道主的态度。
　　“龙大人请。”
　　跟在杨士骧身后的罗筱才看不出杨士骧对龙谦有什么不满。但他昨日确实对龙谦发脾气了……究竟怎么回事？
　　一行人进入办公楼早已准备好的会议室。其陈设令杨士骧感到新奇，中间摆了一张巨大的椭圆型桌子，上面摆了几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宾主的职务和名字，杨士骧在居中位置写着巡抚字样牌子前的椅子坐了，他发现自己的椅子与其他人不一样。这个令他感到满意。
　　“这是西洋会议的法子吗？”杨士骧想到。
　　“大人，是不是先请周总裁将华源的总体情况向您和胡大人汇报下？如果大人想现场视察，我们随后再去工厂。”
　　“甚好。”杨士骧看看坐在自己左侧的胡学政，身材瘦小的学政大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之所以叫了胡学政，是想就全省的学校建设与胡学政沟通一下。学政和布政使、藩台一样，都是三品大员。但今日他却没有叫上应当前来的布政使白瑞庭。
　　“抚台大人，学政大人，”周学熙显然有所准备，轻咳了一声，“现在的华源实业集团的是由组建于鲁南的原山东华源实业和济南机器局合并组建而成。分为军用、民用两个分部，目前计有二十一家工厂，研究所两个，拥有员工一万三千人，其中雇佣洋人技工及工程师六百余人，主要是美国人……”
　　“稍等，”杨士骧打断了周学熙，“你说的二十二家工厂，都在济南吗？”
　　“回杨大人话。沂州五家，济南十六家。”
　　“唔，都是些什么厂子啊？”杨士骧问。
　　“军品分部七家，子弹厂，炮弹厂、炸药厂、火药厂、枪厂、炮厂、还有两家机修厂。民品分部十二所工厂，卷烟厂、纺织厂、车辆厂、印刷厂、电厂两座、钢铁厂、轧钢厂、耐火材料厂、铸币局、搪瓷厂、家具厂……其中，沂州拥有钢铁、车辆、玻璃、电厂、机修及耐火材料共六家。其余都在济南附近。今年将会将车辆制造厂迁至青州，目前已经开始基础建设了。”
　　“唔，继续吧。”尽管早有耳闻，但周学熙汇报的数字还是让杨士骧感到惊心。
　　“以银元计，抛去铸币局，去年华源实业总计销售额为9400万，实际上缴税费为560万元……其中七成半销售来自民用部，以地域计，约六成销售往外省，其中江浙、直隶为华源最大的客户……”
　　杨士骧再次被数字所震惊，光是一个华源，销售额竟然逼近了一亿银元！但为何只交了500多万的税？不等他开口，胡学政笑眯眯地问道，“周总裁，为何交税如此的少呀？”
　　“是这样的。对于华源的税收，和周馥周大人有过几轮的商谈，最终商定按照定数纳税。由于电厂、钢铁厂及军工部分处于亏损状态，这部分实业实际是贴钱运行的。挣钱的都是民用厂，为了不杀鸡取卵，于是确定了年交银元500万，去年实际缴纳省里560万……”
　　560万银元就是近400万两银子！如果中兴实业也是如此规模，那么仅靠此两大实业，省里即可收取近千万两白银！几乎占了全省的一半！难怪华源和中兴在山东横行无忌了。
　　“那么今年预计如何呀？”杨士骧更为关心现在。
　　“今年的情况不如去年……”
　　“那是为何？”
　　“大人，因为华源搬迁之故，很多厂子迄今尚未正式开工。预计销售和盈利会下降三成左右……”
　　这是预先捏好的口径。但不是事实。搬迁确实影响了，但没那样大。老华源与机器局合并，缩减了工厂的数量，相关业务进一步合并，一些前途不大的厂子被卖掉了，比如蜂窝煤厂，铁炉厂等。而盈利最大的制衣厂和中兴的纺织厂合并，向国外订购了更新的机器，新机器是直接运至济南安装的，济南的厂子开工，沂州的厂子尚未最后关停。
　　“唔，军用厂的炮弹、子弹都卖给了谁？”杨士骧将目光投向了龙谦。
　　“大人，军用分部是华源和第五镇共同管理的。这位宋处长晋国，是我第五镇后勤处长，他便是第五镇派往华源军用分部的代表之一。之所以这样做，是确保枪炮子弹不流入民间。新华源组建之前是不能生产枪炮子弹的，机器局可以产，但量很小。徐大人就在这里，他可以证明。之前的机器局也造不了枪炮，只能做些简单的修理。现在基本可以生产炮弹、子弹和步枪了。大炮方面，还只能生产结构简单的炮击炮和掷弹筒，山野炮我们还做不了。”龙谦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第五镇自组建以来，所有的军械兵部不曾拨付一件，完全是自筹。主要购买了德国人的武器。这个，我有专折上奏，太后是允了的。机器局目前的武器弹药，基本供应本镇，少量提供巡防营。按照一般的计算，部队进入战时一日的消耗量为一个基数，目前第五镇储备的弹药只有三个半基数，距离目标还很远。所以，军用分部尚无向外销售军品的能力。而且，下官以为，在战争危险来临之前，军用分部的主要任务是研究武器，提升制造能力，不宜大规模生产武器弹药。”
　　“徐大人是机器局元老，可有话说吗？”杨士骧问坐在龙谦左手的徐建寅。
　　“如果没有合并重组，机器局已是穷途末路。没得辜负了丁大人的一片苦心。说实话，华源提出与机器局合并，下官是心存顾虑的。唯恐辜负了朝廷和山东地方，但现在下官的顾虑彻底打消了。经过合并，我山东军械制造水平大为提高！下官简直不敢相信，龙军门竟能用一款新式机关枪换取德国人一条完整的炮弹生产线和一座修理厂！当前华源的军工生产研究比起一年前强了数倍。假以时日，山东必为我大清之军工重镇无疑！”徐建寅慷慨激昂地讲了一番。
　　杨士骧想听的是华源所谓的军工分部生产能力及产品去向，是否真如龙谦所说尚不足满足第五镇所需，可徐老头却大大夸赞了华源与机器局之合并，为龙谦唱了一曲赞歌。
　　杨士骧涵养是有的，“仲虎兄，你是咱大清屈指可数的军工元老了，又留过洋，且对汉阳厂的情况也十分的了解，依你所见，华源实业在军火制造上已经超越了张香帅吗？”
　　“然！华源和中兴已经形成了互补关系。特别是火炸药生产能力的提升，使得我山东已是国内最大的火炸药生产基地了。而且，沂州的钢铁已经建设了两期，连轧钢也要上马了，都知道军火主要是钢铁和火炸药，具备这两大条件的其他地方真还没有！何况自组建军械研究所后，华源和中兴的军火制造将摆脱仿制的窠臼，老夫从年轻起便一直希望能造出咱大清自己的武器，忙碌了大半生，没想到竟然会在山东实现。”
　　杨士骧沉默片刻，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缉之兄和仲虎兄所言，本抚听了至为振奋。不过，华源乃私人所有，而机器局是朝廷的资产，二者合并，如何处置啊？”
　　“股权，只要处理好股权就没有问题。华源的账务是清楚的，大人一看便知……”周学熙讲解了一番华源股权管理办法。杨士骧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破绽。
　　“百闻不如一见，不如带本抚实地观看一番如何？”
　　“大人视察新华源乃是对公司最大的鼓舞。大人请。”龙谦站起身做了个手势。


第十九节 杨士骧的困局
　　罗筱才没有料到，杨士骧对华源公司的视察竟然进行了三天，将军品分部的厂子全部看过，民用分部的大部分厂子也看了，特别是在卷烟厂和纺织厂待的时间最长，每个厂子都待了半天，把每个车间都走遍了。
　　为了方便，杨士骧没有返回巡抚衙门，晚上就住在华源公司刚建好的宾馆，一栋三层的洋灰大楼，外表不起眼，但内部设施极为奢华。至少在罗筱才眼中是这样的，点灯，电话（只有杨士骧所住的居室安装了），自来水，全套的欧式家具，甚至还有室内厕所。将厕所建在室内简直是匪夷所思，但很快罗筱才就喜欢上了这种洋玩意儿了。现在他肯定龙谦是从美国回来的了，否则这些在京师都没有见过的设施不会出现在济南。
　　为了安全，整个宾馆三楼都被巡抚衙门包下了。原先住着的几个来济南联系棉布的江苏客商被主人客气地移到了他处。而下面两层的客人都得到了警告，不准到三楼，连楼梯都别上。
　　宾馆本是为方便联系业务的客商所建，因设施的豪华新奇，费用也是相当的昂贵，一套带卫生间的单间每一个昼夜就要一块银洋。像杨士骧所占的那间套间，每昼夜的宿费竟然高达三块银洋！饶是如此，那些富商依旧趋之若鹜。因为要想订到这套宾馆最为奢华的房间也不是件容易之事，住在其中是很有面子的。
　　罗筱才就住在杨士骧隔壁，也是一个单间，不过没有室内卫生间。罗筱才很想在晚上与抚台大人聊一聊白天参观的感想，但杨士骧不召唤，他也不好去打扰抚台大人。直到结束参观的前一天晚上，杨士骧将罗筱才叫了过去。
　　“子俊（罗筱才字），看过了华源的厂子，有何感想啊？”杨士骧坐在书桌的后面，慢条斯理地问。
　　“感想很多，却不知从何说起……”这是实话，罗筱才确实一下子找不到要点。
　　“子俊以为华源公司最厉害的地方在哪儿？”
　　“其军火制造能力甚为可怖……”罗筱才脑子里想起了第一天看的枪厂和炮厂……
　　杨士骧摇摇头。
　　“东翁认为是他们那两个所谓的研究所？”研究所分为军品和民用品，里面成堆的洋人给罗筱才留下了深刻印象。
　　“研究所确实不凡。但还不是这个……”
　　“学生愚钝，请大人明示。”
　　“我倒是觉得，华源公司雇佣工人的法子十分的厉害。”
　　“那是刁买人心！其心甚不可测。”罗筱才愤愤地说。华源公司竟然建立了员工养老金制度，而且给从事军火制造的员工建立了人身保险！
　　养老金和人身保险对于罗筱才都是第一次听说，好容易搞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员工享受到如此待遇，对华源实业的忠诚不问可知。这不是刁买人心是什么？
　　“泰西诸强早已实施了，也算不得新奇。不过，本抚真没想到华源公司竟然实行了次等制度。”杨士骧想起了周学熙的介绍，公司拿出员工薪酬的两成以员工的名义逐月存入晋源银行，待员工五十岁之后方可支取。有此一举，员工的后顾之忧顿消，难怪所见到的员工干劲冲天。
　　“不过是朝三暮四的把戏，也就是愚弄一把无知的愚民罢了。”罗筱才心里不服气。
　　“绝非如此简单啊。试想，若是华源和中兴再扩张十倍，当是何种情景？别说是本抚，便是亲王亲自巡抚山东，也需看其脸色行事吧？”杨士骧没有说出的是，给员工建立养老和保险制度还不是最凶狠的，更为可怖的是，大批的山东官员都入股华源了，难怪胡学政和白布政使如此偏袒龙谦！他用两个公司将山东官僚集团都与他绑在一起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谁打压华源，谁就是与全省官员为敌！
　　罗筱才心中一喜，他知道杨士骧在担心什么了，“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嘛。”
　　“非将龙谦调出山东，无解。”
　　杨士骧的目光陡然犀利起来，死死地盯着罗筱才。许久，他将目光转到书桌对面墙上的一幅《醉翁亭记》的草书作品上，似乎在认真的欣赏。
　　从第一天参观军品分部就涌起了这个念头。看到龙谦对军火厂子的熟稔，杨士骧便晓得华源的真正控制人不是周学熙，更不是徐建寅，乃是这位年轻的提督兼新军统制官。内心甚为恐惧。其手握强兵，又自备了军火，万一心生不轨，熟人可制？
　　“你认为朝廷会将他调出山东吗？”
　　“若是升其官职，不难。”
　　提督已是从一品，调入中枢该给什么位子？侍郎？尚书？京官的地位高于地方，若是给其一个侍郎之位，倒也不算贬斥。但是会任命一个不足三十岁的侍郎吗？到哪个部去任侍郎？何况，自己怎么写折子？直接推荐？一个地方的巡抚，竟要干涉中枢的人事，太后怎么想？袁慰庭会促成此事吗？
　　“光是将龙谦调走怕是不成。最好将第五镇也换防，比如与直隶新军换防，比如将第五镇调入关东，让龙谦兼任奉天将军或者吉林将军，他也不好说什么了。”
　　调走第五镇当然好。有这支不亚于袁慰庭北洋新军的部队呆在山东，对谁都是个威胁。但现在关东正在打着仗，据说日军已进抵鸭绿江边了。这种情况下将第五镇调入关东，分明是要借刀杀人，罗筱才的心思也够歹毒的。杨士骧的目光从条幅转回自己的幕僚，“子俊，兹事体大，不要对任何人讲，明白吗？包括直隶方面。”他知道罗筱才与自己那位弟弟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所以立即点明了这一点。
　　“是，学生从命。”罗筱才见抚台大人有逐客之意，便知趣地告辞了。
　　杨士骧终于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明白了白瑞庭等官员为何会袒护龙谦了。只是一个华源，就将山东高官用利益凝结在一起了。不用问，鲁南的吴永、张莲芬也是龙谦的铁杆支持者。换了自己，怕是也会做和他们一样的选择。
　　兴办实业是朝廷提倡的，没有违制。华源与山东机器局的合并也找不出什么毛病，双方合并前账目清楚，股份合理。按股分红天经地义，何况徐建寅、周学熙都有官身，谁也不能说华源落到了私人手里。至于与德国人在军火方面的合作，杨士骧半信半疑。但肯定的是，华源实业在与德国人的合作中没有吃亏，那么多的机床摆在那里，不仅能生产炮弹子弹，连步枪和小炮也能生产了，这不是大好事吗？自曾文正公开始，无数志士仁人孜孜不倦追求的不就是船坚炮利，富国强兵吗？难怪徐建寅老头谈及军品研究所如此激情，还嚷着要在山东建立造船工业呢。徐建寅的心情他完全理解，他不是一直希望着大清朝整饬武备，抵御外侮吗？
　　攻击龙谦借机侵吞朝廷资产站不住脚，那么山东近年的政务有何缺失呢？整顿税务，裁减厘局在财政总收入增加的大背景下根本不是个事，传上去只会得到朝廷的肯定，绝不会被申斥。朝廷从来都鼓励减少农人的负担，但清楚做不到。山东商税激增，具备了裁减厘局，减少田税的条件，只能说明前任巡抚干的好！怎么会是问题？这种事情，连挑刺的御史也不会当回事。减轻农人的负担是仁政的最大表现，朝廷不是一直鼓吹施仁政吗？
　　兴办教育，加固黄河大堤，大办交通更不是问题了，如果这也要受到攻击，还有没有天理？杨士骧清楚，上任之始下令停止对教育和公路拨款是暂时的，最终必须恢复。理由当然站得住脚，财政赤字嘛，亏空如何弥补，他这个巡抚必须慎重对待。
　　于是引出了“举债经营”的理念。说实话，这数日在华源实业，听了龙谦的很多见解，令他有茅塞顿开之感。就说这赤字问题，一向被官府视为大敌，谁能想到其中竟然有积极的意义？盘活资产，将沉睡在民众手中的银钱“套出来”，加快基础建设，就能带来更多的利润。杨士骧承认，龙谦对于治理山东有着全盘的考虑，以两大实业公司为牵头，带动了全省的巨变。
　　这种巨变不好吗？拷问自己的内心，杨士骧不能昧着良心否认。仅华源实业的万余员工，就可以解决一万个家庭的温饱问题。这难道不是好事吗？这样的实业越多，国家不就越富强吗？
　　唯一值得商榷的是巡防营。第五镇是中央直辖部队，编制经费均有定额，他这个巡抚也无权置喙。但巡防营却是地方部队，吃的是省里的饭，办的是省里的事。各省裁汰整顿绿营已经成为迫在眉睫的大问题，山东省风平浪静地将原巡防营全部整顿一遍，裁汰了一批，转为警察一批，剩下的穿上了新式军装，装备了先进的武器，并且接受着严格的训练，受到了几乎所有官员的赞扬。特别是济南知府丁谓济，更是对参与固堤的巡防营部队赞不绝口。平心而论，山东，或者说龙谦对于巡防营的整顿有功无过，应当表彰。而且应当将其经验整理出来加以推广。但杨士骧却闻到了其中阴谋的味道。没错，整顿巡防营正是提督分内之事，但这样一来，龙谦手里可就不止一个第五镇了。那天他不是说要将巡防营训练成正规军的后备军吗？
　　现在停发巡防营的军饷肯定不行。且不说龙谦手里的筹码很多，万一逼反了巡防营那些丘八，他这个巡抚注定会受到朝廷的责难。朝廷那帮混蛋，总是喜功讳过，做好了未必奖赏，做砸了肯定倒霉。总是埋怨官员推诿扯皮，朝廷那些主事之人也不想想，为何形成官场的这种局面？
　　转了一圈，杨士骧觉得他现在向朝廷攻讦龙谦的理由不多，不过硬。他必须忍耐以待时机。但袁慰亭那边须有个交代，到了自己这个位子，一切都是透明的了。谁都知道自己是袁慰亭的人。越是这样，越是不能离弃那棵大树，不然，他就违反了官场的规则，定会死的残酷无比。
　　于是，杨士骧亲自磨墨，写了一封私信给弟弟杨士琦。他知道，弟弟一定会将自己想说的话转给袁慰亭的。


第二十节 通信与战局
　　1904年5月1日，许思致龙谦。尊敬的龙将军：冒昧打扰，不胜惶恐。将军为小女子习作题词，玩味再三，私下认为或许将其谱曲成歌更佳。将军大才，小女子已深知矣。斗胆提一个小小的要求，能否暂放繁钜的公务，为该词谱曲成歌？临书不甚惶恐之至。顺致戎祺！
　　1904年5月9日，龙谦致许思：许小姐安好。陋作不配才女之江南幽思。尊命难违，奉上曲谱，以供小姐斧正。
　　1904年5月11日，许思致龙谦：前信寄出，心自忐忑。将军位高权重，日理万机，竟能回复小女子之莽求。大作吟哦再三，仙曲纶音，不胜钦佩之至！见识浅陋，似与古今曲风皆有不同，不知是否为美国风格耶？惟小女子不习线谱，能否当面请教？
　　1904年5月23日，龙谦致许思：近在兖州阅军……乐曲乃心之所感，未合乐理之疏漏之处必多。可请教贵校高手修正。另，最后三句当以京剧唱腔为佳。
　　1904年5月25日，许思致龙谦：换做戏曲之腔，果然妙不可言。宫自力教授（家父延聘之音乐教习）深习西洋乐理，观之惊叹。因未获允准，许思不敢示以真名。将军真的未系统学习乐理吗？若是，真乃天才也……冒昧再问，将军观吾国之长篇古典文著，以何书为最佳？盼望赐教！
　　1904年6月1日，龙谦致许思：余在国外之时，曾观阅《三国演义》、《水浒传》及《石头记》。窃以为《石头记》乃天下奇书，定为古典小说第一，列入全球之传世名作而无愧。其内容不囿于贵族家庭男女之情爱，更贵乎涉及科举、礼仪、建筑、医疗、茶道、饮食、服饰、风俗、诗词、俚语诸多方面，无不精妙传神，为后人展现了一副雍乾时期社会上层生活的斑斓画卷。细品此书，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当然还有人物性格命运之描述，世态之炎凉。以家族之兴衰折射王朝之没落，实乃一大创举。龙某曾怀疑以一人之力竟可作此奇书耶？后考证曹氏之祖曾为康熙帝伴读，信用终身而不疑，虽为内务府属官之江南织造，实际是朝廷监视江南官场动态的情报总站。康熙六下江南，四次住宿于曹家，恩宠可见。经历了家族之没落，童年之锦衣玉食，中年之举家食粥度日，其间之反差便是创作之动机和源泉，奇书出于经历大变之曹氏子弟之手，不亦宜乎！
　　昔日为《石头记》戏作一词，一并奉上……
　　这是龙谦给许思最长的一封信。很快，他便接到了许思的回信，通篇是探讨《石头记》。显然，许思没想到她通信的另一方对她所喜爱的古典小说有着精深的了解。所以，她一反常态，用洋洋数千言之笔墨，将其对《石头记》的“读后感”讲了个透彻，同时对龙谦所寄《临江仙》中两句之不解提了出来。希望得到龙谦的解释。但此信发出，龙谦却再无回信了。
　　再说杨士骧。权衡利弊，杨士骧决定采取静观其变的做法。在别人眼中就是萧规曹随了。挨不住胡学政的压力，对于普及县级中等学校的拨款也恢复了。但交通建设还停着。杨士骧自视察华源实业后不久，又启程去了兖州，说是要考察公路建设情况，但山东省的高级官员们都晓得，杨士骧这是去看另一个实业集团——中兴实业去了。
　　杨抚台的这次出巡，这次龙谦没有跟随。最近他的精力从应对杨士骧和许思转到了关东战局上了。
　　战局之进展情报一部分来自田书榜领导的关东情报系统。另一部分来自青岛德军司令部，在此基础上，第五镇参谋处、情报处及第九、第十协参谋科抽调精锐，在司徒均的领导下成立了一个研究小组，专门分析收集、分析、研究关东战局。至于朝廷，本来兵部应当全力应对发生于自己国土上的这场本世纪最大的战争，但事实上自战争开始至结束，毫无作为。
　　但蒙山军却不能坐山观虎斗了，因为关东已经有了蒙山军的武装。
　　在战争前夕，日本拥有一支人数不多但训练有素、装备了最新武器的常备陆军。经动员后，日军人数激增至37.5万人，火炮1140门，机枪147挺。日本海军计有战斗舰80艘，其中包括战列舰6艘，装甲巡洋舰8艘，轻巡洋舰12艘，驱逐舰27艘，小型鱼雷舰19艘，而且在国内拥有一流的军港。
　　俄国则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基干军队，但在远东只有两个军，人数近10万人。另有警卫部队2.4万人。拥有火炮148门，机枪8挺。缺点是兵力比较分散，十几万人分散在滨海省至满洲辽阔的土地上，很难形成拳头。俄国海军在远东的舰队辖有各种舰艇63艘，其中舰队装甲舰7艘，装甲巡洋舰4艘，轻巡洋舰7艘，驱逐舰27艘，小型鱼雷舰10艘，布雷舰两艘及其他舰艇。
　　战争爆发前夕，日军人数是俄军的3倍，火炮高达8倍，机枪18倍，舰艇数为1.3倍。
　　俄陆军装备了当时最先进的1891式（莫辛纳甘）弹仓式步枪和1902式76mm速射野战炮。但海岸炮兵和要塞炮兵装备的基本是老式的火炮，很少有山地跑和机关枪。海军舰艇的航速，装甲和火力均不如日军。旅顺口的海军基地尚未最后建成，该基地的陆地设施防御薄弱，后勤方面，连接其欧洲部分的西伯利亚大铁路尚未最后完工，通行能力严重不足。一句话，俄国尚未完成对日本的战争准备。
　　俄国的战略是，争取时间在辽阳，海城地区集结和展开兵力，以部分部队迟滞日军的进攻，主力逐步向北撤退，同时坚决扼守旅顺口，最后转入总攻，歼灭日军主力后在日本诸岛登陆，彻底击败日本。
　　在这个基础上，俄军远东总司令、远东总督阿列克谢耶夫的作战计划如下：1、以1.2万人驻守旅顺军港；2、以7000人守备海参崴；3、以一部主力驻扎于东清铁路沿线要点，作机动布置，主要防备华军的增援；4、以精锐2万携86门大炮进驻鸭绿江沿岸要点，以迟滞日军的进攻；5、其余部队分驻沈阳、辽阳等地，以资策应。
　　阿列克谢耶夫认为，以鸭绿江之天险，俄军必能阻止日军的进攻。倘若不敌，可以逐步撤至分水岭一线，保持与主力的联络。假如日军南下攻击旅顺，则抄击日军后路。
　　陆军大臣库洛帕特金对于远东总督的作战计划自然是不信的，他认为日本若投入战争，绝不是阿列克谢耶夫估计的12-15万人（之前阿列克谢耶夫对日军的判断为总兵力12-15万，大炮450-500门），恐怕要翻番了！盖因日本常备兵力有限，但后备兵力极多，一旦动员，短期内就可以扩充一倍以上。日军全力攻击，南满非俄国所有，若不被日军分头击破，必须将俄军主力集中于长春至哈尔滨一线，以待国内的援军。这样一来，旅顺必将陷于孤立。因旅顺口要塞工事尚未完工，因而不能保证旅顺口守卫的成功。若旅顺一失，俄国舰队失去凭依，局面将不堪设想。
　　主战派自然不愿听陆军大臣的苦口良言。他们的错误在于，过高地估计了俄国舰队的战斗力，认为海军绝不会输给日本。舰队参谋长维格夫特比较了俄日两国舰队的实力，坚信自己一方绝不会输给日本。海军既然不会失败，日军绝不能在牛庄（营口）或朝鲜西岸登陆。因此，阿列克谢耶夫总督判断，日军必须避开俄国舰队的控制区域，必须在仁川以东之海岸登陆，由此沿陆路进抵鸭绿江，须经200英里的路途，而北朝鲜多山地，交通条件极差，运兵实在是太困难了。就算进抵安东，至旅顺还有170英里的路程，雨雪天气，道路皆是泥浆，徒手行军已是不易，何况还要带重炮及其他军资。由此判断，俄国在满洲的战事可以无忧。
　　问题是估算海军之实力，不能之比较双方的军舰数量和吨位，军舰的舰龄，速度，更为重要的是舰员的训练和士气，都是决定一场海战胜负的重要原因。当时俄国在旅顺的战舰虽多，但可以出战的不过十一艘，其余都是这毛病那毛病的，反正是充数而已。而日本方面可以投入作战的战列舰巡洋舰高达十四艘。俄国军舰的平均速度只有16.3海里，而日本舰队的时速则达18.3海里。俄国舰队超过6英寸的舰炮总计不过42门，但日本则有55门之多。俄军6英寸及其以下的舰炮总计138门，而日本则有184门。俄国在远东的海军基地只有两处，一处就是旅顺港，另一处是上个世纪霸占中国的海参崴。两处军港，都存在着大型船坞不足的情况，俄军有扩建旅顺港的计划，但一直未得实行。而日本方面的基地有六七处之多，足以容纳其大型战舰。海参崴之港口，每年11月至次年3月为冰冻期，除非用破冰船开路，否则战舰难以机动。而俄军四艘最大吨位之军舰，偏偏必须以海参崴为母港。海参崴与旅顺之间，有三处日军海军的基地，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俄国舰队分割为两地，使其难以呼应。
　　日军的战略则针锋相对，以突然袭击的战法消灭俄国舰队，夺取制海权，确保己方至关重要的海上交通线。同时迅速将全部陆军调往中国大陆，夺取旅顺口，粉碎辽阳地区的俄军主力，而后攻占萨哈林岛及整个满洲、乌苏里边疆区和滨海边疆区。
　　1904年2月8日夜，日本海军突然袭击停泊于旅顺口外的俄国舰队，随即封锁了旅顺口，从而可以畅通无阻地将军队从海上调往陆地。
　　自2月初日本以不宣而战的方式发动了对旅顺港的偷袭后，日本陆军的反应极快，2月中旬，以黑木为桢为司令官的日军第一军在朝鲜登陆，至4月中旬，该军已推进至中朝边境，在鸭绿江战斗中击溃了俄东满支队，逐渐掌握战略主动权。5月5日，日军以奥保巩为司令官的第二军在辽东半岛登陆，5月26日占领金州，切断了旅顺口与俄满洲军的联系，完成了中间突破。6月14-16日，前往支援旅顺口的俄西伯利亚第一集团军和日第二军在瓦房沟发生会战，瓦房沟是中东铁路的一个车站，日军在兵力及火炮两方面均占很大优势，经过两昼夜的战斗，日军对俄军薄弱的右翼产生了极大的威胁，俄军被迫向北撤退。战斗中日军损失约1200人，俄军损失3500人。
　　日军第二军主力跟踪追击，沿铁路线向辽阳展开进攻。日军为彻底包围旅顺口，组建了新编第3军，以乃木希典为司令官。该军之任务，显然是要围攻旅顺口了。
　　自黒木为桢第一军踏上关东，龙谦几乎每天都到参谋处与“关东小组”研究战局。情报是零落的，德国人可以提供双方的军事实力对比，但对于前线的情况，更多来自于江云领导的情报处。而情报处的情报，则汇总了北京、奉天及哈尔滨的情报站所得的情报。而这些情报，更多的来自于南满支队。
　　南满支队既要参与到这场战争中发展壮大自己，又不能为俄军充当炮灰，所以，龙谦连发指示，要求鲁山绝对保持支队的独立性，置支队于战线的侧翼，以伏击、突袭、骚扰为基本的战法，以打击亲日的地方武装为主要任务，大力发展支队实力，做好南满被日军占领，支队转战北满建立长久根据地的准备。
　　为此，在瓦房沟会战爆发的同时，龙谦再次选调了五十名下级军官和参谋人员，组成了第四批支援力量，由第九协参谋科副科长商凤春带领前往东北。


第二十一节 败露
　　许文夫一看自己的书桌，就知道被女儿动过了。家里拥挤，父女俩只好合用一个书房。学堂已经呈报了设立女子学院的报告，学政胡大人还未允准。许文夫知道此事阻力甚大，上面总拿风化问题说事，支持他的官员甚少。今日他去了学政衙门见胡学政，谈及此事，胡学政态度有所变化，竟然耐心地听了他设立女子学院的通盘考虑，校舍、师资、生源及课程设计，对前三个问题表示满意，最难的是生源问题，但就济南府，很多开明的达官巨贾都有让女儿或孙女读书的愿望。唯有课程一事，颇费周章，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毕业后做官乎？经商乎？抑或到实业公司做事？
　　面对胡学政的诘问，许文夫拿出了昔日与龙谦交流该问题时龙谦的见解，子女是否有出息很大程度取决于母亲，因为孩子更愿意接受母亲的教诲。母亲有文化，子女有文化，母亲有教养，子女有教养……胡学政深为激赏，连声说好。但是这课程设计，还要仔细考虑才是。
　　毕竟有了希望，如果开设女子学院，许思也就不需要女扮男装了。
　　许文夫整理了一下书桌上的东西，最上面的一本《石头记》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套书是他出洋前买的，一直陪伴了他在海外十余年的时光，书卷已经被翻了起了毛边，原来的封面毁掉了，自制的封面都换了两次……倒是回国后，特别是接任周学熙主持山东大学堂校务以来，事务繁钜，再也没有阅读过这本天下奇书了。这本书突然出现在书桌上，无疑是女儿所为。
　　许文夫随意翻了一下，见扉页上用西洋水笔写了一首《临江仙》：
　　惆怅西堂人远，仙家白玉楼成。可怜残墨意纵横，茜纱销粉泪，绿树问啼莺。
　　多少金迷纸醉，真堪石破天惊。休言谁创与谁承，传心先后觉，说梦古今情。
　　笔迹无疑是女儿的，但许文夫却不相信这是女儿的作品。这首格律精严意境不凡的《临江仙》做了对《石头记》最高度的概括，区区五十四个字将后人对曹雪芹的追念、对作品的推崇及对残卷遗失的深切惋惜表露的一览无余，下阕更是立意高远，“休言谁创与谁承，传心先后觉，说梦古今情！”词作者抛开纷扰不休的石头记作者之谜，而是高度肯定作品的价值，真是深合我心哪。
　　小思懂诗词，但仅限于欣赏而已。要做出这首《临江仙》却是不可能！第一她写不出，第二她未必对该书有如此深刻的理解。上阕最后两句，“茜纱销粉泪，绿树问啼莺”是书中隐藏的重要情节，许文夫觉着熟悉，仔细翻阅了相关章节才明白了词作者的意思。小思不会读书到这种境界的。
　　这首词不是女儿的作品！那么，她是从哪儿抄来的？许文夫立即叫来了许思。
　　“这，从哪儿抄来的？”许文夫点着书卷问女儿。
　　“什么叫抄来的？就不兴是人家作的？”许思看到父亲关注那首词，很是高兴。
　　“那好，这两句是什么意思？你来给我解释。”
　　“这两句不好吗？至少有诗意而且押韵。”许思脸红了。
　　“作词绝不是为了押韵而押韵。否则只要手边有一部韵书，谁都可以当词人了。这两句揭示了书中隐藏的重要情节，你读书不细，自然领会不到。说吧，从哪儿抄来的？”
　　“父亲觉得此词如何？”许思不做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
　　“不夸张地讲，这是为父见过的评价《石头记》最妙的词作。尤其是最后三句，韵味无穷啊。像你这个年纪的人是写不出的。”许文夫品味着该词。
　　“后三句最好吗？我倒觉得上阕的前三句最妙。‘可怜残墨意纵横’七个字写尽了对丢失后四十回的痛惜和惆怅。将《石头记》比作仙家之作，更是精当。”许思喜滋滋道。
　　“该词可上本期《学报》无疑。但要署名真正的作者。如果署你的名字，你敢吗？”
　　许思当然不敢，“从未讲过是人家写的呀？说过吗？”
　　“是你的同学所作？”许文夫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倒是知道有几个学生诗词底子极好，肯定在家里受过严格的训练，特别是那个叫严文彬的浙江学子，古文底子极好，曾与老师辩解《诗经》而不屈，《山东学报》上常有他的文章刊发。
　　“他们哪里写得出来？”许思摇头晃脑。
　　“也是。”许文夫点点头，“观其词义，作者必是久历沧桑。像你们这个年纪……”许文夫摇摇头。
　　“喔，父亲未免小瞧了年轻人。自古英雄出少年，谁说年轻就做不出？”
　　“看样子你是知道作者的？这个人为父认识吗？”
　　“认识。”
　　“好吧。我还有事，你先出去吧。”许思本以为父亲会追问作者，却没想到父亲匆匆结束了谈话。
　　许文夫想到作者是谁了。心底的不安升腾起来。
　　晚上睡下后，许文夫问老妻，“最近有客人上门吗？”
　　“客人？”许太太一头雾水。
　　“哦，我的意思是我不在的时候，可有客人上门找小思？”
　　“绝对没有！”许太太心想，女儿女扮男装求学已经很出格了，怎么会有男子上门来找？那不是坏了门风吗？“说到这里，倒是该替小思操操心了。再有一年，她就二十了！”
　　“是，我当然操心。咏儿不是来信说老张家小儿子福生吗？我想让他带来见见面。”听见太太否认有人上门，许文夫松了口气。但他并不认为女儿年龄已经很大了。十余年留洋的经历，使得许文夫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国家和社会的许多陋习弊端。早婚、缠足，纳妾，不一而足。
　　“那敢情好。你早该操一操小思的心了。”许太太喜道。心想子女的婚姻都是丈夫的权力，但自己这位一走十余年的夫君确实受了洋人的影响，多次说女子早嫁问题多多，而且不顾她的反对坚持让女儿男装求学。好在他便是学堂总办，否则绝对不允许女儿作此事。
　　留在老家的儿子许咏前些日子来信说起张家幼子张福生的事，认为此子堪配妹子。张家是许家世交，张福生之祖父与许文夫父亲是同榜进士，交情是极好的。但在许文夫这一代两家似乎有些疏远了，主要原因是许文夫留洋十余年之故。但上一代的交情摆在那里，对方的家境一清二楚，许太太一听便深为满意。
　　第二天早上许文夫叫了女儿坐了家里长雇的马车一同赴校的路上，问及昨天的那首词的作者，许思却死活不愿说了。
　　许文夫笑一笑，“是将军所作，没错吧？”因为有个马车夫在，他故意略去了他的姓。
　　许思一惊，以为父亲在龙谦处看过那首词。旋即想起父亲昨日的神态，于是否认道，“他一个武夫，岂懂诗词？”
　　“错！‘休言马上得天下，自古英雄尽解诗’。没有读过吗？他文武全才，我早知之。作这样一首词对于他，怕是不难。只是你须告我，他如何给你该词的？你们常通信吗？”许文夫冷冷问道。
　　“啊！”
　　济南府已经建立了邮局，算是新政的成果之一。邮差大多是从巡防营裁汰下的人员，经过培训后从事了这种新型职业。薪水定的不低，与警察相当。行走在街上，常看到骑马而过的身穿黄绿制服的邮差。许文夫昨夜推想，龙谦与女儿见面的机会不多，若是他去学校找女儿，以他的身份，难以做到人所不知。而女儿要去见他，更是没有机会。所以断定是用通信的方式交流。
　　其实昨晚与女儿讨论此词时，看到女儿的神态，许文夫已经想到了那个人。自龙谦做客许府后，女儿有意无意总是打听他的消息，引起了许文夫的怀疑。少女怀春是常事，倾慕英雄也是人之常情。龙谦年纪比起女儿也算不得很大，若是龙谦尚未婚配，以他对其了解，定会促成其事！但是龙谦早已娶妻生子，此事便引起他的反感了。虽说有地位有财力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但许文夫却不会让女儿做妾！
　　那边许思早已被父亲的问话搞得花容失色！其实，便是将她与龙谦之间屈指可数的几封信公开，怕是也找不到一点私情所寄。但是父亲的诘问却击中了女孩子心底那点朦胧的隐秘，禁不住有些羞怒了，“我写信向他讨教，又有何不可？！”许思叫道。
　　许文夫叹口气，望一望坐在前面的马车夫，“小思！看来我要和你好好谈一谈了。你认为他悠闲到可以有时间与一个毛丫头探讨诗词的地步了吗？”
　　许思突然叫道，“停车！停车！”
　　马车夫一声吆喝，马车停下了。许思跳下马车，自顾自朝学校方向走去。
　　“唔，不要管她。咱们走吧。”许文夫轻声道。


第二十二节 贪腐案（一）
　　6月24日，第五镇司令部，龙谦在听方声远和曹敏忠关于第十协后勤部门贪腐的汇报。在座的还有后勤处长宋晋国，他是在汇报开始后被龙谦叫来旁听的。
　　天气已经大热了，济南的夏天总给人闷气的感觉。龙谦几次想解开军装的风纪扣，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主汇报的曹敏忠隔一会儿便用欧阳中给的湿毛巾擦汗。
　　线索是曹敏忠军法处驻第十协成员上报的，军法处担负着对内监察的任务，这是他们第一次发现严重的贪污问题。
　　前半个月，主管军法监督处的方声远接到曹敏忠的后举报线索后便向龙谦做了汇报，引发了龙谦的重视，他先是不动声色地对第十协司令部及驻曹州、兖州所部进行了视察，然后通过宋晋国，将第十协后勤科长夏家荣调入后勤处任职。完成了这些准备工作后，军法处与后勤处联合组成督查组，由曹敏忠带队进驻兖州，对第十协后勤科展开了经济调查。
　　现在曹敏忠便是汇报调查组的工作成果。
　　“督察组到达兖州后。首先向周毅、蓝心治出示了司令手令，他俩倒是配合，只是表示惊讶，并未阻扰行动，”曹敏忠汇报道，“为避免走漏风声，立即以召集后勤会议的名义拘捕了第十协后勤科相关人员及与案件有关的相关单位负责人，由军法处分开关押审讯，另一部分人马随即对被拘捕人员展开了抄家，在晋源银行兖州分行的配合下，夏家荣等三人的家产在三天内全部查清，其中在夏家荣家中搜出金银银元总计折合银元4500元，另在晋源银行兖州分行查出其存银9000元。除此之外，夏家荣还在兖州以其内弟的名义购买房屋一所，商铺一间，费银780两，这些钱，相当于夏家荣正当军饷十五年所得。他已对贪污供认不讳。另外……”
　　“确认的总数有多少？”龙谦打断了曹敏忠。
　　“35000元。这是初步的数字，另外，有线索表明，还有更高级的军官涉及此案。”方声远断然道。
　　夏家荣不过是第十协后勤科的科长，按照蒙山军的规定，相当于正营级，竟然在不到一年内伙同他人贪污银元三万五千块。
　　第五镇自去年初夏完成整编后，两个步兵协都仿照司令部成立了相应的参谋、后勤机构，使其成为可以独立作战的单位。因部队扩大，训练任务繁重，这一年来，司令部直辖分队，驻济南、青州、莱州的第九协，驻东昌、曹州、兖州、沂州的第十协各部都按照司令部后勤处的要求建造了大批永久性的军营和训练场，为此投入了巨额资金。客观上为两级后勤部门贪污提供了机会。夏家荣身为第十协后勤科长，直接受第十协协统周毅、参谋长蓝心治领导，案涉周、蓝是意料中的事。
　　“不必吞吞吐吐，是周毅还是蓝心治？”龙谦面无表情地问道。
　　“不是他俩，是冯仑。”曹敏忠再次擦汗，“案子暴露在曹州，驻曹州的是冯仑第十九标所部。我们在拘捕夏家荣后，冯仑曾找我为夏说情。”
　　“这是推测。夏家荣等嫌犯有明确的交代吗？”龙谦问。
　　“没有。我觉得夏家荣在替人抗罪……”
　　“猜测不能作为定罪依据。我问你，审问夏家荣等人时用刑了吗？”
　　“司令，不用刑的话，您觉得他们会招供吗？”曹敏忠为此专门找江云手下的审讯专家，请教了刑讯而不留明显痕迹的法子。
　　“我不是专门叮嘱过你不准刑讯吗？”龙谦的话语严厉起来。
　　方声远咳嗽一声，“大帅，是我让敏忠不择手段拿到口供的。”
　　其实抄家的结果已经足以为其定罪了，审讯显然是为了深挖。找出夏家荣等人背后的“主谋”似乎没错，但方声远未必真实为了清洁内部，龙谦对此一清二楚。至少现在被他们定为“疑似主谋”的冯仑就公开反对过龙谦重用方声远。
　　龙谦的脸色愈发阴沉了。贪污腐化是必然的事，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自蒙山军改编为威胜军右翼，部队就安逸起来，训练抓的再紧，总不如处于生死悬于一线的战场。着两年来，高级军官们大多娶亲成家了，纳妾的有（蒙山军未禁纳妾），嫖娼的举报也不少（蒙山军严禁嫖妓），治家业的更多了。别说是一支没有明确奋斗目标的军队，便是后世有着明确理论指导和奋斗目标的军队，也难以禁止腐败的产生……
　　“夏家荣是你的老部下吧？”龙谦盯着曹敏忠。
　　“是。蒙山整军时，他被调入了伍烈的军械组。”曹敏忠想起了过去。夏家荣和他都是老五队的人，跟随周毅突出包围折返蒙山的情形历历在目。
　　“夏家荣很能干，在后勤处是立过功的……”宋晋国说了第一句话。
　　“能干？当然能干！不能干司令会将他安放在如此重要的位子？”方声远立即反驳，“但是他辜负了司令对他的器重！他在毁掉司令的基业！”方声远厉声道。
　　宋晋国低下头，不再吭气了。曹敏忠对方声远训斥宋晋国感到不舒服。方声远是蒙山军两大参议之一（另一个是陈超），参议是什么职务，龙谦一直没有明确。但宋晋国知道，方声远的薪饷是和参谋长宁时俊等同的，每月280银元，仅次于龙谦这个一军之主（龙谦为300银洋），比总部的处长们高。但宋晋国是蒙山军资格最老的那批人，出身龙谦的老八队，一直是龙谦最信任的人，曹敏忠自认自己都无法与宋晋国相比。但方声远一个去年武定抗洪时才“入伙”新人当着司令的面训斥老宋，让曹敏忠感到了不舒服。
　　“这件事该如何处理？你们说说意见吧。”龙谦终于开口道。
　　“军规有明确规定。”曹敏忠回答。
　　“好，那就按军法办。”龙谦定了调子。
　　“司令，”宋晋国急了，蒙山军军法规定，贪污军饷100银元即处死刑！照此夏家荣可以枪毙几百回了！
　　“晋国！敏忠的意见是对的。军法就是军法，不能网开一面！以后谁还会遵守？”龙谦摆手制止了宋晋国对老部下的求情。
　　“不仅如此！”方声远冷声道，“事关我军的前途，司令的大业！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后勤科长，便是标统、协统，照杀不误！”
　　“好吧，敏忠你起草命令吧。”龙谦似乎要结束会议了。
　　“司令，本案似乎尚未完全查清，是不是……”
　　“鸣皋，曹敏忠开了不好的先例，知道吗？禁止肉刑也在军规所列，为什么军法处带头违反？情有可原？你刚才说的没错，夏家荣在毁掉我们全军，但是，军法处这次也犯了错！一样在毁掉我们的基业！鸣皋你是主管军法处的，你拟一个处理军法处违纪的意见出来。至于案件没有明确证据的，可以用正当的手段查，但不能用刑讯逼供！三木之下，什么样的口供得不到？”龙谦厉声道，“此案涉及第十协、后勤处及军法处的严重失职，你一并拿一个意见出来。待召集更高级别的会议研究通过后公布全军！以为惩戒！”
　　“是！”方声远起立答道。
　　小范围会议结束后，龙谦让欧阳中叫来了代参谋长司徒均和另一位参议、自己事实上的岳父陈超。
　　“司徒，你不觉得司令部的组成应当调整了吗？”龙谦指指椅子，示意司徒坐下谈。陈超是他长辈，用不着他出言已经落座了。
　　“时俊管着巡防营，没有精力顾这边了。你这个代参谋长的‘代’字可以去掉了。部队的编制是一个大问题，你这个参谋长必须根据不断变化的形势去做调整，不能光顾着抓部队的训练。”
　　“是。”司徒均起立答道。
　　“司徒的兼职够多了。”陈超呷了口茶，“以我看，司徒将队伍的训练和军校一摊子事管好已属不易，谁也不是神仙。退思，近来有些传闻，你有话就直说嘛。”
　　龙谦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传到陈超耳中是必然，要想打动他的决定，陈超怕是不二人选。“叫你们来就是通报下这件事。军法处根据举报，核实十协后勤科出了点问题。刚才与方鸣皋、老宋及曹敏忠商议了此事……”
　　“要怎么处理？”陈超问。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军法无情，谁说清也不行。”
　　“但也不要穷究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如今朝廷派了杨士骧主政山东，唯恐拿不到你的把柄呢。”陈超不顾龙谦越来越黑的脸色，“该是谁的事就是谁的事！我不反对你严明军纪，但是，贪腐之事，历朝历代，谁能禁绝？想那曹阿瞒何等的精明，打天下还要推出‘求贤令’呢！什么是求贤令？只要有本事，什么鸡鸣狗盗之徒一概用之！听说现在周毅那边人心惶惶，方声远此举失策之甚！说的好是激浊扬清，说得过分一些，就是公报私仇了！退思，蒙山军是你所创，自然人人敬畏于你。但是，正如你所说，只要有人群，就有左中右。你不能希望人人都像司徒一样，清心寡欲，不偏不倚。”
　　司徒均心里一噔，这个陈先生，干嘛提起我？他虽然加入蒙山军已经两年余，升迁迅速，超越了龙谦许多蒙山旧部，现在龙谦口许他接任宁时俊兼任的参谋长了。但他在部队却无根基，与王明远、鲁山、周毅、冯仑、封国柱等统兵大将不能相比。正因为此，司徒均只做自己分内之事，绝不越权。甘心当好龙谦在军事上的参谋。
　　“哈哈，越之先生指教的是。”龙谦突然笑起来，“司徒，你也算进入蒙山军核心圈子了。这支脱胎于响马的军队分成几个派别，我心里一清二楚，你心里也一样清楚。为什么不敢像越之先生一样指出来？”
　　司徒均没有吭气。心道陈先生不管军，徒挂着一个高级参议之名，不过是每月领取280元薪饷罢了。又是你的岳父，自然无所顾忌。我怎么能与陈先生相比？
　　“鲁山走后，明远、国柱算一派，姑且叫做老八队派吧。宋晋国勉强可以算作这一派别。宁时俊虽出身老八队，但他一直做参谋长，在下面不如王明远他们根基深，他和总部下去执掌军权的参谋们走的近，算做参谋派吧。现在时俊已离开了第五镇，另当别论了。第三派就是周毅和冯仑了，是不是？陈先生认为鸣皋先生是受了别人的唆使，借机打击周毅吗？”
　　“方鸣皋心气太高，学的是屠龙术。受别人唆使倒不至于。但是……”
　　龙谦打断了陈超，转而对司徒均说，“司徒，我不问你如何处理。这个我自有主意。我是问你这件事发生了，暴露我们在后勤管理上存在很大问题。我多次讲过，好的制度会将坏人变成好人，坏的制度能把好人变坏。一个后勤科长，一年的工夫，或许还不到一年，就能贪污两万银洋有余。这说明说明？失察怕不能全部说明问题吧。”
　　司徒均内心长长松了口气，“晋国处长这两年忙的要死，我都看在眼里，期间还出了趟国。要让他彻底管好下面的事确实勉为其难了。我的意见是将后勤处细分一下，成立军械处，专管武器采买配备，后勤处则负责营房、军饷、被服、粮草等事务为好。另外，”司徒均看了眼龙谦，“财务之事，尽量集中于总部，现在不宜对下面放权过多。”
　　龙谦点点头，“司徒说的有道理，设立军械处甚为必要。晋国勤勉，自持甚严，我是知道的。他管后勤基本上做的不错。军械这块，你看谁来做此事为好？”
　　“司令早有定算了吧？”司徒均问。
　　“司徒，你已是参谋长！”龙谦不悦。
　　“连树鹏可以。他在后勤处一直是管军械这一块的。”
　　“好！就用连树鹏。”龙谦拍了板。
　　“那这个案子呢？”陈超问。
　　“一些事实还没有全部查明。待查明全部后军法审判吧。”龙谦不再谈下去了。


第二十三节 贪腐案（二）
　　杨士骧在沂州和兖州一共走了十一天。详细看了华源实业在沂州的钢铁基地及主要位于兖州境内的中兴实业的制药厂和化工厂（生产火炸药），考察了鲁南两州的民生，沂州和兖州两城市的市容和城市基础建设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特别是曾为蒙山军司令部所在地的沂州城，这座位于沂蒙山环抱中的山城市面干净整洁，商业繁荣兴旺，居民谦恭有礼，给他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杨士骧住在昔日的迎宾馆里，光是对华源实业旗下的沂州钢铁公司就看了三天，包括正在建设收尾期的轧钢厂。他万万没有想到，华源实业用不到三年的时间久建成了年产钢10吨，生铁15万吨的巨型钢铁厂。以杨士骧掌握的情况，光是沂州钢铁公司的产量就超过了除其之外的全国产量的总和。
　　自李文忠后，朝廷抗着洋务大旗的就是张香帅了，但张之洞的汉阳钢厂打打停停，问题不断，哪里比得上沂州啊！他戴了吴永给他的墨镜，目睹了一炉钢水开炉，心里感叹不已。如果轧钢厂建成，沂州将可以生产型材了，真是了不起啊。
　　沂州钢铁公司的装备和技术全部来自美国，在现场，杨士骧看到不少金发碧眼穿着钢铁公司制服正在忙碌的洋人，“永川，你们如何将美国人引至沂州的？”他第一次见吴永知府，但听说过这个曾继泽女婿，也知道他的发迹史。
　　“那还不是龙军门的功劳？昔日龙大人从拳匪手里救了一个美国人，靠着这点善缘，竟然有了如此的成就。”
　　大卫与龙谦的关系为鲁南系官员所尽知，但如何拉来美国的投资和技术却没有几个人说的清楚。那个已经成家，担任华源副总裁统管华源沂州实业的美国人与他的美国太太就住在龙谦昔日的官邸里。这次杨士骧来却未见到，因为大卫此刻不在沂州，而是去了中兴公干了。
　　“永川，”杨士骧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华源公司的企业大多迁至了济南，那些工人呢？是跟着企业走了还是留下了？留下的如何安置？”
　　“跟了公司去济南的约一半，大部分成家的未走，转入了其他企业。特别是钢铁公司这边缺人厉害，尤其是缺少受过培训的工人。”吴永答道。
　　“华源迁至济南，对沂州有多大的影响？”
　　“当然有影响。至少税收少了。但不迁已经不成了。沂州多山，企业扩建遇到很大问题，招人也困难。搬迁是必须的，鲁南两州的变化至大，下官身处其中，有时候竟如做梦一般。皆因龙军门思虑深远，才有今日之气象。”
　　杨士骧从吴永的态度已经断定，他是龙谦的铁杆。不知自己曾经熟悉的老友，如今主政兖州的张莲芬是什么态度？
　　杨士骧沿着沂兖大道去了兖州。他万万没有想到，仅凭沂兖两州便修筑了如此宽敞平坦的公路。杨士骧是坐了吴永提供的小汽车去兖州的，真是风驰电掣的感觉。这种神奇而精致的玩意儿杨士骧在京师是见过的，大英公使就赠送了太后及庆王各一辆。
　　小汽车是华源实业提供的，在首府济南尚未使用这种洋玩意的时候，沂州这个山城竟然使用上了。不仅如此，沿途上不是见到了载重运货的货车，据陪同他的吴永说。汽车是与华源、中兴两大实业集团有着密切业务往来的美国华美机械公司运至鲁南的，这玩意什么都好，就是对道路的要求高，而且，油料都是买自海外，所以，目前华源只买了十五辆货车和两辆小汽车。中兴那边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吴永似乎对汽车这个新鲜玩意儿格外感兴趣，唠唠叨叨地讲诉了无数的好处，“可惜就是太麻烦了，没人会开，喝油，而且不是咱们食用的油，叫什么石油，可惜咱大清还没有，全得从海外运来。”
　　杨士骧博览群书，立即想到了沈括《梦溪笔谈》中的一则记载，“石油并非没有，肤施（延安）一带就有。”
　　“大人真是博览群书，学识过人。”吴永恭维道。论学问，捐班出身的吴永当然无法与翰林出身的杨士骧相比。
　　兖州的情景和预料的差不多，杨士骧是惊奇于台枣铁路的运行，原来以为这条张毓蕖（莲芬）所得意的自建铁路不过是运煤，谁知竟然开设了客车，每天两班互发，车厢分一二两等，二等车资只需铜板八枚，百里距离，瞬忽而至，至为方便。张毓蕖对取消沂州至海州的铁路规划十分的可惜，“枣庄之媒，多销至江浙，盖因江南缺媒。海运成本低于河运，更低于陆路。若是走陆路，就有些不划算了。销售决定生产，只有市场打开了，中兴煤矿的产量才能进一步提高。不过，最多两年，中兴煤矿的产量可突破百万吨，炼焦能力可至十万吨以上。江南制造局更需焦炭，下一步主要是提高洗煤和炼焦的能力……”
　　杨士骧对中兴煤矿的规模十分震惊。落入英人之手的开平煤矿他是去过的，似乎比不上这里。更为关键的是，中兴矿完全在朝廷的控制中。
　　“据说煤矿的利润四十万两。似乎不止次数吧？”杨士骧眯着眼望着烟雾笼罩的矿区。
　　“大人，中兴煤矿如果不投入巨资进行改造，利润翻倍都不止。但是，下官已经认可提督大人的见解，必须在安全和工人生活设施上加以改善。”他指着矿区北部说，“在那里，正在兴建一座旷工新村，全部建成后，可安置2500户矿工。”
　　“房屋都是自己兴建吗？”
　　“当然。中兴有自己的建筑公司。”张莲芬意气风发，捋着胡须骄傲地说，“再有三年，兖州将是山东最大的工业基地，不会次于济南的。”
　　杨士骧心情复杂。视察兖州和沂州，彻底证实了自己在济南的判断，山东已非昔日之山东了，自己要么“投降”，加入山东体系，要么就是被山东官场所排斥。这不是巡抚一职就可以简单逆转的。
　　不过，他在兖州听说了一件事，使得他改变了行程，决定去视察第五镇驻兖州驻军了。
　　这件事就是方声远掀起的第十协贪腐案。
　　线索是陪同他的罗筱才提供的。杨士骧觉得此间大有文章可做。于是他与张莲芬、吴永一起，去了周毅第十协司令部。
　　第十协虽是中央直辖的部队，但杨士骧身为山东巡抚，视察军队也无不可，周毅和蓝心治只能予以接待，陪着巡抚大人视察了两支正在训练的部队，在兖州最高档的酒楼订了酒席，以尽东道。席间杨士骧只字不提轰动兖州的贪腐案，而是对第十协的训练大为赞赏，称赞周蓝练兵有方，堪为朝廷栋梁。直到晚上，张莲芬和吴永都离开了，杨士骧才派罗筱才拿了自己的名刺，请周毅协统过驿馆叙谈。
　　兖州驿馆条件不如沂州迎宾馆，但也不错，电灯有，自来水也有。杨士骧听得罗筱才禀报周毅来了，亲自迎出来，屏退左右，单独与周毅谈了很久，直到亥时时分，周毅才告退出来，带着卫兵骑马返回了家。
　　郑婵一直等着丈夫。
　　“你二哥带口信给你。他很好，如今在曹锟手下做事，很得信重。”周毅将双脚伸入热水盆里，对妻子说。
　　“是巡抚大人说的？”郑婵准备伺候丈夫洗脚，听见这话，停下了动作，“我大哥有无消息？”
　　“他没有说。”
　　按说是不该过问丈夫的公务的，但郑婵却感到了一丝不安，“夫君，贱妾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嘛。”水有点热，周毅吸了口气，将双脚搁在脚盆边沿上。端起妻子为他泡好的凉茶，咕咚咚喝光了。
　　“贱妾以为，夫君要将抚台大人召见之事告知司令。”
　　“为何？”
　　“贱妾以为，司令与直隶袁大人不谐，尽所周知。听说杨抚台是袁大人举荐巡抚山东的，不要引起司令的……”她想说猜疑二字，却又觉得不妥，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引起什么？猜疑？司令重用方声远，小题大做。曹敏忠更是酷吏！你说的没错，我已请示司令，准备去一趟济南。”
　　“替夏家荣说情吗？”
　　“军中事务，你一个妇道人家少管。懂吗？消息是冯仑家的给你说的？”冯仑的家安在兖州，他本人却在曹州驻扎，两家常有来往。
　　“是……”郑婵迟疑了下，承认了。冯仑之妻确实跟她讲过夏家荣案。说曹敏忠有意通过夏家荣诬陷于他，冯仑深为气愤，亲自来兖州面见周毅，要他主持公道。
　　夏家荣案主要出在曹州军营建设中。冯仑是否涉及，周毅也不敢保。但自己是一分钱未贪的，周毅内心倒是踏实。不过，夏家荣逢年过节，总要提着礼物孝敬一番，现在看来，这厮确实手脚不干净。
　　“夫君……二哥之事，瞒不过江云，不如也一并跟司令谈了……”
　　“各为其主嘛。有什么了不起的？龙谦又不是不知道？时过境迁，现在都为朝廷做事，我答应你带信给郑笃，你不妨写封家信给令兄，明日托杨大人带过去。便是你大哥，他办的事他承当，和你有何关系？和我又有何关系？你不必多心。杨大人那里，我知道分寸。你放心吧。”
　　晚间深谈，杨士骧详细了解了夏家荣之案内情。周毅据实禀报。杨士骧确实流露了招揽之意，周毅自认应答得当，没有失误之处，心里很是安宁，“这些年一路走到现在，不易。婵儿，为夫知道其中的利害。不消你提醒。放心吧。司令精明过人，豁达大度，必不为宵小所惑。”这些年周毅很是读了些书，说话也变的文绉绉了。
　　“那你找司令作甚？”
　　“这个你就不要问了。我累了，早些歇息吧。”周毅不想再谈了，“我去看看麟儿就睡。”去年底，郑婵终于为周毅生了儿子，周宇麟的大名还是龙谦帮着取的。
　　“好吧。”郑婵却意犹未尽，“俺二哥的信，不写了。知道他过的好就行了。”
　　第二天，周毅安顿了军务，按照规定，将指挥权暂时交给了参谋长蓝心治，也不等济南回复，没有向中兴借汽车，而是带了一个骑兵警卫排，前往济南了。
　　龙谦正想招周毅来，谈一谈夏家荣案的处理和部队编制问题。见周毅来，很高兴。
　　“周兄一路辛苦！已经回信请你来了，太好了。”龙谦笑眯眯地握住周毅的手，很是亲热，“宇麟好吧？郑婵好吧？”
　　“多谢司令对内子与犬子的关心。都好。内子还特意叮嘱我问候司令。当初在郑家庄几乎日日相见，现在司令的基业大了，反而见一面难了。”周毅看到龙谦的态度，心里更是踏实，“司令，十协出了乱子，辜负了司令的重托，心里很难过。”
　　“也不能全怪你。各级都有责任。”龙谦想了想，“周兄，你来济南，主要是谈夏家荣之事吗？”
　　“是。”
　　“周兄之意如何？”
　　“夏家荣违反军法，贪污巨大，的确该杀。但是，夏家荣是蒙山老人了，记得当年在蒙山之时，军械组打造第一把军用刺刀，他就是功臣。这些年在后勤之位上忙前忙后，虽说不是冲锋陷阵之功，但也不无劳绩。司令能否法外开恩？免去他的职务，让他到连队去，待罪立功？另外，”周毅斟酌着词语，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周兄，你我是出生入死的弟兄，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司令，那我就直说了。曹敏忠用心不善，方声远更是居心叵测。司令，你可不要偏信他们呀。夏家荣贪污是实，但他对司令你却是衷心耿耿……”周毅想起刚拘捕夏家荣时，他不顾方声远的反对，坚持去监室看过他，“夏家荣对他鬼迷心窍犯错十分后悔，痛哭流涕，说他对不起司令，对不起咱蒙山军。希望我对司令说几句话，留他一条狗命，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就这些？”
　　“司令……”
　　“周兄，夏家荣过去有功，不然不会升至科长之位。每月一百元的薪饷，不低了！可是他贪污了多少？近两万大洋！按照咱蒙山军的军法，够枪毙他几十回了！这不是喝兵血是什么？至于曹敏忠和方先生，不过是照章行事，军法处就有督察之职嘛。如果不是军法处介入，你这个协统何时才能发现养着一堆大耗子？曹敏忠刑讯逼供有错，但并没有冤枉人嘛。这次我是准备处理曹敏忠的，这个口子不能乱开。没有口供也不要紧，事实总能查清嘛。”龙谦破例地点了支烟，“这件事我是有准备的，但不知道谁开这个头！现在摊子大了，每月的军费开支好几十万，人为财死啊。如果不刹住这股风，咱们辛苦建立的这支部队，不用人家来打，自己就散了。周毅，我问你，部队对夏家荣一案有什么反映啊？”龙谦喝了口水，“至于方先生和敏忠，他们肃贪没错。什么借机整人都是胡扯，你是咱蒙山军元老，是有足够影响力的高级军官，听到这些话，你要毫不客气地骂回去！”
　　周毅知道夏家荣完了！“司令，下面的官兵不知道究竟，军心有些不稳，担心军法处借机乱搞……”
　　已经定了调子，周毅还在这样说，龙谦有些不悦了，“这是屁话！谁不稳？你？蓝心治还是冯仑？”龙谦严厉起来，“普通士兵是不会乱的，只有做贼才心虚！我是准备将这个案子通告全军的！夏家荣就在这里，他要见我，我不见，他有什么脸见我？我对不起他吗？他缺钱吗？薪饷不低，还占着股份，捞那么多的钱干什么？进赌场？喝花酒？讨小老婆？枪毙他是轻的！我准备待案件终结后，让他们几个犯案的东西到各标去走一圈，现身说法！让部队知道为什么枪毙他们！”
　　“司令！”周毅急了，“你可以另派人彻查，我若是贪污一块银洋，你将我一起毙了！”
　　“周兄！曹敏忠已经报告我了，此事你是失察之过。事情主要出在曹州营房工程上面，冯仑也难辞其咎！他没有贪污怕什么？怕我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人心没尽哪，想想当初咱们蒙山大败的困境吧，连盐巴都吃不上，哪里有一分钱的军饷嘛。为什么如今拿着如此高的军饷，还领着分红，却不顾脸皮去贪污？明天我要开个会，讨论下夏家荣的案子。谁的过失谁承当，包括我在内。蒙山军走到今天不易，谁敢毁了这支军队，我就毁掉他！周毅，你说的有些对的地方，但思想还是有些糊涂。功过不能相抵，不能因为他过去有功劳就可以允许犯错，那样咱们就完了！你下去好好想一想，明天你要在会上表一个态。”


第二十四节 贪腐案（三）
　　周毅没有住在司令部，而是被伍烈叫到了家里。老伍是蒙山军元老级人物中年纪最大的，成家却晚，直到第五镇整编后才经人介绍娶另一个漂亮的小寡妇。小寡妇姓刘，是济南府一个铁匠铺老板的儿媳，带着一个四岁的儿子。伍烈不嫌女人拖着油瓶，对孩子很好。老伍听了龙谦的劝，在华源迁至济南后离开后勤处去了新成立的维修厂当了副厂长。但老伍死活不愿脱下军装，所以军籍仍保留着。龙谦亲自提升了他的级别，定位正营级，但不领军饷而是领着维修厂的工资。
　　伍烈搬出了军营，在维修厂旁边租了两间房子住。在周毅看来有些简陋了。但老伍情绪很好，吩咐老婆置了酒席，与周毅推杯换盏喝将起来。
　　“司令规矩大，喝酒也受限制。如今俺离开后勤处，喝酒是没人管了，每晚至少来五两。周少，别嫌俺的酒酸，这是俺能买到的最好的酒了。”
　　一声周少，让周毅眼眶立即酸了。想当初在蒙山寨，伍烈就是这么称呼他的。
　　“哪里，够意思了。”周毅举杯，一饮而尽，“好酒，好酒！”
　　“周大人，俺家老伍常念叨您。俺的手艺不好，不要嫌。”伍烈漂亮的小媳妇抄着一口济南口音道。
　　“嫂子的手艺蛮好，真的。千万别叫大人，俺和老伍哥是兄弟，叫大人就太见外了。”周毅心里有些愧疚，当初伍烈娶亲，他是收到帖子的，但只是托人带了份礼，没有亲自来。
　　“兄弟当然是兄弟，但大人也是真的。想当初周少是蒙山寨的才俊，后来龙司令当家，周少是二把手。便是现在，堂堂的协统大人，手下管着好几千人马呢。能来咱家，是看的起俺老伍。”几杯酒下去，伍烈红光满面。
　　“别，千万不要听你家老伍的，俺和他是生死交情，千万不要生分了。嫂子你歇着，菜够了，够了。”周毅努力不去看伍烈媳妇那张桃花脸，对伍烈问，“怎么样，现在到了维修厂还好吧？”
　　“司令给俺副厂长是照顾俺，俺心里明镜似的。俺吃几碗饭还不知道？不过司令让俺脱下军装可不成。俺生是蒙山军的人，死是蒙山军的鬼！这辈子跟定司令，跟定蒙山军了。”
　　“那当然，司令是念旧的人……”
　　“周少，老伍请你来，是想跟你说几句。如果按说的不在理，你看在咱们多年的情分上不要往心里去。”伍烈喝了一大口酒，“周少，俺知道小夏这回犯事太大了，谁也保不住他！就是司令也不行！为啥？两万块啊！他也下得去手！如今咱蒙山军家大业大，加上宁参谋长的兵，上上下下好几万人马，如果没有个规矩，那还了得！小夏的事怪他，也怪你！你管的他太松了，太相信他了！他狗日的对不准司令，对不住你，更对不住咱们一起苦斗过来的老兄弟！你不要替他求情了！周少，俺听说这事，吓了一大跳，跑去找司令，看看能不能留他一条狗命，司令跟俺说，不行，就是你老伍，一样毙了！将俺臊的呀，脸都挂不住。可回来一想，司令容易吗？为了咱全军还得受朝廷的气！听说新来的巡抚老爷不比原来的周大人了，是袁世凯那个龟蛋的人，是来找司令的茬的！咱们这些蒙山军老人，怎么能再给司令添乱呢？是不是这个理？”
　　周毅苦笑下，“老伍哥你说的是。”
　　“小夏完了，怪不得司令心狠。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司令对老兄弟们够意思了。心里总装着咱们。小夏死后，他老婆孩子，俺老伍管！俺的军饷不低，足够花了。将来他儿子长大，还是咱蒙山军的兵。”
　　周毅搞不清伍烈这番话是自己要说的，还是龙谦交代的。当晚他就住在了伍烈家里，伍烈将自己的卧室腾给了周毅，但周毅却彻夜无眠。心里一直盘算，不是为了夏家荣，而是为自己。伍烈口中的龙谦还是蒙山寨那个龙谦，但实际上已经不是了。因为郑诚的事，周毅总觉得自己与龙谦之间横了一堵墙。扪心自问，自己早就接受龙谦为一军之主的事实了，绝没有其他的想法。也承认如果没有龙谦，蒙山寨绝对不会变为蒙山军！但是随着龙谦地位的升高，随着司徒均、陈超、方声远等人位子的上升，龙谦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龙谦了。
　　明日龙谦要自己表态，什么意思？将夏家荣处死的帐记在自己头上？作为夏的老上司，自己在他生死关头不为他说话，让自己手下怎么看？但如果再为夏求情，岂不是专门抽龙谦的脸？
　　这个该死的夏家荣，为什么如此贪心呢？周毅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次日的会议对于夏家荣等三人的处理并无多大分歧，在周毅说出应予严惩的话后，三名贪污犯的命运就决定了。只是龙谦提出的在执行死刑之前令夏家荣在各部做巡回忏悔的建议有点残酷，周毅是夏家荣的顶头上司，周毅不求情，其他人也就不吭气了。
　　夏家荣会去充当小丑般的角色吗？答案是会。龙谦直接点名，如果巡回演讲讲得好，对家属可以网开一面，念在他对团体薄有微功，部队会替他养家。如果不愿意现身说法或者敷衍了事，那就别怪部队不客气了！
　　夏家荣是营级军官，按照军规娶妻不限年龄，他已经成亲，有一个不满周岁的儿子。家已经抄了，本人又是孤儿，其妻或者带儿子回娘家，或者另谋生路。夏妻是郑家庄人，夏家荣出了这样的事，夏妻不敢回娘家。因为费县，尤其是郑家庄、陈家崖一带的村民自治杜绝了她的生路。为什么？村民自治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拥军优属，凡是在蒙山军或者巡防营当兵者，家属免除全部赋税并且享受各种优待，比如在春节、中秋等大节会领到肉、米、油、布等物资。但逃兵、叛徒等则剥夺其军属的资格，甚至会受到村民的鄙视或者欺凌。可以想见，夏妻根本不敢回娘家，若想顺利活下去，只有依赖部队。夏家荣只要不傻，他就会老老实实地按照上面的安排办，在被枪毙前充当一次反面教员。
　　在确定对夏家荣等三人执行死刑并没收全部财产后，龙谦严厉批评了第十协及总部后勤处的失职。宣布对第五镇统制官龙谦、第十协协统周毅、副协统兼第十九标标统冯仑、参谋长蓝心治，总部后勤处长宋晋国记过，发俸两个月。通报全军以为警戒。龙谦指出，随着部队的扩大，待遇的提高，各种违纪甚至犯法现象不是少了，而是多了。各部主官要以夏家荣案件为警示，开展一次纪律方面的专门教育，重新学习军规条例。以后凡是出现违纪犯法现象，严格按照军规办理，不管是谁，都没有例外！
　　“不要自恃资历老，战功高就洋洋自得。在座的都是高级军官，是我军的骨架子，我把话撂在这里，蒙山军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而且，走到这一步也不算什么，前面的路更长，更艰难。如果没有严格的纪律，我们这个团体是一定会完蛋的！”龙谦严厉地讲道，“我们是要开创一个时代的，要为多灾多难的祖国寻找一个光明的未来。谁跟不上我的脚步，谁就会被淘汰！不是我龙谦不念旧情，而是形势不允许！这件案子军法处及时发现并予以处理，应予表彰，特奖励军法处银洋1000元。但是，军法处在处理此案时有违纪行为，必须处理。对军法监督处长曹敏忠记过一次，罚俸三个月！功是功，过是过，各是各的。案子就到这里，下面宣布几件事情。”
　　周毅松了口气。龙谦说案子就到这里，意味着不再深究了。周毅一直担心夏案会扯上冯仑，现在看来没事了。
　　“鉴于宁时俊主官巡防营，现在宣布，免去宁时俊第五镇参谋长的职务，由司徒均接任第五镇参谋长、对于总部机构，根据变化的形势也需做些调整，下面就由参谋长宣布吧。”
　　司徒均宣布了总部机构的调整，增设装备处，原后勤处装备科升级为装备处，处长连树鹏。各协应相应增加装备科的编制，以便展开工作。
　　加强军法处的领导，任命张平为军法监督处副处长。
　　周毅明白龙谦的用意了。张平曾是龙谦的副官，在沂州遇伏负了伤，后来去了随营军校，毕业后留校做了教官。算是龙谦的亲信之一。现在张平被调入军法处，实际上是对部队痛恨并畏惧的军法处加强控制了。
　　司徒均宣布的第三件事是将随营军校升格为山东武备学堂，“此事已报备兵部，各省正在筹建武备学堂，山东省自然不能落后。校址经研究不做调整了，依旧设在沂州。今后未经武备学堂受训的官兵一律不得提升，这是新的规定。武备学堂成立后，要扩大在校生名额，总部直属队，各协各标根据下达的名额，推荐今秋进入军校的名单。我的报告完了。”
　　“散会。”龙谦起身离去。
　　夏家荣案件经过本人的现身说法，在第五镇及巡防营引起了强烈震动，尤其是巡防营的官兵，以为这样搞就保住了脑袋了。谁知竟然毫不留情地将其公开枪毙了。在军法处有意的宣传下，夏家荣变成了跟随龙谦南征北战立下偌大功劳的蒙山军元老，这个结果更引起了巡防营的震动。
　　杨士骧拿到了第五镇关于处理夏家荣贪污案的通报。对于大清官场有着深刻认识的杨士骧根本就不相信龙谦能够杜绝贪污。贪污军费，吃空饷在绿营及后来的巡防营是众所皆知之事，袁世凯组建小站新军，杜绝了吃空饷、喝兵血已经令朝廷感到惊异了。而第五镇更为另类，不仅取消了高级军官的特支费，而且如此严厉地处置犯事军官，似乎比袁世凯北洋军更为廉洁。
　　但杨士骧不这么看。他认为这是蒙山军内部存在激烈派系斗争的结果。龙谦处置几个军官不过是敲山震虎而已。有派系好啊，朝廷从来就不怕甚至喜欢下面存在派系，铁板一块才可虑呢。于是，就蒙山军肃贪之事，杨士骧向袁世凯递交了他来山东后的第二封“报告”，还是以私信的方式让罗筱才亲自送到了北京。在信中，杨士骧详细介绍了山东实业蓬勃发展的现状，断言龙谦对山东政局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力，只有将第五镇调离山东，山东才能真正掌控在自己人手中。
　　杨士骧与袁世凯的密谋龙谦是不知道的，他在处理完贪污案后，将精力集中在方声远提议并筹划的山东招商会上了。


第二十五节 招商会（一）
　　比较理解龙谦苦心经营民用实业的人中，方声远算一个。但他还是将龙谦打造山东产业基地的意图归结于“搂钱”。两大实业集团旗下的纺织（含成衣）、钢铁、火炸药、西药、玻璃、车辆、家具、纸张等企业为龙谦带来了滚滚财源，有力地弥补了军费的不足和武器的研制生产。
　　龙谦要夺取大清的江山，不打造一支强大的军队不行。打造一支强大的军队没有强大的军火工业不行。依靠民用产品挣钱来武装军队，在方声远看来是一件既高明又靠谱的事，所以，方高参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其中。
　　方参议经过调查研究发现，无论是华源还是中兴，对于飞速发展的产业规模，山东一地的市场确实太小了。自从龙谦与他谈及市场对于产品与产量的主导作用，方声远顿有茅塞顿开之感，立即认识到埋头搞技术、产品研究和生产是远远不够的！更主要的工作在于扩展市场！
　　如何拓展市场？向哪里扩张市场？优先发展哪些实业？都是需要认真研究的问题。方声远找了周学熙等人反复商议，认为向江浙推销山东的民用产品是唯一可行的方案。自南宋起，江浙就取代北方成为中国的经济重心，特别是明清两代更是如此。不占领江浙市场，就等于失去产业制高点！原先是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但认识的深度不够，方法也过于单一了。打开并占领市场是一件技术含量很高的事情，需要认真对待。
　　不用说，华源和中兴集中了一大批当今中国的优秀人才，对于市场营销这样一个崭新的课题，他们竟然搞出了招商会的名堂！
　　方声远的计划是通过一些关系，将江浙一带的商界名流请到济南来，向他们展示华源和中兴的所有民用产品（包括在研未上市的产品），以取得他们的认可，达到打开江浙主流市场销路的目的。
　　龙谦立即肯定了方声远的想法，并且做了补充。第一，可以设立代理商，即将产品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整批交给江浙商户，我们不必亲自去江浙打天下；其二，可以允许，不，是邀请江浙商户入股山东，将那边大批的资金吸引过来，合作不局限于商品的销售领域，可以延伸到生产领域。
　　方声远立即意识到了龙谦建议的好处。设立“代理”显然比自己的企业跑到江浙去高明。而允许江浙富商入股其中，将会把江浙的社会力量拉入到山东阵营！
　　资本的力量之大，方声远算是见识到了。如果没有华源和中兴，山东官场，特别是济南、沂州、兖州、武定等蒙山军势力强大的州府主流绝不会不顾官场通例，站在新任巡抚的对立面去。如果通过商业将江浙官场拉入蒙山军阵营，大事可济！
　　方声远还是低估了龙谦，或者说严重地误解了龙谦。龙谦确实有借此拉拢江浙的意图，但他更主要的还是如何做大华资实业。方声远立足于如何夺取江山，而龙谦则清楚地知道，满清不过是苟延残喘了，他更在意如何收拾这一片废墟。
　　回到正题吧。举办招商会的关键是将江浙客商引来。这方面许文夫出人预料地发挥了重要作用。前文书里讲到，许文夫有个儿子叫许咏，已经成家，留在了苏州，没有跟父母来济南谋事。许咏在苏州富商陆闰庠的苏纶纱厂做事，颇受器重。苏纶纱厂自去年以来，受到了中兴实业旗下纺织厂生产的棉纱的严重打击，举步维艰。父亲来信讲到了山东蓬勃兴起的实业和筹划中的招商会，许咏认为这是一个挽救苏纶纱厂的机会，便将前因后果跟老板陆闰庠讲了，陆闰庠又联系了大生纱厂的张謇，张謇极为重视。
　　在五月份的时候，状元出身的张謇张季直在家乡南通召集江苏纺织界的同仁们开了个会，向同行们通报了中兴纺织的情况和山东方面准备举办招商会的消息，“就纺织而言，未曾想到鲁省后来居上，实已走到了苏浙两省的前头了。中兴实业的纱，华源纺织的布和成衣，已经打入了江浙，我看在座的就有穿着华源纺织厂长衫的，据说其主产的几款衣衫，成为京师的抢手货，供不应求。”主持会议的张謇面色沉重地说，“当我们还在为纺纱努力之时，山东已经将触角伸入了上游和下游。下游自然是织布和成衣了，而上游则是棉花。听说山东今年大力推广良种棉花，在沂州、兖州及曹州的棉花种植面积超过了去年一倍有余。而且采取了一种新的法子，直接向农户下订单了。而且，鲁省还向豫省预定棉花。具体如何做，张某也说不清。我听苏纶厂的陆兄说，山东方面并非要挤垮我等，而是取长补短，共同发展。所以举办招商会互通有无。张某对这个建议极为赞赏，不管山东还是江苏，都是咱大清朝的实业，理应如此啊。我意是走一趟山东。”
　　“季直老（张謇字季直）之言甚是！以吾观之，华源纺织用意甚佳，”陆闰庠立表支持，“吾手下有个叫许咏的年轻人，其父也是我苏省名流，现在就任山东大学堂总办，对鲁省实业颇有研究。此人叫许文夫，字纯儒，他给其子的信函我看过了，纯儒先生信中说，山东方面认为，就全国而言，我们的纺织业不是过剩了，而是产能不足。发展的前景极为广阔。其他方面更是如此。许纯儒说的好，商界精华多在江浙，若是大家能取长补短，善自规划，定能将洋货驱逐出去！”
　　“陆兄之言甚是。”说话的是一个姓杨的商人，“山东实业不仅在纺织一隅。他们生产的玻璃质优价廉，在苏州颇受欢迎，简直是供不应求。若是能在苏州建立一个玻璃厂，必定生意兴隆！既然山东有此气度心胸，我等岂能不做响应？”
　　“杨先生想的简单了吧？若是如你所说，山东岂会帮助你建厂子，坐视他们的挣钱产品被你挤出门外？”有人当即怀疑。
　　张謇捋着胡须听着众人的争论，心里盘算着，直到陆闰庠提出让他讲几句，张謇才站起身，“许文夫的名声张某是听过的。既然许先生那样讲，愚意以为必定受到了华源和中兴首脑人物的暗示。近年来洋货大举进入中国，本土的有数几家工厂商号处境艰难，若能将华商联为一体，诚为一盛事。或许能开辟一条新路也说不准。所以，大家在这儿坐而论道，不如去山东走一遭罢。”
　　众人纷纷赞同。于是张謇亲自给周学熙写了封信，表示他将率苏省商界精英拜会山东。
　　周学熙的回信马上到了，在信中对张謇着实恭维了一番，说山东方面必将妥为准备，务必使苏省同行不虚此行。在心中，周学熙还建议张謇联合浙省同行一同来鲁，江浙两省商界历来同气连枝，既然大家要共商实业救国之路，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张謇亦有此意。他立即想到了一个人，这人虽年纪不大，也不在商界，却名声甚巨，他就是去年苏报案的主角章士钊。于是张謇立即给章士钊去了封信。
　　张謇在晚清官场和商界，无疑是一个重量级人物。慈禧六十大寿甲午（1894年）恩科状元，在南通创办大生纱厂的张謇张季直。这年，老张虚岁五十一，正值政治家、实业家的黄金年龄。
　　世人都知道张謇状元及第的荣耀，却不知这个海门农家子弟曾有过五次乡试不中的沮丧和隐居家乡教书的孤寂。甲午年为庆祝慈禧六十大庆而开的恩科中，尊父命再上考场的张謇却有如神助，竟然一路过关斩将，取得礼部会试的第六十名，复试又获一等第十名，取得了殿试的资格。殿试策问的四道题分别是河渠、经籍、选举和盐铁。张謇对于经济之道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但被生活磨练掉锋芒的他没有直抒胸臆，而是老老实实按照朱子学说应对，结果，被阅卷大臣翁同龢所看中，对张謇的文章欣赏不已。八名阅卷大臣有七名同意将张謇列为第一名。最后，光绪皇帝也同意这个排名，于是，恩科的新状元就此诞生了。
　　那年，张謇已经四十一岁。
　　接下来的中日之战和次年马关条约的签订敲碎了张謇的官场之梦，这位对政治有着极深兴趣的状元郎却就此走上了实业救国之路。
　　犹如天外飞仙，江苏北部的邻省山东突然出现了一大批企业，声势直追武汉三镇，其棉纱棉布及成衣价廉物美，不仅将大生的产品挤出了山东，而且行销省外，甚至连上海都出现了美华牌棉纱棉布了。对市场很是敏感的张謇立即派人做了调查，回来报告说厂子办在鲁南，并无外国人的痕迹——起初张謇怀疑是德国人搞鬼。
　　这就不能不引起张謇的兴趣了。自光绪二十八年起，这个本来在张謇眼中已落入德国人势力范围的省份便焕发出勃勃生机，一大批关系民生的新物件推向市场，颇受国人的欢迎，而所谓的重工业（这个名词正是出自山东）也开始展露身姿，发电厂，炼钢厂，机器厂这些在张謇看来绝非易事的大家伙如雨后春笋般的涌现于齐鲁大地。不能不让经历过办实业之困的张謇大呼不可思议。
　　张謇办大生纱厂可谓一波三折，有四道大坎几乎断送这个已经基本站住脚跟的商办企业。光绪二十一年（1895）张謇得张之洞支持，奔走通州、海门、上海等地，联系了潘华、郭勋、刘桂馨、樊芬因、沈燮均、陈维镛等人，组成筹办纱厂的董事会，共集股金六十万两。其中潘华、郭勋、樊芬因负责上海方面的筹股，占总股本的三分之二，刘桂馨、沈燮均、陈维镛负责通州方面的股金筹集，占三分之一。张謇总牵头，负责与官方的联系，主要是拿到朝廷的批文。方案制定后很快得到张之洞的批准。
　　次年春，张謇选定了通州城西四十五里的唐家闸为厂址，随即开始购地建房，仅此两项，便用尽了通州方面筹集的股金两万余两，但上海方面的股金却分文未见。原来潘华、郭勋等根本没有积极募股，见此情景，樊芬因、陈维镛便打了退堂鼓，毁约而去。
　　出师不利。纺纱机还没有购置，初始股东便跑了两个，换做一般人早就气馁了，但性格坚韧的张謇却坚定信心，坚持要将纱厂办下去。
　　说来也巧。在张謇筹办纱厂之前，两江总督张之洞下属的南洋纺织局曾向瑞士商行购买了纺机四万余锭。这批纺机连同锅炉引擎早已运抵上海，却一直没有开封启用。到刘坤一接替张之洞出任两江总督，这批机器已经在上海滩搁置了近三年，风吹雨淋，锈蚀严重。因此刘坤一命商务局一个姓桂的道台抓紧将这批机器折价处理掉。
　　桂道台听说张謇正在集资办纱厂，便找到郭勋，让他说动张謇买下这批设备，张謇考虑股金不易筹集，如旷日持久地办不起来，人心就散了，所以断然改商办为官商合办，将这批机器作为官方的出资，折价五十万两。当年秋，张謇与桂道台签署协议，算是落实了急需的机器了。
　　但流资仍无着落，潘华、郭勋二人累次毁约，所负责的上海方面的筹资屡屡落空，引起了通州方面的不满，最后郭勋潘华退出了董事会，张謇亲自承担了筹资之责。他放下士大夫清高的身段，一方面写信给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求援，另一方面又面向社会告贷。甚至找到盛宣怀帮忙。期间经历了三次大危机，才逐渐将纱厂办起来。前后计算，竟用了三年多的时间，直到光绪二十五年（1899），纱厂才正式建成投产，所幸销路旺盛，竟然凭着所售款项维持了经营，使得大生纱厂成为当时最著名的官商合办的纺织企业，有力地抵制了外国资本的侵略。
　　现在的张謇，身份既不是状元，更不是大生沙场的老板，现在他思想上有了极大的转变，成为了国内最早的一批力主君主立宪的人物之一。这个转变，赖于他去年对日本长达七十余日的考察。而张謇的名声和政治立场让他有了一个还算显赫的头衔，那就是慈禧赏给他的三品衔著商部头等顾问官。
　　张謇对于朝廷的任命欣然接受，他认为，这有助于推行他的政治主张。而实业救国的梦想在他重回官场后并未消退，因为张謇亲身经历了办厂之艰难，所以对山东突然冒出来的纺织业倍感好奇。担心之余很想亲眼见识一下山东的纱厂究竟是怎么办起来的，既然山东举办招商会，张謇决意亲自考察一番。
　　其实，张謇在1904年的主要兴趣已经不在经商办厂，实业救国了。实业救国哪里比得上君主立宪来的快？骨子里对政治兴趣远大于经济的张謇已经联合张之洞和信任两江总督周馥了，准备上书朝廷鼓吹政改。政改的目的就是君主立宪。看了东邻日本，张謇坚定地认为，只有君主立宪可以救国家。周馥新来两江，对张謇的建议不理不睬，张之洞是老朋友了，却指使他先联系直隶总督袁世凯。张謇并非不认识袁世凯，早在1882年的朝鲜，他便与比他小六岁的袁世凯成为好友。但一向长于察言观色的袁世凯对于张謇政治主张的态度却模棱两可。张謇于是想到了山东，早就听说执掌山东兵权的龙谦提督是慈禧的亲信，又是海外归来，主张政改应是情理中事。那么，借这个机会，就去山东与那位年轻的提督谈一谈吧。


第二十六节 招商会（二）
　　周学熙给张謇的信中建议联合浙江商界，一同北上山东参加鲁省招商会，张謇深以为然。更因为政治上的原因，张謇需要联合浙省商界名流。
　　张謇派了他大生纱厂的一个经理亲自跑到杭州游说，因为生意上的关系，苏浙两省商界往来密切。杭州这边还在犹豫中，张謇的这个建议，传到了一位年轻的湖南籍报人的耳中。他亲自写了篇文章，在《国民日报》上大力鼓吹其事，于是，在1904年的7月，苏浙商团一行四十三人分两批来到了济南。
　　那位报人，便是去年“暴得大名”的章士钊。
　　章士钊，字行严，湖南善化人。这年他只有二十三岁。章士钊1901年离开湖南，寄读于武昌的两湖书院，在此结识黄兴。次年，入南京陆师学堂学习军事，再次年，进上海爱国学社，初夏，任《苏报》主笔。与主要供稿人章炳麟、邹容及张继结为异性兄弟。两个月后，《苏报》因刊登大量反清文章，被当局查封。他那位本家名流章炳麟及邹容被捕，章士钊却因主办《苏报》案的陆师学堂总办俞明震徇情，逃脱了此案。8月份，不安分的章士钊与陈独秀、张继等人创办《国民日报》。是年冬，与黄兴组建华兴会。走上彻底的反清道路。
　　章士钊是国内最早推重孙中山的国内知识分子之一。他将孙文密友、日人宫崎寅藏所做《三十三年落花梦》编译成《大革命家孙逸仙》，他将孙文在日本的化名中山樵与其姓氏连称，孙中山遂名重天下。
　　大概因为办报的缘故，章士钊对于国内的政治情势之了解，远胜一般人。甚至连秘密筹划武装起义的黄兴也比不上。章士钊早就注意到了山东的变化，不仅因为其实业的崛起，大量新奇实用的商品流入宁沪等地，更是对蒙山军这支响马出身的武装极为感兴趣。靠一帮以挣钱发财为主要目标的会党举事来推翻满清显然不如军队起义更为实际，他在多方打听龙谦的来历后，认为这是个值得结交的军事实力派，但苦于没有机会。现在，张謇这个立宪派组织招商团，章士钊决定参与其中，亲自去山东看一看动静。
　　济南早已建立了电报房，与上海、南京的电报联系早已沟通了。苏浙招商团的名单在六月底便传至济南。龙谦看了名单中竟有章士钊，楞了下，指着名单问主持招商会事务的周学熙，“缉之兄，这位章士钊是何方神仙？”
　　埋头实业的周学熙根本不清楚，“大概是江浙某位咱们不知晓的富商吧？”
　　“哦。”龙谦想起了章士钊的来历，却没有说破。
　　“军门不必着急，他们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那是。哈哈，最近缉之兄辛苦了。”
　　“哪里哪里，还是军门识见高明，我看他们怕是难以空手而回啦。”
　　“千万不要小看天下英雄。”龙谦微笑道，“张季直名震天下，精明着呢。”
　　周学熙、张莲芬及徐建寅等人为了办好招商会费尽心机。成立了以周学熙为首的招商会领导机构，做了大量的筹备工作。一是筹办了一座山东商品展览厅，将山东所产之民用商品分门别类，尽列其中，列入展览厅的每种商品都印制了精美的介绍册。二是拿出了鲁省商品进入苏浙市场的详尽代理方案。三是召开会议，将华源、中兴旗下十七个企业列出，欢迎苏浙两省入股其中。为此，招商会筹划了参观路线，准备了详尽的企业介绍资料。
　　除此之外，对于苏浙商团抵鲁的宣传、食宿、安全保卫等，都做了详尽的安排。为此，龙谦商济南知府丁谓济，以济南警察局为主，负责苏浙招商团进驻山东后的安全。同时，命令江云的情报处全力配合，确保万无一失。
　　预定的招商会共进行十天。
　　这算是山东，特别是济南府的大事了。所以，周学熙和张莲芬出面禀告山东巡抚杨士骧，详细汇报了招商会的用意，组织，议程安排等事项，以取得杨士骧的允准。龙谦没有出面，原来以为杨士骧会设置障碍阻碍其事，谁知道杨抚台立表赞同，并且说到时候他会亲自襄助此事。
　　杨士骧的态度让龙谦多少有些意外。
　　当时津浦铁路尚在筹划中，但尚未开工建设。其实，早在1898年，德、英两国背着满清政府在伦敦召开会议，商办津镇铁路（天津至镇江），由于种种原因款项未集，无法开工。但山东境内的另一条铁路——胶济铁路却在上月初正式通车了。这条对于山东极为重要的铁路是德国人修建的，前后搞了五年。期间在高密一带遇到了当地百姓的武装抗路，工程一度时间竟然无法进行。直到第五镇组建，龙谦出于全面考虑，指示驻扎青、莱两州的第九协尽力帮助德国人施工，工程才得以顺利完工。
　　张謇率领的苏浙商团如何来山东，双方很是在电报中进行了一番商榷。最后采纳山东方面的意见，苏浙商团先在上海集中，搭乘德国人的轮船到青岛下船，转乘火车直抵济南。德国人既出于与龙谦军事集团深度合作的意愿，又急于为刚通车的胶济铁路张目，表示全力协助此事。为此，招商会派出晋源银行总裁蒋继英、华源实业副总裁兼华源车辆厂厂长周廷安赴青岛迎迓。
　　7月12日，张謇率领第一批计23人乘火车顺利抵达济南。站台上拉起了写着热烈欢迎苏浙商团莅临济南的大红横幅，华源实业总裁周学熙亲自赴火车站迎接，结果刚接到下了火车的客人，便闹出了一出笑话。
　　刚一出站，周学熙正跟张謇介绍着刚使用的济南站，招商团的一个姓孔的商家便被负责维护站台秩序的橙袖标抓了现行。这位名叫孔繁瑜的商人在杭州经营着一个布厂，闻听鲁地棉纱质美价廉，便随了这个团来山东，出站时将一张包着烧鸡的油纸扔在了地上，立即被橙袖标拉住了，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操着浓郁的济南口音，对着孔繁瑜如连珠炮地讲了一番话，从怀里掏出一个袖标交给了目瞪口呆的孔繁瑜。
　　“怎么回事啊？”招商团的商户们急忙围上来。
　　“啊，是这样的，”周学熙急忙过来解释，“他是车站维护环境卫生的，抓到他乱扔垃圾了。没办法，这位先生，按照规定你必须戴着这个袖标执勤一个时辰，或者抓到三个违反规定的人员才准走。”周学熙指指贴在站台廊柱上的“济南火车站卫生共约”，歉意地对孔繁瑜说，“是我们的疏忽，对不起，没有提前提醒各位。”他指指醒目的黄色垃圾桶，“所有垃圾都要扔到垃圾桶里的。”
　　“可我们是来谈生意的客商，而且是你们请来的，不就是扔了一张废纸吗？至于这样吗？要不，罚点钱算了。”孔繁瑜伸手掏钱。
　　“不，不，”周学熙立即制止，“他们不罚款，你交钱也没用，没用的。”
　　“为什么？”章士钊饶有兴趣地问。他已经听到了周学熙与孔繁瑜的对话，也注意到了济南火车站异乎寻常的整洁干净。
　　“罚款解决不了问题。”周学熙对章士钊说，“毋庸讳言，国人在卫生上历来是不那么讲究的，随地吐痰，乱扔杂物，个人卫生也不那么重视。龙军门认为，改变一个民族需要从小事抓起，但罚款的办法不对头，一来当今民生困顿，罚少了不会长记性，罚多了又有些人会承受不起。所以，龙将军想出了这个办法……”
　　“结果如何？”
　　“结果嘛，你看看便知……”
　　“唔，”章士钊点头，“确实干净异常，比上海的租界也不遑多让了。周先生，这胶济铁路不是德国人修的吗？难道这火车站不是德国人在管？”章士钊再次看了火车站德国风格的建筑，注意到身穿制服的德国职员并不多。
　　“啊，这个嘛，”周学熙急于为那位孔先生脱困，丢开缠着自己的章士钊，“这样吧，他们是华源和中兴请来的客人，能否通融一下，让我手下代为执勤？”
　　“看在他们是华源客人的面上，好吧。”橙袖标让步了。
　　周学熙挥手让自己一个随从戴上橙袖标，孔繁瑜这才算脱了困。
　　四辆美国造轿车已经停在了站前，但坐不上所有的客人。但这已将济南所有的轿车派来了，其中还有一辆是准备“献”给杨士骧的。周学熙解释后，张謇分配了一下，年纪大的，名气大的十四个客商被请上了轿车，其余的九人在接待组的陪同下坐了华源生产的四轮马车，络绎前往华源集团招待所。
　　章士钊没有坐汽车，尽管张謇是安排他坐汽车的。一来觉着自己年轻，不好与那帮中老年商人抢，二来认为坐马车更方便去看市容。于是坐了马车。陪同他的是一个身穿蓝布制服的年轻人，制服胸袋上绣着华源实业四个红字，很醒目。甫一上车，章士钊便问起了刚才没有从周学熙那里获得答案的问题。
　　“是这样的。”华源的那位职员说，“铁路是德国人修的，火车站却是中德双方共管。德国人只管铁路事务，其余如治安、卫生之类的全由济南府管理。”
　　“怎么会这样？难道德国人愿意？”
　　“他不愿意有什么办法？”年轻的职员说，“龙军门亲自与德国总督谈判过，涉及主权，不能让步。”
　　“德国人竟然会听龙谦提督？”
　　“在青岛没有办法。在济南，可是第五镇说了算。”职员自豪地说。


第二十七节 招商会（三）
　　来过济南的张謇和第一次来济南的章士钊都对济南的市容市貌印象深刻。张謇是感叹济南城的变化之大，章士钊则发现了内陆城市也有一个如此干净整洁的地方。
　　他们对住所和晚餐也十分的满意。全部的客人都被安排在了华源实业的招待所里。接风晚宴也是在这里进行的。
　　一座造型优美的四层洋灰大楼被称为招待所，确实有些冤枉了。见惯了西式的楼房，对于这栋顶层有着中式的飞檐斗拱造型，外墙却涂了淡黄色的油漆的大楼，章士钊是十分的欣赏。外形尚在其次，关键是房间的结构和内饰让他大开眼界，除掉张謇、陆润庠等四个“德高望重”的家伙住在据说最为高级仅供上官视察之用的大房间，其余人的房间都是一样的：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一模一样的房间，门是漆成深红色的木门，上面贴了一张裁成竖条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每位客人的名字，倒不虞走错屋子了。推开屋门，一间不大的屋子，四白落地，地板铺了漆成浅白色的木板。入门的地方有一个暗藏的衣柜，可以将行李安放其间；屋子的中央是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大床，睡两个人足足有余；一张摆放着电气台灯的西式写字台，台面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靠窗的地方摆了两张西式安乐椅，两把椅子的中间，是一个圆形的漆成深红色的小茶几，几面上放着一个圆形的玻璃制的烟灰缸、香烟和火柴各一盒，以及一盘洗过的葡萄；背后大理石砌就的窗台上摆了一盆正在怒放的鲜花，花叫什么名字，章士钊却讲不上来。别说，就是这盆鲜花，让干净整洁的有些呆板的房间立刻生动起来。最令章士钊惊异的是在每个房间里竟然隔出了独立的洗澡间。不是传统的木桶澡盆，而是西式淋浴！不仅如此，淋浴间还安装了抽水马桶，这下方便了，连解手也不需要出门了。
　　“仅观此‘招待所’，便可窥知华源实业实力之一二……”坐在安乐椅上，章士钊拿起摆放的香烟端详一阵，撕开封头，抽出一支用火柴点着了，“有点意思。想不到土哄哄的济南城出了个洋气十足的华源，据说其中有不少洋人供职其中……嗯，洋人是最会享受的，难怪华源将招待所修的如此奢华……嗯，味道不错……”章士钊喷出一口烟，再次拿起烟盒端详起来。
　　敲门声响起，“哎呀章先生，我又出笑话了。那里面的抽水马桶我不会用……”不等章士钊回应，孔繁瑜一头汗地跑进来，打断了正品尝济南卷烟厂产品滋味的章士钊。
　　章士钊的隔壁正好住着那位给苏浙商团“丢了脸”的孔先生。
　　“你呀，”章士钊用手指指着老孔点了几下，来到孔繁瑜的房间为他“排忧解难”。
　　“原来是这样！奇怪了，水是怎么来的？”孔繁瑜恍然大悟，“你不要笑我，我真没有见过这东西！洋人的玩意儿就是精巧……”
　　“孔兄真没有用过？”章士钊有些奇怪。他印象中的江浙人都软塌塌的，极爱享受，不比自己的家乡湖南，最为吃苦坚韧。这位因乱扔纸屑而被处罚的仁兄既然开着一家厂子，想必是用度奢华的，却没想到老兄竟然是第一次见抽水马桶。
　　“奇技淫巧，奇技淫巧……”孔繁瑜掩饰着尴尬。
　　“哈哈哈，”章士钊指着老孔大笑，“你呀，若是排斥奇技淫巧的东西，何必千里迢迢来这里参加什么招商会？”说完，章士钊立刻离开了孔繁瑜的房间。
　　骨子里是文人而不是政治家的章士钊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有一种写文章的冲动，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自己喉咙里想喊出来。坐在书案前摆弄了一阵笔墨纸砚，总算理清了思路。于是铺开纸张，开始书写。
　　他在上海呆了一年多，对于上海林立的租界有着极为复杂的感情。一方面痛恨洋人借战胜之机掠夺国土，建立国中之国。另一方面又感叹洋人的治理之能。无论是法租界还是英美合并的公共租界，最大的特点就是非常有秩序，且不说其法律的严谨开明，最明显的表现是街道整洁干净。一出租界，立马就是乱哄哄脏兮兮的情景。难道中国人真的如洋人所说的天生喜欢脏乱差？章士钊根本不信。这回到了济南，无论是火车站前的管理，还是他走马观花所见的市容，抑或着有着中华外观西洋内饰的华源集团招待所，无不具备上海洋场的优点。这可没有洋人的影子，全是国人所为。足以证明中国人并非喜欢脏乱差，并且有足够的能力治理好我们的城市。
　　济南可是满清治下，不是洋人管理的地方。这样写是不是为满清张目？章士钊写了两页纸，停下笔来，皱眉思考着这个问题。济南官府与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吗？他写不下去了。
　　跟章士钊有大致相同感觉的还有张謇。此刻，他正对来他屋子聊天的陆闰庠说，“观此驿馆，足见华源实业之伟大。我早就说过，实业不能只盯着孔方兄，要着眼于社会的改造……原先自认大生纱厂做到不错，看来天外有天！咱们这一遭算是走对了。”
　　陆闰庠手里拿着一份《招商会议程》，本来想与张謇聊一聊生意上的事，但张謇的目光却在生意之外。
　　张謇在南通的一系列做法——修学校、建养老院，大办社会公益，得到了极大的好评。但陆闰庠并不赞成。办实业就是挣钱，你不是官府，何必操心官府的事？那样做是会得到官府的支持，但样样都需要前，你的大生纱厂有多少利润可以支持？
　　“季直兄，人家这份《议程》编的好！真是方便实用！哪天去哪里、干什么一目了然，连谁住在几层哪一号房都一清二楚！以小观大，华源真是可畏！”
　　“那是自然……”张謇正要说一番宏论，外面有人喊陆闰庠的号，陆闰庠立即跳起来，“是纯儒来了！纯儒！纯儒！我在这里！”
　　来的是许文夫。
　　陆闰庠顾不上与老友寒暄，先将张謇与许文夫绍介一番。许文夫对张謇这位南通才子是久仰了，称赞张謇是江苏士子的骄傲，容乃公张謇很是受用。
　　“季直先生，明日去参观商品博览，地点就在鄙校。可否抽空为师生们做一演讲？鄙校的师生对于季直先生可是久仰了。”许文夫乘机邀请。
　　“张某乃一商贾，岂敢班门弄斧？”张謇红光满面。
　　“季直先生自谦了！谁不知道季直先生是恩科状元？要说从商，也是真正的儒商！闻听季直先生在家乡大兴福利，立志改造社会，许某不胜仰慕！这次招商会要开十余天，时间有的是。许某已答应鄙校师生，要请季直先生为他们讲一讲。鄙校师生对于朝廷新政颇为关切，对于季直先生提倡的君主立宪更是关心，不瞒季直先生，许某久在西洋，对于实行君主立宪是十分赞成的！季直先生可不能不给许某这个面子！”许文夫并不在意刚认识，立即对张謇发出了邀请。
　　鼓吹君主立宪是张謇乐于做的，遇到一个同道中人，张謇立即来了兴致，“既然如此，张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呵呵。”
　　“多谢季直先生了。”许文夫深深一揖。
　　“纯儒兄，你也不问问令公子的情况，甫一见面，就大谈什么新政立宪，看来纯儒兄也对政治感起兴趣了。”陆闰庠笑道。
　　“犬子在陆兄手下做事，又有何担心的？哈哈。内子听说陆兄亲来济南，还想设家宴请陆兄一回。我看这顿饭是少不了的。不若就定在后天晚上如何？季直先生是一定要赏光的。我知道明晚白藩台要宴请苏浙远道而来的贵客，说不定杨抚台和龙军门也要出席，许某只好推一推放在后天了。哈哈。”
　　“是吗？杨大人和龙提督都要出席吗？”张謇来了兴趣，“闻说山东实业的崛起多因龙谦提督之功，可是真的？”
　　“这倒不假，”不由得想起了女儿许思，许文夫不禁心生怨愤，但他是君子，不忍废龙谦之功，“此人虽在军旅，对于实业一途，确有过人之道。”
　　“唔，令爱可曾找到婆家了？这顿喜酒，你可不能少了我的。”陆闰庠想起了许文夫那个聪明美丽的女儿。
　　“小思尚未出闺……到时候自然会请陆兄来喝杯喜酒……”许文夫的神色黯淡下来。
　　次日早上，陆闰庠提及的许思正与同学们在展览厅做最后的准备。
　　在济南找一间数千平米的大厅做招商会的主展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方声远和周学熙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合适，那就是山东大学堂业已落成的大礼堂。
　　对于举办招商会，许文夫本就极为赞成。于是，将礼堂布置为展厅就成为学堂之事了。师生们被动员起来，按照华源实业的要求，在华源技术研究院工程师的指导下，用三天的时间，将空荡荡的礼堂改成了迷宫般的展厅。
　　现在，大礼堂里用木板隔成十几个大小不等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摆放了不同种类的商品实物，大到制作精美的马车，小到女子闺房所用的圆镜，林林总总不下百种。从前天起，展品便被陆续送来，相关的展示牌和商品介绍都放在了应该的位置并且经过了反复核对。灯光也最后做了检查，当昨晚将全部的灯光打开，参与其事的师生们有一种身处梦境般的感觉。
　　“想不到咱山东有如此神奇的物产……”这是师生们共同的感受。
　　现在，许思再次站在了展厅里，沿着展台缓慢地走着。自信函事件后，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
　　压力来自于父亲，也来自于母亲。父亲对于她的盘问让她感受到了他的疑心和担忧，母亲事后与她的长谈则让她意识到她确实有些出格了。即使在风气渐开的当今，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子和一位已经娶妻的男子间的通信还是很严重的事情。
　　在母亲点透了其中的危险时，她才感到了危险。
　　他没有再回信，而她也没有再去信。让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她又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寂寞。
　　她还是忍不住关注着那个人。父亲案头的《第五镇通讯》上常有他的消息：他去视察部队了，他去武备学堂授课了，他去某地的巡防营检阅演习了，他与德国驻军指挥官在莱州会商了……父亲说的没错，他是一个办大事的人，忙碌异常，哪里会顾及一个小女子？
　　想到他可能早已忘记了自己，许思心头莫名其妙地心痛。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母亲说，很快，苏州老家会有一个人来相亲，她顿时生了气，你们不要让他来，不要管我的事。他来了，我也不会见。
　　难道自己的终身就必须让父亲来做主？
　　与父母闹着别扭，许思还是参加了招商会的筹备。父亲并未阻止。她被编在了资料组，负责招贴画的绘制，有介绍产品的，也有表示对客商的欢迎的。学堂充分考虑了她的特长。现在，贴在展厅的二十几张手绘的招贴画里有六张出自她的手。
　　“水墨画里，又忆江南……”心头飘过那首委婉的旋律，许思听到了场外的锣鼓响起，说明苏浙的客人已经到场了。在展厅的外面，布置了一个欢迎会场，据说今日会有不少的高官来，他会不会来？如果见了面，自己该不该与他打招呼？他真的忘记了曾与他通了数封书信的女孩子吗？
　　今日她依旧是一身男装。
　　她忍住出去观看的欲望，留在了空荡荡的展厅里。同学们都跑出去观看了，她没去。直到小半个时辰后震耳鞭炮声响起，几位身穿官服的官员打头涌进展厅，许思才前行几步，朝人群望去，却没有发现身穿军装的人。
　　张謇在山东布政使白瑞庭、济南知府丁谓济及华源、中兴主事人的陪同下进入了灯光明亮的展厅，立即被琳琅满目的商品所吸引。
　　“喔，真是令张某大开眼界呀……”迎面是华源车辆厂的产品，四轮、两轮的各式马车总计八辆样品就摆在面前。他此行的目的主要是看华源纺织厂的产品，但造型各异的马车还是吸引了他。
　　“乡下目前还不适用。但城市确实是交通的利器。除掉胶皮轮胎，其余的零件都是华源自制了。轮胎方面，已经向美国买得了相关的技术，在今年年底，华源的第一个橡胶制品厂就在青州建立了。”周学熙介绍道。
　　“真是不错。我看不次于外国的产品。”张謇连连点头。
　　“事实上这些东西已经销往江浙了，或许季直先生已经用过也未可知。”方声远微笑道，“季直先生，您认为若是我们合资在上海或者南京建一家总成厂，把零件运至彼处完成总装如何？毕竟整车运输过于费事了。”
　　“啊，好主意。”张謇注意到了车子上挂着的价目牌，“我认为不算贵，比进口的便宜三成还多。江浙的士绅们党会趋之若鹜吧。”他心里一动，注意到了方声远的提议，这是个挣钱的买卖，坐马车可比坐轿子舒坦，“如果我在南通买地建厂，买你们的零件来组装，可以吗？”
　　“当然可以。”方声远看了眼周学熙，“求之不得呢。这样是两利吧？哈哈。”
　　“缉之兄，那咱们下来好好谈谈？”
　　“正有此意。”周学熙微笑道，“季直兄这边走，这儿是中兴制药的展台。”
　　“喔，想不到华源集团竟然可以生产如此多的西药了！”看着一排排摆放在玻璃柜台前的西药，张謇很是惊讶。
　　“这却是中兴集团的产品。”周学熙笑着解释，“西药比起中药，自有其神奇之处，现在至少在华源、中兴的职员中，对西药不排斥了。”
　　“不简单，真是不简单。”
　　展台一路看过去，张謇越来越震惊于山东产品线之丰富了。
　　在另一边，陆闰庠惊讶于山东实业所产的各种家具。
　　“张大人，”陆闰庠对张莲芬说，“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家具竟然可以做成这样！”
　　习惯了多少年不变，无论是衣柜、床铺、桌椅，甚至闺房内的梳妆台，皆有程式。但眼前摆放的颜色鲜艳、式样新奇的几十件家具却颠覆了他的认知。好几件家具还是在看了介绍后才知道用途的。
　　“陆先生昨晚住在华源招待所，感觉如何？那些家具，都是我们生产的。”其实，家具厂隶属华源集团，但在江浙客商面前，张莲芬认为华源、中兴本属一家。
　　“不错，不错。想不到家具竟然可以漆成这种颜色。”陆闰庠指着一件上下两层的床铺说。
　　那是件粉红色的儿童床，是家具厂的新品，尚未推向市场，“这是给孩子们做的，又漂亮，又省地方，是不是？”
　　“不错，不错！若是方便，真想带一件回去。”陆闰庠想到自己的两个孙儿在这张床铺上休憩的情景，心痒起来。
　　“哈哈，完全可以。这种家具是可以拆装的，运回去再组装，至为方便。”
　　“好，便拜托张大人了。”陆闰庠点头道。
　　“噗”地一声响，随即冒出一股白烟，章士钊明白那是照相机的闪光，有些鄙夷地看了眼受惊的孔繁瑜，心里暗骂一句土包子。而孔繁瑜则痴迷地流连于华源纺织的展台不肯离去，纱布的价目表让他吃惊，因为这个价格足足低了他一成有余。
　　“喔，这位先生，”孔繁瑜忍不住去问站在柜台前充作解说员的华源职员，他们都穿同样的服装，很好辨认。
　　“先生有何疑问？”
　　“这个价格可以给我吗？”孔繁瑜有些怀疑价目的真实性了。
　　“哦，当然。这是零售价。若是批发，要比这个低。”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你们的棉花价格低吗？”
　　职员注意到了周总裁陪着的张謇就站在不远处，“不，皮棉很多采购自江南，山东的产量还低。”
　　“缉之，”张謇也注意到了，“贵公司给工人的工资开多少？”他因有着深厚的官场背景，光是在南通就圈下了十万亩良田，专门建了棉花种植基地，不相信自己的成本会比华源低。
　　“这个比较复杂。”周学熙沉吟道，“就我看来，华源和中兴两公司对于薪水这一块不低了，初进工厂者，不少于三块银洋，公司还管饭并提供住宿，若是最高级的工程师和技工，都快赶上我这个总裁的薪水了。哈哈。”周学熙开心地笑着，他明白华源和中兴成本的秘密，管理出成本，效率出成本，质量出成本已经不是空言，自己办实业也不是三五年了，只有在华源，才初窥管理之秘密，但这却是华源纵横商界的至宝，绝不会轻易泄露于人。
　　张謇摇摇头，心里根本不信。他的大生纱厂也算国内著名了，最近由于主业外的开支日多，还准备降薪呢，“喔，贵公司的成衣真是新潮呢，这些衣服，怕是只有给洋人穿吧？啊啊，缉之兄用真人试衣，真是别开生面呀。”张謇避开了刚才的话题，目光落在成衣展台上，那里站了十几个“模特”，当然都是年轻的男子，身上穿着彼此不同的衣衫，除掉两个传统的长衫外，其余的都是洋装。
　　“哪里，季直先生没有见我公司职员的穿着吗？衣服无所谓洋装汉装抑或旗装，谁穿算谁的。像这件，”周学熙指着一个身材挺拔的“模特”，“这身衣服就脱胎于第五镇的军装，略做改动而已。鄙以为，公司文职，包括学堂的教师，官府的文吏，都非常适合。它完全是我们自己的发明，洋人可没有这样的衣服。”
　　“官府的吏员怕是不能穿，毕竟有朝廷的脸面。但是公司的职员穿了，确实很精神。就是……”说话的是白瑞庭，他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越来越发现，脑后拖一根猪尾巴一样的辫子实在是难看之极，难怪龙谦手下的官兵全部剪掉了辫子！这点已经引起了杨抚台的注意，会不会引起朝廷的干涉？剪辩易服可不是小事，那些在海外闹的很凶的革命党不就在叫嚷着剪辩易服，恢复我煌煌汉装吗？
　　许思看到父亲陪着一群人走过来，其中有她认识的陆闰庠，赶紧躲开了。若是陆闰庠认出自己，自己真就不能再在学堂念书了。


第二十八节 招商会（四）
　　“子俊，那帮苏浙商人情况如何？”杨士骧问他的首席幕僚罗筱才。
　　“大人，张季直被他们迷住了。自从鲁南回来，就整日钻在华源总部，与周缉之、张毓蕖等人商谈代理华源中兴商品之事。据说已经达成不少协议。而且，苏浙方面有意入股两大实业集团了……”
　　“张季直何时回到济南的？”
　　“前天晚上。”
　　“嗯，”杨士骧思索了一下，“苏报那位章士钊呢？他在干什么？”对于去年夏天发生的《苏报案》，杨士骧倒是听说过。但印象不深。关键是那场案子里章士钊不是主角，仅是《苏报》的主笔而已，并未被朝廷惩戒。但章氏昨日在《泉城新闻》上刊登的一篇关于农村自治的文章给杨士骧留下了深刻印象。在那片文章里，章士钊不遗余力地赞扬了鲁南推行乡村自治的做法，认为这是自三代之下对农村最为有效的治理，选贤任能，和睦邻里，老有依，少有养，几近圣人之治了。
　　“他还在费县没有回来。”
　　“这个赵慕英……”杨士骧嘟囔一句。关于章士钊在费县，县令赵慕英至今没有给巡抚衙门的报告。
　　“他是龙谦的人。”罗筱才直截了当地说。
　　“他们的荣军农场搞出了什么饲料？这篇文章你看过了吧？”杨士骧抓起书案上的一张报纸抖了抖。
　　关于蒙山军留在费县的荣军农场养猪养的好的消息，杨士骧也是看了章士钊的文章才知道。章氏的文章竟然说，荣军农场圈养的猪只需九个月便可出栏了。
　　“纯属一派胡言。这个姓章的怕是有些来头，我怀疑他和海外的孙文是一伙的……大人不可不防。”
　　杨士骧手抚额头，“你去趟华源，给张季直送个帖子。就说我请他吃顿饭。这个状元郎啊……”
　　张謇是袁世凯老友，又与张之洞关系莫逆，还受到了太后的重视。那天杨士骧宴请苏浙商团，却没有机会与其单独细谈。
　　“好的。我这就去。”
　　当晚，在巡抚衙门，杨士骧单独宴请了张謇。菜是让酒楼送来的，为的是避人耳目。
　　“季直兄，招商会马上就结束了吧？”酒过三巡，杨士骧问道。
　　“延期了，要推倒二十五号了。”
　　“为何要延期呀？”
　　“主要是合资之事。大家对华源中兴在苏浙建厂很有兴趣，一些细务要谈下来，原定的时间不够了。”
　　“哦？这么说此番招商，成果不小？”
　　“不小。除却贵省的军火业，几乎都有生意谈成。尤其是纺织、玻璃和家具方面……据昨日的统计，苏浙方面共计签订了代理商品的协议三十三份，达成合资意向九项，还有十一项正在商谈。”张謇兴奋地说。
　　“这么多？金额几何啊？”
　　“说出来大人恐不信，最终的金额不会少于七百万两！”张謇满面红光，“这是第一期。估计还会有商户闻讯过来，或许会超过一千万！”
　　“一千万两银子？”杨士骧被吓了一跳。
　　陪席的罗筱才心直往下沉。自招商会开幕，他便一直关注着进展，这也是杨士骧交代给他的任务。第一天的商品展览会他是去了的，苏浙商团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但真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大的成果。
　　“大人治鲁有方，堪称疆臣楷模。真是可喜可贺！”张謇拱手道。
　　这句话在杨士骧听来却有些讽刺的意味。山东实业蓬勃发展，跟他这个巡抚真没多少关系。一千万银子流入华源和中兴，能办多少事？杨士骧真的想不出来了。
　　“苏浙果然富甲天下！想不到竟然可以拿出一千万白银出来！”
　　“这些银子并非全部投入华源和中兴，”张謇解释道，“其中大半是要花在苏浙的，江苏的比例大一些，大约占了七成。山东方面嘛，华源占了大头，中兴实业旗下更多是重工业，哦，这是龙军门发明的词，很贴切。苏浙怕是做不来，那边缺铁缺煤，条件不具备。不过，此番下来，贵省的商品怕是要大举进入苏浙了。就全局而言，对于抵制洋货是有利的。”
　　杨士骧有些困惑，“季直兄，你的大生纱厂我是久仰了。难道棉纱也要从山东买吗？”
　　“说来惭愧！最初张某看了展览会的标价，还以为是亏本做买卖，等看过华源的厂子并与纺织厂的人谈过后，才知道差距在哪里。没办法，山东的东西就是便宜。大概比我便宜一成多。按照他给我的价格，运到苏州、南京甚至上海也是有赚头的。”张謇坦承自己的厂子竞争不过华源。
　　“怎么会这样？”罗筱才插话道。
　　“管理工厂是有秘密的。华源纺织公司的效率要远高于我，而且，设备也新，更关键的，是他们有一套办法，可以大幅度地减少废品。这样就大幅度降低了成本。原来以为华源给职员的薪水开的低，谁知竟然错了！”张謇举起酒杯，“大人，最令我吃惊的是他们那套办法竟是龙提督设计的，此人有大才，局限于治军可惜了。”
　　“这有何难？学一学不就会了？”罗筱才不以为然。
　　“不是那么简单！华源实业虽成立未久，但其制度规划，远胜于我！比如他们搞的技术级别制就极为高明，让工人们争相学习技术。他们内部搞的技术入股，每个在技术上有发明的人，即使是普通的工人也会赠与股份，这条措施实行下来，人人努力是肯定的了。他们搞的技术培训也很厉害，所有的工人都必须接受技术培训，培训级别越高，薪水就越高，使得工人们学习文化技术的劲头很足。另外，华源和中兴实业竟然实行了退休金制度，真是令张某惊讶。有了这个保障，工人哪有不卖力气的？最令我佩服的是他们的研究院，集中了很多的工程师们琢磨新产品，连其中任事的洋人都赞叹不已。光是服装式样，每个月都至少推出上百种！这还了得！”张謇笑道，“所以恭喜大人了，有这两大实业公司，山东省的前景当真不可限量。”
　　罗筱才心里忧虑。华源和中兴日益膨胀，已经成了左右山东政局的一股巨大的力量了。薪水高足以收买人心，而实行退休金制度更是将两个实业集团的职员彻底绑在了企业身上！没有人不将企业当做自己的依靠了！试想吧，养老靠儿子搞了几千年，突然出现了一个可以保证其老年生活的办法，谁还不是趋之若鹜？难怪连官府的一些下级职员都跑到华源做事了！而龙谦又是两大实业集团的幕后掌舵人，这次搞招商会，第五镇参议方声远自始至终参与其中，指手画脚，不可一世。观周学熙、徐建寅之态度，皆视其为当然。如果策划驱逐龙谦，别说他手下的军队，便是两大实业集团也会阻挠的！该当如何？
　　杨士骧的心思与罗筱才差不多。华源和中兴是省里的纳税大户，他们多挣钱，省里应当高兴，至少税收会逐年增加。但杨士骧心头却蒙了一层阴影，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张謇却转了话题，将话题从经济转到政治了，“杨大人，您对立宪怎么看？”
　　“本抚对此素无研究。”这个话题比较敏感，杨士骧不想轻易表态。
　　“去年张某去日本，前后待了两个多月，亲眼见到了彼国朝野一心，奋发进取的景象，颇多感慨。方知十年前败于其手，并不冤枉。”张謇此番来济南，游说杨士骧将其拉入立宪阵营是主要的目的，商务上的事情反在其次了，“朝廷在庚子国难以来，痛定思痛，决心振作一番。新政的目的，不外乎富国强兵。但以朝廷祖制，实现这个目标，怕是很难。就说中枢吧，一帮贪婪昏聩之人把持权柄，如何济得大事？立宪乃世界之潮流，你看满洲之战局，日本人明显占了上风，足见立宪乃强国之路。我等恰逢其时，当顺应潮流，促使朝廷改弦更张，迅速实施宪政。之前，我曾致函香帅并蔚庭大人，他们两位都有此意。莲府乃朝廷柱石，山东又蒸蒸日上，各省无不仰慕，便是袁慰庭对大人也是赞赏有加，若是大人出面，联络数位有分量的疆臣促成此事，富国强兵，指日可待。”张謇直指满洲贵族颟顸无能，让罗筱才很是吃了一惊，急忙去看杨士骧，见他目光盯着窗户，似有所思。
　　最近袁世凯给杨士骧回了封信，除却谈及第五镇在山东的势力膨胀外，用很长的篇幅讲了立宪问题，表明了袁世凯在立宪问题上的基本态度，那就是静观其变，既不反对，也不公开赞成。听张謇谈及此事，竟是要自己出头了。杨士骧沉吟片刻，“兹事体大，涉及朝廷的根本大政，一时间杨某怕是难以决断啊。”
　　“孙文在海外鼓吹革命，颇能迷惑人心。那帮革命党是瞎折腾，成不了事。但立宪却是救国之良方，纵观天下强国，无不是立宪而成，守旧而败！我朝之政治，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就连躲在日本的梁启超，也极力赞成走君主立宪之路！大人目光如炬，不会看不清此中之利害吧？”
　　“季直，身在其中，不能不三思而后行啊。说实话，我倒是觉得，踏踏实实地走实业救国之路，最为稳妥。何况杨某人微言轻，哪里能号令各省呢？便是袁大人，不也三戒其口吗？季直兄，你来济南快十天了，对于龙谦龙退思，怎么看？他可赞成立宪吗？”
　　张謇放下筷子，“不瞒莲府你，这个人我真看不懂。按说他出生于海外，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多年，在那边很有些关系。便是华源和中兴赖以壮大之资金技术，多来自美方。观其做派，完全是洋务一脉。其对于立宪之认知，当在张某之上。但张某言及立宪之事，彼竟说这不是要向太后夺权吗？万万不可。”
　　杨士骧一惊！没想到龙谦看的如此透彻。立宪是什么？还真就是向太后要权！闻说日本之天皇，并无治理国家之实权，权柄完全操于内阁了，太后是什么人，杨士骧一清二楚，难怪龙谦那厮深得太后信任，真是大事不糊涂啊。万一自己表错态，让龙谦抓到把柄，一纸上奏太后，搞不好被赶出山东的就是自己了！“季直，杨某以为，龙退思此言，大为有理。当今之时，非得太后掌舵啊。”
　　张謇很是失望。他想说太后已是风烛残年，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太后一旦驾崩，还政于皇上吗？据说今上倒是开明，赞同立宪也说不准。但据说今上的身体也很糟糕，连个子嗣都没有。而且，自戊戌以来，太后与皇帝势同水火，太后会将权柄交还于今上？杨士骧越想越怕，这个张季直，还真是让自己为难呢。如今之势，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想到这里，杨士骧已经有了主意，“季直兄，杨某主政山东不过三个月，对于朝廷大事，真的不敢置喙。倒是对治鲁之策，希望季直兄不吝赐教！”
　　张謇见杨士骧闭口不谈立宪，已经没有了谈话的兴趣，“依我看，照这样干下去，山东必是海内首富了。”
　　这个时候，从鲁南回到济南的章士钊却在龙谦家里与龙谦密谈。
　　章士钊是跟着苏浙商团去沂州和兖州参观，没有跟商团一同回来，而是跑去了费县，在郑家庄附近待了三天。之所以要去看蒙山军的老根据地，完全是一个偶然。在沂州看华源钢厂时，他出于报人的本能，“采访”了几个工人，恰巧其中有两个工人是从费县招入的，其中一人已经是带班长了。章士钊惊异于华源钢厂为何会跑到费县募工，那几个工人便将其中缘由说了，引起了章士钊的兴趣，提出要去“根据地”看一看。于是方声远派人陪他去了郑家庄实地考察了一番。寄回来的稿子将乡村自治很是赞扬了一番。等他回来，第一时间便跑去找龙谦，但龙谦却去青州军营了。第二天龙谦回来，便派人将章氏请到了家里。
　　张謇在游说立宪，章士钊则直言排满了！当然是在恭维了一顿蒙山军治理乡村的巨大成绩后。
　　“中国的事，从来都是说的多，做的少。章某孤陋寡闻，竟然不知道将军踏踏实实地做了如此多的善政！剿灭土匪，令全省范围再无成股的匪患，让山东响马成为了历史；禁绝鸦片，福及子孙，造福后代！而推行乡村自治，抑制豪强，强力推行减租减息，举办义务识字班以在下一代消除文盲，兴修水利推广良种以增加粮食产量，兴办荣军农场以安置伤残军人，而在工厂实行职员养老制度，更是无上的善举！诸般善政，直让章某钦佩无已！”章士钊叹息说，“我是读孔孟典籍长大的，立志行圣人事，立不世功。齐鲁之行，方知圣人已出矣。孟子对齐宣王说：‘无恒产者无恒心’他还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可是有几个做到的？龙将军治鲁，近于圣人矣。观山东之政，天下必姓龙矣。”
　　不愧是章疯子，连这样的话也敢说。
　　“行严先生过奖了，龙某不敢居功。剿灭匪患，本是龙某职责所在。不值得先生夸赞。禁绝鸦片还是大话，山东全省仍有种植鸦片者，贩卖吸食者更是人数众多。‘禁绝’二字名副其实，怕是要在数年之后了。其余种种，皆是众人之功，尤其当推前任巡抚周馥周大人。而且，章先生只看到事情好的一面，乡村自治弊端甚多，龙某实知之！一句话，章先生过奖了！而先生所说天下姓龙，更是酒后之言，慎之，慎之！”龙谦摇摇头，很不以为然。
　　“章某不过是说出事实而已。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唯有德者居之。满清气数已尽，将军难道看不出来吗？”
　　龙谦知道这位章疯子是造反派，却不是同盟会的铁杆。而现今掌握的情况，兴中会、华兴会业已成立，同盟会是不是上述两者的合并产物，没有人能说的清楚。在自己面前公开鼓吹反清的，吴禄贞是第一个，但老兄自阅兵式后，再无消息。现在又来了个章士钊，这个人可不一般，至少比吴禄贞名气大多了。龙谦思考了下，决定试一试把这位在文化史上留下鼎鼎大名的人物招揽过来，“行严先生或许不晓得龙某的来历。龙某先人乃是商贾，早赴南洋，后转美洲。受够了洋人欺凌之苦。虽薄有余财，但身处异国，处处受白人欺侮的苦楚，惟有当事之人方能真正领会。所以家慈命我回来报效祖国。一个人的力量很有限，只有人人知晓国家民族之真正含义，人人奋发努力，国家才有希望。机缘巧合，龙某从蒙山一响马头目发展至今，绝不敢忘却祖上报效国家的教诲，若是有些成绩，实赖朝廷，尤其是太后器重之德。更是一帮志同道合的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饮水思源，若没有太后，断无龙谦之今日。所以，只要太后在世，龙谦定当恪尽职守，报效朝廷。”
　　不等章士钊反驳，龙谦继续讲道，“当今之世，实乃三千年未遇之大变局。前途何在，纷纷扰扰，莫衷一是。鼓吹立宪者有之，鼓吹革命者有之，甚至还有鼓吹无政府主义的。但在龙某看来，立宪也罢，革命也好，皆手段而非目的。若不能真正认知社会之真实现状，脚踏实地地去做调查研究，从而找出富国强兵之路，即便促成立宪，抑或推翻满清以求共和，国家还是这副样子。文盲占九成以上，八成之民挣扎于温饱线上，凡是有点技术含量的东西，皆靠进口。武备松弛，国防有名无实。几十年来难以尽数之卖国条约，耗尽了国家的一点元气。现在连关税、铁路、矿产都掌控在洋人手中，俄、日、英、法、美、德诸多列强，皆将我中华当做盘中餐了。沿海沿江之膏腴之地，尽划为租界，成为国中之国。台湾、澎湖、琉球乃至东北的大片土地，已不复为我中华所有。不仅如此，西藏、新疆、外蒙乃至满洲，已有分裂之祸。行严先生，你认为革命成功，满清退位，这些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吗？”
　　“将军讲的太好了！这正是革命的理由呀。若是满清继续秉政，局面无疑会继续恶化下去！如今将军手握雄兵，山东实业又如此兴旺，可谓要兵有兵，要钱有钱，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啊。”章士钊没想到龙谦对时局有着如此清醒的认识，心中大喜。
　　“若按先生所言，即便龙某举兵反清成功，所立者，不过是又一个专制政权而已。汉人当政又如何？明朝为什么会败于满清？先生学富五车，难道没有悟透吗？哦，先生或者这样想，推翻帝制，建立共和，像当年华盛顿一样，建立真正的民主政府，不就好了？但是，民众之中，有几人理解共和之真义？一部中华史，讲的便是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实行的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闻说孙文先生组建革命党，也要党徒当众发誓效忠领袖，至死不渝。有这回事吧？倘若领袖背叛理想，建立独裁，誓言还守不守？再说了，龙某手下一帮将领，追随我至今，靠得是胜利接胜利，升官再升官，发财再发财。如果让他们在革命后交出权力，你认为他们还会听龙某的话？搞不好枪口第一个对准的，就是本人。”
　　章士钊呆住了，龙谦所讲的，合情合理，他却从来没想过，“以将军之见，为今之计，该从哪里着手？”
　　“无他。惟有唤醒民众，开拓民智而已。龙某在山东所做的，就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先解决温饱问题，再建立近代化的工业和农业。龙某一向认为，中国的百姓是最好的百姓，只要官府对百姓好，百姓绝不会造官府的反！行严先生，与其坐而论道，不如实实在在做一些事情。现在我诚邀先生来鲁，办学也好，办报也行，做一些广开民智的基础工作，先生意下如何？”
　　“这个……”章士钊真没有想到龙谦会招揽他，但龙谦一番话确实打动了他，“让我想一想吧。”
　　“这个不急。山东的大门随时对先生敞开着。”
　　龙谦与章士钊的密谈无人知晓。但招商会在七月二十五日终于结束了。收获颇丰，共签订各类协议四十九份，其中代理商品合同二十六份，这些合同的履行，将使山东商品进一步打开苏浙的销路。合资合作的合同二十三份，其中在苏浙主要城市建厂的合同九份，投资入股华源和中兴的十四份。为此，华源和中兴将在六个月内获得资金四百五十万两。
　　招商会的目的基本达到了。
　　招商会期间，山东各地的商户纷纷来到济南，带出了另一个问题。于是，在送走苏浙商团后，应龙谦之提议，成立了山东总商会，推举周学熙为会长，旨在更广泛地集中山东之财力，互通有无，共同发展。在商会之下，要陆续成立各种行会，规范商界行为，以图更大的发展。


第二十九节 慈禧对龙谦的态度
　　山东举办招商会，吸引大批苏浙商人赴鲁并达成多项多种合作协议的消息被新成立的商部报给了慈禧。
　　在充满了水果香味的寝殿里，慈禧将折子看了两遍。援笔想批示点什么，最终只是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不能否认，慈禧随意写下的这三个字笔力遒劲，间架合理，堪称书法精品。不过，诸事烦神的太后老佛爷却没有心情去欣赏自己的字迹。
　　最近一年里山东的消息很多，慈禧也一如既往地加以留意。自第五镇成立以来，关于山东，关于龙谦的各种消息就铺天盖地。
　　绝大多数都是上奏龙谦不法行为的：私结外邦，大肆购买军火扩充实力；剪辩易服，藐视祖制，居心叵测；吞并巡防营，将其整编为自己的私军；拉拢山东官吏，架空上峰，图谋甚大……甚至有说龙谦与革命党秘密勾结。
　　也有为龙谦请功摆好的，比如奕劻就多次说龙谦实心任事，不负圣恩。湖光的张之洞也对山东实业的兴起赞不绝口。还有赞扬龙谦在山东兴办教育成效显著的，不过。这类表扬的折子不多。
　　能够将折子递到慈禧御案前的，都是相当一级的大臣。她所御览并连看两遍的，是山东巡抚杨士骧就山东招商会的奏报，在这份奏报中，杨士骧罗列了龙谦的种种不法迹象，建议朝廷采取剥夺其军权，将其调出山东，最好将其安排在户部或者商部任职。
　　调龙谦来京？慈禧陷入了沉思。
　　山东确确实实在发生着巨变，这个慈禧一清二楚。要将山东这几年的变化讲清楚，慈禧在梳理了一阵思路后觉得不是件容易的事。
　　先说剿匪。山东的响马是出了名的，连纵横关东，根本不将官府放在眼里的关东胡子也算是山东响马的余脉。当初赵舒翘的小妾就被山东的响马绑了票，案子甚至惊动了朝廷……想到死于个庚子年的赵舒翘，慈禧莫名地一阵心悸。赵舒翘其实是被洋人联手逼死的！那是个能干的汉臣，对自己也算忠心耿耿，主张武力对抗洋人也算不得错。可是仗打输了，总得哄着洋人啊。其实，冤死的也不止他赵展如一人……慈禧想到了庚子年的那场大乱，不由得就想到了自己逃难路上的恓惶，跟着就想到了龙谦。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标志就是总是喜欢回忆过去的人的事。
　　但周馥硬是敢奏报山东已经剿灭了成股的响马！起初不太信，但年初铁良陪奕劻视察第五镇后回来说，山东剿匪成绩巨大确是事实，不敢说成股的响马全部剿灭，但著名的匪患的确消除了。他借视察驻扎各地的第五镇部队，顺便询问了当地的治安情况，市面上很太平，行脚客商从南到北，一路通行无阻。另一个证明来自洋人，英国公使和德国公使都对外务部赞扬过山东的治安。洋人们总想往内地跑，又怕死，山东剿灭匪患，对于洋人当然是喜讯。
　　周馥是文人，剿匪的成绩当然要记在龙谦的头上。为此，朝廷曾行文各省，要求他们以山东为榜样，克期剿灭境内的匪患。
　　再说财政，慈禧倒不理会山东清理厘金，整顿税务等事务。她记住的是山东是唯一主动要求多向朝廷解款的省份。一年多交户部好几百万银子！在慈禧眼里，这份功劳可比剿匪大多了。马关条约，庚子赔款，财政问题向山一样压在朝廷肩上，也就是压在自己肩上。都知道伸手朝朝廷要钱，不晓得有多少人在骂户部，但谁能主动向朝廷解款？只有山东！当初周馥给自己的折子可是明明白白地讲明了这是龙谦的建议！当初派周馥去主政山东，很多人反对。但慈禧觉得自己选对了人。龙谦知道为朝廷解忧是他不忘自己对他的简拔之恩，但周馥不掩人之功更是君子之风。后来两江总督出缺，多少人在争，自己硬是点了周馥，和他这份折子有很大的关系。
　　龙谦编练新军也不含糊。铁良一直提防着汉人掌军，对袁世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当初派他去山东点验第五镇，慈禧知道他就是去挑刺的。但铁良回来说第五镇确是精兵，不过不是朝廷之福。后一句姑且不论，依着铁良的看法，第五镇硬是被龙谦靠着一支响马底子练成了！整顿巡防营也做的不错，据新任巡抚杨士骧奏报，山东整顿后的巡防营共计兵员9200人，编为二十一个营头，分驻各地，承担了地方治安之责。而原先的统计，吃军饷的巡防营竟然超过了两万人！裁减一半有余而地方平静安宁，无论如何不能说是掌军的提督干得不好。
　　警察？大清国的真正意义上的警察出自袁世凯的北洋，最早诞生于天津。但是山东似乎搞的更好，便是杨士骧也承认山东省警察制度很是完善了，由于警察队伍的建立，地方上安静了很多。最近山东开始用警察来登记户口，清查藏匿的人口了。出于政治上的敏锐，慈禧对此极为赞赏。让军机处行文表彰了山东。
　　值得称赞的是警察与军队分属两个系统。龙谦这个提督是指挥不了警察的，这点就比北洋做的好！做的光明正大！现在执掌直隶警务大权的赵秉均便是袁世凯的私人，直隶的警察队伍其实就是袁世凯的另一支部队。对于这点，慈禧洞若观火。但山东就不是这样，总数已达3000余人的警察队伍却实实在在地掌握在各级官府手中，龙谦这个山东提督从不过问警务之事。这个事实，就连杨士骧也不否认。
　　山东还是第一个提出普及义务教育的省份。抛开对教育的认识，慈禧很是惊讶山东竟然敢向朝廷提出如此雄心勃勃的计划——建立大学、中学和小学三级教育体系。大学方面，除掉山东大学堂之外，还要筹措一所师范大学和一所工业大学。中级教育方面，五年内在各县建立至少一所中级学校，总计150所。小学教育，十年内在各乡镇普及不收费的小学校，总计不下千所。大学和中学也就罢了，小学竟然不收费？山东的财力到了这种地步？
　　最为关键的当然是工业了，山东方面总是用实业称之。这个巨大的成果连慈禧也感到惊讶。身处深宫的慈禧对于数字不甚敏感，但充斥皇宫、颐和园的新奇玩意儿大多来自山东，从家具、纸张、服装、玻璃器皿，林林总总，数不胜数。安放在寝殿的一架红木摇椅就是山东的孝敬。这张椅子很得慈禧的喜欢，几乎每天都要坐上去摇上半个时辰。自己的妹夫，醇亲王那里这类东西更多，对山东的新鲜玩意儿也更为喜爱。每次醇王福晋进宫都会唠叨半天。自己这个妹妹过于小家子气，光是注意到那些小玩意了，要知道山东实业中，军械、钢铁、电力和西药才是最厉害的。从曾国藩起，办洋务办了几十年，总想着造出坚船利炮不受洋人的欺辱，但谁知道钢铁才是其中最为关键的？张之洞的汉阳铁厂搞了多少年？搞出了多少生铁和钢？沂州的钢厂才几年工夫？产量据说已经超过了五万吨！据龙谦的奏报，今年或许不行，明年肯定能将产量提升到十万吨！十万吨是什么概念？日本的八幡制铁所是其国内最大的钢厂了，原料还是买自湖北大冶铁矿呢，年产不过十万多一点！假以时日，山东必将是大清朝最大的钢铁基地！不过，若论条件，沂州肯定不如大冶，至少铁矿石差得多。但是，自李鸿章后号称洋务第一人的盛宣怀吹了半天牛皮，在钢铁一事上至今毫无建树。至于张之洞，老了，失去了之前的锐气，怕是做不成什么事了。
　　而山东的军械更是了不得。火炸药不必说了，子弹、炮弹甚至步枪也不是大惊喜，这些东西金陵制造局、汉阳枪炮厂都可以造，但山东方面已经可以造大炮了！机器、技术全部来自德国，为什么德国人如此甘心提供设备技术？慈禧心中疑惑不已。对于这一点，龙谦是解释过的，根由是技术交换。山东方面拿他们设计的新式武器换取德国的机器和技术。山东竟然能设计出令德国人感兴趣并愿意用机器技术来交换的东西？慈禧不太信。但第五镇的枪炮子弹基本上全是自己解决的，这一点龙谦可没有吹牛。慈禧始终记得当时陛辞时龙谦对自己的承诺，现在看来，他确实做到了，做的比他说的还要多，还要好。
　　龙谦确实立了不少功劳。但对于慈禧，还不足以成为宠信他的基础。作为大清国执掌权柄四十年的统治者，慈禧用人自然有自己的原则。上位者最核心的权力就是用人权，其余都是附属。怎么用人？一部二十四史，还有专门写给皇帝看的《资治通鉴》，其实就是讲了一件事，如何用人！什么德与才，都是表象。司马光说，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与其用小人，不若用庸人。实在是书生之见！就慈禧的理解，用人之道，一是平衡，二是忠诚。才能只能排在第三位！
　　平衡是维护统治的关键。只有让朝廷处于平衡状态，最高统治者才会安全，江山才会稳固。自洪杨之乱起，满臣势力越来越弱，权柄，尤其是地方上的权柄越来越落入汉臣之手。现在北洋一支独大，慈禧日夜思虑的就是制约袁世凯这个北洋领袖。所以才默许铁良、良弼等人对袁世凯的攻讦。龙谦与袁世凯有隙，好啊，正是这样，才让龙谦编组第五镇并兼任山东提督。一个第五镇不足以制衡北洋四镇（第一镇是旗兵），那就再组建两个，计划已经拟好了，两江编一个，湖光编一个。日俄之战起，袁世凯奏报山东不需驻扎一镇之兵，建议将第五镇全部或者其中一个协调直隶，驻扎山海关以防万一。安的什么心？他为什么不将他的嫡系部队调到北方以加强京师的防御力量？所以决不能答应。
　　现在杨士骧也上奏，认为龙谦在山东势力深厚，实非朝廷之福。建议将龙谦调入中枢，鉴于他深通经济之道，人才难得，任职户部或者商部都极为妥当。至于第五镇，杨士骧建议将第五镇与直隶新军的某一镇换防。换防？让袁世凯接管已经成了气候的山东军械工厂？简直是居心叵测。
　　杨士骧是袁世凯的人，他们越是这样急着赶走龙谦，越不能让他们如愿。汉臣带兵是危险的，但最具威胁的袁世凯的兵权没有解除，龙谦就不宜轻动。
　　李鸿章死后，汉臣没有了明显的领袖。耿直的刘坤一死了，清流领袖张之洞年迈，袁世凯越来越成为汉臣的旗帜。有一个执掌兵权的龙谦驻扎山东，对朝廷总体上是有利的。这就是平衡。龙谦当然是汉臣，而且是出身不明的汉臣，但他是孤臣！他交结的是什么人？之前是荣禄，现在是奕劻，都是满洲权贵。除掉他们俩，慈禧还没有听说龙谦跟其他实权派来往。这就好，慈禧希望的就是这样。
　　忠臣是皇室最需要的。但忠诚于谁？社稷？国家？都是虚的，只有忠诚于最高统治者的才是忠臣。龙谦眼里只有自己，这就对了。龙谦虽然好久未来京了，但最少每月会上一道折子，汇报他的任职情况。他那里出的新奇东西，第一批总会送到宫里。年节，特别是自己的生辰，龙谦的礼是比较重的，也就仅次于袁世凯了。这些还都是小事，证明龙谦忠心自己的是最新的一道密折，龙谦在折子中对于立宪之议提出了忧虑。认为立宪就是要向自己分权，建议自己予以拒绝。可叹满朝文武，看清这一点的真不多。
　　至于能力，他在山东的所作所为足以证明是个能臣了。杨士骧说人才难得，算是说对了。慈禧有时候会在朝议上拿龙谦说事，假如各地都想山东那样实心为朝廷分忧，该有多好？但是地方大员们能干的真不多，总是哭诉缺钱，缺粮，就是不去想办法！山东条件好吗？一条黄河，给山东带来了无穷的灾难。但龙谦竟然动用巡防营大肆加固河堤！据山东地方上的奏报，经过大规模的加固，今年断然不会再发生决口之事了！
　　慈禧想来想去，觉得暂时不能动龙谦。一方面，山东如今欣欣向荣的局面是她愿意看到的。龙谦离开山东，第五镇会不会不稳？既然都说山东两大实业集团都出自龙谦之手，会不会受到影响？另一方面，调走龙谦，无疑再次壮大了袁世凯的势力。后者更令她感到不安。
　　但龙谦也不是没有问题。问题在哪里？贪财？好色？贪恋权位？这些都没有明证。尤其是前两条，所有的奏报都证明龙谦既不贪财，也不好色。至于贪恋权位，也没有明显的证据。其实，这些东西如果具备，慈禧反而感到安心。反过来，慈禧就不那么愉快了。答案很简单，一个不满三十岁的年轻人，不贪财，不恋色，对于权位也不那么痴迷，他准备干什么？他要当周公还是王莽？而且，他竟然公开剪辩，虽然上折报告说是为了军队战斗力的需要，但这是不是借口？那根辫子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啊。
　　慈禧深思恍惚。刚才想到了立宪，这才是眼下最令她头疼的。逃亡海外的康梁死命地鼓吹，南方的文人们更是热衷其中。就连朝廷中也有很大的声音。似乎立宪就是解决所有问题的良方了。为什么立宪？还不是看着自己碍眼？自己有生之年是绝不会让这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出现的！龙谦明确表示反对立宪，这点令慈禧感到高兴。想到这里，她最终下了决心，先不动龙谦。等解决了袁世凯的兵权后再说吧。
　　慈禧的态度很快就被龙谦获悉。他已经料到了会有人打自己的主意，为此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他是不能离开部队的。虽然蒙山军是他一手缔造，在没有建立信仰之前，单靠威望是不足恃的。如果朝廷敢硬来，他不惜制造一场兵变以威胁朝廷。但那样后果难测。如果朝廷决心解决自己，袁世凯一定乐见其成。所以他将面临四个镇的北洋军的进攻，胜负实难预料。现在就竖起反旗，除了山东，特别是鲁南，他并无可靠的根据地，外部也没有借助的力量。依靠革命党？想都不要想。所以，龙谦最希望的就是慈禧再给他几年的时间，也不需要多，只要三年，山东就是自己坚强稳固的根据地。那时候朝廷愿意翻脸，那就开打好了！
　　招商会一结束，龙谦便给慈禧上了折子。没有多讲招商会的成绩，他一个提督兼统制官，也不宜多谈经济之道。他主要是讲了立宪问题，建议慈禧认清立宪的本质，予以拒绝。
　　慈禧是什么人？那是个嗜权如命的女人！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权力的！希望自己的这道折子可以打消杨士骧等人的攻讦。这还不算，龙谦还将江云再次派到了北京，带上重金联络李莲英和奕劻，希望他们给自己说句话。
　　不久，江云通过业已建立的情报系统传回消息，说朝廷并无对山东下手的意思。消息来自李莲英，不是奕劻。慈禧知道奕劻拿了龙谦的不少好处，但没有想到她身边的大总管也与山东有着稳定的联系。
　　龙谦放了心，将精力转回到军队方面。第五镇的训练要加强，特别是炮兵的训练。上次与德军的演习暴露了炮兵技术的差距，必须迎头赶上了。虽然目前的对手在内不在外，但蒙山军这支自己一手创建的军队可不是仅为了夺取政权的。她的真正的对手不是满清，也不是北洋，而是日本、俄国以及一切阻挠中国复兴的国家。所以，目光要对准列强，对准天下强军才行。
　　龙谦有时候也会想起那个酷似自己妻子的女孩子。已经很久未见她了。自己不去许府，当然也就见不到许思。俩人的通信已经中断，龙谦曾希望再次接到许思的来信，哪怕只是讨论艺术问题。在与许思通信的时候，会有一种特别的情绪，让他回忆起曾经有过的幸福时光。如果……龙谦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压下了升起的旖旎情绪，许思不是她，自己不会再见到她了，干嘛因为一个偶然的相似就打碎自己已经适应了的生活？


第三十节 欣欣向荣的山东
　　1904年夏季在济南召开的山东招商会就全国的局势来说，连一点浪花都算不上，不过是推动了山东与苏浙间的商业联系而已。满清朝廷的注意力放在了越来越不平稳的国内局势上，甚至顾不上关外已经打的热火朝天的日俄间的战争。自新政推行以来如雨后春笋般涌出的报纸推动了立宪的呼声，满清的主流知识分子似乎格外垂青于立宪了。好像只要一搞宪政，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朝廷对于立宪的态度比较暧昧，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这种情况也助长了立宪的呼声，继南方之后，北方大城市的媒体也热烈地加入了立宪的争论之中。唯有济南比较平静，至少官办的报纸不提立宪之事，在一片喧嚣的立宪呼声中显得比较另类。
　　立宪是和平的改良，是汉族知识分子和上层人物寻求用和平手段向满清贵族伸手要权。而在南方，两个反清的团体正式成立。一个是诞生于上海的光复会，成员主要是苏、浙两省的知识分子。会长叫蔡元培，一位热衷于推广新式教育以开启民智的翰林出身的知识分子。但光复会真正的负责人是浙江人陶成章，力主武装反清。另一个在湖南，叫华兴会，会长叫黄兴，一个性格坚定立志用暴力手段推翻满清政权的人。还有一个叫宋教仁的知识分子担任了副会长。他们依靠的对象主要是对现政权不满的会党（哥老会）。华兴会在1904年的春节成立后，立即策划干一件大事，因为次年的十月初十是慈禧太后十七寿辰，湖南的官员肯定要集会庆祝，他们将在长沙预埋炸弹，将湖南的官员炸死，然后夺取长沙并占领湖南，实现“一省之首先光复”。但不幸的是，在起义的准备过程中，消息便泄露了。黄兴靠着基督教会的朋友帮助逃出了长沙，起义夭折了。清廷很是重视，他们大致查清了华兴会的老底，为此感到恐惧。原先闹腾的主要是孙文一党，地点主要在孙文的老家广东。而现在湖南也卷入了。有人对慈禧说，当今两个省是最值得关注的，一个是广东，该地之人受外来风潮之影响极深，思想激进，最易受异端邪说的鼓动；第二个就是湖南，有“湖南骡子”之称的湖南人性格执拗，吃苦精神足。如果两省结合起来，就了不得。现在两省都出现了反清的苗头，不能不让清廷感到头痛了。
　　对于山东省，1904年却是一个平静安详的年份。
　　黄河在山东境内全境安澜，没有再闹事；全面算是风调雨顺，粮食产量比去年提高了一成。虽然大清朝的官吏们还没有建立科学的统计渠道，但丰收是事实无疑。粮食是最关键的“稳定器”，老百姓手里有了粮食就比较好管教了，何况还有蓬勃兴起的实力未支撑呢？
　　下半年的山东更是大事喜事不断。九月十一日，在华美机械的牵线下，美国辉瑞制药在兖州与中兴药厂合资成立新的西药厂，资产规模扩大一倍；
　　九月十九日，注册于瑞士的斑马公司在伯尔尼成立了一家药物实验室。不过这条消息没人理会，知道的人极少；
　　九月二十四日，位于莱州的华美胶鞋厂投产；
　　十月一日，美国杜邦公司在青州投资成立了一家化工厂；
　　十月九日，华源钢铁公司轧钢厂一次试车成功，正式投产；
　　十月十日，由晋源银行投资的名为《鲁报》的日报在济南正式发行，主笔正是原《苏报》主笔章士钊；
　　十月十三日，山东武备学堂在沂州挂牌成立，山东巡抚、山东提督莅临现场向学员们训话鼓励。建立于蒙山军随营学校旧址上的山东武备学堂大门是新建的，迎面一块不知从哪里搬来的大石上刻了鲜红的校训：我生国亡，我死国存！血淋淋的八个大字令参观建校典礼的来宾们心惊肉跳，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
　　十月十七日，美国华美机械在济南与华源实业合资设立了华源刀具厂；
　　十月二十日，山东师范学堂和山东工业技术学堂初秋季节在济南同时成立。其中师范学堂的总办叫蔡元培，浙江绍兴人，他这年三十六岁，是被章士钊鼓动到山东主持师范学堂教务的；
　　十月底，沂州至济南，济南至兖州的“高等级”公路在秋粮入库后开始筑修扩建，大批进入冬闲期的农民加入了筑路大军，他们第一次见识了叫做拖拉机的买自美国的机器。参加筑路的除了拿工钱的农夫，还有大批的军人，他们既有巡防营的官兵，也有第五镇的部队，尤其是第五镇的工兵标，承担了最险峻艰苦路段的施工。隆隆的炮声告诉施工的大军，那是工兵们在炸山开路；
　　十一月初一，经过长期、秘密的筹划，一个名为青年军人联合会的秘密组织正式成立，简称青军联。发起人有九人，分别是方声远、蓝心治、江云、胡宗玉、杜三立、吴念、连树鹏、郑双庆、程建国。这九个人也就组成了青军联的常委。青军联推举方声远为理事长，吴念、蓝心治为副理事长。研究确立了青军联的章程，奋斗目标，入会条件、工作方法和纪律。确定青军联的领袖为龙谦，青军联成员必须是愿意并且拥戴龙谦为自己的领袖、拥有蒙山军军籍的正式军人。青军联的奋斗目标是在龙谦司令的领导下，推翻满清政府，建立以龙谦为国家元首的新国家。青军联成员入会必须经两名正式成员书面介绍，宣读效忠领袖，为蒙山军的事业奋斗终身，永不叛会为主要内容的誓词后才能成为青军联的正式成员。
　　之所以酝酿半年之久，主要是龙谦一直在掂量成立这个组织的优劣。权衡利弊后，终于批准在蒙山军（含宁时俊为司令官的山东巡防营）内成立以方声远为首脑的青军联组织。最初的名字拟定为青年军人革命党，最后被龙谦改定为青军联的名字。而且规定，标统以上军官不入理事会。
　　第一批青军联的成员计有209人。大多是蒙山军连排级军官，为了保证青军联理事会的权威和代表性，龙谦指定江云、蓝心治、杜三立等高级军官进入了理事会。但圈掉了叶延冰、封国柱等统兵大员，更不允许宁时俊、王明远、周毅等将领进入理事会。值得一提的是第五镇参谋长司徒均拒绝入会，成为该秘密组织成立过程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十一月初九，费县的荣军农场建立了两个新奇的玻璃房子，据说这两座造价高昂的房子里冬季也可以长出绿油油的青菜来，尽管这几年无数新奇的东西，看过玻璃房子的农民们都不太信；
　　自九月起，山东的中低级教育规划开始实施，第一批十五所中级学校，四十五所小学校开始兴建和改建。经费采取“三家抬”的办法，省里拿出60%，所在的州县拿出25%，其余的15%面向社会募集。第一期投入的资金约为三十五万两，含面向外省招聘教师的经费。由于宣传工作的提前启动，冲着教师的优厚待遇，外省大批知识分子涌入山东……
　　十二月初三，在济南，新军第五镇协统王明远正式迎娶了布政使白大人的幼女白灵小姐，山东学政胡增禄大人主婚，巡抚、提督等一应高官到场，婚礼之奢华、洋气成为济南城一时的美谈。在王协统的婚礼现场，山东省的官员们看到了传说水火不容的抚台与提督大人同坐一席，语笑嫣然。于是，那些传言顿时消散无踪。
　　十二月初九，龙谦邀请杨士骧同游泰山。杨士骧欣然应允。冬季登山是一件雅事，也是一件苦事。不过，山东的最高军政首脑还是在大批随从的陪伴下踏着积雪，步行从一天门登上了玉皇顶，足以证明巡抚大人身体很不错。
　　为了观赏泰山日出的奇观，杨士骧与龙谦住在了山上。玉皇顶有一大片建筑群，虽然破旧，但还是可以安置这帮贵客的。
　　杨士骧接到慈禧的密谕后暂时打消了借朝廷之手驱逐龙谦出山东的念头。慈禧的密谕中一方面斥责了杨士骧的无状，认为龙谦整顿山东军备，兴办实业、交通、教育等方面居功甚伟，朝廷岂能黜退功臣？另一方面却又表扬了杨士骧忧心王事的态度。杨士骧读懂了朝廷暂时不会动龙谦的意思，转而与龙谦合作了。一切有关修路、办校的事宜基本采纳了龙谦的建议。对于华源、中兴迅猛的扩张更是大力支持。山东军政首脑的密切合作，促进了山东各项事业的蓬勃发展。所以，杨士骧应邀在冬日登东岳观日出，心情很是愉快。
　　蹬了七千余级台阶，杨士骧毕竟不比年轻力壮的龙谦，到的山顶，用过素斋便安歇了。待随从从梦中将其叫醒，杨士骧才想起今日是要观日出的。于是匆匆穿衣起床，用热毛巾敷了面，温水漱了口，在几个贴身标营的陪同下出了道观，在前后打着灯笼的随从簇拥下，向东面的观日台走去。
　　借着朦胧的曙光，杨士骧看到身材高大的龙谦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两人颔首致礼，一言不发地朝前走去，静待东海日出。
　　天气还算给面子，大概十分钟后，天际亮出了曙光，一轮冬日跃出了云海。
　　“如此美景，大人是否留诗一首纪念？”龙谦微笑道。
　　“哈哈，”杨士骧裹紧身上的裘皮大氅，“当初李白初登黄鹤楼，看到崔颢的题词，顿时打消了诗情。有杜工部的《望岳》，我哪里敢贻笑大方？”
　　“哈哈，大人自谦了。”龙谦仰面大笑，朗声读出杜甫的望岳名篇，“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大人，身临其境，方能理解诗中的真义。泰山位列五岳之首，为历代帝王封禅之所。大人饱读史书，可能数得出计有多少帝王封禅泰山吗？”
　　“这个，倒要想一想。”杨士骧低头思索。
　　“其实，在我看来，泰山并未因帝王登临而增光，反不如老杜的一首望岳，竟能流传千古。”
　　“退思要讲什么？”杨士骧早知龙谦胸有珠玑了。
　　“总以为封禅可以炫耀功德，在我看来，反不如武则天立一块无字碑来的聪明。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千秋功过，后人自有评说。”
　　“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好，好句。闻听退思有捷才，杨某倒想欣赏退思泰山登临的佳句了。”
　　“龙谦以为，历史是公正的，只要于国于民有功，总会被历史所记录。大人，如今我山东欣欣向荣，再有数年，必是海内第一等的富裕省份，历史必将记录下大人治鲁的功绩。”
　　“哈哈，杨某有自知之明，山东能有如今之局面，退思当居首功。”
　　“龙谦久居海外，一直有一事不解，待回国之后，方才获晓谜底……”
　　“哦？愿闻其详。”
　　“想那美利坚建国不过二百年，竟能富庶如此！而我中华雄立东方数千年，文化源远流长，无论是兵学、历史、文学、诗词、建筑、农学、中医、水利，方方面面，都有足以传世之典籍。便是美国人，也承认华人勤劳聪慧，是伟大的民族。何以近代以来，屡受列强之欺凌？何以民生凋敝、愚昧落后被人耻笑？”
　　“这也是杨某不解之处，愿退思教我。”
　　“以龙谦看来，问题有两个。一是坐井观天，不知变通。二是内斗不止，徒耗国力。以我山东论之，自袁慰庭主政至今，不过五六年年的工夫，便一改昔日之颓废景象，各项事业欣欣向荣，一日千里。何以如此？只要为政者杜绝内耗，给百姓一个宽松发展的空间就够了！”
　　杨士骧当然听出了龙谦话中的意思。心想，唯上智与下愚不移。没有上面的谋划，百姓能干成什么事？你不过是说我这个巡抚不要掣肘于你罢了！坐井观天，不知变通，说的严重点就是诽谤朝廷！但自己内心对于这句话还是认可的。至于内斗不止，徒耗国力，更是孩童之语。党同伐异是什么意思？想铁板一块？便是秦皇汉武，也做不到吧？
　　龙谦不等杨士骧回答，诚恳地说道，“大人，龙谦对着这初升的朝日发誓，有生之年，为我中华复兴，百姓安乐，重现我强汉盛唐的荣光奋斗不止。如违此誓，天地殛之！”
　　“好，愿与退思共勉！”杨士骧有些感动。


上部 第四卷 鹿死谁手 第一章 黑沟台会战


第一节 南满支队（一）
　　将那几个俄军骑兵挡在外面，通信排长董六领着马里宁少校向指挥所走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偷眼望去，俄军派来的少校联络官阴沉着脸，毛茸茸的脸上挂满了霜花。
　　这是第三个了。第一次是个中尉，第二次换成了上尉。现在成了少校了。董六默默地想。
　　“报告！”董六在指挥部门前立定，大声喊道。
　　“进来。”是邓参谋长的声音。
　　“请吧，少校先生。”董六用俄语说道。
　　“少校马里宁奉命向你部传达命令！”俄国少校稍稍适应了下温暖如春的环境，对着邓清华喊道。
　　邓清华尚未开口，门口响起了鲁山浑厚低沉的声音，“如果不满足我的条件，独立团不会开赴前线的。”
　　马里宁扭转头，一个身穿俄军灰色大衣的军官推门而入，高大的身影掩住了光线，屋里似乎暗了许多。
　　马里宁少校听不懂华语，而且是山东味十足的华语。好在董六立即将鲁山的话翻译了过去。
　　“您是？”
　　“他就是俺们独立团陆团长。”董六介绍道。
　　马里宁望了眼鲁山大衣上的上校肩章，不情愿地打了个立正，敬礼，“上校先生，奉库罗帕特金总司令的命令，你部在接受补充后立即开拔，限1月18日进抵指定地域。这是总司令官签名的命令！”马里宁从怀里摸出一个纸袋。
　　鲁山没有接命令，反问道，“看来司令部是满足我的要求了？”
　　“是的。您要的武器已经在路上了，最晚明早可以送达。”听了董六的翻译，马里宁少校压下心底的怒火，不情愿地答道。
　　鲁山突然伸手，抓过了那个蓝色的信封，“请坐吧，少校先生。待武器送达，我部可在两日内出发。”说着对董六说，“给少校倒杯茶。今天可够冷的。”
　　马里宁没有动，而是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请您签字。”
　　鲁山接过邓清华递上的笔，在命令的回执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上校先生，奉总部的命令，我将担任常驻贵部的联络官。”马里宁看了眼回执，他不认识黑豆般的汉字。
　　“哦？欢迎。您叫什么名字？”鲁山微笑着听了邓清华的翻译，“请您先去休息，我要研究一下行军路线。”
　　联络官？上一个联络官死于永沼支队之手，俄国人终于又派来了新的联络官了。来关东一年多了，手下许多军官都学会了简单的俄语，但鲁山却只能听懂简单的会话，始终说不好叽里咕噜的俄国话。
　　马里宁再次敬礼，转身出去了。董六看了鲁山一眼，跟着俄国人出去了。
　　“看来躲不开这场仗了。”邓清华从鲁山手里接过命令，撕开了，仔细看过，对着地图寻找着，“这儿，沈旦堡……距奉天大约三十里，”他用手指丈量了一下，“最多两天就可以抵达。”
　　“不要急，等那批武器送来再说。”鲁山凑过去，看墙上的地图，“奶奶的，”鲁山骂道，“老毛子真是熊包，如果丢了奉天，南满就完了！”
　　“丢了奉天？不会吧？”邓清华闭紧房门，挡住外面刮进来的寒风，“据说俄国人的兵力可是占了优势。而且，他们已经修筑了这么长时间的阵地了。”
　　“阵地再坚固，能超过旅顺口？”鲁山脸上的那道伤疤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那是去年夏天与张作霖部作战留下的纪念。那棵6.5mm的子弹差一点就打进他的左眼眼眶了，那样的话他十有八九就完蛋了。不过，还是给他左脸颊留下一道豁口，伤愈后算是毁容了，思考问题时伤疤总是在抽动，显得很是狰狞。
　　“幸亏老田及时转来家里的指示。否则，咱这点家底子，怕是折损在旅顺口了。”
　　“总是躲着不是个事！咱们也不是没跟小鬼子正儿八经地干过！永沼支队凶吧？还不是咱们干掉的？司令要求咱们摸清这场战争的特点，不那么正儿八经地来一场怎么摸清？打游击和正规战完全是两回事！”鲁山挥下手，终于下了决心，“召集他们来吧。”
　　按照龙谦的要求，南满支队的重大作战行动要取得委员会三分之二的委员的同意，但带领第四批援军赴援关东的商凤春（担任了支队副参谋长）又带来了龙谦的最新指示——当情况紧急时，鲁山拥有部队的最终决定权！
　　邓清华起身穿上大衣，心想，你都有最终决定权了，别人又怎么反对？
　　南满支队，现在有了俄军给的正式番号了——南满独立团的主要军官们在一刻钟后鱼贯进入鲁山的指挥所。吊着一支胳膊的副团长范德平，一营长程二虎（齐虎子），二营长熊勋（马勇），三营长盛光，机炮营长丁小富，骑兵营长蒋存先，警卫连长许公持各自找了椅子坐了，开始抽烟，屋子里很快便烟雾缭绕。
　　“刚接到俄军总司令部的命令，书面的，新的联络官也派来了，”鲁山扬了扬那个蓝色信封，“命令我团全员开进，目的地是奉天西南的沈旦堡。叫你们来，就是商议下去不去……”
　　“老毛子要全线反攻了，”重伤尚未彻底痊愈的范德平气色不好，“据说俄国内部因为旅顺口的失陷已经乱了，库罗帕特金肯定受到了极大的压力。这次我们上去就要进行阵地攻击，司令一再指示我军不能与日军做阵地战……”
　　“如果不是硬拼掉永沼支队，俄国人也不会如此看重我们。小鬼子也没啥了不起，我觉得还是应该打。”丁小富表态道。
　　“我们处于俄军的内圈中，”熊勋沉吟道，“拒战要想个完美的办法。”
　　“咱们就是一个团，最多算是个加强团！承担的不过是团一级的任务。如果拒绝命令，怕是要与俄军翻脸。家里指示我们要择机转进北满，没有俄国人的允许，咱们很难公开走。我的意见是打一下，见机行事。如果老毛子胜了，一切好谈，如果败了，咱们的机会就来了。”说话的是骑兵营长蒋存先。
　　“小商，你是副参谋长，你的意见呢？”因为商凤春是最后一批来的高级军官，鲁山格外重视商凤春的意见。
　　“司令判断俄军将失败，奉天的丢失是必然的。所以不要看好俄国人这次大反攻。现在抗命不合适，部队处于俄国两个师的夹缝中，咱们好几千人，不是小部队了，难以遮掩行踪突出去。我同意上去打，但是要拖一拖，绝不要充当第一批攻击部队。”
　　“那好。现在发布命令。”鲁山下了决心，“团主力由我率领，在获得俄国人武器补充后，先期开进。范德平率一营和骑兵营随后跟进，要做好撤出战场的准备。万一，德平你带一营和骑兵营进北满！为司令留下种子！当初没有听德平和清华的意见，责任在我。二营，三营及机炮营每营抽出一批副职留给副司令。明白吗？”
　　“明白！”
　　一个月前，鲁山没有听范、邓二人的意见，为了迅速获得补充，将独立团带入了奉天北郊的俄军大营休整。武器给养倒是由于消灭永沼支队而迅速获得俄军的补充，但也不易脱身了。现在，鲁山的部署就是做好了团主力被打光的准备，留下范德平的两个营以继续完成任务。
　　“司令，我不、不同意这样的部、部署。骑兵营可、可以留下，一营还是要上去。咱们全部集结在一起，行动方可自由。”一营长程二虎喊道。
　　一营是支队的头号主力营，老兵最多，山东过来的军官也最多。
　　“二虎的意见是对的。请司令再考虑下。”邓清华表态。
　　独立团三个步营都是四连制，每连都是四个排。经过休整扩充，各连都处于超编状态，加上机炮和骑兵营以及辎重营，全团实际兵力竟达5500余人，远超过俄军的团级编制，而且拥有四门野炮和四挺马克沁重机枪和关内运来的四挺麦德森轻机枪，火力凶猛。如果俄军答应的武器（四挺重机枪和四门迫击炮）到位，在阵地战中独抗日军一个旅团的进攻是有可能的。但如果拆散了，情况就不同了。
　　“好吧，一营上。但警卫连和骑兵营护送辎重营，后路就交给你了。”鲁山对蒋存先说。
　　“是！”蒋存先起立敬礼。
　　“老蒋你要摸清撤退的道路，司令既然说俄国人赢不了，他就赢不了。”商凤春提醒道。
　　消灭全是骑兵的永沼支队后，南满支队拥有了大量的马匹。俄国人不缺马，所以一千五百余匹战马被编入了骑兵营、机炮营和辎重营，支队的行军能力再上一个台阶。
　　“这个不消你提醒。”蒋存先淡淡道。
　　“好吧，老邓你和小商去跟新来的联络官谈一谈。特别是子弹和炮弹，要准备的充足一些。大家去准备吧。这次咱们好好地修理下小鬼子，为在消灭永沼部队牺牲的弟兄报仇。”鲁山结束了会议。
　　“这样做对不对呢？”鲁山等大家离开后，独自站在墙上的大幅军用地图前沉思着。
　　日俄战争已到了关键的时候。海上的争战鲁山不清楚，得到的都是些凌乱的消息，但俄国人失利是确然无疑了。去年四月，深孚众望的俄国太平洋舰队司令官马卡洛夫战死后，俄国人对于争夺至关重要的黄海制海权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其现实的目标是突破封锁，返回海参崴基地。相反，士气正旺的日本联合舰队的作战目标是封锁俄国舰队，使其无法突围，或者寻找机会在海上歼灭之。8月7日，俄军接到沙皇谕旨，要求旅顺分舰队迅速突围，驶往海参崴。于是爆发了黄海海战。
　　8月10日，俄国舰队冲出了旅顺港。突围的俄国舰队既有战列舰6艘，巡洋舰4艘，驱逐舰14艘，还有一艘医疗船。由司令官维佐弗特少将率领。旗舰为皇太子号。
　　堵截俄军的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为东乡平八郎，计有战列舰4艘，装甲巡洋舰2艘，防护巡洋舰8艘，驱逐舰18艘，另有30艘水雷舰。旗舰为三笠号。
　　中午时分，双方接触并发生炮战。彼此距离大约在4.5海里左右，命中率并不高，日舰三笠号中弹，舰长负伤。此时对俄军有利，但十分钟后，一枚12英寸炮弹正好击中俄旗舰剑桥，猛烈的爆炸不仅摧毁了信号台，而且炸死了俄军指挥官维佐弗特将军。由于事前没有指定代理人，俄军失去了指挥，其他舰只不了解作战思路，无法保持队形和统一行动，在日军的猛烈炮击下溃散。一直到夜幕降临，俄军残余的舰只大部分逃回了旅顺，旗舰皇太子号和3艘驱逐舰逃往青岛，被德军扣留。1艘巡洋舰和1艘驱逐舰逃往上海，还有1艘巡洋舰驶往西贡。俄军的突围失败了。
　　8月14日，自海参崴南下接应旅顺分舰队的俄军巡洋舰队在韩国蔚山海域与村彦之丞中将指挥的第二舰队遭遇，爆发了蔚山海战。俄国装甲巡洋舰“留里克”号战沉，其余2艘带伤逃回海参崴。
　　至此，俄国太平洋舰队算是失败了。海战的失利，导致了陆地战局的倾斜。日本人可以从容不迫地从海上运送兵员和物资了。为了挽救分置两处（旅顺港和海参崴）的舰队，也为了彻底击败日本。沙皇只好将其欧洲部分的舰队集结起来，组成第二太平洋舰队前往亚洲支援。一家美国杂志对此做了精辟的分析：罗日斯特文斯基（第二太平洋舰队司令）和东乡平八郎（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即将交战的结果将决定这场战争的结果。如果东乡获胜，则日本将奠定胜利的基础。使日本一跃成为第一流的强国。如果罗日斯特文斯基获胜，就可以夺取制海权，切断驻守满洲的日本陆军的主要补给线，俄国将一举挽回颓势，使其衰落的国运重新复苏。
　　不过，计算俄国支援舰队的航程，要到达亚洲战场，至少到明年春天了。有点远水不解近渴的意思。
　　陆上的战争也对俄军不利。5月1日，日军前锋渡过鸭绿江，击退俄军越25000人的阻截部队，占领了九连城和凤凰城，保证了后续进入满洲的部队杀入纵深。5月4日，奥巩保大将指挥的日军第二军（辖3个师团）约38000人自旅顺口以北六十里的貔子窝登陆。次日，俄国远东总督阿列克谢耶夫上将乘列车逃往奉天。7日，奥巩保的第二军南下金州地峡，彻底切断了旅顺后与外界的陆路联系。随后，奥巩保挥军猛攻南山，用了近二十天的时间，在付出了6000余人的伤亡后占领了金州，31日，日军占领大连。
　　随后，日军分兵，以三个军（第一军黒木为桢，第二军奥巩保及第四军野津道贯）在满洲军总司大山岩元帅的指挥下向北攻击，迫使俄军向辽阳、海城方向撤退。留下乃木希典大将指挥第三军（60000万人）围攻旅顺要塞。
　　8月24日，辽阳战役爆发，至9月4日结束。十天的战斗中，担任正面主攻的日军第二、第四军死伤25000余人，消耗炮弹12万发，已经弹尽粮绝。俄军的伤亡约为18000人，但是由于炮兵力量的严重不对等（俄军只有七门山炮，但日军有200门）以及担心置于侧面的日军第一军包抄后路，俄军总司令库罗帕特金主动放弃了辽阳，向奉天撤退。但随即发现日军也失去了攻击力量，原定在奉天与日军决一死战的俄军又在十月初渡过沙河发动反击，试图包抄日军侧翼。
　　日军总司令官大山岩元帅洞悉了俄军意图，提前做好了防御部署。10月9日，俄军猛攻由梅泽道治少将指挥的近卫预备混成旅团。令人惊讶的是这支临时组建的二流部队竟然顽强顶住了俄军的狂攻，挫败了俄军的反攻企图。大山岩随即下令日军反攻，沙河会战持续到10月19日，日军终因弹药不足停止了反击作战，与俄军隔河对峙。至此，辽南会战陷入了停滞状态。
　　日军将注意力转入南线。集中全部后备力量攻击旅顺要塞。
　　此时的旅顺口已经是世界上少有的坚固要塞。为了修建这座要塞，俄国费时八年，用雷区、电网、探照灯和上百个碉堡、炮台构筑了极其强大的防御体系。俄军在旅顺要塞的总兵力高达51000人，其中有8000水兵。拥有646门大炮（其中350门是要塞炮），此外还有60余挺机关枪。俄国远东总督阿列克谢耶夫曾夸口说，即便是欧洲军队，要想打下旅顺要塞群至少要三年的时间。
　　围攻旅顺要塞的日军为乃木希典指挥的第三军，拥有60000兵力，400门大炮，其中200门为攻城炮。从8月19日开始，乃木希典开始对旅顺发动总攻，一直打了两个月，付出了惨重的伤亡，旅顺口仍然屹立。日本国内对乃木希典的责难声越来越大，包括日本陆军的创始人山县友朋（时任参谋总长）都对乃木失去了信心，建议撤换之。但明治天皇却认为乃木希典“纯忠至诚”，对其信任不减。为此，乃木对天皇感激涕零，竟然为自己和两个儿子乃木胜典、乃木保典准备了三口棺材，要“三典同葬”，以报天皇的知遇之恩。
　　其时，从俄国出发增援而来的第二太平洋舰队已经启程，乃木深知战局危急，于是继续挥军猛攻，以扼守旅顺东部防线制高点的203高地为主攻目标，先后发动了四次总攻，采取了“肉弹攻击”的敢死战法，不顾巨大的伤亡向前推进。最后，日军在动用从国内紧急运来的280mm巨型攻城臼炮的轰击下，203高地的堡垒、工事、铁丝网和战壕几乎全被夷为平地，至1904年12月6日，在付出了17000人的巨大伤亡后，其中有259名将佐级军官（其中包括乃木希典的两个儿子），203高地终于落入日军之手。
　　日军随即在203高地建立了炮兵观测所，指挥重炮兵轰击港内的俄军舰队。12月6日当天，俄舰“波尔塔瓦”和“列特维赞”号战列舰被击沉，7日，“胜利”号战列舰及“智神”号巡洋舰又被击沉。俄军旅顺分舰队濒临覆灭。
　　战至15日，勇敢而威望甚高的俄军指挥官罗曼少将在东鸡冠山炮台阵亡。接替者为无能的福克少将，俄军开始军心涣散了。拖延至1905年元月1号，俄军派出军使，向乃木希典递交的降书。旅顺要塞终于陷落了。
　　旅顺要塞的陷落，在俄国引起空前猛烈的反响。各界民众对战争的失利极为不满，酝酿的革命因素进一步高涨。俄国人万万没有想到，国内的情绪是受了一个名为明石元二郎的日本间谍活动所致。明石元二郎拿了军部给的100万日元，深入彼得堡等地进行间谍活动，有力地策应了满洲战场。


第二节 南满支队（二）
　　日俄在南满打开了锅，一直活动在南满的鲁山统领的南满支队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日俄大战。别说是他们这样被俄国人“招安”了的武装，在1904年，关东大地上几乎所有的胡子们都面临着选择，要么帮日本人打俄国人，要么帮俄国人打日本人。中立几乎是不可能的。便是公开发表了“局部中立”的满清朝廷，虽然打着中立的旗号，屁股实际上是坐在日本人这边的。东三省不必说，便是直隶总督袁世凯，都受好友青木宣纯大佐的要求，派遣精干的军官到关东，联络各地的胡子，接受日本人提供的武器和银两，干起了武装反抗俄军的事情。
　　表面上日本人占了大义。俄国老毛子借镇压义和团出兵满洲，几乎占领了东北全境。辛丑条约签订后，又找种种借口赖在东北不走，死活不愿意将东北“归还”给满清，自然得罪了视满洲为“龙兴之地”的满清朝廷。
　　李鸿章在世时，一直采取亲俄的外交政策，借俄国的力量与其他列强周旋，李死后，朝廷几乎没有人再帮俄国解释了。而俄国独占满洲的行为也开罪了英日美德等国家，除掉一直与俄国有着盟友关系的法国，几乎没有一个强国支持俄国。而日本出于自身“大陆政策”的考虑，打着为满清驱逐俄国势力出满洲的旗号，也容易获得关东胡子们的好感。
　　造成当地土匪武装亲日的另一个因素就是日本在关东的谍报工作做的很出色。
　　这样一来，一支帮助俄国作战的“胡子”就显得很另类。
　　南满支队自去年底进入关东，接受俄国临时番号后，大致经历了两个作战历程。
　　第一个阶段主要是针对南满大量的反俄中国武装，即关东胡子。其中主要是两大股，东满的冯德麟部和南满的张作霖部。
　　起先鲁山的活动区域在辽东，即海城以东，凤凰城以西的区域。枯树岭伏击战是南满支队的成名之战，一战消灭五十名日军使支队闯出了名头，让俄军重视起这支装备精良、战力不俗的武装来，要求他们尽快消灭“为祸”东满的冯德麟部土匪。随后不久，结束在下马塘休整的熊勋大队在海城东北的陈家屯一带与冯德麟部正面交手，重创冯部，还俘虏了一个日本军官，震惊辽东。随后，鲁山率会合了第三批增援人员的支队主力南下海城，开始了对冯德麟部的“清剿”。
　　冯德麟当然不知道南满支队的来历，将其当做了一股不明身份的胡子。如果他知道对手是经过严格训练，有着严密组织的正规军，冯德麟或者会采取躲避的策略而不会鲁莽地与南满支队硬拼。
　　陈家屯一战冯德麟失利，心里很不服气。迅速纠集了几股散匪，准备将闯入自己地盘的“外来户”消灭或者驱逐出去。错误的情报误导了冯德麟这个惯匪，他认为敌人不过二三百人而已，而自己最少可以集结四五百人，还有日本人提供武器。所以，冯部派出马队，加大了对南满支队的侦察。鲁山率主力抵达海城附近后，听取了一直与冯部周旋的熊勋的意见，示敌以弱，故意放出风声，让冯部掌握了熊勋大队的行踪，故意让冯德麟大队将熊勋所部二百余人合围在陈家屯。但激战一日，数次强攻均告失利，意识到中计已经晚了，鲁山的其余两个大队已经乘夜粘了上来，兵力优势，装备和战斗力更不是冯部可比。冯德麟终于见识了正规军与胡子的差距了。第二次陈家屯一战，冯德麟重伤而死，纵横辽东令俄国人头痛不已的冯德麟部被基本消灭。
　　陈家屯一战震动辽东。当地百姓对南满支队又恨又怕。鲁山为首的军政委员会研究了局势，意识到必须缓解当地百姓对南满支队的误解。办法很简单，他们采取了杀富济贫的传统措施，将缴获的冯德麟家的财货散发百姓。收集证据，严厉镇压海城周围帮助日军的富户，枪毙了一批勾结日军的当地士绅。这种做法很让俄军高兴，他们愈发重视这支一心向着俄军的武装了。
　　鲁山在龙谦手下时也算循规蹈矩，虽然因过失被降过职，但一直都是龙谦在军事上特别是军训上依赖的头号大将。其实鲁山对龙谦强调纪律，不轻易开杀戒是有看法的。总觉着自己的老大什么都好，就是过于书生气了。打天下嘛，哪个不是钢刀开路，杀出一片天空的？现在鲁山领军在外，有便宜行事之权。所以，在打击冯德麟部的过程中不免有些嗜杀了，凡是有通日证据着，一律枪毙。偏偏辽东地方还吃这一套，一通杀戮之后，海城以东的局势平静了许多。虽然很快由于俄军正面的失利，别说海城，连辽阳都丢失了，但南满支队的名头算是闯出来了，陆大山的名号威震南满，让胡子们面临艰难的选择，要么选择与陆大山的部队对抗，要么投降，加入陆大山的山头。这个时代，国家、民族、名节、正义等东西没几个人懂得，特别是胡子们，有奶便是娘是绝大多数共有的特点。便是在新民一带说了算的张作霖部，很多人也是或俄或日，摇摆不定。所以，鲁山兵威所致，辽东道上的胡子们大部分选择投降。
　　在1904年的春夏之交，总计有上千人的土匪投降了南满支队，被编入部队进行纪律、军事等方面的训练。胡子们习惯了自由散漫了，等他们加入南满支队，方知这支部队的军规之严，训练之苦。于是，开始有人拖枪逃跑，凡是被抓获的逃兵，鲁山一律枪毙，毫不容情。
　　鲁山性格中有龙谦不知的另一面，但参加过蒙山整军，自始至终见证了蒙山军从小到大，从弱到强过程，鲁山及其与高级军官们已经将龙谦治军的那一套正面的东西学到了手，所以，军规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训练是前所未有的严酷，对于手下强奸妇女，打劫客商百姓者，鲁山跟对待逃兵一样，几乎就是一个结果，死刑！
　　一直跟随南满支队行动的俄军联络官索科洛夫少校对于支队的纪律整顿和军事训练大为惊异，他简直不相信这是土匪能做到的。他给阿尔杰米耶夫少将的报告中说，这支部队的主要指挥官们似乎在哪里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其条令、制度、训练方法颇有值得借鉴之处，希望总部予以重视。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支部队有数百人是来自关内的正规军官和士兵，而主管这方面事务的阿尔杰米耶夫少将只是关心这支部队的战果，哪里会去深究？支队战斗力越强，他就越高兴。
　　海城当地的亲日势力被镇压下去后，开始有贫苦农民参加南满支队，有了当地人的加入，南满支队越来越耳聪目明了。
　　五月初，南满支队再次整编，充实了三个大队的兵力，建立了一个骑兵中队。待第四批增援人员抵达后，鲁山展开了为期一个月的大练兵，待日军对于南满的攻势展开，南满支队已经是拥兵1700人的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了。
　　第二阶段则是针对日军永沼支队的作战。
　　永沼支队是日军为配合辽阳战役而组织的一支精锐骑兵队，其中配备了几十名死心塌地帮助日军作战的胡子。这支越过战线深入俄军后方的骑兵支队带给俄军极大的损失。他们专门以破坏交通线，袭击俄军辎重部队为目标的骑兵令俄军极为头痛。俄军几次围剿，都因永沼支队有当地亲日胡子的情报支持，一无所获。因功升任俄军远东军副参谋长，当初主持招降鲁山支队的阿尔杰米耶夫少将建议动用已经兵强马壮的南满支队对付永沼支队。从去年八月起，鲁山指挥部队盯住了永沼部队，终于在十月份将永沼支队合围在奉天西北的陈家窝棚，经过两天一夜的血战，在赶来的俄军一个炮兵营的配合下，全歼了永沼支队，无一漏网。计击毙日军900余人，俘虏（含伤兵）340人。彻底解除了俄军的心腹大患。南满支队此战伤亡1200余人，算是伤筋动骨了。其中亲率突击队主攻的副司令范德平身重三弹，差点阵亡，因送入奉天俄军医院及时手术，才算脱离了危险。而联络官索科洛夫少校也被弹片击伤，送回俄军野战医院治疗，并因功升为中校，离开了南满支队，俄军又派了一个上尉接替索科洛夫充任联络官。
　　经陈家窝棚一战，南满支队算是脱胎换骨，浴火重生了。鲁山认为，部队虽然比不上蒙山军，但基本可以与日军正面相抗了。就一般规律，任何一部队，如果不经历一两场伤筋动骨的血战，很难成为真正的精锐。
　　南满支队由此获得了俄军总司令部的高度赞赏，改编为南满独立团，正式编入了远东军，鲁山获授俄军上校军衔，连长以上军官全部获得了俄军军衔，并为其大批地补充了被服武器，调入奉天整补，允许其自行招兵扩充实力。独立团在为期三个月的休整中大肆扩军，取消了原先的大队编制，组建了三个加强步兵营，一个机炮营和一个骑兵营。另外还建立一个拥有八十辆马车的辎重营和一个基本是蒙山军士兵组成的警卫连。
　　休整的后期，鲁山应俄军的要求，也为以战代训，率领骑兵营和最先完成整编的两个步营西进，清剿辽西一带的胡子，与张作霖部发生正面冲突，鲁山击溃了张作霖部，击毙张作霖将领兼结义兄弟马龙潭，生俘张作相。但此战鲁山脸部中了流弹，差点让南满支队失去了司令官，最终还是破了相。而那位来南满支队的俄军上尉却因为得罪了盛光，被盛光在混乱的战斗中打了黑枪。事情当然被鲁山压下了，上报联络官战死，俄军并没有发现蹊跷，直到一个半月后，才派来了新的联络官。
　　其时，张作霖部已经坚定助日抗俄了，但因一面之缘，鲁山并未杀掉张作相，而是将其扣在军中，逼迫张作霖让步。张作霖派人联系鲁山，希望用金银赎回张作相，鲁山现在不缺钱粮，俄军稳定足额的补给让他不用去考虑后勤问题，扣着张作相，有利于对张作霖部的行动。这件事影响甚大，鲁山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来不及处理张作霖问题，奉天会战爆发了。根据阿尔杰米耶夫的建议，俄远东军总司令库罗帕特金决定南满支队结束休整，调前线作为右翼军的预备队。


第三节 黑沟台（一）
　　自沙河会战后，日军与俄军在奉天以南形成了绵延的战线。至1905年的元月，俄国远东军三个集团军，日军满洲军三个军部署在战线的两面。从俄军方向看，自东向西，东部为利涅维奇上将指挥的第一集团军：辖第1军，第2西伯利亚军，第2、3、4军，第71步兵师，两个骑兵师。对着黒木为桢大将指挥的第一军（辖第2、第12师团，近卫后备旅团）和新组建的第五军（鸭绿江军），中部战线为考利巴尔斯上将指挥的第三集团军：辖第16、17军，西伯利亚第5、6军，两个独立旅，一个骑兵师。对着野津道贯大将指挥的第四军（辖第10师团、第3、10、11后备旅团，第1野战炮兵旅团，第5师团一部）。西部（右翼）为格里品别尔格上将第二集团军：辖第8、10军，西伯利亚第1军，新编混成军（3个旅）米舒钦科骑兵军（两个骑兵师）。对着奥巩保大将指挥的第二军（辖第3、4、6师团，秋山旅团，兵站守备队）。在日军的后方辽阳一带，还有充作总预备队的第五、第八师团。在更遥远的南方，打完旅顺战役的乃木希典大将指挥的第三军正在朝奉天战线赶来。
　　俄国远东总督阿列克谢耶夫因连续的失败，已于去年十月被沙皇撤职，新的远东军最高统帅为帕罗库特金上将。他估算自己集结于奉天南部的兵力已经占据优势，且担心旅顺日军第三军南下参战，决心抓紧机会发动进攻，击破日军。根据侦察，库罗帕特金司令官选中了沈旦堡作为突破口。他认为，这个距奉天40公里的村庄是整个战线的枢纽，极为关键。库罗帕特金上将计划用第2集团军（5个军126个步兵营，162个骑兵连439门火炮）发起进攻，任务首先是占领沈旦堡。俄军总司令认为，沈旦堡是日军阵地的枢纽，而这个方向的日军只有骑兵第一旅团（秋山好古）8000人警戒宽大正面，兵力显然严重不足。
　　南满独立团从驻地出发时已经是元月22日了，主要是鲁山向俄军总司令部索要的物资到位晚了。俄军虽然撤至奉天，但后勤补给仍极为混乱低效。尽管新来的俄军联络官马里宁少校不断威胁催促，鲁山仍坚持要补给到达后方可行动，马里宁无奈，只能不断派人催促后勤，直到鲁山要求的机枪、火炮、弹药及医生抵达后，方才指挥独立团出发，根据俄军指定的路线，于元月24日上午抵达黑沟台北面的一个村庄。
　　独立团接到的任务是作为黑沟台方向俄军的预备队。
　　各种消息纷至沓来，独立团自己的侦察部队也不断送回探查到的敌情。鲁山与几个主要助手分析了情况，不等他们得出自己的结论，俄军通知鲁山参加军事会议。
　　在独立团进入战线前，库罗帕特金的攻势已经在右翼（西翼）展开了，俄军首先打垮了驻守黑沟台的日军第二骑兵旅团，旗开得胜，在日军战线楔入了一个钉子，构成了对沈旦堡的三面包围。而秋山好古指挥的日军第一骑兵旅团已经收缩了战线，将兵力收缩回沈旦堡了。这个要点日军不能放弃，如果丢失沈旦堡，俄军第二集团军将从战线的西翼穿过去，仪仗优势兵力卷击中路，一举击破日军。这正是库罗帕特金的计划。
　　占领黑沟台，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局。
　　24日的军事会议是由格里品别尔格上将主持召开的。对着大幅的军用地图，第二军的参谋军官讲述了明日即将开始的行动。根据库罗帕特金总司令的计划，俄军将由米舒钦科骑兵军为主力，展开对沈旦堡的突击，南满独立团的任务是在米舒钦科骑兵军右翼展开突击，进入庄子，清剿消灭日军残余。
　　进攻部队不止是哥萨克骑兵军和中国人，根据俄军的计划，25日发起对沈旦堡总攻的俄军有黑沟台方向2个师（32个步兵营）和沈旦堡正面一个师（16个步兵营）和从日军左翼插过来的米舒钦柯骑兵军（72个骑兵连）。加上南满独立团，总兵力超过五万五千人，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鲁山是第一次参加如此高级的军议。一个临时招降整编的中国人的独立团允许参加军议，足见俄军对独立团的重视。这是歼灭永沼支队换来的待遇。那支给俄国人带来巨大麻烦的日军敢死队被中国人合围全歼，证明了独立团的强悍战力。所以，补充发言的阿尔杰米耶夫少将特意将鲁山上校介绍给了第二集团军司令官格里品别尔格上将和与会的俄军将军们，并且特意说明，要求独立团发扬歼灭永沼支队的勇敢精神，在明日发起的进攻中率先突破日军的防御。
　　鲁山注意到了哥萨克骑兵军军长米舒钦科将军轻蔑的眼神，他提个要求，必须给他时间进行战场侦察。这是合理的要求，阿尔杰米耶夫少将立即答应了，但要求独立团务必在今晚11时进抵进攻发起线。
　　会议倒是没有拖延，大约一个钟头就结束了。马刺叮当中，身穿华丽军服配着各色勋章的俄国将军们鱼贯走出了司令部会议室，赶回各自的部队了。鲁山谢绝了阿尔杰米耶夫少将要他留下来共进午餐的请求，带着跟随他来的警卫连一排（全部是骑兵）以及和他寸步不离的马里宁少校，直接上了沈旦堡前线。
　　留下士兵们，鲁山换上了白色伪装衣，和许公持等几个人穿过俄军战线，匍匐前进，一直进抵据日军大约四百米的一片灌木林中，许公持提醒，“司令，前面肯定布了地雷，不能再往前了。”
　　在陈家窝棚，鲁山吃了永沼支队埋设的地雷的大亏。他对许公持点点头，抬起身子，接过警卫递过的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日军防线。
　　正是一年最寒冷的季节，上一场大雪无法消融，在一片白茫茫中，鲁山望远镜里清晰地看到了日军构筑的机枪阵地。
　　“他妈的，最少有七挺机枪！”他嘟囔了一句。
　　“不止，你看那边，”许公持指一指左侧，“那边似乎更为密集。”
　　马里宁少校也在观察。
　　“狗日的小鬼子，骑兵带这么多重机枪？这还是骑兵吗？”鲁山发现了对方阵地上的动静，“他们看见我们了，撤吧。”话刚说完，周围的灌木向被风刮过，树枝纷纷落地，随即传来马克沁特有的“吭吭吭”啸叫声。
　　爬下缓坡，好在没有人伤亡。
　　“需要更强的炮火掩护，不然很麻烦。”
　　“不行，这样不行。”鲁山冷峻地对看着他的马里宁说，“这样是拿我的士兵送死！敌人已经构筑了极为完备的防御阵地了。炮火未必能毁灭所有的机枪，老天，骑兵冒着马克沁的弹雨进攻？不能这样打！”
　　“这是命令！”马里宁似乎听懂了鲁山的不满。
　　“命令是要消灭沈旦堡敌军，不是让士兵送死！走，去见阿尔杰米耶夫将军。”
　　在去往司令部的路上，鲁山有了一个计划。
　　“将军，我认为现在强攻沈旦堡是不明智的。”鲁山对阿尔杰米耶夫少将说，“尤其是对于目标明显的骑兵！现在敌人已经陷入包围，为什么不撤退？他们一定是在等待援军！一定是这样！我们应当先挫败日军的增援，然后再从容攻击沈旦堡。”鲁山和阿尔杰米耶夫少将很熟悉了，这是个聪明人，“我坚决反对强攻沈旦堡。万一我军主力陷入进攻不能迅速得手，日军援兵抵达，我军将非常危险。”
　　米舒钦柯将军也察看了地形，立即对鲁山的意见表示支持，“骑兵决不能冒着机枪火网进攻！”哥萨克骑兵威震欧洲，几乎是俄军的终极武器，但他已经在沙河战役中领教了日本人的机枪威力了。
　　“亲爱的陆，命令已经下达，不能更改了。而且，日军立见尚文的第八师团已经上来了，必须先攻下沈旦堡。”阿尔杰米耶夫少将说道，“决不能让第八师团的部队进入沈旦堡，那样我们将全局被动。”
　　“将军，这样就更不能攻击沈旦堡了。”鲁山走到地图前，“日本人如果为沈旦堡解围，必须占领黑沟台！否则他们将受到黑沟台我军机枪和炮火的阻拦。日本人不傻，他们是一个师团，不是几百人的小部队，不取得进攻的依托阵地，他们无法展开救援。所以，黑沟台是关键。我建议加强黑沟台的防御，先挫败这个第八师团。”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地图，“是的，如果我军站稳黑沟台，战局就对我们很有利了。”
　　“日本人突围怎么办？”
　　“第一，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沈旦堡。第二，保持黑沟台在我军手中，日本人不敢突围。”
　　“可是，黑沟台现在只留下一个师了，另一个师已经离开了那里，进入了对沈旦堡的攻击阵地了。”阿尔杰米耶夫研究了地图，忽然发现鲁山的意见有着合理的因素。
　　“回去！决不能离开黑沟台。”鲁山叫道，“如果是我，要解沈旦堡之围，必攻黑沟台！现在沈旦堡不是关键，即使他们溜出包围圈，沈旦堡落入我军之手，日军的战线将被割裂。他们只能撤退了。”
　　黑沟台西邻浑河，南翼有一条小河叫黑沟河，黑沟台地势较周围高，算是突出的一个平台。在奉天南部的平原地区，就是易守难攻之地了。阿尔杰米耶夫稍稍看了下地图，就明白了此地的重要性。
　　“我赞成他的意见，”米舒钦柯将军叫道，“如果他们离开既设阵地是再好没有了，我的勇敢的小伙子们将用马刀狠狠地砍他们的屁股。那才是骑兵的正确战术。”
　　“好吧，陆，你先回去，等待命令，随时行动。”阿尔杰米耶夫少将对鲁山点点头。
　　俄国人还没有就鲁山的意见再次讨论出结果，黑沟台方向的战斗已经打响了。接到大山岩元帅命令救援秋山旅团的立见尚文中将的第八师团行动极为迅速，在24日黄昏已经进抵黑沟台南翼，与离开黑沟台的俄军第十步兵师发生遭遇战，士气低落的俄军一触即溃，只有大约六个营逃回黑沟台。急转直下的局势迫使俄军调整的部署，奉库罗帕特金上将之命来第二集团军协调行动的阿尔捷米耶夫少将紧急命令南满步兵团，取消之前攻击沈旦堡的命令，全团南下黑沟台，协助第四西伯利亚步兵师固守黑沟台，挫败日本第八师团的进攻。


第四节 黑沟台（二）
　　董六带着他的排护送范副团长等几个军官最后离开奉天南下。奉天城里已经乱作一团，各种有关俄军战败的谣言满天飞，不过毁家逃难的人却不多。包括奉天的巡抚衙门，仍然开门办公，不过两个身穿号衣，拄着步枪站岗的标营士兵没精打采的，没有一点军人的样子。
　　对，就是军人的样子。董六加入南满支队，不仅学会了很多他以前不懂的军事技能，还学会了军人的坐、站、走，吃、喝、睡。如果是支队的哨兵是这个样子，一定会遭到惩罚，轻则训斥，重则挨军棍或者被关禁闭。因偷窃住户的银两被关过三天禁闭的董六宁肯被揍军棍也不愿进寒冷如铁的黑屋子独自待着了。
　　路过南大街的诚和药店时，范副司令下了马车，进药店待了很长时间。董六清楚，这家药店肯定与支队有着某种秘密的关系。
　　董六是最早归降南满支队的一批人中的机灵鬼。他是最早发现南满支队的种种不一般地方的人之一。关于他的发现，曾与他的“老领导”，如今已是二营七连连长的阎四狗讲过，但阎四狗警告他将嘴巴闭紧一些，小心自己的脑袋吧。董六原先觉得阎四狗实诚缺心眼，现在看来谁也不傻，那帮山东人的神秘阎四狗也早就发现了。
　　阎四狗已经改了名，据说是邓参谋长为他取的名字，叫阎进东了。
　　他们大多是山东老客，不是本地人；他们等级森严，规矩忒多；他们枪打的准，算计严密，很少失手；他们会带兵，特别是会练兵，办法是一套一套的，令董六大开眼界；最令董六不解的是，他们根本就不像土匪，便是官府，也没有他们那么多的规矩，不准这个，不准那个，简直让像他一样从胡子转过来的弟兄难以忍受。不准抽大烟，凡是有烟瘾的一律开除；不准随意饮酒，违反的打十军棍并处禁闭一日；不准抢劫客商及百姓，严重的会被枪毙；尤其是不准欺负女人，这点几乎没有商量，凡是犯了这条的，一律枪毙！董六记得，栽在这条上的最少十几个了，包括他们的人——董六可以轻易分辨出哪些是他们的人，不止是口语，从举止上可以轻易地分辨出来，也决不轻饶。
　　规矩虽然多，但董六知道，大多数入伙的兄弟还是愿意留下来混。一来那帮人讲道理，要求下面做到的，当家的们带头做到，大年三十，站岗放哨的都是营连长们，连陆大当家的都亲自持枪站岗呢。他们打仗不含糊，从来都是身先士卒，带头冲杀。就像在陈家窝棚，那一仗才叫一个惨，死的人密密麻麻，将遍地的白雪都染黑了。但人家愣是敢长官带头冲锋，就像范二当家的，带着敢死队冒着日本人的炮火机枪冲了上去！这点镇住了辽南的兄弟们，佩服到了心底。至于最关键的军饷和奖赏，更是公平。从来不克扣不说，评功打赏都很公道，你认为不公平可以提出来。甚至连提拔都要开会讲清楚，为什么某某会被提为连长，为什么某某会被提升为排长，说的很清楚。这点最令辽南的关东的弟兄们服气。就像阎四狗原先的卫兵高三虎，现在已经是三营的连长了，手下有小二百号弟兄，跟阎四狗平起平坐，但没人敢说个不是。高三虎曾经当面顶撞过陆大当家，可是人家愣是不计较，难怪高三虎那小子死心塌地地为支队卖命，总是愿意将最危险的任务抢到手。
　　他们在山东有根！董六早已得出了结论。自从有两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山东老客加入了队伍并且一来就担任了各级官长，董六就晓得他们在山东有根。进入警卫连当了排长后，董六不止一次听那些大官们讲到司令，肯定不是指陆大当家，而是另有其人。或许他们是关内朝廷的军官，犯事后跑到山东避难？反正闯关东谋生的关内人中，山东人最多了，关东的汉人中，老家在山东的最多。所以，后来无数股大小胡子被强并入伙，并没有反感一大帮山东人做他们的长官。
　　在等候范副司令的空当，董六注意到奉天城里到处是穿着各种颜色军服的俄军，军装有灰色的，也有黑色和深蓝色的。军官很好辨认，大都很精神，与埋汰的士兵们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因为天气过于寒冷，很多俄军身上穿着当地人的羊皮袄，甚至穿着垫了靰鞡草的毡靴。这些皮袄毡靴估计都是老毛子们抢来的，说到老毛子，董六一肚子的不痛快，他们简直就是强盗，什么东西好就抢什么，见了漂亮的女人更是走不动路，太他妈骚性了。邓参谋长总是说东洋小鬼子多么多么坏，在董六看来，再坏也坏不过老毛子。为什么要给老毛子卖命？这是董六最想不通的地方。但参军一年多，董六已经将纪律烙在了心里，当兵嘛，上面让打谁就打谁，不用想那么多。
　　等范德平从药店出来，上了马车，一声令下，押后的队伍继续朝南开拔了。保护辎重营赵洪生队伍的除了自己这个排，还有骑兵营一个连。辎重营的百十辆马车上拉的可都是好东西，装满了俄国人拨给的子弹、炮弹和手榴弹，据说那种长柄手榴弹都是德国人的东西。
　　董六心想，陆大当家的不知是怎么想的，凭着独立团好几千人马，如果自己干，关东道上谁敢作对？又何必跟着俄国人混？不过他不敢说出来。
　　中午的时候到了集结地，一脸斯文相的商凤春副参谋长跟范副司令嘀咕了一阵，范副司令传达了命令，辎重营留在商家堡，其余部队部队带着筹集来的铁锹锄头等农具开往黑沟台。
　　董六带着他的排，跟随范副司令骑马离开了堡子，继续南下，在下午三点左右与大队会合了。
　　这里完全是兵的世界，入眼处全是独立团的人马，全都是急匆匆地，好像大战马上就爆发了。在村子的东北方向，在一片树林的周围机炮营的四门大炮已经竖立起来了，其中有两门是特别巨大的。董六看到的只是机炮营的一半火炮，还有四门被安放在树林的另一面。
　　董六当然不知道那是两门刚拨给独立团的76mm火炮，还有两门同样口径的火炮加上原有的四门57mm火炮，构成了独立团的主要压制火力。
　　现在，机炮营长黄锦辉有些心痛。遵照鲁山的命令，机炮营的机关枪跟随机枪组被调给了三个步营，四门迫击炮也调入了村子。因为鲁山明确讲了，以后机枪就归步营了，机炮营以后就是地道的炮营了。
　　黄锦辉看着脚下黄澄澄的炮弹，一发76口径的炮弹足足可以卖200块银元，这样的仗，也只有老毛子和小鬼子打得起。家里来的消息说济南府的兵工厂可以生产各种炮弹了，但这样费钱的家伙怕是消耗不起吧？黄锦辉再次后悔答应鲁山干炮兵了，他还是觉得步兵更过瘾。但军令如山，他不能拒绝，看来自己要好好学一学炮兵了。
　　“营长，你去看看那边吧。二连的炮位已经妥当了。是不是请示上面射几炮校对一下？”副营长穆长春是跟随商凤春第四批人员来的，是在随营军校学炮兵的专家。
　　“喔，这可得问问团长才行。老穆，这一仗你来指挥，我负责给你搞好后勤，保证不缺你的炮弹。”黄锦辉跟着穆长春朝林子的那边走去，对穆长春说。
　　“行，”穆长春笑着说，“这么真刀真枪地干还是第一次，看来来关东是来对了。司令说这一仗打的越惨越好，最好让两家两败俱伤。”他望了眼黑沟台村方向，“炮兵的威力你马上就看到了，比步兵过瘾多了！想想吧，一发炮弹干过去，一下子就可以干掉狗日的好几个！”
　　董六陪着范副司令到了司令部，陆司令跟邓参谋长、机炮营黄营长等几个军官迎上来。
　　“德平，你干嘛上来？”鲁山扔掉叼着的半截烟头。
　　“凤春说了黑沟台的情况，不放心。”
　　“也好，凤春留在那边了，你建立一个预备指挥所吧，万一我出事，你立即接替全军的指挥。”鲁山瞟一眼董六，“小董，你带你的人跟着副团长，照邓参谋长选定的地方赶紧修一个指挥所，要挖到地下！要能防住鬼子的大炮。”
　　“是。”
　　邓清华挥手，早有一个参谋过来，带董六走了。
　　到处是拼命挖工事的士兵，董六看到了高三虎，向他喊了一声，高三虎正在训斥手下的士兵却没有听见。李参谋催促，董六不敢怠慢，赶紧吆喝自己的士兵，跟着李参谋到了目的地，“就是这儿了，背风，隐蔽，挖一个洞，要能藏六七个人的洞子。”李参谋指着一面土坡。
　　“是。”董六答应一声，指挥手下开干。不远处有几个士兵正在锯两棵大树，还有一群士兵将锯倒的大树用绳子拖走。
　　董六知道是建防炮洞，“快些，他妈的，就像没吃饭一样！”董六见李参谋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满意，他赶紧吆喝手下加快进度。
　　“董排长，这边还要挖一条交通壕，和三营的阵地接上。”
　　“是。李参谋，东洋人会攻这里？”董六问。
　　“肯定会！估计最晚今晚就会打响，你要快一些，我过一会儿来验收。”李参谋说完朝三营的阵地走去。
　　很快有人将包着棉被的饭菜送过来，中午没有吃饭，士兵们早已饿了，闻到饭菜的香味，丢下工具一窝蜂扑过去。
　　黄豆牛肉高粱米，热着。董六看了看，喊道，“快些吃，活儿还没干完呢。”
　　“吃饱了才有力气嘛。”警卫连四个排，就数他这个排当地的兵多。董六摇摇头，没有制止士兵们吃饭，等一下饭就凉了，也好，先吃饭吧。
　　董六带着他的排在挖备用指挥所的时候，鲁山、邓清华及俄军联络官马里宁少校正在与已经在黑沟台驻扎了数日的俄军第四西伯利亚步兵师的几个主要军官商议军情。
　　马里宁站在鲁山身边，为他的中国上司充当着翻译。交流是简单明了的，鲁山再次确认了两军的防御分割，这是必须确认的。鲁山提醒第四师注意日本人的刺刀冲锋，日本人在这方面做的更好，以前俄军总是自诩肉搏第一，但一系列的交战告诉俄军，他们的东洋对手更为顽强和疯狂。
　　“第八师团紧急赴援，他们带的弹药一定不多，所以他们肯定急于决战……”总是很有条理的邓参谋长强调道。
　　“你们守住你们的，不要管我们！”第四师的军官态度很傲慢。
　　“行，就是这样。”鲁山带着他的人离开了俄军步兵师的师部。
　　马里宁心里的不满已经彻底消失了。虽然这帮中国人有些无赖，非要乘机勒索一批很紧张的大炮和机枪。但他们在拿到物资后行动却异常迅捷，从驻地出发增援到转道黑沟台，展现了一支精锐部队的素质。而他们接防第四西伯利亚师东南方向大约两公里的防线后的表现更是令他满意，他们将第四师移交给他们的阵地彻底改造了，战壕挖的更深了，在战壕的一侧还挖了藏身洞。在第一线阵地后面又建立了第二线步兵壕，两条战线之间挖了交通壕连接。所有的机枪火力点都用带来的和临时采伐的树木加固了，变得更为结实。各种掩蔽部和医疗所都建立起来，一切都有条不紊，井井有序。这个全部是中国人组成的团队不像是一群土匪的组成，倒像是德国人，也别是野战工事的建造——他去过德国，观摩过德国人的工事构筑。
　　工事还在热火朝天地加固中，所有的军官都亲自上阵，干的热火朝天。
　　马里宁到现在才相信阿尔杰米耶夫将军对这个中国团队的器重是有道理的，很难相信这是一群出身土匪的家伙在指挥，他们展现了令马里宁惊叹的素质，更像是正规军校毕业的军官。之前他对第四师将主要的阵地交给中国人防守有些不满，但现在完全放心了。
　　鲁山将二营和三营放在一线，留下最为精锐的一营做预备队，机炮营抽出来的八个重机枪组分配给了二营和三营，一营的三挺重机枪也摆上了一线。这样，加上四挺轻机枪，正面防线共有二十一挺机关枪。骑兵营暂时留在了后面，他不愿意拿宝贵的骑兵打阵地战，在关东，骑兵的作用比步兵更重要，如果拿下了沈旦堡……鲁山的目光转向了沈旦堡方向，哪里窝着的可是一个骑兵旅团！如果打下沈旦堡，自己要狠狠地抢一批战马来！东洋小鬼子的武器很一般，但他们的战马可比中国的好。
　　“来吧，就让咱们比试比试吧。”鲁山望着黑沟河的方向自言自语。
　　夜幕渐渐笼罩了黑沟台，阵地上没有一丝的火光，只有锄头铁锹挖掘的声音。
　　鲁山到二营，邓清华到三营，最后巡视阵地后，俩人几乎同时回到了指挥所，范德平也在那里了。桌上摆着已经凉了的饭菜，鲁山就着开水匆匆扒了几口，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商凤春负责机炮营，德平掌握好骑兵营——轻易不动他们，如果敌人败下去，就让骑兵出击。老邓你掌管一营，重点照顾三营方向，我管二营，警卫连跟我。”他最后做了分工。


第五节 黑沟台（三）
　　鲁山几乎彻夜未眠，他非常担心日军可能的夜袭，派出两拨参谋去一线阵地上的两个步兵营检查，唯恐出了乱子。一年来和日军不断的交手，特别是陈家窝棚与永沼支队的血战，让鲁山对东洋兵产生了敬意。虽然装备不算很好（鲁山一直拿步枪作为衡量部队装备的标志，他认为日本的金钩步枪抵不过莫辛纳干，也比不上用惯了的德国造。但范德平和邓清华认为金钩步枪射击精准，后坐力小，适合新兵使用），但那是一支训练有素，战斗意志格外坚强的敌手，就拿永沼支队说，俘虏的日军几乎都是伤员，极少有囫囵的日军甘愿缴枪做俘虏。现在要迎战日军主力部队的进攻，鲁山不能不格外警惕。
　　但这一夜异常安静，连零星的枪声都很少听到。
　　战斗是从26日凌晨打响的。出乎鲁山的预料，日军的进攻矛头对准了第四西伯利亚步兵师，在急促而猛烈的炮火袭击后，日军在俄国人据守的西南方向展开了进攻。而南满独立团守卫的东南方向却异常平静，一度时间，独立团成为了看客。直到上午九点时分，日军在独立团方向才展开了进攻，大约有十门左右的火炮轰击独立团的前沿，前前后后落下了近二百发炮弹，根据鲁山的命令，机炮营的八门火炮一直没有回击，鲁山想隐藏炮兵的实力，将其用在粉碎日本的步兵身上。
　　陈家窝棚一仗，鲁山领教了炮火对步兵的重大杀伤，南满支队承受的伤亡中，一大半是永沼支队的炮兵造成的。
　　独立团的炮兵专家——机炮营副营长穆长春对于鲁山不使用炮兵对轰的决定完全赞成。机炮营早已派了三个观察组占据了阵地的三个制高点——最高的房屋和土丘，用来找出日军的炮兵阵地，这是炮兵最基本的战术，找出敌人的大炮位置，先轰掉敌人的大炮。
　　日军先后展开了两个大队的步兵，轮流朝二营及三营的阵地发起了进攻。最先各展开一个中队，但在猛烈的交叉机枪火力打击下败退了。随后增加了进攻兵力，在炮兵的掩护下发起了第二次进攻，企图在黑沟河北岸站稳脚跟。
　　进攻是在三营和二营两个方向同时打响的。三营方向的日军兵力更为雄厚，目测有六七百人。二营方向的敌人相对弱一些。鲁山下令炮兵火力拦阻，机枪火力在日军渡过黑沟河冰面后打响，日军深蓝色的进攻散兵线不断有人栽倒，在灰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片蓝色的尸体。三营方向的日军一度接近了阵地，但被盛光发起的一次反冲锋所粉碎。而在二营方向，日军在百米之外就停止了，然后是撤退，甚至没有拖走阵亡的同伴。
　　“鬼子在寻找突破口。”鲁山做出了判断，“更大更凶猛的进攻就在后面，告诉熊勋和盛光，千万不要轻敌。”他将通信兵派出去。现在他努力习惯留在指挥所指挥，而不是亲临一线。自那次流弹事件后，军政委员会做出了决定，鲁山作为支队最高指挥官，在任何情况下不得亲临一线。
　　独立团击退日军两波大队规模的进攻后，战线沉寂下来。但右翼俄军方向却打的更为激烈了。上午十一点左右，俄军派人来求援，一股日军突破了俄军阵地，杀进了庄子，第四西伯利亚步兵师反击失利，要求独立团派出预备队反击这股逼近独立团阵地后侧的日军。马里宁少校着了急，冲鲁山大吼大叫。鲁山不敢怠慢，如果日军达成突破，楔入村子，自己与俄军的联系将被切断，防线被割裂，这是不能接受的。于是命令程二虎待命的一营火速增援，但程二虎的一营在十五分钟后全营出击时，日军已经撤退了，双方只是对射了一阵，虚惊一场。
　　上午就这样过去了。清点伤亡，独立团16死33伤，大多是炮火所致。
　　“真他妈的笨！一个加强步兵师，扛不住日军一个不完整的师团！难怪老毛子一路败退至今！”午饭的时候，邓清华骂道。
　　俄军一个师编16个步营，加上被打散撤回来的第十师的六个营，俄军兵力应当很充裕了。日军一个师团不就是四个联队吗？就算一个联队抵四个营，仅靠俄军也足以守住阵地了，何况自己的正面至少有日军一个联队！
　　“俄国人经历了辽阳、沙河两场大战，编制已经不充实了。”鲁山一面往嘴里拨拉着面条，一面盯着地图分析。
　　“我看日本人上午不过是试探，或许他们要将主攻方向放在我们这面来。”商凤春道。
　　“小商说的有道理！上午的战斗，日军或许发现了我们这边不是俄国人守卫了。要提高警惕，不能大意。”鲁山放下了碗，“你们盯在这里，我到前面走一圈。”
　　“你忘了军政委员会的决定了。”邓清华提醒。
　　“仗一打响就回来，我保证。”鲁山已经穿上了皮袄。
　　商凤春的猜测是正确的。日军确实发现了黑沟台东南正对着黑沟河方向的守军不是俄国人。第31联队肯定地报告，那是一支支那军无疑，虽然他们穿着俄军的军服，但至少有三成穿了中国人的皮袄，或许就是导致永沼部队全军玉碎的那个南满支队。
　　永沼支队覆灭，刺激了日军。连大山岩元帅都震怒了。
　　年逾七旬的师团长立见尚文中将相信了31联队的火力侦察结果，“32联队调一个大队配属31联队，下午三点发起进攻，一举突破支那人的防线！”立见尚文只思考了五分钟就做出了决定。
　　“师团长，我建议下午继续对俄军施压，继续欺骗敌人。迫使他们继续调兵往西部阵地，明日凌晨由31和32联队对支那人阵地突然发起进攻，一举攻占黑沟台！”师团参谋长建议道。
　　“哟西！”立见尚文中将立即肯定了参谋长的建议，修正了自己刚才的决定。
　　在日军高层，立见尚文中将是个异类。跟绝大多数高级将领出身倒幕派不同，立见尚文是幕府派将领，在倒幕战争中几乎和所有的日军将领交过手并且无一不是他手下败将。据说连日本陆军第一人山县友朋大将都败在了立见尚文手上，导致山县元老躲着立见中将走。若不是其出身问题，或许指挥满洲军的就不是大山岩而是立见尚文了。当然，他也不会只挂着中将军衔。
　　俄军在沈旦堡包围了骑兵第一旅团，进而进占黑沟台，导致了日军左翼战线面临崩溃！而计算兵力，日军更是全面处于劣势。如果奉天会战失利，日军将丧失开战以来取得的全部成果，甚至不得不让出辽阳这个辽南要点。不需要大山岩总司令说明，立见尚文早已看出了情况的危急。所以，接到大山岩的命令，第八师团从辽阳紧急赴援，行动极为迅速。但弹药带的极少，必须从速打破俄军对秋山好古的骑兵旅团的包围，巩固左翼战线，等待后续第五、第三师团的到来。
　　上午使用第5联队对俄军阵地猛攻，一度时间甚至突破了俄军阵地，但受到俄军绝对优势兵力的反击，被逐出村子。但第5联队第3大队证实，一股不少于千人的支那军从东向西增援了。
　　这样很好，简直太好了。立见尚文对上午的试探性进攻很是满意，虽然没有突破黑沟台防线，但摸清了敌军的配置。在黑沟台，俄军无疑是主导者，他们将东面的兵力调向西，支那人的守卫兵力将更加薄弱。
　　鲁山此刻正趴在二营的战壕里用望远镜观察着日军阵地，观察哨报告，黑沟河对岸有日军在活动，但那片树林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楚。
　　熊勋建议派小部队出击一下，借以摸清日军的动向。建议被鲁山阻止，“把炮营的人找来。”鲁山命令道。
　　一个炮营的参谋很快来到鲁山跟前，鲁山记得他是跟商凤春来的，那一批人里，学习炮兵的占了一半，就是他们撑起了炮营的训练和作战。
　　“如果日本人在半小时内发起进攻，他们第一线的部队应当在什么位置？”
　　“就在那片树林，不能再远了。”参谋指着树林说。
　　“去通知黄锦辉，让他朝树林打几炮试试。”鲁山下了命令。
　　机炮营长丁小富一直不愿意干炮兵，最近又生了伤寒，无法随军行动。鲁山对于穆长春不了解，所以将他信得过的二营副营长黄锦辉调机炮营担任了营长。
　　十分钟后，树林边腾起了第一从火光。“他妈的，歪了！”鲁山骂道。
　　然后又是几处炸点腾起火光浓烟，其中一发打到了黑沟河道里。随着观察组的较射，随后几发炮弹都射进了树林里。
　　“这还差不多。”鲁山举着望远镜嘟囔一句。望远镜里一片安详，看不到任何动静，“他妈的，连个鬼都没有。”
　　鲁山试探性的炮火打早了，如果退后几个小时，炮兵将取得巨大的战果。下午的战斗仍集中在俄军方向，面对不断要求独立团增援的要求，让马立宁联络官极为尴尬。他承认就单位长度的防御阵地而言，独立团的任务之重超过了第四西伯利亚师。那边毕竟是一个师在防御，而这边不过是一个加强团，而且还是中国人。如果这边将预备队全部投放过去，万一日军调转方向来啃独立团，岂不要呜呼哀哉？所以，马立宁少校支持鲁山的决定，抽回了派出去巩固结合部的第一营。好在黄昏时分日军的进攻结束了，俄国人连滚带爬地守住了自己的阵地。
　　二营长熊勋的晚饭是在团部吃的，习惯上，他总将鲁山的指挥所喊做司令部。对于今天的防御作战，熊勋感到十分的轻松。他投放在一线阵地的只有两个半连，手里还捏着一个半连没有动用。如果日军就是这个攻击强度，他甚至可以不动用自己的预备队就完成作战任务。
　　鲁山总将程二虎的一营视为第一主力营，无疑是受了司令的影响。熊勋承认在龙司令眼中，程二虎的地位比自己、盛光、丁小富等人高。但那代表不了什么，蒙山军讲究的是实实在在的战功！就算是龙司令，也不能破坏这条规矩！所以，熊勋对鲁山把程二虎营当做总预备队很是高兴，听说一天之中便往俄国人那里跑了两趟，真是活该。
　　熊勋回到自己营里，见士兵们正在吃饭，六连长邀请营长吃饭，顺便问团里有什么命令。
　　“有什么命令？加强警惕，严防东洋兵偷袭。如果今夜没事，明天肯定有一场恶战！今晚军官们轮流执哨，不准全去睡觉！”
　　“睡觉？我的营长，这鬼天气简直冻死个人，又不准生火取暖，哪里能睡得着？”六连长苦笑道。
　　“生火？你要给东洋大炮当靶子吗？”熊勋训斥道，“赶紧吃你的，都凉了。”
　　话刚说完，前沿的第一声枪响传来，跟着有人大喊，“快打呀，小鬼子上来了！”
　　熊勋一惊，急忙去掏挎着的望远镜。而六连长丢下饭碗，朝前面跑去了。


第六节 最血腥的一夜
　　立见尚文调整了计划，将参谋长建议的凌晨发起进攻改为了入夜即行动，还是因为弹药问题。仅仅25日一日，第八师团就消耗了他们所带的炮弹的一半以上。当然，这些炮弹都送给了俄国人了，落在独立团头上的并不多。
　　第二个原因是对部队夜战和白刃战的自信。
　　决定从支那人守卫的地段达成突破后，立见中将集中了最大的兵力，他将手里的四个步兵联队中的三个，第17、第31和第32三个联队全部投入进来，炮兵联队的大部分火力也调至了这个方向。
　　精心伪装的日军前锋一直摸到二营前沿不足100米才被发觉。枪一响，匍匐前进的日军嗷嗷叫着猛扑上来，战斗在瞬间全面打响，先是二营方向，然后三营方向的重机枪也啸叫起来，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一下子将平静的战线打开了锅。
　　加上临时配属的机枪，二营阵地上的八挺马克沁重机枪和两麦德森轻机枪先后呼啸起来，几乎不需要瞄准，弹雨向火鞭抽过日军的进攻队形，扫开一道道血胡同。但百十米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更多的日军已经逼近阵地，一部分翻入了胸墙，与守军肉搏在一起。
　　日军担任前锋的是31联队的第1大队，四个中队两个部署在前面，两个跟进，大队长浅草少佐一直跟着最前面的一个中队，枪声一响，浅草少佐一跃而起，一举战刀，狼嚎般喊了一声“杀给给”，士兵们跳起来挺着步枪朝阵地扑去！
　　在骤然响起的机枪射击中，浅草摸出信号枪打出了两发红色的信号弹。就在这时，一发11.43mm的马克沁重机枪子弹击中了浅草少佐的左眼，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的脑袋打成了碎瓤。
　　浅草少佐的过早阵亡对于战斗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投手榴弹！将鬼子反出去！”冲上二连阵地的熊勋看到混乱的情景，头皮都要炸开了，手里的匣枪连续射击，也不管会不会误伤了。
　　清冷的月光下，日军深蓝色的人影不难辨认。
　　近距离腾起一股烟雾，紧接着是巨大的爆炸声，这是第一起用手榴弹同归于尽的案例，在这个血腥的晚上，已经无法统计究竟有多少这样同归于尽的事例了。
　　熊勋身后，预备队一连已经从二线战壕上来了，挺着刺刀顺着几道预先修筑的交通壕涌入宽阔的主战壕。刺刀的碰撞声，近距离开枪的声音，低沉的吼叫声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瞬间将战壕变成了人间地狱。一连的及时增援和机枪火力的不中断拦阻射击成为了控制局面的关键因素。
　　一连的加入使得肉搏战迅速朝独立团倾斜了。
　　“保护住机枪，机枪不要停，拦阻，拦阻！”熊勋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去报告司令，让炮兵拦阻射击，不要管前沿！”
　　一个黑色的人影呀呀叫着扑上来，熊勋的警卫员挺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迎了上去。乘着这个机会，熊勋换了一个弹夹，一枪将正与自己警卫员刺刀格斗的日军打倒了。跟着，熊勋拎着手枪，顺着战壕往前摸，辨别着身形，毫不留情地射击，再射击。
　　……
　　“司令，二营阵地被突破了，熊营长要求炮兵拦截，不要打前沿，拦截敌人的后续部队！”二营派出的通讯兵右手上满是血，剧烈地喘着气，面对鲁山，哆嗦着完不成敬礼的动作。
　　“命令炮营，朝黑沟河开炮，不要舍不得炮弹，全部给我泼出去！”鲁山大吼道，团部通讯排长转身出去，一连朝天空射出四发曳光弹。这是规定的信号，而另一个通信兵飞速朝后面跑，去口头传达命令去了。
　　“怎么搞的！”鲁山顾不上管二营通信兵的伤势，瞪着眼睛问。
　　“东洋兵悄悄地摸了上来……”通信兵平复了下呼吸，“营长说，不要援兵，我们可以顶住，但要炮火拦截，东洋人的大队人马就在后面。”说完，努力举手朝鲁山敬了个礼，转身便走。
　　“老许，你带警卫连上去。”鲁山挥手下劈。
　　“是！”许公持手里握着张开机头的德国造匣子，冲出了指挥所。
　　“不，你去盛光那里！”鲁山看见程二虎咬牙切齿，“将鬼子反下去！”
　　“是！”程二虎挥着驳壳枪冲了出去。
　　程二虎带一营上去后，鲁山心神稍定。他对熊勋的指挥能力更为放心一些。看见俄军联络官马里宁少校跑进来，鲁山朝他喊道，“光靠我的几门炮不行！赶紧去联系你们的炮兵，朝我的前沿开炮！”
　　等邓清华将他的要求结结巴巴地翻译过去，马里宁二话不说便跑了出去。
　　“我到三营方向，这里留给你指挥。”鲁山带了警卫员，不顾邓清华的拦阻，冲出了指挥所。
　　扑入二营阵地的日军不足二百人。后续部队被猛烈的机枪火力所阻，原以为支那人会丢下阵地逃跑，没想到守军极为凶悍，甚至采取同归于尽的打法，一步不退。在狭窄的战壕里展开肉搏是极为残酷的，双方的战损率几乎是一比一。
　　突破二营阵地的日军分了兵，一部分扑向机枪阵地，另一部分按照预先的计划突向纵深，黑暗中他们找不到交通壕，只能奋力爬上第一道战壕的里墙，继续朝里攻击。但没想到华军的阵地不止一道，刚爬上战壕的日军官兵被从后面射来的弹雨扫倒，密集的弹雨给了日军极大的伤亡，许公持的警卫连已经接管了原二营一连据守的第二道战壕，自己人都走交通壕运动，暴露的黑影肯定是日军。
　　随着华军预备队的加入，突入阵地的两个中队的末日很快到了。不到半小时，突入阵地的日军被屠戮一净，虽然造成了独立团几乎同等的伤亡，但没有摧毁独立团机枪火力及独立团炮兵的迅速反应，导致了日军进攻部队的脱节，取得的战果被消除了。
　　鲁山到了三营的第二道战壕时，局面比他想的要好，一营已经占领了第二道战壕了，鲁山放了心，顺着交通壕往前跑，来到主阵地，见局势已经得到控制，士兵们都在射击，奋力朝外投掷手榴弹。鲁山顺着战壕走，踩中一具尸体，差点崴了脚，劈面看到脱了大衣正在大喊大叫的盛光，“怎么样？”
　　“不要紧。摸进来的鬼子已经被消灭了！老熊那里有些麻烦，我已经让预备队四连增援过去了。一营不需要管这边，我顶得住。”
　　“很好！”鲁山说了句，一声锐利的尖啸传来，盛光一下子扑倒了鲁山，一发炮弹准确地落入战壕，将一挺机枪炸飞了。一截不知道谁的小臂被炮弹从主人身上撕下来，砸到了鲁山头上。
　　鲁山爬起来，觉得脸上黏糊糊的，抹了一把，“不要躲炮火，坚决顶住！”
　　“回你的位置去！”被炮弹震的失去了听力的盛光对鲁山大吼道。
　　“我去二营……”鲁山努力辨别了下方向，朝右边跑去。
　　更多的炮弹砸到了第一线主战壕周围。意识到偷袭失败的日军转入了强攻。
　　前沿的枪声一响，没有等命令过来，独立团炮营的八门不同口径的火炮在两分钟内先后打响，按照预先标定的标尺，炮火开始覆盖黑沟河两岸，在正在蜂拥前进的日军后队当间腾起了一股股的血雾。
　　“营长，日本人最多上了两个大队，最多一两千人，拦住他的后队就是胜利。”指挥炮战的穆长春对黄锦辉说。
　　“是这个道理……”黄锦辉望着烟雾升腾的阵地，焦虑不堪。他很想冲上去，但职责所在，不能动。
　　日军的炮弹砸过来了，在黄锦辉右面一百米左右炸响，但黄锦辉没有动，“打呀，快他妈的打呀！”他大喊大叫，但声音被周围巨大的轰响所淹没……
　　鲁山到了二营阵地时，肉搏已经结束，警卫连正在清点转运伤员，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天气下，得不到及时救治的伤号很快就会死去。而程二虎从三营方向调过来的两个连已经加入了防御，日军的第一次猛攻在留下数百具尸体被击退了。
　　很快，日军报复性的炮火砸过来，战壕里的独立团军官们一叠声喊叫，“进洞子，快进防炮洞！观察哨留下！”
　　鲁山被一个班长拽进了防炮洞，“你待着，俺去找营长来。”鲁山看不清班长的面孔，依稀记得他是跟商凤春来的第四批人员。
　　日军的炮火极为凶猛，躲在防炮洞里的鲁山只觉得天崩地裂，头上的土石似乎马上就要塌下来。鲁山感到憋屈的难受，嗖地钻出了洞子，小过甚至来不及拉住他。只好跟着司令官钻出了洞子。
　　鲁山看到东面有人猫着腰飞跑过来，辨别出正是二营长熊勋。
　　“怎么搞的！竟然让敌人摸进你的阵地！”见到熊勋来，鲁山劈面训斥道。
　　“司令，你负伤了……”借着火光，熊勋看到鲁山脸上血糊糊的。
　　“没有。你们伤亡如何？”
　　“正在清点……他妈的，日本萝卜头真他妈不怕死……司令，你快回指挥所，只要我活着，阵地就不会丢！”
　　“营长，鬼子上来了。”趴在战壕上观察的一个排长喊道。
　　“将司令送回去！”熊勋对两名士兵下令道，“不要在这儿碍我的事。”一发炮弹在战壕背后炸响，熊勋的警卫员软绵绵地顺着战壕壁滑倒了。
　　鲁山顾不上去管伤号，登上战壕留预的台阶，朝东南面望去，借着不断炸响的炮弹火光，黑压压的日军形成了散兵线，朝阵地扑了过来。
　　“司令，你下去，不要妨碍我指挥！”熊勋将鲁山拉了下来，“你们两个，将司令送回指挥部。”两个士兵不由分说，上千夹住鲁山便往交通壕拖。
　　“现在听我命令，将敌人放近了打，准备手榴弹。”身后传来熊勋下达命令的声音。
　　紧接着，两侧的重机枪率先打响，无数支步枪射击的声音加入了合唱。
　　“好了，你俩回去吧。”鲁山确实需要掌握全局情况，他挣开二营的两名士兵，带着与他寸步不离的警卫员小过，猫着腰往后跑去。
　　鲁山回到指挥所，焦虑万分的邓清华终于松了口气。旋即看到鲁山脸上的血污，“啊，你受伤了？”
　　“没有，被溅上的吧？三营方向如何？”
　　“商凤春过去了，二虎已派人回来报告，那个方向暂时没事。”
　　“弹药呢？联系了吗？”
　　“联系了，老赵正往上送呢。”当初的马帮头子，现在成了独立团辎重营的营长，“二营阵地巩固了？”
　　“暂时安全了。狗日的小日本发疯了！也好，让他们来送死吧。”鲁山接过湿毛巾擦了把脸，“预备队不能动，让老许和二虎的人撤下来，传我的命令，哪个连丢了阵地，哪个连给我夺回来！组织督战队，敢私自撤退的一律就地枪决！他妈的，第八师团的主力怕是盯上咱们了。”
　　这是极为血腥的一夜！自偷袭失败，日军连续的两次强攻都被独立团打退，蒙受了重大伤亡的日军31联队被撤换下去了，第17、32两联队加入了进攻。
　　号称东洋名将的立见尚文中将表现的极为不理智，似乎决心要在这个血腥的冬夜一举压垮敌手。他将两个联队做了分工，32联队对着二营，17联队对着三营，在并不开阔的阵地前沿轮流更换进攻部队，不停不歇地发起进攻，一半的中队甚至打了两次！
　　而打顺了手的独立团依靠炮兵的有效拦阻，正面坚守的两个营在预备队及时的增援和弹药补充下，将日军的进攻一次次无情粉碎，机关枪、手榴弹和步枪火力组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死亡屏障，再没让日军突破自己的阵地！
　　这一夜俄军第四西伯利亚师成了看客，他们目睹了友军顽强的厮杀，再也不敢小觑这支华人友军了。
　　值得一提的是马里宁少校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意识到局面危急的他说服了他的上司们，将俄军的炮火转到了独立团方向，大约有四个炮兵营在支援独立团的防御。俄军炮火有效地压制了日军炮兵，如果没有几十门俄国火炮的“加盟”，仅靠独立营的六门火炮（炮战中有两门火炮被摧毁）是无法阻挡潮水般进攻的日军的。
　　惨烈的战斗从晚上八时左右一直打到次日一时，承受了重大伤亡的日军终于终止了进攻。日军死伤极为惨重，堆积如山的尸体甚至遮掩了独立团的机枪射界！顽强的日军步兵趴在尸堆后坚持，直到凄厉的撤退号响起，那些悍不畏死的步兵才撤退了下去。
　　清点人数，在四个多钟头不停不歇的血战中，独立团付出了六百余人的惨重伤亡，其中二营占了大头，因为这个方向的战斗比三营方向更为激烈。这个营基本残废了，营长熊勋右臂中弹，但一直坚持一线指挥，尽到了自己的职责。四个连长战死两个，剩下的两个也带了伤，其中一个还是重伤，一块弹片将其左手的三个手指削去了！班排长们的战损更是惊人，这都是从山东过来的精锐，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晓得为什么来关东，为什么要帮助俄国人与日本人死拼。但在蒙山军中，他们学会了服从，懂得了军人和百姓的区别。既然司令要我们来关东，那就来吧。既然上面要与日军打，那就打吧。他们根本不知道黑沟台防御战的意义，经此一战，日军行进间夺取黑沟台的希望落空，而立见尚文的第八师团也在这一血腥之夜基本被打残了。


第七节 鲁山的思考
　　天亮之后，在二营三连阵地参加了后半段防御的警卫连四排排长董六才算看清了阵地前沿的情况。当时警卫连已经全部投入了战斗，四个排分别加强到二营的四个连中，连长许公持就代理了伤亡极重连长阵亡的三连连长职务，他将董六的排留在了自己指挥的三连。
　　“我的妈呀，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多死人……”说话的是四排士兵牛小刀，他和董六是同村人，人有点傻，虽然已经加入了南满支队一年多了，现在还是个兵——曾经当过班长，又被撤了。不过牛小刀乐天达命，承认自己不是当官的料，当兵吃粮领饷就蛮好。不过这小子命大，陈家窝棚战斗参加了总攻突击，毫发未损。昨夜的血战打了一大半，四排死伤了十八人，这小子还是毫发未损。
　　董六望着眼前的情景，陷入了谵妄状态。虽然他选择了卖命行业已经好几年了，加入支队的一年里更是以杀人为职业，特别是在陈家窝棚，见过了遍地的死尸。但与眼前的景象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了。
　　的确，阵地前沿的情景简直非人间：从三连的阵地望出去，一片缓坡上布满了深色军服的尸体，死尸之密集几乎要将山坡遮盖了。乌黑的血迹构成了主要的颜色，涂满了所有的地方。
　　很多地方尸体重重叠叠，就像是用尸体堆出了一个人肉馒头。就在董六正前方大约百十米的地方，一挺马克沁机关枪竟然歪倒在尸堆上！周围布满了黄澄澄的弹壳！日本人竟然用自己同伴的尸体构筑了机枪阵地！
　　最近的尸体距离战壕不足一米远，手里还紧握着金钩步枪，尸体的脸部完好无损，竟然挂着笑容。董六仔细看过去，见尸体的肚子上一片狼藉，估计是腹部中弹倒在了战壕前——当时还没死，被活活冻死的，因为他见过被冻死的人，脸上竟然挂着笑，像是很开心的样子。不过，这个日本兵是先负了伤啊？
　　远处那一片树林已经被炮火彻底摧毁，一具木桩上还挂着半截尸体——尸体的下半身不见了，上半身趴伏在树桩上，说不出的诡异。
　　董六终于忍不住，一阵恶心，蹲在地上开始呕吐。跟他一样呕吐的官兵有很多，昨晚拼命抵抗，根本看不清对手的惨状，现在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杰作”。
　　“起来吃饭！没出息的样子！马上有任务下来！”更高一级的军官们踢打撕拽着兵们。饭菜已经送上来了，但没几个人主动去领饭。
　　“起来，起来，司令过来了。”军官踢着蹲在战壕里发呆的士兵们的屁股。
　　战壕里来了一帮身穿蓝呢大衣挂着叫不上名的勋章的俄国军官，独立团的士兵们靠着战壕两壁茫然地看着他们，自己的最高首长也在其中，指点着枕籍的死尸，想俄军的将军们介绍着昨夜的血战。
　　俄军远东军副参谋长阿尔杰米耶夫将军笑逐颜开，跟身后的第四西伯利亚师师长阴沉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是认识到黑沟台一地战略意义的俄军高级将领，协助库罗帕特金总司令制定了右翼第二集团军反击的战役计划，自战役打响，阿尔杰米耶夫少将便坐镇第二集团军司令部，督促第二集团军司令官格里品别尔格上将执行总部的战役计划不走样。格里品别尔格将军总是信心不足的样子，手下握着5个军126个步兵营（不含南满独立团的5个作战营）竟然缩手缩脚。导致第十师在黑沟台东南的战败和黑沟台丢失的危机。如果日军第八师团夺占黑沟台，沈旦堡之围将迎刃而解，自己精心策划的右翼攻势将彻底失败！丢失奉天的肯定的了，最严重的后果就是远东军主力被围歼。开战以来的一系列失败特别是旅顺要塞的丢失导致国内局势极为不稳，到处是反战请愿，革命正在酝酿中……阿尔杰米耶夫少将简直不敢想下去了，而这一切后果，就系于黑沟台能否守得住！
　　现在好了！黑沟台守军挫败了骄狂的日军，这个战略要地安然无恙！而且是靠自己所器重的南满独立团打赢的！这将为自己的功劳薄上书写重重的一笔！所以，阿尔杰米耶夫将军心情大好，一路上对鲁山夸赞不已，对于鲁山提出的要求独立团打扫战场搜集日军武器的要求满口答应，不仅承诺优先补充独立团的战损武器，而且承诺说服库罗帕特金将军，将独立团扩编为满洲独立师。
　　“亲爱的陆，你的团表现的极为出色！我将亲自向总司令申报贵部的战功！对于下一步的行动，你有何建议？今天晚些时候，将召开军事会议，你可以说出你的想法。”阿尔杰米耶夫少将笑眯眯地望着鲁山，越看越顺眼。
　　“当然要攻击沈旦堡，拔除这根钉子。”鲁山沉吟道，“但是在展开对沈旦堡的攻击前，应当进一步驱逐第八师团，他们的血快要流干了。”
　　“很好，跟我的想法完全一样。陆，你的部队可以担负反攻的任务吗？”
　　“将军，”鲁山看了一眼藏在阿尔杰米耶夫身后的俄军师长，“不行，我需要整顿部队，让部队缓口气。昨夜的血战让我部付出了上千人的伤亡，武器的损失也极为严重，”鲁山故意夸大了伤亡数字，“等补充到位，我承诺参加对沈旦堡的进攻。”
　　“好，就这么说定了。打扫战场后，你部将阵地移交给他们，撤下去休息吧，等待新的命令。对了，要认真统计尸体的数量，明白吗？”阿尔杰米耶夫少将拍了拍鲁山宽厚的肩膀。中国人要求清扫战场的要求是完全合理的，不能拒绝。
　　早饭后，一直留着没有使用的骑兵营被鲁山放了出去，开始警戒并侦察日军的动向并遮蔽战场。辎重营的士兵（很多是未经训练的农夫）被调来打扫战场，搜集日军遗弃的武器弹药。一部分步兵也加入了打扫战场的行列，不过他们不在意武器弹药，而是去搜集日军尸体上的财物，日元可是好东西，在辽南地区和银元一样通用了。
　　退往长滩一带的日军并没有反应，中午时分，独立团安全地打扫完战场，根据鲁山的命令，所有的武器，包括破损的枪支都被搜集起来，这是他的本钱，可以卖了换钱，更为了自己扩充实力之用。
　　清点战场，统计出日军遗弃在战场的尸体为2880具，黑沟河对岸没有认真清点，很多尸体已经不完整了，成了碎散的烂肉，无法统计。考虑到日军带回去的尸体和更多的伤亡，鲁山判断第八师团昨晚的攻击付出了7000人以上的损失。再加上前日对独立团和俄军进攻的损失，第八师团的战损总计在八千人以上！鲁山现在还是搞不清日军师团的精确编制，但这八千人是战斗员额的损失，就算按照他们一个师团有两万人的大编制，这个损失也足以导致该师团失去战斗力了！鲁山在接到辎重营的统计数据后心里佩服起日军的顽强来，不敢保证自己的部队在付出如此比例的战损后还能保持旺盛的攻击力。另一方面，鲁山对日军指挥官的愚蠢很是鄙夷，自己是绝对不会像驱逐牲口一般将士兵送上杀场的。
　　鲁山很快写了一封给阿尔杰米耶夫将军的报告，除了报告第八师团的损失外，还写上了补充武器的清单，鲁山要求俄军总部补充马克沁重机枪六挺，76mm火炮四门，小口径火炮六门，迫击炮八门以及两千支莫辛纳干步枪及一百支手枪，弹药按照四个基数给予配备。这次残酷的防御战炮兵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炮兵的拦阻射击及对日军炮火的压制，独立团难以挡得住第八师团从旅顺攻坚学来的“猪突”式自杀进攻。不过，如果这些大炮配属到位，编制就不是一个炮营了。反正阿尔杰米耶夫将军已经承诺将独立团扩编为独立师了，编一个炮团很合适。
　　初步统计战场缴获步枪两千五百余支，手枪三十五把，军刀十七把，马克沁和哈奇开斯机枪各两挺，其中只有一挺马克沁是完好的，其余三挺都有损坏。弹药及其他军用物资尚未精确统计，但财迷的赵洪生甚至将日军尸体上相对完好的大衣皮靴也扒了下来带了回来。
　　这些东西都是能赚钱的。
　　给俄军的报告经邓清华润色后发了出去。鲁山抑制住大战结束后的困倦，过问了自己伤兵的救治情况后开始构思给龙谦的报告了。这一仗虽然获得大胜，但从山东来的骨干折损亦多，这是必须报告的。而且，龙谦屡次强调不与日军做正面的决战，这里面当然有保存实力的意思在内。但陈家窝棚一仗就是不折不扣的正面决战，导致支队伤亡惨重。而昨晚的血战，再次让支队伤筋动骨。鲁山不心疼那些新兵的损失，再招便是了，但是从山东调来的骨干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是撑起部队组织和战斗力的精华，打一个少一个，他现在总算认识到龙谦为什么花大精力办学校了。治军先治校，真是至理名言。现在看来，还需要老家继续派遣军官队来关东，如果部队扩编，军官的需求量就更高了。这些都必须向山东方面做详细的报告。
　　到现在为止，司令对于进军关东开创新局面的战略设想算是初步实现了。鲁山相信，黑沟台一役将震动辽南，除却俄军和日军，没有一支中国人的武装敢捋支队的虎须了。司令对于日俄战争有着精准的预测，直到现在，也不能说是日军就败了。龙谦屡次强调支队以剿匪和破袭、伏击为主的战术也不能说是不正确，但鲁山坚信，不经历陈家窝棚一战，支队不会建立自己的炮兵！而不经过昨晚的血战，支队更不会扩充为师级规模！更为关键的是，部队不经过真正的决战就不会成为真正的强军！就像当初勤王支队在西沽血拼多国联军一样，战斗虽然损失了大批优秀的官兵，但也培养了更多的骨干。
　　鲁山坚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山东呕心沥血地搞了几年，不就是一个镇台吗？而支队到关东不过一年有余，马上就是一个完整的师了！鲁山盯上了被困在沈旦堡的秋山骑兵旅团了，如果打下沈旦堡，将缴获大批的战马！根据一年来的作战历程，鲁山强烈地感受到了骑兵的重要性！在人烟稀少的关东大地上作战，骑兵是最具威力的！如果按照总部事前的指示，择机将支队带至北满建立根据地，没有一支强大的骑兵是办不到的。但这样还要与日军正面作战，而且是攻坚！这些都要向总部做细致的说明。
　　陈家窝棚之战后，总部肯定了战果，但回信的字里行间也流露出些许不满……鲁山很想当面跟龙谦谈一谈东北战局和支队的发展思路，但关山万里，只能通过情报站传递消息了。
　　鲁山还没有构思好信函的内容，也没有来得及召集营长们开一个战后的总结会，俄军的作战会议就召开了，鲁山和邓清华参加了会议。留下重伤初愈的范德平主持后续事务。
　　这次俄军的反应很快，已经将注意力从沈旦堡转移到黑沟台的俄军高层对于黑沟台防御战的大胜极为振奋，两个步兵师被迅速调了过来，其中一个将接管黑沟台的防御，原驻守黑沟台西部的第四西伯利亚师将与一个新来的师一道发起对日军的反击作战，目的是进一步将日军第八师团远逐出战场。彻底打消日军解围沈旦堡的梦想。从而集中力量歼灭被围数日的秋山旅团，争取一场意义深远的大胜。
　　而立下大功的南满独立团获准从下午开始撤出黑沟台整补，其阵地由第四西伯利亚师接管。独立团将被编入俄第2集团军辖下的西伯利亚第1军充作预备队，参加对沈旦堡的总攻。俄军虽然在黑沟台获得了一场难得的胜利，但局势仍很急迫，因为情报表明，日军第三、第五两个主力师团已经逼上来了，右翼战线已经成为决定奉天会战的决定性战场了。
　　第二集团军相关的作战计划正在起草中，需要得到远东军总司令部的批准。
　　会上，俄军第2集团军司令格里品别尔格将军对南满独立团不吝赞誉，称赞独立团是一支可靠的力量，相关的整补将列为最优先。


第八节 奉天
　　赵洪生在独立团被称为老赵头，尽管他是鲁山正式任命的辎重营长，但没几个人把他当回事。尤其是从山东过来的蒙山军军官们，对于鲁山起用一个年逾五旬的马帮头子有些不那么认可。好在老赵头性子好，而且管后勤管得不错，所以辎重营的官兵们对于这位年纪足以当父辈的老军官的命令，基本上可以遵守。
　　现在，赵洪生带着伤号、押送着战利品往奉天方向走，他的任务是将伤号送至俄军设在奉天的医院，顺便将黑沟台一战缴获的日式武器送至奉天北郊的苏家屯。那里曾是独立团休整训练的基地，现在仍有数百人留守，其中一部分是新兵，更多的是陈家窝棚之战负伤未愈的伤号。
　　带队的是副参谋长商凤春。相关的任务鲁山都交代给商凤春了，赵洪生的任务只是将伤员安置妥当，将战利品送到基地，另外就是尽量再尽可能多地忽悠些年轻人参军。
　　独立团没有自己的医院，正式的医生只有五名，其中两名是从关内过来的，两名是从奉天招募的，还有一名是俄国军医。剩下的就是几十名经过初步的止血包扎训练的医护兵了，他们分部在二十几个战斗连队里，只能做最简单的包扎抢救，然后送团医院做进一步的处理。前天晚上的血战，大批的伤员塞满了临时设立的医院，至少有一百伤兵是从火线上送下来死在医院的，看的老赵头直掉泪。他跟鲁山说，无论如何要再找几个医生了。鲁山认可，交给他顺便去办这件事。奉天虽然是关东最大的城市了，但真正的西医也很少，而且西药奇缺，都被俄军列为头等军用物资管控了。独立团的医药都是从俄军那里领的，总是不大够，所以，鲁山让他从黑市上买一些。
　　一路上，他都想跟商副参谋长聊聊，但人家一直绷着脸，满腹心事的样子，他提了几个话头，人家都不带搭理，老赵也就不吭气了。
　　在独立团，老赵觉得陆大当家虽然威严，但好说话，对他也尊重信任。范副团长嘻嘻哈哈的，最好处。唯有邓参谋长和这个新来的商副参谋长很难相处，大概人家都是念过书，见过世面的能人，看不起他这样的粗人。
　　跟随他加入独立团的马帮兄弟都有差不多的感觉。
　　商凤春确实有心事。他是张前村子弟，跟张前村庄主申无病有点拐弯亲，当初申无病劝他参加蒙山军他还有些顾虑，唯恐误了他的前程。直到蒙山军连续击败官军的进剿，迫使官府主动派人来招降，经申无病说合，他才下了决心参了军，但没有跟主力北上勤王，而是留在根据地做了文化教员。随后进了随营军校，毕业后留校任教，半年后被司徒均推荐进了参谋处做了作战参谋，然后因为酷爱围棋，成为了龙司令的棋友，在参谋处干了大半年后被调入野战部队主管参谋业务，再以后，被选调派往了东北。
　　加入蒙山军四年后，商凤春早已将曾经的梦想丢在爪哇国了。那份梦想不过是满清统治下的汉族知识分子们走上仕途的唯一道路，科举入仕。蒙山军教给他的不止是军事知识，还有更深邃的东西，让他极大地开阔了眼界，重新树立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他在离开山东远赴东北时，就是方声远的得意弟子了，尽管他不在方高参的直接领导下。方声远筹划建立军中秘密组织，他是热烈的响应者之一。他坚定地认为，必须建立这样的组织，将大批拥戴龙司令夺取江山的军官们组织起来。但直到他离开山东，由于龙谦的决心未定，那个他投入了极大精力的组织尚未成立。
　　龙谦布局关东商凤春之前并不知晓。他的级别太低，无权获知这一蒙山军的核心机密。只是在第五镇成立时沸沸扬扬的谣言让他感到不解，他不相信鲁山等人会集体叛逃，逃得杳无踪迹。这事太蹊跷了，事件本事有着太多的疑点。直到他正式被选中带领第四批赴援关东的分队出发前，有关关东局势才得以全盘知晓。心里不禁涌起对龙司令的万分钦佩，这才是夺取天下的气度呢。这就跟下围棋一样，一个眼不是活棋，要想做活，至少需要两只眼。关东，就是司令布的第二只眼。
　　对于关东部队的指示，龙谦在他临行之前和方高参、司徒参谋长等人一同详细交代了他。他的新职务在山东就确定了，司徒均认为他是很优秀的参谋长人选，对于作战有着敏锐的感觉。
　　商凤春抵达关东，在情报处的协助下顺利找到了部队，才真实地了解了鲁山统率的关东部队的状况，他们已经站住了脚跟，比司令介绍的更为强大。但是，随后的一系列行动似乎偏离了司令规定的路径，鲁山急于证明自己的实力，追踪歼灭永沼部队，死拼硬打；守卫黑沟台，又让部队伤筋动骨！助俄抗日是司令既定的战略，但绝不是为俄国人出死力卖死命！看了阵亡官兵的名单，军官伤亡之大令人心痛，这些都是千里迢迢从关内潜行至此的骨干啊，好多是他在随营军校教过的学员，算是他的学生，但却为了俄国人的利益死在了黑沟台、陈家窝棚！
　　昨晚的战后分析会上鲁山提出了短暂休整后进军沈旦堡，相机夺取沈旦堡的计划，商凤春立表反对。黑沟台我军是守方，武器精良，弹药充足而且构筑了坚强的工事，仍然造成了如此大的伤亡。但沈旦堡呢？那可是攻守易势了！按照鲁山所说的，秋山好古的骑兵第一旅团是日军精锐，秋山好古是日军骑兵之父，有名将之称。据说他还有个在日本海军当高级参谋的弟弟秋山真之，是联合舰队的智囊。兵精将勇啊！两个俄国步兵师啃不下来的硬骨头，要让伤筋动骨的独立团去攻坚？什么用心？要将司令辛苦聚集的这点本钱败光吗？
　　昨晚的总结会上，讨论了下一步的行动，对于鲁山的决定，商凤春明确表示反对。
　　但他的反对意见被鲁山驳回，“蒙山军的规矩，允许有不同的想法，但不允许有不同的行动！你可以上报总部，但决定必须执行。”
　　在会上，范德平比较犹豫，但邓清华及几个营长是赞成鲁山继续打下去的决定的，尤其是盛光。
　　“我当然要报告总部。”他不愿屈服。
　　再打下去肯定会得到俄军的更大力度的支持，但是损伤的是蒙山军的筋骨！
　　于是，他被派了带领辎重营大部护送伤员，押送物资到苏家屯，并且领受了招兵和买粮的任务，这不是一个马上就可以完成的任务，显然，鲁山不愿意他的司令部里存在不同的声音。就这样，他带着辎重营离开了前线。
　　为什么要成立一个军内的组织？就是为了维护龙谦在蒙山军的绝对权威！方先生的看法是对的，跟随龙谦最早的几员大将说起来都是龙谦的心腹，其实他们对于龙谦的尊重远不如后来的人。
　　“必须再派一个资历与他相当的大将来关东！”商凤春想到，从大局计，应当将王明远或者封国柱派来关东了，反正关内的局势比较平稳。范德平、邓清华这些人是不足以制衡鲁山的！在目前两地隔绝的情况下，关东部队的发展壮大是好事，但也是坏事，很容易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
　　大车队亮出了俄军司令部开出的证明，顺利地进入奉天。街上冷清的很，也不知道黑沟台大胜的消息是不是已经传到奉天了，但老百姓们似乎更盼着日军将俄军赶走。司令说的没错，无论是俄国人还是日本人，都是中国的大敌，无论是谁获胜对于中国都不是好事。可惜百姓们不明白这点……
　　“副参谋长，奉天巡抚衙门的人要见咱们的最高指挥官。”赵洪生打断了商凤春的思考。
　　“谁？奉天巡抚？”商凤春有些惊讶，“奉天巡抚还未撤出吗？”
　　朝廷在日俄剑拔弩张的当口在关东搞政改简直是无谋！设了奉天巡抚有屁的用？政令怕是连奉天也出不了，现在奉天完全在俄军的军事管辖之下，他以为奉天巡抚早已离开奉天北上了，没想到他竟然没走。
　　看到身穿满清官服的唐绍仪，商凤春心里一惊。当初唐绍仪来张前村的时候他是见过的，不过那时他刚参军，估计唐绍仪认不得他。
　　“我是南满独立团副参谋长商凤春，敢问唐抚台有何指教？”商凤春没有按照朝廷的礼节行礼，而是向唐绍仪敬了个蒙山军的军礼。
　　“闻听俄国人在黑沟台大败日本，可是真的？”唐绍仪听着熟悉的山东口音，感到一丝亲切。眼前这位身穿俄国军服的青年竟然是南满独立团的副参谋长……正好，有机会当面了解下这支名闻遐迩的中国军队。
　　“当然。仗就是我部打的，日军尸横遍野，其第八师团事实上被歼灭了。”
　　“哦？”唐绍仪本来是准备移驾出城转移到辽河西岸的，那里是朝廷划定的非交战区。但因各种原因拖延至今，其中一个就是按照袁世凯的指示，尽量帮助日本人打赢这一仗。这个消息，显然不是唐绍仪愿意听到的。
　　“早就听说有个甘愿为俄军驱驰的南满支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唐绍仪望了眼一眼望不到头的大车队，“贵部最高长官何在？”他不太相信商凤春的话，但陈家窝棚一战是实实在在的，连秘密进奉天联络他获取俄军情报的日军间谍都证实了这一点，希望他通过满清官方的关系搞清楚这支神秘的部队究竟来自何方。
　　“陆团长在黑沟台。”
　　“这位陆团长是何方人士？也是我关东人士吗？为何要为俄国人卖命？”
　　“这个，恕我无法回答。”
　　“哦？你是山东人吗？何故跑到关东来？”
　　“闯关东的山东人不知凡几，我不过是其中一员罢了。大人问为何来关东，若是关内活的下去，您以为我会舍家别业来这里出生入死吗？”
　　“听你的口气是念过书的。”唐绍仪沉吟道，“本官也曾奉职山东，如今山东欣欣向荣，连苏浙一带的百姓都往山东跑，怎么会吃不饱饭？你又为何离开山东呢？”
　　“哈哈，我在七年前就闯关东了，谁又知现在老家的情况？大人若是无事，恕我军令在身，不能相陪了。”商凤春清楚，蒙山军出兵关东是最高机密，决不能让这个与蒙山军有些渊源的满清大吏闻到些东西，“弟兄们，走。”商凤春翻身上马。
　　赵洪生吆喝一声，车队继续前进了。
　　唐绍仪不顾手下文武随员愤怒的眼神，心中若有所思，“商先生，不要忘了你是中国人。”
　　“多谢大人提醒，商某须臾不敢忘怀。”商凤春在马上扭身喊道。


第九节 沈旦堡（一）
　　2月3日，即黑沟台夜战后的第五天，南满独立团再次进入了战场，担任了米舒钦柯骑兵军的预备队。
　　在独立团休整舐舔伤口的数日里，在俄军战线的右翼，即奉天南部战场的西翼，俄日两军继续着激烈的攻防交战，不过，攻方转给了俄国人。27日，从黑沟台西翼出击的米舒钦柯骑兵军再次重创了第八师团残部，葬送了第八师团的立见中将尚文剖腹自杀，连他的指挥刀都落在了米舒钦柯手里。从2月28日起，第二集团军的四个师在长滩、柳条口以南攻击了匆匆抵达接过了立见尚文第八师团阵地的日军第五师团，但被有“钢军”之称的第五师团击败，伤亡惨重，不得不转入防御。随着日军第三师团的进抵，俄军右翼战局再次微妙起来。
　　某种意义上说，第五师团的胜利，将鲁山部队为俄军创造的胜机消除了。
　　日军的意图还是要救出被合围在沈旦堡的骑兵第一旅团，巩固沈旦堡这个枢纽阵地。而俄军的计划则缩小了很多，决定先消灭盘踞于沈旦堡并构筑了坚强工事的秋山旅团，腾出手后，再分割第三、第五师团，力争消灭其中的一个，彻底打垮日军的左翼，然后卷击中路，赢得奉天会战的胜利。
　　会战的焦点仍在西翼。这是地形所决定的，日军右翼，即东翼即使获胜并占领抚顺，那一带的山地也不利于大兵团的运动，但西翼就不同了，如果日军打垮了俄军第二集团军，可以绕过奉天插入俄军战线的后方，切断俄军的补给线，甚至可以创造全歼俄国远东军主力的机会。
　　库罗帕特金上将虽然决断力不够，但局势的重点还是看得清楚的。做出夺取沈旦堡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
　　鉴于俄军第八军指挥官在攻击沈旦堡表现出的无能，库罗帕特金越过第二集团军司令部，直接任命在黑沟台夜战之后表现出色的米舒钦柯将军为攻击沈旦堡的最高指挥官。
　　米舒钦柯很清楚黑沟台夜战胜利的意义，对那支中国团十分的欣赏，鲁山和马里宁少校一到，米舒钦柯便将其招至他的指挥部，听取鲁山对夺取沈旦堡的意见。
　　“将军，战争就是玩的欺骗。我军要尽快拿下沈旦堡，必须选择攻击重点，不能分兵攻打，四面开花，”鲁山为了让马里宁少校顺利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话说的很慢，“沈旦堡的日军要防守这一大片村庄，必须有所舍弃。他们一共就八九千人，又经过了连续的战斗，损伤不会小，弹药更是紧张。当他们错误地判断我军的攻击方向，其他地方一定会露出破绽，我军乘虚而入，直捣核心，此战必胜！”
　　“很好，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具体的计划谈一谈？”米舒钦柯笑吟吟地摸着他漂亮的胡须问。
　　“前些日子军在哪个方向攻击，继续打。因为这些方向日军的阵地一定很坚强。留下那个没有动的和攻击不猛烈的作为主攻方向最好……”
　　“很好，请看这里。”米舒钦柯不顾在场俄军将领们难看的脸色，将身穿俄军军服佩戴上校军衔的鲁山带至地图前。鲁山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跟我预料的差不多，俄军在沈旦堡东、北、西三面布满了重兵，但南面是一片空白。尤其是东面，纵横交错的箭头画满了地图。
　　“看清了吧？时间很紧迫，从旅顺南下的乃木希典第三军快到辽阳了，时间不在我们这边。我决定由你团担任从南面进攻的任务，从这里突破，杀入沈旦堡。”米舒钦柯毛茸茸的大手指着沈旦堡南面的一个小村庄，“这个村子连接沈旦堡核心阵地，判断是日军炮兵所在。你部应发挥夜战的长处，在今天晚上悄悄运动到这里，用偷袭的方法夺取这个村庄，打开进攻的通道。任务明白了？”
　　“明白了。我有几个要求。”
　　“请讲。”米舒钦柯不顾众人的反对，坚持要中国团担负主攻任务，现在鲁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自然会允许人家提一些条件。
　　“第一，提供一份尽可能详细的沈旦堡地区的地图，并标注出日军防御阵地及火力点。”
　　这是理所应当的，米舒钦柯点点头，示意鲁山继续。
　　“第二，越早越好，贵军各部要展开攻击，吸引日军的注意，以掩护我团的进攻。”
　　“可以。从今天中午十二点三十分，东、北、西三面将展开三个经过加强的步兵师。”
　　“建议贵部采取土木作业的方法，挖掘交通壕采取寸步不退的战法逼近日军阵地，疲劳并吸引日军的兵力。炮兵不要吝惜炮弹，不停地打，我不需要炮火的支援。”
　　“在这样的天气挖壕沟？我的天！”一位俄军少将惊叫道。
　　“是的，”鲁山毫无畏惧地对视着俄国将军，“那是减少士兵伤亡的最好办法。流汗总比流血好。”
　　米舒钦柯将军闭着眼想了想，“很好，就按你的意见办。参加进攻的部队，特别是正面（北面）攻击的部队，现在立即行动起来。马上！陆上校，我希望你派出参谋组，指导各部攻击壕的挖掘。”他看了下表，“限两个小时，不，一个半小时后展开行动。”
　　“那样攻击就提前了。”他的参谋长提醒道。
　　“是的，现在没有秘密了。炮兵打击敌人的前沿，摧毁机枪阵地，掩护挖掘。”
　　“是。”俄军将领们领受了任务。
　　“第三，我部的进攻时间和方式自行决定，不会晚于凌晨五时。但我部提出的武器补充并没有完全到位，机枪一挺没给，火炮也一样。只拨付了一千二百支步枪。现在需要给我部补充至少一万枚手榴弹和相应的子弹，另外，至少给我四门迫击炮并配备每门二百发炮弹。大炮运动不上去，近距离的火力支援全靠它了！”
　　“第四，请您原谅，我的士兵之所以作战，跟您的部下有着不同的动机，所以，我军在攻入沈旦堡后的缴获，全部由我军支配。”
　　“哈哈，亲爱的陆，这个完全没有问题。只要你打开沈旦堡，不仅缴获归你，贵部将受到重奖，您，”米舒钦柯指着鲁山，“将获得圣乔治勋章！”
　　俄军将领后发出了惊叹声。鲁山心里骂了一句，老子要勋章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将军阁下，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说吧。”米舒钦柯似乎有点不耐烦了。
　　“这场战斗结束后，请允许将我团调至后方休整，以恢复实力。”
　　“可以。库鲁帕特金将军已经承诺在战斗胜利后将贵部扩编为满洲独立师，直接接受远东军总部的指挥。还有吗？”
　　“没有了。”鲁山看了马里宁一眼，见他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很好，迫击炮、弹药将在今日下午送至贵部。但是，”米舒钦柯沉下了脸，“如果贵部不能达成使命，将受到军法严厉的制裁！在你们的后面，我将安排我的骑兵军跟进，对于敢战场退缩逃亡的，一律枪毙！”
　　“请放心，独立团只有战死，不会有逃亡。”
　　“非常好！我相信您，请您回去准备吧。”米舒钦柯豪爽地挥了下手。
　　鲁山回到驻地，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五分。一分钟也不愿耽搁，立即召开了营长以上军官会议，研究部署今晚的行动。
　　蒙山军的高级军官们从龙谦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其中会议研究是主要的一项。从蒙山寨出来的“元老”们体会到其中的妙处，虽然有效率及形式主义的东西，但会议研究的好处还是主要的。
　　“情况就是这样，”鲁山对着刚到手的地图，与手下军官们一起研究了沈旦堡地区的地形，重点是沈旦堡南边那个小村子的地形，并且讲述了所领受的任务。
　　“地图倒是很明白，不会有错吧？”邓清华作为部队参谋长，制订作战计划是份内之事。
　　地图出自专业人员之手，无论是纸质还是作图都非常专业，比蒙山军参谋们搞出的东西强多了。
　　“说不好，现在只有相信它。”鲁山冷冷道。商凤春被鲁山“赶”走，没有人反对打这一仗了，原先对硬拼日军私下表示反对的程二虎也没有吭气，凑过来紧盯着地图思索。
　　“白天不能动，”范德平指着那片开阔地，“只能在晚上行动，部队先运动到这儿，”他指着那个小村子东南的一块高地，等高线表明那里的地势相对高一些，“建立炮兵和重机枪阵地，掩护突击部队的行动。而且，第一波展开的兵力不能多，连一个营都展不开。”
　　“这个活儿给我！”程二虎大声道，“谁也别、别跟俺抢。”
　　“我们不跟你抢。”熊勋笑着说。黑沟台夜战，一营的损伤要小于其他两个步兵营，而且，一营号称全团精锐，这种拼命的活计，理应由最精锐的部队承担。
　　具体的计划就在几个高级军官的商议中确定了，下午的时候，蒋存先先带侦察队上去侦察好进军路线，炮营的人一起去，选择好大炮安放的阵地。天黑后部队开始行动，炮兵先组织一个迫击炮连，带自己的四门迫击炮和下午送来的三门炮先期行动，由穆长春直接指挥，在小高地建立炮兵阵地。另外组织一个机枪连，带六挺重机枪上高地建立阵地，许公持选调一个射击组跟随机枪连行动，统归穆长春指挥。一营作为突击营，配备最精良的武器，包括仅有的四挺麦德森机枪，率先发动袭击。一营突破后，三营和二营以及骑兵营随后跟进，展开对沈旦堡主阵地的突击。炮兵营的其余大炮在辎重营的帮助下迅速推进至发射阵地，实行延伸射击，掩护部队向沈旦堡的纵深突击。
　　接下来，就是对细节的磨砺了。爆破，炮兵营抽调精华突击练习迫击炮的使用，晚上部队的行军路线、梯次，各级参战军官的代理次序，搬运大炮的工具，突击营的伪装服、武器的配选，联络信号弹的最终确认，部队进入庄子后的识别等，逐一研究确定，确保各主官理解无误，会议结束，已经是下午二时了。
　　“少校，你有什么意见？”会议的最后，鲁山礼貌性的询问联络官兼督战官马里宁少校。
　　“没有了。非常好。”马里宁少校对于独立团的战斗力和作风已经非常钦佩了，在场的都是极为优秀的专业军人，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蹦出来的，简直是上帝派来帮助俄国的，“请各位放心，我马上去催促迫击炮及弹药的运达，另外，我将与上校一起参加进攻。”
　　“很好，”鲁山点点头，“德平带警卫连留守司令部，并负责伤员的转送和弹药的输送，警卫连是最后的预备队，不得轻动，”鲁山拦住了要说话的范德平，最后下令，“各营回去做最好的整顿和动员，我带第二梯队，即二营和三营，老邓负责建立前敌指挥所，协调各部的动作，骑兵营归参谋长指挥。”
　　“是！”军官们立正回答。
　　“弟兄们，这一仗不是为了俄国，更不是为了我鲁山！”鲁山知道马里宁听不懂山东方言，“我们这样打是为了司令的大业，是为了支队的前途！不打这一仗，就无法实现在山东预定的战略展开！对于这一仗，我负完全的责任。打完这一仗，我们将转道北满了，这边打成什么样子，和我们再无关系。所以，大家都要想清楚了，现在不是保留实力的时候。老蒋，你不要急，等打开堡子，你的任务就是抢马，尽可能多抢一些。他们可是骑兵旅团，足足有近万匹战马呢！另外，不要俘虏，我们可没精力管俘虏！现在开饭，把攒着的好东西都拿出来，给弟兄们搞点酒，让大家吃好饭，但要控制酒，不要喝醉了。”
　　“吃饭吃饭，我可早就前心贴后心了。”盛光嚷嚷道。


第十节 沈旦堡（二）
　　第一骑兵旅团警卫中队上等兵小松关雄在寨墙上来回走动着巡逻警戒，天气实在是太冷了，他将脖子缩在大衣领子里，却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冷风一直吹到了骨子里。他必须不停地走动，不然脚冻的受不了。他没有表，不知道换岗的时间，只能在心里估算，至少还要一刻钟吧。
　　寨墙是原先就有的，但残破的很。旅团进驻后做了加强，用空炮弹箱子堆起来，使得哨兵可以上寨墙巡逻了。隔着百余步，他可以看到一个红红的点，那一定是近藤军曹在抽烟，尽管上面有命令不准夜晚放哨吸烟，但烟瘾极大的近藤可不管那个，照抽不误。
　　站在堡墙上放夜哨简直是受罪，即使小松上等兵来自北海道，也有些受不了。这是关东最很冷的季节，而今晚，恰逢中国人的除夕。
　　除夕是应当有鞭炮的，但现在枪炮声代替了鞭炮声。沈旦堡一带的几个村庄的百姓早已跑光了，也就不会让对汉学民俗有着浓厚兴趣的小松关雄实地观摩下中国人最隆重的春节的过法。小松的父亲是北海道著名的汉学家，受父亲的影响，小松历来都称呼清国为中国，而不是支那。
　　小松不时望一望西北方向，东北方向的炮火和枪声已经基本停息了，但西北方向仍然打的激烈。自己的脚下就是旅团司令部所在，几十间破败的屋子里住满了官长们，再往东一点的空地就是炮兵阵地，下午打了很久的三一式速射炮终于停止了射击，让附近安静下来。
　　自第八师团黑狗台败北，旅团的气氛就紧张起来。权衡局势，秋山旅团长在昨晚就司令部转移到这里，和炮兵靠在了一起，因为这里一直没有受到俄国人的攻击。秋山将军不愧是名将，果然，就在司令部转移出沈旦堡主阵地后的第二天，俄国人发起了新的进攻。
　　进攻是从中午时分打响的，俄国人从三个方向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到黄昏时分，进攻达到了高潮。大炮将主阵地打成了一片火海，为了反击俄军的突破，旅团长将最后一个大队的预备队调了上去，警戒司令部安全的就剩了小松关雄所在的警卫中队200名官兵了，当然还有基本耗光弹药的炮兵，他们连步枪都没几支，顶不上什么事。
　　晚饭的时候，一直关照他的小队长悄悄告诉他，部队准备突围了，突出去和柳条口一带的第五师团会合。
　　确实该突围了。旅团进驻沈旦堡以来，抗击着好几个俄国师的攻击，虽然守住了阵地，但弹药和粮食都将告罄，战马的草料也不多了，警卫中队手里的手榴弹和子弹都搜刮了一批送到了前面，可见局势的危急程度了。
　　堡墙下的几间屋子里亮着灯，隐约传来呼叫声。小松关雄转过身，朝一直静谧的南面望去，这一望让他大吃了一惊，小松揉揉眼，因为他看到了一片白色的东西在动。小松上等兵的视力极好，不会看错。
　　“是鬼畜！是鬼畜从南面摸上来了！”小松立即去抓肩着的步枪，但这一个动作要了他的命，一发7.62mm的莫辛纳干步枪子弹准确地射入他的额头，他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便一头栽倒在不宽的寨墙上，随即顺着弹药箱滚落地面。
　　其实用不着小松报警了，东南方向传来数声枪声后，村南空地上预埋的地雷被摸上来的独立团突击连引爆了。
　　村子立即乱起来。
　　击毙小松关雄的子弹是蒙山军曾经的头号射手许公持射出的，他的枪声一响，几支步枪先后打响，许公持带来的八个狙击手两人一组，瞄准了寨墙上不断移动的哨兵，断然开火。而匍匐前进的一营一连跃起，最前面的士兵踏响了日军埋设的地雷！
　　“爆破组，上！”一连长易福平跳起来大喊了一声，“谁退老子毙了谁！”
　　三组爆破手冲了上去，他们将用炸药包将寨墙炸开。
　　巨响连续响起，寨墙根腾起一股巨大的烟雾。一组爆破队成功了。但另外两组却倒在进攻的路线上，一组踏上了地雷，另一组被醒过来的日军火力点打倒了。
　　“一连的弟兄们！跟我上！”易福平挥舞着手枪，朝前跑去。
　　副连长阎四狗哆嗦了下，跟着易福平冲了上去，地雷接二连三地爆响，但在易福平的带领下，已经移动到距寨墙不足八十米的一连不顾脚下的危险，风驰电掣般地冲到了墙根下，“手榴弹！”易福平大叫。
　　数十枚手榴弹隔着寨墙扔进了寨子，里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易福平知道，那不是手榴弹，而是迫击炮弹的炸响，“上！”易福平来不及走炸开的豁口，就势拉过一个士兵，让他蹲下，自己踩住他的肩膀便翻上了寨墙。刚一露头，数发子弹便击中了他，头部至少挨了三发。这位第二批进入山东的优秀军官一声不吭栽下了寨墙。
　　不远处，日军的一挺重机枪开始啸叫了。几乎同时，东南方向小高地上独立团的数挺重机枪也打响了，子弹刮风般地射过来，不顾可能的误伤，拼命压制日军的火力！
　　对于连长的阵亡，阎四狗看的很真切，只感到热血沸腾！易福平是他的上司，也是他的兄弟。近一年的时间，他一直跟易福平在一起，从心底里佩服这位作战勇敢，关心部下的山东汉子，但是……“为连长报仇，给老子上啊。”阎四狗忘记了害怕，跳起来大叫着冲上去，踩着后面士兵拿过来的梯子再次登上寨墙。
　　跟在突击连后面的程二虎从望远镜冷静观察着一连的情况，地雷一响，程二虎的心就沉到了底，但一连真是好样的，就那样踩着雷区攻了上去！现在，日军的火力全部唤醒了，一连正在遭受着屠杀，望远镜里，不断有勇敢的士兵被打下了梯子。突破口烟雾火光升腾，根本看不清情况。
　　“发信号弹，无差别射击！”在战斗中下达命令时，程二虎绝不会打磕巴。
　　这是一道冷酷的命令，要求身后高地上的八门迫击炮不管正在血战的突击连，朝寨墙射出绝对会误伤自己人的炮弹。
　　随着一发白色的信号弹升起，程二虎拔出驳壳枪，“跟我上！”二连和三连的近四百名官兵呼啦啦跃起，朝着寨墙扑去！
　　一营在下午进行了缩编，撤销了四连，充实了余下的三个连队，总兵力570人，现在，在营长程二虎的带领下，冒着纷飞的弹雨，沿着一连用鲜血开辟的道路，不顾脚下依旧可能炸响的地雷，勇猛地冲了上来。
　　军官永远是士兵的榜样，即便是参加独立团不久的新兵，看到自己的官长们带头冲锋，也会忘记了害怕，跟着冲杀。
　　独立团秉承了蒙山军的传统，军官喊出的永远是跟我上，而不是给我冲。
　　站在小高地上的穆长春终于看到了那发期盼已久的红色信号弹！
　　“总算突破了！一营的兄弟真是汉子！迫击炮延伸射击！机枪连，上！”穆长春一挥手，已经停止射击的机枪手和弹药手们抬起沉重的马克沁机枪，朝前跑去。现在，重机枪不能再打了，必须及时跟进。
　　在西边和南边，大群的士兵从隐蔽地冲出来，那是鲁山亲自带领的第二梯队，独立团的主力上来了。
　　程二虎从炸开的突破口踩着摞集的尸体进入了火光冲天的寨子，这些尸体九成都是他的部下，现在他顾不上这些，必须杀入纵深，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一营的任务就是撕开突破口，现在，这个任务基本完成了。
　　“营长，营长，”满脸是血的阎四狗迎上来，“这儿是鬼子的司令部！”
　　程二虎大喜，“干他娘的！”
　　“易连长死了……”阎四狗哆嗦着说。
　　“什么？！”程二虎楞了下，“现在你是连长了。快去带好你的连！”
　　“我的一连啊！”阎四狗带着哭腔大叫了一声。
　　秋山好古的警卫中队被蜂拥而入的第一营淹没，冲进来的对手打仗没有章法，战术简单，但极为凶猛，近距离投掷手榴弹，拼刺刀中开枪，完全不顾误伤战友的蛮干击溃了拼死抵抗的旅团警卫中队，判断等不及援军到来的秋山好古出了指挥所，在两名警卫的保护下往北跑。性情坚毅冷静的秋山少将明白，如果他死在这里，失去大脑的旅团将在绝对优势的敌军合围下迅速覆灭！失去一个骑兵旅团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解放出了至少四个俄国师并且使得俄军拉平了战线，将会对会战产生极为严重的后果！
　　院子里到处是喊杀声，爆炸声，火光中人影憧憧，秋山握着他的指挥刀，专往暗影里走。后面一股敌军追上来，领头的敌军平端着轻机枪疯狂扫射，秋山的大腿中了一弹，而两名警卫一死一伤，秋山挣扎着站起来，来不及反抗，冲过来的一名敌军将刺刀扎入了他的脖子。这位日军名将在战斗打响不足一小时就魂归东瀛，在另一个世界里去做他征服满洲的迷梦去了。
　　刺杀秋山少将的士兵并不知道这位手握指挥刀的军官就是沈旦堡日军的最高指挥官。部队在军官们的带领下突入了纵深，与迅速回援的日军绞杀在一起。
　　鲁山跟着第二梯队进入村子后迅速判断了形势并得出了结论，这个被俄军头痛了十余天的沈旦堡被自己打下来了！
　　“二营朝北，三营朝西！往里打！”鲁山派出自己的通讯员，将命令传达出去，“发三发黄色信号弹，快！”
　　他的身边是兴奋不已的马里宁少校。这场夜战给了他更大的震撼，他没有想到突击连竟然敢用士兵的生命去趟地雷阵！伟大的沙皇陛下的军队绝对没有这个勇气！与其说是华人团有着精妙的战术和配合，不如说是这支部队有着俄军没有的铁血军魂。
　　这是预定的信号。看到黄色信号弹一枚枚升起，在小村以西仓促构筑了阵地憋了半夜的炮营主力的四门大炮在黄锦辉的指挥下开始怒吼，朝着沈旦堡主阵地倾泻着弹雨。
　　“骑兵营呢？进来了没有？”鲁山惦记着日本人的战马。
　　“已经进来了，刚才我看到蒋营长了。”紧跟着团长的一个参谋报告，“那边是鬼子的指挥所，地图还没摘走呢。司令，进屋子吧。”拽着鲁山朝秋山的司令部跑去。
　　“找到秋山好古，抓活的！”鲁山忘了自己曾下达不要俘虏的命令了。
　　天亮后，沈旦堡的日军终于崩溃了。后背涌入大股的敌军，指挥所联系中断，使得这支顽强的日军终于结束了他们征战满洲的历程。
　　对于沈旦堡主阵地的突击独立团并未参与，他们将进攻通道让给了身后的俄军，而俄军倒也仗义，没有在意独立团对于战利品的疯抢，而是接管了进攻，朝北、东两个方向展开了最后的进攻。上午十点，所有的炮火都停息了，只有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零星的战斗一直延续到中午时分，大约一千四百名日军放下武器当了俘虏，其余的都战死在这片血染的土地了。
　　独立团在下午开始撤出战场，他们带着缴获的大批战马和武器——来不及清点，抬着伤员朝后方走去。初步清点，独立团在这场夜袭中阵亡213人，负伤约350人。伤亡比预想的小一些，主要出现在突击营，正是一营的勇猛突击奠定了胜利的基础。战争就是这样，死神总是追逐着勇敢者。
　　在沈旦堡战役的第二场夜战中，独立团计有两名连长牺牲，一名营长负伤，其余军官的伤亡尚未精确统计——突击营程二虎在肉搏中被扎了一刀，伤势严重但尚无生命危险。
　　秋山好古的尸体在上午被确认，由马里宁移交给了俄军。但他的指挥刀却落在了鲁山手里，鲁山倒霉觉得这是什么珍贵的玩意，只是觉得刀鞘装饰精美，战刀的钢口极好——他顺手劈断了一棵小树，刀锋完好无损。
　　“留着给我儿子做个纪念吧，毕竟是日本少将旅团长的佩刀呢。”他将战刀交给了他的警卫，“替我保管好。”鲁山的心思从现状脱出来，放在部队的转移和扩编上了。


上部 第四卷 鹿死谁手 第二章 立宪风云


第一节 次子出生
　　1905年的春节（乙巳年，光绪三十一年），鲁山指挥部队打开了沈旦堡，为歼灭日本骑兵第一旅团立下了首功。沈旦堡被烟火笼罩，死伤枕籍。数千里外的济南城提督府里，也被紧张的气氛所笼罩。
　　山东提督龙谦的太太遇到了难产，正挣扎在死亡线上。偌大的提督府里，连迎新的鞭炮都没有放。
　　从昨晚到现在，陈淑在临时布置的产房里已经折腾了近十个小时，但胎位不正的孩子还是生不出来。也亏得常年练武的陈淑体质优于一般的妇女，换做他人，早坚持不住了。
　　这叫“寤生”，自医学极不发达的古代对产妇是极大的生死考验。左传记载的奸雄之一郑庄公便是逆产，为此其母不喜欢他，转而偏爱幼子，亲生导演了一场兄弟相残的悲剧。而郑庄公也因伪善被历史学家所讥讽。
　　出现这种情况，被请来的医生照例要询问主人要大人还是要孩子，连心力交瘁的尤氏也认为理所当然要有所选择，但这句话却惹恼了一直等候在外面的龙谦，他将一头大汗的医生赶了出去，不顾尤氏的劝阻，闯入产房，握住妻子的手，“坚持住！再坚持一小会儿就有办法！相信我！”
　　“要保住孩子……”陈淑已经耗尽了力气，说话都有气无力了。
　　“放心，孩子要保，你更要保。谁再敢让我选择，我就毙了他！”
　　龙谦珍惜侄女，自然让陈超欣慰。但济南府的名医都请遍了，皆束手无策。
　　“退思，”陈超让尤氏叫出了龙谦，“你要早作决断！”
　　子嗣的重要性超过了妻妾，这就是现实。陈超亦不能劝龙谦舍弃孩子保住大人，而且龙谦又是如此地位，如此的基业，膝下只有一个儿子……
　　“简直是屁话！没有母亲哪来的孩子？我昨日已经派人去青岛了，德国医生马上就到！”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来了吗？”
　　“来了！”欧阳中大声答道。
　　“我的天！总算是到了！”龙谦迎出门外。
　　“难道真要割开淑儿的肚子？”尤氏惊慌起来。
　　“现在只好由他啦，我们不能反对……”陈超擦了下额头的汗，也出了屋子。
　　在确认胎位不正无法顺过来后，龙谦竟然提出什么“剖腹产”，这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包括尤氏和从东昌赶来的已经身怀六甲的陈娴。
　　哪有这样的法子？第五镇医院的医生们没有一个敢做这样的“手术”。就连曾留学美国的第五镇医务处长齐尚明都不敢为之。无奈，龙谦派了副官欧阳中带着自己的亲笔信乘火车到青岛请德国军医来。
　　相关的手术准备已经遵照龙谦的命令准备妥当，就在西厢，张红草、孙娟等人已经在龙府守候了一天一夜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尤氏见张红草和孙娟将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床板抬了进来。
　　“司令说太太身体虚弱，手术就在屋里做……”
　　“德国人答应了？”尤氏急忙问。
　　“答应了。正在洗手换衣服呢。”
　　“天啊，怎么是男人？”尤氏更觉惊慌，哪里能用男人来为淑儿做此事？
　　“太太，保住夫人和小公子要紧……”孙娟不管尤氏了，与张红草将床板抬进了屋子，又有几个女兵将手术器械拎进了屋子。
　　龙谦沉着脸进来，众人急忙让开了，他进了屋子，尤氏跟了进去，陈超想进去，但还是停住了脚步。
　　一高一矮两个身穿白大褂的洋人进来，陈超伸手拦住了他们。
　　“陈先生，这位是哈里军医，他是哈里医生的助手……”欧阳中低声介绍。
　　龙谦出来，对两位德国军医招了招手。德国人在众人的诧异目光中，撩起帘子进了产房。
　　按说丈夫是不能留在产房的，但龙谦一直到手术结束再没有出来。
　　时间极其漫长，无关的人员都被欧阳副官请了出去，包括匆匆赶来的宁时俊、王明远、司徒均、叶延冰等高级将领，以及白瑞庭等官员。屋里之留下了欧阳中陪着陈超、及惊慌不已的陈娴陈志姐弟。
　　尤氏及孙、张两位龙谦的老部下一直留在了产房。
　　终于，屋内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啼哭！
　　陈超腾地站起来，他最关心侄女的安危。
　　“恭喜先生，太太没事，是一位公子。”手上沾着血的孙娟出来，将消息告诉了陈淑的家人。
　　陈超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真是没想到，没想到……”尤氏似乎虚脱了，出来拉住丈夫的手，语无伦次。
　　“欧阳，你安排一桌饭，让他们替我好好陪一陪哈里上尉。”龙谦出来，对副官说了一句。
　　哈里医生和助手从产房出来，由欧阳中陪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一直陪着陈淑的张嫂抱着孩子出来，“老爷看一看吧，多精神的孩子……”
　　“这个差点要了他妈名的逆子！”陈超心情平复了些，嘴上这样说，还是凑过去去看娃娃，“小娴，你去看看你姐姐。”
　　“还是姐夫有办法。”陈娴终于将心落到了肚子里。
　　“你受苦了……疼吗？”龙谦坐在床边，握着妻子的手。
　　“不，不疼。”陈淑一脸幸福。
　　等仆妇为婴儿洗过澡，抱回陈淑身边，让陈淑仔细看过，陈淑对守护在自己身边的龙谦说，“想必你早已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吧？”
　　“哈哈，当然。既然是个男孩子，当然跟着他哥哥走，就叫兴华吧。小名嘛，你随便叫好了，我没有意见。”
　　“兴华，兴华，”陈淑咀嚼着这个寄托了丈夫理想的名字，“好，就是兴华了。”
　　初三，许文夫从龙府回来，对女儿许雪说，“西洋已有剖腹生子的传说，但没有见过。龙大人不愧是在美国长大的，若是换了他人，怕是只能保一个了。”
　　提督夫人由洋大夫剖开肚子生产已经传遍了济南官场，也传到了许文夫耳中。出于对龙谦大力资助学校的感激，许文夫携夫人带了礼物去龙府道贺，在龙府用过了午饭才回来。
　　“应当推广此法！每年死于难产的孕妇不知多少……妈，你见着龙太太了？”
　　“没有，毕竟人家肚子上开了一刀！老天爷！这样也行？还是让男人来动手！”许太太直摇头。
　　“你们啊，就是太愚昧了！”许雪不满道，“若是我，你们是不是宁可我死，也不让男大夫碰我？”
　　“乱说什么！一个女儿家！”许文夫不满道。
　　许雪扭头便走，回自己屋里了。许文夫夫妇对视一眼，深感忧虑。
　　又是一年过去了！马上，许雪就要满二十岁了。女儿的婚事已经成了大难题！
　　苏州那门亲事也黄了，人家千里上门，许雪竟然躲着不见，威胁他们，若是硬逼她，她就离家出走！
　　“我的婚事我做主！”许雪毫不通融，“自家原有终身计，何必高堂做主张！”
　　这叫什么话？许家可是书香门第，男无再娶，女无再嫁，怎么就生了这样一个叛逆的女儿？子女的婚事从来都是父母决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嘛！
　　“自家原有终身计？从来就没有这个规矩！”许文夫气的发疯。
　　“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可有虚君立宪的规矩吗？可见潮流难违，规矩也是人定的！”许雪毫不示弱。
　　“这哪里能比？”许文夫后悔让女儿装扮求学了，如今立宪之说纷纷扰扰，连焦菊隐、秋慕春等一干教授都热衷其事，撰文写书，为立宪鼓噪呐喊了。仿佛只要立宪，中国的事情便迎刃而解。
　　“怎么不能比？设立女子学堂，历史上何曾有过？”
　　“即便设立女子学堂，我也不准你再去求学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圣人的话不尊就是大错！”
　　“父亲你枉在西洋待了十一年！”许雪根本不给许文夫台阶下，“看来革命是应当的，只有彻底的革命，才能改造腐朽的中国！”
　　“闭嘴！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婚事还是黄了。张家听说了许雪女扮男装在山东大学堂上学之事，闭口不谈子女的婚事了。在许文夫看来，连昔日的友谊也断了。一怒之下，强令许雪休学回家。但许雪是女儿身的消息却不知从哪个渠道传了出去，一向与许文夫交好，对许文夫十分尊敬的学政胡大人曾开玩笑说许文夫开风气之先。这可不是什么好话，一度时间曾令许文夫萌生了退意。
　　这是去年冬天的事。父女俩因此生了隔阂，彼此很少说话。闻听此事的儿子许咏来信劝慰父亲，妹子的婚事还是要顾及她的感觉，时代真的不同了。上海租界开办舞会，官员都带着太太小姐与洋人翩翩起舞呢。
　　在法国时许文夫是见识过舞会的，男女搂抱一团，简直是伤风败俗，不堪入目！想不到大清朝的土地上也有了舞会！许文夫不怀疑儿子的话是杜撰，这道新闻，他也听说过。
　　济南的空气总体上算是保守的，尽管每天都出现很多新奇玩意儿，电灯、电话、西医、书报以及从来没想过会出现在济南的足球和篮球比赛！但在政治上和风俗上却显得保守，洋人也规矩，至少没有那种舞会出现。
　　想到足球，许文夫不禁摇头不止。足球他是见过的，尤其是英国人和德国人，甚为痴迷。还建立了专门的俱乐部。但济南的足球赛却是第五镇带来的玩意儿，无疑是龙谦这个在海外长大的家伙引入的。军队已有好几支球队，每次比赛，都吸引了大批混混们观战。其胜负还上了报纸！简直是无聊！
　　军队的事他管不了，但问题是现在连学堂也组织了球队。球场和足球都是军队帮助修建的，上一周还在学堂进行了一场比赛，比赛的双方是学校和华源枪炮厂，大冷的天一帮青皮小子穿着露着胳膊大腿的短衣在球场上折腾，周围是呐喊助威的观众。最后学校队以一球之优势胜了来访的对手，学生们欢呼呐喊，简直比过节还高兴。而且，连年轻的教员们都参加进去了，据说还有就球赛的胜负下注赌博的。更有甚者，据传言说要组织足球联赛，定期比试，军队的球队都要参加，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提督大人处事稳当，深谋远虑，怎么就纵容他的官兵这样胡来？还说什么足球虽是小道，但对培养官兵的团队意识，增强官兵体质不无裨益。练兵的法子多的很，何必非要搞这种令人疯狂的游戏？
　　幸亏他将小雪拘在了家中。不然，一个女孩子家，去看赤身露体的男人们在球场折腾，让他情何以堪？
　　“老爷，小雪性子倔，你得慢慢来。”夫人劝解道。
　　“都是你惯的！简直是败坏门风！”许文夫瞪了妻子一眼，完全忘记了自己曾大力鼓励女儿读书识字了。


第二节 分歧
　　直到龙谦次子龙兴华吃满月酒的那天，龙谦才接到关东的详细战报。
　　关外的情报送达关内要经过奉天站的加密。这次内容极多，奉天站为确保安全，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送回总部的时间就晚了。
　　当天下午，龙谦送别包括杨士骧在内的客人后，在司令部召开了秘密会议，通报研究关东局势。
　　参加会议的有方、陈两位高级参议，总部军官有参谋长司徒均，后勤处长宋晋国，情报处长江云，装备处长连树鹏，军法处长曹敏忠，医务处长齐尚明。山东巡防营副统制宁时俊（统制由龙谦兼任），第九协协统王明远及第九协副协统兼十七标标统封国柱，第十八标标统石大寿及骑兵标标统迟春先。
　　目前，关于“白岭支队”的消息只传达到标统一级。
　　第十协的军官们没有参加本次会议，因为他们驻地远，被龙谦禁止因儿子的满月酒来济南，包括龙谦的连襟叶延冰。
　　会议开始，龙谦让江云对着地图讲了南满独立团在黑沟台和沈旦堡的两场夜战结果，通报了部队的损失情况和现状。
　　情报递出的时间是正月初五，即西历2月8日，距离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按照鲁山的报告，独立团或许已经离开奉天北上了。
　　“他们干的真漂亮！”第五镇参谋长司徒均看过情报处重新抄写的资料，击掌赞叹，“及时抽身极为正确，司令，应当为他们写一封开辟北满根据地的指示信了。”
　　“老鲁他们真是了不起！”封国柱听过报告后兴奋不已，“都说日本兵凶悍难打，扯淡！老鲁手下多少新兵？还不是一样揍得小日本满地找牙？”他不禁拿自己麾下精兵去比较，觉得如果拿自己的十七标去打，一定可以打出不弱于鲁山的战绩。
　　可惜去年走了一大批老兵转入了巡防营，如果他们在……封国柱对于龙谦逐年强迫老兵退伍转入巡防营、警察局或者回乡始终不能想通，训练他们花了多少力气呀。
　　“当务之急是派遣得力的军官团前往补充他们的损失。”方声远大声道，“他们仗虽打胜了，但损失也很大。鲁山不顾大帅既定的战略，与日军死拼硬打，应予斥责！再这样打几仗，我们蒙山军在关外的一点老底子都要被他打光了！”
　　“话不能这样说，”王明远觉得方声远这个“暴发户”自“青军联”成立后是越发嚣张了。仗着有司令的重用，越来越不把跟随龙谦创业的元老们放在眼里，而且越来越有插手军队事务的迹象，以为自己那个参议什么都可以管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鲁山他们身处前线，当以实际情况来决定部队的行止。司令确定的战略并不是不打仗，而是要壮大队伍，借俄国人的力量最终控制北满！不打出令俄国人信服的战绩，俄国人就不会将他们当回事！支援是肯定要的，但斥责就过了，毕竟他们干掉了上万的日本兵！那可不是动嘴皮子就能办到的！”
　　王明远公开表示了对方声远意见的反对。
　　陈超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果然，王明远的发言给会议定了调子，随后，石大寿，迟春先都表示应当继续派遣骨干增援关东，对于独立团的战绩应予表彰。
　　“退思，你说说吧。”陈超见方声远面色不虞，急忙提醒龙谦。他不愿意看到这个正在兴旺发达的团队内部出现裂痕。
　　“鲁山带出了一支强军啊。立见尚文，秋山好古，都是日军名将啊，栽在鲁山手里了，好，太好了。此战为我蒙山军军史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必将名垂青史！夜袭沈旦堡，部队敢于踩着地雷冲锋，足见鲁山治军有方！军队嘛，就是要有这样一种有我无敌的精气神！”龙谦肃容道，“好吧，确定几件事。第一，由司徒牵头，时俊参与，从第五镇及巡防营抽调第五批人员支援关东。按照鲁山的要求，这次多考虑医生和炮兵。齐处长你不要舍不得，把你手下最好的医官派过去。名单限五天拟定报我批准，然后进行短期训练后再出发，到时候我去见一见这些弟兄。第二，要求鲁山撰写一封关于黑沟台及沈旦堡战役的总结，这是我军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会战，经验很宝贵，对于部队的编组、指挥，战术，后勤供应，各兵种的配合，火器的使用，以及俄军和日军的训练、战术、装备的特点，都要全方位总结。他们用鲜血换来的经验或者教训对于山东部队都是巨大的财富……参谋处要拟个提纲，就像调查问卷一样要他们逐条回答。第三，参谋处起草一份开辟北满根据地的指示信，只讲原则，不干涉细务。但要指明，依靠俄军的补给断难长久，必须立足自身。在这封指示信里，要对他们的辉煌战绩表示充分肯定，对战死者表示哀悼，对负伤者表示慰问，特别是对二虎和熊勋的伤情要表示格外关切，希望他们早日康复。第四，参谋处尽快组织一次兵棋推演，沈旦堡战役后俄军占了上风，看看日军有没有翻盘的机会？但不管如何，鲁山所部要向北满发展，我看日俄在南满的仗还要打一段时间，他们留在那里，很难置身局外。”
　　“司令说的极是！”司徒均兴奋起来，“我建议他们可以派几个人回来，既要有参谋人员，最好是回来一两个参与制定作战计划的主官，程二虎、熊勋都受了伤，能不能回来养伤，一并当年详细讲述战役的情况？”
　　“唔？这倒是个办法。能当面讲当然再好不过，就怕鲁山不放人。他那里可是面临着扩编呐。”龙谦点头道，“这件事可以提出来，由鲁山自行决定，不要勉强。”
　　“由团扩师，二虎、熊勋都是团长的当然人选，鲁山不会放的。”王明远道，“老天有眼，没有折损我军大将。”
　　“对了，”龙谦看着江云，“查一下，阵亡的军官中，有没有娶了亲的？后勤处要照顾好他们的家人，但不要讲明他们已经牺牲，待将来……再一并处理吧。决不能让他们的父母挨饿受冻，这一点，江云和晋国负责。”
　　“是。”俩人起立回答。
　　“司令，对于建立根据地，与其去北满，不如占辽西。”司徒均站起身，“辽河以西是非交战区，又是连接山东与关外的路上通道。而他们经此一战，必定震动地方，建立根据地的条件是有的。而北满人烟稀少，气候严寒，继续往北，与山东的联系越来越远了。”
　　“但是辽西物产不如北满！人烟稀少，官府控制力便弱，这是好事。再说，黑龙江和吉林加起来总有一千万吧？如果将这一千万人握在手里，将是很伟大的胜利。从关东局势看，一定要站稳北满，特别是吉林，然后方可图谋南满。所以要让他们学会自力更生，不仅要解决粮食被服问题，而且要解决军火问题。但具体的情况，要他们自行决定，不能照搬山东的经验。”龙谦也站起身，“任务都清楚了吧？”
　　“清楚了。”除了陈超，其余人都起立立正回答。
　　“散会。”
　　大家散去后，方声远没有走，似有话说。
　　“大帅，方某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嘛。”
　　“商凤春的信，大帅看过了吧？”
　　“看过了。你替我写封信训斥这个家伙，什么意思嘛，简直是胡说八道！”龙谦的脸色沉下来。商凤春以个人名义写给龙谦一封信，经田书榜情报站转换为密语后送回了总部。商凤春在信中历数鲁山独断专行之事，建议将鲁山调回，或者派足以制衡鲁山的高级军官出关任职。
　　“大帅，凤春是一片忠心啊。关外部队发展迅猛，人数激增，而总部派遣的军官死伤极重，种种迹象，必须慎重对待。即便不召回鲁山，也应派一员大将出关坐镇。”
　　“这是何意？怀疑鲁山吗？再说了，派谁去？怎么个坐镇法？让鲁山做副手吗？鸣皋，你这个主意可不那么高明。”
　　“自范德平、邓清华之下，谁能制约鲁山？”
　　“干嘛要制约？难道鲁山要叛变蒙山军吗？证据咱哪里？”龙谦的语气严厉起来。
　　“叛变倒不至于。但是人是会变的。关外部队发展迅猛，一年多的时光，已经要组建成师了！我是担心会出现内轻外重的局面啊。方某一片忠心，绝非离间大帅与鲁山之关系，还望详察。”
　　“忠心是建立在对事业，对团体上的，只忠于我一个人是靠不住的。”龙谦放缓了口气，“关外部队发展迅速，是借了日俄战争的光，更是他们努力的结果，否则怎么会有如此局面？所以我不能责怪鲁山与日军打硬仗。也只有打几个硬仗，部队才能真正有战斗力。现在我担心的是他们发展迅速，根子扎不深，缺少合格的军官和老兵，更缺少建立根据地的办法啊。”
　　“所以大帅还是要将大将派过去！”
　　“派谁？明远？周毅？还是时俊？第五镇是我们的根本，明远和周毅走不开，巡防营是我们全军的预备队，正在加紧建设，时俊更走不开。至于下级军官，倒是可以多派几个人过去。现在我已经不担心军事了，经过陈家窝棚、黑沟台和沈旦堡三场硬仗，鲁山指挥打仗的本事或许已经超过我了。要派，更要多派几个有文化，懂军律和政策，对建立根据地有心得的人去。”
　　方声远心中一动，“不知陈先生去合不合适？若论建立根据地，陈先生首屈一指。”
　　龙谦笑一笑，“鸣皋，你的心思我明白。这件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至少，关外部队要成立青军联组织。事实上，青军联已经有人过去了嘛。”
　　“这个可以。军法处也要建立起来，我想将敏忠派过去，你看如何？”
　　曹敏忠和方声远走的很近，思想上受方声远影响很大，都是极力鼓吹建立龙谦的绝对权威的代表人物。所以方声远立表赞同，“大帅英明。敏忠定当不负大帅。”
　　“不是负我不负我的问题，而是不要辜负国家，辜负这个时代。鸣皋啊，眼下立宪之风甚劲，你集中精力研究下这个问题，看对山东会有何影响？杨抚台最近跟我谈了两次，征询我对立宪的态度。我一个军人，管什么政治？”
　　方声远点点头。心想，若是你不懂政治，全国怕是没几个懂政治了，“可以。不过，方某以为，大帅眼下采取的静观其变，不轻易表态的做法极妙。凡是这种大变，先站出来的都不好。”
　　“嗯。如果日本打赢俄国，我估计立宪派将更为得势了。最近接到张季直的一封信，待会儿你去欧阳那里拿走，替我拟封回信。这位张季直，几乎成了鼓吹立宪最热衷的人物了。”龙谦不再谈关外局势，方声远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龙谦回到家，见王明远在，正与陈超谈着什么。
　　“司令，方声远又劝你控制鲁山吧？你可别听他的。鲁山绝对不会有二心的。”王明远开门见山。
　　“我心里有数。晚饭在我这里吃吧，我让张嫂加几个菜。对了，最近德国人又找你了？”
　　德军一直想再办一次演习，但这件事王明远做不了主，而且，第十协也有些意见。
　　“找了，我说要司令批准才行。”
　　“嗯，我在考虑。最近一批迫击炮在你那里出了点问题？”
　　“是。幸好没伤人。”
　　“哦，鲁山的报告说，迫击炮的作用极大，建议大批装备并且配备至营一级。你认为呢？”
　　“那当然好，对于摧毁对方的机枪阵地是个好武器，就是炮弹太贵了。我倒是觉得应当大批装备轻机枪……司令，你要注意方声远这个人，有些不地道。”王明远见龙谦不想谈方声远之事，又将话题转回来，刚才他已经与陈超聊了半晌了。他之所以来龙谦居室，就是要谈此事，“鲁山跟你多年，出生入死，抛妻别子，如果咱们不信任，会很伤心的。”
　　“事情要两方面看。鸣皋也是为了团体啊。鲁山那边山高皇帝远，民风不同，政情军情也与山东不一样，要建立一支靠得住，打得赢的军队，任务很重啊。加强干部的配备是应当的，不能说派人过去就是不信任。难道我给你配备助手，就是对你不信任？另外，建立根据地，更不是一件容易事，必须大力加强山东干部向关外的输送。”龙谦看了一眼正在抽烟的陈超，“越之先生，咱们能不能办一所干部学校？以什么名义办？”
　　干部一词是龙谦的发明，其意义王明远和陈超完全理解了。龙谦现在最缺的不是军官，而是懂经济，会与官府交涉的人，也就是龙谦说的干部。
　　“这个我要想一想。”陈超琢磨着。
　　“嗯，这件事就劳烦越之先生了。军队也可以抽人到地方工作，特别是农村自治委员会的工作……”龙谦仰面想了一想，“山东暂时不会有战事，要抓紧这个机会培养我们的干部。对了，明远啊，我想让你的九协与十协换换防，你看如何？”
　　这个比较突然，王明远楞了半晌，总算明白过来，“也好，是不是借机进行一次野营训练？”
　　“那就更好了。你回去准备一下，等我的命令吧。另外，部队火器方面的编制你要研究一下，我让司和周毅也在考虑这个问题，等过一段时间，我们开一个装备编制方面的专题会。”
　　“退思，要相信鲁山。”陈超见龙谦不想谈了，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当然。等他们在北满安顿下来，我准备将鲁山、二虎等人的家眷送过去。”
　　“这样好。”
　　“真想去一趟关外啊，可惜走不开。”龙谦有些神往，“我真没想到他们发展如此迅速。”


第三节 立宪之争
　　进入1905年，立宪成为济南城最热门的一个词汇，连身穿号衣的人力车夫坐在树荫下歇息时竟然也在争论立宪的好处了。
　　毕竟立宪比起革命排满来不那么遭官府的忌，谈论是无所谓的。
　　一百年后的国人很难想象百年前处于专制统治下的华夏曾有过舆论大开的局面。稳坐历朝“文字狱”之首的满清朝廷在庚子年后推行新政后竟然变得宽容大度起来。在朝廷的默许下，越来越多的民办报纸如雨后春笋般地从各大城市冒出来，报纸成为了市民们获取新闻的主要渠道。市民是国人中文化素质相对较高的一个阶层，他们的识字率高，对于政治的敏感性也高。加上大量新式学堂的开办，市民们关注国是的热情前所未有。
　　从1904年起，报纸越来越大胆，几乎肆无忌惮地评论国事了。
　　到1905年，一直避而不谈立宪的山东省终于加入了“大合唱”。
　　山东是第一个实行新闻管制的省份的，杨士骧在巡抚衙门成立了一个新闻处，专门管理省内的报刊。这个机构是在1904年底成立的，曾遭到开办不久的《鲁报》的痛骂，但换来的是《鲁报》主笔章士钊被罚款银元一百，《鲁报》停刊三日的处罚。新闻处要求省内的报刊在刊登时政类文章是必须送审，否则将面临罚款、停刊乃至被查封的处罚。
　　由于新闻处的出现，山东成为沿海省份最为保守的一个，作为山东省会的济南，不仅无法与上海、广州相比，连天津甚至京师的舆论开放程度都不如。
　　这不是说济南全方位保守，就文化建设方面，山东已经走在了全国的前列。山东已经有三所规模宏大的大学，除掉庚子年开办的山东大学堂（1905年元月更名为山东大学）。在1904年开设了山东师范学堂（1905年元月更名为山东师范大学）和山东工业大学。春节前后又一口气开办了九所中等专业学校，济南四所，济南建筑工程学校、济南美术专科学校、济南外国语学校及济南师范专科学校。除此之外，在沂州开设了鲁南机械专科学校和山东矿冶学校，在兖州开设了山东化工学校和鲁南农艺专科学校，在青州开设了山东纺织专科学校，九所中等专科学校学制均为两年，面向全国招生。
　　在这些学校之外，省内的中级普通学校和乡村小学校的建设也全面铺开，1905年的计划是建设30所（含去年筹办的15所）中等学校和105所乡村小学校（大多由私塾改建）。
　　这还不算对于普通人不大在意的山东武备学堂。其实武备学堂也是对外招生的，并不是只招军内士兵。不过，这个培养军官的专门学校招生的数量少而且条件苛刻，不大为一般百姓所注意。
　　值得一提的是山东的学校教师待遇之优厚令人瞩目，吸引了大批外省的文化人来山东谋生。不仅如此，在华美机械的牵头下，大批美国人远涉重洋来到山东，担任了大学和中等专科学校的教师。
　　外籍教师是另外一个标准，自然是高的惊人了。便是国内的教师，薪水也极为丰厚。山东大学的教授月薪为200银元，助教也有100元。工业大学和师范大学的教授稍低一些，大约在180元左右。而专科学校的教师在100-150元之间。中级学校的在80-120元之间，小学老师最低的为50元，最高的为100元。
　　而华源旗下的厂子的一般工人，每月的薪水在5-10银元，高级技术工人最高也超不过30银元。街上跑洋车的人力车夫，一个月风吹雨淋，能挣上5块钱就不容易了。
　　这样一比较，就看出山东重视教育的程度了。
　　银元的购买力究竟如何呢？先说吃吧，民以食为天，吃是最重要的。以大米为例，一石（178斤）大米的市价为6银元，1银元可买8斤猪肉。也就是说，山东大学的教授一个月的薪水可以买6000斤大米或者1600斤猪肉。够惊人的吧？
　　住房呢，济南府的住宅价格是比较高的，这是章士钊来泉城后得出的结论。新城新建的住宅分两种，一种是旧式的四合院模式，一般一套中等规模的宅子大约需要400-500银元。而那种西式的一套三间楼房约需300-350银元。若是在旧城买一套有七八间房子的旧宅子，也就是300元的样子。
　　穿的情况也很便宜，一块银洋可买10尺棉布，若是成衣，大概两块钱就可以买一身像样的衣衫了。那种文化人喜欢的蓝布或者灰布长衫，成衣店的售价是两块钱。教授们一个月的薪水可以买一百套。不过，若是买一件时髦的西装或是旗袍，就要贵的多。
　　行的情况比较特别。由于济南各种厂子和学校的大量涌现，特别是洋人越来越多，汽车这种洋玩意开始大量涌现，1904年底，济南府出现了第一家汽车出租公司，专供有钱人租用。计算方法为两种，一种是计时，半天一元。另一种是根据里程议定，一般从城里跑到城外的华源公司厂子，大约需要10个铜板。
　　不过，租用汽车的人还很少。大多是租用人力车，人们俗称洋车。便是包一辆洋车，一个月五到六块钱足够了。而买一辆洋车的价格不过20元左右。
　　对教师设立了如此高的薪酬，山东的学校很快就全国的大批人才吸引过来了，甚至对海外都有了吸引力。
　　说到外籍教师，不能不讲山东的“逆流而动”。因为从去年起，一场排斥美国货的运动起源于广东，爆发于上海。一时间，美国人和美国货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运动起因于美国排华运动。中国人飘洋过海到美国做苦力从上世纪中叶就开始了，当美国经济高速发展之时，他们迫切需求大量的廉价华工。当经济出现周期性的危机时，华工又成为造成危机的“罪魁祸首”。美国资产阶级将经济危机的成因归结为华工太多，煽起排华运动。在大资本家的要求下，美国政府在1894年与满清政府签订了一个禁止中国人赴美做工的条约，时间为十年。到1904年，条约到期了。美国政府希望与满清续约，继续限制华工的涌入。美国旧金山的华侨组织率先发起废约的请愿，要求美国废除条约，改善华工待遇。这个运动便得到了国内的响应。
　　赴美华工主要是广东人，运动首先在广东爆发，转入上海。上海的商务总会召集会议，做出了不用美国货，不订购美国货的决定。铁业、机器业、面粉业、火油业、洋布业等行业的头面人物签名承认这个决定。在报业的宣传下，运动迅速扩散至全国，南京、北京、天津、保定等地的学生纷纷集会响应，声势浩大。
　　抵制美国货自然不符合美国的利益。他们已经将中国作为亚洲最新兴的市场看待了。所以美国大为震惊，通过外交渠道要求清政府取缔该项运动。清廷行文各地，要求各地督抚禁止抵制美国，但成效不明显。唯有山东省成为了特例，美资不仅没有受到抵制，反而有迅猛扩张之态，连美国著名的杜邦公司都跑到山东办厂了。而且，山东方面通过业已建立的产业界和外交关系，大批招揽美籍教师来鲁任教，美国人为了打破中国的排美运动，对于山东的“亲美”表示大力支持，一时间，济南乃至全省，美国人在几个月内增加了三倍有余，他们大都是教师、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待遇优厚，人身得到保障，美国政府深为满意。但山东却成了“卖国”省份，巡抚杨士骧、提督龙谦都被上海的报纸点名痛骂。
　　回到正题。学校的大量涌现，带动了文化的繁荣。报纸作为主要的新闻载体，山东一省据1904年底的统计，林林总总竟有一百家之多，光是济南一地，从每日出版的日报到七天一期的周刊，至少有三十种各类报纸。
　　之前，山东的报纸是基本不刊登政治类文章的，报纸以商业、生活、戏曲小说类为主要内容。论及政治类新闻，最多就是介绍官场的人事变更和国际上的重要新闻，比如关外日本和俄国的交战。但也以报道事实为主，很少表明媒体自身的态度。这一点，据说得到了太后老佛爷的赞赏，说杨士骧治鲁有方，老成持重。
　　但进入1905年后，山东钳制舆论的新闻处显然放宽了审查尺度了。一时间，讨论立宪的文章铺天盖地地涌出来。民办的《鲁报》不必说，几乎每期都有这方面的文章。新闻处不准刊登排满革命的论调，但对讨论立宪确是准许了。春节后格于形势，连一向保守低调官办报纸《山东新闻》也开始刊登鼓吹立宪好处的文章了。
　　这一转变令山东官场感到惊异。当然，没有巡抚杨士骧的首肯，《山东新闻》不会做出态度上的转变。而杨士骧态度的转变，来自于他的恩主袁世凯态度的转变。
　　南方，尤其是江浙一带，是立宪派的大本营。张謇算得上立宪派的首脑之一。这位对政治一直抱有极大热心的状元公曾游说已是疆臣之首的袁世凯，但遭到袁世凯的冷遇，借参加山东招商会的名来济南游说杨士骧也碰了壁。杨士骧在治鲁的经济政策上屈服于龙谦，但在政治上却一直紧跟袁世凯，袁世凯不动，他也不动。这个态度给他带来了好处，朝廷对于山东极为满意，由于山东一直采取保守的政治态度，其经济上的一些措施朝廷就不大理会了。
　　杨士骧其实是与龙谦商议过立宪问题的。在经济上一向激进的龙谦却明确表示不赞成。并且告诉杨士骧说，自己是上折子给太后反对搞立宪的，不能出尔反尔。而且，眼下没几个人明白宪政是何物，你去问问，就是那些每日鼓噪立宪救国的人士，能讲清楚立宪是怎么回事的，十个里面，怕是连一个也找不到！
　　龙谦在政治上一向保守的态度倒是令杨士骧感到宽心。至少，这位热衷于办实业教育，热衷于操练强兵以御外侮的年轻提督跟革命党沾不上边。慈禧曾密谕杨士骧，问他关于龙谦的政治态度。杨士骧虽然一度想将龙谦赶走，但还是老实地回奏说，龙谦跟革命党毫无瓜葛，而且，他不赞成做政治上的任何变化。
　　龙谦的态度不能决定杨士骧的政治选择。他更要看袁世凯的态度。在1904年坚决的反对立宪的袁世凯为什么又一下子变得赞成立宪呢？
　　袁世凯之前的态度倒是与取代其师梁启超成为潮流主将的梁启超有些相同。那就是宪政不适合中国。袁世凯曾对他的亲信们说，他所考虑的，不是是否“应该”立宪，而是是否“能够”立宪。“教育未普及，程度幼稚，若以专制治之易于就范，立宪之后权在人民，恐画虎不成，反而发生种种流弊。”
　　这点倒是与梁启超相仿。一度时间，梁氏是赞成“革命排满”的，后来又热情地赞颂君主立宪是救国良方。但就在国内掀起立宪之议后，梁氏一反自己的主张，再次否定自己，坚决反对起立宪来了。
　　梁启超的新主张是“开明专制”。
　　梁启超的态度转变在于他去了美国，并且在美国待了七个月。他考察了美国的经济，更研究了美国的政治。大量接触了美国的华人团体，竟然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素质低下的中国人只可以接受专制，不可以享受自由。梁启超毫无隐晦地宣称，中国实行民主政治的任何努力，犹如夏天穿皮衣，冬天披薄纱般的不合时宜。如果想享受民主和自由，必须先进行三五十年的民主教育，否则必会出现陷入混乱。
　　袁世凯之所以转入拥护立宪阵营，杨士骧不解，很多人也不解。其实原因极其简单，那就是袁世凯是一个政治家，而且是一个极善于投机的政治家。他的一生贯穿始终的就是投机。因为看到立宪派势力越来越大，所以就断然拥护立宪了。
　　其实，在袁世凯转变立场之前，一批手握实权的满清贵族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纷纷赞同其立宪来。其根由还是越来越危及满清政权的革命浪潮所致。载泽就认为立宪可以“消弭内乱”，去过国外的端方则描述了孙文在海外的影响力，“孙文演说，环听辄以数千。革命党报发行购阅，数以数万。人心思变，至是而极。”只有在政治上“导以新希望”，才可以达到解散乱党的目的！


第四节 同盟会成立
　　满清朝廷在做着立宪的迷梦，尤其是在日俄战争胜负明朗化之后，立宪派彻底占了上风。为什么？日本立宪而胜，俄国专制而败。日俄战争的结果，给了立宪派最大的理论支持。
　　黑沟台及沈旦堡的两场大胜并未给俄军远东军带来真正的转机。总司令库罗帕特金过于优柔缺乏专断和三个集团军司令的怯战无能，葬送了俄国的胜机。当自旅顺北上的第三军和新组建的第五军（鸭绿江军）及时抵达战场后，库罗帕特金上将失去了从右翼继续攻击的勇气，将进攻的主导权拱手让给了日军，求稳的心情导致了战局的旋转。
　　大山岩元帅先是从战线的东翼发动佯攻，目标对准了俄国第一集团军，误导了库罗帕特金的判断，误以为东翼是日军的主攻方向，竟然将全部的预备队调至东翼。随后，日军将打完旅顺战役的第三军及新组建的第五军调至沙河正面，于2月27日发动进攻，西翼的俄第二集团军面临被乃木希典第三军包抄后路的危险，不得不后撤至奉天。于是，日军集中第一、二、四三个军向日军中部战线的第三集团军阵地发动猛攻，于3月9日在俄军第一和第三集团军的结合部达成突破，切断了俄军战线。被吓坏了的库罗帕特金当即下令放弃奉天，全军后撤至铁岭。
　　3月10日，日军开入奉天城。缴获了俄军既不带走也不销毁的大批武器弹药和军需品。为了纪念这一辉煌的胜利，日本将这一天定为陆军节。
　　奉天会战，俄军伤亡被俘高达8.9万人。但日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其第八师团基本被歼，第一骑兵旅团全部被消灭。伤亡总计超过了10万人。
　　之前，担任远东军副参谋长的阿尔杰米耶夫少将曾指出，东翼因地形的限制，绝不会是日军的主攻方向。即使丢失抚顺，奉天仍然可以坚守。但西翼则不同，日军可以绕过奉天旋转至俄军战线的身后，包抄俄军的主力。这个观点，阿尔杰米耶夫显然受了已经率部离开前线转往北满休整并维护俄军交通线的南满独立师师长鲁山少将的影响。
　　奉天之战后，日军因惨重的伤亡和弹药耗尽也失去了进攻能力，表现消极起来，陆战基本停滞下来了。
　　双方的焦点回到海上，海战的胜负将决定日俄战争的走向。
　　1905年5月27日，俄军从波罗的海开来的增援舰队在环行了大半个地球后在对马海峡与以逸待劳的日本联合舰队遭遇，对马海战爆发，日本海军就此创造了近代海战的奇迹。
　　海战于下午1时打响，24小时后，俄国舰队的36艘舰船（不含两艘医疗船）中，21艘被击沉，5艘被俘，6艘逃进中立港被扣，1艘在逃跑中沉没，只有一艘巡洋舰“金刚石”号和两艘鱼雷舰奇迹般的抵达海参崴军港。俄军战死、烧死、淹死的高达5000余人，获救被俘的6142人。而日本海军竟然只损失了3艘水雷艇，死伤700人。狂喜的日本人将这一天（5月27日）定为海军节。
　　对马海战基本上消灭了俄国海军，公海上看不到俄国舰队了！而沙皇尼古拉二世竟然对此无动于衷，在获悉对马海战大败的那天下午，他还兴致勃勃地在御花园用气枪打鸟！而曾经的远东总督阿列克谢耶夫海军上将在当天晚上还到圣彼得堡豪华的米哈伊尔斯基剧院为情妇——法国芭蕾舞演员艾尔莎捧场。获知海战失利消息的观众，包括皇室包厢里的贵族向这位无能又无良的上将发出巨大的嘘声，“从俄国滚出去！你身上带着的不是宝石，而是我们沉没了的战列舰和巡洋舰！”
　　对马海战的惨败引起了俄国巨大的政治波澜，这里面当然有那位在士官学校成绩极差差点毕不了业的明石元二郎的功绩。他联系了躲在瑞士继续做着革命宣传的列宁，并使其在诱发俄国政治危机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革命的幽灵徘徊在俄国上空，沙皇感到了现实的威胁了。战争的胜负并不为专制君主所在意，伤亡多少人对于他们更是一堆枯燥的数字。无数的家庭毁灭当然更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在研究专制制度时，必须明白，只有对他们的统治产生现实威胁时，他们才会认真对待。
　　6月27日，黑海舰队的两艘战列舰“波将金”号和“常胜的格奥尔基”号发生了水兵起义，最终促使俄国罗曼诺夫王朝决定在远东与日本停战了。
　　此时，鲁山率领的满洲独立师已经抵达了吉林，一面招兵买马扩充实力，一面清剿当地的胡子，以保护俄军脆弱的补给线。奉天会战的后期战役，独立师没有参加。因会战失败心情郁郁的阿尔杰米耶夫少将在日记中记载道，若是将南满独立团留在第二集团军，或许战局仍有神奇逆转的可能。
　　1905年7月，就在日俄战争基本决出胜负的同时，孙文联合黄兴，在日本成立了同盟会。
　　孙文这几年一直在飘泊，美国、欧洲或者日本，主要做两件事，筹措经费和宣传革命，前者是主要的任务。计算其反满的历程，至1905年夏，孙文已经直接和间接在国内策划了至少三次武装起义了。虽然无一成功，但孙文意志坚定，颇有愈挫愈奋的劲头。
　　1904年他基本是在美国度过的，次年去了欧洲，游历了比利时、德国、法国和英国。值得一提的是，孙文在伦敦拜会了正在伦敦访问的严复。算得上中国海军耆宿的严复此时在京师大学堂下设的编译书局任总办。
　　严复并不赞成孙文的革命排满主张，其理由与梁启超的观点大致相同，认为中国民智未开，应从教育着手，提高国民素质后再做打算。严复第一次在孙文面前提到了山东的教育规划，说等他回国后，一定亲自去趟济南，实地看一看究竟是不是如传说的那样大力投资教育。
　　孙文是革命家，自然等不及严复主张的徐进策略，二人没有谈出任何的结果。
　　虽然在华侨和留学生中仍有支持者，但并不热烈。筹款也少。海外热切期盼孙文革命成功的人士似乎对他已经失去了希望。泱泱不乐的他在1905年初夏回到他的大本营日本，只有日本，才让他感到安心和振奋，这里有着最多的支持革命的留学生，也有着对中国革命充满了期待的日本友人，比如宫崎寅藏先生，总能给他最大的安慰和支持。
　　果不其然，孙文回到日本，受到了热烈的欢迎，欢迎他的集会至少去了一千人，让孙文极为振奋。他对欢迎集会上的追随者们说，前些年提倡民族主义，响应的只有会党，中流以上的人极少。但现在完全不同了！国内民众彻底厌弃了异族的统治，革命成功的希望大大加强了！有充分的信心能够推翻满清的统治，建立一个民主共和国，从而使中国迅速富强起来。
　　对于国内纷扰不已的立宪呼声，孙文做了驳斥，这是当然的，但驳斥的理由未免不足，只是强调，中国人口资源为世界一流，生为中国人至为幸福。我辈若能据此大舞台，建立大共和国，必能雄踞世界。
　　一句话，只要革命成功，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
　　孙文先到横滨，然后去了东京，住在老朋友宫崎寅藏家中。见到了中国留日学生联合会干事长杨度。二人相见恨晚，洽谈极为愉快。用后世一个术语描述杨度，那就是一个情商很高的人，为人豪爽好客，不拘礼节，不管观点如何，都能热情相待，所以被选为留日学生干事长。
　　孙文对杨度提出一个要求，那就是让他帮着引见下黄兴。盖因杨度与黄兴都是湖南人，彼此总好说话一些。杨度慨然应允，说黄兴是我们湖南的奇男子，华兴会的领袖，早已仰慕孙先生了。得知先生的消息，黄克强（黄兴字克强）定然欢喜异常。
　　数日后，杨度带孙文至黄兴寓所，这是孙黄两位力主革命排满的首脑人物第一次会面，二人相见恨晚，谈的极为融洽。
　　次日，黄兴、宋教仁、张继、陈天华等华兴会首脑邀孙文吃饭，席间，孙文提出了革命的具体措施，他认为两广民气强悍，厌清已久，会党势力强盛，清廷难以平定。但因没有得力的人才主持，总是难以成事，就像去年的柳州举事。现在我们合为一体，力量大增，若是妥为筹划，以两粤为根本，一旦举事成功，成立一文明之政府，天下就此大定。
　　黄兴赞同孙文的意见，认为现在十八行省的革命力量汇聚东京，当以孙先生为首，共襄大义。
　　但次日华兴会首脑研究与孙文一派的联合时，华兴会的重要人物刘揆一却认为华兴会是堂堂组织，而孙文依赖的兴中会都是些目不识丁的会党，在日本的兴中会，除了孙文还有谁？我看孙文不过是个说客。
　　刘揆一的话遭到陈天华的反对，他认为孙文致力革命多年，主义学识，人所共仰，出生入死，饮誉全球，正是我等的领袖。
　　华兴会的意见不统一，黄兴于是决定，入会与否，自己决定罢。
　　于是，两日后在日本人内田良平家里，举行了同盟会的成立会议。参加会议的不止是华兴会和兴中会，还有日知会、国军民教育会、科学补习所、青山军事学校等组织的代表计七十余人。会议公推孙文主持，确定新的联合组织为中国同盟会，以孙文为总理，通过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的纲领。
　　满清朝廷对同盟会成立反应迟钝。倒是龙谦很快得到了消息。江云的情报处从去年初根据龙谦的指示加强了对外的渗透工作，在东京参加同盟会成立仪式的科学补习所的代表中就有情报处的间谍。会后，这个间谍借回国探亲之际将同盟会成立的消息详细报告了上级。
　　那天，龙谦正在家里给次子洗澡，一面洗，一面跟陈淑聊龙兴华这个奇怪的孩子。之所以说奇怪，是兴华出生后极少哭。按说婴儿啼哭为常态，但他们的次子却极为反常，啼哭的次数屈指可数。陈淑感到奇怪，而龙谦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说不着小家伙大异常人，将来成就在我之上呢。”
　　或许是因为生育兴华受了罪，陈淑更为喜欢已经满地乱跑话说的很溜的长子振华。心想，要继承你的家业，也轮不着老二吧？
　　江云匆匆过来，将同盟会成立的消息报告了龙谦。
　　“终于来了啊。天下就此乱了。做的好，情报处的工作令我满意。很好。”
　　“司令，你高估他们了吧？就凭几个在海外穷嚷嚷的书生，能成什么事？他们手里连一个排的军队都没有！”
　　“江云哪，枪杆子至上是没错的。但你千万不要低估了百姓的力量。假如百姓起来造反，锄头镰刀一样干掉枪杆子！我知道你读了不少书，陈胜吴广的故事知道吧？几百个泥腿子怎么就把虎狼之秦折腾成那样？假如山东的百姓起来造咱蒙山军的反，你以为我们肯定能胜？”
　　江云摇摇头。心想靠百姓能干过军队？别说一个镇，便是拉出去一个标，别说几百个，就是几万个百姓又能如何？何况，山东的百姓又怎么会造蒙山军的反？
　　“瞧你的样子就晓得你还不懂其中的道理！没关系，多读书，多思考吧。只是告诉你，百姓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一旦他们觉醒，就是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力量。”龙谦想了想，“扯远了，同盟会这条线，要密切关注。”
　　江云对龙谦的态度感到奇怪。看他的样子，似乎对同盟会成立早有预料。难道除了自己，还有一个秘密的情报系统在运作？江云深感不解。


第五节 日俄战争的后果
　　时间进入1905年的秋天，朝廷的目光对外关注着日俄战争结束后的和议，对内关注着立宪之争。对于山东一省，暂时是没人关注了。
　　其实，在奉天会战尚未分出分晓，俄国波罗的海舰队（更名为第二太平洋舰队）万里赴援之时，列强就开始了基于自身立场的调停了。
　　美国总统罗斯福（非那位因二战爆发连任四届之美国领袖）便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调停活动。罗斯福从开战以来看到了俄国的表现，深恐俄国打不赢日本而彻底战败。到那时，日本的注意力将从俄国转开而对准了美国。
　　法国因德国的因素，是俄国传统的盟友，在俄国有着巨额的投资，这时候也担心投资血本无归，也强烈要求俄国与日本媾和。
　　德皇威廉二世则有自己的一套小算盘，他认为俄国在失利后缔结和约，将会使其军事威望丧失殆尽，这个结果或许将置沙皇于死地，甚至导致俄国君主制度的覆灭，从而产生民主制度。而民主制度产生于野蛮落后的俄国，将会表现出同文明社会完全不同的恐怖面目！（威廉的预测惊人地准确）所以，俄国不要媾和，而应当将战争拖延下去！哪怕再拖上一年也好。日本在海外维持一支庞大的军队比在国内的耗费高的多，财政问题会拖垮日本。
　　日本在未取得对马海战胜利之前并不想与俄国坐下来谈判，他们认为筹码还不足，俄国人不会轻易就范。
　　几个月后，俄国庞大的舰队折戟对马海峡，局势完全变了。除却极少数人，如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埃文斯和英国地中海舰队司令贝雷斯福德，没人能料到对马海战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罗斯福总统不再犹豫了，立即着手进行调停。
　　俄国是愿意停战的，战争没拖延一个月，沙皇制度崩溃的危险就加深一分。对于这一点，沙皇尼古拉二世十分清楚。事实上，从1905年的1月19号之后，他就不敢在京城公开露面了。那天在冬宫前的涅瓦河畔举行耶稣受洗节的检阅时，对岸的彼得保罗要塞没有发射礼炮，而是让一发真正的炮弹从沙皇的头顶飞了过去！俄国高层再也没有勇气将战争进行下去了！
　　对于日本，它已经精疲力竭了。它的问题主要是财政问题，巨额的军费将日本拖垮了！整个日俄战争期间，日本的战费是18.6亿日元。为其1903年所做的战争预算的7.6倍。通过六批内债，共筹措的到6.8亿元，向英美筹借的五次外债总计9.27亿元，折合英镑1.07亿。日本的国债从6亿日元上升到了24亿日元，每年要支付1.1亿元的利息。人均纳税负担从每年的5日元提高到了1906年的10日元，翻了整整一倍！现在，日本已经达到了独占朝鲜和将俄国势力从南满驱逐出去的目的，结束奉天会战后，日本在满洲保持着一支34万人的庞大部队，相当于它的常备军的150%！耗尽了保卫日本列岛的人力资源！在国内，许多村长向官府报告说，由于年轻人都被应征入伍，村里的稻田已经荒废了大半，次年肯定要发生饥荒了。前线的情况也不好，有一个日本联队在公主岭方向稍一遇到俄军的反击便溃散下来，丢弃了随身携带的枪支和其他装备。在攻克旅顺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的满洲军总参谋长儿玉源太郎大将和海军大臣山本权兵卫海军大将都主张立即签订和约。
　　于是，和谈开始了。几经周折，谈判的地点定在了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朴茨茅斯军港。从1905年的8月9日开始，一直到9月5日才签订了朴茨茅斯条约。
　　即使俄国战败了，它也不是任日本宰割的满清。
　　俄国向日本转让了关东州的租借权，转让南满铁路，割让南萨哈林岛，承认日本对朝鲜有着绝对权利，日本在俄国远东沿海享有捕鱼权。
　　但不赔偿日本一分钱！
　　日本希望得到巨额的战争赔款。大部分日本民众认为俄国会割让全部萨哈林岛、海参崴、滨海省及勘察加半岛，并获得20亿日元的赔偿。甚至连最保守的资产阶级也认为会获得10亿元的赔款。
　　但除了俄国支付为了赎回战俘的4600万卢布（折合日元3067万）的伙食费外，日本没有得到一分钱的赔款。
　　朝鲜成为了殖民地，南满铁路到手了，连带着还拿到了一个旅顺军港（日本与俄国不同，它可不缺良好的军港），萨哈林岛（库页岛）也拿到了一半。按说日本这场死伤了几十万人耗费了近20亿日元的战争没有白打，但帐不能这样算。
　　这就像做生意，拿到手的东西变现需要时间，自己身上的债务却是实实在在的！列位也不要拿一百年后的日元汇率计算，这个时候的日元蛮值钱，日元与中国流通的银元差不多是一比一的汇价，而银元与银两的关系是1:0.7，也就是说，日本打赢日俄战争花掉了十三亿两白银！
　　花了十三亿，却只拿回了3000余万的战俘伙食费！除却那些尚未得到收益的领土，让从甲午到庚子两场战争尝到了战争赔款甜头的日本情何以堪？要知道，战列舰是海军最具战斗力、最庞大的舰只了。甲午后从英国订购的两艘战列舰“富士”和“八岛”号，加上回航的费用，每艘不过一千万出头。
　　朴茨茅斯条约的内容传回日本，立即引发了一场狂热的民族主义政治风潮。许多日本城市下半旗以抗议和约的签订。工人们臂缠黑纱，聚集于东京的日比谷公园集会，反对这一屈辱的（没有拿到赔款）的和约。集会后，群众焚烧了公园附近的内相官邸，外相官邸，国民新闻社等建筑。连首相桂太郎都接到了暗杀的威胁。日本将此事称为“日比谷烧打事件”。事件并未平息，日本人将袭击的对象从政客蔓延到英法等国的商人。因为据说是他们威胁如果不签约就别想借到外款。9月6日，四座美国教堂和一座法国教堂被焚毁。暴动继续蔓延，从东京蔓延到了大阪、神户、横滨等城市。这场暴动最终导致了桂太郎内阁的倒台。
　　愚蠢的满清政府没有去研究日俄战争之后带给中国的机遇或者危机。自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被英国敲打国门渐失后，直至其覆亡，满清政府从来没有一次主动地应对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一次危机。
　　危机似乎可以解释为带有危险的机遇。机遇就藏在危险之中，不过很少人能发现并且抓住。
　　在1904年夏秋之交被章士钊“忽悠”来山东出任山东师范大学校长的蔡元培被邀请参加了一次名为“日俄战争后果”的研讨会。说来奇怪，研讨会是华源实业集团旗下的经济研究会组织的，但山东省的军政首脑都参加了，山东大学、山东工业大学的校长也受邀参加了。
　　据说经济研究会定期开会，但蔡元培却是第一次参加。来山东一年了，诸多新鲜事物层出不穷，已经让蔡元培对于新鲜东西有了一定的免疫力。但一个实业集团创办经济研究会还是让他感到吃惊。而且，这个研究会竟然去研究国际政治问题，这就更让蔡元培感到惊异了。
　　会议主报告是第五镇高级参议方声远做的，报告的题目是《日本政府在日俄战争后的政策走向》
　　题目是够大的。蔡元培算是对国际局势比较在意的，自认做不了这样的报告。
　　设于华源集团总部大楼的会议室是西式的，很简朴。一个挂着黑板的讲台，下面是三排木质座椅，不同于常见的带有圆形扶手的旧式椅子，而是可以折叠的、没有扶手的椅子，这些椅子无疑是华源家具厂的产品。
　　蔡元培的座位在第一排，挨着第五镇统制官龙谦将军。蔡元培不喜欢与军人打交道，会议室里好几个身穿笔挺军服的军人让他不舒服。但蔡元培已经知道，在山东，第五镇不仅是一个军事上的存在。它的势力深入到城市和乡村的各个方面，没有人可以避得开。蔡元培目视着龙谦，龙谦报以微微一笑。
　　在方声远的主报告之前，第五镇参谋长司徒均简要介绍了日俄战争的进程。
　　司徒均将一幅标注了红蓝两种颜色的乱七八糟标记的地图挂在黑板上，对着地图，简明扼要地讲述了陆战与海战的进程。费时二十分钟便结束了。
　　蔡元培虽然不通军事，但是也听得很是明白。他第一次见这位军容整齐的年轻军官，心想，就凭着用二十分钟将一场历时一年半的大战讲的清楚明白，就可以推测到这位参谋长的精明。拥有这样精明过人的幕僚长的第五镇的水平就可想而知了。不过，远在山东的第五镇又是如何得到如此详细的情报？双方交战的过程如此清晰，竟然连双方的伤亡数字都拿到了？
　　想到这里，蔡元培忍不住侧目去看半眯着眼睛听讲的第五镇统制官龙谦，真是深藏不露啊。他不知道的是，司徒均的报告略去了一支中国军队在奉天会战中的作用。而随着朴茨茅斯条约的签订，俄军退出满洲，北满将成为军事真空。一个师的武装足以横行整个北满！蔡元培更不知道的是，就在四天前，第五镇及巡防营最高层秘密召开了日俄战争的陆战研讨会，由潜回山东的邓清华详细报告了“白岭支队”参战的过程并分析了日军和俄军的装备优劣，战术特点。会议整整进行了两天，随后形成了长达十四万字的《日俄战争战术之研究》的文章，供蒙山军高级军官研读并且作为武备学堂高级班的教材。
　　来不及蔡元培细思，接下来的主报告更加吸引了他。
　　方声远所做的日本政府在战争后的对外政策走向中对于俄国战败后将注意力转向欧洲并引发欧洲诸国的系列反应对于蔡元培还不是一下子能够想通的，但方声远接下来所断言的日本政府的两个变化却让他惊心不已。第一个变化是日本将实行“大陆政策”。其目光先是吞并并消化朝鲜，然后便是借南满铁路将侵略的触角伸向关东。随着他们在关东尝到越来越大的甜头，激进的日本军部必定会将侵略的目标对准中国内陆。第二个变化就是日本的军国主义化。
　　“当然，事件影响最大的还是日本。战争结束，日本将完全收回关税自主权，英美等列强必定将外交级别提升至大使级，日本在国际的地位将得到极大的提高。在很多日本人眼里，日本已是世界大国了，‘泛亚细亚主义’、‘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等论调注定会甚嚣尘上。在整个日本民族，尤其是军队里，必将产生急躁冒进的情绪，认为一切的争端都可以依靠武力来解决，对外发动战争乃是解决一切问题的良方，外交被视为无能之道。随着对乃木希典，东乡平八郎等将军的神化，日本的军人阶级当被国民视若神明，日本军人将在国内极具优越感。其后果是军队自此游离于政府与外交需要之外，不受政府的监督和控制，外交官只能仰军人之鼻息。日本参谋本部将会拥有对外交政策置喙的权力。待日本陆军元老山县有朋去世，再无人在军内制约激进派，尤其是少壮军人了。日本自此走上灭亡之路尚不自知，一切之肇始正在与日俄战争的胜利。”
　　这真是太令人信服且令人惊心的论断了！蔡元培不禁大感不虚此行。
　　“日俄战争是日本冒险集团大获成功的一个案例。这件事让深受殖民之害的中国，印度及泰国的民族主义势力大涨，日本成为他们效仿的对象，中国全面学习日本将不可避免。”
　　司徒均结束了他的报告。
　　“诸位，这不过是研究会的观点，仅供参考，不足外传。”主持会议的周学熙最后讲道，“当今世界，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虽身在山东，不能不关注世界局势，特别是有关中国局势的变化。各位都是山东省军政商各界的精英，山东如今的一点成就中包含着诸位的心血。为了山东，为了国家，我们再不能让甲午和庚子重现了！”


第六节 等待
　　同盟会在日本已经正式成立，满清朝廷尚处于懵懂中。日本打败了俄国，朝廷没有去研究其中的真正原因，更不会在意由此引发的世界范围内的局势变化。关外的那场战争只是给鼓吹立宪的人们多了个说得出口的理由。
　　清廷的上层人物并不知晓什么是宪政。其实，全国也没有几个人晓得什么是宪政。
　　宪政，是以宪法为核心的民主政治。宪政的特征“宪法精神，宪法制度、宪法规范的要求在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生活中得到普遍实现。”宪法是“国家权力之间、国家权力与公民权力之间相互关系的最高调节机制。”
　　这些话出自专业人员之手，读起来未免有些拗口。用通俗的语言描述宪法就是，它是国家的根本大法，任何人，任何组织，任何的行动，不管是政治的还是经济的，国家机关还是公民个人，都不得违法。所以，宪法也被称作母法。
　　在宪政制度下，宪法观念得到广泛普及，违宪行为得到有效制止。
　　宪政的产生，是人类文明进步的结果。人类对民主政治的诉求，是文明现代化的必然产物。随着工业革命的发生和商品经济的发展，世界范围内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逐渐确立，新生的资产阶级必然要求从封建帝王那里拿回权力。体现资产阶级政治诉求的宪政制度，须具备四个方面的基本内涵：一是保障公民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等基本政治权利；二是政治权利受到宪法的有效制约；三是政府在合法性的基础上对国家实施有效的控制；四是政府具有容纳和沟通民意的能力。
　　必须强调的是，政府的权力是宪法授予的，受到宪法的制约。任何公权都不得侵犯宪法赋予公民的基本权利，且有义务保障公民基本权利的实现。
　　界定一个国家是否是宪政政体，三个指标不容忽视：一是公民的权利是否得到根本的保障；二是政府是否受到宪法的有效制约；三是政治制度的模式是否清晰。
　　从世界宪政国家的模式来看，大致可以分为三种，即日本、德国式的钦定立宪体制；英国式的协定立宪体制和美国式的民定立宪体制。之所以出现不同的政体，和各国不同的传统文化紧密相关，因为政体模式实际上是政治资源的再分配，这种分配往往在新旧两种政治力量间形成角逐。一般情况下，传统政治力量强的国家采取钦定立宪模式，传统力量弱的国家采取民定立宪模式，两者之间，新旧力量可以达到平衡的采取协定模式。
　　无论采取哪种模式，其根本原则是一致的，那就是“同意原则”。即政府的一切行为及法律、政策的制定，都要遵循民主程序，得到公民的同意才能生效。同意原则是宪法的神圣底线。
　　从世界宪政制度的起源和发展来看，产生宪政制度的任何因素中国都不具备。
　　近代中国是一个自给自足为经济基础，传统势力及其强大的封建帝制国家，自秦始皇始，皇帝的绝对权威和绝对权力两千年来不容置疑。皇帝的意志就是法律，就等同于宪法。国家权力掌握在皇帝一人手中，官吏由其任命，只对其一人负责。这种专制体制使得民众无缘参与政治，也不准其参与政治。
　　涉及政治变革，近代以来，戊戌变法是第一次试探，但可惜失败了。当然，以当时的情况分析，结果也只能是失败。辛丑以后，清廷在内忧外患下被迫实施新政，变革措施几乎涉及社会的每一个领域，但这种政策性的改变，不足于改变出一种崭新的政治形态，皇权依旧的情况下，国家的专制性质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随着张之洞、周馥、岑椿煊等有分量的疆臣投入立宪阵营，权衡利弊的慈禧在坐等革命爆发和立宪之间做出了选择。她很清楚，立宪是要分她的一点权，但革命则是要她的老命。慈禧别无选择。但她还是记住了龙谦反对立宪的密折，觉得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那个曾经救过自己又获得自己重用的年轻武将还是与自己贴心。所以，对于铁良和从日本留学回来的良弼等一帮满族新贵攻击龙谦建议夺其兵权调入京师赋闲的建议，慈禧一概留中不发。
　　当年8月底，政治立场转入立宪阵营的袁世凯奏请朝廷派遣亲贵大臣出洋考察宪政。这个主意被慈禧迅速采纳，诏命镇国公载泽、湖南巡抚端方、户部侍郎戴鸿慈、商部右丞绍英及兵部侍郎徐世昌五大臣赴东西洋考察。9月24日，五大臣启程出发，但在前门火车站登上火车后不久，便遇到了刺客施放的炸弹，绍英和徐世昌受伤，刺客被炸的稀巴烂，尸体摆在前门火车站前悬赏着人辨认，无果，无奈拉走葬入乱葬坟了事。直到后来，刺客的名字与事迹才彰显于世，他叫吴樾，一个主张以暗杀改朝换代的革命党。
　　徐世昌本在1903年被任命为东三省总督的。随即日俄战争起，东三省本不成熟的政改被迫停止，袁世凯又受到铁良等人的排挤和猜疑，急需老朋友的襄助，便活动将其调回中枢，出任了兵部侍郎，以对抗铁良等人。没想到却在京师遇到了暗杀。
　　朝廷不知道的是，庞大的暗杀风潮不过刚刚开始。
　　无奈，朝廷改派山东布政使白瑞庭，奉天府丞李盛铎代替徐世昌和绍英，继续完成考察的使命。
　　之所以选择白瑞庭，是因为山东新政搞的好。而李盛铎则是“首都市长”，将来真要搞立宪，京师肯定是要先动的。
　　白瑞庭在动身前往京师前拜会了龙谦。自其女嫁给了龙谦手下的头号大将王明远，白大人算是正式加入了龙谦的阵营。但他只晓得龙谦练兵练的好，搞实业更是有头脑。却不知这位言必称太后的提督一直做的就是积蓄力量择机举事推翻满清的大事。比起更多的是空喊口号的革命党来说，龙谦的威胁才是最大的。
　　可笑的是就连袁世凯船上的杨士骧也没有意识到，最大的“反贼”就在身边。
　　清楚龙谦志向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人而已。
　　白瑞庭来龙谦处是请教关于考察宪政的问题。他认为龙谦生长于美国，对于宪政自然比他这个从未走出国门的人强的多。
　　“白大人，我历来反对搞宪政。因为宪政不适合我国。”龙谦开门见山，“既然朝廷要您出国考察，那就去吧。看一看东洋西洋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好。白公权当是公费旅游好了，反正也不要您领头。不过，白公若是留心，不妨多看看他们的实业。”白瑞庭对于山东实业颇为热心，龙谦倒是觉得这位旧官僚颇有务实之风。
　　“其实白某也觉得宪政有些不靠谱。置皇室何？置太后何？与其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还不如实实在在办几个厂子呢。”
　　“小打小闹可以，实业搞大了，自然会遇到体制上的障碍。”龙谦知道白瑞庭与杨士骧不对卯，他是翁同龢一派的“余孽”，能活到现在算是个奇迹了，也不怕他乱说，“真正搞大工业，必须全国一盘棋，单靠民资是办不成的。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山东的实业其实已经到了一个瓶颈了，再往后，很难像这几年一样突飞猛进了。”
　　“怎么会？”白瑞庭不信，“我这一走，怕是要大半年。待我回来，山东必定是又有一番新气象了。”
　　“那就借白大人吉言吧。”龙谦设宴为白瑞庭践行，并奉上了不菲的程仪。
　　这一年，山东的事没有多少值得太操心的。除了由陈超牵线的乡村自治工作推进缓慢遇到不小的阻力外，其余一切还算顺遂。龙谦的精力从政务上转回了军事方面。
　　上半年，第五镇以拉练为名进行了换防，第十协部队与第九协做了对调。第九协司令部驻沂州，其十七标驻兖州，十八标驻东昌。第十协司令部驻青州，其十九标驻莱州，二十标驻潍坊。直属骑兵标换防至武定，被调到了山东的北大门。
　　不仅如此，龙谦还对主要将领做了调整，其中第十协副协统兼十九标标统冯仑换到了二十标，而龙谦的连襟叶延冰则到十九标担任标统。第九协参谋长胡宗玉与第十协参谋长蓝心治也做了对调。
　　巡防营的整顿颇见成效，六月，龙谦在编组上对巡防营做了调整，随着第五镇部队退役制度建立，大批老兵在服役3-4年后退出现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进入了巡防营，提高了巡防营的实力。
　　而龙谦鉴于杨士骧的激烈反对，在权衡利弊后，从1905年春开始裁撤合并了巡防营一些训练不达标的营队。裁撤下来的人员仍算作预备役并领取每月两个银元的津贴，他们大部分被推荐进入规模不断扩大的华源和中兴实业，特别是沂州的钢铁企业和兖州的煤矿。整顿后的巡防军共计16个营，总兵力为9600人，比原先的人数裁减了一半。
　　此举得到了杨士骧的赞赏，他一直认为山东匪患已平，养两万巡防营太靡费银两了。
　　鉴于以营为单位的巡防军不能满足更大规模的调动和使用，龙谦下令成立了三个巡防团，其中一团团部驻泰安，二团团部驻平度，三团团部驻曹州，各辖4个巡防营。负责地方的治安剿匪等事务。三个团长都从第五镇选调最优秀的营长充任。
　　设于济南的山东巡防军总部直辖4个营，其中一个炮营，一个工兵营。其指挥机构也得到加强，除参谋作训机构外，后勤、军法监督等机构也成立了，基本参照了第五镇的机构设置。实际上，宁时俊领导的巡防军就是第五镇的预备师。
　　杨士骧清楚龙谦已经将巡防营变为了他第五镇的“影子”镇，但无可奈何。因立宪问题上再获慈禧欢心，任何对龙谦不利的话老太婆都听不进去。
　　7月，日俄战争尚未出来最后的结果，山东地界上枪炮隆隆，先后在东西两处举行了两场演习。西面，第五镇主力部队与整顿完毕的巡防营部队举行了一次有少量炮兵参加的团级规模的对抗演习。不出所料，参加演习的第五镇第十八标完胜巡防三团，表明巡防营部队在训练上距主力部队仍有不小的差距。东面，应德方邀请，第十九标在莱州与驻青岛德军举行了对抗演习，炮兵标两个营参加。德军参演兵力约3000人，拥有大炮十八门。这一次演习比起上一次的营级规模演习来，兵力、火力和对抗强度均大为加强。但结果却再次战成平手，冯仑的部队以一部钳制德军主力，以一个加强营乘夜迂回，捣毁了德军后方基地，切断了德军的后方供给线。但德军强有力的攻击也突破了冯仑的防御阵地，迫使第十九标退却。联合裁判组及时叫停了演习，判双方战平，演习草草结束。为此，冯仑很不服气，在龙谦提议举行的演习研讨会上与德军指挥官格莱纳中校发生冲突，被龙谦关禁闭三天。
　　除此之外，龙谦再向关外秘密派出了两批人马，总计达190人。第五批人马是在上半年派出的，由第十九标参谋长郑双庆带队。九月，龙谦再次派出“干部团”由第十八标标统石大寿带队出关，充实鲁山所部力量。鲁山部已经是师的规模，对于军官有着极大的需求。
　　石大寿原职由其副手韩子英接任。韩子英是在勤王之役里的官军投靠人员，他的任命在军内引起不小的反响。至于石大寿，龙谦的理由是不称职被免，只有极少数人晓得他是去了关外。
　　9月，大卫再次被龙谦派回了他的祖国。职务是华源副总裁的大卫一直充当了山东实业与美国方面的联络人。这次派大卫回美，主要的任务是寻求与福特汽车公司的进一步合作，龙谦在向福特订购100辆汽车（主要是载重汽车）之外，希望福特能够在山东建立一个汽车厂。虽然山东在炼钢轧钢以及机械制造方面的实力还很弱，但总算有了一定的基础，如果可以用合资的方式建立一个总装厂，福特或许会考虑。最大的问题是国内汽车市场根本就没有，道路情况也不允许，而且受到汽油（完全依赖进口）的限制。美国人可以卖给自己汽车，但不会在山东建厂。所以，这个任务领取并不着急，只是试探一下。
　　至于石油，还需要等待。目前开不是揭开谜底的时候。
　　“现在就是等待了，”龙谦在家里对陈超说，“我估计明年会是个转折，就让我们等待历史的转变吧。”


上部 第四卷 鹿死谁手 第三章 彰德秋操


第一节 山东出现了同盟会
　　同盟会成立后，虽然内部仍然存在很多不同的声音，但大的方针算是定下来了。而且在黄兴的拥戴下，孙文出任了总理。“十六字”方针的核心是驱除鞑虏，否则其余三条都谈不上。所以，同盟会将工作的重心放到了国内。
　　当务之急就是在国内建立同盟会的坚强组织，否则一帮立志推翻满清的人们在海外喊破嗓子也无济于事。就说孙文常驻的日本，各阶层不乏孙文主义的支持者，但政府绝不会出兵帮助孙文。日本军部和财阀们在日俄战争后，目光已经转向了中国，但那些掌握日本政策导向的大员们宁愿与满清的实力派合作，比如袁世凯。也不愿意去扶持无钱无兵的孙文。
　　一切都要自己动手。同盟会高层在确定纲领后开始研究具体的行动步骤。武装反清是肯定的了，他们不赞成甚至讨厌立宪的呼声。孙文和黄兴作为同盟会的主要首脑，一方面组织舆论上的宣传，另一方面则是进行组织上的安排。
　　具体方向有三个，一是江浙，二是两广，三是两湖。其中，孙文、胡汉民属意两广，黄兴和宋教仁、刘揆一更重视两湖。江浙一带立宪势力最强，主张武力反清的是光复会，比起立宪派的力量来说就弱的多了。
　　依靠的力量也出现分歧。孙文还是主张走武装会党的老路，而黄兴则开始关注军队，特别是新军。因为近年来国内留日学习军事的青年渐多，这些人基本都对满清失去了希望，比如现在在日本士官学校读书的蔡锷等人，朝气蓬勃，充满了干劲。他们回国后基本要进入了新军系统，将成为一支不应忽视的力量。而且，就满清政府的军事力量而言，海军已经式微，且把持在福建帮手中。关键还是陆军。而陆军新军继北洋六镇之后，湖北成立了新军第八镇，江苏成立了新军第九镇。一部分人认为，应当将精力放在对新军的渗透上。
　　最后决定，在全国有条件的省份都建立同盟会的支部，做舆论上的宣传和组织上的准备。这种预备性的工作不仅是必须的，而且绝不会白干。
　　吴禄贞在1905年11月去了趟日本，跟黄兴讲了他去山东点验第五镇的故事。吴禄贞认为，山东新军第五镇名义上是北洋六镇之一，实际上跟袁世凯矛盾重重，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而且，这支部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统制官龙谦出生于美国，应当是同情革命的。
　　这个消息引起了孙黄的注意。这是孙黄第一次听说龙谦这个人。于是，山东纳入了同盟会工作的重点。孙文开始物色回山东建立支部的人选，很快就找到了，他就是徐镜心。
　　孙文委派的山东支部负责人徐镜心在春节前回到了山东。他此番的任务是在山东建立同盟会的组织。只带了两个助手，韩策和刘芬泽，都是山东人，而且都是东京科学补习所的成员，第一批加入同盟会的骨干。
　　徐镜心在1903年赴日留学，1905年结识了孙中山，8月20日的成立大会他是参加了的。事后孙中山单独与他谈了话，委托他主持山东的工作，希望他在回国后大力发展组织，加强反清宣传，为武装推翻满清政权积蓄力量。徐镜心表示他一定不辜负总理的期望，努力将山东打造为同盟会最可信赖的基地。
　　韩策是济南人，而徐镜心和刘芬泽都是胶东人。徐镜心本想将支部设在胶东，但韩策却建议设在济南。理由是济南是山东的政治核心，目前又建立了那么多的学校，有利于发展成员。徐镜心思考一番后便同意了。
　　韩策的意见是对的，知识分子众多的地方，反满的情绪最浓，最容易发展组织。
　　徐镜心和刘芬泽跟着韩策来到了济南，就住在了韩策的家中。徐镜心和刘芬泽来到后才觉得一向寡言少语的韩策家境真的不错，家里有了自来水，竟然还装上了电灯。
　　当下，大凡能够自费去日本留学的，家境一般都不错。韩策的父亲原先是干票号的，现在则是晋商银行的高级职员了。韩家在济南有一处独立的院落，韩策之父并不是每日都在家，大多时候奔波于遍布山东各府的支行，韩策有一弟一妹，妹子已经出嫁，弟弟毕业于山东武备学堂，刚进入巡防军当了一名排长，平日就住在军营，大约一个月才回来一趟。家里只有韩母和一名仆妇。
　　徐镜心和刘芬泽住在韩家还算方便。
　　韩策的建议是在济南林立的实业或者学校里谋一份差事，先安顿好生活，再徐图工作之开展。
　　徐镜心上一次来济南时是六年前了，刘芬泽则根本没有来过省府。俩人住在韩家，听了韩策的介绍，方才知道在济南府找一份事情真不难。
　　韩策将徐镜心和刘芬泽安顿住下，说出去看看情况，直到晚上才回来，“……情况就是这样。找工作很容易，好多厂子都在招人。因为成立了好多学堂，教师缺额也多。凭着咱们留日的身份，去学校也不难。”
　　科学补习所算不上正规学校，韩策所说的留日学生其实是自欺欺人。不过，这个头衔说出来，还是能唬一下人的。
　　“老刘，你看该当如何？”徐镜心听了韩策的报告，问刘芬泽的意见。
　　跟沉默寡言的韩策不同，刘芬泽性情外向，“看来到济南是对的。不管到哪里，先找一个事情做是正理。咱们总不能一直赖在韩策家吧？”
　　“这个自然。不过，总要有利于开展工作。既然说学校可以进，我倒是觉得进学校比进工厂强。至少薪水高一些。”徐镜心很高兴，“建谋（韩策字）你对济南熟悉，咱们还是去学堂任教为好，你看去哪一所为好？”
　　“咱们三个报一所学校吗？”韩策问。
　　“都有些什么学校在招聘教师？”徐镜心问。
　　“这个我还不清楚，需要打听。济南目前有三所大学，四所中等技术学校，济南建筑工程学校、济南美术专科学校、济南外国语学校及济南师范专科学校，都是最近成立的，那建筑和美术怕是不成，外国语和师范或许有一碰。”韩策报告。
　　“外国语学校教授日语吗？若是其他语种我们可不成。师范学校也可以考虑。建谋你去打听打听，最好咱们仨分开到不同的学校。”
　　“明白。”韩策马上领悟了徐镜心的意图。
　　上午离开家时，韩策在确认徐、刘二人未曾跟踪后，先去了情报处设在老城西更道的一个联络站，自从他成功打入了同盟会，他的联络联络级别也高起来，专门给他指定了联络站。
　　很快，负责国内情报的四科科长王之峰陪着处长江云亲自来到西更道见他，详细听了同盟会派徐镜心回山东的任务，江云指示韩策从现在起，关系由六科转入四科，直接归王之峰领导。而对徐、刘两人，江云指示王之峰迅速搞清楚两人的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然后帮助他们找到他们想要的工作，长期监视，“司令非常重视同盟会的成立。果然，他们竟然要派人回山东建立组织了，真是不简单。具体如何处理他们，我还要请示司令。但目前只做监视，不要惊动他们。”江云对王之峰做了布置后，对韩策说，“你做的很好。但记住不要过于积极，不要让他们感到你什么事情都可以顺利办下来。明白吗？”
　　“明白，我到什么单位？”
　　“你要跟着那个姓徐的。尽快摸清他们建立组织的思路，方法。一般问题不要急于汇报，未经我批准，绝不准暴露你的身份。”
　　“是。处长，我觉得徐镜心似乎对我弟弟很有兴趣。昨晚问了我弟弟好多事，薪饷多少啊，队伍上的情况啊，我都以不清楚推托了。”韩策想起一个情况。
　　“哦，这倒是值得注意。”江云左手托着下巴思考了下，“嘿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几个书生喊喊革命，济得什么事？我就不信他们能将手伸到部队里。之峰你千万不可把精力全部用在这两个小人物身上，明白吗？”
　　“四科业务日多，都有些顾不过来了。”王之峰跟江云出来后，苦着脸说，“光是济南一大堆洋人，我就有些顾不过来。”
　　“谁要你管那么多的人？我不是跟你说了重点吗？华源和中兴要害部门的，晋商银行管事的，从江浙过来的那几个教授，嗯？那可是司令亲自交代的必须盯好的。现在不就多了两个同盟会嘛，何况还有自己人在里面。”江云不满地看了一眼高出自己半头的部下。
　　“我这边不是还管着一个行动队嘛。”王之峰身高马大，相貌堂堂，而且年龄还大着江云两岁，而江云细皮嫩肉，宛若少女，俩人走在一起，江云就是一小跟班。但王之峰心里却颇为惧怕江云，不是因为龙谦的信任，而是江云缜密的心思和层出不穷的手段。
　　“行动队怎么了？那可是司令亲自调教的队伍！咱情报处拿得出手的武力就是它了，你可得给我带好了！”江云秀眉一扬，“有人总是盯着行动队想拿去，休想！”
　　行动队自成立以来并未独立完成一项特殊的任务，且规模也不大，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在江云看来，行动队就是暗杀队，哪个家伙挡着司令的路，直接做了便是。现在可不是当初了，蒙山军家大业大，用不着看那些官儿们的脸色。比如杨士骧，江云就私下提出过处理掉这个不上路的巡抚并保证做的干净利落，不留下任何的首尾。比如已经核实郑诚行踪，完全可以将这个竟敢用伏击手段谋害蒙山军最高首脑的家伙在北京做掉。
　　但建议被龙谦直接否决，并且严厉指出，暗杀能够解决一时的问题，决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蒙山军绝不轻易采取这种卑劣的手段，就像情报处不准展开对内的侦查一样，对不同势力不得采取暗杀的手段。
　　蒙山军不主张暗杀，但不等于别人不用。满清准备出洋考察宪政的五大臣就遇到了暗杀。江云对此很感兴趣，指示北京站收集有关情报。但江云对同归于尽的死士做法又嗤之以鼻，认为那简直没有技术含量。若是要他干，五大臣一个也活不了，自己派出的行动队还会毫发无损地返回。
　　但行动队还在那里，并未被龙谦撤销，仍继续着他们的训练。自1905年下半年，行动队的人员还加强了，达到近五十人的规模。增调的人员都是些从军中选出的身怀异能的兵士，或者武艺超群，或者妙手空空，或者精通爆破，或者百步穿杨，或者精擅投毒……
　　龙谦对这支挂靠在情报处的小部队投入了很大的注意力，就像当初蒙山整军建立神枪队一样，亲自为他们编写了训练大纲，亲自考核他们的训练成果，亲自为他们上课，更多的是讲政治，讲思想，讲纪律，教授他们枪法的时候很少，尽管蒙山军上下都知道自己的司令官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直到参谋处注意到这支部队，提出要将他们从情报处分出来，由参谋处直接指挥。江云自然不干，认为情报处需要这支部队。官司打到了龙谦那里，暂时是情报处赢了……
　　江云在安顿好对山东同盟会的监视控制后，找了个机会向龙谦做了汇报。龙谦极为重视，在肯定了江云的安排后指示江云，必须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做到全方位监视，绝不准他们在部队及军工厂中发展他们的组织。
　　“如果他们向部队渗透呢？据我的人汇报，他们可是打听部队的情况了。”江云请示道。
　　“抓！毫不犹豫地抓！立即打消他们愚蠢的念头！除了青军联，军队不准有任何的组织。”龙谦断然下令，“不过，你们情报处要藏在暗处，懂吗！”
　　“是。”江云暗喜。既然要监视同盟会，那就等于开放了对军队的监视。江云从龙谦换防各部和频繁调动主官中看到了龙谦的担心，心想，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捣鬼。


第二节 疑惑
　　徐镜心等人找差事却不顺利。主要是年关将至，学校放假了，工厂大多也歇工了。徐镜心和刘芬泽没有理由留在韩策家过生日，于是在年前返回了胶东。不过，春节刚过，徐镜心便回到了济南，让韩策颇为意外。
　　“没想到你连十五都等不得便回来了。”
　　“是呀，在家里呆着也没意思。估摸着还是早一些回来容易找事情做。老刘没见吗？”徐镜心带了一大包土产，“给令堂的一点孝敬。”
　　“你客气了。”韩策接过包裹，“家里都好吧？”
　　“还好。我们那一带来济南做事的多着呢，没想到这两年济南冒出那么多的厂子，真是令人吃惊。据说连大炮都能造了？”
　　“这个我却不清楚……”
　　“喔，这位是？”徐镜心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青年，五官与韩策有几分相似。
　　“这是舍弟韩符。快来见过徐大哥，在日本时，多蒙徐大哥照顾……”
　　“哦，是徐大哥……”
　　“原来是令弟！不是在军中当差吗？”徐镜心一喜，本想这次回来见一见在新军中当军官的韩策之弟，看能不能混进军队，没想到一回济南，就见到了想见的人。
　　“正是，今日他休息……”韩策含混道。他在情报处做密谍的事，连母亲和弟弟都不知道。
　　“喔，幸会幸会！”徐镜心对韩符立即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军队也休沐吗？不知道像我这样的，能不能进军队做事？”徐镜心丢过韩策，直接向韩符发起了进攻。
　　“这个倒不难。每年春秋两季都招兵……家兄说过徐大哥之才，进军队当兵岂不埋没了？”
　　“哪里！到哪儿不是为了挣口饭吃？俺可听说新军的军饷很高呢。”
　　“他可不是在第五镇，他是在巡防营！”韩策想打消徐镜心对军队的觊觎，“为了这事，他还在生闷气呢。”
　　“唔？小弟不是从武备学堂毕业的吗？怎地进了巡防营？”徐镜心看韩符端坐于椅子上，脊背挺的笔直，双手平放于膝上，一看就不同于常人，果然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
　　这是令韩符最为郁闷的事。他这一届毕业生绝大多数都进了巡防军，虽然军饷跟第五镇几无差别，但说起来就是不好听，而且也不理想！韩符过年期间还四处找关系，谋划着调入第五镇的部队呢。
　　既然是哥哥的朋友，韩符表现出应有的热情，“徐大哥若是想从军，倒不如去报考武备学堂。照徐大哥的本事，还不手到擒来？念上一到两年，出来就是军官了。若是现在报名投军，就算进了第五镇，也得从小兵干起。”
　　徐镜心立即来了兴趣，“喔，不知武备学堂何时招生？为何有的一年有的两年？”
　　“分科嘛。炮兵便是两年制，步兵、辎重兵便是一年。若是念高级班，学制就更为复杂，有一年期的，也有两年期的，不等……我是念的步兵科。只念了一年就毕业了。不过，徐大哥若是为生计，求学武备学堂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那里只发津贴，很低的。勉强只够吃饭。”
　　韩策暗骂弟弟简直是添乱，上峰不愿意让他们进军队的意思很明显，“徐大哥，你别听他胡吹。武备学堂不是那么容易进的，它主要从军队招生。当初舍弟考入军校时就是第五镇的兵嘛。再说，军校规矩极严，连出入校门都要上峰批准，难过死啦。”
　　言外之意提醒徐镜心，即便考入军校，想自由开展革命活动却是不易。
　　“几十年来，国家内忧外患不止，都是武备松弛之故。凡我有志青年，无不愿投身军旅效命疆场！虽说研究科学亦可救国，总不如当兵来的直接！你说是不是？”徐镜心含笑问韩符。
　　“正是！”韩符兴奋起来，“徐大哥有所不知，我们武备学堂的前身是司令所建的蒙山军随营军校，你可知俺们的校训是什么？‘我生国亡，我死国存！’好多的道理，俺也是在进入军校后才明白！听徐大哥刚才一番话，便知你是热血爱国的青年！若是你愿意考军校，其实也是有办法的。只要现役军官两名以上推荐便可报考。我算一个，可以再帮你找一个。但考试我却帮忙不上了，那要看你的本事。”
　　“那再好不过。”徐镜心兴奋地搓着手，“那何时报考？都考些什么课程？”
　　这一来却将韩策撂在了一旁，两人竟是热烈地交谈起来。徐镜心是韩策在同盟会的上司，徐镜心铁了心要进军队，韩策真不能阻止。现在只能将这个情况报给自己的上峰，由他们处置了。若是上面不愿同盟会渗透至军队，在考试环节拦住便是了。
　　下午，韩策找了个买东西的机会，将消息送了出去。
　　韩策并未公开参军，他成为情报处六科控制的海外情报员连家人都不知道。他是在文化补习班补习文化课准备留日时被情报处招募的，在情报处举办的特种培训班培训了三个半月后便去了日本，进入科学补习所学习。他领受的任务是设法与留日学生中的反清分子接触并取得他们的信任，但不可高调行事，更不可充当主要的首脑。他出色地完成了这一任务，结识了徐镜心等一批坚定的反清分子，成为了同盟会的第一批成员，现在，他又以山东支部的第一批成员被派回了老家。
　　之所以志愿加入蒙山军的情报机关，既源于对蒙山军的仰慕，更出于他的性格。和性格外向的弟弟不同，他更喜欢读书和思考。想去日本留学，也是基于对现实的不满。当那个数学老师突然约谈他，问他对时局的看法，问题对蒙山军的了解，他做了对方最满意的回答。
　　当时他是这样说的，对于时局我说不好，但我喜欢现在扎在济南的军队，我弟弟就是其中的成员。如果他们能获得中国，中国就真的有希望了。
　　为什么这样说？教师问。
　　他讲了他的理由：看看山东，特别是济南的变化就知道了。那么多的学校，那么多的工厂冒出来，老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我还没有见过有这样一心为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军队呢，连听都没听说过。
　　那你为什么不参军呢？
　　他说，我身体不行，喜文厌武，干不了打打杀杀的事情。
　　老师说，我注意你很久了，其实，军队不都是要冲杀在疆场的士兵，更需要像你这样有文化有志向的青年。
　　一切都在控制中。由于他的出色工作，他受到了处长的口头嘉奖并得到了一百银元的奖励。但钱没有发给他，而是和他的军饷一起存在了情报处他的户头里，需要时可以申请支用。
　　回国后，他还得到了一个代号“鲟鱼”，据说只有高级情报员才有独有的代号。他的关系从六科转到了四科，意味着他结束了海外的工作，将来主要是在国内工作了。
　　王之峰科长在与他密谈时还告诉他，他可以结婚了，但确定对象后应当得到组织的批准，最好是在蒙山军军内物色自己的伴侣，组织上可以创造这样的机会，比如，第五镇医院就有不少的女兵。可以由情报处给他物色。
　　一切都想得非常周到。
　　但韩策内心却有些别样的感觉。那就是情报处对同盟会的敌视让他感到不解！在情报处受训的那些日子里，他已经感受到了蒙山军的勃勃野心，但这是他乐于看到的。自从读了那些反清的小册子，他就企盼着改朝换代。书生造反，十年不成的古训他始终记得，但如果蒙山军扯起反旗就完全不同了。那是一支强大的军队，也是一支神秘的军队。在培训班的时候，他除了学习军律军规、谍报技能外，还学习了蒙山军的军史。教官毫不回避部队反清的历史，毫不隐瞒部队的使命就是在最高司令官的领导下救国救民，一雪甲午以来的国耻。
　　他受训期满曾聆听过龙谦的训话，其实就是座谈会的形式，龙谦跟他们那一期十七个学员一起谈心，了解他们为何参军，了解他们的家庭情况，了解他们对时局的看法，特别是对朝廷的看法。龙谦直言不讳地讲，只要满清当政，中国就不会富强，因为满清统治者的利益跟百姓完全不一致，他们既不懂历史的潮流，更不懂百姓的渴望。他们关心的只是将满清的统治维持下去，直到永远。但历史已经证明了，满清这个封建王朝的统治不会让国家富强，就像火器，明朝已经对火器有着精深的研究和使用，绝对是领先世界的，但到了清代后反而落后了，因为朝廷更迷信弓马才是最致命的武器。康熙皇帝自己精通数学，但他却不准在国内做科学的普及。他们缺少世界范围的目光，看不到潮流的变化，不愿意学习先进的东西。所以只能一次次地挨打。就像甲午战争，抛却军队的腐败无能，如果朝廷深知日本的短处，不去和谈而是坚决打下去，日本的财政将无法支撑战争的继续。庚子国难也一样，如果朝廷能够明白外交通则，就不会动用军队去攻打外国的使领馆，从而引发几乎全部列强对中国的干涉。当然，如果朝廷能够以百姓的利益为利益，义和拳也不会蔓延起来。现在海外充斥着革命的声音，南方不断爆发着武装暴动，知识分子们在苦苦思索着救国之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蒙山军以救国救民为宗旨，在这历史的大变革时期，自然不会置身局外。但革命的目的不是仅仅为了夺取政权，而是将国家引上一条富强之路。所以，蒙山军采取隐蔽积蓄实力的策略，禁绝鸦片，发展经济，打击豪强，调节社会关系，都是这一策略的具体体现。你们会看到，山东在变化，其他省份也会变化，只要有蒙山军在的地方，都会出现有利于百姓的变化。
　　你们已经是蒙山军的正式成员，而且是特殊的成员。你们肩负着重要的使命，那就是将自己隐身于黑暗中，充当蒙山军的眼睛和耳朵，将部队需要的情报探听到手，传递回来。日本和俄国的战争结果，很大程度取决于日本一个叫明石元二郎的间谍的功绩，他藏身于俄国，干出了惊天动地的伟业，几乎靠他一个人便决定了战争的胜负！历史终将写下他的名字，日本人会永远记得他对国家作出的贡献。这就是情报人员的作用。你们的使命是光荣的，任务是危险而艰巨的。但只要心中记得你们参军是立下的誓言，牢记组织的纪律，牢记蒙山军救国救民的伟大历史使命，就一定能在秘密战线立下不次于明石元二郎的功勋。
　　他就是带着信念和激情去了日本，打入了同盟会。但是，同盟会的宗旨让他感到迷惑，那些人也是爱国者，他们要做的跟蒙山军的没有根本的不同。为什么上面要他去监视同盟会？这不是内耗吗？在韩策看来，蒙山军应当联合同盟会才对。
　　但命令就是命令。韩策短暂的受训经历让他记住了军规的森严，特别是他们这些情报员，纪律至高无上，谁敢违反纪律，得到的绝对是组织严厉的制裁。但他心中存在的疑惑总想对上级谈出来，就像徐镜心和刘芬泽，都是值得尊敬的爱国人士，为什么在回到山东后要受到严密的监视，而且还不准他们加入军队？
　　韩策的疑惑最终没有提出来。但徐镜心还是在弟弟的推荐下考入了武备学堂，这个结果令韩策感到不解，但王之峰给他的命令是不用管徐镜心了，不主动联系徐，但对于徐下达的任何指示，必须第一时间报告科里。他的任务是监视刘芬泽，但不干涉刘的具体工作。而他自己，在王之峰的安排下，与刘芬泽一道进入外国语学校担任了助教，教授日语。徐镜心在三人的工作基本确定后，请他和刘芬泽下了顿馆子，交代了任务，那就是积极宣传同盟会和同盟会的主张，大力发展成员。约定了联络时间和地点，令韩策哭笑不得的是，徐镜心将联络点放在了韩家。
　　韩策心想，最好不要让自己与徐镜心和刘芬泽走上对立。否则自己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两位同志。今后会有什么变化，他真的说不清楚。


第三节 立宪上了议事日程
　　五月份的时候，张謇又来了趟济南，除了与山东总商会协调生意上的事情外，主要是拜会了杨士骧，谈推动立宪事宜。
　　张謇说，他和郑孝胥已经计议已久，准备在上海成立预备立宪公会了。已经联络了汤寿潜，王清穆、周廷弼、徐润、孙多森等人，考虑到山东已是实业成就斐然的大省，故愿留一副会长给山东。此番来泉城，已经见到了周学熙诸人，但周似有顾虑，不做肯定之表态。前番在上海已听说龙谦提督反对立宪，周缉之定是受了龙谦的影响。而杨大人您是赞成立宪的，所以想请抚台大人出面以安周缉之之心。立宪非只为国家和朝廷，与我等干系重大，其中关节，以杨抚台之睿智，自不用张某饶舌。
　　张謇说出的那份名单颇令杨士骧动容。预定担任预备立宪公会的郑孝胥大名鼎鼎，早年曾入沈葆桢、李鸿章幕府，后曾担任大清驻日本公使馆秘书，后升任神户、大阪总领事。回国后又入张之洞幕，还曾担任江南制造局督办。是官、商两界都走得开的人物。自身家产丰厚，还是当今一流的书法家。而汤寿潜也闻名久矣，此人曾担任两淮盐运使，浙江铁路总公司总办，是鼓吹变法的著名人物，早年曾写过《危言》一书，影响很大。至于周廷弼、王清穆、徐润、孙多森等人，都是江浙著名的实业家，其中孙多森还是军机大臣孙家鼐之子。
　　张謇的言外之意是，杨士骧你毕竟是山东巡抚，是山东的一把手，军务上插不上手也就罢了，总不成连政治上的态度也要看龙谦的脸色吧？
　　“季直先生的立宪公会诸君皆是当今贤达。若是周缉之等人愿意与季直先生联手，本抚绝不阻拦。”杨士骧考虑片刻，做出了决定。立宪公会是民间组织，他这个巡抚自然不便出面。能不能将山东也拉进去，看你的本事，我是既不阻挠，也不支持。
　　张謇失望而去。他已经知道，周学熙等人完全是看龙谦的态度。龙谦不表态，山东士绅便不会表态。
　　杨士骧最近一直关注着京师的动静。去年冬天朝廷派出考察外国宪政的五大臣尚未归国，依旧掌控着朝局的慈禧究竟是一个什么态度他并不能吃的很准，虽然现在不是戊戌年了，但这种站队还是应当慎重。
　　杨士骧现在已经无力与龙谦角力了。有慈禧的支持，杨士骧无法再龙谦把持的军务上插手。而随着山东实业的兴起，几乎全部士绅都被两大实业集团裹挟其中。而山东官场因利益的纠葛，绝大多数都是支持实业集团挣钱的，而实业集团背后站着龙谦。
　　要想真正掌控山东，必须调开龙谦。这一点只有袁世凯或许能做到。而袁世凯在朝中的日子也不好过，一方面受到铁良等满洲权贵的猜疑和排挤，军权受到威胁。铁良、良弼等人一心想着将京畿四镇（北洋2、3、4、6镇）的军权从袁慰庭手中夺回来，另一方面，政务上又受到军机大臣瞿鸿禨的对抗，根本顾不上山东了。
　　好在龙谦还不算过分，政务上至少不出面，杨士骧的命令只要不触及有关实业发展、道路建设和乡村自治，也没有什么阻力。
　　还是等白瑞庭回来再说吧。虽然杨士骧知道白瑞庭已经“投靠”了龙谦。
　　送走张謇后，罗筱才报告了杨士骧一件事，“前日白府办白小姐女儿的满月酒，龙谦携夫人亲去道贺。还开玩笑说要与其做儿女亲家呢。”
　　白小姐便是白瑞庭的幼女白灵，前年冬天嫁给了龙谦手下的大将王明远，一个月前生了一位女儿，昨日是女方办满月酒，杨士骧也接到了请柬，派罗筱才代自己送了一份贺礼。
　　以龙谦与王明远的关系，龙谦去白府再正常不过。
　　“这有什么。”杨士骧不以为然。不过，白府为一个丫头片子兴师动众，未免小气。
　　“学生在白府听说了一个消息，龙谦部将中失踪的那些人，竟是去了关外……”
　　“谁？谁去了关外？”杨士骧楞了下。
　　“标统石大寿。据说这个石大寿也是官军出身。另外，之前曾是龙谦头号大将的鲁山也在关外。”
　　这个消息可够惊人的！“你从何得来的消息？”杨士骧追问。
　　“是这样的。昨天赴白府的还有几位第五镇军官，其中有一位姓冯的副协统，跟我坐了一桌。他喝了不少酒，跟别人说石大寿去关外投奔鲁山如何如何，言外之意是比留在山东更好。我便问他，他却不再说了。回头我着人查了下，石大寿原是第五镇第九协标统，去年秋天因小错被龙谦开革了，自此去向不明。至于那个鲁山，更是走了快三年了。”
　　“他们去关外干什么？当土匪吗？”杨士骧很是迷惑。
　　“大人，去年过年前大人派学生去北京拜谒袁大人时，曾听王士珍说过关外有一支帮助俄国人打仗的中国军队，曾在奉天让日本人吃过大亏。如今他们已退到了吉林，据说投靠了吉林巡抚朱家宝。这其中是不是有些关联？”
　　“关联？有什么关联？”杨士骧不太翻得清楚。
　　“我的意思是那支帮助俄国人打仗的军队是不是和第五镇有些关系？据说在大人未来山东之前，龙谦手下便突然走了一大批人。”
　　“唔，你可听王聘卿说过那支军队的情况？”
　　“王大人说其首脑姓陆……如今已是师长了，是俄国人任命的。朱大人接替达桂巡抚吉林，手下也没几个像样的兵。现在凭空冒出一支强兵，朱大人上奏兵部，说要将其改编为新军呢，希望兵部给一镇台番号。”
　　“唔，你多虑了。谁愿意将自己的精兵遣散到关外苦寒之地？关外的事情咱不用管，便是袁大人怕是也顾不上。子俊，商业银行扩股之事你知道多少？”相比八竿子打不着的关外消息，杨士骧更在意山东商业银行扩股之事。最近，商业银行总裁贾继英从山西拉来了几家富商扩股商行。因为山东商业银行地位越来越重要，杨士骧很在意此事。
　　“贾继英曾报过一个条陈，大人未曾留意？这次还是山西几家富户，除祁县的乔家外，祁县的渠家，太原的王家，榆次的常家，还有临汾一家，我忘记姓什么了。都是贾继英这个山西人拉来的。不过山西确实有几家富户，这次带来了总计七百万两银子，他们希望占贾继英银行三成的股份，但贾继英却只给二成。人都在华源迎宾馆，已经扯了两天了，还没有定论。”
　　“七百万银子算三成，商业银行岂不已经有两千三百万的股本？”杨士骧沉吟道。
　　“不止。据商行的人讲，其股本早就超过三千万了。所以贾继英是给他们两成的股份也是让利给他的老乡们的。他的目的是将业务开到山西去。岑大人主政山西，一直想办银行未成。贾继英用这点打动了银行的股东们，才算接纳山西的老抠们进来。但银行内部一直在吵，吴永就主张向江浙发展，而不是山西。”
　　“钱还是要投在山东。”杨士骧道，“你去跟贾继英说，让他明天来衙门一趟，我跟他谈谈。”
　　“东翁，贾继英可是龙谦的人。未必会听您的。”
　　“也不要这样说。至少龙退思在建设山东上是实心实意，立了大功的。现在山东到处要花钱，银子流进来是好事，可不能流出去。”
　　“东翁，商行实际成了龙谦的钱袋子。这次从山西拉来近千万两银子，首先投入的肯定是华源和中兴，并且一定是军火厂。学生在北京时，王聘卿大人便指出了这点。”
　　“唔，王士珍在龙谦手下吃过大亏，心里有芥蒂是肯定的。所以我要见一见贾继英。如果银行扩资，如何使用要有个章程。对了子俊，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也该回来了吧？这件事你留心一下。”
　　“是。还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跟东翁讲。”罗筱才看到杨士骧鼓励的眼神，“听说山东大学校长许文夫的女儿跟龙谦有些瓜葛……”
　　“许文夫的女儿？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许文夫的女儿一直女扮男装在学堂念书。后来被许文夫禁止出门了。学堂成立女子学院后也未复学。有人说是许文夫恼怒龙谦与其女来往……”
　　“这算什么？”杨士骧摇摇头。他知道罗筱才一直下力气找龙谦的把柄，但这即使是真的也没有意思。许文夫不过是个留过洋的文人，作用极其有限，距离周学熙、张莲芬等人差得远！何况，就算龙谦纳妾，不过是官场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拿这个去攻击龙谦？简直是笑话。“子俊，留心龙退思是对的。但不要在这种小事上做文章。其实，我倒是觉得龙谦是个人物，若是让其主导朝廷的新政，才算是人尽其才。”
　　“但是他一向是反对立宪的……”
　　“那才是他的聪明之处。不然，太后为何会如此信重一个归国之人？”
　　“您是说太后不赞成立宪？”
　　“也不尽然。如今立宪已成气候，朝廷怕是挡不住了。你看着吧，等端方等人回来，必定有新的气象。”
　　受到官场高层严重关切的五大臣是在七月份回国的，他们分了两路，由载泽带队的一路去了日本、美国、英国、比利时、及法国。由端方带队的另一路去了美国、德国、奥地利、荷兰、瑞典、意大利及俄国。这些人根本就不懂宪政为何物，出发前就发愁如何向太后交考察报告了。考察团有一个叫熊希龄的湖南人吹了牛——各位大人不必为考察报告发愁，尽管交给我便是。熊希龄是光绪间进士，曾任翰林院庶吉士，戊戌年间因支持康梁变法被革职，这次被湖南巡抚端方请出来做了五大臣的参赞。
　　熊希龄哪里懂什么宪政。但他想了一个办法，那便是请被朝廷通缉的梁启超代为起草，这个主意得到了端方的赞同，梁启超有关宪政的文章端方是认真看过的，认为当今之世明白宪政为何物的还没有能超过梁启超的。
　　熊希龄通过杨度联络上了梁启超，杨度很容易就说服了梁启超。于是，在五大臣大半年公费游山玩水的过程中，长达二十万字的宪政考察报告便出笼了。
　　载泽和端方等人回到北京，受到了慈禧和光绪的多次召见，详细垂询了考察情况和宪政的实施步骤，很是动心。孙文和黄兴已经合流，同盟会业已成立，公开打出驱除鞑虏的旗帜。南方数省，特别是广东和湖南极为不稳，小规模的暴乱此起彼伏，令朝廷深为忧虑。越来越多的宗室和大臣转到立宪的立场上来，认为立宪是消弭内乱的最终良方，慈禧权衡利弊，决定试一试了。
　　端方是极力鼓吹立宪的。被任命为闽浙总督的他看到太后的态度有所松动，上了一道著名的折子《请定国是以安大计折》，这份长达万字的折子历数了朝廷数十年洋务的得失，认为投入巨大，收效甚微，完全是一部失败的历史。原因何在？根子就在于政体不对。什么样的政体是对的？当然是宪政。如何立宪？端方竟然罗列了六条：1、举国臣民立于同等法律之下；2、国事采决于公论；3、集中外之所长；4、明确官府的体制式样；5、区分中央和地方的权力界限；6、公布国用及诸政务。
　　按说端方既是满人，也算干员，在极权体制下生活了数十年，竟然提出如此天真的设想。满清从开国立业起就按照皇权至上这一铁律统制天下，上述的六条，哪一条愿意做？又有哪一条能做到？
　　但端方的建议并未受到朝廷的斥责。看来天下真是大变了。不久，朝廷就立宪问题正式知会督抚尚书侍郎们，让大家发表意见。龙谦作为一省提督，也接到了朝廷的正式文书。他将这件事一如既往地交给了方声远去办，不过是表个态度而已，用不着费太多的脑筋。最近龙谦的精力一是关注关外的进展，另一个是华源旗下的枪厂对轻机枪的试制。鲁山在奉天南郊对日军的两次决战都证明轻机枪是步兵的利器。尽管蒙山军设计出了一款被德国人看中的轻机枪，自己却造不出来，两批样枪都存在问题，需要继续改进。
　　“大帅，还是继续反对立宪吗？”方声远问。
　　“是的，如果格于情势，也要预备为好。至于理由嘛，你清楚，无非是规制未备，民智未开而已。”
　　“那大帅以为朝廷会真的搞立宪吗？”
　　“至少在慈禧没有咽气之前办不成。”龙谦笑了笑，“应景文章而已。谁要是当真，谁就是傻子。”


第四节 杨士骧示好
　　龙谦对方声远的预测并不那么准。1906年9月1日，清廷关于预备立宪的上谕颁发了。这道上谕是以光绪皇帝的口吻颁发的。
　　这是一封极为重要的文告。值得后世反复研究。
　　“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禧皇太后懿旨，”开篇讲明，我这个皇帝是按照太后的旨意办事的，令后人发笑的是慈禧的尊号竟然有八组十六个字，自然都是美字。
　　“……现在各国交通、政治法度，皆有彼此相因之势，而我国政令积久相仍，日处阽险，忧患迫切，非广求智识，更订法制，上无以承祖宗缔造之心，下无以慰臣庶治平之望……现载泽等回国陈奏，皆以国势不振，实由于上下相聧，内外隔阂，官不知所以保民，民不知所以卫国。而各国之所以富强者，实由于实行宪法，取决公论，军民一体，呼吸相通，博采众长，明定权限……”
　　公开承认别国之所以富强，是因为“实行宪法，取决公论”
　　“……时处今日，惟有及时详晰甄核，仿行宪政，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以立国家万年有道之基。但目前规制未备，民智未开，若操切从事，徒饰空文，何以对国民而昭大信。故廓清积弊，明定责成，必从官制入手，亟应先将官制分别议定，次第更张，并将各项法律详慎厘定，而又广兴教育，清理财政，整饬武备，普设巡警，使绅民明晰国政，以预备立宪基础……”
　　但现在还不能一下子搞立宪，理由是“规制未备，民智未开”，首先要做的是厘清官制，然后广兴教育，清理财政，整饬武备，普设巡警，奠定立宪之基础。现在要做的就是预备立宪的工作。
　　没有人可以简单地忽视这道圣旨。对于一个政权来讲，改变其政治体制，绝对是石破天惊的大事。
　　掌控朝局的慈禧清楚地知道，因为现代化国家的意义与现行体制之间存有深刻的利益冲撞，改变大清帝国的政体，改变祖先留下的例律，势必会面临空前的政治挑战和社会危机。虽然慈禧无法预料种种后果，其惊人之处在于，她既然同意公布预备立宪，将准备承担任何的后果。从这个意义上讲，无论慈禧的决策是迫于外部的压力。抑或是出于内心的无奈，也不论她准备在“预备”的期限上玩花招，就中国的历史进程而言，宣布这一决定的举动足以让后人对这个导致中国落后挨打割地赔款的年迈妇人另眼相看。
　　杨士骧是最先看到这道上谕的。当初龙谦上奏朝廷关于立宪的态度时，是将自己托方声远拟就的奏本给他看过的，他清楚地记得龙谦奏本中的两句话，即“规制未备，民智未开”，也记得龙谦的结论——如果要搞宪政，那就先做预备的工作吧。
　　厘清官制不是地方官可以办的。但广兴教育，清理财政，整饬武备，普设巡警等项事务，山东实实在在走在了全国的前列，便是他那位精明强干的主公袁世凯，也没有山东做的好！
　　是不是朝廷借鉴了龙谦的看法不好说，但龙谦再一次猜中的慈禧的心思，这点令杨士骧感到震惊。官场最要紧的本领是揣摩上意，到现在，杨士骧算是服气了。如果和这位年轻提督合作好也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来送信的京官告诉了杨士骧另外一件事。当然是受了袁世凯的嘱托知会杨士骧的。但心境有很大变化的杨抚台送走客人后，带了谕旨，亲自跑到龙府去见龙谦。
　　恰好这天龙谦在家，并不在他的“办公室”，反正他就住在提督衙门后院，也符合官场的惯例。杨士骧突然造访第五镇司令部，马上便通报了龙谦。龙谦没有去外面迎接，而是让手下将杨士骧接进后院来。
　　以往俩人见面，几乎都是在巡抚衙门里，极少数情况，比如华源经济研究会有让杨士骧感兴趣的报告，如日俄战争，生丝出口对日本经济的关系研究等，杨士骧会屈尊去华源总部，或许在那里会见到龙谦。而来龙谦的“地盘”，杨士骧还是第一次。
　　杨士骧由欧阳中陪着来到后院时，龙谦正在正屋门口饶有兴趣地看长子数鸡蛋。题目是龙谦出的，他也有些不信，因为陈淑说振华竟然能数清楚摆在篮子里的鸡蛋！
　　据陈淑说昨天篮子里是八颗鸡蛋，三岁的振华准确地数了出来。现在则是十三颗，铺满了篮子的底层。振华瞪着眼睛，胖乎乎的小手指着篮子里的鸡蛋在心算，龙谦则兴致勃勃地蹲在一旁。
　　“喔，杨大人！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啊。”龙谦笑着站起身。
　　“哈哈，退思好悠闲嘛。”杨士骧称呼龙谦的表字，也表明了一种态度，“你这是做什么呢？”杨士骧好奇地凑过来。
　　“拙荆说犬子会数数了，我试试看。”龙谦笑道。
　　“令郎几岁了？”
　　“三岁吧。”
　　“是吗？那可是神童啊。”
　　“什么神童。哪有那么多的神童。”龙谦撩起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就是通家之好的表示了。杨士骧犹豫了下，“就在院子里吧……”
　　“热，还是屋里凉快。欧阳，给杨大人准备凉茶。”
　　待杨士骧落座，龙谦递过一把扇子，“抚台大人有什么事，派人知会一声我便过去，大人亲自过来，下官真是不胜惶恐。”嘴上说着惶恐，但哪有一点惶恐的意思？
　　“退思，你看看这个，”杨士骧是穿着官服来的，从袖子里摸出那份上谕递给龙谦。
　　“哦，朝廷真要搞宪政了……”龙谦一目十行地看完，还给了杨士骧。
　　“是预备立宪。还是退思你料事如神啊。”杨士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又大口喝了几口，“好爽快！依你看，这宪政一事能否成功？”
　　“成不成都是中枢的事情，跟咱们没有多大关系。”龙谦微笑道，“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实实在在地办教育、兴实业，为国家集聚几分元气，为百姓纾解几分困苦，才是我们这些人该办的事。”
　　“父亲，是十三颗……”振华进得屋来。
　　“喔，算对了呀，振华了不得！”龙谦起身抱起了儿子，在儿子脸蛋上亲了一口，“如果你喜欢数数，爸爸以后便教你，好不好？”
　　“好……”
　　“乖儿子，去找妈妈吧。爸爸与杨伯伯有正事谈。”龙谦不管孩子是否听得懂，笑眯眯地放下了儿子，在儿子屁股上拍了一掌。振华便蹦跳着出去了。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抱孙不抱子，杨士骧自己就从来不给儿子假以辞色。而且，官宦人家的子弟在这种场面，必定要对客人行礼，龙谦的这番姿态令他感到新奇。
　　“让大人笑话了。哈哈。”
　　“唔，无妨……退思啊，虽然杨某痴长你几岁，论目光之敏锐，手段之老道，你比我强的多了。”杨士骧摆摆手，制止了龙谦的插话，“退思，兴办教育，清理财政，整顿武备和巡警，我们都对了。但是还有一事不明，现在想起来倒觉得，你一力提倡的乡村自治，与宪政推行有几分关联。我说的对吧？”
　　“莲府兄，”龙谦改了称呼，“龙某初回故国，十分惊讶于农村的残破，特别是山区农村之困顿。土地之兼并如此严重，富者阡陌纵横，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官府之管理却难以深入乡村，靠得只是宗族势力在维持乡村的秩序。若是摊上个贤良的族长，情况还好一些。若是劣绅当道，百姓就倒霉了。所以才萌生了乡村自治的念头，让百姓尝试着自己管理自己，也调节下乡村地主与雇农间紧张的关系。另外，就是重申、修订和建立乡村公约，逐步杜绝赌博、吸食鸦片、贩卖人口之陋习……如果说这些年山东，尤其是鲁南取得一点成效，都是大家的努力，龙某不敢居功。至于和宪政的关联更是谈不上，我哪里知道几年后朝廷会学习别国呢？不过，让百姓接受教育，扫除文盲，肯定是为宪政之推行创造基本的条件。很难想象，一个文盲比例占九成以上的国家能搞成宪政的。”
　　“兴办实业也是为了纾解农村之困顿？”
　　“当然。美国人就是这样，大部分农民都跑到城市来，成为了新兴的市民，由于农村人口的减少，土地的矛盾自然缓解了。但兴办实业并不是为了缓解农村的矛盾，更主要的是为了增加税收，提高国家的实力。这一点，前辈们看的很清楚了。毕竟，国家要富强，必须走工业化的道路。如果山东的实业规模再大上二十倍，好多问题就真的得到解决了。”
　　尽管这一年来与杨士骧也有过关于实业、教育、交通、财政方面的探讨，但对方很少放下架子平等对话。龙谦真的希望杨士骧不要成为自己的绊脚石，因为此人绝非庸吏。至于对方的身份，龙谦倒不在乎，反正避不开与满清官员们打交道，北洋也罢，南洋也好，总要面对。便是蒙山军壮大十倍，也不可能完全抛开现有的官吏阶层，纯粹地另起炉灶。
　　“退思你的眼光厉害。看来山东新政的路子是对的……以后关于政务方面，还要不吝赐教呀。”
　　“大人言重了。龙某回国为的是为国家出一份力，凡是对国家有益的事情，龙某定会建言。”
　　“还有另外一件事，这可就是你的本行了。据说朝廷要在彰德府举办一场大规模的秋操了。”
　　“秋操？”龙谦装作没听懂。
　　“是的。朝廷组建新军也有几年了，除了北洋六镇，南面又组建了第八、第九镇，据说湖北第八镇花了张香帅（张之洞）的大精力，精锐异常。兵部酝酿着举行一次南北会操，检阅下新军组建的成果。本来没有第五镇的事，据说是太后点名要第五镇派兵参加。这次老弟可不要坠了山东兵的威风呀。”
　　“是吗？那可是好事。请抚台大人放心，第五镇绝对不会给山东父老丢脸。”龙谦兴奋道，“不知要动员多少部队？”
　　“据说直隶是第三镇全部，另外还有刚组建的第一混成协。南军出多少不晓得，咱们出多少兵也不晓得。我是从别的渠道得来的消息，估计兵部的正式文书已经在路上了。”
　　杨士骧不知道的是，龙谦大力打造的情报系统已经渗入了北洋，相关的情报在两天前已经接到了。


第五节 彰德秋操（一）
　　龙谦关注着彰德秋操的事，捉摸着自己该以何种表现参加秋操大典。朝廷的预备立宪则终于迈开了步子。
　　首要的就是厘清官制。这是以光绪名义颁布的圣旨中讲明了的。
　　9月2日，也就是圣旨颁布后的第二天，清廷下诏，特派载泽、铁良等八位满族大臣，袁世凯、徐世昌等六位汉族大臣，会同编纂官制。以奕劻、孙家鼐及瞿鸿禨三位军机大臣担任总核定，其中奕劻这位晚晴第一贪是军机领班。另外，命令湖光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端方、两广总督周馥、云贵总督岑春煊、陕甘总督升允派员来京随同参议。
　　官制编制馆设在了恭王府内的朗润园。以孙宝琦、杨士琦为提调，总司馆务。孙宝琦是袁世凯的姻亲，杨士琦是袁的心腹故交，首席智囊。抽调的40余人，分为了起草、评议、考定、审定四个小组。
　　很快，被清廷寄予了无限希望的“改革”小组拟定了五项官制改革的原则；1、此次厘定官制，遵旨为立宪预备，应参仿君主立宪国官制厘定。先就行政司法各官，依次编改，此外凡与司法行政无甚关系各署，一律照旧。2、此次厘定要旨，总使官无尸位，事有专司，以期各有责成，尽心职守。3、现在议院难成立，先就司法行政厘定，当采用君主立宪国制度，以合大权统于朝廷之谕旨。4、钦差官、阁部院大臣、京卿以上各官，作为特简官。阁部院所属三、四品人员，作为请简官。阁部院五品只七品人员，作为奏补官。八九品人员，作为委用官。5、厘定官制之后，原衙门人员，不无更动，或致闲散，另在京另设集贤各院，妥筹位置，分别置移，仍优于俸禄。
　　入手处是政府机构的调整，着眼点则是政府职能的转换。考虑的很周全。
　　这个关于官制改革的五点建议报上去，很快被朝廷批准，责成“小组”“陆续筹议，详加编定”。
　　按立宪国官制，不外立法、司法、行政三权并峙，这意味着清廷的预备立宪毫不含糊，你看，编制小组都考虑到议院的成立了。
　　据说，“改革小组”中发言最多，提议最多的便是直隶总督袁世凯。而“小组”理论上的负责人庆亲王奕劻一般都无条件支持袁世凯的意见，让参与其事的铁良、载泽、寿耆等满人恨的要死。他们知道，袁世凯已经把奕劻那个老混蛋完全收买了！
　　至少铁良听说过一个传闻。在庚子年被乱兵打劫的奕劻对于银子痴迷到病态的地步，但那时他还未得志，收个几千两银子已经很让他高兴了，但袁世凯主政直隶后，派他的心腹幕僚杨士琦（杨士骧之弟）一下子给了奕劻十万两白银的一张银票。当奕劻看清银票的数额时，大吃一惊，“这如何使得？”
　　但杨士琦很会说话。他说，袁大人知道王爷是常进宫伺候老佛爷的，左右的太监们很难对付，一定会向王爷讨赏，这也是一笔可观的费用。这笔钱就当是给王爷零用，以后还得特别报效。
　　于是，奕劻在龙谦之外，又多了袁世凯这个大金主。奕劻倒是那种收了钱便替人办事的主，以后大凡龙谦和袁世凯有所相求，必定全力以赴，出卖的自然是满族贵族集团的利益。而在袁世凯和龙谦之间，奕劻采取了不偏不倚的态度，互不相帮，凡是袁世凯挤兑第五镇的建议，奕劻都会压下来——他是满清1903年成立的中央练兵处的首席大臣，有这个权。倒是龙谦，从来不说袁世凯的坏话，也不提损害袁世凯的利益的事情，似乎满足于在山东做他的山大王了，最多只是打听下朝廷的人事变更和政策走向，而孝敬却从来不缺，使得奕劻感到欠了龙谦更多。
　　这个时候的袁世凯虽然受到目光盯住了北洋新军军权铁良等的挤兑，但政治上仍然极具进取心。立宪风声渐紧，他从观望派一下子转为坚定的立宪派，基于以下的考虑，第一是慈禧毕竟已是风烛残年，万一哪天突然跌倒，光绪重新掌权，就凭戊戌年的过节，即便能保住脑袋，官职是肯定要丢了。而清廷一旦立宪，皇帝将被剥夺实权，自己自然无事。不过，这种说法不过是局外人的议论，袁世凯自己肯定不会说，察其究竟，作为晚晴最出色的政治家，袁世凯绝不会将自己的脑袋和前程寄予立宪上，合理的解释是立宪会给袁世凯带来更大的实惠。这种推测更接近于实际。
　　立宪后会设立内阁以行使行政大权，按照当时的情况，内阁总理多半是满人出任，而奕劻以其爵位和资历，担任总理大臣的可能性很大，而凭着袁世凯这些年在奕劻身上的投入，谋一个副总理不是过分的要求，以之前在中央练兵处的情况，奕劻仍然会成为摆设，内阁的实权将落在袁世凯手中。
　　雄心勃勃投入官制改革的袁世凯大刀阔斧，很快就拿出了具体的方案：撤销军机处，吏部，礼部，翰林院，都察院，宗人府；合并工部和商部为农工商部；改户部为度支部，刑部为法部；分兵部为陆军部和海军部；增设资政院、审计院、交通部、留学部。同时设责任内阁，设总理大臣一人，推荐奕劻出任，左右副总理大臣各一人，自己居其一。
　　吊诡的是，方案尚未正式上报便泄露了出去，立即遭到了激烈的反对。
　　首先反对的是军机处。大小军机们简直出离愤怒了！军机处是什么？自雍正皇帝设立军机处，就是皇权运作的最高行政机构！如今袁世凯竟然要撤销军机处，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其次皇亲国戚们也激烈反对。袁世凯的方案是将皇族排挤出国家的决策和执行之外！难怪有人说他是活曹操，这不是窃取大清天下的预演吗？担任户部尚书的铁良想，即使自己出任副总理大臣，也将交出目前掌控的兵部和财权。
　　关键的人物登场了，他就是军机大臣瞿鸿禨。瞿鸿禨并不反对官制改革，他反对的是奕劻和袁世凯。瞿鸿禨的办法是觐见慈禧，他找了个机会单独面奏，对慈禧说，袁世凯的方案是改军机处为内阁，表面上看起来区别不大，实际情况却是天壤之别。军机处的运作方式是做出决定后要先请示太后同意后方可实施。而内阁成立后是先实施再奏报——不过是备案而已。所以，如果依据袁世凯的方案搞，太后您老人家从此不必为军国大事操心了！
　　瞿鸿禨成功地激怒了慈禧。立命瞿鸿禨拟旨，宣布官制改革的无不议原则：军机处事不议，八旗事不议，内务府事不议，翰林院事不议，宦官事不议。
　　袁世凯吃了一闷棍，被迫改自己拟定的方案。
　　就在官制改革纷纷扰扰之时，另一件大事又吸引了国人的眼光。
　　1906年8月底，朝廷批准了铁良等人的建议，拟以新建陆军在彰德举行秋操大典。让朝中那些不谙世事的王公大臣见识下新军的赫赫军威。
　　为了检阅新建陆军的成果，尚未裁撤的兵部决定在1906年秋在河南彰德举行一次规模空前的新军会操，增加了对抗演练的内容，完全具备军事演习的基本内涵了。
　　拟定出席秋操的新军分为南北两支进行对抗演练，北军由段祺瑞的第三镇主力加曹锟的第一混成协组成，总兵力约一万九千人。南军由张彪的第八镇第十五协加黎元洪的第二十一混成协，另加第五镇第十协的一个标，总兵力约两万人。
　　为了增强这次秋操的对抗性，朝廷专门掏100万两银子向德国购买了用于演习的橡皮子弹，这玩意打在身上要不了命，但是也会伤人，导致士兵跌倒暂时失去战斗力，橡皮子弹会在人身体上留下片片青紫，甚至会洞穿军衣。所以裁判很容易判定“战场”上部队的伤亡率，从而判定其胜负。
　　至于炮兵骑兵工兵辎重等特殊军种，各有其方法判定高下，比如炮兵，将采取实弹射击的方法考核射速，射击准确率等指标，当然不可能将炮兵用于与步兵的对抗了。
　　已经确定的秋操项目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检阅军容，包括对特种军种的考核。第二阶段是实兵对抗，那是步兵的事，也是秋操的高潮。
　　出席了这次军事盛典是注定主宰晚清的风云人物：检阅大臣为袁世凯与铁良，冯国璋为南军审判长，良弼为北军审判长，徐世昌指挥会操参谋处，南军总统官为黎元洪，北军总统官为段祺瑞。还有一个此时尚籍籍无名的小辈人物，那就是被袁世凯点名担任审判员的刚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回国不久，年方二十四岁的蔡锷。
　　抽调山东部队加入会操是铁良的主意，此次会操铁良担任检阅大臣，点名要第五镇派一个协的兵力参加。慈禧这两年总听说第五镇如何的精锐，尤其是奕劻和铁良从山东回来，每年收受龙谦大笔贿赂的奕劻更是将第五镇夸为国内精锐第一，慈禧也想看看自己所看重的这支部队究竟如何，于是传谕必须抽调龙谦的部队参加会操。
　　袁世凯当然不愿意山东军参赛，但又不能拒绝太后的旨意，所以从南北两军兵力相当出发，如果第五镇出一个协就有些不好安排了，最终说服铁良只抽调其一个步兵标参加，而且使其加入南军。铁良略一思索便同意了。
　　铁良素知袁世凯指挥不动第五镇，进而歧视排挤第五镇。但这正是老佛爷希望看到的，也是自己乐于看到的。而袁世凯将第五镇的部队编入南军，是想在演习的第二阶段打败这支北洋军的另类部队，给看重第五镇的朝中大员一个耳光，让慈禧为首的满洲贵族知道袁世凯一手训练的北洋主力才是大清的擎天玉柱。如果将其编入北军，这个效果就打折扣了。
　　朝廷的旨意到达山东，龙谦立即召集主要将领及谋臣开会商议此事。除掉总部处长以上军官，驻防济南及青、莱两州的第十协标统以上军官，换防至山东西部数府的第九协标统以上军官悉数返回济南，巡防军宁时俊以下三个暂编团的团长也列席参加了这次会议。
　　龙谦还是他的老办法，由参谋长司徒均将情况通报后，自己就闭口不言了，专心听大家的发言。


第六节 彰德秋操（二）
　　参加会议的蒙山军高级军官们首先对朝廷只允许第五镇出一个标参加会操表示不满，凭什么连组建时间比我们晚的多的第二十一混成协都全员出动，却如此歧视我等？曹锟算个屌？早就是咱们的手下败将了！却带他的第一混成协全部出战？
　　大家将会操视为了真正的作战。
　　其次就是派哪个标出动。大家见龙谦稳坐如山，知道命令难以更改，开始议这个代表蒙山军出战的荣誉。本以为会争得很激烈，谁知根本没出现那种情况。叶延冰率先发言后，其他人都不大起劲了。
　　叶延冰的理由最为充分，“跟德国人较量了两次，国柱、冯仑你俩这次就不要跟我争了吧？轮也轮到我了。”说这番话时叶延冰有些遗憾龙谦的对调，他更愿意带二十标出战，那才是他一手调教的精锐。虽说十九标的素质也蛮好，但叶延冰还是怀念自己的老部队。
　　很少在会上主动发言的周毅支持叶延冰，“老叶说的是。我建议派十九标。”
　　封国柱和冯仑对视一眼，心里有些不甘，但也不好开口了。军中讲资历，尤其是和平时期。叶延冰跟冯仑、封国柱资历相当，而且如今和龙谦攀上了亲戚。如今封、冯二人都当了副协统，而叶延冰依旧是标统，两次与德国人演习，龙谦都没有用叶延冰。无论如何不能说龙谦重用亲戚。现在再去与叶延冰争，有些说不出口。而韩子英刚接任石大寿的职务，根本没资格跟叶延冰争。
　　“嘿，这倒少有啊。当初与德国人演习，大家几乎争破了脑袋。”龙谦见会议竟有些冷场，只好开口，“这次是诸路新军同场竞技，却发扬起风格了。我跟你们说，这不是谦让的时候，也不是论资排辈的时候。这次虽然只去一个标，但必须为蒙山军赢得荣誉回来！司徒！”龙谦侧身盯着坐在左手的司徒均，“你来说说，最近今年四个步标的综合考核情况。”
　　司徒均对参谋处副处长姜义柳说，“你将评比情况报告司令。”
　　蒙山军内部有一套评比制度，囊括各个方面，训练成绩，武器保养，纪律执行，内务管理，林林总总。标（团）作为最大的战术单位，既接受协的考核，也直接接受镇台参谋处的考核。
　　“前八个月对四个步标的考核，十七标两次第一，一次第二，十八标一次第一，三次第二，十九标三次第一，二十标一次第一，四次第二……”姜义柳站起来报告。
　　“唔，倒是差不多。”坐在龙谦右手的宁时俊看着龙谦，“司令，十九标夺了三次第一，我建议派十九标去。”
　　“明远的意见呢？”龙谦咨询了下王明远。
　　“我同意派十九标。”
　　刚才周毅已经推荐了十九标了。龙谦便不再征求周毅的意见了，“好吧，那就是十九标了。”他拍了板。
　　十九标是冯仑带出来的部队，但现在的标统却是叶延冰。这个局面对冯、叶有些尴尬，叶延冰自然愿意去彰德露脸，但更想带自己的老部队二十标去，他自认二十标的战斗力不弱于十九标。八个月的综合考核，二十标竟有四次第二，这只能说是运气问题。而冯仑知道因自己纳妾之事，龙谦对自己不满，虽然当众没有批评，但私下却说了他，认为他给蒙山军开了一个不好的头。而且，他刚指挥了与青岛德军的第二次演习，即使没有纳妾之事，龙谦出于军内诸将的平衡，也不大可能再派他去。
　　“这样吧，去彰德参演由周毅协统带队。十协的参谋机构跟周协统去。总部参谋处也要去人，姜处长选几个精干的参谋去观摩演习，重点是考察友军的情况，但不参与指挥。除此之外，工兵标、辎重标各抽一个连，加强给十九标。贡标统可以带参谋人员去，部队就不去了。”
　　炮标标统贡开辰有些遗憾。现在他可是兵强马壮，陆续购入德制火炮和补充了华源炮厂制造的57mm火炮后，炮标的实力大增，现在全标共有75、57两种口径的火炮44门，其中75mm克虏伯火炮20门，编为两个营五个连，57mm炮24门，编了一个营四个连。火炮都是新的，旧炮退下来给了巡防军。不仅如此，今年从德国订购的四门150mm重炮尚未运抵，如果增加这四门超重的火炮，以情报处提供的情报，北洋五镇中没有一个镇可以抵挡第五镇炮兵的压制。
　　最为关键的是部队训练水平的大幅度提高，自第一次以营级分队与青岛德军演习时炮兵吃了大亏后，龙谦特别加强了炮兵的训练，从全军抽调了一批文化素质高的官兵，并专门招收了一批“知识青年”充实炮兵，在德国教官的悉心教导下，蒙山军炮兵建设无论是在指挥、计算、测距、筑工、行军和射击，有了长足的进步，第二次与德军的演习中，炮兵之间的对决就不是一面倒了。
　　德国人并不担心这支亲德的军队会对德国产生威胁，所以龙谦在申请德国加派炮兵教官至蒙山军时，德国慨然应允，毫无顾虑。
　　但龙谦却不准炮兵参加……贡开辰几次想发言，最终还是忍住了。
　　大家并不在意炮兵不参加演习。因为兵部明确只要第五镇派出一个标。大家惊讶的是龙谦竟然不去彰德！都以为这样规模的演习，龙谦会亲自去，刚才介绍情况时，若干大员都亲自去了，但龙谦却将指挥权交给了周毅。这个结果，令很多人感到意外。
　　“就这样，彰德秋操，我就不去了。司徒参谋长也不用去了。这次我们编入南军只是配角，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有三点要求我要提一下。第一，这是全国新军的一次大亮相，我们派出的部队虽然不多，但是代表了蒙山军的形象，谁也不准给蒙山军丢脸。第二，坚决服从南军指挥部的命令，不得打折扣。第三，蒙山军虽然纳入了新军的统一番号，但从军装到武器，我们都自成体系。这次去演习，有些东西就不要带了，没必要去显摆。这一条，司徒你来定吧。”龙谦做了最后的布置。
　　司徒均明白龙谦所讲第三条的意思，蒙山军不派炮兵，那就只剩了步兵武器了，团级分队里除了装备马克沁重机枪和迫击炮，还陆续装备了购买自海外的轻机枪和散弹枪，尤其是后者，连专利也从经营困难的温彻斯特厂买下了，这种奇特的步枪被龙谦称为战壕清理器，威力巨大。华源枪厂已经开始了仿制，但没有出成品。目前每个步标装备了一个加强排。
　　龙谦显然不想让别人窥探到自己在装备上的秘密。
　　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没有讲出来，那就是部队认真分析借鉴了日俄战争陆军争战的战术，自今春开始演练并取得很大成效的合成战术是需要装备的支撑的，特别是炮兵，轻机枪和散弹枪都是构成蒙山军步兵新战术的重要支撑，为此，第五镇四个步兵标在编制上都做了大幅度的调整，以适应新装备威力的发挥。龙谦不准炮兵参演，又从团级分队里抽出了轻机枪和散弹枪，部队的战术将受到影响。
　　龙谦宣布会议结束，但大家都没有走，司徒均问龙谦，“司令，各标配备的机炮连怎么办？”
　　目前，第五镇各标都建立了一个机炮连，配备六挺马克沁重机枪和六门60mm迫击炮，成为了标（团）的火力支援单位。龙谦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就是隐藏自己的一部分实力，特别是装备上的实力，所以司徒均有此一问。
　　“很好，迫击炮不去。”龙谦点点头。
　　“明白了。”司徒均坐下来。
　　“司令，这样一来，我军的长处就难以发挥了。”叶延冰看了眼周毅，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周兄，”龙谦微笑着问周毅，“北洋军的主要装备你是清楚的。而且着毕竟是演习，火力不可能真正发扬。以十九标的训练水平，会有问题吗？”
　　周毅犹豫了。他感到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自关外的情报源源不断传来后，蒙山军便在战术革新上下了大工夫，地雷的运用和排除，铁丝网及多层次战壕的布置和突破，侧翼迂回，夜战以及最为关键的步炮协同。据司徒均讲，这样的训练水平已经接近了德国陆军的训练水平了，尤其是大量轻机枪和散弹枪的装备，无论进攻还是防御，分队火力得到极大的加强。特别是“标”作为蒙山军最大的战术单位，体现了独立作战的原则，其火力，后勤及相关的特种作战分队都配备了，这几个月一直做着相应的训练，但龙谦却要抽去部分重要的火器，这样一来，部队的真实水平肯定要受到影响。
　　“司令，一般而言，十九标单独对北洋一个标是没有问题的……”
　　“那就行了！”龙谦扬手制止了叶延冰的发言请求，“没有必要让别人了解我们的真实实力！这次参加秋操，主要目的是了解北洋及南洋新军的训练水准，既不要丢人，也不要引起朝廷特别是袁世凯的过度重视。十九标应在防御中挡住北洋一个标的攻击，在进攻中击破对手两个营的防御就可以了。这就是我对你们的要求。但是，纪律和军容方面一定要做到最好。明白吗？”


第七节 彰德秋操（三）
　　秋操是中国古代军事学的一个独特名词，意为秋天里的操练。在冷兵器时代，骑兵是战斗力最为强悍的兵种之一。三秋集结，草盛马肥，历代帝王选择此时举行骑兵或步骑兵结合的军事操练，是为秋操。
　　为什么会将秋操地点选在彰德？由于此次秋操为数省驻防新军联合秋操，河南处于直隶湖北山东之间，地理位置优越，可以照顾各方面的利益。其次则因为彰德一带的地形适宜会操，主要是平原，但也间杂着丘陵，适合步兵、炮兵及骑兵诸兵种的运动对抗。
　　10月20日上午时分，几匹骏马跑过了汤河上的一座木桥，朝东疾驰而去，扬起了一路烟尘，引得桥下几个浣衣的妇人仰头张望。带头的是一个清瘦的青年军官，穿着北洋灰色的军服，他就是去年被袁世凯从湖南礼聘至北洋担任参谋官的蔡锷。他现在是去接应一路步行而来的山东兵。
　　彰德府的客栈几乎全部客满了，各地督抚代表，媒体记者云集彰德，各国驻华武官几乎全部抵达彰德府，光是各大城市的外国记者就来了一百多，都是来现场观摩报道满清新军大规模的军事对抗演习的。这些人早将客栈全部包下，因为来彰德的宾朋超过了预计，连给山东方面预留的几家客栈都被更高级别的领导下令给了外国记者使用。蔡锷此去，既为礼貌上的迎接，也是为山东军解释相关事务，其一便是住宿问题，想必山东军政首脑也来了不少，这些人总是要住在城里的，现在搞得连一间像样的客栈都没有了，有些说不过去。其二是演习程序上的改变，原定的先检阅后演习的程序已经发给了山东第五镇，现在阅兵处却改成了先演习后检阅。而且，时间提前到了后天凌晨，也就是10月22日凌晨。着对于山东军来说有些不公道，刚到（他们是昨晚抵达指定的集结地的），地形不熟，指挥系统不熟，又纯是配角，确实有些欺负人。所以蔡锷向袁世凯提出去一趟大井子，袁世凯略一思索就同意了。但铁良却给了蔡锷一个任务，传达有关事宜可以，但要顺便严查一下山东第五镇的军纪，不得姑且。铁良还派了一个亲信军官叫袁本超的跟蔡锷一同前往大井子。
　　四月间京汉铁路在张之洞的主持下已经正式通车，南洋和北洋的参演部队有火车坐，但来自山东的第五镇部队则必须迈开他们的两条腿，从山东一路步行过来。
　　蔡锷是湖南宝庆人，今年二十四岁。他是前年自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那一届有些特别，前三名竟然是三个中国人，第一名被蒋方震所夺，第二名即是蔡锷。第三名本来是另一个中国留学生张孝准，结果临时被宣读名次的日本军官挪到了第五名——实在是太丢人了！本期只有四名中国人，竟然占据了前三名，连天皇御赐军刀都被中国人拿去了，实在是让日本人脸上挂不住。按照士官学校的传统，获得毕业第一的将获得天皇御赐军刀，这对于狂热拥戴天皇的日本陆军军官来说，这是无上的荣誉。
　　现在，蒋方震张孝准去了关外编练新军，自己回老家湖南混了一年后被袁世凯招到了北洋，颇得器重。只有另一个同学广东人许崇智回了广东，不晓得在干什么。不过，论兵学的造诣，许崇智不如蒋、蔡、张，但论人情世故的熟络，许崇智却在三人之上。
　　蔡锷这年尚不满二十四岁。他和蒋方震等人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事迹传回国内，受到了军界大佬们的高度重视，成了争相招揽的“香饽饽”，但没有人知道他之前的历史，他在1900年即参加过唐才常组织的湖南自立军起义，失败后才跑到日本，主要是躲避后续的搜捕，而在他到日本后，却拜入了梁启超门下，在梁启超主办的《新民丛刊》上经常发表文章，阐述自己救国主张。或许是受了梁启超的影响，蔡锷不像张孝准一样加入了同盟会，而是谋划着走另一条路，这就是以军事反清。只有握有军队，方能成就大业。
　　蔡锷在进入袁世凯幕府，感受到了北洋诸将对山东第五镇的敌意，才晓得第五镇竟然是北洋的异类，而统带第五镇的龙谦将军竟然有着传奇的色彩，一个在庚子年冒出来的响马头子竟然打造了一支令北洋深感头疼的强军，掌控了山东省。而后来结识的吴禄贞讲述了他两年前跟随奕劻铁良赴山东点验第五镇的一些往事，对于龙谦的出身的描述让他深感兴趣，吴禄贞对第五镇战力雄冠全国的判断更让他吃惊。于是他不断收集第五镇的有关资料，竟然有些后悔耳目闭塞，没有去山东而是跑到了保定，这或许真是一个错误。
　　十点半左右，蔡锷一行六人抵达大井子，远远看到村外刚收割完庄稼的田野里立起了一大片的帐篷，那无疑便是昨晚抵达的第五镇临时设置的军营了。
　　“站住，下马接受检查！”路边跳出两个持枪的士兵，拦住了放慢速度的蔡锷一行。
　　“瞎了你的狗眼！我们是阅兵处派来的联络官！这位是蔡参谋官！快带我们去见龙谦！”袁本超提马上前，大声呵斥哨兵。
　　“俺知道你是哪根葱，你给我下来！”哨兵上前拽住袁本超，将其拖下了马背。袁本超大骂着去摸腰间的手枪，被哨兵用上了刺刀的步枪逼住，枪栓一拉，子弹已经上膛了。
　　“不要乱来，我们真是阅兵处派来的，这是关防。”蔡锷摸出临来是开具的盖着阅兵处大印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另一个哨兵接过信函看过，“你就是蔡锷参谋官？各位请下马吧，我带你们去支队司令部。”
　　蔡锷制止了袁本超的暴怒，牵着马跟着哨兵往军营深处走去。
　　“周司令有命令，军营内除了传令兵，不得纵马奔驰。”哨兵将信函还给了蔡锷。
　　蔡锷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士兵的军服武器，枪是德制98式步枪，军服的颜色和式样跟北洋完全不同，头上戴着的不是北洋新换的大檐帽，而是一种桶状软帽，军服是深黄色的，腰间扎着皮质武装带，腰后左右各有两个黄色的皮质子弹盒，脚下穿着的竟然是黄色的翻毛皮靴。
　　“第五镇果然装备精良……”蔡锷心里嘀咕，“龙谦将军到了吗？”
　　“没有。”士兵答道。
　　“什么？龙统制没有来吗？”
　　“不就是一个演习吗？用不着俺们司令亲自来！俺们和德国人比试，龙司令都不去。”
　　龙谦竟然没有来！蔡锷有些失望。他四下打量着山东军的营地，惊讶地发现昨晚抵达的山东兵竟然挖掘了战壕和掩体！不远处的树林前架起了两挺马克沁机关枪，几个士兵正在加固着机枪阵地。
　　“这些壕沟，什么时候挖的？”袁本超惊问道，他发现山东军竟然对着彰德府方向布置了防线。
　　哨兵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十分钟后，蔡锷一行被哨兵领到了一座破败的庙宇前，“报告，接到阅兵处派来的蔡参谋官等六人，他们身上带着阅兵处的公文，要见周司令。”哨兵对迎面走过来的一个挎着手枪枪套的军官立正敬礼，大声报告道。
　　“很好，回去执行你的任务吧。”军官回礼，对蔡锷等人认真敬了个礼，“请各位跟我来吧。”
　　蔡锷在进入庙门前已经观察了山东军临时扎下的营地，见四下严整有序，来往的官兵严肃齐整，精神饱满，完全不像是一支长途跋涉而来的疲兵，倒像是在此长期驻扎的部队，不禁对第五镇产生了极大的好感。他们真是昨晚才到的吗？
　　“到了，请各位稍候，我去通报周司令。”军官拦住了蔡锷等人，进了西配殿的一间有着哨兵把守的房屋，那应该便是山东军最高长官的住所了。
　　周毅和叶延冰、姜义柳等人迎了出来。
　　蔡锷向周毅报告有关事务时，一直打量着这位面无表情的协统及他身边数位年轻的军官，见周毅协统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穿着跟哨兵完全一样的军服，不同之处是既没有佩戴任何武器，更没有戴军帽，亮着他那个铮亮的光头。早就听说第五镇上下不留辫子了，直到今年春天，朝廷总算同意新军去辫了，但据说第五镇自成军以来就不留辫子，真不知他们怎么说服朝廷的。
　　“这么说，明早就要开始对抗演习了？”周毅等蔡锷说完，轻声问道。
　　“是的。”
　　“我军被编入南军，对吧？任务是什么？我军的集结地在哪里？还有，地图带来了吗？”一直站在周毅身边的叶延冰急问道，不等蔡锷回答，继续道，“南军指挥所在哪里？我们需要见南军最高指挥官。”
　　这些都是蔡锷此行的任务，“周协统，我可以带您去见张彪、黎元洪大人……具体的任务，他们会交代的。”蔡锷惊讶于第五镇率军参演的几位指挥官的年轻，“各位大人，你们还有一天半的准备时间。”
　　“先是改变会操程序和时间，让我军差一点赶不上。然后是不准我军进城……不安排驻地也就罢了，最为过分的是，连粮食蔬菜都不予提供。”周毅冷冷地对蔡锷道，“蔡参谋官，难道北洋部队也是这个待遇吗？”
　　“这个，想必昨晚前来联络的人已经解释了。至于给养问题，周协统可以向阅兵处反映。卑职只是来联系有关会操事宜的。”蔡锷拉了下袁本超的衣襟，恭敬地答道。
　　“好吧，咱们演习场上见。现在时间紧迫，我就不招待各位了。请蔡参谋官带路去见南军指挥官吧。”


第八节 彰德秋操（四）
　　南军的“作战会议”刚刚结束。主持会议的是南军审判长冯国璋，他向南军指挥官们通报了阅兵处（会操处）确定的演习方案。因为有严格的演习计划，所以这次演习主要看的是部队的训练水平和执行能力，不太需要指挥官的临场决断。饶是如此，南军将指挥权交给了第二十一混成协协统黎元洪还是让冯国璋有些意外，尽管这个结果早就上报阅兵处了。
　　须知张彪是正儿八经的第八镇统制，而黎元洪只是一个协统，而且，他的部队番号前头还有“暂编”两字。
　　说起来黎元洪也是北洋一脉，但冯国璋却是第一次见到，只晓得此人出身水师系统，毕业于北洋水师学堂，深得严复、萨镇冰的赏识，还打过甲午海战……后来却转了陆军，成为湖北新军的领头人物。
　　瞧这样子，张彪大概是个草包，南军还真得靠这位肥头大耳长相如弥勒佛的黎协统。
　　“山东兵昨晚已经到了，”冯国璋想起一事，“黎大人是不是派个人联系他们？毕竟人家千里迢迢凭着一双脚板从山东赶了来……”其实，从东昌至彰德并不算远，但十九标部队却是从青州动身的，不过这点冯国璋并不清楚。
　　“那是，那是，卑职这就亲自去一趟……”黎元洪态度极为谦卑。
　　“那倒不必，”张彪摸着胡须说，“派个人知会他们就是了。反正有他们不多，没他们不少……”
　　“还是去一趟好……”通知说山东第五镇只派了一个步标，确实如张彪所说，南军不差这一个步标。不过，黎元洪是出了名的黎菩萨，脾气性格出奇的好，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报告诸位大人，第五镇周毅协统请见。”执勤军官进来报告。
　　“喔，彰德地面挺邪气呀，说曹操，曹操到。”冯国璋笑了笑，“那就请吧。”他对山东军的感情比较复杂，不像李纯那般憎恨，但也没有如王聘卿有好感。虽然曾经在数年前交过手，时光荏苒，早已淡漠了胜负。这次他被袁世凯争取到南军审判长，更主要的是要保证段祺瑞指挥的北军取得胜利。朝廷的官制改革尚未出台，兵部撤销增设陆军部已成定局。
　　周毅、叶延冰、姜义柳及蔡锷鱼贯而入。蔡锷先自报家门，然后将周、叶、姜三人介绍给南军的诸位指挥官们。
　　“喔，龙军门不曾来吗？本官对龙提督是久仰了，请坐，请坐，诸位一路远来辛苦了。”张彪站起身，“临行前香帅还托我向龙军门表示敬意呢，说方便的话，请龙大人去趟武昌……没想到龙军门竟然没来，真是憾事那。”说罢，张彪将南军的主要将领介绍给周毅三人，最后才介绍了南军审判长冯国璋。
　　周毅仨人一一与南军诸将见礼。
　　落座后，叶延冰仔细打量了黎元洪和冯国璋，反而对张彪未曾在意。无他，因为龙谦曾讲过这二人。叶延冰与陈娴确定关系后，自然与龙谦近了很多，即使带兵在外，两人的通信算是频繁，主要交流练兵的心得，但龙谦曾在信中讲过北洋诸将，但南军中，龙谦只提过黎元洪一人。
　　“怎么样？部队都安顿妥当了吗？粮草有没有问题？”黎元洪关心地问。
　　“我军按指定时间抵达了指定集结地。”周毅不卑不亢地回道，“多谢黎大人关心，这还是第一个问及我军补给的上峰呢。”
　　“上峰不敢当。周协统是朝廷正规陆军的协统，而我只是指挥一个暂编混成协……粮草当无问题，蔡参谋官就可以协调调拨嘛。”
　　“多谢大人关怀。我军自带了粮草，目前还够用。”周毅淡淡地回道。
　　“哈哈，刚才黎大人还要去贵军拜访呢，”冯国璋接过话头，“刚开过会，会操后天将正式进行，先谈正事吧，黎大人是不是将本军的部署告知周协统？”
　　“好的，”黎元洪开始对着地图讲解会操的计划及南军的部署。
　　后天，也就是10月22日，会操将正式展开，山东军需从大井子向南移动二十五里，抵达郭家窑集结，暂时编入第二十一混成协。22日的演习却没有山东军什么事，因为阅兵处拟定的方案是骑兵对抗。但第二日将展开主力间的对决，方案是南攻北守，南军左翼为第八镇第十五协，右翼为二十一混成协，将渡过汤河向北攻击前进，炮兵将抢占黄土岗以北的高地，掩护步兵寻找“敌人”的主力决战。
　　“明白了，我部将在明晨八点准时抵达指定的集结地。”周毅看过地图，表了态，“请黎大人发几份地图给我军，其余的我军自行解决。”
　　“这个当然，当然。”黎元洪满口答应，“我将派出联络官随贵部行动。”
　　“周大人，我在湖北久闻第五镇兵精将勇。这次阅兵处将贵部划给了南军，打败北军的把握就更大了！这次香帅可是给老夫下了死命令啊，决不能丢了南军的脸面……”张彪对山东军倒是很热情。
　　“请张大人放心，我部定会遵守军令，达成使命。”周毅坚定地表态。
　　张彪说的是事实。张之洞作为湖北新军的创始人，视本次军演为南北新军编练成果的竞赛，对此极为重视。接到兵部的通知后，第八镇及第二十一混成协不仅提前准备，而且一路走一路练，先是在湖北境内举行了一次小规模的演习，坐火车到郑州后，又进行了一次演习。向彰德开进时，途径卫辉、淇县时又搞了针对性的演习，其渴望胜利的心态昭然若揭。这些，住在了南军的冯国璋已经完全知晓，这两天看了南军的装备和士气，冯国璋不禁有些担心了。虽说袁世凯对于本次会操也做了充分的准备，段祺瑞第三镇是北洋一流的部队，本次抽调参加演习的第五协是第三镇的主力，而曹锟指挥的第一混成协虽然是临时组建的，但部队来自自己训练的第六镇和第四镇，旗营第一镇只抽调了马、炮队各一个营……之所以要编组一个混编协，是因为尽可能地多让北洋一些部队参演。现在又加入了山东军的一个标，而山东军历史上多次打败北洋，说起来曹锟便是山东军的手下败将，那可不是演习，而是真刀真枪的较量。就是自己，也曾败于山东军之手……当初武定抗洪，冯国璋已经领教了第五镇精兵的强悍。而这几年山东欣欣向荣，据说连大炮都可以自制了，说晓得第五镇又进步了多少？
　　冯国璋在那里胡思乱想，黎元洪问道，“贵军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吧。”
　　“任务都清楚了。龙大人曾交代卑职，抱着向友军学习的态度来参加会操，所以除了叶标统的十九标之外，第五镇还派了参谋处、骑兵和炮兵的几个军官同来。希望允许他们现场观摩演习。”
　　“这个自然无碍。”黎元洪马上点头答应了。
　　“对了，这位叶标统可是龙军门的亲戚？”冯国璋看着自进入会议室便不发一言的叶延冰，突然想起了一事。
　　“卑职内子是龙军门的妻妹。”叶延冰躬身回答。
　　“叶标统真是相貌堂堂啊。”张彪赞道。
　　“咱们当兵的，靠得是战场上的本事。”叶延冰很反感别人称赞他的相貌。自己又不是女人，难道要靠相貌吃饭？
　　“如果没什么事，卑职就告辞了。”周毅看有人已经送来了地图。
　　“那能现在就走？明天还有一天准备时间。再说，后天你们也没什么事，吃了晚饭再回！晚上我们好好喝一杯，都是军中袍泽，难得聚在一起啊。冯大人您说是不是？”黎元洪急忙劝阻。
　　“啊，就是。吃了晚饭再回嘛。”蔡锷插话道。他虽受到袁世凯的重视，但毕竟官微言轻，而这里聚集的，职务最低的也是标统。
　　周毅一行回到大井子已是晚十点了。蔡锷跟随周毅回来，但袁本超等人却留在了南军指挥部，他们将在第二天返回阅兵处。蔡锷之所以跟周毅走，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第五镇的训练情况。士官学校毕业的他，极善于从细微处看出一支军队的训练水平。蔡锷觉得自己堂而皇之地观摩这有些神秘的军队的机会不多。
　　周毅无法拒绝蔡锷的要求。
　　安顿好蔡锷后，周毅通知主要的军官们开会。十分钟后，叶延冰、姜义柳、江云、贡开辰、迟春先、梁华达等几名高级军官聚在了周毅所住的西配殿，听周毅布置明天的任务。
　　没有通知蔡锷参加。
　　这一次来彰德参加会操，龙谦委任周毅为支队司令，等于给了他最高决策权。没有亲自统兵来，也没有派司徒均和王明远来，而将这次代表蒙山军在朝廷军事领袖们面前亮相的机会给了自己，周毅感到了很大的压力。他这两年与龙谦的关系有些疏远，一来常年不得见面，二来觉得龙谦一些大事很少跟自己商量了，远不如他担任副司令的那会。这次委任他带队，既有十九标是第十协部队的因素，或者还有其他的考虑，周毅觉得自己要把握这次机会。
　　周毅看人已到齐，宣布开会。先让参谋处副处长姜义柳对着地图讲了本次会操的计划及支队的任务。
　　“弟兄们，任务已经基本清楚了。尽管他们不那么重视我们。”周毅站起身，在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走动，烛光将其身影投放在墙壁上不停地晃动着，“司令虽然没有特别的交代，但是我们不能给司令丢面子。所以，这一次我们要拿出全部的本事来。现在我命令，明早部队五点半开饭，六点半出发，十九标及配属十九标的分队由叶延冰统带，限上午八时抵达指定区域。”
　　“是。保证完成任务”叶延冰起立领命。他最担心周毅直接插手十九标的指挥，那样他就被架空了，现在看来周毅似乎不准备那样做。
　　“迟春先与姜义柳带骑兵分队明天早上六点出发，对照地图勘查地形。”
　　“是！”迟春先和姜义柳起立领命。这是必须的，在一个陌生的区域，不能仅靠人家给的地图作战。龙谦始终强调对战场的详细勘查，这个活儿本就是骑兵侦察队和参谋处的事情。这一次特意将迟春先从武定召回，令他带了警卫营的一个骑兵连跟随前来，直属支队指挥。
　　“我负责押后。大队开拔后，要将驻地平整打扫干净。梁标统，这一块交给你了。”
　　“卑职遵命！”辎重标标统梁华达立正领命。
　　“江处长……你有什么说的？”周毅的目光最后落在江云脸上。最后的时候，龙谦将江云及情报处行动队派出来了，却没有交代其任务。抵达大井子后，江云便将他的人撒了出去，神神叨叨的。周毅知道江云一定领了龙谦特别的命令。
　　“周司令安排的极为妥当。据卑职掌握的情报，这一次北洋南洋新军纪律极好，彰德一带百姓有口皆碑。据说段祺瑞统制还亲自询问驻地的百姓，看有没有违反纪律的情况。这一点咱们蒙山军可不能落了后。至于北军的部署，卑职尽量在开战前拿到手。”
　　“很好。”周毅点头，“注意那个姓蔡的参谋官，他好像对我们特别在意。”
　　“请司令放心。王之峰专门陪他。”江云淡淡地答道。


第九节 彰德秋操（五）
　　号音将熟睡中的蔡锷惊醒，用从士官学校训练出的速度摸黑飞快地穿好军服，依然漆黑的外面已经是一片忙乱了。不，可以用忙碌，但不能用忙乱来形容。
　　蔡锷借着不远处燃着的火堆看了下怀表，现在只有五点钟，山东兵已经起床，开始整理行装了。
　　蔡锷出了庙门，立在石砌的台阶上默默地观察着山东兵的动作。军队的战斗力可以从方方面面来观察，内务也是极为重要的方面。日本士官学校就极为重视学员的内务管理，要求一切都有章可循，一丝不乱。现在，山东军显然是以队为单位管理的，每队大约占了十二座帐篷，每座帐篷安置了一个棚（班），士兵们的行动都是以班为单位展开的，仔细观察，每个班又分成了四个组，每个组三个人一起活动，拆帐篷，打背包，一切都井井有条。不一会，两辆大车过来，面前这个队的官兵们将收拢好的帐篷抬上了马车，开始捆扎。号音再次响起，士兵们放下手里的活计，以班整队，然后排队往另一边走，准备开饭了。
　　传说山东军豪奢，装备精良，以帐篷看确实如此。北洋军尚未达到如此的水平，有了这些安装拆卸方便的野战帐篷，部队便不惧野外宿营了。即使是在最寒冷的冬季，部队照样可以展开野外训练和作战，不至于因严寒导致病号的增多而影响战斗力。蔡锷注意到山东兵的背包都很小，显得很精干。他有些好奇，下了台阶朝最近的一个班走去，士兵们都将背包摆放在一起，每人手里拎了一个圆筒状的东西，估计是餐具吧。蔡锷走过去，蹲下察看背包，发现竟然不是棉被而是毯子！
　　“你是什么人？”队官走过来，发现这个青年军官身上军服的不同，警惕起来。
　　“哦，我是阅兵处派来的联络官蔡锷。想不到你们竟然用上了毯子！这可比被子方便多了。”
　　“蔡参谋官，”庙里出来一个军官，“你让我好找，周司令请你回去吃饭。”
　　“哦，我想看看士兵们吃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他们一起吃。”
　　“这个简单。因为早饭的标准是统一的，即便是支队司令，与士兵完全一样。请吧。”
　　蔡锷只好跟着那名军官回了庙里，周毅已经立在住所前等候了，“你去给蔡参谋官打了饭送过来。蔡参谋，请进来吧。早晨还有些冷呢。”
　　“周协统，没想到贵军竟然全部配备了军毯！”
　　“这有什么？”周毅无声地笑笑。一向重视部队后勤建设的蒙山军随着山东实业的兴起，装备是全方位的改善了，绝不止是武器的改进。军毯是从去年下半年陆续装备第五镇各部的，确实被原先的棉被方便多了，睡觉时士兵可以铺一半盖一半。打包行李时也整齐美观了许多。但龙谦仍然不满意，指示后勤处在防潮保暖等方面继续提出改进要求。
　　“这可不简单呢。”蔡锷想就帐篷与军毯与周毅聊聊，那位军官已经打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吃饭，六点钟部队将开拔了。我决定提前半小时走。”周毅挥了下手。
　　蔡锷接过“饭筒”，发现竟然是多层的，最下面一层是粥，上面两层一层是三个馒头，另外一层放了两块腊肉和一个咸鸭蛋。
　　“啊，想不到你们的早饭这样好。士兵们都是这样吗？”蔡锷惊讶于竟然有咸鸭蛋和腊肉，这可比北洋军的好多了。
　　“完全一样。我们对军官没有特殊。”周毅已经坐下来开始用餐了，“馒头管够，不够就吭气。但肉蛋每人一份。”
　　“这些都是你们从山东带来的？”蔡锷用钢勺指着腊肉和鸭蛋。
　　“当然。我的一个辎重队专门运送给养嘛。你们又没给我们一斤粮，一两肉。”周毅说这番话时有些自豪。这份早餐是按照战时标准配制的，蒙山军制定规范的伙食标准已经很久了，经过了一个不断完善的过程，随着实业集团的兴起，部队的财力增强了，伙食也就越来越好。龙谦在后勤处内设了一个伙食研究所，专门研究如何让士兵吃好饭，特别是行军作战时的伙食问题。腊肉、咸鸭蛋都是为了储存容易，原先由鲁南农场制作，现在蒙山军已经建了三个农场了，从开始的种庄稼到现在主要培育良种、种植蔬菜、圈养猪羊鸡了。虽然农场的产品不足以承担全军的蔬菜肉食供应，但其中的意义大家都理解了。
　　“这个，怕是日本军队也赶不上了。”蔡锷香甜地吃着早饭，感慨道。能在战场吃到热乎乎的饭已经是一种奢望，更别想着有肉和蛋了。
　　“要想让士兵打好仗，首先就得让他们吃好饭啊。这个道理，我也是后来才领悟。对了，要告诉你，军官每月要交三个银元的伙食费，士兵就不交钱了。”
　　“军官还要交钱？”
　　“当然。军官的薪饷高嘛。”周毅吃饭很快，已经吃下了两个馒头，将半桶白粥喝光了，叫“饭筒”交给他的警卫兼通信兵，“通知部队准时出发。不得延误。”
　　六点钟，在凄厉的军号声中，山东军整队出发了。
　　蔡锷牵着马站在庙门前，默数着通过自己身前的队列，观察着山东军官兵的身体素质和装备，发现山东军的士兵看上去都很强壮，而装备更是精良，几乎清一色的德制98式步枪，每个营都有四挺马克沁重机关枪，而队官都配了手枪。除掉四个步营，还有大量的配属部队，骑兵、辎重兵及大批的马车，目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辆。不过，没有看到一门大炮。
　　“走吧，蔡参谋官，我们要在八点前赶到郭家窑。”那位姓姜的参谋处长对蔡锷道。
　　“好吧。”蔡锷翻身上马。在早起的居民注视下，跟随支队指挥机关出了大井子村，朝西南而去。
　　行军是观察一支部队战斗力的重要项目。蔡锷很是注意了山东军这个混成标行军的状况。部队几乎静默无声地行军，除掉周毅协统等少数军官外，包括那位叶标统都是步行开进。队伍按照队为单位，每个队首都有旗手举着红旗，可以很清楚地分清楚各支部队。
　　大约走了十几里地，号音次第响起，部队听到号音后原地休息，士兵们有的坐下解开鞋带整理着鞋袜，有的互相帮助着整理着背包和子弹带及手榴弹带。几乎没有人出声。休息了十分钟，号音再次响起，部队整队，继续前进。
　　蔡锷见第五镇的军官们再没有骑马，连周协统也在步行，他也不好意思上马了。
　　“姜参谋长，贵军训练有素，令人钦佩。眼前这副情景让我想起了日本陆军，”蔡锷对并排步行的姜义柳说，“在我看来，日军也不过如此了。”
　　“龙司令根本就没有将日军放在眼里。都说德国陆军天下第一，我们看齐的是德军。”
　　“对了，听说贵军在胶东与德军联合演习过？”
　　“是的。搞了两次，一次是营级规模，第二次是团级。”
　　“啊，胜负如何？”
　　“平手。”姜义柳自豪地笑笑，“那是龙司令给德国人面子，其实第二次是我们赢了，演习被及时叫停，算作了平手。对了，我们跟德国人演习是不设预案的，不像这次秋操，阅兵处制定了严格的演习科目。”
　　“没有预案？”
　　“只划定区域。”
　　“这样啊。”蔡锷想不到国内竟然有一支部队看不起日军，将目标选定了德军。联想到蒋方震谋划着去德国学习军事，不禁有些神往，“喔，姜参谋长，你是何时进入第五镇的？”蔡锷见姜义柳谈吐文雅，不像是响马出身。
　　“你别叫我参谋长。我不过是第五镇参谋处副处长。这次跟周协统来，目的是检验下我镇的训练成果。要说加入蒙山军嘛，也算早了，我其实是当初武卫前军的军官，庚子年在天津郊外与八国联军打仗，部队被打散了，遇到我们司令，就加入了。”姜义柳禁不住想起了六年前的那场战事，算是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现在他虽然是副处长，实际上代行处长职权。司徒均事情太多，参谋处的一般性业务根本顾不过来。一个“降将”坐到了有“军队大脑”之称的参谋处长的位子，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受到歧视。
　　“啊，早就听说过贵军在西沽痛击联军的辉煌。这才是军人的荣誉啊。”蔡锷真诚地说，“听说那一仗你们捉了英国中将？”
　　“是。西摩尔中将。一直跟着我们，从北京跑到太原，最后交给了朝廷。据说西摩尔回到英国后还给我们司令来过信呢。”
　　“有意思……对了，刚才你说蒙山军？为什么自称蒙山军？”
　　“嘿嘿，第五镇源出蒙山寨，是龙司令官将这支响马一手引上了正途。也是不忘本嘛。哦，蔡参谋官，这次参演的部队你是两边都见了，你认为本次会操，南军可能胜吗？”
　　“不好说。南军真不错，第八镇组建虽晚，但下了大工夫。而北军是北洋第三镇为主，那可是袁大人一手训练的精锐。”蔡锷对姜义柳所问的这个问题感到兴趣，“姜处长，你们呢？有没有必胜的把握？”
　　“必胜的把握不敢说有。但对于我们蒙山军来说，演习就是打仗，打仗是另一种演习，如此而已。”
　　悠扬的号声再次响起，郭家窑已经到了。蔡锷看了下怀表，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也就是说，二十多里的路程，第五镇的这个混成标只用了不到两小时就走完了。


第十节 彰德秋操（六）
　　10月22日是会操的第一日，主题是南北两军的骑兵冲击战。上午八时，南军马队从汤阴县城外出发北上，两个小时后抵达小滩村附近。而北军马队七点五十便由安阳县城外出发，十点四十分抵达南店村附近。南北两军均派出哨骑前出侦察，在两军相距八九里的时候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随即整顿队形进行交战，转瞬间，两军相交，互相冲锋。
　　按照演习阅兵处的计划，前锋交战应当是北军败退，南军转入主力的追击。但南军竟然跑错了方向，其前导部队一头扎入了北军骑兵大队之中，后续的主力又跟进太慢，于是阅兵处判南军骑兵告负。
　　北军在演习的第一日旗开得胜。
　　南北骑兵“交战”的过程自然在各方“观察团”的观摩之下。叶延冰作为第五镇参演步兵的主官，与骑兵标统迟春先一直在一起，跟踪着南军骑兵的行踪，基本上观摩了骑兵战的过程。
　　在两军被裁判官们强制分开各归本队后，叶延冰问迟春先，“怎么样？”
　　迟春先叹了口气，“骑兵真的要完蛋了。原先我还不信。”
　　“为什么这么说？”
　　迟春先答非所问，“北军要比南军强一些。至少马匹比南军的好。这个裁判结果算是公允。我担心的是，以后真不可能出现大规模的骑兵交战了，司令不发展骑兵是对的。”迟春先这个蒙山军资历最老的骑兵军官叹气道。
　　蒙山军骑兵起步很早，但目前虽说是一个标的编制，但标下却取消了营的建制，直辖六个骑兵连，其中一个还是骑炮连，配备了六门华源炮厂生产的37mm速射炮和两挺重机枪。一度发展至三个营九个连的大编制骑兵标被拆散，调出四个主力连加强给了各步标。
　　“骑兵大队撞上对手的骑兵主力的机会太小了。如果他们的一方进攻你的步标会是什么结果？”迟春先眯着眼看着双方骑兵各自收队回营，问叶延冰。
　　“如果我构筑了阵地，那就是一场屠杀。机关枪和速射炮会将骑兵们撕成碎片的！但如果来不及构筑阵地就难说了，毕竟骑兵的冲击力还是惊人的。”
　　“你有一个骑连在手，早就张开威力搜索幕了！突袭你的可能性连十分之一都没有！看来司令的预测是对的，骑兵只能沦为步兵的附庸啦。”迟春先又叹气。
　　“哈哈，也不能这样说。司令不是在军校讲过吗，外蒙古的王公们对国家离心离德，或许有一天你会带着大队的骑兵到大草原上耀武扬威一回呢，那里可是骑兵的天下。”
　　“但愿吧。”遥远的设想提不起迟春先的兴趣，“这样的演习，没球的意思。”迟春先拨转了马头，“咱们回去吧，明儿就看你的啦。周毅不是说了吗？明天的演习你完全负责，他不管的。”
　　“放你一万个心！十九标不会给咱蒙山军丢面子的。哈哈。”叶延冰打马追上迟春先，对明日展开的步兵间的主力对决充满了信心。
　　接到南军指挥部邀请他参加军事会议的通知后，周毅思考了很久，决定放弃本次演习的指挥权。由叶延冰指挥部队完成接下来的演习。做出决定后，他派人通知叶延冰来。
　　自第五镇成军，虽然他贵为协统，两年来他自觉已游离在龙谦的核心圈子之外了。龙谦的核心圈子在济南，吸纳了大批军外人士，陈超不必说，便是方声远那个外来户，在蒙山军的地位也比自己高。现在蒙山军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集团了，自利用庚子年勤王的机会捞取大笔金银后兴建了华源和中兴之后，蒙山军就开始向山东政界发展了。自龙谦之下，几个人有着明确的分工，掌控华源和中兴是龙谦自己办，宋晋国是他军内在此事上的主要助手。军事上的整编训练以及军校主要靠司徒均。而他一直倚重的老参谋长宁时俊则管起了第五镇的后备军——巡防营了。江云的情报处则越发神秘了，可以肯定的是，龙谦已经通过江云初步构建了遍布各地的情报网，这个网甚至已经深入到了关外，否则便很难解释龙谦如何对日俄战争的进程和结果如此了如指掌。
　　核心圈子当然不会少了第五镇两大高级参议。其一——龙谦的老丈人陈超并不管军队的事务，他主要在忙乎农村的事情，利用部队分驻四方，将乡村自治从鲁南推行到了部队所驻的州府，原先用来安置伤残军人的农场也归陈超负责。
　　而军内正式任命的另一个高参方声远主要负责督察军官违纪及主管青军联的日常事务。和在军内有着良好名声的陈超不同，中高级军官中对方声远敌视的人不在少数，但因为有龙谦的全力支持，方声远在军内的地位毫不动摇。除了这两件大事外，方声远还负责着宣传工作，《第五镇通讯》的主编就是方声远，聚集了一帮文人摇唇鼓舌，为第五镇大唱赞歌。现在，《第五镇通讯》的公众版已经公开发行了，据说已经取得了数百订户。宣传，加上青军联对中下级军官在组织上的掌控，构成了龙谦图谋天下的一个主要方面。
　　当然，龙谦倚重的核心力量还是第五镇，也就是一般口语中的蒙山军。两个协，四个步标，炮标、骑标、工兵标、辎重标各一个，加上镇台直属的其他部队及两协直属的部队，第五镇的在编兵力已经超过了两万人！远远超过了北洋一个陆军镇的兵力！
　　理论上，掌控这支训练有素，装备日益精良的新式陆军的应当有他周毅在内，他是两个步协协统之一嘛。龙谦对步协的要求是，在防御中可以依靠自身武力从容应对北洋一个齐装满员的陆军镇的进攻，进攻时可以在直属炮兵的协助下击破北洋一个镇的防御阵地。为此，无论是第九协还是第十协，配备的兵种是越来越多了，比如辎重兵，原先是一个营，现在则是六个连的混编营。炮兵也一样，原先没有七生半口径的大炮，现在则编了一个连（四门）。隐约地，他猜出龙谦是要将两个步协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扩编为镇！加上宁时俊手里上万人的巡防军，差不多就可以立即编成三个陆军镇，与北洋的差距将大幅度缩小。
　　但是，第十协并不在他的掌控之内，至少他不能像王明远一样可以完全掌握第九协。虽然第九协有个资历不次于王明远的封国柱，但却没有障碍，封与王的私交极好，不会给王明远出难题。但自己就不大行了，第十协的主要力量是两个步标，冯仑有些桀骜不驯，而叶延冰身份特殊。龙谦似乎意识到了十协的问题，将驻地换了，参谋长换了，和自己比较一心的蓝心治被调到了王明远手下，换上了出身军法系统的胡宗玉。不仅如此，龙谦将冯仑和叶延冰也对调了！出于什么目的，他不好准确判断，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龙谦对冯仑的警告。自第十协组建以来，冯仑屡屡干出令龙谦不满的事情，纳妾，嫖娼，周毅都是知道的。纳妾瞒不过龙谦，龙谦也没有吭气，但不满的声音是听到了，说高级军官应当洁身自爱，不要太过分不要脸了！龙谦的话传到郑婵耳中，一个劲儿地夸龙司令好，好像自己也要纳妾似的。冯仑跟兖州一个婊子打的火热，他曾经告诫过冯仑，说司令对这些事情很在意，要他收敛一些。以军法处和情报处的能力，冯仑的那点事不可能瞒过龙谦！把冯仑从他一手带出来的十九标换到了二十标，肯定是对冯仑的一种警告。
　　龙谦“心怀不轨”在蒙山军高级军官中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情的。没有人劝阻龙谦。相反，很多人都怂恿龙谦走的更远。周毅自己对满清朝廷本来就没有任何的归属感，他造反的历史可比龙谦长，要知道他的家人亲戚有十几口人死在官军之手！
　　龙谦在图谋建立一个龙家朝廷，周毅也在考虑自己的前途，按说他对目前的位子没什么不满意的，照这样发展下去，如果龙谦真是真命天子，他周毅跑不了一个开国侯。但不妙的是，自龙谦在兖州道上遇袭，确认是自己的大兄哥郑诚是主谋后，周毅感觉到自己于龙谦之间便横亘了一堵高墙。从此，周毅的日子便过得小心谨慎起来，自身洁身自爱不说，部队的训练、军纪都抓得很紧，唯恐龙谦抓他什么小辫子来做文章。以他的资历和位子，大部分时间都参加部队的早操算是比较“过分”了，这样做未免不是给龙谦看。
　　而龙谦做的也比较漂亮，第五镇整编时他获得一个步协让他松了口气。这次龙谦让他带十九协参加彰德秋操出乎他的意外。表面看起来龙谦对他还是信任的，而龙谦在表面上也展现出唯才是用，豁达大度的气质。实际上，周毅认为不是那样，龙谦背后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越来越多了，那些东西让他吃惊。
　　首先就是对地方的干涉。表面上，龙谦不干涉地方的事务，更不涉及司法案件。但周毅注意到，陈超在推行乡村自治中遇到豪绅的阻力，基本上是用巡防营处理的，不用第五镇的正规部队出面。周毅在兖州驻扎时，不止一次听到一些阻扰自治的豪强由于各种违法被抓，甚至还有莫名其妙地被杀的，比如兖州府著名的萧家，家财万贯且豢养着十几名枪手护院，根本不理会关于减租减息的要求。可是家主萧万长竟然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脑袋搬了家，凶手摸进萧万长的卧室打昏了他的侍寝小妾用砍刀砍下了萧的脑袋！成为去年兖州府人人皆知的大案！但官府的严厉缉凶却没有任何结果，凶手至今长期逍遥法外，不知所终。终于有人怀疑是江云的情报处插手其中，但没有一点证据。谁也不敢说。萧家可被吓坏了，三个月内卖掉大部分田土跑到了天津，自治活动的障碍自然也就消除了。能制服武艺高强的护院取了萧万长脑袋的肯定不是一般人，有人说见过王之峰在萧家附近出现过，那个家伙手下可是有一支神秘的行动队，据说接受过龙谦的亲自训练，谁知道是不是王之峰的杰作呢？龙谦作为一省提督，掌控实业集团获取巨额的资金支持不算，还将手伸进了广阔的农村，用减租减息、扶贫济困等手段赢得农民的支持。说他没野心，谁信？
　　其次是青军联的成立。周毅第一时间便加入了这个组织，并在吴念和胡宗玉的监誓下宣誓效忠龙谦，至死不渝！这是干什么？一帮中级军官在方声远的唆使下捣鼓出这个组织，不就是龙谦掌控军队的措施吗？不去宣誓效忠朝廷却宣誓效忠龙谦，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什么？敢于抵制青军联的除了司徒均还真没什么人，大部分高级军官出于自身的利益考虑，对青军联采取支持态度。现在青军联很猖狂，有点公开活动的迹象了。下级军官们知道，不加入青军联就不会受到重用，谁还会反对这个组织呢？
　　周毅不是冯仑，他虽然出身草莽，但在叔父的提点下还是有些见识的，也读过几本书，比如叔父指导他看过的《纲鉴易知录》，历史上的枭雄们那个不是明着一手暗着一手？那个不是踩着血淋淋的尸体登上他们盼望的宝座？龙谦绝对不是表面上的那样温良恭俭让，周毅敢肯定。
　　权衡利弊，周毅决定将明日会操的指挥权下放给叶延冰。这次会操是朝廷陆军的一次大检阅，来了不知多少有名望的人物，但龙谦却躲在山东不露面。这符合他一贯的做派，默默地干，不轻易抛头露面出风头。但换个角度想，龙谦肯定希望叶延冰露脸，既为第五镇争光，也为叶延冰今后的升迁做铺垫。既然龙谦想让自己的连襟立功，那就成全他吧。周毅对十九标是有信心的，这个标参加过对与德军的团级规模的演习，是全军演习经验最为丰富的部队，何况龙谦还加强了其配属分队，对付北洋军，即使打不赢也不会输的，最差的结果就是两分了，也不至于坠了蒙山军的名声。
　　“就是这样。延冰你就全面负责吧，十九标是你的嘛。所有配属分队从现在起，全部交由你指挥了。哪个不听话，跟我说。”
　　叶延冰可没有周毅那样深沉的心思，只是对周毅的大撒手有些意外，但还是痛快地答应了下来。指挥作战最忌层次繁多，周毅这样最好，“那好。我现在去开会。领受任务回来后向您报告。”叶延冰向周毅敬礼，转身走了。
　　23日的演习却没山东军什么事情！秋操的第二日拟定的科目是双方主力的遭遇战。南军主力将渡过汤河向北攻击前进。演习科目是早已确定的，当时山东军尚在路上。张彪和黎元洪甚至做好了山东军赶不上演习的准备，所以，南军参谋人员作出的部署中没有山东军的位置。现在部队已经展开，黎元洪又不愿意改变部署，遂决定山东军作为主力地十五协的预备队，跟在十五协之后渡过汤河北进。
　　叶延冰自然对这个部署不满。演习毕竟不同于打仗，充当人家的预备队算什么？说的难听一点，这次彰德秋操，对于十九标及配属分队，真成了武装游行了。
　　叶延冰在会议结束时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但被主持会议的冯国璋否决，“谁说预备队没事了？这次步兵的进攻战要进行两天。如果十五协不顺利，就该你们上了。”
　　军令就是军令。于是十九协在23日的演习中充当了一次“看客”。自周毅以下，各营各队的主官们将部队交给了副手，组成了“参观团”在早饭后抵达汤河边，观看十五协部队渡河。
　　南军的部署是左重右轻，其中主力十五协（含镇台炮兵主力）部署在战线的左翼，第二十一混成协（欠两个营）部署在战线的右翼。黎元洪的意图是以左翼为拳头，向北军猛击一记左勾拳，希望将北军的阵线打垮。
　　上午八时整，第八镇第十五协的部队开始架设浮桥，“强渡”汤河。汤河不深，完全可以徒步涉渡，但必须架桥，第一是辎重特别是炮兵需要桥梁，其次是深秋季节，考虑到官兵们的身体。
　　“真他妈的差劲！这么一条河流，架设如此要求低的桥梁，材料都是现成的，磨蹭了近一个钟点才架了两座！叶标统，你是不是跟他们说一声？让我的人上，这边两座我们包了。”说话的是骑在马上的梁华达，他是第五镇工兵标的标统。这次带了工兵标的一个队，加上十九协的工兵队，梁标统手里有两个工兵队，其中他带来的那个队就是专业的舟桥队，玩的就是架桥。
　　“好吧。”叶延冰也看的窝囊，几千号人马堵在河岸，真要是打仗，对岸一顿火炮拍过来，伤亡枕籍是肯定的啦。叶延冰忍不住，打马去了不远处的指挥所，不一会带回来任务，对梁华达说，“上吧，把活儿做的漂亮点。”
　　蒙山军两个工兵队加入了架桥的行列，黎元洪特意过来观察，心里不禁赞叹，也就是四十分钟，两座规制不等的浮桥就架好了。
　　“报告指挥官，左面这座只能通行步兵，右面这座，完全可以通行所有的车辆！”梁华达对黎元洪交代道。
　　“好，干的好。”
　　炮队开始过河，抢占黄土岗以北的高地，这是预定的炮兵阵地。演习就此展开，大批的步兵渡过汤河，向北搜索前进。
　　“真笨。换做是我，绝不会将炮兵摆在这里。”炮标参谋长张振明对标统贡开辰说，“这块地方太明显了，谁都知道炮兵摆在这里好，除非北军是傻子。”
　　贡开辰抿着嘴，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是啊，他们就是在演习。但我们不是，这是打仗，打仗！”附近的地形已经在昨日反复看过了，张振明说的对，炮兵也应当出其不意，须知北军的炮队可不弱于南军。
　　南军北进的时候，北军分三路在南进。上午十一点半左右，双方主力遭遇，“战斗”打响，北军的炮兵集中在东翼，即南军的右翼二十一混成协方面，南军右翼开始动摇。但左翼取得了进展，优势兵力加上炮火的压制，十五协形成了对北军的半包围态势。混战一直到下午三时半，阅兵处叫停了演习，判定双方各有所得，也各有所失。算是一场平手。双方部队就地驻扎，待明日继续比试。


第十一节 彰德秋操（七）
　　当晚，黎元洪组织了军事会议，研究部署了明日的“战局”安排。
　　局势很明显，南军作为进攻方，必须在左翼撕开北军的防御，否则这场演习就算输了。但今日的演习过程证明了第八镇十五协主力对于凉水井一带依托村庄筑壕固守的曹锟第一混成协没有什么办法。两次进攻都被判定失利，损失了四百余人。按照规则，这四百人是不能参加明日的演习了。
　　张彪主张将攻击方向转回右翼（东翼），这显然是一个馊主意。不说改变部署很费劲，更主要的是右翼对着的是段祺瑞第三镇第五协的精兵！即使再调回一个标也未必能击破第五协！
　　黎元洪经过考虑后，决定将拨给左翼的二十一协两个步兵营连夜调回来，加强右翼的兵力，保证右翼不会垮掉。然后将充作预备队的山东军那个步标调上去，换下今日中午在攻击曹锟阵地时“伤亡”严重的第三十标，即使打不开曹锟的阵地，也可以吸引曹锟第一混成协的主力，而腾出三十标换下二十九标，以二十九标为迂回支队，做更深远的迂回，争取用侧击的方法击溃曹锟所部。
　　黎元洪的决定得到了张彪的支持，于是，对于山东军的命令下达了。方案同时上报了南军审判长冯国璋。
　　叶延冰接受任务后没有多说什么，立即组织军官去前沿看地形了。
　　就在南军连夜调整部署的同时，凉水井，曹锟迎来了练兵处军令司正使王士珍。
　　王士珍是北洋耆宿，在小站练兵时就是袁世凯的主要助手，获得新军三杰之首的美称。但在后来显然受到了某种挫折，仕途上有些落后于两外两杰段祺瑞和冯国璋了。段、冯在北洋六镇组建时出任了统制之职，在曹锟看来，掌管一镇雄兵可比在练兵处管个不着调的军令司强！而且，朝廷酝酿的官制改革马上就要见分晓了，都知道兵部肯定要撤裁了，隶属于兵部的承担了新军整编的中央练兵处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这位满腹韬略却有淡于功名的王士珍王聘卿将来会怎样，谁也说不清楚。
　　曹锟知道，王聘卿之所以“失宠”于袁世凯，主要是数年前在进剿蒙山军时失陷贼手，当然，王士珍后来对龙谦所部一直心存好感也是一方面，否则怎么解释自己屡败于龙谦却仍获袁大人信任重用呢？
　　曹锟对王士珍的到来表示欢迎，详细介绍了本日“交战”的情况，对明日的“战斗”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仲珊，今日山东兵没有露面，明日或许就要面对了。”王士珍开门见山，“很想见识下第五镇的实力，可又有些担心。”
　　“或许不在我这边。就算他们明天上来，也没啥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标嘛。”曹锟一向心宽体胖，对六年前的败绩早已忘的差不多了。
　　“不是那么简单的。”王士珍呷了口茶，茶叶很差，有股子霉味，一向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王士珍将口中的茶勉力咽下去，却不肯再喝了，“仲珊，这次彰德会操的玄机，你看出来没有？”
　　“不就是那几个人看袁大人不顺眼嘛。想拿会操说事？不那么容易吧？阅兵处裁定生死，也不能睁着眼睛胡说。”曹锟随即想到，两日的会操，还真不能说阅兵处偏心，对于胜负的判定，基本算是实事求是。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铁良希望南军获胜的意图毫不掩饰，没口子夸赞张香帅的兵练的好。”虽然在袁世凯那里受到冷遇，王士珍自认还是北洋一脉，覆巢之下无完卵，袁世凯就是北洋的主心骨，“这个仗，不能输。我不担心黎元洪，论带兵的本事，他比不上段芝泉，但山东兵加入南军就不一样了。据说这次龙谦没有来，而是派了手下大将周毅，这个人我是见过的，说不出什么特别的印象来。但龙谦既然大放宽心地高卧济南，必有胜算在手。仲珊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聘老也不要将他们想的过了，如今的北洋，也不是当初了。”曹锟瓮声道。
　　“若是以兵卒之精锐，我倒以为六年前的北洋才是宇内精兵，而当初龙谦手下却是乌合之众！如今北洋暮气已生，可龙谦在山东却秣马厉兵，非昔日可比，据说与德军比试都不落下风！我消彼长，令人忧心啊。仲珊，以我看来，龙谦之才，决不在袁大人之下，若论北洋之劲敌，不在朝中，亦不在两湖，唯在山东！可蔚亭总是盯着朝局，醉心于政改进而主持内阁，谬矣！”想起自己不止一次向袁世凯进言，希望他设法将龙谦调离山东到中枢挂个闲职，袁世凯总是浑不在意，不觉得心下茫然。
　　这番话却激起了曹锟的雄心，“聘老何须长他人志气？且看曹三明日挫一挫山东军的气焰！”
　　“好，我便拭目以待。”王士珍点点头，大将不可临阵夺气，曹锟有此信心是好事。
　　第二天王士珍在曹锟军中用了早餐，没有去北军指挥所，就留在了曹锟部，他是徐世昌领衔的阅兵处成员，因其资历老，地位尊崇，也没有人给他正式的任务，判定胜负自有一大帮年轻的充当裁判官的参谋。
　　演习自八时正式打响，仍然是南军主攻，北军主守。
　　王士珍在凉水井村南的一块高地上找到了裁判所，几个臂上缠着袖标的参谋已经铺开了地图，根据南军报过来的相关兵力火力的数据，做进攻与防御的效果判定。几个裁判官都是武备学堂的毕业生，看上去面熟却叫不上来名字，但那几个参谋却是认识新军三杰之首的王士珍的，急忙给王士珍找来了一个椅子，递上了望远镜，以便老长官观察战况。
　　“南军的部署送来了吗？”王士珍没有落座，问。
　　“在这里。”有人取来了地图，上面已经标注了南军进攻部队的番号了，“山东第五镇十九标接替了主攻，他们调来了十门山炮做进攻的掩护。”
　　王士珍看过地图，“不是冤家不聚头啊。”他觉得这里还是有些远，于是叫了一个参谋继续往南走，在一里外找了一处开阔的所在，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况。
　　南军的进攻已经开始了。
　　“喔，他们的队形很奇怪啊。”那个参谋叫道，“他们第一梯队便展开了两个营……喔，好快！他们瞄准了第一混成协的两翼，不，这是试探！他们在找出防御的弱点！喔，这就要突破了吗？”年轻的参谋官惊叹道。
　　两翼进攻的十九标部队接近了阵地，匍匐前进的士兵跃起投掷手榴弹。
　　曹锟紧急调整部署，从凉水井中央防线调出部队反击岌岌可危的两翼。
　　“蠢材！”王士珍骂道。
　　果然，进攻方在对手兵力调整后从中路动手了，叶延冰一下子放出了捏在手里的两个营，直扑第一混成标的中路。
　　“不留预备队吗？”参谋官嘟囔着。
　　望远镜里，南军疏散但有序的进攻队形令王士珍赞叹，在距离北军主阵地二百米处开始构筑火力掩护阵地，架设了重机枪。而大批的步兵采取匍匐前进的战术，以娴熟的战术动作，朝主阵地冲上了上去。
　　这一过程中，双方炮兵的射击诸元会报知裁判所，裁判所据此判定进攻部队的伤亡。毕竟是演习，不可能发射真的炮弹。
　　“糟糕！北军的火力反应慢了……啊，他们在投掷手榴弹，啊，上去了！”
　　黄色的身影如潮水般淹没了曹锟的阵地，凉水井被突破了。
　　叶延冰果断投入了十九标的全部兵力，采取两翼牵制中间突破的战术用一次勇猛快速的进攻便突破了曹锟第一混成标的阵地。
　　“喔，玩真的啊。”那个参谋惊叫道。望远镜里清楚地看到南军用枪托打倒北军，正在驱逐北军并且大批的俘虏失去控制的北军，凉水井村边一片混乱，烟尘蔽日，看不清楚了。
　　“地图。”王士珍喝令。
　　“他们攻占凉水井后一定会向郭村集攻击，占领郭村集后将会让炮兵跟进，步兵继续攻击二十里铺、小营耳和马家庄，这样曹锟的防线就被打穿了。山东兵会先攻击曹锟炮兵，消除炮火威胁后从容转向西，侧击第二混成标，从而与南军十五协会合，这样北军就输了……快！快马通知曹锟，立即放弃郭村集，将部队收缩于二十里铺一线！”王士珍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朝跟着自己的年轻参谋喝令道。
　　“大人，这样不符合规矩……”参谋嚅嗫道。
　　是的，这样不符合规矩。他们是裁判官，只负责判定战果，不能偏帮一方。
　　“快去！”王士珍大怒。
　　参谋敬了个礼，朝后面跑去。
　　王士珍回到刚才那个裁判所，发现铁良已经在那里了，他是北军的裁判长，但脸上风轻云淡，对于第一混成协的不利战况浑不为意，“啊，聘卿先生，想不到山东兵一次进攻就将曹仲珊打垮了。刚才判定山东军的损失是多少？”
　　“一百五十人。”一个中年军官报告。
　　“很好，那就是说，山东军实力犹在。接着看吧，看曹锟如何挽救危局吧。”
　　曹锟的反应倒是不慢，他放弃了凉水井，迅速将部队集中于郭村集，炮火开始封锁凉水井与郭村集之间的开阔地。
　　“这还差不多。”铁良看到了北军的调整，“聘卿先生，你是军中耆宿，你觉得山东兵接下来会强攻郭村集吗？”
　　“我只知道如果周毅部继续强攻，损失就不是一二百人了。”王士珍放下心来。
　　这个方向上北军的炮兵绝对优势，只要有效地协同步炮，十九标很难继续得手。
　　接下来的战斗却出乎王士珍的预料，十九标在占领凉水井后并未继续向郭村集攻进，而是留了一个营开始掘壕固守，主力转向了东北，大批的步兵就从他们观察所前不远处迅捷地开进，朝着郭村集的东翼扑过去了。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铁良惊问。
　　叶延冰从跑步开进的队列中闪身出来，“卑职见过侍郎大人。”两年前第五镇成军，叶延冰见过点验第五镇的铁良。
　　“你是？”王士珍一下子想不起这位英俊军官的名字了。
　　“卑职第五镇第十九标标统叶延冰。”
　　“原来是叶标统！本官铁良，你且说来，放着郭村集不打，此举何意啊？”
　　“卑职判断北军总指挥部在东北十五里的铁树庄。地图！”早有参谋递过地图，叶延冰喘了口气，“卑职计划以一个营之兵力牵制曹锟所部，本标主力三个营加上直属分队直接打击铁树庄，瘫痪其指挥部。”
　　“呀，你何以知晓北军指挥部的位置？”铁良惊问。
　　叶延冰笑笑，“是不是马上便见分晓。军情紧急，恕卑职不能多留了。”说着朝铁良和王士珍敬了个礼，快步朝北方跑去。
　　“哈哈，段芝泉要吃苦头了。千万别当了南军的俘虏吧？那可就出了大笑话了。”铁良有些幸灾乐祸。
　　铁树庄确实是北军指挥部所在地。自郭村集到铁树庄，沿途没有北军强力部队的拦阻……
　　“大人，这不合规定。”王士珍急道。
　　“怎么不合规定？谁说南军不能打铁树庄了？谁让曹锟和段祺瑞如此布阵的？”铁良冷冷道，“跟进，看他们接下来的动作。”
　　“大人，南军此举是一招好棋。但曹锟不会坐视南军越过他的防线的。”那个中年军官冷静地说。
　　“有点意思了，这才像个样子嘛。”铁良似乎很满意战局的进展。
　　“凉水井不应该一下子就丢了，否则就没有现在的局面了。”中年军官继续分析。
　　接下来的情况更令王士珍及铁良意外。
　　叶延冰的主力在遭受北军侧翼火力的拦截后，留下两个营及全部重火力就地构筑工事，反击猬集于郭村集附近的曹锟主力，自己带一个营直扑铁树庄。发了急的曹锟挥军猛攻十九标临时设立的阻击阵地，但十几挺重机枪及快速构筑的散兵壕拦住了曹锟，铁良亲自判定曹锟的连续两次进攻无效，战局遂急转直下了。两个小时后，铁树庄被叶延冰占领，段祺瑞带指挥所军官仓促逃出庄子，北军失去了统一的指挥……黎元洪指挥十五协从曹锟的侧翼攻击，乘着曹锟将注意力放在达成中央突破的山东军身上的机会，顺利击破了第二混成标的防御，攻占了马家庄，这样基本构成了对第一混成协的松散包围，最为关键的是，北军的炮兵阵地被占，北军右翼事实上已经崩溃了……
　　铁良果断地终止了演习。


第十二节 彰德球操（八）
　　“袁大人真的生气了。”蔡锷低声对段永清说。
　　面前身穿军礼服的袁世凯和铁良并马走过检阅台。不过，他们的表情不一样，铁良的那张胖脸上挂着笑容，但袁世凯却一直绷着脸。蔡锷跟袁世凯已经熟了，发现这位处于风口浪尖的朝廷重臣的长相很有意思，当他高兴的时候显得很随和慈祥，但生气的时候就很难看。
　　没听到对方的回应，蔡锷禁不住扭头去看，见段永清正伸着脖子朝最西面望去，似乎在看山东军的阵容。
　　“老段，你看他的表情……”蔡锷伸手捅了下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段永清。
　　“注意点，他们也在看着我们……”段永清收回投向被列在最西段的十九标阵容，低声对蔡锷说。
　　他说的“他们”，是检阅台下肃立的军阵。正对着检阅台的是第三镇第五协的部队。
　　他们现在站在检阅台上，前面还有两排人，最前面是铺了蓝色丝绒布的一排桌子，后面的十几张椅子都空着，椅子刚才的主人都下了检阅台去检阅军容了。蔡锷的话语下面听不到，蔡锷的小动作估计也看不到。
　　今天是西历190年10月25日，秋操正式结束。地点是彰德府城外的小张村。就在刚才，在参演部队进行了分列式后，袁世凯代表朝廷宣布的会操的结果，由于昨日北军右翼的崩溃，这场精心筹划的演习戏剧性地结束了，南军获得了铁良希望的胜利，但这个结果却不是袁世凯希望看到的。
　　那些手握军权的大员们——袁世凯、铁良、徐世昌、张彪、良弼、冯国璋、段祺瑞、王士珍、黎元洪、王占元……以及周毅，现在正在下面骑马通过肃立的军阵，检阅着朝廷数年来苦心经营的陆军成果。
　　毕业于北洋武备学堂第一期的段永清在这次会操中是阅兵处参谋之一，他用自己的方法将北军的详细部署传了出去。情报是否被自己人接收他不晓得，但十九标凌厉的攻势将北军打垮了，导致了演习的提前终止，尽管当时北军左翼对南军右翼的反击顺利进行，结果却被铁良判定。
　　争议当然有，但袁世凯的辩解苍白无力，便是冯国璋和王士珍都支持铁良的裁定，北军司令部被打垮，部队失去指挥，右翼陷入包围……这个结果下判定北军败北，铁良并不是刁难北洋系。
　　昨晚的会议段永清和蔡锷都全程参加了，尽管他们没有发言权。铁良获得了他最希望的结果，袁世凯仪仗的北洋被南军击败了！最为诡异的是，导致北军失利的是北洋系被划入南军阵营的另一支部队击败的，或许这才是铁良最希望看到的吧。
　　段永清和蔡锷相识已经有几个月了，他承认蔡锷很聪明，军学功底扎实，但他并不一定明了上层的钩心斗角。也许等铁良还朝，争议纷纷的官制改革就要揭晓了吧？还有，一直在嚷嚷着朝廷要将第三、六镇的指挥权收归兵部，估计真的要实行了。北洋六镇，第一镇是旗营，第五镇一直由兵部直管，袁世凯在失去了第三、六两镇后，对抗满洲权贵的本钱就少了一半……
　　段永清并没有传递北军部署的任务，他是在彰德府看到那个符号后临时决定的，这样做是不符合纪律要求的。情报处给他的任务是长期潜伏，收集北洋军训练、装备、驻地以及标统以上军官的资料，他并没有接到收集北军演习部署情报的指令。段永清突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的行动鲁莽了，也许会受到情报处的斥责甚至处分……
　　“就军容而言，山东军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练兵的，很有些不一样的味道在内。”蔡锷的湖南口音再次传来，“老段，什么时候能去参观下山东武备学堂？不知道他们是否欢迎留学归来的人？”
　　“应该是欢迎吧？他们的参谋长便是留学德国军校。”见周围很多人都举着望远镜在观察，段永清也举起了望远镜，从左到右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最西段的十九标那里不动了。
　　“排斥留学生是愚蠢的！”蔡锷也在用望远镜观察。
　　目前仍在袁世凯掌控下的北洋军并不欢迎海外归来的留学生，这点不像南军，据说第八、第九镇是敞开大门欢迎留学生的。但北洋不是。
　　说到留学学习军事，大清朝海军军官主流是留英派，但陆军方面，主要是留学日本，去德国的人很少，“对了，段大人就是留德的嘛。你应该出去走一走，至少应当去日本走一走。”蔡锷很喜欢段永清的性格，沉稳，寡言，标准的参谋军官模样。他忽然想起了蒋方震，他这位同学一直谋划着去德国学习陆军。
　　“这个可不由我说了算。”段永清放下了望远镜，检阅结束了，大概上峰们再讲一番勉励的话，这次大会操就要结束了，再见到自己的部队不知要到何时了……“不过，想去山东参观军校可不难，他们就是北洋一脉嘛。”段永清沉声道。
　　“嘿嘿。”蔡锷意味深长地笑了。
　　果然，首脑们回到检阅台后，铁良代表朝廷做了一番勉励性的讲话。宣布会操结束。
　　晚上，袁世凯出面在彰德府设宴宴请参加彰德秋操的各路兵马管带（营长）以上军官，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基本消除，杯觥交错，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
　　周毅作为第五镇赴彰德参加会操的最高级将领，座位被安排于第二桌，同桌的有王士珍、黎元洪、曹锟、王占元、段芝贵等人，职务最低的都是协统。王占元现在是第二镇第三协协统，这回是来观摩会操的，段芝贵原在第三镇任职，现在是新军督练处总参谋官，据说是段祺瑞的绝对亲信。
　　席间曹锟并未因昨日的大败表示出对周毅的敌意，相反，这位有曹三傻子之称的长相憨厚的北洋“名将”主动向周毅敬酒，连连夸赞山东军打的好，“周协统练的好兵！你们的进攻太犀利了，更令曹三我佩服的是果断转向攻击铁树庄，真是一招妙棋！如果你接着打郭村集，胜负尚不可知呢。哈哈。”
　　“仲珊你的脸皮就是厚！人家一个回合便打下了你的凉水井，我可是就在现场，看的很清楚，你败的一点不冤！”王士珍接过了曹锟的话，“论进攻战术，你真该好好向周大人学一学。”
　　“不敢不敢，您二位都是北洋前辈，在您二位面前，实在是当不起‘大人’之称，周某侥幸一场，那是曹大人疏忽了……”周毅站起身，恭敬地对二人说，“周毅后学晚辈，借袁大帅的酒，敬二位大人。”
　　黎元洪一张弥勒佛般的胖脸上满面红光，昨晚兴奋的基本没睡，但至今了无困意，这场胜利足以告慰张香帅了，而且，南军的胜利之功基本要记在自己名下，今日阅兵结束，铁良及良弼两位炙手可热的满洲权贵特意跟他聊了很久，对第八镇及第二十一混成协的训练多有夸奖，铁良当面许诺，二十一混成协之前那个讨厌的“暂编”二字肯定会拿掉了。
　　这个承诺让黎元洪兴奋不已。军队番号是一个神圣的东西，有了番号，就有了兵，有了钱，有了地盘，有了想要的一切……
　　见周毅起身向王士珍和曹锟敬酒，黎元洪抓住机会，“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咱大清陆军如此多的俊杰凑在一起，干脆咱们一起干一杯，愿咱大清陆军称雄当世！”
　　“宋卿兄说的是，干杯。”曹锟立即响应。
　　段芝贵挨着周毅而坐，在落座的时候低声对周毅说，“周兄席后少留，有几句话想单独对周兄讲，请周兄务必赏光。”
　　周毅一惊，又不好拒绝，目光不由得瞟向了蒙山军诸将所坐的那一桌，却没有发现他要看到的那个人。正在此时，袁世凯端着酒杯过来了，“喔，这位就是周毅周协统吧？久仰大名了！”
　　“不敢，周毅贱名，有污袁大帅清听。”周毅急忙站起身来。
　　身材五短的袁世凯伸手在周毅肩头按了一下，“坐，坐嘛。他们都是老夫的老部下了，我过来可是专门敬周协统的，说起来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哈哈，龙退思虎踞山东，为朝廷练出如此精兵！周协统居功甚伟，我是知道的！对了，周协统表字如何称呼？”
　　“坚如……”这个字是陈超后来帮他起的，一般也不用。
　　“坚如今年青春几何？”
　　“回大帅的话，周毅是甲戌年生人……”
　　“喔，才三十三嘛！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英雄正当少年时！香岩（段芝贵字），原来你也算北洋年轻一代的才俊，比起坚如老弟可就差远啦。”段芝贵今年虚岁三十八，在北洋诸将中算是年轻的了。其实袁世凯年龄也不算大，作为北洋主将，他不过四十八岁，正在一个男人最黄金的年纪。
　　“那是，那是。我可比不上坚如老弟。”段芝贵笑着说。
　　“哈哈，一直想会一会龙退思，可惜命运弄人，竟然至今未见令老佛爷激赏不已的北洋之龙。坚如此番回山东，替老夫带个话给龙谦，就说老夫邀请他来直隶，无论是治军还是办实业，老夫都想当年讨教啊。退思将军若是亲来直隶，老夫定将倒履相迎！”
　　“大帅的话，卑职一定报告提督……”
　　“好！坚如啊，这次你打的好！算是替老夫教训了一下仲珊他们，平时总以为自己了不起，现在应当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吧？坚如，老夫虽不善饮，这杯酒还是要敬你，也敬第五镇的健儿……”
　　周毅诚惶诚恐地跟袁世凯碰杯，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那一桌。
　　周毅席间留意的那个人便是江云。今晚的宴会江云没有出席。此刻，在据酒店不远的一处民宅里，江云召见了便装而来的段永清。
　　“谁允许你擅自行动了？”江云锐利的目光盯着段永清，“我给你的交代都忘记了？”
　　“卑职不敢，卑职知错了……请处长处分。”
　　“安插你到现在的位子不容易，坐吧，”江云缓和了语气，“瑕不掩瑜，你的任务总体上完成的不错。司令几次向我提起你，要我确保你的安全。目前你的任务仍然是休眠，好好当你的差，针头线脑的情报，用不着你来提供。懂吗？”
　　“卑职懂了。”
　　“这次你的情报帮了部队的大忙。但司令并不在意一场演习的胜利，演习就是演习，不是战争！过早地引起朝廷的重视未必是好事，你要引以为鉴。这次的错误，我就不做处分了，但没有下一次了！”
　　“是。”段永清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次会操北军失败，他们怎么说？”
　　“据说袁世凯十分震怒，骂了段祺瑞。但铁良却很高兴……估计秋操结束，北洋第三、六两镇的指挥权将要收归兵部了。而兵部将要改组为陆军部，尚书都说是铁良……”
　　“嗯，还有呢？”
　　“昨日京师有急报传来，良弼已经动身回京了，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哦？回去的还有谁？”
　　“目前除了良弼，其他人都在。”
　　江云沉吟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这是给你的活动经费。记着，要从里到外站在北洋的立场上说话办事，不得流露出一丝对山东的同情和赞扬。广交朋友，但花钱要适度，不要引起他们的怀疑。”
　　“是。”
　　“没有新的任务给你，”江云站起身，在房间走了几圈，“你的任务除了潜伏，还是留意北洋高层的动态，特别是他们对山东的态度。每两个月写一份综合性的报告给我。从现在起，你有一个新的代号‘百灵’，旧的联络方式废止，如何联络，会有人找你的。如果有急事，到天津轮船局马路广福源茶庄找赵老板，你说‘听说新出一种叫百灵的白茶，你这里有没有？’他就知道你是谁了。没有特别紧急的情况，不准主动联系。”
　　“明白了。”
　　“好好干。司令知道你，完成好任务，你便是咱蒙山军的一等功臣。”


上部 第四卷 鹿死谁手 第四章 机遇与抉择


第一节 湘赣边界暴动
　　没有任何证据指明1906年秋发生在湘赣边界的大规模反清暴动与孙文与暴动有直接的联系，但确实有同盟会的主要干部参与其中了。
　　就在清廷精心组织了彰德秋操，对各部新军进行了全方位展示的当口，在湘赣边界，一场前所未有的武装起义发生了。
　　彰德秋操已经结束，最先离开彰德的参演部队是山东军。这个名称据说是袁世凯给的，通行于清军上层，由此足以证明第五镇彻底成为一支独立于北洋之外的武装。
　　先期离开彰德的江云发出了指令，启动他初具规模的情报网努力查明中枢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导致了良弼的提早离开。某种事情肯定发生了，周毅也证明了这点，在秋操结束后第二日下午临时召集的关于大军补给及返回的会议上，不见了袁世凯和铁良，那两位重要人物也走了。江云相信段永清的情报，那是一个证明非常可靠且很能干的高级间谍，他所提供的情报还没有出过任何的问题。
　　那天主持会议的是兵部侍郎徐世昌。数万大军云集彰德府，每日所耗的粮草数目惊人，徐世昌受袁世凯和铁良的委托，尽快安排诸路兵马各回各家。
　　湘赣边界事件冲淡了彰德秋操带来的气氛。
　　消息在第三天（10月27日）得到证实，在湘赣边界，一场自捻军覆灭后的大规模民变爆发了，湖南及江西两省严重动荡不安。令清廷极为惶恐的是，暴动者自称承继太平天国的未竟事业，公开打出了反清的旗号。
　　近年来，孙文逆党一直在折腾，小规模的起义在两广及两湖此起彼伏，让朝廷极为头疼。如果这次大规模民变是孙文一党所操纵，问题将更为复杂。朝廷召回袁世凯、铁良等重臣就是商议如何迅速扑灭这场突乎其来发生的暴动。
　　在叙述朝廷的反应之前，有必要简述一下暴动的情况。
　　1906年10月，湖南醴陵、浏阳及江西的萍乡发动了以哥老会为主要力量的起义，他们自称承继太平天国的事业，公开打出了反清的旗号。
　　起义的力量主要是会党，但同盟会会员在里面起了领导作用。
　　在叙说这次影响深远的起义前，有必要先介绍一下哥老会。哥老会起源于四川，也叫哥弟会，与天地会（洪门）、青帮合称清末三大帮会。原起源于川江水手，纤夫们所结的行会组织，顺江而下后，在两湖、江西与天地会等接触之后，由武装劫掠集团转化为秘密会党。并无一定的政治主张，其人员也以下层贫困人民为主。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夏，留学日本的刘道一（刘揆一之弟）和蔡绍南回到湖南，通过明德学堂一个名叫魏宗铨的人与醴陵、浏阳、萍乡一带的哥老会建立了联系。
　　刘揆一曾与黄兴、宋教仁等人组建华兴会，刘道一也是骨干。魏宗铨是个富商之子，在长沙的明德学堂上学时受到同盟会的影响。其老家在萍乡的上栗，靠近浏阳，曾与当地哥老会结交，于是刘道一和蔡绍南便让他回乡开设纸笔店，作为联络哥老会的机关。魏宗铨将附近的一百余名哥老会组织起来，用开山堂的形式成立了洪江会，推举农民出身的龚春台为大哥。
　　之所以将组织的名称叫做洪江会，是纪念湖南会党大首领马福益，马福益被斩首于洪江镇，因此洪江会之名具有复仇之意。
　　洪江会成立后，蔡绍南与魏宗铨留在上栗帮助龚春台主持会务，积极发展会众，刘道一则留在湖南负责对外主要是与同盟会的联系。
　　洪江会的组织完全延续哥老会的组织形式，入会是喝血酒盟誓，誓词为“誓遵中华民国宗旨，服从大哥命令，同心同德，灭满兴汉，如渝此誓，人神共殛。”
　　从誓词看，洪江会已经接受了同盟会的基本主张，公开地反满了。
　　依靠哥老会原来的底子，洪江会在江西一带发展的颇为迅速，萍乡安源有大煤矿，矿上有个叫肖克昌的领班是哥老会的头目，人称“老龙王”，在矿工中很有威信。此人曾是去年被清军捕杀的马福益的部属，一直暗中策划为老上司复仇。在肖克昌的工作下，安源煤矿有数千矿工秘密加入了洪江会，使得刘道一等策划的起义有了一支可靠的基本力量。
　　刘道一与蔡绍南策划的起义本来是定于年底的，但在十月十九，醴陵的洪江会却因形势所迫提前发动了，让洪江会总部陷入被动，无奈，蔡绍南、龚春台和魏宗铨召集骨干在浏阳高家台深山商议对策，尚未形成统一意见，洪江会一个廖淑宝的头目已经集合了二三千人，打出了“大汉”大旗，正式起义了。这样，龚、魏、蔡等人只好顺势提前发动起义了。
　　10月下旬，起义军占领上栗，成立领导机构，龚春台任中华国民局南军先锋队都督，蔡绍南、魏宗铨任左右卫统领，发布檄文，自称奉中华民国政府命，继承太平天国的事业，历数满清十大罪恶，号召人民起来推翻帝制，建立民国。其口气完全是孙中山式的，使得这次起义让江西、湖南官场大为震惊，认为完全不同于一般的会党闹事，而是远遁海外的孙中山、黄兴等人指使。江西巡抚吴重熹与湖南巡抚岑春蓂一面十万火急上奏朝廷，一面部署镇压。
　　镇压是肯定的了，而且要严厉镇压，绝不容情。回到北京的良弼在御前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方案，调山东第五镇南下两湖，配合湖北新军及巡防营从东西两个方向进兵，以期彻底剪灭起义。然后以龙谦为广东提督，仍兼第五镇统制，第五镇驻扎广东，不再返回山东。
　　这是一个一石三鸟之计，立即得到了军机处诸大臣的赞赏，袁世凯也不愿反对，主持会议慈禧表示她要想一想，留下铁良和奕劻密谈。
　　铁良这一招极为毒辣。作为满清当今最出色的军事领导人，他在彰德接到兵部关于湘赣举事的快报后，便有了这一计划的腹案。在返京的路上进行完善后，御前会议后与慈禧密谈时，铁良讲出的理由就十分充分了。
　　第一，兵贵神速，剪灭反叛应当从速进兵，绝不手软。所依赖的兵马理论上是首先动用的就是湖北新军，但湖北新军主力仍滞留在河南，且张彪缺少军事上的才干，张之洞又身体不好，需要一员大将统军。这个人，应当是老佛爷一向器重且已证明确实很能干的龙谦。自庚子年勤王救驾，证明了此人对朝廷的忠诚。其后统带威胜军右翼及第五镇以来，扫平山东匪寇，练兵筹饷，编练巡防军诸多方面，才堪大用，是朝廷数得上的军事人才。
　　第二，彰德秋操已经证明，驻山东第五镇兵马精锐，实堪大用。而山东局面欣欣向荣，各地响马早已被龙谦所平定，不需要留驻一个精锐的镇台了。
　　第三，由于湘赣局面糜烂迅速，涉及的地域广大，必须从多方进兵，而不是从湖北一个方向驱赶，方可克奏全功。所以，单靠两湖兵马，似有不足，就地域上看，从山东调兵是最适当的。
　　第四，南方一直不稳，特别是两广尤其如此。孙文是广东人，其主要力量来自广东，必须在广东驻扎一支强兵方可保南疆无虞。
　　道理够充分了。但慈禧还需要想一想。
　　铁良和奕劻走后，慈禧独自想了大半夜。她执掌朝政垂四十年，虽说对军事基本是门外汉，但对于平衡各方力量的所谓帝王心术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铁良心里真正的意图是什么，慈禧已经十分的清楚。但铁良的建议是符合大清利益的，她心里很是赞同。
　　朝廷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是什么？不是国力的孱弱，更不是民生的苦困，而是大清朝遇到了建政以来的最大危机。海外，孙文等人高举民族主义的大旗，号召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通过一次次无谋的举事，制造出越来越大的影响。国内，自甲午战败后朝廷实施军事复兴计划以来，随着八旗及绿营的彻底没落，新军成为了唯一的可以左右政局的军事力量。但这支耗费了朝廷无数财力的武装的指挥权却落在了一帮野心勃勃的汉人手中了。现在建成了八镇陆军及数个混成协，除了第一镇，指挥官全部是汉人。旗人掌控的第一镇战力如何，慈禧不问可知。虽然久处深宫，但旗人子弟是什么样子她一清二楚，哪里还有一点祖先勇武的遗风啊，除了逛戏园子捧戏子，拎着鸟笼子遛鸟吹牛外还能做什么？采取以汉人制汉人便成了唯一可行的策略。铁良是忠臣，也是能臣，与贪婪昏聩的奕劻完全不同，他看出了大清的危机，盯住袁世凯手下的北洋四镇（不含第一、五两镇）下手是完全正确的。慈禧完全支持铁良将北洋四镇指挥权渐次收回。当然，要妥善安置袁世凯，那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袁世凯后面站着庞大的北洋官僚集团，收权可以，但不能逼反了北洋系。据奏报，北洋四镇的军官中，绝大多数知袁大帅而不知朝廷，这是决不能容忍的。
　　铁良盯住北洋，但也没有忘记山东。这就很好。第五镇本来并不被朝廷看好，朝廷也没有在其身上花多少钱。当初力主将龙谦的威胜军右翼扩编为北洋第五镇，慈禧出于两个考虑，第一是对袁世凯的牵制，龙谦的部队与袁世凯的部队在山东很是打了几仗，袁世凯灰头土脸地吃了大亏。培养一支反袁情绪的武装对于朝廷有利。其二是龙谦救过自己，不能寒了功臣的心。尽管这个人来历有些不明，年纪也太轻了些。但在逃出北京夜宿破庙的那晚的恓惶无助，慈禧一直牢牢记着。龙谦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表现堪称完美，他就是救驾的功臣啊。以后在山东干的也不错，治军理财，兴办实业教育，治理黄河，剪平遍地的响马，都是首功。而且，所有的奏报都没有说龙谦与孙文乱党有着任何的联系。在立宪问题上，龙谦是少有的让慈禧感到格外暖心的臣子，一个武将，坚决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反对立宪，真是难得。这才是让慈禧最为满意的地方。
　　但是第五镇不是没有问题。这支有越来越多证据证明这一支不弱于北洋四镇的武装其实游离于朝廷的体系之外。军制自行决定，军官自行任命，武器自行制造和采购，不经朝廷许可与列强建立了越来越多的关系，聘任外军教官，与外国军队举行军事演习，擅自改编巡防营，从第五镇抽调大量军官充斥其中，使其完全脱离了山东巡抚衙门的掌控，只服从于提督衙门也就是他自己。而且还掌握了山东实业，使其有了稳定的财源。在朝廷里与奕劻等人表里相助，居心难问。在山东则拉拢了一大批地方官员，现在连杨士骧都越来越少地说他的坏话了。山东已隐然形成了一个新的军阀集团是铁良的判断。这些消息汇总起来，令慈禧越来越强烈地感到了不安。
　　总有建议将龙谦调离山东，慈禧一直认为时机不到。现在铁良借湘赣边界暴动之机，将第五镇调离山东，一来让龙谦离开他精心打造的地盘，二来逼龙谦与乱党彻底反目，三来加强南方的军事控制力。的确是一石三鸟的好计。
　　想了半夜，慈禧做出了决定。第二天一早，慈禧召见军机大臣，袁世凯也被召见了。她直接做出了同意第五镇南下湘赣平叛并移师两广的决定。
　　“龙谦有大功于国。谕旨要重加抚慰，有关军事上的费用要求，尽可能地满足他。之外，你们要考虑给龙谦升一升官了。”慈禧对军机们说。
　　“太后，微臣以为，升官不如进爵。而且，应当在龙谦平叛之后。”慈禧十分欣赏的军机大臣瞿鸿禨回奏道。
　　“臣附议。”一帮大臣几乎异口同声。
　　“老佛爷，龙谦所部南下后，如何安排山东的事情？还望老佛爷明示。”袁世凯抓住机会提问。
　　“山东眼下很平静，就要不派兵过去了。奴才以为，何人接任山东提督，要给龙谦一个面子，不能让他有别的想法才好。”奕劻竟然站在了袁世凯的对立面了。
　　“庆王所奏甚是。就这么办吧。”慈禧当然不会将山东交到袁世凯手里，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傻事怎么能办？


第二节 抉择
　　确切的消息通过效率越来越高的情报系统传到山东，立即引起大哗。
　　正式的公文或者圣旨还没有到。但蒙山军最高层首脑们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包括刚从彰德快马赶回来的周毅。大家迫切要求见龙谦，但都被欧阳中挡了驾——司令不舒服，需要静养。
　　服从还是对抗？朝廷可是对蒙山军下手了！该怎么办必须尽快拿个主意！偏偏龙谦病了，连宁时俊、司徒均都见不到龙谦。
　　似乎有一种不祥的气氛，司令部后院加强了警卫。未得允许，任何人都过不了警卫营长古小林那一关。
　　司令究竟是托病对抗还是真的有恙？宁时俊、司徒均及方声远极为焦急，他们问医务处长齐尚明，齐处长本人就是极为高明的西医，但齐尚明也说不清楚，因为龙谦从未召见过他。于是宁、司徒及方三人只能找陈超，陈超的神态上看不出特别的东西——他确实病了，就是偶感风寒，不要紧，过两天就好了。
　　直到王明远和封国柱从驻地赶来济南，陈超受龙谦的委托，召集了蒙山军主要军官团开会，人员据说都是龙谦指定的，一共十二人：高级参议方声远、巡防军副统制官（代理统制）宁时俊、第五镇参谋长司徒均、第九协协统王明远、副协统封国柱、第十协协统周毅、副协统冯仑、情报处长江云、后勤处长宋晋国、第十九标标统叶延冰、龙谦的副官欧阳中以及受命主持会议的高级参议陈超。
　　那天是西历11月1日，飘着几滴小雨，地点是第五镇司令部会议室。整个大楼警卫森严，无关人员一律不得靠近会场。
　　除掉陈超一个人留着满清标志的辫子，其余人都剃掉了那个猪尾巴，陈超第一次主持这样的会议，似乎有些不习惯。
　　“各位都是司令钦点的大将，今天的会议内容为绝密。除了欧阳副官负责记录外，其余人一律不得记录。会议第一项，江云通报从京师获得的消息。”
　　距离会议室不到200米的龙谦后宅，龙谦怀里抱着次子兴华，正与妻子陈淑说话。
　　“你怎么能这样？这样重要的事情却交给叔父主持？”
　　“淑儿，我带兵走了，叔父肯定要留在山东的，连一个会议都开不好，哪怎么行？”
　　“你终于决定了？”
　　“是的。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必须继续忍耐。而且，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你认定朝廷不会让你返回山东了？”
　　“朝廷那帮人对付外患不行，搞内斗一个赛一个的好手。连这样的计策都想不到，怎么会混到那种地步？”
　　“部队走了，山东这一大摊子怎么办？”
　　“这就是我反复考虑的问题啊。”龙谦目光透过窗子投向院落，“这次你就不要跟我走了。带着两个孩子，太辛苦了，没必要颠簸终日。等我安顿下来，再接你过去。”
　　“安顿下来？在哪里安顿？湖南还是江西？”这两日龙谦在研究地图，陈淑在旁边早将湘赣两省看过不知多少次了。
　　“或许是两广。那里朝廷最为担心。”
　　“不去真的不成？”
　　“走到这一步，真是一步也错不得了……”兴华挣扎起来，龙谦将他放在地上。
　　会议室。会议进入第二项，讨论该怎么办，众人开始争吵。
　　基本的倾向是不接受调动。朝廷的用心不妨想的更坏一些，调虎离山是无疑的了。蒙山军主力南下，辛苦打造的山东根据地是否会丢失？数年的基业都在这里，尝到了有了自己地盘的蒙山军诸将，简直无法想象离开大本营的情景。
　　兵员、粮草、薪饷、武器、驻地……以及家眷，在山东一切都不成问题。主力南下，还会不会返回山东？不准回来怎么办？当时他们尚不知道朝廷的真正决定是用他们平定叛乱后永镇天南。
　　周毅、封国柱、冯仑、宋晋国主张武力抗拒。他们认为，朝廷未必敢用武力逼迫蒙山军南下。对此，封国柱做了分析，他认为朝廷若是动武，可以动用的就是北洋四镇了。如果鲁山在关外做必要的配合，北洋四镇不能全军而来，必须防范鲁山部破关而入，就算他们来三个镇台，不过是四万来人，而山东方面第五镇加上巡防营，总兵力超过的三万，如果动员复员回乡及分配至华源、中兴的老兵，人数还可以增加五千人。装备训练更不成问题，又是内线作战，完全可能一战而平北洋——既然朝廷对我们动手了，那就正面对抗好了。
　　方声远、王明远、江云、叶延冰不同意武力决胜负，希望采取另一种办法迫使朝廷收回成命。比如，制造一场兵变以要挟朝廷。实际情况是，第五镇官兵几乎全是山东籍，远离故土南下湘赣困难重重，官兵们的乡土观念极重，一旦挑动，真的可能出现兵变。
　　王明远等人的意见受到了周毅等人的反对，两派于是争吵成一团。周毅在参加彰德秋操后更是有了发言权，认为北洋军并不可畏，完全可以在军事上击垮他们。
　　陈超注意到宁时俊和司徒均都神色凝重不发一言，于是轻咳一声，扬手制止了众人的争论，“时俊有什么看法？不妨直言。”
　　陈超虽不管军队事务，但他是龙谦正式任命的高级参议，而且他的身份特殊，会场立即安静下来。
　　“我很矛盾。大家的愤怒我理解，我也想就此一决胜负。但是，我军未必能一战彻底打败北洋。此其一。其二，还有考虑战后的问题，自古征战天下，讲究的是师出有名，弯子转的太快，别说国内其他势力不支持我军，就是蒙山军内部，也不能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吧？何况，未虑胜，先虑败，万一我们与北洋打成胶着，以山东一省而抗全国，备左则右寡，备前则后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只要有一支敌军深入山东腹地，军心就会出大问题。兹事体大，还需三思！”
　　“参谋长所言甚是！我完全赞同。”司徒均一直称呼宁时俊为参谋长不改，“但从军事上讲，鲁山所部远在吉林，远水难济近渴。而且，鲁山所部成分复杂，内部的问题比咱们还大。在这种关键的时候，不能依靠关外部队。而且，北洋动用的兵力不止三个镇，第一镇在这种情况下是会发挥作用的，何况，七凑八凑，北洋至少可以动用五万以上的正规军，而南洋第九镇至少可以沿大运河北上攻击鲁南，做战略上的策应。鲁南是我军工业重地，不容有失。所以，全面开战风险极大。此外，还需考虑列强的态度。此战一开，对于朝廷就是灭国危机，他们占据的外交资源比我们多的多，甚至出现派兵干涉的情况都不意外，比如德军沿胶济铁路攻击济南，我军四面受敌，情况堪忧。再看后勤，虽然我军已经具备了自己相对完善的后勤供给体系，但弹药的储备不足以应对一场全面的战争，库存弹药用不了十天就耗光了，北洋可以从国外源源不断地获得支持，我们不行。最后就是民心，我不认为山东军民已经彻底站在了蒙山军一边。所以，还是要等待时机，以策万全。”
　　“你没有讲透，万全？怎么个万全法？”王明远问道。
　　“司令不去，派人代理司令指挥第五镇主力南下。只要司令留在山东，一切都会过去的。”司徒均说完坐下了。
　　这正是陈超昨晚的意见，并未与司徒均做任何的沟通，俩人想到一起了。
　　“好主意。我愿带第九协南下。不就是几个叛军吗？小毛贼，不足为虑。”王明远轻松下来。
　　“陈先生，我同意司徒的主意，司令不能离开。”封国柱大声道，“他留在山东，朝廷就不会派兵进入。”
　　内宅。
　　“为什么你必须走呢？派王明远或周毅不行吗？这次周毅不是连北洋军都打败了吗？有什么不放心的？”陈淑很是不解。
　　“换做你是慈禧，会让我留在山东吗？”
　　“我不懂。慈禧老太婆又没抓到你的把柄。”
　　“不需要把柄。实力就是把柄。”
　　“是不是延冰他们在河南打胜仗反而坏了事？”
　　“那不是主要因素。而且，对部队的士气损害极大。山东搞的越好，朝廷越是不放心。其实，我在山东已经太久了……专制朝廷就是这样，经济搞的好不好不关事，兵练得好不好也不重要，百姓的日子好不好更是无所谓，但绝不能让臣子坐大。”
　　“这样的朝廷真是混蛋。”
　　“现在才发现吗？亏你这些年读了那么多的书。”龙谦望着妻子轻笑起来。
　　会议室。
　　“诸位以为朝廷会留司令在山东吗？这是他们的一石三鸟之计！既平定了叛乱，又将一头老虎调出了山，最后，还迫使司令与反清势力翻脸。”说话的是方声远，“现在的问题不仅是司令走不走，而且还有一个怎么打。如果蒙山军出面血洗湘赣，与同盟会等反清组织就彻底翻脸了。”
　　“翻脸就翻脸。”冯仑大声道，“也没指望几个书生会成事。推翻满清，还得靠咱蒙山军的枪杆子！”
　　“不是那么简单，”司徒均皱眉道，“孙文一党前赴后继反清十余年，已经聚集了很大的人脉。现在人心厌清，司令出面镇压反清武装，对司令的名声会有很大的损害。”
　　“就是这个话。所以才说这招棋毒辣，难以化解。”方声远对司徒均点点头，心想这位拒绝加入青军联的参谋长还是看的很远的，而且，他似乎不反对龙谦夺取江山，“不管是司令亲自出马，抑或派遣大将南征，出兵之日，就与同盟会站在对立面了。”
　　“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王明远说道，“就算将来与满清翻脸，咱们干掉满清，难道会让孙文去组建什么民国？扯淡。”
　　“明远大哥说的是。”封国柱大声道，“咱们辛苦这些年，为了个啥？将来的天下，只能是姓龙。”
　　陈超心里一震，话终于说开了，也是好事。
　　“我看这样，”宁时俊站起身，“既然司令交代要我们这些人拿出一个章程。我觉得打或者不打，走或者不走，全凭司令发话便是。我们这些人自蒙山寨跟了司令，一步步走到现在，全是司令的筹谋。蒙山军的历史就是这样一部历史。”
　　“时俊说的是。”周毅也站起身，“陈先生，论对天下大势的把握，我们这些玩枪杆子的加在一起也赶不上司令。您跟司令说，一切凭他做主，我们遵命便是。”
　　“二位请坐。对于军事政治，陈某一窍不通。退思要我召集大家计议，实在是勉为其难。退思的做派你们都是清楚的，他历来讲究集思广益。如何应付眼下的局势，一定要拿一个章程出来才好。”陈超微笑着说。
　　“还是请司徒参谋长说吧。”王明远目视司徒均。
　　“那我说几条。第一，立即请示司令下令集结部队，包括巡防军，不管是打还是走，要将部队集中起来。第二，后勤处立即做好一切准备，命令华源及中兴相关工厂，开足马力不分昼夜地生产军火及相关军用物资。第三，情报处及军法处全力运作起来，保证部队的稳定及社会的安定，特别是兵工厂的安全，以防别有用心的势力借机生乱。第四，参谋处着手制定相关预案，供司令决策参考。第五，情报处用最快速度通知关外，让他们有所准备。”司徒均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当然，这些决定需要司令认可。”
　　其实，参谋处在他的主持下已经不分昼夜地工作两日了，分别制定主力南征及对北洋开战的方案。
　　“我看这样很好，就这样办了。”大家认为司徒均讲的五条均好。
　　“那好。我便按照司徒总结的几条报告退思。各位将军注意保密，或许退思一两日会做出最后的决定。”陈超宣布散会。


第三节 圣旨到山东（一）
　　自从有了电报，朝廷的消息传递是比过去快多了。虽然以兵部的名义给山东第五镇发出了南下湘赣平叛的命令，但朝廷还是派出了以兵部侍郎徐世昌为首的宣旨团赶至济南，亲自传达慈禧老佛爷对龙谦的圣谕。
　　在慈禧看来，圣旨的威力肯定比电报大的多。
　　之所以派遣徐世昌赴济南，是因为六年前招降龙谦就是徐世昌办的事。不过那次主谋是袁世凯，不是朝廷。
　　六年不过是弹指一挥，当初人马不过千余，地盘方圆不过百里的蒙山军，如今已是齐装满员的一个镇台了，其控制的地域再不是费县一片弹丸之地，而是整个山东。
　　值得朝廷反思的不只是龙谦所部惊人的发展速度。假如他们知道如今成为吉林巡抚朱家宝最为倚重的武力的陆大山所部也是蒙山军一脉，估计会让朝廷当道诸公一大半睡不着觉的。朱家宝已经奏明朝廷，陆大山所部人马精强，对朝廷忠臣不二，请求兵部正式授予新军番号，对于这支在奉天会战中重创日军，击毙日军骑兵之父秋山好古少将，逼迫第八师团长立见尚文中将剖腹自尽的华军部队，朝廷极为重视，不顾日本的威胁，兵部已经派出了以良弼为首的点验团北上吉林了，据说已经为其准备了一个新的番号——第十八镇。
　　但极为落后的满清情报系统至今尚未获得有关陆大山一伙真正身份的消息，真是可悲加可怜。
　　龙谦给兵部的回电中提了第五镇一大堆困难，什么军心不稳需要抚慰啦，军械不齐需要补充啦，军饷不足需要补齐啦，大军南下雇佣民夫等费用啦……然后话锋一转，提出为稳定军心，希望保留自己山东提督的职务以安军心，要朝廷承诺不派兵进入山东，山东的防务完全由山东业已整编完成的巡防军负责，为此，希望朝廷给予山东巡防军正式的番号——一个新的陆军镇，由巡防军副统制代理统制的宁时俊出任新镇台的统制官。最后，龙谦大开狮子口，要朝廷拨付一千万两白银的开拔费。这些条件满足了，第五镇即可南下平叛。
　　对于龙谦的要求，军机处除掉领班庆王奕劻外都表示极大的愤怒。皆言龙谦罔负君恩，居心实不可测。好在军机处毕竟是大清朝事实上的内阁，还算懂得不能轻易开战的道理。但兵部就不同了，铁良领衔的兵部甚至提出了动武的意见——新的镇台不给，山东提督另派，第五镇限五日内开拔，开拔费没有！派人过去监督着，若是敢抗旨，“发兵坑竖子耳！”
　　袁世凯心里冷笑，发兵？发谁的兵？靠你们的第一镇吗？这个局面是他乐于看到的，龙谦闹腾的越凶，对他就越有利。将第五镇这头老虎赶出山东，赶至两广蛮荒之地简直太好了。让龙谦与乱党厮杀也妙不可言。但如果动用北洋军与山东军火拼，对不住，老子不干。所以，袁世凯开言道，出兵吓唬贻笑大方，真打更是免谈罢。山东军器械精良，步枪大炮皆可自产，而北洋的情况诸位是知道的，弹药严重不足，不做充分准备，万万不可开战。若是我大清新军进军不利，徒让洋人笑话，反而让他们小觑了新军。
　　满洲权贵们闻言哭笑不得，这倒是有些像甲午之前的局面了，执掌北洋的李鸿章坚决反对与日人开战，手里的舰队就是一摆设，不打看着挺唬人，一打就漏了陷。
　　铁良阴沉着脸，更加坚定了从袁世凯手里将兵权夺回来的念头。他想的有些简单了，总以为赶走袁世凯就可以掌控北洋。殊不知北洋军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军阀集团，那些统制、协统、标统、管带（营长）们都是袁世凯一手提拔，与袁世凯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关系，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就算拿掉了袁世凯，北洋军照样指挥不灵。不过，这个奥秘，铁良等满洲新贵目前还没有窥破。
　　争吵归争吵，军机处和兵部是要给御前拿出一个章程的，山东军不说不走，提了一堆条件出来，如何答复？这个差事，最终落在了奕劻头上，谁让你是军机领班呢？
　　奕劻这些年从龙谦手里拿的好处海了去了。不需要龙谦派人联系，这位以自身利益为最高利益的亲王军机领班立即面奏慈禧，在汇报了龙谦的回复之后，声称龙谦在山东干的很不错，朝廷现在突然调龙谦的第五镇南下平叛，困难肯定不少，军机处及兵部的意见未免过于激进了些。哪里能一点好处不给呢？更别说开战了。就算是打，朝廷哪里能短时间凑出出动北洋大军的银子呢？所以还要老佛爷替龙谦说几句话，龙谦是忠于老佛爷的，您说一句，比我们说一百句都强。
　　奕劻讲了这些，忽然想起了六年前打劫王府反出京师的董福祥，现在不是在甘肃青海逍遥自在吗？朝廷没有一个人提出派兵剿了那个匹夫。
　　慈禧听了后怒容满面，也不问坐在一边的皇帝了，“简直是胡来！简直是胡来！”老佛爷拿起手边的一柄玉如意，作势要砸下来，奕劻已经做好了躲闪的准备，好在慈禧没有扔下来，“龙谦怎能如此！还有没有一点伦理纲常！”
　　“老佛爷息怒……”李莲英急忙劝道，“庆王所言有理，还要老佛爷发话，想必龙谦会听老佛爷谕旨的。”
　　慈禧长出一口气。她作势愤怒其实有几分演戏的成分。她知道，这不过是龙谦漫天要价。他若是一声不吭便走，反而觉得不可思议。自洪杨乱起，造就了湘军和淮军两大汉人武装集团，朝廷便面临着这样尴尬的局面，从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那一代起，拥兵自重成了传统，曾国藩还好，平定南京后自裁湘军，换来了一个世袭罔替的一等毅勇侯爵以及文正的谥号，李鸿章等就更为过分了。不是要钱，就是要地盘，朝廷只能与其讨价还价。便是现在的北洋，根子还是淮军一脉。龙谦经营山东数年，面临根基被夺，提一些要求很正常。
　　“只要龙谦出兵平叛，山东提督给他留着也无妨，”她想了想，“庆王说的不错，龙谦有功于国，本宫是清楚的。巡防军改编为正规军再议，现在不谈。军费嘛，可以给一些，传谕杨士骧从山东藩台拨付便是。一千万？简直是开玩笑！庆王，光是去电怕是不妥，你们商议着，要派要员去济南，将我的话带给龙谦，要他体谅朝廷的难处。平叛成功，朝廷不吝封疆之赏！”
　　得，一转眼，又封官许愿起来。
　　“老佛爷，您看派徐世昌去山东如何？当初他可是与龙谦有过一面之缘的。”
　　“嗯，可以，这个人不错。军机处拟一道旨给徐世昌带着。让他即刻启程吧。不，叫他来，我要交代他几句。”慈禧最终采取了怀柔的态度。
　　徐世昌觐见慈禧，领了慈禧的口谕，在与袁世凯密议后，选了几个随从，其中便有袁世凯所器重的年轻人蔡锷，于西历11月6日离开了京师，到济南催促龙谦起兵。
　　湘赣边界的局势继续恶化，暴乱的区域越来越大，朝廷现在不仅是想将第五镇逐出山东了，而是迫切需要这支军队尽快投放湘赣了。
　　11月1日陈超主持的秘密会议结束后，龙谦批准了司徒均所拟的五条意见，但对关外的指示是不做任何的异动，目前继续以练兵和建立根据地为主。其余四条照准。在第二日，即11月2日，兵部对第五镇的命令正式下达，山东巡抚杨士骧亲自跑到了第五镇司令部“求”见龙谦，龙谦“抱病”在内宅“接见”了这位省长大人，就朝廷的命令进行了开诚布公的“谈判”。
　　之所以用了“谈判”一词，是因为杨士骧肩负着催促第五镇开拔的使命。龙谦自然知晓杨士骧的目的，对朝廷的命令很是发了一番牢骚——区区几个毛贼，用得着派遣第五镇全军南下？这不是猜忌是什么？难道我龙谦一心为朝廷效力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我好说，但如何给手下将士解释？杨大人你是知道的，第五镇都是山东子弟兵，这些年我一直对他们做忠君爱国的教育，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来也不该说这些话，但是我手下的将领们总是有些疑虑，朝廷的命令又含含糊糊，只说是南下平叛，平叛之后呢？还允不允我们回来？将士们家眷都在山东，不能不提出这些顾虑。其次，大军开拔不是在地图上画一道线那么简单，道路、粮草、民夫、弹药、军饷都需要落实，朝廷不说，这些问题难道要我自己解决？还有，山东防务呢？谁管？山东连接南北，为南北交通的冲要所在，朝廷还要不要驻军？杨大人，咱们共事已久，我龙谦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朝廷有难处，太后有难处，我责无旁贷。但这些困难，总要有个说法吧？我准备电奏兵部，希望杨大人您也帮第五镇的山东子弟们说几句话。
　　杨士骧想，只要你走就好，我就怕你不走。所以，杨士骧说，“退思老弟对朝廷，对太后的忠心我是一清二楚。这点毋庸置疑。这些年在山东剿匪练兵肃清地方有大功于朝廷，朝廷也是知道的。如今南方局势不稳，朝廷动用第五镇精兵，正是对退思才干的肯定。至于第五镇出动的困难，朝廷对巡抚衙门已有明谕，要本抚全力满足。山东防务，自然要靠老弟你一手练就的巡防军负责——说实话，山东目前也真不需要这么多兵了！不如这样，退思你提出一个具体的章程，需要地方上做哪些准备？何时出动？本抚也好回奏朝廷。”
　　龙谦笑笑，“朝廷指令我亲率第五镇出动，你看，我现在连门都出不了。所以日期还不好定。至于后勤上的问题，我已命令后勤处开列明细，最晚明日即可上报大人。说到这里，龙谦换了话题，杨大人哪，今儿我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根本不需要第五镇全军出动，最多派驻扎鲁南一带的第九协出动就可以了。朝廷之所以这样做，一定是有人看我龙谦不顺眼，希望将我调出山东而后快！但是，我龙谦在山东整军经武，发展实业，肃清地方乃至推行乡村自治以期长治久安，不是为我龙谦个人，而是为了朝廷，为了国家，为了山东百姓。说句不该说的话，若是以我的功绩，何曾弱于岑春煊！但岑某人现在在哪里？两广总督！而我龙谦在哪里？不就是一省提督而已。当初庚子国难，太后蒙尘，我与岑某人先后赶去救驾，说起来我还是先到的呢。一路护送太后至太原行在，赶上洋兵自保定而西，仰攻娘子关，是我带着数百疲兵，星夜兼程，一战而夺回关隘，保证了山西的安全，更是保证了行在的安全。不然，太后仍需蒙奔波之苦。便是后来率部回山东，平抱犊崮巨寇乃至全省匪患，其功不在岑某人之下吧？何至于就做个提督！朝廷用人，讲究功过分明，赏罚得当。您认为朝廷对于我，做到赏罚得当了吗？不就是因为我龙谦在朝廷没有根基，来历有些不明吗？”
　　杨士骧干笑一声，心说你当然不能与岑春煊比。岑春煊是什么人？当初就有京师三少之称。其父便官任总督，实实在在的官二代。你父亲是谁？除了你自己，谁也不晓得。一个海外归人能在六七年内手握一镇雄兵，已经是异数了。但嘴上当然不能这样讲，“退思多虑了。太后对于老弟的功劳，可是一清二楚，此番老弟用兵湖湘，胜利唾手可得，军功既立，前程不可限量。我看这样，退思你一面养病，一面将出兵事宜布置下去，比如派王协统先出动，随后你再主镇全军。救兵如救火，实在是耽搁不得。如今局势纷扰，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当为朝廷分忧啊。”
　　龙谦点点头，“杨大人所言甚是。不过，龙某有一事相求，万望允准。”


第四节 圣旨到山东（二）
　　“退思请讲。”看龙谦一脸肃穆，杨士骧拱手作答。
　　“大人如何看待我山东新政？”
　　“这个，自然是好的……不是屡获朝廷褒奖吗？”
　　“大人，龙某可以断言，若是龙某离开山东，必有命劝大人改弦更张者，大人何以自处？”
　　“这个……”杨士骧明白龙谦担心什么了，“退思大可放心，只要杨某还在山东，退思一切有关实业之规制，必不更改。”
　　龙谦看着杨士骧的那张国字脸，很难判定其本心。就他的那点可怜的清史知识，倒是其弟杨士琦的事迹还知晓一些。但与杨士骧共事的两年余，龙谦认为这位被视为袁世凯幕中大将，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官僚，不贪，明理，懂得审时度势，最为重要的，是有一种满清官吏所严重缺少的使命感，对国家，对民族的使命感。所以，杨士骧才从初来山东的百般刁难到后来的合作愉快，无论是办实业，修道路，建学校，改财政都能从善如流。说实话，山东这两年实力的大幅增强，与这位开明巡抚有着很大的关系。
　　“下官相信抚台大人此话出自真心。新政的核心在于实业，实业兴，新政顺，实业衰，新政败。下官生于美国，熟知美国企业的运作方式，无他，政府尽量撒手便是。初看起来有些不作为，但却是兴盛实业的不二法门！无论是华源还是中兴，总有人说背后有龙某操纵，错了，龙某在实业初建之时，确实多有关心。但后来完全是毓蕖、缉之以及徐大人他们操办。不为别的，情况他们比我们了解，盈亏他们要面对股东的垂询甚至责难。官府不管，实业兴旺发达，官府插手其中，实业非垮台不可！”龙谦顿了顿，“想当初李文忠何等英明，这一点怕是也没有完全悟透啊。其中的不同就在于华源中兴是私人产业，而北洋抑或汉阳却是官府的资产。”
　　李文忠便是李鸿章了，其一手创建了庞大的北洋工业体系，花的是朝廷的钱，自然由官府包办，据说张之洞建立的汉阳兵工现在也举步维艰，很不景气。
　　“大人是聪明人，肯定想过官府和实业的关系。在我看来，官府并非不管实业，怎么管呢？其一，确定税率并严格收税。其二，审批实业的建立，使其符合山东的实际情况。商人趋利是本性，一万年也改不了。比如纺织和生丝，总觉得利润高，投资少，不免一哄而上，大家都来吃这碗肉。官府便要加以控制，不能使其出现投资过剩的局面。但钢铁、军工却是投资大见效慢的，商人便有顾虑了。但恰恰是兴办实业的必须，官府不妨在税收等方面给予扶持。具体的经营，万万不可参与其中。”
　　“退思高见。”杨士骧再次拱手。
　　“另外尚有一事，还望大人成全。”
　　“退思太客气了，你我文武相得，退思之经济大才，杨某早已领教。只要有利于我山东，杨某无不遵从。”
　　“前些日子，龙某委托大卫，哦，便是华源那个美方副总裁回了美国，计划加强与美国福特汽车公司的合作，希望拉福特来山东建厂……”
　　“等等，”杨士骧一惊，“你要自己生产汽车？”
　　“为什么不？”龙谦微笑道，“火车的威力大家都看到了，但汽车之便捷快速不在火车之下！哦，大人应当是少数领教汽车魅力的人吧。”龙谦曾以华源实业的名义赠送杨士骧一辆福特B型车，知道杨士骧甚为喜爱，“近年来大力修筑山东境内之公路，便是为推广汽车运输创造条件。经济之发展，有赖于物质之转运迅速，铁路、公路、水路乃至航空，将构成完整的交通网。假如第五镇有数百辆汽车在手，本次南下平叛，朝发夕至，何等的方便？”
　　“慢来慢来，你说的航空又是何物？”
　　“飞机。可以载人载物在天上飞行的东西。”
　　“哪有这种东西？”
　　“若是二十年前，大人会想到有火车和汽车吗？为何不能让工具飞上天？实话说吧，美国人已经发明了飞机了！”龙谦不愿扯过远的事情，“还是说汽车吧。福特公司是美国首屈一指的汽车厂，大卫家族在福特有些股份，我想让福特投资山东，建立一座汽车厂，可是大卫最近传回消息说，福特对投资中国兴趣不大。所以我递话过去，让大卫收购一两家汽车厂，将技术、设备带回来。现在我要离开山东了，此事关系极大，万望大人给予全方位的方便。”
　　“美国人有多少座汽车厂？他们愿意卖给我们？”杨士骧这几年算是见识了许多不可思议之事，但龙谦这个消息还是让他感到吃惊。
　　“1900年，即庚子年，美国的汽车厂已经有七十余家了。近年来飞速发展，怕是超过了二百家了。买一两家何足道哉？”
　　“退思，且不说我们能不能造，即便能造，油从何来？难不成我们都从国外进口吗？此事怕是有些操切了吧？”
　　“石油我国早已有之，便是山东，谁敢说地下便无石油？大人且放宽心，此事不需官府投资一两银子，只需提供地皮即可。龙某看中的事，绝不会赔本的。这是一个绝好的追赶列强的机会，要知道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还造不了汽车呐。”
　　“好吧，我听你的便是。”杨士骧想，既然只是提供一些地皮，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大人，国家疲敝已久，有国无防的局面令人扼腕啊。山东这点基业建立不易，它既不是大人的，更不是龙谦的，其实也不是那些持有股份的股东的，它是国家的，是我泱泱中华的。龙谦此去，或许再无缘回到山东了。但龙某深知我国与列强在工业上的差距，励精图治数十年，或许可以与列强一较短长。不能自毁长城，令后人戳我等脊梁骨，说我等是败家子啊。”说完，龙谦站起来对杨士骧深施一礼，“山东实业就摆脱杨公了。”
　　“不敢受此大礼。退思忧国忧民之心，杨某钦佩无已。请退思放心，杨某在山东一天，华源中兴及其他实业，定当萧规曹随。”
　　“多谢杨公。”龙谦落座，“这次朝廷肯定会派钦差前来催促，龙某决定敲一敲朝廷的竹杠，争取多向朝廷要些钱，除了第五镇必须的军费开支，尽可能地多留一些银子在山东，作为山东实业的后续资金。沂州钢铁现在七万吨的产量看起来不少了，但比之欧美列强，不过是人家一个零头，便是翻上十倍，差距依然非常明显。龙某虽然率部南下，心里却实实放不下山东啊。”
　　龙谦能挤出银子留在山东，这就不能不让杨士骧感动了，“退思……”
　　“大人请听龙谦讲完。朝廷必然要省里筹措第五镇的军费，大人必须实话实说，山东百业待举，哪里能放下正在建设的实业去打仗？我等非是谋算朝廷，实实是为朝廷打算啊。与其让他们浪费掉百姓的血汗，还不如多为国家集聚些元气。”
　　“杨某遵命便是。”感动之下，杨士骧竟然不顾尊卑说出遵命的话来。
　　“龙某谢过大人……”
　　陈淑一直在卧室倾耳听着丈夫与抚台大人长谈，兴华跟了婶娘和张嫂在外面玩耍，长子振华则安静地在看书。四岁多的振华自小便表现出令人惊异的聪慧，已经认了近千字了，虽然书写尚困难，但阅读已经可以了，令外公极为喜爱，惊为神童，承担了教导的全部职责。
　　获知丈夫将率军南下，近日总有人上门拜访，丈夫选择性地接待一些人，比如周学熙和白瑞庭，两日间连续来了两次，都是在客厅相见的。但更多的人则被欧阳中挡了驾，包括丈夫手下那些军官们。她知道丈夫已经决定走了，很多事需要考虑好，安排好，没有时间见所有的人。这几天每晚都睡不好，总是睁着眼睛想事情，陈淑很想帮助他，但知道自己帮不上。
　　自乙亥年结识他，一晃七年过去了，自己从一个被相邻所诟病的不谙时事的有些野的女孩子成为了两个儿子的母亲，银钱是不需要考虑了，房屋田产也是虚云。化国为家已经不是史籍上的虚话，而是活生生的现实。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深爱的丈夫。谁能想到当初化妆来陈家花言巧语将叔父蒙得晕头转向的青年，竟然打下了偌大的基业？不仅是她，便是叔父也没想到他竟然带领数百响马搞到了如此地步，拥有数万兵马，掌控了山东全省，成为了朝廷的一方诸侯！名利是不缺了，陈家已经是事实上的山东豪门，谁敢对叔父，对自己有些许的不敬？蒙山军的很多将领竟然称呼自己主母！可是，时间越久，她心头的压力却越大。丈夫说过的权力即责任的话算是理解了几分了，就像现在，丈夫又面临着一次命运的抉择，率军离开山东，这份辛苦打造的基业能不能守住？虽说在私下家人谈起时，叔父豁达乐观，有兵即有地，有地便有钱。凭着退思手中的第五镇精兵，朝廷奈他何？听起立是挺宽心的，但她却发现丈夫的忧心日重。
　　大事她不愿管，叔父多次教训她要做贤内助，牝鸡司晨是败家之兆，男主外女主内是自古传下来的古训，谁违背谁倒霉！陈淑是读过书的，而且丈夫非常鼓励她读书，什么书都可以读，什么报都可以看，什么观点都可以讨论——读书的好处就是开阔眼界，明辨是非，读书只会让人聪明，哪有让人学坏的？而且，女人更应该读书，一家女主人若是读书明理，晚辈鲜有败家子孙。这是针对婶娘反对她读书所说的话。但她还是愿意相信叔父所说的，他的大事自己不要插嘴，不要打听，更不要指手画脚。问题是他总是愿意跟自己说些军政上的事，她有时也会发表些自己的意见。后来她发现丈夫只是为了发泄一下自己的压力，并不真是要倾听她的见解。
　　可是有件事她真的担心，又有些内疚。她相信他一直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她手里扣下了那位姓许的小姐的四封给丈夫的来信。
　　第一封信是偶然得到的，那天司令部参谋处的小张参谋送来一封信，说是给他的。信封是自制的，“龙谦将军亲启”，字迹娟秀，让她怀疑出自女人之手。一时糊涂便私拆了此信，内容让她吃了一惊。惶恐、失望、愤怒诸般情绪之下她扣下了这封信没有给丈夫，丈夫也没有问起。第二日她叫来了小张参谋，告诉他如果再收到这个人的信，一律交到她这里来！不准给别人，包括你们司令！如果你敢告诉他，我保证将你开除出蒙山军！小张吓坏了，但还是遵从了她的命令，后来陆续又收到了三封信，都转到了她手里，她照样扣着，没有让他知道。但今年以来，再没有收到那个人的信了，她问过小张，小张赌咒发誓说再没有收到信函了。
　　或许是真的。因为他从来没有提起过此事。
　　她已经打探出那个人是谁了！她甚至找了个机会看过那个女孩子，比自己漂亮的多，家世清贵，学问无疑比自己强的多，不然那个人怎么能念大学？便是从信函的字迹及语句，她也断定那是个极有学问的女子。
　　这是她曾经预料过的情况，终于还是发生了。他太优秀了，这个世道，几乎优秀的男人鲜有不纳妾的，像叔父那样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曾经为嫁了他而倍感幸福。因为他不仅是一个伟丈夫，而且是那样的开明，家里的什么事都顺着她，丝毫没有大男人的架子，对于她喜欢习武读书不喜女红从来没有责备过。最令她感动的是，在生育兴华遇到难产时他首先顾及的是自己而不是孩子。他事后对于习惯的要子不要母的风俗深恶痛绝，没有母亲哪里来的孩子？而且，他是反对纳妾的，他手下的军官纳妾总是让他生气。曾经准备在军规中规定不准官兵纳妾，却没有得到支持。看来他虽为一军之主，并不是事事如意的。
　　她曾为自己扣下那个人的信而内疚。为什么内疚？因为从信函中可以断定，他和那个人是清白的，俩人只是通过信而已，连见面都很少，绝没有苟且之事发生。那个人仰慕他的才华，尤其是音乐上的才华，由此而心生爱慕。她在最后一封信中说，即使他不回信，她也不会嫁人了，但也不愿给他做妾。这句话惹恼了自己，什么意思？难道要他休妻另娶吗？！她曾经想过，若是她甘愿为妾，或许她会接纳。但是要夺走她的位子，她宁愿死也不能答应！
　　漫长的日子里，她因此备受煎熬。她可以感受到那个与自己同居一城的女孩子同样受着煎熬。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有什么过错呢？伤害是她造成的，谁让她无耻地爱上有妇之夫呢？但是她还是感到难过，越是面对丈夫坦然的目光，那份内疚就越发强烈。
　　有时会产生对那个人的同情。那个人是有眼光的，懂得他是一个少有的伟男子。刻骨相思的滋味她品味过，当初他带兵北上勤王，自己不就是在日夜的思念和担忧中度日吗？她甚至能体会到那个人收不到回信绝望的心情。
　　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连婶娘和小妹也未提起过。四封信函就压在她的梳妆盒底部，几次想烧掉，几次又默默地放回了匣中。
　　现在他要南下了。而自己确定留在济南，叔父也不走。这几天他一直在谋划着人事上的安排，哪些人留下，哪些人走，整晚整晚地思考，在客厅的地上不停地踱步。他的压力和担心她完全理解，叔父说有兵就有一切虽说有几分道理，但山东偌大的基业岂能随意放弃？看看那些林立的工厂吧，他走了，那些浸透了心血的厂子可带不走。万一落在他人手中怎么办？
　　要不要将那几封信给他看？要不要见一见那个女子？陈淑在彷徨中听到丈夫送走了抚台大人，马上又跟叔父回来了，“我决定留下的人选了，你来听听合不合适。淑儿，给叔父倒茶。”丈夫平静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第五节 圣旨到山东（三）
　　“喏，这份名单你看一下。”龙谦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陈超，“待会儿我就宣布了。”
　　“总算拿出来了呵，”陈超从衣兜里摸出花镜戴上，开始研究这份至关重要的名单。
　　院子里传来噪杂的人声，欧阳中进来报告，“师范蔡先生和鲁报章先生来了，见不见？”
　　“哦，我就估计他们还会来的。那请吧。”龙谦站起身，迎至门外。
　　山东师范大学校长蔡元培已是第二次求见了，头一次被欧阳中挡了驾，这次却叫上了《鲁报》主笔章士钊联袂到访……这似乎在龙谦的意料之内，陈超收起了那份刚看了一眼的名单，蔡、张二人已经进得屋来，“蔡先生，章先生，请坐。二位是贵客，陈某就不打扰你们了。”
　　“陈先生请留步。”蔡元培急忙道，“今日我等面见龙将军，陈先生在，那是再好没有。”
　　“哈哈，我估计二位是来劝阻龙某出兵的吧？”龙谦微笑道。
　　瘦小精悍的章士钊楞了下，“你何以知之？”
　　“章先生在鲁报上痛骂龙某，龙某又不是瞎子。”龙谦沉下脸来，“长话短说吧，二位以为，龙谦愿意出兵南下吗？”
　　昨日的《鲁报》绕过新闻检查处发行的《号外》上刊登了章士钊署名的文章，大骂龙谦甘为朝廷鹰犬，号召第五镇官兵抵制乱命，不要为虎作伥。
　　听了龙谦的话，章士钊似乎忘记了昨日在号外上痛骂面前这位手握军权的大将了，他生来胆大，不管龙谦脸上的乌云，作喜道，“想不到你已经看过了，章某说的不对吗？你既然不愿出兵，那再好没有。”说罢想了想，“只要你不出兵，章某情愿再出一期号外，向你道歉。”
　　“《鲁报》的号外忒不值钱了些。”龙谦讽刺道。
　　“你，你究竟出不出兵？”章士钊想到济南城里城外一片兵马忙乱的景象，“看来你还是铁心要做清廷的鹰犬了！”
　　蔡元培本不赞成章士钊发行号外辱骂龙谦的行为，急忙扬手制止了章士钊，“龙将军，蔡某应邀来山东主持师范大学校务整整两年了。这两年里目睹了将军治鲁的种种举措，钦佩无已啊。不知多少次对友朋言，若是吾国再有两个山东省，再出两个龙谦将军，何愁国家不兴？可是，将军此次奉召南下，却是倒行逆施，令人唾弃之举！”蔡元培看到端着茶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的陈淑和一脸阴沉的陈超，“夫人莫怪蔡某出言无状，正是因为龙将军一贯的为人，才让蔡某出言无忌。清廷气数已尽，稍有眼光的者都看得明明白白。本次湘赣举义，乃是顺天之举，将军一向提倡军队乃保家卫国之武力，职责在外不在内，何以如此不明是非呢？将军既然不愿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举，有何难处，不妨讲出来，元培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还有一张嘴，一支笔，情愿为将军摇旗呐喊……”
　　章士钊反清立场鲜明，蔡元培更是江浙一带最大的反清组织光复会创始人之一。龙谦知道他决定出兵南下，必然遭到此二人的反对。
　　“蔡先生、章先生，请坐。既然亲来鄙所，那就耐心听龙谦一言。”龙谦接过陈淑手里的茶壶，为两人倒上茶，“龙谦有四点不明，请蔡先生解惑。”他故意不理章士钊，“第一，蔡先生是否以为，第五镇不出兵，湘赣暴动便可成事？进而席卷全国颠覆满清？第二，倘若举事成功，满清就此垮台，谁来出面组建政府？是湘赣举事的会党吗？政府的性质是什么样的？再进一步，湘赣举事之人，可有号令全国的威望？倘若没有，会不会出现中枢已经崩塌，各地自行其是，全国就此陷入长久的内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蔡先生凭什么认为龙某会听从您的建议，举兵反清？又怎知龙某的手下会不顾一切地跟着龙某造反？一部中华历史，造反者不胜枚举，成事者几何？有一成没有？那些失败者是什么下场，蔡先生可以告诉我吗？最后一点，举国都知道是太后简拔龙某于草莽之中，而立之年执掌一省军事，说个天高地厚之恩也不为过。山东乃大清之山东，第五镇乃大清陆军第五镇，就不怕龙某治你一个反叛之罪？”
　　“这个……”蔡、章二人似乎没有想到龙谦所说的四条，章士钊年轻嘴快，“你不会抓我们的。”
　　“为什么？”
　　“你虽然鼓动官府设立新闻检查处。但做事还算明白，极少不教而诛。兴办教育、关心民瘼当今更是少有。反清乃人心所向，大势所趋，我不信龙将军会倒行逆施，为千古所骂……”
　　“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名。龙某哪里管得了那么久远的事！章先生未免高看龙某了！”龙谦冷哼一声，“既然说到新闻检查，《鲁报》擅出号外，违背了我省《新闻检查条例》，刚才你说了我极少不教而诛，条例在，那就公事公办好了。”
　　“龙将军要报复章某，那便对章某好了，何必牵连《鲁报》？”章士钊可不愿自己手创的《鲁报》受到牵连。
　　“《号外》是以你个人的名义还是以《鲁报》的名义？”龙谦追问一句。
　　章士钊后悔了，情急之下，只顾着绕过新闻检查，忘记了去掉《鲁报》的报头了，“龙将军……”章士钊来山东两年余，深知山东军政实际掌控在龙谦之手，而龙谦治鲁，走的是基本是法治的路子，凡事先立规矩，违反规矩必定受到处罚。但遵循规矩，定可安然无事。《鲁报》虽然不能公开刊登反清的文章，但鼓吹宪政，评论朝政之缺失，甚至发奸刺幽，只要事实清楚，从未受过处罚。因为《鲁报》犀利的文风，这两年订阅量节节攀升，大有超越官办的《山东新闻》而成为在山东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章士钊干的确实顺心，现在龙谦指出要依章办事，章士钊不免有些着急了。
　　“龙将军，”蔡元培再次打断了章士钊，“行严（章士钊字）出号外辱骂将军，确有不之处，蔡某已经责备于他了。但其心迹，却是怕将军就此葬送一世英名，还望将军念及行严年轻气盛，多加谅解。将军虽出身草莽，但战联军，平匪患，办实业，兴教育，乃至以自治之名改善乡村弊政，其功惠及山东全省，历史当记载将军治鲁的丰功伟绩。但将军此番奉清廷之命，发兵南下平叛，却是大失人心之举……”
　　“对不起。刚才龙某提出的四条，孑民先生尚未作答。”龙谦看看手表，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不想跟这两位文化名人多扯无用之事。
　　“这个……”蔡元培一直在想龙谦所说的四条，实在是难以对答。第一条问及湘赣是否可以成事，他认为难。即使第五镇不出兵，凭靠湘赣官军也足以平定。何况第五镇背后，还有一个更加庞大的北洋呢？第二条更是令他惶恐，如果在两年前，他会理直气壮地提出孙文、黄兴等人来组建中央政府，但现在就有些说不出口。革命党闹事了这些年，除了煽动人心反清外，没有做几件实实在在的事情，更没有掌控哪怕一个标的军队。要龙谦这样于军于政都功绩斐然的实权派效忠无兵无钱的革命党？其他省份？更是不要想。至于内战问题，更是没有想过。想到这里，蔡元培直感自己过于幼稚了。第三条更是直指人心，龙谦可不是那些身处社会最底层的只凭一腔热血起事的会党，岂能不考虑万一失败该当如何？更不要说他的部下了。倒是第四条，就像章行严所说，凭着两年来对龙谦的了解，此人定然不会拿下自己去邀功，拿一个用嘴巴去反清的文人，对于一个手握军权威震一省的提督，又算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功？“将军思虑深远，蔡某一时间难以回答……”
　　他也是闻听第五镇集结准备南下的消息，进而方知湘赣一带贸然举事，也不知是谁策划了这次武装反清。立即萌生阻止龙谦出兵的念头。但龙谦四个问题，含义颇深，直指人心，一时间却找不出说服龙谦的理由。近十年来反清义士在南方不断举义，但大半未曾发动便告夭折，其余的更是不堪一击便告失败，实在是令人扼腕。以第五镇之精锐，义军万难抵挡，所以连着两次登门，意图说服龙谦顺应人心，甚至举兵响应南方，就此推翻满清，建立共和。
　　龙谦不等蔡元培理顺思路，“蔡先生，您的政治主张，龙谦清楚。千万不要说出鼓动龙谦举兵反清的话来，那样就不好收场了。而且，湘赣之局，龙谦不去，自有人去。到时候结局或者更惨。龙谦所提的四条，还望蔡先生深思。蔡先生大才，这两年筚路蓝缕，创建山东师范大学，做的是为国家培养人才的千秋伟业，说起来比龙谦做的那点事重要多了。龙谦以为，国家之所以孱弱，国民受教育程度太低是重要因素。师范大学每培养一个学子，便是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粒文明的火种。龙谦还认为，建设远比革命更难。推翻一个旧政权不易，改造落后的经济乃至人心怕是比之还要难上十倍！二位都是难得的人才，希望多做一些建设之事，少谈些主义之争。龙谦此去，或许再难返回山东。山东有此局面不易，千万珍惜。龙谦走后，希望二位不要公开说出让朝廷难以容忍之事，也算为国惜身吧。龙谦可以保证，对于举事之人，能网开一面，定当宽宥，都是炎黄子孙，龙谦不愿做仇快亲痛之事。二位来意已明，该说的也都说了，龙谦军务匆忙，诸事缠身，就不陪二位了。二位宽坐，恕龙某不能相陪了。越之先生，您就陪二位贵客聊聊吧。”
　　章士钊和蔡元培确有鼓动龙谦反清之意，但龙谦未等他们开口，已将话堵上了，“那，那好吧。还望将军记得今日之言。”蔡元培起身，龙谦抱拳行礼，出去了。
　　龙谦确实有事，一个很重要的会议需要他主持，那就是关于军队人事上的安排。本想着征求下陈超的意见，但蔡元培和章士钊的突然造访耽误了时间，龙谦决定不等了。从家里出来，龙谦带着欧阳中直奔会议室，通知参会的军官们早已等在那里了。龙谦一到，直奔主题，当即宣布人事调整的方案。
　　这次参加会议的，除了第五镇将领，巡防军团长以上军官也参加了。
　　自决心统兵南下，龙谦最费心思的是关于山东留守人员的配置。而军队的安排是最关键的，只要朝廷不对山东用兵，有第五镇留守部队及基本改编完成的巡防军，足以震慑山东不致偏离自己设定的轨道。
　　宁时俊、王明远、封国柱都是靠得住的，王、宁、封三人各有所长，军事王、封皆胜于宁，政治上宁却远胜于王、封。考虑到山东自自己走后，政治问题远大于军事问题，而宁时俊这两年一直主管巡防军，临阵换将弊端太多，所以龙谦决定以宁时俊为首坐镇山东，王明远、封国柱皆跟自己出征。但只有一个张玉林（时任巡防军参谋长）似有不足，龙谦必须再留下几个人协助宁时俊。
　　想来想去，龙谦决定调叶延冰做宁时俊军事上的助手。再从第五镇抽出四个步营，一个炮营及一个骑兵营，编入巡防军充实其力量的同时，加强对巡防军的改造和控制。目前第五镇四个步兵标都是四个营的大编制，正好每个标抽出一个营来。
　　如果不打仗，这些部队足够了。
　　之所以不留王明远或者封国柱，是因为这二人资历威望皆不弱于宁，龙谦担心会出现争权之局。叶延冰服从性好的多，原先一直认为叶延冰难以独当一面，但本次彰德秋操，叶延冰的表现可圈可点，一定程度上改变了龙谦对他的看法。至于忠诚，就更不用考虑了，姻亲也是重要的因素，自从他娶了陈娴，就彻底与自己绑在了一起。
　　除掉军事将领外，龙谦还将他的后勤大管家宋晋国、情报头子江云以及越来越正规的武备学堂留在了山东。宋晋国不仅掌管蒙山军的财权，还负责与实业集团及晋源银行的联系，担子极重。江云留下，肩负联络关外及南下主力的重要使命，更不能离开。而且，监视山东军政的重担，非得江云亲自担当不可。至于武备学堂，因司徒均随自己南下，不能再顾及武备学堂的事务，龙谦免掉了司徒均武备学堂副校长之职，由瞿鸿翔担任主持校务的副校长。校长之职，仍旧由龙谦兼任。
　　龙谦讲了叶延冰、宋晋国、瞿鸿翔及江云的安排后，继续补充道，“王之峰提升为情报处副处长，出征之际暂代处长之职。连树鹏代理后勤处长一职。叶延冰留山东后，杜三立接任十九标标统。为加强山东部队的实力，巡防军要做必要的整编，我们不管朝廷批不批成立新镇了，先按镇的编制搞起来。原来的三个团的编制扩大为四个团，从现在起，山东部队整合为山东纵队，以宁时俊为司令官，叶延冰为副司令官，张玉林为参谋长。纵队暂辖两旅，第一旅旅长由叶延冰兼任，辖第一、二两团；第二旅旅长由二十标副标统吴念担任，辖第四、五两团。各团及司令部各处军官配置，由宁司令宣布吧。哦，注意对外还是用巡防军的称号。主要的调整安排就是这样，”龙谦话锋一转，语气中便带了肃杀之气，“不管是随主力南下的，还是留在山东的，都是为了蒙山军的大业。今日不涉及调动的军官，会后立即返回部队，做好开拔的一切准备。涉及岗位调整的，限两日内做好移交，到新岗位报道。这次调动，是我军命运上的一次重大转折，各位军官要提高警惕，严守机密，严格执行命令！自我而下，家眷一律留山东。大家也看到了，之所以要选一部分军官留下，便是要将我们辛苦打造的这块根据地牢牢握在手里。所以，家眷留下，没什么不放心的。一句话，山东，我们还是要回来的！我的话完了，请宁司令宣读山东纵队的相关任命。”
　　龙谦做了个手势，请宁时俊上台前来宣读命令。


第六节 圣旨到山东（四）
　　“喔，三立也就罢了。吴念这小子升得到快！一下子就是旅长了。”在宁时俊宣布山东纵队的军官配备时，坐在周毅身后的冯仑低声道。
　　“闭嘴。”周毅转头喝道。
　　坐在第一排的周毅心情复杂。宁时俊宣布调出第五镇哪些部队，巡防军的编组方案都没有听得进去。因为这个结果他已经知道了。
　　龙谦会留人加强山东部队他已经想到了，之前他也被龙谦征求过意见。但他没好意思说出自己想留山东驻守，一来估计龙谦不会让他取代宁时俊，二来估计龙谦不会让他留下。所以表示完全同意龙谦的安排。
　　自彰德那个晚上被段芝贵拖着出去喝了次酒，鬼使神差地收下了段芝贵给的一万两银子的银票后，周毅有些后悔了。虽然段芝贵什么要求都没提，就是要交个朋友。但一万两银子背后的含义，周毅心知肚明。一万两银子打动了他，让他顺手便接下了银票。现在想起来确实有些见小了。
　　一万两银子能办多少事？每次想起来，就有些心旌神摇的感觉。
　　他妈的，做了就做了！当初跟着叔父转战中原时，简直天不怕地不怕，搞到现在，也算功成名就了，反而畏首畏尾，简直是活回去了。就算江云那个狗鼻子闻到气味又当如何？段芝贵那里可没有自己的任何证据，到时候给他来个死不认账，能奈我何？想到这里，周毅放下心来，不再自己折腾自己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坐在角落里的江云。那小子总是喜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窥伺，天生就是做狗的料。周毅知道，蒙山军内部两个人不能轻易惹，一个是执掌军法处的曹敏忠，那小子总是一副六亲不认的姿态，总想闻到些气味去邀功请赏。虽然这些年军法处很是处理了一些军官，枪毙的也有了，但却不太可怕，因为到了自己这一级，曹敏忠就有些无能为力了。可怕的是不声不哈的江云，深得龙谦信任不说，这些年也不知布置了多少暗桩暗哨，很多匪夷所思的消息，都是那个长了一张娃娃脸的青年探听到的。就像这次朝廷派出第五镇，兵部的电文还没到，龙谦就知道了，简直可怕之至。那时他也在彰德，自己与段芝贵出去喝酒，会不会被他看到？
　　起初的豪气一闪即逝，换来的又是懊恼和悔恨了。周毅有时候挺佩服冯仑的，那小子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极少瞻前顾后，那种性格，自己便学不来。在蒙山寨时期与冯仑关系并不近，自己在三队，冯仑和叶延冰在六队蔡成禧的手下，仅是认识而已。倒是后来与冯仑成为了直接的上下级，关系才密切起来。冯仑私下违反军纪的次数多啦，但他浑然不当回事——大不了把我撸了，我就不信了，司令真的一点旧情不讲。
　　想想也是。当初在蒙山寨，自己不过是一个步队的队官，手下管着百十号人，冯仑和叶延冰，以及王明远、封国柱，都不过是管三十来号人的小队长，现在都成了协统、标统级别高级军官了。而蒙山寨突围出去的二三百人，除了死了的，活下来的那个不是人五人六的？连当初被因强奸女人被龙谦狠揍的马面，几经浮沉，现在都是封国柱手下的营长了，手下带着七八百号兄弟，赶上当初叔父的威风了。昨日见到马面整队训话，看到自己，很规矩地跑过来敬礼，自己还开玩笑说，还记不记得当初被司令揍？马面有些不好意思，说了一句，也许就是那顿臭揍把俺带上正途吧。
　　正途……周毅咀嚼着这两个字，在绝大多数军官心中，跟着龙谦便是正途了。公允地讲，蒙山寨的那点火种，正式在龙谦手里保存下来，一步步发展到了现在。也是昨天，自己对龙谦说，离开蒙山六七年了，再没有回去过。啥时候叫了咱们那帮老兄弟再回趟蒙山，看看当初的寨子还在不在？光明寺塌了没有？龙谦说，现在不行，将来，将来咱们一定回去。还要在山上立一块碑，纪念蒙山军的诞生地，碑上要刻下咱们一道起兵的所有老兄弟的名字，要后辈人永远记住咱们……
　　在周毅胡思乱想的宁时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讲完了，龙谦再次回到讲台前，“弟兄们，朝廷的钦差很快就来了。大家务必保持纪律，爱护我蒙山军的形象。有关与朝廷交涉的事宜自有我来操办，大家要做的就是切实掌握好部队。这两天我去了警卫营和十九标的一个营，了解了下底层官兵的心态，发现大家对于南下还是有顾虑的，有人问我，是不是两个月就回来？这我哪里知道？所以，一定要加强教育，特别是纪律方面的教育。拖枪逃跑的一律枪决，绝不容情。空手离队的取笑消其家属的一切优惠，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保证部队令行禁止的关键是各级军官带头严格执行命令，一级管一级，一级看一级。标统管好你的标，协统管好你的协，绝对不能出任何的乱子！我在这里再强调一遍，纪律是保证我们发展壮大的关键！接下来的南下行军更要保持纪律，特别是在出了山东省境之后，其他地区的百姓如何认知我们蒙山军，就看我们执行纪律的程度了，要切实做到秋毫无犯，妇孺不惊。另外，就是充分做好长途行军的各项准备工作，这不仅是后勤部门的事，各级军事主官要亲自过问，亲自检查。好了，散会吧。”
　　“太罗嗦了，总是强调纪律，纪律，烦不烦？又不是没有长途拉练过？”冯仑摸出烟点上，低声对周毅说。
　　“闭嘴吧。这次怎么能和演习比？是要打仗的。”周毅不满地瞪了冯仑一眼。
　　“球！几个毛贼，派我手下一个营过去就全他妈解决了。唉，可惜了我的三营了……”冯仑看龙谦已经出了会议室，嗓门大起来。
　　二十标三营被整体抽出来留给了宁时俊的所谓山东纵队。这倒不是单对冯仑的二十标，其余三个主力步标每个标都留下了一个营。
　　“好了，赶紧去安排你的部队。”周毅盯了冯仑一眼，走出了会议室。他倒不担心冯仑，这小子治军练兵是一把好手，不需要多担心。他需要关照下十九标，叶延冰已经离任，杜三立接任标统，毕竟换了主官，又是在大军开拔之前，周毅需要到十九标坐镇，督促完成交接并检查部队的情况。
　　走出司令部大院，周毅迎面碰上了黄玉和张红草，两个也算蒙山军元老的女兵一齐立定，给周毅敬礼。
　　“唔，你俩呢，留下还是跟主力走？”
　　“报告周协统，我俩跟医院走，孙姐留下了。”张红草报告道。
　　“红草倒也罢了，黄玉你啊，老盛去了关外，你又南下，可是越分越远了呀。”
　　“无所谓，我跟部队走。”黄玉抬手撩了下额前的散发。
　　“好好，红草你是副院长了，要多操些心。司令几次强调水土不服的问题，想想还真是个事。千万不要出现大批的拉肚子，那就麻烦啦。”
　　“齐处长已经做了安排，药片今天就发至各连，放心吧周司令。”张红草再次抬手敬礼，“老宋找我们，我们先进去了。你们的会开完了？”
　　“开完了，你们去吧。”周毅抬手回礼。
　　想想她们之前的身份，周毅觉得龙谦还是很念旧，很有人情味的。对蒙山寨的“老人”们很照顾，心里的阴影又驱散了些，招收叫过跟在后面的通信兵，扳鞍上马，朝十九标驻地而去。
　　徐世昌一行11月6日到了济南。算算日子，他有四年没有来过济南了。从城外便看到了济南天翻地覆的变化，城西出现了大片的工厂，林立的吐着黑烟的烟囱，平展的道路，在接近城郊的一段竟然铺了洋灰！这样的道路连京师都没有啊。更有数不清的新式联排的平房和夹杂期间的洋楼，栽种着的法国梧桐树……这些地方原先都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嘛。
　　跟随他的随员们也惊叹不已，只是听说济南府变化大，想不到变化如此惊人。
　　“徐大人快看。山东武备学堂就在这里呀。”跟在徐世昌后面的蔡锷指着道路右边的大片建筑说。
　　“嗯？”绿树掩映下的弧形校门上嵌着几个白底黑字，山东武备学堂。大门很宽阔，当中一块巨石将道路分成了两股，巨石上刻着血红的大字：我生国亡，我死国存！
　　这大概是校训了。八个血红的大字透出慷慨许国的绝决！
　　蔡锷久久凝视那八个大字，一种从未有过的崇高从胸腹间升腾起来，慷慨赴国难是每一个真正的军人最高的理想，最好的归宿。蔡锷想象着从这座校门里走出来的毕业生们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
　　“大人，是不是抽个时间参观下军校？”蔡锷提议道。
　　“先办正事吧。办完正事再说。”徐世昌也在凝视校训。他的性格更趋文人，尽管他在军旅中度过了十几年漫长的时光，极少在部下面前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大人不必担心，想那龙谦定然不会抗拒老佛爷的旨意……”说话的是兵部主事胡澜，一个六品小官，生的獐头鼠目，其妻与良弼一房小妾沾了亲，由此得到铁良的重用，这次被派了跟徐世昌来山东传旨。
　　徐世昌哼了一声，心想龙谦若是任人摆布的玩偶，那般精明的杨士骧又怎么会被架空？
　　几个人继续前行，再走两里来地，济南城已经遥遥在望了。
　　徐世昌自进山东就在蒙山军的监控之下，所以，在徐世昌抵达城门时，自山东巡抚杨士骧之下，军政要员们悉数出城以迎接钦差。
　　例行的场面后，徐世昌却无法传旨，因为圣旨是下给龙谦的。于是问杨士骧，“为何没有见龙提督啊？”正主儿却没到场，这事情就没法子办。山东军方到场的是巡防军副统制宁时俊和第九协协统王明远。但他们均代表不了龙谦。
　　“不巧的很，龙军门染恙，未能迎接钦差，还望徐大人见谅。”宁时俊不卑不亢地回道。
　　徐世昌尚未说话，胡澜哼了一声，“这倒是巧了！早不病晚不病，朝廷要他出兵，偏偏就病了。”
　　“这位大人何意？难道我家统制装病不成？”王明远大声抢白道，“杨抚台可以作证，自接到兵部的电文，我家统制立即着手安排第五镇南下事宜，连日带兵操劳不休，临了却被怀疑，是何道理？”
　　“王协统莫要误会，”杨士骧看了眼身旁的白瑞峰，心想你这个女婿一向谦和稳重，今日却在兵部堂官面前唱起了黑脸，“龙提督确实病了，昨日我还到他府上探视来着。各位，是不是先到巡抚衙门歇息？接风酒我可以给各位备下了。”
　　布政使白瑞峰瞪了王明远一眼，也觉得他这样发作不合适。
　　“好说，看来龙统制已经在做出发的准备了，这再好不过。军情如火，前方可是对第五镇翘首以盼那。莲府，吃饭事小，我当先去看望龙退思，当初在鲁南，我们也算有缘。”
　　“也好，吾便陪徐大人前去好了。”杨士骧本想自称下官的，最后却改了口。徐世昌是兵部侍郎，跟自己这个巡抚平级。
　　一行人随即进城，朝着提督衙门而去。徐世昌环顾街景，直觉变化巨大，原来那个脏、乱、灰的济南府不见了，铺了洋灰的街道宽阔平整，干净的令人惊讶，隔一段路立了一个灯杆，灯杆是铁制的，涂着上白下蓝的油漆，街上还摆着漆成橘黄色的垃圾桶，简直是不可思议。
　　“莲府，变化好大呀。瞧着你是将街道彻底翻修了？全城都通电了？是不是还修了下水道？”
　　“是的。工程是去年春完工的，弄了整整一年。有了电灯、下水道，城里可就干净啦。”
　　“啊呀不容易，了不得。这简直比上海的租界还要漂亮了。”徐世昌是见过世面的，“我看比洋人搞的还漂亮，京师都让你比下去啦。”
　　“大人过奖了。”杨士骧实话实说，“这些都是龙提督的劳绩，就说这清理城中垃圾，用的就是他手下的兵卒，没有花官府的一分钱。便是这路灯，华源公司就襄助了一万五千两银子。”
　　“好，好。洋人总说我们脏乱难治，这济南城足以说明，只要好好做，没有难治的东西。”
　　说话间一众人马来到了山东提督府，大门口左右廊柱上挂着两块牌匾，左面是山东提督衙门，右面是大清陆军第五镇司令部。左右各两个哨兵持枪肃立，给这座军事衙门增添了几分肃杀。
　　“蛮气派嘛。”徐世昌在门前广场下马，眯着眼睛打量着院子正中的洋灰大楼，“看来，提督衙门就是第五镇，第五镇就提督山东军事啊。莲府，你还在原先的巡抚衙门办公吧？这可把你比下去啦。”
　　“嘿嘿，第五镇有华源中兴两座财神养着，区区一个镇台司令部算什么？卜五兄没见武备学堂呢，那才叫漂亮。”杨士骧嘿嘿笑着说。徐世昌话间的挑拨之意甚明，他岂听不出来？说起来两人都算袁世凯线上的大将，但近两年杨士骧在屡受朝廷褒奖的同时，却很让袁世凯失望。
　　“来之前路过来着。蔡锷还提出想进去看看呢。”徐世昌笑着说，“莲府，想必你是这里的常客，带我等进去吧？”


第七节 圣旨到山东（五）
　　因为有王明远和宁时俊在，未经通报便通过了岗哨进入了大院，院子里到处是脚步匆匆的军人，路过时向宁时俊和王明远敬礼，却没有人理会身穿全套官服的徐世昌一行。这惹起了胡澜的愤怒，瞪着小眼睛对王明远说，“龙统制忒也托大了吧？徐大人可是圣使！他不来也就罢了，瞧瞧你们这些兵卒，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兵部堂官？”
　　未及王明远开口，徐世昌道，“兵卒只领将军之命，不闻朝廷之旨，没有听过吗？龙提督治军严整，有古名将风。令人钦佩哪。”徐世昌瞧着院子里的军人们，倒是一副准备开拔的迹象，这冲淡了龙谦怠慢带来的不快。
　　“大人，提督所居在后院。我看是不是这样，请诸位大人先到司令部会客室歇息，我去通报提督大人。”宁时俊对徐世昌和杨士骧说。
　　“不用了，既然龙提督病了，我当去探视。尔等稍候，莲府，咱俩过去吧。”
　　“也好。朝廷的旨意已经大致知晓了。我便陪徐大人过去。”杨士骧看着宁、王二人，“二位将军留一人招呼好钦差吧。”
　　“明远你陪徐大人过去吧。各位，请随我来。”宁时俊对王明远丢过去个颜色。
　　“龙谦恭祝圣躬安康……”被欧阳中扶着，身穿便衣的龙谦还是跪了下去。
　　“圣躬安。啊呀，龙提督快起，若是太后知晓你病成这样，定然着急了。”徐世昌作势去扶龙谦。
　　看上去龙谦倒像是真病着，脸色蜡黄，额头虚汗直冒。徐世昌心头的疑惑顿去。他却不知道，龙谦的病容是一小时前吞下了一小撮子弹的发射药带来的后果，这个窍门，只有龙谦知道。
　　待龙谦坐好，徐世昌、杨士骧也落了座，王明远却站立在龙谦身后。
　　寒暄了数句，龙谦率先转入正题。
　　“徐大人，您亲来济南，除了催促下官统兵南下，太后还有别的交代？”龙谦用一块毛巾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轻声问道。
　　“倒没有别的特别的旨意。临行前，太后及皇上叮嘱，千万要火速进兵，勿使贼寇坐大……”徐世昌一面回答，一面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劳太后费心了。下官这病来的真不是时候。徐大人，下官曾去电兵部，却一直未接到回复，下官所提数条，朝廷可曾答应？”
　　杨士骧心里暗骂，这种话也能直接说出来！若是在过去，简直就是掉脑袋的大罪啊，免职算是轻的了。看来朝廷的威信真是扫地了。倒不知若是袁慰庭换做龙谦的境地，会如何对抗朝廷，也如这般硬来吗？
　　“龙提督，”徐世昌沉下脸，“咱们做臣子的，可不能要挟朝廷啊，那和起事的乱臣贼子有何区别？”
　　龙谦冷冷地顶了回去，“龙谦请示三条，实乃第五镇出兵之必备条件！为何在徐大人眼里便成了要挟朝廷？第五镇乃山东子弟兵，家眷老小均在山东，为了不使他们有后顾之忧……”说着龙谦剧烈地咳嗽起来，立在他身后的王明远急忙去给他捶背。
　　“为了不使他们有后顾之忧，朝廷承诺保留龙谦提督之职，不派兵进驻山东，有何过分之处？大军开拔，所致千里之外，所费银两巨万，那一支军队不考虑银钱问题？难道要第五镇沿途打劫做贼吗？自第五镇成立，朝廷只负责军饷，尚不能足月发放，所有器械军服，全部是自筹于山东，难道北洋其他五镇也是这样吗？现在调第五镇南下，提一点银钱方面的要求，有何不可？徐大人，如果你认为龙某是借机要挟，大可免了龙某的统制之职，另选贤能好了。”缓了半晌，龙谦一口气讲了自己的不满。
　　要是可以顺利免掉你的统制之职，朝廷早就动手了，何以派我来山东？徐世昌腹内大骂不止，但现在不是与龙谦计较之时，老佛爷甚为回护此人，而第五镇乃此人一手打造的事实摆在那里，除非朝廷动用北洋全部兵力逼迫，万万不能轻易夺其军权。
　　“龙提督误会徐某了。”徐世昌干咳一声，“朝廷当然考虑到第五镇将士的难处，太后圣明，对龙提督所提条件有了明确的指示，第一，山东提督的职务给你留着，不动。第二，第五镇南征期间，朝廷不派任何的兵马进驻山东，除非山东发生了朝廷所不能容忍的情况。第三，军机处奉旨已饬令户部，拨款50万两，作为第五镇此次南征的军费。现在龙提督满意了吧？”
　　“其他也就罢了。龙谦对太后的回护之情感激不尽。只是这军费，50万两够什么？打发叫花子吗？非是下官不体谅朝廷的难处，光是向华源实业订购的武器弹药就不止这个数啊，这是去打仗，不是游玩。便是动用上万人游玩，50万两银子也不够吧？何况朝廷一直欠着第五镇的军饷，欧阳，我忘记了，一共是多少来着？”龙谦不顾徐世昌越来越黑的脸色，扭头去看自己的副官。
　　“启禀大人，一共欠饷65万7千两银子。”欧阳中随口回答。
　　“这便是了。便是明远，也向我叫苦连天。我已下令第九协集结了，但索饷的官兵堵住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跑到济南跟我哭喊。徐大人，都是朝廷兵马，奈何不能一视同仁？武器装备自筹也就罢了，军饷事关军心的稳定，自古便道皇帝不差饿兵，总得让士兵们顺过这口气吧？”
　　来之前徐世昌便与兵部、户部等核实，所欠第五镇军饷的数字是准确的，也知道龙谦定会乘机讨要。商定由山东藩台代为支付，将来在上缴朝廷的税银里扣除便是，“这个军机处已有定议。杨大人，所欠军饷便由山东藩台垫支好了，年前解送税银扣还便是。”
　　因为之前龙谦曾推心置腹地与自己交谈，承诺将从朝廷讨来的开拔费的大部分——姑且算是六成吧，留在山东。杨士骧倒是希望龙谦多向朝廷要些银子。如今山东花钱的地方是越来越多了，虽然因为实业的兴起，工商税翻倍地增长，但各项事业的上马，到处都需要钱。甚至在接到兵部的电文前，龙谦还与自己讨论组建证券公司，谋划着将中兴实业上市呢。为此，杨士骧专门派了人去上海学习证券交易所的有关知识，据说那可是个圈钱的好法子。
　　杨士骧从建设中尝到了极大的快乐和满足，那种滋味在来山东之前极少体会。现在山东父老对自己可是交口称赞，吏部每年对自己的考绩都是卓异，“这样也可以吧。但是，徐大人还要给本官留个字据才好。”
　　这句话一出，徐世昌心里一凉，袁慰庭判断不错，这个杨莲府真的叛变北洋了！
　　“字据？难道杨大人还信不过本官吗？”
　　“也罢，杨某遵命便是。”杨士骧当然看出徐世昌的不满，但他不在意。之前，弟弟杨士琦曾来信责备他的一些做法，但杨士骧反而觉得，与袁世凯集团的疏远不一定是坏事，尤其是对杨家更是如此。龙谦曾说过一句意有所指且意味深长的话：鸡蛋最好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袁世凯的地位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有关铁良攻讦袁世凯的消息他听到不少，一部分就是龙谦给他的，估计是奕劻那个老家伙给龙谦透露的。有计划地疏远袁氏集团，未必是个坏选择。
　　“欠饷之事已了，龙提督还有何要求？”徐世昌再问。
　　“徐大人，朝廷只给50万的开拔费不行，太少了，恕难从命。徐大人，您是知兵的，养兵可不是只发饷就行。这衣食住行，枪支弹药，哪样不是钱？万余兵马千里南下，所费何止百万？”
　　徐世昌扬手制止了龙谦，“龙统制，你说50万不够，要多少？”
　　“至少500万！”龙谦伸出手掌，在徐世昌面前晃了一晃。
　　“这简直是在敲朝廷的竹杠了！”徐世昌勃然作色，“龙谦，你这样做，对得起太后对你的信任吗？北洋一个镇，月费银钱不足20万两，你竟然要500万！”
　　“徐大人，你说的20万两可曾包括武器装备的费用？可曾包括官兵实弹训练的费用？若是第五镇驻扎山东不动，什么也不做，连20万也用不了！但这是去打仗！要不要买弹药？我刚才说了，徐大人是知兵之人，难道大军远出，耗费能按在家计算？要不要雇民夫车辆？再说了，官兵与匪寇交战，死伤在所难免，要不要抚恤安顿？徐大人，此番第五镇出征，朝廷判断需要几个月？徐大人，凡事讲一个‘公平’，不平则鸣，万物皆然。朝廷既然用第五镇平叛，那就是认为第五镇是朝廷武力，可自第五镇组建，何曾与北洋其余镇台一视同仁？朝廷若是认为龙谦不体谅财政之艰难，大可取消成命，改派其他镇台南征好了。或许连50万都用不了！”
　　“你！圣命已下，岂可朝令夕改？第五镇出兵也得出，不出兵也得出！”徐世昌大怒。
　　“徐大人又何必生气？那好。既然如此，龙谦就强令所部出兵好了。不过，因军费不足掳掠地方之事恐怕是难免了。卑职这就给太后上折子说明，一切耗费，皆要沿途承担。为了证明龙谦所部不是虚报军费，徐大人不是带了随从吗？就让他们跟随第五镇南下做监军好了。”
　　话说到这儿，杨士骧不能再不吭气了，“退思冷静！要不这样，省里再筹措100万两充作军用。不过，将来也要朝廷冲抵这笔军费。”
　　不等徐世昌表态，龙谦立即顶了回去，“100万不够！至少再筹200万！这是建立在三个月平叛的基础上，若是时间拖的久了，费用还需增加。”
　　徐世昌离京时是带了100万银子的，开口50万也是为了讨价还价，但没想到龙谦如此难缠，改派其他部队是不行的，免掉龙谦又不可能，万一激起军变自己定会跟着倒霉，朝廷深忧湘赣乱局，务必将第五镇派出是他必须完成的使命，别说是出了其他的乱子，便是这边耽搁久了，他也负不起责任。他扭转脸装作欣赏墙上的字画，使劲克制了自己的怒气，“这样吧，就依你索要，我带了100万，其余的，由山东方面负责补充。朝廷那边，我如实奏明好了。”
　　“那好。下官也是为了地方的安宁和所部的生计嘛。杨公，有这100万在手，我先出兵吧。缺多少，我再联系您。”
　　总算议定了出兵的条件，徐世昌平复了一阵心情，“既然如此，龙统制何时出兵？”
　　“明天！前锋第九协明日即可启程。”
　　这还像话，徐世昌平静了许多。龙谦对欧阳中说，“地图。”
　　欧阳中立即从柜子里拿出一幅地图挂在了墙上。
　　“徐大人，您一定了解湘赣最新局势，还望分说究竟。”
　　这是合理的要求，也是积极的态度，徐世昌抛开不快，起身凝视着墙壁上那幅挂图，那是一张全国地图，标明了主要的州县。
　　“反寇仍集中在浏阳、萍乡及醴陵这个三角区域内，但其主要力量似已进入江西了，确切的消息，上栗镇已被占领。最新的电报说，大约一股匪寇正在向萍乡蠢动……”徐世昌指点着地图说。
　　“官军的部署呢？”
　　“江西巡抚吴重喜及湖南巡抚岑春蓂已经调集本省巡防营进剿，但队伍行动缓慢，兵部奉旨已经斥责两省了。参加彰德秋操的湖北新军业已返回武昌，张彪统率第八镇部分兵力正向长沙开进，因为反寇喊出了打下长沙的口号，长沙局势不稳，又不容有失。兵部要求贵部直插江西，从东面拦截叛匪。相比湖南，江西的兵力更为孱弱，萍乡一带的矿工受乱匪鼓动，已有不稳迹象，军情如火，还望龙统制从速进兵。”
　　杨士骧心里冷笑，山东距江西千里之遥，火速进兵也要一个月之后才能抵达战场。若是叛匪势大，哪里等得及山东兵？看来不过是借口而已。龙谦此番又是这个态度，前程堪忧啊。这倒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若是能就此将巡防军抓在手里……
　　“明白了。请徐大人放心。第五镇定不负朝廷厚望。”龙谦表态道。
　　出兵之事就此议定。徐世昌离开，他要跟他的随从们商议其他事务。龙谦急招留守山东的主要骨干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他又变更了主意，决定将方声远留下了，之前，他是计划带上方声远出征的。
　　参加会议的有方声远、陈超、宁时俊、叶延冰、宋晋国、江云及吴念七人。
　　“你们七人组成山东军政委员会，以方声远为主任，宁时俊、陈超为副主任，其余为委员，统筹处置山东军政事务。”龙谦看着七人，“政务以方先生为主，军事以时俊为首。涉及重大的军政要务，需要委员会半数以上同意方可实施。对官府的正常政务不做干涉，但军队务必牢牢抓在手里，绝不容他人染指。其余如华源、中兴的业务要牢牢抓在手里，周学熙、张莲芬都是可以倚重的，最近徐建寅病得厉害，我要抽出时间看看他。包括白瑞峰、吴永在内的一批官员是倾向我们蒙山军的，不要轻易怀疑、排挤他们。要知道，在这前所未有的大变局面前，所有人都面临着重新站队，我们的事业越兴旺，他们就越和朝廷离心离德。便是杨士骧，这次在应对钦差上态度还是偏向我们的，所以，要团结拉拢好这批人。这件事，方先生要格外操心些。对于官员，一定要搞五湖四海，不要画地为牢。越之先生，乡村自治的工作不得中断，继续稳步推行。另外，财务方面你要统筹考虑，晋国，有关大额费用支付，一定要方、陈两位签字认可。明白吗？”
　　“明白了。请司令放心。”宋晋国肃穆作答。
　　“此番南征，我蒙山军主力有可能数年内难以回返山东，所以，你们肩负巩固发展山东根据地的重任，万勿懈怠！万勿让我退无所据！”
　　“请大帅放心，我等一定不负大帅重托。”方声远心情激荡，颤声说道。
　　“时俊，延冰，不要管官府的脸色，放手扩充发展军队，好好练兵，要将山东留守部队打造成兵力战力不次于主力的精兵。军事上的事就拜托二位了。万一发生不测，要沉着应对，采用各个击破的战略，集中主力打歼灭战，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万万不可分兵抵御。只要打掉他一两路，局面就会发生有利于你们的变化。另外，万一战端开启，只要你们坚持一个月，主力定然返回山东。”
　　“请司令放心，我们一定替司令守好老家，等司令回来。”宁时俊、叶延冰同声作答。
　　“江云，情报及反间工作就交给你了，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必要时可以断然处置，我走后与我在大不相同，各方势力定会蠢蠢而动，图谋染指山东。特别是北洋及同盟会，你千万要小心了。重大事务请示委员会办，一般的事务当机立断，不要拖泥带水，让小变酿成大祸。”
　　“遵命。”江云一如既往地简洁干脆，惜字如金。
　　“各位，天下会就此板荡不安了。我们要抓住一切时机，乘势而上，齐心协力奠定我蒙山军大业！”


第八节 千里进军（一）
　　挽着马缰站在迎宾馆门前的蔡锷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大街的两侧挤满了为部队送行的民众，形成了两道越来越厚的人墙，逐渐挡住了蔡锷注视着第五镇行进中的队伍的视线。但他知道，现在穿城向西的是第五镇司令部直属分队，他们一直驻扎在城里，参谋人员、通信、警卫部队以及第五镇军医院。从上午十点，驻扎在城内的部队就开始整队出发了。
　　但百姓们更早地站上了街头。不用问，他们是来为第五镇送行的。这似乎很少见，但的确出现在了蔡锷眼前。现在，现在仿佛济南城的所有百姓都涌上了街头，“三儿，听长官的话，到了记得来信啊……”“小花，小花，娘在这里……”蔡锷耳朵里都是百姓们的喊声，中间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
　　终于，徐世昌同意了自己随同第五镇南下“平乱”，这份差事本想交给胡澜，但胡澜学着龙谦装病了，徐世昌在拒绝了自己的一次请求后，第二次还是同意了。
　　好在自己在南下的途中总是有机会与龙谦深谈的。蔡锷翻身上马，朝第五镇司令部方向驰去。
　　不能看着这样的强军去平息反抗清廷的起义！湖南是自己的家乡，那里已经成为反清的重要基地了。不知这次由多少热血的三湘子弟奋起反抗腐朽的满清，他们面对的不仅是湘赣两省的清军，而且，装备精良训练一流的第五镇即将南下镇压了！这如何是好？
　　蔡锷忧心如焚，但他清楚地知道，以他一人之力，图谋阻挡大军简直是螳臂当车。数年前便参加过反清举义的蔡锷只能跟随部队相机行事了，好在昨晚龙谦出席了接待徐世昌一行钦差的宴会，蔡锷终于见到了“久仰”了的山东提督兼第五镇统制官的龙谦将军。上月在彰德见识了第五镇风采之后，蔡锷求见龙谦的心情便更加迫切了。他后悔自己当初接受了袁世凯的聘请去了直隶，而没有投奔山东。直觉上，蔡锷觉得龙谦的第五镇才是自己施展抱负的平台。
　　蔡锷严重的龙谦将军很符合他心目中的形象，身材魁梧，身姿挺拔，一身合体的毛呢军服和紧扎的武装带让其英气逼人，与身穿官府的徐世昌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有着晨辉与夕阳，阳春与暮秋的对比。蔡锷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时，感觉到有些对不住徐世昌，这位深受清廷重用的汉族高官，满清最大的军阀袁世凯的义兄，其实是一个很有修养的文人。据说此人再从八国联军手中收回天津立了大功，创造性地用警察代替军队接管天津也是出自他的“发明”，蔡锷也是到了北京后才通过袁世凯认识了徐世昌这位长辈。来山东的路上，徐世昌并未摆出兵部堂官的架子，让蔡锷对他很有好感。但无论如何，徐世昌之于龙谦，总有一种行将就木的感觉。
　　徐世昌说龙谦病了，但蔡锷看不出龙谦有任何的病容。令他惊异的是，宴席上龙谦似乎格外重视自己，在徐世昌介绍到自己时，不仅拉住自己的手连说久仰，竟然在宴席期间亲自端了酒到自己这桌向自己敬了酒。
　　久仰？他久仰我什么？蔡锷一直苦苦思索，自己有什么值得这位手握重兵的将军久仰的？自己年龄不过二十四岁，回国不过一年，做出过什么令人家关注的事？就凭自己在日本留学的那点名声？但也只能这样解释了，因为龙谦问起了蒋方震和张孝准。对于蒋方震去了奉天，龙谦似乎极为惋惜，说蒋先生最适合的岗位是军校，假如蒋先生屈尊前来，山东军校校长之位必定给他。
　　蒋方震适合办军校？嗯，他确实书卷气极浓。龙谦又是如何获悉他们的性格的？
　　但是，刚一结束秋操，蔡锷便听到了湘赣举事的消息。他不知道发动这次举事的是谁，孙文还是黄兴？不管是谁，这个消息令他振奋。跟随袁世凯回到北京，马上听到了朝廷调遣第五镇南下平叛的消息。他立即通过袁世凯找了徐世昌，加入了徐世昌传旨的队伍来到了山东。
　　他曾幻想着面见龙谦，说服龙谦就此举兵，扣押徐世昌为人质，以响应湘赣义举。他相信，只要第五镇举义，全国形势必将大变，南方数省会就此爆发更大规模的起义，说不准连第八、第九镇也会被卷入，那将是一副何等激动人心的场面？
　　可是，甫一进济南，他还来不及找机会求见龙谦，那位被他寄予了无限希望的龙谦将军在与徐世昌一番讨价还价后接受了朝廷平叛令，而且，动作如此迅捷，部队迅速集结，就在昨天——11月9日下午，驻扎城外的炮兵已经离开了军营。
　　自己简直是幼稚可笑！凭什么认为有着海外背景的龙谦就肯定会反清？凭什么他会接受自己的游说，服从革命党的领导，就此加入反清阵营？他已是一省提督，堂堂的二品武职，更为重要的是他手里还有一镇雄兵。满清朝廷可以给他荣华富贵，自己能给他什么？便是黄克强亲来，又拿什么打动人家？
　　人群越来越拥挤，骑马走了一截的蔡锷不得不下马，挤过人群，进入了大路，跟随开进的部队——应当后勤部队吧，装满物资盖着篷布的大车一眼望不到头。
　　“蔡参谋，蔡参谋，可算找到你了。”欧阳中终于看到了牵马而行的蔡锷，“蔡参谋，我家大人在找你呢。”
　　“有劳将军挂怀了。”蔡锷淡淡地应道。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步队的行军纵队中，惊讶地发现这个步队竟然配备了四挺极少见的轻机关枪！没错，那肯定是轻机关枪，一个士兵就可以扛着行军的连射武器，连日军都没有配备的东西，竟然出现在了第五镇部队中！
　　“欧阳副官，这支部队是贵部哪一部分？这个可以见告吗？”
　　“啊，当然。这是警卫营二连。”
　　内部不称队而称连，显然是学了西方军制。
　　“啊，贵部竟然配备了轻机关枪。这是买自西洋吗？”
　　“不，二连装备的都是华源公司的产品。性能虽然不能完全达到进口的水平，但已经满足了设计指标了。差距主要在枪管的寿命上。司令说主要是钢材的质量还不行。”
　　“喔，山东竟然可以仿制轻机关枪了？”蔡锷吃了一惊。
　　“不是仿制。这种枪本来就是俺家司令的发明！德国人花了大价钱买去了专利……”
　　蔡锷终于来到司令部大门前，换上了棉布军服的龙谦在一帮部下的簇拥下正在说着什么，周围是几十名牵着马全副武装肃立等待的卫士，龙谦看到蔡锷过来，“蔡参谋便跟我一起行军如何？”
　　“固所愿耳，不敢请也。”蔡锷掉了句文。
　　“那，咱们就出发。”龙谦哈哈一笑，转身朝后望去，人群散开，一位少妇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走上前来，龙谦抱过妇人手里的孩子亲了一口，将其交还妇人，又蹲下身去跟那个大一些的孩子说了几句话。蔡锷估计那定是龙谦的夫人和公子了。
　　也就一两分钟时间，龙谦告别了妻儿，一招手，一个卫士拉过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骏马，龙谦认蹬扳鞍，一跃而上。骑在马上的龙谦朝司令部大门前站立的众人举手敬礼，“各位，就此别过吧。”说完一夹马肚，大黑马一声长嘶，嘚嘚朝西奔去。参谋卫士们紧紧跟在后面，贴着步行的纵队向西门而去。
　　西历1906年11月10日上午，第五镇司令部及直属部队在龙谦的率领下离开济南府，踏上了南下的征程。
　　根据参谋处拟定的行军路线及行军梯队，第五镇南下分为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由第九协副协统封国柱统领，率第五镇直属骑兵标、第十七标以及连树鹏统领的由辎重、工兵分队作为先遣部队，在11月7日，也就是龙谦与徐世昌谈妥出兵事宜的第二天便离开了兖州驻地，作为大军先驱出发了。
　　第二梯队由赶回鲁南的王明远统领，率第九协直属部队及第十八标跟随第一梯队出发。
　　其余部队为第三梯队——第十协全部以及镇台直属部队的大部——炮兵，工兵，骑兵及镇台后勤保障部队，由龙谦直接统率。
　　根据参谋处制订的行军路线图，第五镇各部先向河南归德府集结，然后沿陈州、颍州、六安、安庆一路南下，在九江南渡长江进入江西。按照兵部的旨意，第五镇在进入江西后，将受湖广总督张之洞的节制。按说江西是两江辖区，两江总督更有权对这支客军进行指挥，但朝廷的命令就是这么下的，大概还是考虑张之洞威望卓著吧。
　　在济南西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用绢花彩带搭了一座彩门，上书“祝捷门”三个大字。门下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珍肴美酒，两边排列着的是锣鼓队，望见龙谦一行出了城门，立即锣鼓喧天地敲打起来，济南官府及商会的头面人物已经等候在彩门下，龙谦见状，远远地便下了马，步行过去。
　　“各位大人，各位父老，这何以克当啊。”龙谦在欢送的士绅代表面前立定，举手敬了个军礼。
　　身穿簇新的酱色长袍的周学熙一挥手，锣鼓唢呐便暂歇了。济南知府丁谓济上前两步，“龙军门治鲁，劳绩卓著，我等代表济南官民，以薄酒相送将军，愿将军此番南下平乱，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说着，端过一个白瓷细碗，双手捧给龙谦。
　　龙谦接过酒碗，“各位乡亲父老，龙谦在此代表第五镇的山东子弟兵，谢过家乡父老了。请各位放心，第五镇必不负山东父老的厚望！”说着，仰脖一饮而尽。
　　锣鼓唢呐再次欢奏起来，蔡锷牵着马站在远处，看着龙谦与官员士绅们欢声笑语，心情极为复杂。很难说眼前的场景是在演戏，或许是士绅发自内心对第五镇子弟兵的欢送。可以肯定的是，城里城外这些百姓们绝对不是官府组织出来相送的，那么足以证明第五镇在山东颇得民心。说服龙谦就此反正的难度似乎越发大了，但他决定不管如何，不能看着这支虎狼之师将数年来最大的一场起义镇压下去。
　　在彩门前耽搁了大约一刻钟，堵住大路的桌椅被搬开了。龙谦在民众的欢呼声中再次上马，率领第五镇司令部的随从们策马前行，很快便超越了辎重部队，追上了徒步开进的步兵纵队。
　　蔡锷终于获得了近距离观察第五镇部队的机会，尽管他在彰德已经见识了第五镇的风采。比起其他兵种，蔡锷更为在意陆军之王的步兵。
　　只见每个埋头开进的步兵身上至少有三十五斤重的行装：一支毛瑟步枪横着系在包扎的极为整齐利落的背囊上面，一把短柄工兵锹插在背囊后部，一套漆成草绿色的铁制餐具和一个鼓鼓囊囊的挎包，以及一个帆布制作的手榴弹带分别垮在两边，帆布袋子里插着四枚木柄手榴弹。士兵腰间挎了四个皮制的子弹盒，蔡锷估计应当携弹100发左右。
　　士兵们穿着土黄色的绵军衣，腿部打着土黄色的绷带，脚下是土黄色的胶底翻毛皮靴。
　　“欧阳副官，第五镇装备之精良，已然不次于日本陆军了。”蔡锷忍不住夸赞道。
　　“蔡参谋见多识广，还要多多指教才对。”欧阳中谦虚了一下，“不瞒蔡参谋，单兵装具是俺家司令极为重视之事，他常说是兵不是兵，身上三十斤。要让士兵携带必要的装具行军打仗，又要保持士兵的体力并且方便士兵生活，是需要不断研究改进的大课题啊。”
　　“龙将军有如此见识，难怪、难怪。”蔡锷凝视着行进的步兵队列，他知道这些东西要精干地带在身上并保持行军中的必要肃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蔡锷随即发现，步兵们开进的速度不慢，估算应当一小时十里左右，但一直没有发现掉队整理装具的士兵。只有背着德制匣枪的队官跑前跑后在管理检查着自己的步队。
　　“蔡参谋，司令他们走远了，咱们追上去吧。”欧阳中催促道，因为蔡锷放慢了马步一直跟着一个连的队列前进，龙谦他们已经走了好远了。
　　“好，好，不愧是击败北洋的精兵。”蔡锷点点头，一磕马肚，提速向前追去。
　　不断超越步兵纵队，蔡锷不断检视着第五镇的装备，发现他们已经将轻机枪配备至步队了，每个步队一般配备了两挺轻机枪，计算下来便令蔡锷惊讶不已。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北洋军可没有这样的配备。等蔡锷看到机炮连的装备时，他简直感到寒心了。六门迫击炮和六挺马克沁重机枪构成了机炮连的重火力……
　　“欧阳副官，这样的火力支援队是怎么编制的？每个标都有吗？”蔡锷扭头问欧阳中。
　　欧阳中笑而不答。
　　“蔡老弟，”龙谦勒马等上了蔡锷，“你觉得我的部队在火力上比日军如何？”
　　“敢问龙将军，这样的装备已经普及全军了吗？”他指着右边的一个机炮连问。
　　“每个步兵标都配备这样一个机炮连。”
　　“日军比不上你们！至少他们的轻机枪和迫击炮没有装备其联队级别。”
　　“技术决定战术，除了单兵战技外，要想在日后以日本的战争中获胜，装备上的领先至关重要。”
　　“将军的假想敌是日军？”
　　“那还有谁？拿着这样的武器去屠杀暴动的农民吗？”


第九节 千里进军（二）
　　这真是再好不过！龙谦竟然主动进了蔡锷希望的话题，“大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今晚的预定宿营地是毛家铺，还有大概五十里的路程。不若在住下后，我们再秉烛夜谈如何？还有，蔡老弟，我总觉得与你一见如故，很烦官场那套腐朽的礼仪，以后不要叫我大人将军了，我长你几岁，你呼我为兄，我称你为弟，蛮好。”说罢，龙谦提马向前跑了。
　　大约在下午五时蔡锷跟随第五镇司令部抵达毛家铺，这是一个大集镇，在济南西南方向，距济南约七十多里。司令部参谋处、后勤处、军法处等部门及拱卫司令部的警卫营进镇子驻扎，镇外还驻了大约一个营的部队，在公路两侧已经收割了庄稼的田野里支起了几十座深绿色的帐篷。
　　步兵一日开进七十里已经很不容易了，但蔡锷认为第五镇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第一是道路状况极好，第二是部队的重火器——重机枪、迫击炮及弹药都是车载运行的，他所熟悉的北洋第三镇号称北洋精锐第一，部队徒步开进时，重达百斤的重机枪是靠四个强壮的士兵抬着行军，走上几里就必须休息或者换人了。那样的状态要想一天走出七十里根本做不到。
　　打前站的后勤处已经号下了一家车马大店做司令部了，蔡锷在一间北房门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是与六个参谋处军官同住此间的。因为想着晚上与龙谦秉烛夜谈，他注意到隔着两个房间就是龙谦的住所，这个安排让他满意。
　　一个姓张的参谋在屋子里，他见蔡锷进来，招呼蔡锷安顿行李——出发前一天，蔡锷领到了一身第五镇特有的装具，军装已经穿在身上，毯子餐具都背在背后，蔡锷在张参谋的帮助下安顿好自己的铺位，那张足以睡十个人的大通铺歇息他们七个人并不算挤。
　　“六点半开饭。我还有事，你先歇息吧，开饭我叫你。”张参谋从挎包里取出格小本子，捏在手里出去了。
　　行军宿营都是军队战斗力的体现，蔡锷当然不放过这个零距离观察的机会，他确实肩负着“侦察”第五镇的使命，那是徐世昌特意交代的。出去走了一大圈，蔡锷在开饭前回到了司令部大院，看到的一切都令他“满意”，他似乎已经站在第五镇的立场去挑毛病了，但基本没有找到使命不足，一切都井井有条，街市平静如故，从镇子里商号及居民那里便可以看出，第五镇军纪极好，毛家铺的居民并不因住进来上千号军人而感到恐慌。
　　踩着钟点回到司令部，天色已经黑了，不过朦胧中还可以辨别人影，“蔡参谋，蔡参谋，司令叫你过去吃饭呢。”那个姓张的参谋看到他，冲他大喊道，并指了指龙谦所居的屋子，示意他进去。
　　屋里已经点起了灯，龙谦正对着地图思考着什么，见他进来，将摊在桌子上的地图收起，“你回来了，咱们开饭。还好，还热着。”龙谦将一个“饭筒”递给蔡锷，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打开了自己的饭筒，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晚饭是大饼和肉汤，没有菜。龙谦用极快的速度吃完了自己那一份，起身出去了。等他回来，蔡锷已经吃完了，正拎着马灯在看刚才收起的地图。
　　“大人……”蔡锷有些慌张，急忙将地图折叠起来。
　　“既然叫你过来，就不打算对你保密。而且，那不过是一份行军图而已。唔，你忘了我对你的要求了。”
　　“龙兄……”
　　“老弟，你想跟我说什么，我都知道。你不过是要我反清而已。至少，不要对起事的义军开枪。我说的没错吧？”
　　蔡锷张开的嘴巴合不住了。
　　“我知道你的另一个身份。你在北洋，不过是勉从虎穴暂栖身。老弟，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千万不要小觑了天下英雄啊。”
　　“你，你怎么知道……”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准备怎么办？如何阻止我？刺杀？策反我的手下？”
　　“不，我从来没想过刺杀于你……”
　　“别看你是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高材生。论单打独斗，我一个人对付你这样的三个绰绰有余。信不信？哈哈。不要紧张，坐下谈，你不是要于我秉烛夜谈吗？现在可是个好机会。”
　　蔡锷似乎有一种被人剥光了看的感觉。
　　“袁世凯以封建思想治军，不喜欢用从海外留学归来的学子。你得他的赏识，算是个异数。其实，你若是要混进新军掌握军队，不如到南军，至少张之洞的第八镇就很重视你这样身份的人。蔡老弟，你留在北洋是浪费时间，没有用的。”龙谦摇摇头。
　　“大人……”
　　“又忘了！松坡，难道我们就不能像朋友一样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好吧。”换做以往，是求之不得的事，但现在却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你认为湘赣举事，成功有几成把握？”
　　“这个不好说。那边的情况基本一无所知……”
　　“湘赣举事的主力还是会党。其中可能有几个同盟会的人，但孙文和黄兴并未领导这次暴动。军事上基本没有准备，政治上的宣传也不到位，不会成功的，或许，不等我的部队到达，暴动就失败了。怎么，你不信？”
　　蔡锷默然。
　　“南方的举事不会成功，至少是现在。他们所流的鲜血，不过是做了唤起民众的些许工作，倒不是白流。最终的一击，还要军队来完成，但不是现在。松坡，我想请你来第五镇供职，你意下如何？”
　　“龙兄，若是你的部队抵达江西，起义尚未失败，你当如何？”蔡锷反问。
　　“你认为我会如何？”
　　“刚才听了你的话，说明你并不跟满清一条心。我说的没错吧？”
　　“是的。没错。”
　　蔡锷大喜，“那太好了……”
　　“别往下说了，我知道你会说，‘凭第五镇之战力，若是举起义旗，配合湘赣，定然全国相应’。不，不行。那不过是幻想而已。虽然满清朝廷已经无可救药，它在庚子年就被历史所淘汰了。但我一样不看好孙文的革命党。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其实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同盟会。但我知道你反清的立场甚为坚定。孙文反清反了十几年了，至今基本还是一事无成。同盟会在去年在日本成立了，提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平均地权、建立民国’的十六字纲领。你认为他们的主张正确吗？”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难道不对吗？”
　　“这两句字面上没大问题。但‘驱除’的意义不明，革命不可能将所谓的‘鞑虏’赶回关外，而是从腐朽没落的满清贵族手里夺取政权而已。至于‘恢复中华’值得商榷，满清统治时期，比如你，是不是中国人？是吧？满族的统治改变不了基本的事实。其实，便是满清很多当权者自己也认为他们是中国人。但这两句尚无大问题，作为一个政党的纲领还说得过去，问题在后面两句。”
　　“我不知道‘平均地权，创立民国’有何不对。”
　　“我来问你。孙文依靠的力量是谁？”龙谦不等蔡锷回答，“他的核心力量是一些具有反清意识的知识分子，第一没有可靠的军队支持，第二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靠着从华侨募集来的或者是日本人给予的资金，一次次雇佣会党举事是错误的路线，不会成功。造反自古以来不只是风险巨大，而且需要巨量的资金。据说孙先生在海外募资是许了愿的，不外是官与钱。万一他真的登上了大总统一类的位子，事情就麻烦了。但这并不是根本的问题，根本的问题在同盟会内部，孙文没有建立一个坚强的政党，更没有坚强的军队和经济来源，同盟会其实是几个反清团体的联合，各有主张是不容否定的事实，比如光复会，都是江浙一带的大地主，他们绝不会赞同孙文平均地权的主张。革命革到自己头上了？不行！还有，对于‘民国’的认识更是模糊一片，孙文大概倾慕美国的政体，三权分立也罢，联邦制也好，是不是适合国内的现状，他本人大概也不那么清楚。我总觉得孙先生大概以为，只要推翻满清，一切皆不是问题。要我看，推翻满清才是问题大暴露的开始。满清政权还摆在那里，国内的政治经济军事民生的一切问题都可以归咎于满清的腐败无能。但当满清退出历史舞台后，革命党去归咎谁？难道今天晚上革命成功了，明天的粮食问题，土地问题，不平等条约问题，以及军事割据问题，统统可以解决？做梦嘛。”
　　蔡锷毕竟是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而且是一个青年军人。虽然怀着推翻满清以救中国的梦想，但政治方面深层次的问题根本没有考虑过。龙谦凭空指责孙文自认为推翻满清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过于幼稚，蔡锷在惊愕之余又感觉到龙谦所说确有几分道路，“推翻专制，实行民主共和，国家自然会好起来……”
　　“民主？国内有几个人懂民主是什么？共和又是什么？你给我分说究竟吧。”龙谦知道蔡锷不可能很准确地解释出这两个名词，“你不要说了，说了我也不懂。因为对于民主共和，我或许还不如你呢。但我知道，即便孙文成功地推翻满清，也不可能建立一个统一稳定的中央政权。搞不好国家就此陷入内战的血海。比如缔造北洋的袁世凯，会拥戴孙文当国家元首？做梦！”
　　“那，那你认为只有你的第五镇可以成事吗？”
　　龙谦没有直接回答，“推翻现有政权，在当今情势下，必须具备三个条件。第一，有一个目标明确组织坚强的政党，它必须代表国内绝大多数民众的利益，有着合理的目标，合理的路径以及坚强的组织。第二，必须有一支坚决支持该政党，其实就是被该政党所领导的强大军队。第三，必须有经济上的一定基础。舍此三条，不可能实现颠覆现政权的目的。”
　　“龙将军，”话说到这里，蔡锷不可能称呼龙兄了，“照你所说，军队你是已经有了，第五镇无疑是国内一流强兵了。经济条件也算有了，山东如今可以炼钢，可以造枪炮，实业规模雄冠全国。看起来只差一个政党了，是吧？何时成立你的政党啊？”蔡锷语气中带了讥讽。
　　“在合适的时候自然会成立。”龙谦不在意蔡锷的语气，“蔡锷，我们不妨定这样一个标准，谁弄的好，这个国家就交给谁来管理。而不是预先确定它姓爱新觉罗或者是袁或者是孙。你同意这样的标准吗？”
　　“这个……”蔡锷不知该不该承认，“弄的好？不妨说是谁强谁就掌权吧？”
　　“哈哈。”龙谦仰面大笑，“蔡老弟真是趣人，竟然道出了历史最伟大的真理。当然。也是最超级的废话。别说是中国，便是外国，哪个不是以实力为尊？难道仅靠嘴皮子就可以打下江山吗？好了，蔡锷，如果你将眼光更放开一些，不妨答应我的邀请，来我的第五镇做事吧。在这里，我会给你一个舞台的。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所做的，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苦难中的百姓。”
　　蔡锷收拢纷乱的思绪，今晚龙谦所谈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令他震惊了，他企图接近龙谦的目的却还没有达到，“将军，谢谢您对我说的这些。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叛！您也说了，不会对起事的农民开枪的，您准备怎么办？”
　　“我说了不会对他们开枪，但不等于不自卫。既然你问我，我就告诉你也无妨。我准备派人先期抵达预设地区，大量散发传单，让他们解散回家。若是不肯听，只好包围缴械了。蔡锷，着不是明天就办的事，我估计你跟我要说的话说了，想探的底也探到了。你且回去休息，好好想一想我说的以及我的邀请。”龙谦下了逐客令。


第十节 千里进军（三）
　　当晚蔡锷一直难以入眠，同铺的几个年轻参谋此起彼伏的打鼾也影响了他休息。他不断回味着龙谦对同盟会纲领的质疑和孙文难以成事的断言，一直到凌晨时分才迷糊着睡去。
　　他是被悠扬的起床号音叫醒的，发现同铺的几个参谋已经起床出去了，他急忙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打好自己的行囊（临行前领到了蒙山军标准背囊，内含毯子、军衣、挎包及餐具），有着日本士官学校留学经历的他对于整理背囊极为娴熟，很快他就打包后行囊，洗脸、漱口，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临时充作司令部的车马店大院里聚集了好多的军官，他们围着龙谦在商议着什么，蔡锷没有凑过去。只是站在门前望了一会儿，他认出了那个军服笔挺的参谋长司徒均，据说那个人是龙谦军事上最依赖的助手，留学德国柏林军校，颇有真才实学。现在，司徒均在汇报着什么，龙谦不断点头，表示赞同。
　　张参谋告诉他说七点钟开饭，七点半准时出发，司令（第五镇军官总是称呼他们的最高领袖为司令）决定今天带一个参谋组赶路，争取用两天时间追上前锋部队——十七标已经在归德府了。你如果想跟司令走，可以。蔡锷想了想说他也去。骑术极佳的他从不发愁纵马驰骋。
　　酷爱战马的蔡锷赶紧去马厩照料了自己的战马，用干草快速擦了马身，这样可以让马匹的血液更好地循环起来。感到舒服的战马亲昵地用嘴巴去碰他的脸颊，这是对主人的认同表示。
　　早饭后龙谦带了一个参谋组及一个骑兵连先期发出了，沿平阴、寿张直趋曹州，沿途不断超越第五镇南下的部队，到吃饭的时候便再就近的部队解决，顺便检查部队开进的情况，甚至向当地官府了解部队开进的纪律执行情况。弦绷得很紧，蔡锷也就没有机会与龙谦再深谈了。晚上龙谦都会找驻地的部队官长谈话，蔡锷发现龙谦的住所总是人进人出的。龙谦也没有再单独找他谈话。
　　他的注意力也就转到了长途开进的第五镇部队身上，他注意到每一处宿营地都组织的很好，有条不紊，大量的百姓参与其中，军民关系融洽，街市安堵如故，甚至还有百姓自发劳军，从另一个方面也证明了大军开进的纪律良好。蔡锷发现雇佣的民夫不断更换，大约两日行程便换一批民夫，换下来的民夫领取了佣金便三五成群地结队返回了。
　　“山东确实已是第五镇的老窝了，不知他们出了山东怎么办？”带着疑问，经过连续的行军，在第四天中午，龙谦率他的“前进指挥所”出了山东，抵达河南归德府。
　　第九协协统王明远已经等候在城外。
　　看到路旁肃立的王明远，龙谦跳下浑身淌汗的战马，“这两天有些跑的急了，这畜生似乎有些吃不消了呢。”龙谦拍拍大黑马，对王明远说，“不进城了，你的指挥部在哪里？”
　　“那边，大约五里地的一座土地庙。司令你走的好快，我还以为你明天才到呢。”
　　“走，到你那里吧。”
　　“归德府的李知府要为你接风呢。”王明远报告道。
　　“不去。哦，这位是蔡锷，朝廷派下来的监军，认识一下。”
　　“在济南见过了。”王明远淡淡地向蔡锷点点头。
　　“是吗？忘记了。蔡参谋有大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哈哈，我看人一向很准，你别不信。国柱到了哪里了？”
　　“已经进了安徽亳州。”
　　“跑那么快干什么？”龙谦似乎有些不满，“通知他，放慢速度！”
　　“是。”
　　一行人再次上马，拐下大路，沿着一片稀疏的槐树林向东而去。
　　“司令，韩子英截获了一个人，你得见一见。”王明远压低了声音。
　　“什么人？”
　　“你见了就知道了。”
　　“搞什么名堂？”
　　很快到了那座土地庙，“先说说你的部队情况。”
　　王明远指着挂在墙上的地图，“骑兵标已出亳州，正在向涡阳前进，预计明日抵达涡阳。十七标在亳州附近，十八标昨日离开了归德，目前跟着我的是直属分队……对了，迟春先已经见到了湖广总督府派出的联络人员，他们在催促我们进兵的速度。”
　　龙谦似乎没有在意湖广方面的消息，仍在看着标注了部队番号的地图，“唔，唔，好像提前计划了？”龙谦回身看了下参谋们。
　　“骑兵标与十七标比计划提前了大约一天的行程。其余部队均按行军计划进行。”一个中年参谋报告道。
　　“第十协有人说我们还不如坐火车到武昌呢，至少可以节省七天的时间。你们呢？也有这种想法？”
　　“有。从武昌向江西，比这样更省力些。”王明远道。
　　“愚蠢！这次是难得的全军拉练的机会，要检验下部队长途开进的情况，认真总结暴露的问题。至少在十年内，行军还是要靠士兵的两条腿，不能走就不能打。这点要跟各级军官讲清楚。九协掉队的有多少？”
　　“只后送了几名病号。”
　　“逃兵呢？”
　　王明远看了眼蔡锷，“出了山东，逃兵就没有了。”
　　“那就是说山东境内还是有的，统计了？”
　　“一共是79人。”
　　“不算多。看样子你们控制的还不错。要加强对士兵的思想教育，不能只用硬的一手。要教育士兵，我们蒙山军将来要走遍全国的，不能只守着山东那一片土地。马上就要进入南方了，还要跨过长江。要知道中国的南北分界线不是黄河，也不是长江，而是淮河。一过淮河就是南方了，地形、气候、饮食都与山东有很大的不同。要逐渐习惯南方的气候饮食等问题，不至于出现大的非战斗减员。”
　　“明白。参谋处发下来的关于南方行军吃饭的通知我们认真学习了，也传达到了每个连队。”
　　“这件事很重要，你要亲自过问，蓝心治更要抽出很大的精力检查此事。心治呢？怎么没见他？”
　　“他跟十八标。”
　　“部队的粮草情况如何？”
　　“正要向你汇报。那个办法可以，迟春先已经传回报告，沿途总有百姓出售面粉大米蔬菜，就地采买没有问题。我手里大约存了七天的粮草……”之前龙谦指示各部队后勤部门以高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公开采买粮草，取食于民。各部队长表示怀疑，担心在出了山东后买不到粮草，要求后勤极可能多带一些，但龙谦认为只要价格公道，没有理由买不到补给，之要求部队保存五日份的粮草即可。
　　“百姓传递消息的速度绝对比你想象的要快的多。只要部队给现银，而且保持军纪，自然会获得百姓的支持。哈哈，现在你相信了吧？”
　　又问了几件具体的事务，龙谦最后指示王明远，第九协的行军速度控制在每日五十里左右就可以了。
　　“那湖广方面……”
　　“不用管他。”
　　蔡锷心里一松，龙谦再次表明了他对于平叛的态度。
　　“好的，我立即下令。”前出的骑兵标现在归第九协辖制。
　　“对了，你刚才说……”
　　“你跟我来。”王明远拉着龙谦出了屋子。
　　“究竟搞什么名堂？”
　　“你一看就知道了。”
　　当那个年轻的士兵从书案上抬起头，龙谦惊讶地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了？不认识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个青年，赫然是穿了蒙山军军服的许思！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许思站起来，摘下了军帽，一头秀发垂下来。
　　“就你一个人？”龙谦似乎有些明白了，“你，你是背着家里跑出来的？”
　　许思垂首不语。
　　“简直是胡闹！许先生不知急成什么样子了！”
　　许思转身坐回刚才的椅子上，伏在桌上哭泣起来。
　　“明远，明远，”龙谦朝屋外喊道。
　　“别想送走我！不然死给你看！”许思抬头尖叫道。
　　龙谦看到王明远的身影，转身出门，“你，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嘛。”
　　“司令，”王明远见四下无人，参谋们都躲回屋子了，“司令，许小姐也挺可怜的，知道你决意出兵，她便从医院找黄玉搞了身小号军服，雇了驴车一路向南……十八标的稽查队在归德府抓到了她，以为是探子。她说是来找你的，韩子英不敢做主，才将人交给了我……”
　　“这，这叫什么事？”
　　“司令，两个办法。一个呢，我派人将她送回济南。但是你要写封信给许先生。第二个呢，你写封信给许先生，她呢，就跟随我的司令部行动。安全问题我负全责。”
　　“按第一条办。”龙谦挥了下手，“我也不写什么信了。但你要保证她的安全。”
　　“不，我不回去！谁也休想赶我走！”许思推开门大叫道。
　　“这个，你先回去。”龙谦皱眉道。他看看院子里的其他房间，破败的大部分都门窗不全，唯有这间最为完整。
　　“司令，”王明远拽住了龙谦，“何必呢？许小姐也不容易，千里寻夫，都可以编成戏文了。你又何必自苦如此？什么名分地位的，将来再说嘛。嫂子也不是不明理的人，至于陈先生那里，我去分说究竟。实在不行，让我岳父出面，陈先生总要给个面子嘛。”
　　“简直是胡闹！我和她什么时候扯上关系了？”龙谦砰然心动，刚才许思倚门大吼的模样触动了他心底那块柔软，“胡闹！”他丢下王明远，转身又回了屋子。
　　“你，你真不是个男子汉！”许思泫然欲涕。
　　“我怎么不是男子汉了？许小姐，这究竟为何？”
　　“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为何连个信都不回？”
　　“何时给我写信了？”龙谦一头雾水。
　　“你真的没收到？”许思看龙谦不似作伪。
　　“真是的，我收了信怎么能不回？再忙也得回信嘛。你什么时候给我写信了？有什么事？”
　　“一定是被你家的母老虎扣下了！”许思白嫩的双颊顿时染上了红晕，“丢死人了！我再也不回济南了！”
　　龙谦似乎有些明白了。不然，为何出发前的那晚，陈淑要反复对他说，若是你在外面讨小，一定不准瞒我！
　　“你把信给了谁？是从邮局寄的吗？一共是几封？”
　　“别问了！你喜不喜欢我？！实话实说，快！”一向温柔贤淑的许思现在有些泼妇模样了。
　　“这……”龙谦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了。
　　“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写歌子给我？你晓得吗？你那首诗，那个曲子，一下子就将我的心偷走了。我再也容不下别人了。”许思扑过来，死死地抱住龙谦，“我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就是要跟着你，跟着你转战天下，看着你打下一个太平世界出来！我也不要什么名分，就是跟定你了！咱们这就下江南去……何不如烟花三月下江南。笑看桥下流水，风轻云淡……”


第十一节 平叛（一）
　　兵部未料到第五镇南下的速度如此神速。徐世昌是目睹了龙谦率镇台司令部于西历11月10日上午离开济南的，然后便离开济南返京了。他是15号回到的北京，他向已经出任陆军部尚书的铁良报告，龙谦已经率领第五镇出发了，按照保守的估计，预计一个半月可到湘赣。
　　当然，有关第五镇索饷及狮子大开口要钱的情况，徐世昌也一五一十地报告了铁良。之前铁良曾领了慈禧的口谕，只要龙谦率部平叛，一切都好谈。所以铁良不是很在意朝廷为此出了多少钱。他心目中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及彻底掌控新军的指挥权，将被汉人把持的军权统统收回来。所以，铁良很是称赞了徐世昌一顿，并且吩咐摆酒，为徐尚书高升贺。
　　徐世昌这才晓得，在他奉命南下济南时，憋了许久的官制改革总算出台了。保留下来的军机处仍为“行政汇总”，各部尚书作为参与政务大臣“轮流值日，听候召对”。原有机构中，外务部、吏部不变，巡警部改为了民政部，户部改为了度支部，太常、光禄、鸿胪三寺并入了礼部，刑部改为法部，大理寺改为专掌审判的大理院，工部与商部合并为农工商部，兵部改为了陆军部。增设海军部和军咨府，未设之前暂归陆军部代管。另外，还设了专管铁路、轮船、电信、邮政诸事务的邮传部。其余如宗人府、内务府、翰林院、顺天府都保留了。
　　徐世昌本人倒是捞到了一个尚书的位子，不过是不甚重要的民政部，相当于后世的公安部，但实际职权很小，因为巡警制度在大部分省份尚未推行。而袁世凯则仍蹲在他的直隶总督位子上，并没有拿到他想要的陆军部，这个理论上的最高军事衙门不出意外地给了铁良。而就在这几天里，被袁世凯一直捏着的北洋第三、六两镇的兵权也交给了陆军部，落入了铁良之手。
　　徐世昌来不及消化这个重要的消息，他需先交接兵部的差事。与铁良的交接话题仍集中在湘赣乱局上。那边的局势很不好，赣省的官军兵力孱弱，又需确保大城市的安全，完全处于守势。湘省倒是集结起了部队，已经前出浏阳，击败了浏阳近郊的匪寇，“斩首千余……匪寇向江西溃逃”，且不说战果的真实性，不过是将叛军赶出了湘省，以邻为壑，赶到江西了。
　　湖北的新军正向长沙开进，所以，要想完成另一面的大包围，还要寄希望于正向江西前进的第五镇。
　　慈禧老佛爷已经得到了确凿的消息，湘赣叛乱是同盟会煽动的，这令老太婆极为惊恐。她现在不能听孙黄等人的消息，一听就发毛。所以饬令兵部从速调兵，精心布置，务必殄灭乱党。
　　十天后更好的消息传来，第五镇前锋第十七标在13号便抵达归德府，15日龙谦本人也抵达了归德，并拜会了府台李朝光，向李知府索要了最新的关于湘赣边境叛乱的情况。但李朝光的消息也很有限，只是知道叛军已经向江西流窜了，人数，装备及具体的战况一无所知。龙谦向归德府提出了粮秣的要求，李府台很为难。因为豫东南这两年不比邻居曹州，日子过的实在是不如意，导致河南大批的百姓向山东流亡。所以李府台竭尽全力，只能满足龙谦索要七成的需求。好在龙谦不以为甚，只在归德休息了一日便启程继续南下了。
　　龙谦硬是从朝廷那里索要了三百万两银子的“开拔费”，这还不包括要回去的所谓欠饷。按说他不能再向邻省开口了，要开口也应当是公买公卖。但自湘军和淮军起，这种事情便成了惯例，只要不纵兵掳掠地方就算好的了。李朝光的奏报倒是没有提地方受到骚扰，说明第五镇的纪律还算不错。所以，兵部，不，现在应当叫陆军部了，负责平定湘赣之乱的“有司”们争吵一番，对于第五镇向归德府索要粮秣一事最终被铁良压下了。在铁良看来，将第五镇调出山东已经是很大的胜利，只要龙谦能够快速进兵平定叛乱，有关他的过失或者罪行，有的是时间清算。
　　兵部再次接到准确的消息是三日后了，龙谦的前锋已经出了河南进入了安徽，计算其行军速度竟然达到每日七十里！铁良对第五镇开进的速度很满意。这个时代，步行开进的军队每天走四十里就是急行军了。龙谦的部队可大部分是步兵。这个情报一定程度上改变了铁良对龙谦的看法，他欣慰地说，看来老佛爷慧眼如炬，这位龙提督还是实心办事的，第五镇也的确是不弱于北洋诸镇的强军。第五镇大军一到，小丑们定当灰飞烟灭。
　　于是，铁良进宫，将第五镇进军神速的消息第一时间奏报了慈禧，慈禧很高兴，让陆军部行文抚慰，并且责令沿途官府最大程度满足第五镇给养方面的要求。
　　湘赣边界起义并不是孙文和黄兴所组织，黄兴是在报纸上听说了这个消息。对此极为重视，当即派出干部回国，分赴湖南、江西、江苏、湖北等省，领导并策应这次影响巨大的暴动。黄兴是华兴会的创始人，在两湖一带有着深厚的基础。同盟会高层将其视为他们近年来武装反抗清廷最大的一次行动。同盟会首脑们，尤其是孙中山急需这样一次行动，否则他就彻底在海外华侨中失去号召力了。
　　远在海外的孙中山接到日本传来关于湘赣边界暴动的消息，立即在美国华侨界大肆宣传，其目的当然是募集款项。同盟会缺钱，实在是太缺钱了。其来项只能依赖海外华侨，这些平时生活克勤克俭的华侨们也确实为所谓的革命不遗余力，但他们需要看到希望，不是听孙中山空口白牙地胡吹。所以，孙中山希望湘赣边界的这次暴动能搞出些名堂，至少拿下一两个大城市，在海外造成有利于同盟会的影响。
　　同盟会留在国内的成员不等总部的指示已经行动起来了。其中一个湖南人刘道一是华兴会巨头刘揆一的胞弟，听说湘赣举事，立即从上海返回了长沙，联络长沙的同志，了解起义的详细情况。长沙已经成了一座兵营，大批的巡防军及南来的湖北新军正在集结，局势极为紧张，盘查的极为严格。刘道一见长沙的清军过强，在长沙发动起义已经不现实，便找了一个在东京就结识的叫禹之谟的同盟会员，住在其家里，了解起义的过程，但是禹之谟对起义也是一知半解，不甚了了。禹之谟算是个有钱人，曾在长沙办过毛巾厂，从禹之谟那里要了些盘缠，起身去百公里之外的浏阳了，临别交给禹之谟一套暗语，要他按照暗语给上海发报，以便尽快将消息传回“革命大本营”东京。
　　刘道一走后，同样坚定反清的禹之谟跑到邮局拍发电报，被守候在邮局的探子抓获，酷刑之下坚不吐实，起义尚未平息，禹之谟便被湖南巡抚岑春蓂下令给杀掉了。
　　这是真正的烈士，为了自己的理想与信念，舍弃了自己的生命。
　　再说刘道一，跑到浏阳，才晓得起义军曾攻打过这里，死了不少人却没有打开城池，已经退往江西了。浏阳一带局势极为紧张，从湖北过来的一个新军标刚刚接管了城市，到处搜查可疑人员，城门楼子上便吊着十几个木笼，里面装着的都是“奸细”“反贼”的脑袋。刘道一戴着的是假辫子，一旦被盘查出来，必死无疑。所以，刘道一没敢入城，抄小路忍饥挨饿往萍乡方向赶去。
　　之所以赶去萍乡，是他花了一两银子借宿的那家农户说义军跑到萍乡了。在无法打探道更详细情报的情况下，刘道一姑且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过了双江，就算进入江西了。刘道一用最快的速度往萍乡方向赶，沿途关于起义的消息就更多了。大部分消息都说萍乡仍在官军手里，这让他极为失望。三天后抵达萍乡，果然打探到义军曾在萍乡附近与清军打了几仗，互有胜负。但并未攻克萍乡，而是退往袁州方向了。刘道一继续向东追赶，终于在距萍乡约50里的芦溪镇找到了义军。
　　刘道一摘下了帽子，扯掉了假辫子，对一个头脑模样的人说自己是奉了孙中山和黄兴的命令，从日本回来联络义军的。这个身份唬住了小头目，刘道一立即被送到了驻扎袁州的义军“司令部”，见到了起义的领导人龚春台、魏宗铨等人。
　　龚春台领导的起义军目前大约有万余人，散布于袁州府各地，成分也比较复杂，会党分子是主力，也是目前最可依赖的力量。刘道一来的时候，“造反派”们正为行动方向争吵不休。最令刘道一担忧的是，占领了袁州府的义军军纪极坏，大街上到处是喝的醉醺醺四处游逛的兵丁，洋枪极少，大部分兵丁都是大刀长矛等原始武器，还有不少人干脆就是赤手空拳。
　　刘道一顺利地见到了龚春台和魏宗铨。龚、魏二人听说孙中山从日本派了人回来联络自己，登时喜出望外，急忙迎出门来，将刘道一视若上宾。他们现在正发愁接下来怎么办呢。
　　刘道一打出“钦差”的旗号，先声夺人。一旦举事成功，各位就是民国的开国功臣了。任何时候，荣华富贵的许愿都是极为奏效的。其实，刘道一自己完全是凭着理想办事，他从日本归国不久，知道孙总理去了欧美，并不在日本，黄兴也不知道家乡闹出了这一出。但现在打着孙黄使者的旗号，立即赢得了义军首脑们的尊重。
　　刘道一先是了解了举事以来的情况，对于他们断然撤出湖南转战江西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因为袁州一带清廷的力量确实薄弱，但袁州贫瘠，不利久持，不是理想的地方。刘道一将自己在路上想好一套方略给龚春台、魏宗铨等讲了一遍，核心思想就是一定要在清廷尚未彻底反应过来之前行动起来，万万不可困守袁州。刘道一分析了形势，认为大家已经将反清的大旗打了出来，退路就没有了。想着被招安更是死路一条，我知道各位大哥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子，绝没有投降清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的念头，但没准下面的人存着各色各样的心思。所以务必跟大家说清楚，若是一般地杀个贪官污吏，就像《水浒传》里梁山好汉喊的只杀贪官，不反皇帝，或许朝廷在拿到我们的脑袋后会给其他人一个出路，但我们打出建立民国推翻满清的旗号后就没有退路了，必须坚决干到底！大家都晓得，民心厌清，鞑子的日子已经不好过了。只要我们再打下一两个大城市，比如吉安、临江一类的城市，势力会更壮大，有可能导致其他地方的起义，从而让清廷顾此失彼，若如此，大事成矣。
　　必须承认，刘道一还是很有鼓动力的，他连着两天给龚春台等几个首脑分析了形势，指明了出路后，基本上建立了他在起义军中的权威，刘道一的第一步目标已经达成了。
　　刘道一建议龚春台立即下令部队集结整顿，然后南下吉安。
　　为什么南下吉安而不是北上临江进而窥视南昌，刘道一是考虑到南昌是省城，清军的兵力，特别是各地已经组建的巡防营相对强大，而起义军缺少训练和武器，有的只是些热情和不切实际的幻想，吉安比起袁州要富裕一些，希望在那里获得补充。
　　一切靠得还是“快”。但刘道一统一了首脑们的思想，打消了西进回湖南的意见，将分散在袁州附近的部队集结整编了甲乙丙丁四个纵队，每个纵队约2000人，尽可能地收集了火器及粮食，开始向吉安进发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天，局势发生了严峻的变化。
　　一支已经进入作战状态的军队在一次不算复杂的转进中竟然需要八天时间准备，听起来是够惊人的。实际情况是这八天里，包括刘道一在内的首领们（龚春台已经完全接受了刘道一）处于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下，几乎没有刻意地耽搁任何一点时间。特别是在刘道一指出湖北新军已经进抵长沙及浏阳后，龚春台意识到自己最初取得的优势正在丧失，困守袁州是真正的灭亡之道了。但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无法与长期严格训练将纪律刻在骨子里的军队相比。不编组不行，编组又在不停地争吵，前程八字还没一撇，内部已经开始争权夺利。义军大首领只能用义气来约束大家——民国还是遥远的云端，根本就看不清楚。
　　而决定了攻击方向，部队的启程也是慢吞吞的，将刘道一急的要死。一会儿这个没有，一会儿那个不行，时间就这样一点点地耗掉了。
　　不要说龚春台们，就是同盟会的巨头们，至今尚不晓得山东第五镇所部前锋已经以强行军的姿态进入了江西。封国柱没有执行龙谦“慢慢走”的指令，在进入安徽后反而加快了行军速度，自九江渡过长江后，直下南昌。12月1日，封国柱会见了南昌守军将领，得知叛军尚在袁州举棋不定，于是丢下自己的第十七标，亲率迟春先的骑兵标绕过南昌，直扑临江，从东面逼近了袁州。


第十二节 平叛（二）
　　第五镇骑兵标比起超编的步标来说编制小多了，在取消了营级编制后，骑兵标只编了六个骑兵连、一个骑炮连及一个大编制的辎重连，总兵力只有1100人。就人数而言，骑兵标尚不及在山东时各步标人数的三分之一。
　　标统迟春先算是蒙山军老人了，自蒙山军组建骑兵部队，迟春先便一直是骑兵最高指挥官。尽管龙谦反复给他讲过大规模使用骑兵已经成为了历史，但迟春先仍然对自己的老大不断削减骑兵感到憋屈。
　　终于有了一个让他施展才华的机会……自己一手训练的七个连可是真正的精锐，无论是武器还是训练，比起有着大量新兵的步队来说，骑兵标平均军龄在三年以上的事实足以傲视全军。
　　骑标一连九班长张贵生是前年春参军的，两年半的军龄只担任班长，足以说明在骑兵标晋升的艰难。猎户出身的张贵生家乡在靠近河南的单县方贵集，与他同时参军的进了步标的伙伴们一共十一人，除了一个因违反军纪被开除的，其余九人最低的也是班长，最高的季好古已经是连长了——季好古有文化，念过四年私塾，分入十九标才三个月（刚结束新兵集训）便被选中进了武备学堂，半年后便是排长。在与德国人的演习中表现优异，一下子便升为了连长。季好古不能比，但其余的伙伴大部分已经是排长，三个被调入巡防军的都是连长、副连长的职务了。
　　但张贵生喜欢骑兵，这没有办法。部队在安庆府等待渡江时他遇见了季好古，自十七标换防至曹州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季好古讥笑他还是班长，但张贵生觉得自己这个班长蛮“值钱”，“如果老子去了步兵，说不定还是你的上司哩。”他反唇相讥，“等着看吧，立功的肯定是俺们骑兵，俺们标统说了，等过了长江，俺们就甩得你们找不着啦，你们就跟在我们后面吃屁吧。哈哈。”
　　果然，部队过江后真的甩开了步兵，以每日八十至一百里的速度前进，马儿都严重掉膘了，再跑下去就要大批地死亡了。兽医官不断反映马匹的问题，终于，他们在临江府以西的太平市停下了脚步，进行了两天的休整。
　　晚上宿营，作为班长的张贵生必须督查班里的士兵们洗脚，这是蒙山军班长们每日的必修课。尽管是骑兵，这样规定也必须执行。部队在进入江西后，困难开始显现，首先是阴冷潮湿的气候，让山东子弟兵很不适应。在山东时，虽然训练紧张，但营房设施近年来改善极大，冬季每个班（基本上一个班住一间屋子）都有火炉和足够的泥炭。空气都是干燥的，冬季并不难过。但进入江西就不行了，衣服是潮乎乎的，卧具总像要滴出水，连每晚烧洗脚水，不是找不到柴，就是引不着火。
　　“叹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听到连长沙哑的声音，张贵生不由得暗笑，老兄少了伴奏的胡琴声，只能干唱了，“金沙滩，双龙会，一战败了……”声音已近，连长崔平山已经走进了九班所住的屋子。
　　这其实就是一家大户的柴草棚，士兵们正借了户主的脸盆烧水洗脚，“怎么样？有没有吃不消的？”崔平山的胶东口音响起。
　　“没有，如果不是心疼马儿，每天一百里也不在话下。咱骑标是全军精锐，决不能让步兵看笑话。”张贵生站起来回答。
　　“好样的。贵生，说没困难，那是假的。可咱蒙山军不是一般的军队，这点困难算个球？弟兄们，要打仗了，知道吧？叛军就在袁州，最近的距这里不过百十里路了。”烟瘾很大的崔连长一屁股坐在地铺上，点上了他的旱烟袋。
　　崔平山是蒙山军大战李纯时入伍的，在西沽之战负过伤，资格很老，连龙司令都认识他，凭着这点，在连里威望足够。不过崔连长却没什么架子，跟士兵们厮混的很亲热，像是连队的老大哥。
　　“报告连长，”气喘吁吁的通信兵推门进来，“封协统和迟标统来了……”
　　话音未落，封国柱和迟春先一前一后进了棚子。刚才歪七扭八坐在地铺上的九班士兵们慌不叠地起身，整理乱七八糟的军容。
　　“行了弟兄们，该坐就坐，该卧就卧，在我面前不要那么多规矩了，”封国柱微笑着一摆手，“我就是来看看，弟兄们是不是都累趴下不能动了。老崔，你小子不错，看了你的几个班，弟兄们情绪还行。”
　　“那是。不就是赶路吗？再跑几个来回也没问题。”崔平山笑嘻嘻地。
　　“打仗就不行了吗？”封国柱用拳头捅了捅崔平山的胸脯。
　　“早就盼着打仗了。好几年了，只是练啊练啊，那如真刀真枪开仗痛快！”
　　“不过这次打的不是八国联军，也不是老对头北洋军，而是一帮闹事的农民，明白其中的不一样吗？”封国柱摘下面军帽，露出光头，“刚收到消息，袁州义军有南下的迹象，司徒参谋长传来军令，要我们转道南下构成合围圈的左胳膊。攻击袁州的任务，留给十七标吧。老迟，你来下命令。”
　　“崔平山……”
　　“有！”
　　“命令你连为前锋，明早七点准时出发，经永泰，新淦，直插安福，截断他们南下的通道。团部派出秦参谋跟随你连行动，地图他带着。”
　　“是！”崔平山立正答道。
　　“好啦，不打扰弟兄们歇息了。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家。你们说是不是？”封国柱笑着对士兵们说。
　　第二天，骑兵标自太平市向东，退回了永泰镇，然后沿官道向南而去。江西多山地，骑兵的优势不大，很多地方只能牵着马徒步而行。为了赶时间，迟春先将子辎重连及一个骑兵连留在后面，亲率主力南下执行堵截的任务。蒙山军前锋统帅封国柱带着他的骑兵警卫排留在太平市，等待跟上来的老部队十七标，执行自东而西的压迫任务。
　　自西沽之战后，蒙山军骑兵是第一次投入实战，除了极少数军官，大多数官兵都没有真正见过血。
　　迟春先在南下的路上一直回味着封国柱的那些话。确实，这一仗既简单又不简单，对手不过是缺枪少炮的农民起义军，又没有经过什么正规的训练，不是什么值得重视的敌人。但问题也不少，敌情不明，对手究竟有多少人，什么装备，都不清楚。地形不熟，连语言都不同，问个路都很困难。本来想着借南昌守军的几个向导，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封国柱拒绝了他的建议。
　　“知道为啥反而加快速度吗？”
　　“想不通啊……”
　　“这个活儿很脏，懂吗？司令不愿意干，又不得不干。想想他的名声，一些事，还是咱们替他背了吧……我倒是希望，仅靠十七标和你的骑兵标，就把这件脏活儿给他干了。”
　　迟春先咀嚼着封国柱在过江后对他说的话，心里五味陈杂。封国柱不愿意要官方的向导用意很深，现在他有几分明白了。难怪封国柱深得司令信任，就凭这份甘愿“背黑锅”的忠心，自己就差的好远。
　　迟春先这才想到对手身份的特别。这些年领着朝廷的俸禄，几乎要忘记了自己当年也是被官军清剿的响马山贼了。而将要镇压的，身份与过去的自己没有多大的不同。
　　迟春先陡然惊觉，曾经对官府的痛恨几乎没有了，说起来，自己已是官身了……
　　成为义军事实上的“参谋长”的刘道一在部队出发离开袁州的第二天中午接到了探马的消息，他吃了一惊，临江府以西出现了官军的大队，已经逼近罗坊。探子说，估计现在他们已经进了罗坊了。
　　两天前，义军的人马曾进驻罗坊，还和当地的民团发生过交火。由于确定集结队伍南下吉安后，龚春台派往临江方向的小股人马被召了回来。现在义军大队正向分宜进军，那是南下吉安的必经之路，而罗坊距分宜不过一百五十里山路，精兵轻装前进，两天便可到达。
　　局势陡然紧张起来。刘道一认识到，由于龚春台们在袁州停留了过长的时间，现在攻守已经易势，清军已经调集了足够的兵力扑过来了。
　　好在分宜已经在义军的控制之下。刘道一觉得龚春台还不算太糊涂，至少将分宜城给占了。否则进退失据，最终将在袁州一带的山区被清军合围消灭。
　　现在必须加快速度，在清军进占分宜前通过这个口子。当然，还有另外一种选择，那就是集中力量打垮从东面逼过来的清军。但是，经过几天的深入了解，刘道一认为与清军正面交战胜面极小。
　　虽说义军有11000余人，但能战之兵不足一半，枪械更是奇缺，总共不到2000支，弹药就更别提了，平均到每支枪不到十发子弹。
　　“可是，即便不打，这股清军如果跟在我们屁股后面，也很麻烦。哪里有精力去打吉安嘛。”在临时召开的作战会议上魏宗铨道。
　　“老魏说的是。要查清楚东面的这股有多少人？如果是临江府的巡防军，也不用怕他。”龚春台并不怕江西的官军，比起湖南兵差了好多，袁州、分宜，都是一鼓而下，官军简直就是望风而逃。
　　于是派出了一队精干的探哨，由龚春台最信任的一个弟子带领，再次向罗坊侦察，务求摸清楚官军的人数。刘道一不放心，亲自交代了他想得到的细节，核心就是一个，必须将真实的情况摸回来，而且不能休息，必须日夜兼程。
　　由于罗坊出现了敌情，龚春台由变得犹豫起来，甚至想召回前队了，打仗当然要集中兵力。可是，刘道一很想让义军迅速通过分宜南下吉安，在更广阔的区域里以图打开局面。
　　“不管是打或者走，我们必须到分宜不是？先到分宜再说。”魏宗铨的意见很合理。
　　就在他们进抵分宜时，探马回来了，去的时候十三个人，只回来两个。其中一个确定被打死了，另外十人下落不明。为首的带回了几张“传单”。
　　看过油印的“传单”，刘道一惊叫道，“我的天，是北洋第五镇，他们不是在山东吗？怎么到了江西？”
　　龚春台可不如刘道一，他对清廷武力一无所知，“传单上说什么？他们很厉害吗？”
　　“不过是劝我们投降而已。”确实，带回来的几张油印的传单其实就是劝降书，声明只要放下武器，不论在造反队伍里任何职务，一律免死。刘道一好不容易赶上了一场真刀真枪的起义，根本没想过缴械投降，所以也没有过多地向龚春台解释传单的主要内容，而是将注意力放在突然出现的对手身上，“北洋六镇之一啊。我看我们硬拼不成，还是避一避。”刘道一紧张起来，转而询问那个探马头目对手的情况，回答说是宝山埠以西遭遇清军骑兵队的，人很多，究竟有多少，就说不清楚了。
　　“这些纸是哪来的？你被人家给抓了，是吧？”龚春台脑子不慢，立时反应过来。
　　小头目不敢隐瞒，报告了真实情况，他们被清军骑兵包围了，双方开了几枪，自己这边死了一个，伤了一个。看见无法突围，只好下马投降了。清军不是巡防军，口音不对，军装更不对，审问了他们后，给了他几张传单，将他和另外一个放了回来。
　　龚春台登时火冒三丈，一脚将他的弟子踢翻在地，喝令拉下去砍了，“没卵子的东西！我真是瞎了眼，竟然收你这样的东西做徒弟！”
　　“慢来慢来，先不要急，”刘道一劝阻住发火的龚春台，“这位兄弟虽然失手被擒，但想着回来报信，还是有功的。”说罢分开两人，细细问过被放回来的细节，说的都差不多，面色沉重起来，“各位大哥，事情麻烦了，这股清军是从山东过来的，我们必须抓紧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宝山埠距分宜不过三十来里，情况登时危急起来。


第十三节 平叛（三）
　　义军现在的态势确实糟糕。在袁州编组建立的四个纵队中的第一纵队已经从分宜南下吉安，第三纵队差不多快到分宜了。首脑们跟随带着辎重老弱的第二纵队还处在分宜以西，正向分宜进发。后面还有殿后的第四纵队，如果不能迅速通过分宜，被东面扑上来的清军拦腰一击，将可能被截为彼此不能相顾的两段。
　　出于对北洋新军的畏惧，刘道一建议部队立即丢下辎重加快速度轻装疾进，闪过分宜，不与清军做正面的战斗，“他们从山东远来，人地两生，总不如咱们更熟悉地理，咱们轻装前进，他们一定追不上咱们……”
　　龚春台和魏宗铨不同意避战，更不能抛下辎重，在袁州打劫来的财货粮草可是义军的命根子，何况，即使第二纵队过得了分宜，第四纵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安全通过了，龚春台权衡利弊，“不行，必须打退这股官军，否则去吉安什么的都是空话。刘先生你快马向南，追上前面的第一纵队，让他们有所提防。我带第三、第二及后面赶上来的第四纵队给这股不知死活的鞑子一点厉害尝尝。就这样定了，老魏你赶紧去叫第四纵队走的快些，将人马集中在分宜，咱们跟鞑子打一仗，抢些枪炮也好以后用。”
　　刘道一想想确实不能只顾着逃。且不说能不能逃过去，背后缀着清军，吉安战略根本就是空话。所以同意了龚春台的决定。三个人分手，魏宗铨折回去，刘道一带了几个骑兵立即纵马追赶第一纵队，既然要打，那么人越多越好，集中兵力的道理刘道一还是知道的，他决定将第一纵队追回来参加这场突然发生的战斗。
　　刘道一在第二天的中午追上了第一纵队，说明了情况后，第一纵队的头脑们完全同意回身作战，第一纵队拥有的洋枪最多，是用来攻打吉安的主要力量，躲在一旁看热闹就太不够意思了。于是掉头北上，朝分宜折回来。
　　傍晚时分，第一纵队逼近了分宜，已经听见了前面沉闷的爆炸声，刘道一心情极为紧张，不断催促部队加快速度，在分宜东南一个叫下马驿的地方遇见了溃散的义军，一问之下刘道一顿时心里冰凉，官军已经攻占了分宜了！
　　“究竟怎么回事？打了多少时间，怎么就丢了分宜？”
　　溃兵是第三纵队的，具体情况也说不清楚，只说仗火是今天中午打响的，官军带着大炮，几炮便轰塌了一段城墙，官军从打破的口子涌进来，弟兄们便散了，他们几个从南门逃出来，一直跑到这儿……
　　“龚大哥还在城里，咱们不能不管他，弟兄们，乘着天黑，咱们杀进城去，救出龚大哥。”
　　刘道一的命令得到了第一纵队的首脑的赞同，于是，第一纵队的两千人分成了左右两股，朝分宜杀了过去。刘道一骑马跑在前面，不断大喊大叫着给义军兵卒鼓劲，前面退下来的义军越来越多，和第一纵队的部队搅在一起，刘道一下马询问，溃兵有第三纵队的，也有第二纵队的，最大的一个头脑是第三纵队一个大队长，操着湖南口音，“完了，完了！鞑子已经占了城，他们好多的机关枪和大炮，根本打不过，龚都督领着人从城北跑了……”
　　“将这个临阵退缩、动摇军心的混蛋砍了！”刘道一咬牙切齿地下令。
　　刘道一的命令并未得到执行，第一纵队的司令赵昭认识这个大队长，大概有些交情，“刘先生，胡一本是好兄弟，在浏阳亲手砍杀了好几个鞑子，不能这样杀了他。等见了龚大哥，我向他求情便是。”赵昭倒是有些勇武，“弟兄们，咱们杀过去，天黑了，鞑子的机关枪和大炮都没啥子用了，咱们冲进城去，砍了那帮山东来的龟儿子。”
　　第一纵队对分宜的反攻只打了不到一刻钟便失败了，率队冲锋的赵昭中弹阵亡，第一纵队在机关枪的密集攒射下溃散了。第一次上战场的刘道一不顾危险，使劲收拢着四散奔逃的士兵。黑暗中，城墙上的敌军机关枪射击的火光看的很清楚，在哒哒的射击间歇中夹杂着喊叫声，具体叫什么却听不清楚。
　　“刘先生快走，赵大哥死了，他死了，官军杀过来了。”第一纵队一个姓高的中队长拽了刘道一往后跑，刘道一的马刚才交给了他的卫兵，现在也找不到了，对面的喊杀声清晰地传来，悲愤异常的刘道一被人驾着往回跑，流弹带着尖啸从头顶飞过，一切都混乱不堪。
　　占领分宜城将义军拦腰截断的正是封国柱亲率的十七标。对付一群比乌合之众强不了多少的义军简直就是一场比演习还要轻松的游戏。从战斗打响至现在，十七标用机炮连的迫击炮对准东城墙轰了几炮，守城的义军便炸了锅，在轻机枪及几个射手的掩护下，一营搭起人梯攀上残破的城墙，轻松自如地攻陷了城池。随后，涌入城池的十七标部队抓获了失去组织的大部分义军，随即击退了来自南北两个方向的反攻，部队伤亡极为轻微，真和演习差不了多少。不等命令，占领城池的部队分兵反击，二营向南，三营向北，将南北两个方向反攻的义军轻松击溃。
　　进城后的封国柱在判断形势后，鉴于地形不熟，又是黑夜，果断地用号音召回了反击的两个营，他认为平叛基本结束了。
　　“不用追！”封国柱对部下解释道，“南面有骑兵标兜着，北面他们只能退回袁州了。司令交代尽量减少伤亡，他们都是百姓，不是洋鬼子，放他们一马好了。阎树林……”
　　“到。”正在交代警卫连任务的十七标参谋长阎树林跑步过来。
　　“你亲自处理俘虏，治伤，给他们吃饭。顺便了解下他们的兵力、装备以及指挥官。指挥所就设这儿吧。”封国柱指着县衙大院说。
　　“是。”接替张玉林出任十七标参谋长的阎树林立正回答。
　　“安排警戒，也不能大意。”封国柱摘掉帽子扇着风，其实温度已经在零下了，“造反？就这点本事也造反？开玩笑。”
　　封国柱在县衙吃过饭，躺在那张雕花大床上眯了一觉后，一脸疲倦的阎树林将他叫醒了，“几点？”
　　“十二点过了……”
　　“辛苦你了。”封国柱有些不好意思，按说他不该睡觉的，只是觉得没啥值得他操心的。
　　“封头，情况是这样的，叛军一共有四个纵队，总兵力在万人左右。守卫分宜的是第二纵队，又他们的司令官龚春台亲自带领，北面上来攻击的是第三纵队，南面打过来的是第一纵队。第四纵队还在西面更远的地方，没有来得及投入作战……”阎树林报告道。
　　“呵呵，还设了四个纵队？”封国柱想起了留在山东的由宁时俊统领的山东纵队，“那个龚……”
　　“龚春台。他跑了，不在城里。俘虏确认他从北门逃了。我们一共俘虏了1100余人，确认被击毙的有72人。我军阵亡4人，都出在率先攻城的一营，负伤33人，大部分是轻伤。缴获……”
　　“别说缴获了，估计他们也没啥值钱的东西，不过是几支破枪罢了。朝廷那帮混蛋就知道折腾人，就这帮人，值得咱全军过来吗？也好，活儿就让咱俩干完吧。树林，两件事你安排一下，第一，派人联络王头和十八标，让他们早些上来。第二，留一个营守在这里，不，留两个营，你带队，只守城，不出击。明儿我带两个营和骑兵连出北门，向袁州攻击前进。”
　　封国柱嘴里的王头便是第九协协统王明远了，他带第九协直属队及十八标距离十七标约一天半的路程。
　　“若是守城，一个营加警卫连足够了。只是……”
　　“只是什么？”
　　“封头，这次算是与同盟会结下梁子了。”庚子年在山西参军的阎树林口音里已经带了地道的山东味，“听司令在军校讲课，对同盟会还是挺同情的，这下子……”
　　“龚春台是同盟会？”封国柱对龙谦的政治态度可比阎树林更清楚。
　　“不是。我听王之峰审问了几个俘虏，职务最高的是一个大队长，他们说的都一样，那个姓龚的是什么洪江会的人，就是司令说的会党嘛。但同盟会从日本回来一个姓刘的，很年轻，龚春台很尊敬这个姓刘的，大事都听姓刘的意见……”
　　“也没啥了不起的。将来这天下总归要姓龙，同盟会狗盟会，挡事的一概统统扫平。不过，要问清楚这个姓刘的情况，王之峰呢？这小子在干什么？”
　　情报处副处长王之峰带着他的行动队一部跟随十七标行动。
　　“他还在审俘虏……”
　　“待会儿叫他来。争取抓到这个姓刘的，明白吗？”封国柱自言自语，“或许他就藏在那一大堆俘虏里。”
　　“明白。我这就去告他。干这种活儿他们情报处最拿手。”
　　“算了，我去看看吧。你还没有吃饭吧？吃饭，睡觉。别的事不用管了。今晚执勤的是谁？”
　　“一营长邱发财。”
　　“嗯。”封国柱起身穿好军衣，“你就在这里歇着。”他对自己这个参谋长很满意，心细，也懂规矩，对自己很尊重。
　　封国柱在两个卫兵的保护下来到关押俘虏的城隍庙，站岗的是一营三连的士兵，封国柱在庙门前见到了查岗的连长季好古，“俘虏们都安静吧？”
　　“报告封协统，他们吃上饭，就安静了。”季好古立正报告。
　　“要小心，千万不要大意。王之峰还在里头？”
　　“在。”
　　他进去的时候，王之峰正好结束了审问工作。
　　“封协统，正好要向您老人家报告呢。”王之峰伸了个懒腰，“哎呀，困死了。”
　　“有什么值得一说的情况？”封国柱摸出一包烟递给王之峰。
　　“嘿嘿，还是封头知道我，”王之峰烟瘾极大，立即撕开掏出一支点上了，“是这样，他们计划南下吉安，被我们拦腰一击，一切都完了……”王之峰将审问几个义军军官的情况综合了一下，向封国柱做了汇报。
　　“用刑了？”
　　“不用那么费事。那个大队长的家眷在我手里，吓唬了一下就招了。”王之峰丢掉了烟蒂，立即续上一支点着。
　　“我和参谋长商议了，明天我带主力向北攻击，他们的大队在北面。”
　　“他们主力确实在北面，估计要退回袁州了。可是，封头，我觉得不要太急了吧？司令或许不希望你快刀斩乱麻呢。”


第十四节 平叛（四）
　　王之峰猜中了龙谦的心思。
　　龙谦是在南昌城江西巡抚衙门举办的接风宴会上接到王明远飞马传来的战报的，平静地对江西巡抚吴重喜说，“好消息，我部前锋已经收复分宜，将贼寇截为两段，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了。”
　　“啊，啊，贵部不愧是北洋精兵，进军神速，旗开得胜，真是可喜可贺。”吴重喜闻言大喜，亲自给龙谦斟满酒杯，“本抚这就给朝廷报捷。还望军门一鼓作气，荡平匪寇。”
　　“请吴大人放心，安坐南昌，静候捷音吧。”
　　“有关给养，还望吴大人抓紧啊。”
　　“这个不消龙军门操心，一定，一定。”吴重喜丢失了袁州及所辖的分宜等县城，自感责任重大，朝廷讲究疆臣守土有责，匪寇流窜山区不要紧，打下城池就麻烦了。
　　从巡抚衙门出来，龙谦对司徒均说，“给王明远和封国柱发个指示，稳着点儿，急什么？逃亡吉安方向的全部肃清，力求招安。退往袁州的义军主力嘛，让他们封锁道路，将其逼向湖南好了。不要担心兵力不足，二十协将先期出动。”
　　司徒均心领神会，“司令，还是让我去前面吧。”
　　“也好。你去前面我就放心了。这是政治仗，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将来我要为此负历史的责任的。你知道该怎么做。”龙谦看着刚才在宴席上滴酒不沾的司徒均，“司徒，我知道你想做一个纯粹的军人。但是，这个理想虽然高尚却不现实。在中国，不懂政治就当不好军人，至少在眼下是这样。将来，我说是将来，希望我们能建立一个文明进步的国家，以实现你远离政治，保家卫国的理想吧。”
　　司徒均笑笑，“还是司令理解我。我知道该怎么做，您放心吧。”
　　在拒绝加入以效忠龙谦为宗旨的“青军联”之后，司徒均一度时间很是忐忑不安。为什么不愿意加入这个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小团伙，司徒均是这样认为的，龙谦在军中的威望无须用这种手段来树立巩固。搞这个组织，就是在为建立龙家王朝做铺垫。什么叫永远忠于龙谦？正跟永远忠于满清朝廷有什么区别？积蓄力量推翻满清他支持，办学校研究追踪当今最先进的军事理论他支持，发展实业逐步建立完善的军事工业他支持，推行乡村自治稳步消灭封建制度他也支持。如果更进一步，建立一个旨在建立民主共和国家的政党他会加入。为什么要在军中成立青军联这种组织呢？为什么创建军队的领袖就不能将军队国家化呢？几次他想摊开了跟龙谦谈一谈，但因为龙谦对他的态度并未发生任何改变使得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还是第五镇的参谋长，第五镇军事方面的主要决策人之一。这次出兵平叛，龙谦撤销了他军校副校长并不是对他的惩戒。现在，龙谦挑明了他的心思，他确实想做一个纯粹的军人，以保卫国家为毕生事业的军人，而不愿参与到肮脏的政治中来。
　　“他说的是对的，很难不涉及政治啊……”司徒均在打点行装，准备前去分宜时不断在琢磨龙谦的话，对于龙谦的顾虑，司徒均心领神会，自认完全理解龙谦的顾虑，但并不以为然，“同盟会其实不值一提，在中国，没有兵什么也做不成啊。”在带了警卫营一部去往分宜的路上，司徒均对龙谦授意建立青军联有了几分正面的理解，“他还是担心军队啊，控制下级军官以保证对军队的绝对领导倒是别走蹊径……”
　　送走司徒均，龙谦回到他设在城外的临时司令部。王明远率第九协离开南昌后便将一直留在他司令部的许思“送还”给了龙谦，带着她去战场毕竟不合适。之前，龙谦虽然没有将许思“赶回”山东，但也没有将她带至自己身边，仍留她在第九协司令部。直到部队进入南昌府，王明远要带第九协主力增援上去，她才算正式回到了龙谦身边。
　　“最终该怎么处理这件事？”龙谦至今举棋不定。虽然他已给许文夫写了信，向那位估计已经急疯了的许教授报了平安。许思坚决不肯回济南，他总不能将其绑了送回去。
　　来到这个世界，几乎断了与自己记忆中生活的一切联系。许思的出现，给了他精神上极大的慰藉，看到她，总是会想起那个令他刻骨铭心的身影。虽然不过是相似而已，世界这么大，找出一对长相神似的人并不是神话，但问题不仅是形态，而且性格也那么一致，令他简直感到这个世界真的有神灵了。
　　任何一个时代的感情都带有时代鲜明的特征。如果不是她们的特立独行，龙谦不会放开自己的心胸。裹脚，不识字，更不管国家大事，甚至连丈夫的事业也不能过问，足不出户围着锅台转，这就是所谓的淑女，所谓的相夫教子。即使贵如白瑞庭爱女，似乎也逃不出这个窠臼。再一个例子就是陈淑，龙谦自认没有给她任何的束缚，她却在婚后越来越向传统滑行，距离龙谦的希望越来越远。
　　许思“勇敢”地挑开了那张窗户纸，龙谦立即接纳了这个有些特立独行的女孩子。跟当初在陈家崖时期的陈淑一样，许思的思维行为也不容于这个时代。许思“私奔”离家，就几乎断绝了回到父母希望的“正常”轨道了。龙谦在放开身心的那一刻仍在为自己找着借口，随即为自己心底深藏着的猥琐感到羞耻。不要存着为了她的念头，你就是为了你！
　　至于将来，龙谦并不过多地考虑。这是一个破坏规则的时代，也是一个创建规则的时代。记忆里反复阅读过的一本历史名家的文稿中在讲述元稹时曾这样总结过，在历史大变迁的时代，固守着旧道德的人总是两面不讨好，深感苦痛。而善于适应新规则的则游刃其中，两面沾光。
　　如果不为创建一个新世界，何必这样折腾？如果连一个喜欢自己而自己也喜欢的女孩子都不能容纳，何谈与枭雄们逐鹿中原？
　　因为多了个许思，龙谦的住所不能过于随便了，心细如发的欧阳中在选择司令部便费了心思，单独的后院，增设了警卫，尽量不让无关人员知道此事。
　　龙谦忍不住先进了许思的卧房，就在他卧室的隔壁。
　　“你回来了？没喝多吧？”
　　“没有。你在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等你。”许思嫣然一笑，“在想昨天的话题，你真的有办法？”
　　“自然，可以建立一套拼音系统。小学生可以先学拼音，学会了拼音，识字就容易了。这一点是我忽略了，早就该推行的。”
　　昨晚俩人聊了好久，谈及“将来”，许思说她更愿意做扫盲的工作，认为那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情。但听父亲说起过，汉字系统极为复杂，论及文化的普及，汉字显然不如英文。
　　“是我太笨了，忘记了现在还没有拼音……”
　　“什么叫现在还没有拼音？拼音是什么东西？”
　　“你来看，”龙谦写了一串拉丁字母，“懂什么意思吗？”
　　“不懂。我不懂拉丁文。”
　　“这是‘文化传播’四个字的拼音……”
　　许思兴奋起来，“你再详细解释……”
　　很快，许思就明白了龙谦所“建”的拼音系统了，办法很简单，很实用，包括音调的注释都一清二楚。比现在用的古文注音的反切法高明十倍。
　　“这是你想出来的？”许思扑闪着大眼睛，疑惑地望着龙谦。
　　“哦，不是，怎么说呢，是我的一个长辈的发明，曾经教过我。但当时说写都是英文，对此也不甚在意。嘿，竟然没有在山东普及这套东西，真正是愚不可及。”龙谦拍拍脑袋，“让小学校的孩子们先学会拼音，再将课本全部注上拼音，孩子们就可以自己阅读了。”
　　“这简直是天才的发明，这太伟大了。不行，今晚你就得教会我！”
　　“今晚不行。我们要出发了……”
　　“嫌我碍事了？堂堂一军之主，就容不下一个弱女子？”许思调皮的笑容令龙谦心神一荡。
　　“我说过要赶你走吗？小思……”
　　“不要叫我小思！好像你是我的父辈似的。你就叫我许思！我呢，就喊你龙谦！这样我们就平等了。啊，啊，你脑子里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什么秘密？哪有什么秘密？”龙谦躲开了许思伸向自己脑袋的手掌。
　　“估计你已经告诉我父亲了，对不对？”
　　“是。真不知怎么面对许先生。”
　　“不是怕面对我父亲，而是怕面对你家夫人吧？放心，我不和她见面的。”
　　“我是觉得你太委屈了些。”
　　“委屈不委屈我自己清楚，不要你管。我只是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你不懂，不会懂的。对了，前方接火了？”
　　“已经攻占了分宜。他们被截为了两段，这个仗很快就结束了。根本用不着我亲自指挥……”
　　“分宜？严嵩不就是分宜人？”
　　“严嵩是谁？”
　　“可怜的人，连嘉靖朝屈指可数的大奸臣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的故居还在不在？他的字可是绝对的精品。不行，我一定要去看一看。既然打赢了，为什么还愁眉苦脸？我都说了几遍了，不让你为难。”
　　“不是咱们的事。而是别的。你知道我很难处理这个局面的，这一仗打下来，就成为了同盟会的死敌了。”
　　“怕他们？”
　　“有点。至少他们占据了某种道义的高度。而我，现在扮演的是镇压起义的刽子手。”
　　“现在你不能举兵反清，有什么办法？尽量少杀伤好了。我父亲说过，同盟会不会成事，而且，这次暴动不都是会党所为吗？会党是什么？就是一群流氓。你也不必过于自责。”
　　“哦？许先生为何说同盟会不能成事？”
　　“你小看我爹爹了。他曾说，你在山东的做法，深合‘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要旨。但是，满清朝廷不会让你一直留在山东的。所以，他听到调你南下平叛的消息，说这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哦？”龙谦想起许文夫急急来拜会自己的情景。本来，很久没有与许文夫见面了，自己并不晓得是因为许思与自己的联系让许文夫生疑了，那时自己可没想到许思竟然“私奔”。
　　“我爹爹不是找过你吗？”
　　“是的。许先生劝我千万不能与朝廷翻脸。哦，你还没告诉我他为什么说同盟会不成事了。”
　　“他说，自古改朝换代，哪有没兵没钱就能成功的？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说的就是躲在海外的那帮人。”
　　“许先生还是低估孙黄了。首先说他们武装抗清的勇气令我佩服，司马迁伟大，在于他能不以成败论英雄，孙文数年间不屈不饶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发动起义，已经扭转了舆论。许先生肯定注意到了这一点。山东的报纸已经很少讥笑孙文了，这就是成绩。湖南是黄兴的故乡，湘东一带反清基础强大，你可以打败一支军队，但不能能打败百姓，用武力去消灭百姓的怨念。这就是我最为顾虑的一点。”
　　“所以，你不能只讲武不讲文了。要文武并重才好。”
　　“唔，说来听听。怎么个文武并重？”
　　“要宣传。要让南方的百姓知道你的军队和满清朝廷的军队是有区别的。你不是做了传单吗？我认为还不够。”
　　“那好。你来想一个有效的宣传办法吧。”
　　“行，但是，你不能笑话我。”
　　这就是陈淑与许思的差距了。虽然陈淑识字，也读了些书，在他的影响下养成了读报的习惯，但是在事关蒙山军前途的大事上，陈淑很少建言。或许是受了男主外女主内传统的影响，更多的是文化素养的差距。使得龙谦感受到两人巨大的不同。
　　想到陈淑，龙谦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作品相关 关于许思
　　在发出上一节的时候，我已经预计到了会有争议甚至谩骂。因为一路追本书到现在的书友是什么情趣，我心里大致是有数的。
　　但许思是大纲设定中的重要人物。可以这么讲，如果抽掉了这个人物，本书上部的后半部分，中部特别是下部（在国家进入全球战争）所有的设定都要全部推倒重来。
　　我在构思长篇时，设定故事的框架会用很长时间，仅是在自己脑子里构思，不断地推倒，不断地重建，一直到这个故事能够感动自己为止才动笔。辅助的人物是在码字中增添的，但主要的人物当初就有了，《英雄记》是这样，《荣飞的梦幻人生》也是这样。
　　坦白地讲，许思是构思阶段就设定的人物。
　　迄今为止我一共完成了两部书，也就是上述的两部，《英雄记》开始在起点，反应平平，无奈之下转到了铁血，因为它更像一部纯军事小说嘛，在铁血算是取得了成功，读者的批评很少。那部书是完全架空，不是穿越。我一直怀念并且后悔的是——因为当时的心境，匆匆就结束了，省略了好多故事。本来是想写一部天才统帅传奇征战的故事，但感情故事自认取得了成功，无心插柳柳成荫了。那部书主人公有四个妻子，却没有遭到书友的任何诟病。
　　《荣飞》是道德完善的典型，带着原罪展开了新的人生。现在的很多书友是冲着荣飞过来的，怎么说呢？我其实并不满意荣飞这个人物，总觉得过于苍白不真实了。所以，在完稿《荣飞》并重新提起码字的兴趣后，我对于新书主人公的设定是，他不是一个如龙行健和荣飞一样有着完美道德的人，他在英雄的光影掩盖下是枭雄的心境。
　　龙谦可以对慈禧三叩九跪，可以对荣禄、奕劻等权臣行贿，可以设立“血滴子”，可以隐身背后让别人建立“青军联”，种种行径，就是枭雄所为。在夺取江山的过程中，只有枭雄可以干掉枭雄，正人君子是不行的。他为什么不能收用一个喜欢的女人？
　　龙谦有着现代社会的背景，他的知识，文化，甚至道德观都来自于现代社会，当回到百年前，不免引发一系列的冲突。这本是穿越类书籍最大的看点和噱头。龙谦在登上权力顶峰的过程就是不断地施展权术的过程。可以这样认为，他的朋友、部下甚至敌人称赞他道德高尚时，他们都被他所欺骗了。
　　历史上，取得成功的领袖几乎没有得到完善的例子。且不说别的，就说女色一事，中国古代的君王不必说了，便如圣君代表的李世民，私德上简直一塌糊涂，我不必在精通历史的书友们面前班门弄斧。便是现代，从孙中山、蒋介石到本朝太祖，哪一个值得百姓学习？孙中山抛弃原配的故事很令人心酸，其实他还抛弃过日本的妻子。蒋介石也差不多，公开的至少三个。而且婚姻的过程很是摆不上桌面。本朝太祖在其原配牺牲前两年就有新欢了，尤其是其原配宁愿被杀头也不愿与其断绝关系——哪怕只是做一次登报声明！故事便带了凄凉的色彩。
　　至于故事时代的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袁世凯有一妻九妾，段祺瑞至少有三个老婆——他算是很清廉方正了。就是被当今网友无数次称赞的吴佩孚，也不只有一个老婆。尽管他曾对年轻貌美的追求者写下“老妻尚在”四个字。所以，才有蔡元培发起道德协会，鼓吹不纳妾的主张，汪精卫这个永远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汉奸就是那个“协会”的响应者。
　　相比这些现实中的人物，龙谦做的其实不算什么，尤其是在那个年代。
　　有人说你曾经讲过，龙谦是一个有着高尚道德的人，还说现在这样的“正面”形象实在是太少了。是的，我是这样说过。我认为主人公道德上的瑕疵不会毁掉他的主要面，反而会更加真实，更加具有烟火气。
　　陈淑与许思是一对对立，无论从长相还是性格，抑或文化。许思不会给主人公做妾，那样故事就过于平庸了。
　　书友们的口味不同，一直有人批评我的书过于虚假，其中就有对道德的批评。而许思的出现，又逼走了如大黑花这样的老书友。大黑花君一直追这部书，无数次打赏，足见他对本书的喜爱。但许思将他逼走了，我很郁闷。但没有办法。就如龙谦率军平定湘赣边界起义时，我曾以为会有书友站出来指责我，怎么能这样做呢？没办法，龙谦的蒙山军走到这一步，他必然会面临这样的选择，要么就此与清廷翻脸，要么便充当清廷的打手。但书友们还是接受了这一设定，下面的故事里，龙谦将进一步站到了正史的反面——从1907年起，南方的反清起义就此起彼伏了，他无法置身局外。
　　龙谦走到这一步，肯定会遇到陈淑以外的各种女性，他不可能生活在寺庙里，只要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就要面临这样的考验。现实中，有几个人在位高权重时会守着老妻过一生？唯其如此，本朝周公才会受到尊崇。


第十五节 平叛（五）
　　蔡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在姜义柳那里获知十七标已经攻占分宜，而更前面的第五镇骑兵标采取大迂回的战术截断义军南下的通道，军事素养极高的蔡锷立即意识到，自己寄予了极大希望的起义已经完了。
　　其实，蔡锷早已明白，第五镇一旦抵达战场，义军面临的就是失败了。经过二十余天的零距离考察，蔡锷对于第五镇的战力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对抗这样一支精锐，义军获胜的希望连半成都没有。
　　衡量一支军队战力不只是看装备和人数，更多的是训练和纪律。而长途行军是检验部队战斗力的极好试金石。自济南出发，连续保持六十里以上的行军速度是一件值得惊奇的事情。蔡锷认为段祺瑞一手训练的北洋第三镇根本做不到这一点。部队精神好，减员少，不扰民而给养不乏，足以反映出第五镇强大的后勤保障能力和平时的训练水平。
　　唯一的希望就是龙谦对义军放水。有没有这个可能呢，有。证据在于龙谦挑明了他的身份，却没有限制他的活动，反而将其临时编入了第五镇参谋处去“见习”。还有就是第五镇参谋处在宿营地编印的那些传单的内容，语调温和的劝谕，恰到好处的警告，宽大的处理方法，都证明龙谦对于义军并不仇视，而是有着某种同情。
　　传单都被快马送至了前锋部队。
　　对抗就意味着屠杀，蔡锷甚至希望义军听从劝告就此散伙了。蔡锷不是没有做过“策反”龙谦的努力，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语调苍白干瘪，龙谦只是报以微笑，“蔡松坡，你还是听我的劝告加入第五镇吧。”蔡锷同样没有答应。
　　大军在九江一带渡过了长江，进入了江西，终于抵达战场了。就在龙谦与司徒均受邀赴吴重喜的宴请之时，蔡锷在参谋处看到了封国柱的军报。他登时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万万没有想到，第五镇发出的第一击便狠狠打在了义军的“七寸”上。
　　“怎么会这样？他们，他们也太，太笨了吧？”蔡锷结结巴巴。
　　“早干什么去了？无论是东进临江，抑或南下庐陵（吉安府首府），在我军未抵之前，他们都是自由的。但我军既然已经来了，那就由不得他们了！”姜义柳指点着地图说。
　　“蠢材！”蔡锷极度失望，不由得大骂。
　　“蔡参谋很是同情他们呐。”姜义柳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蔡锷顾不上与姜义柳研讨战局了。也没有什么值得研讨的了。以第五镇的装备和训练水平，一个标上去就可以击溃义军了。何况第九协主力已经增援上去了。现在唯有求助于龙谦不要不开杀戒了。尽管他基本相信龙谦对于义军抱着同情心，但龙谦手下的那帮虎狼之将未必没有存了杀良邀功的念头，何况在朝廷眼中起义者也算不得良民。那个十七标如此迅捷地进军，不就是存了立功的想法？唯有从龙谦这里讨一道命令，自己带着到前方方能制止对义军的屠杀。能给反清势力留一点种子也好，蔡锷变得现实起来。
　　他没有资格参加吴抚台为山东客军首脑的接风宴会，他听说龙谦回来后就去求见，但进不了龙谦所居的后院，古小林说司令已经安歇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了。
　　焦虑不安的蔡锷等到天明，不顾卫兵的制止在后院门口大喊大叫，将龙谦喊了出来。
　　“你喊什么？有什么急事？”
　　“我还是进屋给你说吧。”蔡锷觉得龙谦还算平易近人。
　　“不必了，你就在这里说吧。”
　　“龙军门，你是不是给我一道手令，让我去前方去？”
　　“你要什么手令？”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杀人不是割韭菜，人头掉了就长不出来了！”
　　“龙谦岂是嗜杀之人？相关的命令我已经下达了。放心吧。”
　　“我怎能放心？除非你授权给我，让我去前方督战。”
　　“这个就过分了。好吧，你可以去。我给你一个骑兵排，你去吧。”龙谦挥挥手，转身回屋了。
　　刘道一现在已经对起义彻底绝望了。首要的是他必须逃出清军的合围圈。
　　时间往回推。
　　农历十月二十一（公历12月6日），分宜被攻占，义军被拦腰斩断，一纵队反攻分宜失败，纵队司令赵昭死于分宜城下，接着被杀出城来的官军驱逐，队伍四散奔逃，近乎处于失控状态。
　　到天明时分，刘道一总算聚集了百十余溃兵，“职务”最高的是一个中队长，姓余，叫余格。
　　当初改编义军，刘道一部分学了日本军制，纵队是自己发明的，下面设大队、中队、小队。
　　“怎么办？刘先生？”余格问刘道一。这是个矮小瘦弱的青年，操着湘东口音。
　　“先搞清楚这儿是什么地方吧。”肚子饿的咕咕叫，刘道一一屁股坐在一块山石上，拼命调匀气息。跑了一夜，感觉身子骨要散架了。
　　“南边那座山就是涧富岭。”一个江西人说道。
　　“离分宜有多远？”
　　“五十来里吧。”
　　“嗯，现在首要的是将队伍集合起来。当然，咱们先要吃顿饱饭。附近最近的村子在哪儿？有多远？”
　　“那边，七八里地吧。”还是那个江西人。
　　“弟兄们，大伙儿千万不要泄气。这一仗没有打好，不算什么。”刘道一意识到士气已经极为低落了，再不鼓动将彻底完蛋，“从古到近，革命从没有一帆风顺的。当初朱洪武起兵抗元，也打过败仗，最后还不是将鞑子赶出了中原？咱们这不算什么。赵司令死在鞑子手里，我跟你们一样很难过。但难过不顶用，要紧的是给赵大哥报仇雪恨！现在，大伙儿都听我的，咱们先到那边村子里吃顿饱饭，然后想办法将附近失散的弟兄们找回来，或者北上去找龚都督，或者南下庐陵，局面大有可为。只要我们找机会打一两个胜仗，百姓还是向着我们的。大伙儿都是好汉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向鞑子低头了！”
　　“对，给赵大哥报仇！报仇！”第一纵队的官兵很多都是赵昭的老兄弟，刘道一的话算是说到了他们心里。
　　让那个江西小个子带路，刘道一和余格领着这百余人摸到村子里，敲开一家看上去最气派的人家，声言要主人立即准备百十人的饭食。
　　在山中的这个村子显然不晓得昨晚在分宜发生了战争，“哪里能做这么多人的饭啊？”主人立即叫苦不迭，心里怕的要死，他以为是土匪打劫。
　　“我们是中华国民军南军的部队，不是土匪，你不要怕，”刘道一和颜悦色地对主家说，“是反清的武装，满清鞑子压迫了汉人几百年，早受够了！你是汉人，不是鞑子！弟兄们，凑些钱给这位大哥，快些弄些米来煮了，我们还要赶路。”
　　不是土匪就好办，主人不敢提钱的事，“好，好，众位好汉，千万不要进屋了，不要惊扰了家中女眷，我这就给各位弄饭吃。”他赶紧找了一口大锅，叫了老妻出来为这些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汉子们搞饭。
　　刘道一找遍身上，只找到四块银元，朝余格们要，大家都说没钱，刘道一无奈，硬是将四块银元塞给了惊慌不已的主人。
　　也没什么菜肴，大伙儿每人吃了顿白米饭，暂时解决了肚子问题，接下来就是行动方向了。
　　余格提出向北去找龚春台大队，“咱们绕过分宜，走小路，回袁州罢。”
　　“不去袁州，还能去哪里？对，回袁州……”
　　几乎所有人都对南下失去了信心。或许，在袁州的那些日子衣食无忧的特征留给了义军兄弟深刻的印象。
　　此刻，刘道一手里只有百十号人，洋枪不过十来支，子弹没有清点，也不用清点，因为太少了。
　　凭着这点力量去打庐陵是不现实的。也只好回头去找大队了。接下来的两天里，刘道一率领这支部队向西移动，一路上又收拢了二百多义军，都是第一纵队的人马，使得他手里的兵力增加了近四百人。他重建了第一纵队，自任司令。没有人反对，这种情况下站出来承担责任是需要勇气的，是真正的好汉。
　　刘道一的信心恢复了不少，他一路为士兵们鼓劲，大浪淘沙，留下的都是坚定的革命者，都是精华了。等我们与龚大哥的队伍会合，等我们起义的消息传遍全国，同盟会的同志们定会在其他地方举义响应我们，满清鞑子顾此失彼，他们就要完蛋了！
　　留下的队伍对他的话还是相信的。可是事实很快击碎了刘道一的企盼，他们从分宜西南的山区转道北上时，在一个不知名的山村遭遇了清军。当时是中午时分，可以看得很清楚，前面的清军不是湖南或者江西的巡防营，而是身穿土黄色绵军衣的朝廷正规军。遭遇战瞬间打响，清军一挺咯咯啸叫的机关枪便将义军打懵了，叫喊着率队冲锋的刘道一身边的士兵连续中弹，队伍很快垮了下来，而对面的清军——大约百余人展开了战斗队形攻了上来，刘道一被余格拽着逃离了战场，等躲过这股清军，第一纵队的官兵们再次剩下了百余人。
　　接下来就不是战斗，而是逃亡了。刘道一们发现，他们的周围，西面，东面及北面都出现了清军部队，清军像是撒开了一张网。不是打仗，而是在捞鱼了。凶残狡猾的清军雇了山民们向义军喊话，要他们投降。到处撒放传单，表示只要投降，不仅不杀头，而且发给回家的路费。
　　百姓们还是变得不友好了，他们花钱也买不到食品了。在这之前，刘道一曾经两次劫富济贫，从富户手里抢了百十两银子。当然，济的不是贫民，而是自己这支饥肠辘辘的部队。
　　刘道一审时度势，认为不能再图谋北上与龚春台会合了。显然，更多的清军已经抵达分宜一带，封锁了通往袁州的每条道路。或许来自山东的北洋第五镇全部人马都出现了临江以西了，那绝对不是自己惹得起的，想到这里，身处险境的刘道一开始为龚春台和另一位同盟会的同志蔡绍南担心起来。现在，他怀疑袁州已经被官军攻占了。不过他没有对自己越来越少的部下说，那样会让他们更加失去信心。现在只能向南，先逃出包围圈再说。
　　于是队伍转向南，朝着庐陵进发了。一天后，刘道一的残兵与一支突然出现的清军骑兵遭遇，刘道一腿部中弹，来不及自尽被被一个清军骑兵挥刀打掉了他手里的短刀，他被俘了。


第十六节 平叛（六）
　　俘虏刘道一的是骑兵标一连九班的张贵生。
　　“哈哈，倒是有点骨气。”张贵生的马刀敲掉了刘道一手中的短刀，也敲碎了刘道一小指骨，剧痛让刘道一破口大骂，“有种给老子来个痛快的。”
　　“老温，这个家伙像是个当官的，去给他包下伤口。”骑在马上的张贵生看到了刘道一淌着血的右腿。
　　老温叫温发明，是九班副班长，答应一声下马，与一个叫邢富的士兵摁住刘道一检查了他身上没有其他武器后，用挎包里的绷带给刘道一腿上的伤口扎上了。包扎的是邢富，一心求死的刘道一挣扎大骂，被温发明甩了两个耳光后不吭气了。
　　“你是军官还是士兵？士兵带走，军官就地处决。”张贵生操着山东话大声问。
　　万念俱灰的刘道一连猜带蒙搞懂了张贵生的话，“老子是军官，龟儿子的，你杀了老子吧。”
　　“哈哈，我就猜到你是个领头的。放心，俺们蒙山军不杀俘。”张贵生开心大笑。
　　骑兵标跑了一大圈冤枉路，等赶到战场，战斗基本成了抓俘虏竞赛，被十七标击溃的义军分成了好多小股，拼命往南或往西逃，骑兵标以连为单位，展开搜索网捕俘。这是九班今日的第二场战斗，已经抓了七个俘虏了。
　　“如果真是个大官，咱们就有奖金花啦。”温发明用绳子将刘道一双手绑上，像拎小鸡一样将刘道一拎起来放在邢富的战马上，“兄弟，你且当会儿步兵罢。”
　　“瞧他年轻轻的，不像是大官。”邢富道。
　　“年轻就不是大官了？谁告诉你的？咱蒙山军的首领们有几个老汉？哈哈，如果他是同盟会就好了。喂，你是同盟会吗？”温发明用另一根长绳子将刘道一绑在了马鞍上。
　　“蒙山军？你们不是北洋第五镇？”忍着两处剧痛的刘道一忍不住问。
　　“嘿，你知道第五镇？看来你真是个人物。告诉你吧，第五镇就是蒙山军，蒙山军就是第五镇。我们是第五镇骑兵标，打下分宜的是十七标，告诉你也没啥了。兄弟，忍着点吧，回去就给你上药。”温发明见鲜血从绷带里渗出来，“说不定子弹还留在里面呢。班长，咱们是不是回去？”
　　带了七个俘虏，只能回去了，张贵生骑在马上瞭望了一气，一挥手，“回。”
　　半路上遇见了连长崔平山，“抓了几个？”
　　“七个。其中一个像是个军官。那小子竟然知道咱们是第五镇。”
　　“是吗？千万别弄死了。赶紧交给情报处的人。”崔平山笑着说，“刚才接到命令，司令已到分宜，要我们从这里直插宣风镇，赶紧吧。”
　　宣风镇在袁州以西，被绑在战马上的刘道一心里一惊，袁州被打下了？他很想问一问，但忍着没有说出口。
　　颠簸了十几里地，刘道一几乎要昏迷了，终于到了骑兵标的老营——涧富岭北麓的一个大村子。刘道一被解下了战马，马上被送进医护所，军医剪开他鲜血浸透的裤子，立即为他做了手术，取出了嵌在腿骨中的子弹，他肿胀的右手小指也做了处理。刘道一惊讶地发现第五镇部队野战医护所竟然给他用了麻醉针剂。所以，在为他腿部手术的时候，刘道一倒是没有受罪。
　　刘道一被抬下手术台的时候，迟春先与情报处一个军官赶来了，“你们说的就是他？来，叫他进来辨认一下。”迟春先对自己的卫兵命令道。
　　被押进来的是余格，他也被俘了，在情报处那名军官冰冷的目光盯视下，余格看着刘道一点了点头。
　　“没卵子的东西！”刘道一破口大骂。但心里恐惧起来。余格的指认摧毁了刘道一最后一点幻想，余格知道自己是同盟会，清廷对同盟会员会怎样，刘道一心里一清二楚。死有时候并不怕，但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将要忍受那些传说中的酷刑却让刘道一感到恐惧，他想到了还在东京的哥哥刘揆一，哥哥无论如何不会知道自己落到如此地步吧？
　　“失敬，失敬，原来真是同盟会的人物。”跟情报处军官低声商议了几句话之后，迟春先回到躺在担架上的刘道一跟前蹲下，“刘先生是吧？不要紧，挨一枪不会死的。我这就将你送分宜，俺们司令可是点了你的名呢。来呀，给刘先生搞点饭来。饭后立即送走。”
　　“你们司令是谁？”刘道一终于开口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迟春先站起身，对跟进来的一连长崔平山说，“老崔，你狗日的立功了。你带一个班，不，带你的一连跟萧参谋护送刘先生去司令部。”
　　“是！”崔平山漂亮地打了个立正。萧参谋就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情报处军官。
　　刘道一没有吃饭，他也吃不下饭。重新被抬出医护所上路时，刘道一发现外面的空地上蹲了一大片义军的俘虏，在几个持枪的清军看押下正在吃饭。他们看到了自己，眼神中带着迷茫和同情。
　　刘道一被抬上一辆驴车，身上还给他盖了一张灰色的毯子。一群骑兵簇拥着他上路了。他闭上了眼睛假寐，心里盘算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打定注意，即使将他折磨成一堆碎肉，他也不会交代同盟会的一点的秘密出来。
　　天黑的时候，刘道一一行顺利进了分宜县城。躺在骡车上努力仰起脖子去观看县城情景的刘道一并未被押送他的士兵制止，只见城里几乎成了兵营，到处是成队的官军，也不知驻扎了多少部队。联想到所听到的关于他们骑兵向袁州以西进兵的消息，这多的官兵留在分宜，难不成袁州尚在义军手中？
　　刘道一被送进了设为司令部的分宜县衙。从骑兵手里转到了警卫部队手中。刘道一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随便他们摆布吧。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举着马灯照了他的脸部，跟萧参谋嘀咕了几句，“先把他送医院复查伤情。”军官对手下交代道。
　　刘道一又被转到了医院——就在县衙前院，不过规模显然比骑兵部队那个医护所大了许多，好几排房子都灯光明亮，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特殊的气味，猛地想起在日本的医院探视朋友时就是这股味道。竟然有许多女兵在忙碌，这些身穿第五镇军服的女兵让刘道一感到吃惊，想不明白官军中竟然编了女兵。
　　他被抬进一间灯光雪亮的屋子，重新抬上摆在当地的手术台，腿部绷带再次被打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兵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没有问题，包上吧。”接着他被抬进了后院，安置在一间空屋子里，一格卫兵持枪站立在屋角看着他。很快，一个勤务兵模样的小兵给他打来了饭菜，“喂，吃饭吧。”
　　看了一眼，见是一碗肉汤，三块大饼，还有一小盆肉，说不出是猪肉还是马肉。
　　“吃就吃。”刘道一心想，“老子要填饱肚子再上路。”于是将这份还算油水大的饭菜吃了个精光。
　　屋子里那个持枪的士兵始终警惕地看着他。刘道一却不去看那个兵。吃过饭的刘道一躺在松软的床上，拼命克制着不断袭来的倦意，想着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在确认自己同盟会的身份后，活下来的可能就极小了，他很清楚。
　　就在他将要睡着的时候，靴声橐橐，几个人进得屋子，刘道一睁开眼睛，见为首的一个大个子军官摘下了军帽，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认识下，我叫龙谦。新军第五镇统制官。”
　　“龙谦？第五镇统制官？”刘道一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这个人的职务他听清楚了。关键是他说了一口北京话，刘道一可以不费力地听明白。
　　“怎么？听说过我的名字？”龙谦在欧阳中搬过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对着躺在床上的刘道一的脑袋。
　　想起来了。在东京时，他曾听哥哥刘揆一与黄兴数过国内新军的将领们，确实有这个龙谦。
　　“刘先生落到这步天地，有什么想法？”龙谦笑眯眯地打量着满脸污秽的刘道一。
　　“没什么想法。唯有一死而已！”
　　“为什么刘先生认为我会杀掉你？”
　　“鞑子的走狗！我问你，你是汉人还是鞑子？你还记得你的祖宗吗？”
　　“我是中国人。我知道我是炎黄子孙。”龙谦依旧笑眯眯的，“刘先生，想必你不知道眼下的战局吧？之峰，你给刘先生解释下。”
　　王之峰从暗影里闪出来，轻咳一声，“继分宜之战后，我军主力西进袁州，经过两场并不激烈的战斗，歼灭叛军4000余人，俘虏匪首魏宗铨并缴获了叛军收集的辎重粮草。现在袁州已被我军包围，现在基本确认龚春台及蔡绍南均在城中，估计袁州城里的叛军总人数不足3000人，粮弹两缺，甚至不需要驻扎分宜的部队了，战斗很快就能结束了。”
　　魏大哥也被俘了？刘道一料到了起义已经失败，但亲耳听到了对于战局的分说，他还是感到心如刀绞。
　　“刘先生为什么不说话？”龙谦问道。
　　“你们拿着如此精利的武器，屠杀几乎手无寸铁的义军，姓龙的，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说的好！所以我才来见刘先生。大家都是中国人，我的部队对于打自己的同胞没什么兴趣，为了袁州城下不至于再产生更多的死伤，需要刘先生的合作。”
　　“要我劝降？做梦！”
　　“看问题要用多方位多视角去看。你认为他们不投降的结果是什么？”
　　“我们所流的血，总会唤醒更多的百姓。你们可以扑灭这一次起义，但你们不能扑灭更多的起义。”刘道一坐起来，目光直视着龙谦，“我说的对吧？”
　　“但是我还是不希望流更多的血。每一位战死者的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有父母妻儿，兄弟朋友。而且，包括你刘道一在内，活着，总能为家庭，为国家做更多的事。我说的对吧？”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人有舍生取义者，你作为满清鞑子的走狗，祖宗的明训早就忘光了吧？”刘道一冷笑道。
　　“好一个舍生取义！大道理我们可以慢慢辩论，不急于一时。朝廷平定湘赣暴乱的部队不止第五镇一支，告诉你吧，湖北新军第八镇主力已经进抵萍乡了，如果他们出现在袁州，有些事我就不好办了。”龙谦接过欧阳中递过的茶杯喝了几口，“刘先生，鄙人很钦佩你舍生取义的劲头，对同盟会的宗旨也有所了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只要你们放弃抵抗，第一，除掉你，龚春台及蔡绍南等数人，其余义军官兵，我将全部释放！有病有伤的，我给予治疗，回乡没有盘缠的，我发给路费。当然，愿意加入我军的，我亦表欢迎。第二，你们几个，不管是同盟会还是洪江会哥老会，我一个不杀，暂时扣在我的军营，待局势平缓，我亦释放。这样的条件，你认为算不算有诚意？”
　　“你不杀我？”乍闻此言，刘道一吃了一惊。
　　“哈哈，刘先生，如果我要杀你，何苦这样对你？”
　　“你不过是怕我死了不好向你的满清主子交差！”
　　“既然刘先生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必瞻前顾后？连打一个赌的勇气都没有？我的话算不算数，很快就可以验证。不过没有时间了，我已命令袁州方向的部队做好攻城准备了，因为张彪的部队已经朝袁州开进了。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同意我的建议，你就想一个办法，说服袁州城中的义军放下武器。明天早上你这里没有我希望的答复，我只好下令攻城了。因为如果张彪参乎进来，蔡绍南，龚春台，一个也别想活。来呀，将魏宗铨带来，让他俩好好合计一番。不要听他们谈话，让他们充分交流意见。”龙谦说完起身走了。
　　刘道一与魏宗铨合计了半宿，终于下定了决心。不等天亮，刘道一便将王之峰喊了来，“可以按照你们龙统制的法子，不过，我们要亲自进袁州。”
　　“刘先生，你腿脚不便。还是写一封信吧。蔡绍南跟你同为同盟会，想必认得你的笔迹。魏先生可以带你的信去袁州，我这就安排。”王之峰微笑道。


第十七节 平叛（七）
　　刘道一在得到袁州义军举城投降的消息后提出去袁州一趟，但没有得到允许，理由是他的腿上比较严重，“如果你不想成为一个瘸子，最好不要走动。”那个给他检查伤口的女军医对他说，“俺们司令最重军纪，别说杀俘了，就是虐待俘虏也不会的！你不是大俘虏吗？这几天虐待你了？”
　　这倒是真的，绝没有任何的虐待。伙食很好，住的地方也很好。天气突然降温，医院还给他搬了一盆炭火进来，屋里阴寒之气顿去。他是湖南人，对于南方的冬天是习惯的。这盆炭火让他有一种不是俘虏而是贵客的感觉。
　　而余格他们已经被释放了，余格临走前还来见了他一面，因为余格的指认，刘道一扳着脸没有理这个中队长。
　　带他来分宜的那个萧参谋对他说，龚春台等人都活着，完好无损，他们马上就要来分宜了，你们很快就见面了。萧参谋给了他一叠油印的材料，有《告湘赣民众书》，盖着第五镇的大红关防。通告是晓谕百姓第五镇奉旨平叛，太后有好生之德，只追究首恶，胁从一律不问，除却龚春台等数人，其余参与者一律赦免，让被裹挟的百姓安心回家，现在叛乱已经平息，离家逃难的百姓可以放心返家一篇口语化的文章。要求袁州、萍乡数地父老不要受同盟会等乱党的唆使，安心过自己的日子，要管教自己的子弟勿要轻信乱党的谣言，更不要加入哥老会、洪江会等会党，以免自误一生。通报的最后竟然说，叛乱区域的村庄若是房屋或者财产受到重大损失，可以向县里申报，第五镇将根据情况给予补偿。
　　“恶毒之甚！”刘道一晓得，这份通报给人看了，更加加速了起义的失败，用小恩小惠去收买百姓，却将帐记在了同盟会身上。
　　萧参谋带给他的还有油印的《第五镇通讯》。这显然是一份军内的报纸，四版格局，因为报头下面有期数，看样子发行已久了。这份军报立即吸引了他，从中读出了许多军事情报，比如第五镇各部的驻地等军事秘密，他综合了带来的十一期报纸，梳理出占领袁州的是第九协的部队，而镇守分宜的是第十协部队。第十协的兵显然没有打仗，官军只出动一个第九协就将起义打垮了。报纸上报道了若干消息，某标某营某连某人抓获了某某匪首，某标某营率先登城立功，某营协助某某村庄的百姓获得称赞等，有一半的篇幅都是报道底层士兵的“事迹”的，这点令他惊奇。其中一期的头版刊登了龙谦的命令，晓谕全军严格遵守军纪，保持蒙山军的荣誉云云。指出这场叛乱给当地百姓的生活带来了很大困难，要求各部官兵除了尽力帮助百姓安顿生活外，还号召官兵捐出军饷救助困难百姓。士兵没有具体的要求，但营以上军官至少捐款三块大洋，营以下军官至少捐款两块大洋。龙谦自己捐款100大洋，所有款项交由军法监督处，尤其负责展开救助事宜……
　　“可恶至极！”刘道一骂道。他不相信官军会自掏军饷帮助百姓，但这个消息肯定会迷惑很多不知真相的百姓。
　　“姓萧的，”刘道一对一直看守他的萧参谋说，“你们龙统制专会吹牛！你们什么时候捐款救助百姓了？”
　　“咦？我就捐了三块银洋呢。怎么，不信？”
　　“哦？这么说来你官儿不小嘛。”
　　“不，我是副连级，上面说可以多捐，我就多捐了一块钱。要看收条吗？”说着，萧参谋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条给了刘道一，“这是军法处给我的收条。”
　　真是收条。上面清楚地印着“兹受到萧万祥捐助的助民款银洋三元整。”“萧万祥”及“三元”是用毛笔填上去的。
　　原来他叫萧万祥。“不用怀疑了。司令一直教导我们要爱护民众，在山东时，我们常捐款的。”萧万祥收回了收条。
　　“常捐款？”
　　“是啊。军队所吃所穿所用，一切皆是百姓的血汗。百姓有了困难，军队自然不能置身局外不闻不问。”
　　“为什么对军官有限制？而且，你们愿意？”
　　“愿意。道理不是跟你说了嘛。至于限制军官最低捐赠，那是因为军官的军饷高嘛。刘先生，你现在相信了吧？我们蒙山军与朝廷的其他军队是不一样的。”
　　刘道一确实感到了这支新军的很多新奇之处，但对萧万祥所说的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四天后，刘道一在他养伤的住所见到了龚春台和蔡绍南，以及持了他的信去袁州的魏宗铨。不过，魏宗铨的一只眼睛乌青着，精神萎顿。
　　从他赶去袁州面见龚春台，商议着整编部队南下吉安，迄今不过二十余日，一场轰轰烈烈的起义就此失败了。没有想到，几位义军首脑是在这样的场合见面。
　　“既然你相信他们，你去跟他们说说，为什么还杀了我们十几个兄弟？”蔡绍南红着眼睛对刘道一叫道。
　　虽然出于保存力量的考虑，刘道一还是有些愧对战友，“他们抓了谁？”
　　“他们说是他们打劫百姓，那是胡说！我身边的小毛子一直跟着我，打劫谁来？”蔡绍南恨恨地说。
　　“你们说了不算？你们哄骗我？”刘道一大怒。
　　“这个我不清楚。或许他们真的干了侵犯百姓的事。”萧参谋曼声细语地，“司令最重军纪，别说是你们的人，便是我军官兵，奸淫烧杀者，一律枪决。”
　　刘道一被噎住了。这两天他拄着拐杖在这个萧参谋的看护下曾两次出了县衙溜达，分宜县城确实安静的很，街市照常营业，百姓们并无受到骚扰，这个他可以看出来。
　　“小毛子根本就是冤枉的！”
　　“咱们的人呢？释放了吗？”
　　“大部分被释放了，”龚春台失去了以往的豪气，“刘先生，悔不该没有听你的话，早些南下就好了。”
　　“第五镇已进江西，就算你们占了吉安又当如何？不过是多祸害百姓罢了。”萧参谋哼了一声。
　　“祸害百姓的是你们！”蔡绍南冲萧参谋大吼，“滥杀无辜的是你们！”
　　萧参谋别过脸去，不理会蔡绍南了。
　　几个人喘着粗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要见你们龙统制！”刘道一叫道。
　　“俺们司令已经去了袁州，想见，以后吧。我带他们过来，是告诉你，俺们司令说话是算数的。”
　　“算数个屁！”蔡绍南大骂。
　　萧参谋哼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他们为什么无故杀我们的人？”刘道一气哼哼地问。
　　“是这样，”一直没开口的魏宗铨说，“城破之前，四纵队的人防火烧城，烧了十几间房子，虽然火没有蔓延开来，但他们还是抓了防火的人，连同小毛子，”魏宗铨看了眼蔡绍南，自己的眼睛就是被他一拳打成了这样，“小毛子是被那个姓王的家伙抓了的，押出去当着袁州百姓枪杀了。”
　　“杀了几个？”
　　“十六个还是十七个，我不记得了。”
　　“其余的没事？”
　　“没有。受伤的和生病的，他们都送到医院了。连刘猪儿也给治伤了……”魏宗铨低声道。
　　刘猪儿是二纵队司令，很骁勇的一个汉子，也是洪江会的骨干，在龚春台指挥向分宜反攻时中了一枪，打烂了肚子，肠子都淌了出来，本来是在袁州等死，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活过来了。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魏宗铨嘟嚷道。
　　“狗屁！他们或许真的放过了那些弟兄，但咱们几个，等着挨剐吧。对了，狗日的官军竟然劝咱们的人当兵……”蔡绍南是反对投降的，但失去了战意的义军根本无法抵抗，龚春台听了魏宗铨的劝说，下令投降了。
　　“从被俘的兄弟中招收？”刘道一注意到这句话的意义。
　　“是。我知道四纵队有不少人已经投军了……”
　　“这是个好事……”刘道一咀嚼着这件事的含义。
　　“只要保住弟兄们的命，剐了老子也认了。”龚春台此刻又显示出了江湖大豪的豪气。
　　“唉，”蔡绍南长叹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刘道一与龚春台蔡绍南“劫后重逢”之时，龙谦正在袁州与司徒均商议军情。
　　“如按司令所说，朝廷暂时不会允许我军回师山东，那么，至少要占据庐陵。”司徒均指着地图，“其实，更合理的展开应当占据萍乡和浏阳，既然司令不愿与张香帅发生冲突，那必须占据庐陵。以庐陵、临江及袁州为三个支点展开并休整部队……”
　　临江与袁州已在蒙山军控制之下，龙谦摸着黑森森的下巴，“以什么名义夺占庐陵？派谁去？”
　　“这种活计，王协统干不好，或者封国柱，或者冯仑。至于名义嘛，剿匪就是最大的理由。你稍微给他们放点权，庐陵就在我军控制下了。”
　　“那好，就让冯仑带二十标及骑兵标去庐陵！第九协驻袁州，第十协驻临江，我们也到临江吧。给朝廷的‘捷报’赶紧拟好，另外问问蔡锷，他不是来袁州了？看他会不会北京，如果回的话，让他将奏报带去兵部吧。不回也不要逼他。”
　　“是。”
　　“四件事你统抓起来，一是战后的分析及善后。这次总的不错，但也暴露一些问题，要认真总结。要组织以连排为单位的分队深入乡村剿匪，借剿匪打掉一些恶霸，扩大蒙山军的影响力。二是给养，交代连树鹏务必抓好，让部队吃好住好，做好在江西过年的准备。三是练兵，有针对性地开展南方山地战的科目演习，不能让部队闲着。机会难得啊。最近听到一些牢骚，什么吃不好饭，走路太多什么的，看不到这次剿匪给我军带来的机遇和挑战，总想回山东舒服地窝着，那怎么行？我去南昌之前，要开一个营长以上的会讲一讲。这件事可以和剿匪结合起来办，我估计你注意到了，在南方打仗跟北方根本不一样。最后一件事就是招兵。要有计划地改变部队的成分，这是一个好机会。对于俘虏，要尽量将他们招过来。这次最少招五千人！除充实部队后，再编两个补充团。”
　　“明白了。司令要去南昌？”
　　“是，总要敲一敲江西的竹杠嘛。”龙谦笑笑，“哦，还要抓军纪问题。开会时我要讲，会后你组织几支稽查队，巡查部队驻地。大军在外，军纪一定加严。”
　　“是。”司徒均最后问，“那几个匪首？”
　　“不是冒名顶替被枪毙了吗？给朝廷的报告就说为了杜绝后患，断然枪决了。我已经派王之峰返回分宜了，他来处理这件事，你事情多，就不用操他们的心了。”
　　“各位，为了你们的安全，换个名字吧。”数日后，刘道一终于又见到了一个“有权力”的清军军官，他就是那位总给人一种威压的王之峰。
　　“为何？”
　　“你们几个是朝廷指名的钦犯。我已经以杜绝后患为由上报朝廷将你们四个枪毙了！官府还派人验了尸，现在，你们已经不在人世了。不换名不行吧？”
　　“枪毙了？”
　　“抓了你们几个纵火犯，顶了你们的缸。明白了？”王之峰脸上带着讥笑解释道。


第十八节 平叛之后
　　第五镇仍停留在江西西部，占据了袁州、临江两府，一部兵力（第二十标及骑兵标）以清剿漏网乱匪为名前出庐陵（吉安首府）。庐陵知府不允许第五镇兵马进驻，引发了一场冲突，导致了庐陵巡防营四名士兵伤亡。冯仑指挥的部队最终还是进占了庐陵。
　　庐陵冲突的官司打到了江西巡抚吴重喜那里被压下了。第五镇的理由很充分，临江袁州就粮困难，而且第五镇兵马不习南方水土，生病日多，需要在更大范围内休整。
　　第五镇干净利落地平定了暴乱，解决了吴巡抚的大麻烦。死伤几个巡防营不是什么大问题。现在关键是要将这支客军礼送出境，不然，仅是供养第五镇近两万人的军粮以及数千匹牲口，就给本省带来了严重的压力。
　　吴重喜与第五镇的报捷文书几乎同时送达了朝廷。这是慈禧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之前担心暴动蔓延数省的局面没有出现，龙谦不负期望，以雷霆万钧之势压了过去，以超出朝廷最好预期的速度平息了暴乱，让慈禧很是开心。对军机大臣们说，本宫说过龙谦必不负我！现在如何？责令军机处会同已经成立的陆军部提出对第五镇及龙谦本人的奖赏意见。虽说是对付几个泥腿子，但这也是野战功勋不是？
　　铁良已经进入军机处，又是陆军部尚书，这份差事自然是落在铁良身上。但方案迟迟拿不出来，第五镇的折子直接递到了御前，声称官兵不习水土，思归心切，要求折返山东。
　　慈禧看过后，传铁良及奕劻进宫议事。
　　进入1907年，慈禧的身体状况严重“滑坡”，精力不济，记忆力严重衰减，很熟悉的朝臣，名字愣是记不起来，经常要靠别人提醒。之前这种事是李莲英的专差，现在李莲英也不行了，三天两头告病，这件差事落在了裕庚两个女儿德龄与容龄的头上了。以前慈禧以看折子做批示为至乐，现在则视其为畏途。一般的小事不愿意管了，三天前京师下了一场暴雪，压塌民房上百间，还死了人。顺天府将报告打上来，慈禧为此发怒，说这样的小事也要我来管，要这帮臣工何用？若是在以前，慈禧定会亲自处理。
　　奕劻与铁良踩着积雪来到大内来到慈禧在宫内的住所养心殿东暖阁。慈禧自戊戌之变后多住颐和园，回皇宫是并不住人们都以为的太后寝宫慈宁宫，而是住象征皇权的养心殿。
　　“赐座，”慈禧精神不好，脸皮耷拉的更严重了，“今儿召你们来，是说龙谦第五镇的事。可有个主意了？”慈禧的目光落在铁良脸上。
　　“回老佛爷的话。奴才已经有了方案。关于奖赏，陆军部的意见是以赏银为主，鉴于第五镇将士用命，平乱有功。赏银五万两，其中一万两是赏龙谦的。至于第五镇所部，陆军部以为暂时仍留湘赣一带为宜。陆军部接到江西、湖南两省的报告不少，说虽然大股的匪寇已经殄灭，但仍有小股逃窜山中，遗祸乡里。着令第五镇分兵剿灭之。为龙谦用兵方便，可授其临、袁、萍、醴四州巡阅使……”
　　“剩下几个毛贼，也要大兵清剿吗？留他在江西，是不是别有用意？”慈禧发问。
　　“老佛爷圣明。最近陆军部接到密报，孙文乱党有在两广举事的可能。军机处已经下令严加防范。如果乱党举事，可令第五镇自江西而南，一鼓荡平之。”铁良看了眼垂首不发一言的奕劻，“奴才以为，本次龙谦剿匪成效卓著，最好令其率部南下两广，永镇天南。”
　　“庆王，你的看法呢？”
　　“奴才明白铁良的用意是为了朝廷。但恐怕第五镇官兵思乡心切，出乱子哪。龙谦给军机处的奏报说因水土不服，兵卒患病日多，若是再将其调两广……”
　　“唔，那几个匪首，确实被杀掉了？”慈禧将目光转回了铁良。之前，铁良曾密报龙谦有纵敌之嫌疑，领导本次起义的龚春台、刘道一、蔡绍南均落入龙谦之手，但龙谦未经审讯，很快就将其枪决了。而那个刘道一便是同盟会巨寇刘揆一胞弟，像这样的人物，应当解押北京才是。同时铁良也说已经派人核实此事，不要冤枉了功臣。
　　“地方上有报告，那几个人确实被枪毙了。一同枪毙的还有另外十几个匪首。他们的脑袋也曾悬首示众过。其中一人确实很像刘匪道一……”
　　“用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龙谦这事办的很好。那件事，不要再追查了。打赏的轻了，五万两？七扣八扣，摊到兵卒身上或许还不到一两银子呢，怎么能体现朝廷的恩典？何况，只赏龙谦万两银子也太丢朝廷的脸面了。嗯，他已经是提督，就加赏个一等子爵吧，赏银翻倍。另外，拿出几个轻车都尉、骑都尉来，赏给龙谦手下那些将领，以示朝廷之恩惠。对了，龙谦长子，封一个轻车都尉吧。”
　　清室的爵位分为宗室爵位和功臣爵位两种，对于异性功臣，清廷列出公、侯、伯、子、男及轻车都尉、骑都尉、云骑尉及恩骑尉九种爵位。其中子爵为正一品。对于现职提督，实际上并未升官，不过是多了个头衔，每年可以多拿410两银子的俸禄而已。新军设立以来，对于龙谦的第五镇统制官的丰厚俸禄，四百两的年俸简直不值一提。也就是说起来好听罢了。像第九等的恩骑尉，每年的俸禄不过45两，怕是连买人心也做不到，还不如结结实实地打赏银子呢。满清入关，学了朱明前朝苛待官员的政策，俸禄定的极低，便是打赏军功，也很是寒酸。不过近年来整编新军，风气为之一变。军饷定的极高，这回动用新军平叛，打赏太薄，难免引起官兵们的反感。
　　“老佛爷圣明。”奕劻和铁良齐声回答。
　　奕劻的眉毛抖了抖，想开口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最近有御史攻击他收受龙谦的巨额贿赂，还说他在山东华源、中兴秘密持股。告状的折子被慈禧留中了，但慈禧问过他在山东实业集团持股的事，奕劻当然赌咒发誓说他一分钱的股份也没有。
　　这些年他收了龙谦的无数银子，却没有一分的股份。所以，他辩解的倒是理直气壮。但有人盯住了他和龙谦的关系，这让他在这种时候不好给龙谦说话。铁良调走第五镇的目的在于染指山东，更主要的目的当然是那两棵摇钱树，今年以来，北洋已经从山东买了十几万银子的军火了，主要是弹药。山东方面口气很硬，坚持带款提货，绝不肯赊欠。所以，铁良决不允许龙谦这头小老虎回到老窝。看慈禧的神态，估计铁良私下已经充分与老太太沟通了。什么加赏子爵，都是对龙谦聊做补偿罢了。
　　“那就这么办吧。对了，良弼回来了吗？”慈禧问。
　　“正要回奏老佛爷，良弼已经回来了，就在前日。路上染了风寒，住在贤良寺里养病。奴才已经见过他了。”铁良回奏道。
　　“哦，让他回家去吧。病好了，我要见一见他。”慈禧对手边几个用着得力的满族武臣很满意。
　　“奴才代良弼叩谢老佛爷圣恩。”
　　良弼是领着钦差的差事去了吉林点验新成立的新军第十八镇的，已经走了快两个月了。说起这个十八镇，还真是有点意思。三年前日俄在满洲大打出手，杀得昏天黑地，死伤了几十万人。而关东百姓的损失就更惨重了，无数的村镇被毁于战火，百姓流离失所的数以万计。不过朝廷没胆子向日俄两个强盗索要赔偿，活该那些身处战火中的百姓倒霉。
　　这场苦了关外百姓的战争却给满清朝廷带来了变数，那就是日本人将俄国人赶出了南满，消除了俄国人鲸吞满清“龙兴之地”的危险。在美国签订的“朴茨茅斯”条约生效后，俄国人的势力完全被逐出南满。而源于1905年国内的剧烈动荡，俄国人已经顾不上远东了。俄军主力在1906年陆续撤出了吉林和黑龙江，让朝廷大大松了一口气。尽管南满铁路落在了日本人手里，旅顺口也换了新的主人，但朝廷还是认为日俄争战对于满清是好事。
　　另一个变局就是在关外出现了两支汉人为主的武装。一支是南满的张作霖部，一直受到日本人的扶持，已经有近万人的规模了。不过，比起北满的另一支兵马，张作霖部就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北满这支兵的来历甚为惊奇，他们曾在俄军的指挥下在奉天战役中重创日军，击毙日军骑兵之父秋山好古少将，迫使立见尚文中将剖腹自尽，风头一时无两，风传日本人对其恨之入骨，曾派人刺杀该部首领陆大山，但未获成功。日俄停战后，陆大山部随俄军北撤北满，被俄军整编为北满步兵师。俄国人撤走后，该部主动归降官府，奉命大力清剿吉林东部一带曾袭扰俄军交通线的“胡子”，成效据说很明显，当地的治安得到根本的好转了。为此，陆大山部受到朱家宝的青睐。
　　据吉林巡抚朱家宝的奏报，陆大山部实有兵力已经超过一万五千人，全套的俄式枪炮，在吉林乃至黑龙江，几乎没有敌手了。吉林首任巡抚朱家宝早就建议朝廷笼络于他，将其纳入朝廷新军的编制，等于凭空获得了一支足以绥靖地方的武力。连带着，可以北进保卫黑龙江。黑龙江现任巡抚叫程德全，是和唐绍仪、朱家宝一起上任的。这位程巡抚凭着在庚子年与俄国人舍命交涉的功绩，获得了慈禧的青睐，几经周转，迅速升迁至黑龙江巡抚。从朱家宝到程德全，对俄国人的敌视远比深入南满要地的日本人大。虽然陆大山是俄国人扶植起来的，但此人心怀忠义，很有家国概念，愿意为国戍边，这就很好。否则，偌大的北疆，竟然没有一支朝廷正规的武力，简直是不可想象。
　　于是，朝廷派出了良弼为钦差，亲自去吉林视察点验陆大山部，带去了陆军第十八镇的正式番号。慈禧一直关注此事，现在良弼终于回来了，她当然要问了究竟。
　　之所以授予第十八镇的番号，并不是朝廷已经有十七个陆军镇了。其实，朝廷已经成军的陆军镇只有八个，分别为第一到六，第八及第九镇。年初袁世凯提出了一个整编成立三十六个镇台的国防计划，每省至少设一个镇台。这份计划得到了当初的兵部的首肯。但编练新的陆军镇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仅是六镇陆军就让户部不堪重负了（第五镇只按编制支付军饷）。第八、第九两镇的军费都是地方支付。但兵部对三十六镇陆军的建设方案始终放不下，认为国土偌大，没有三十六镇陆军不虞保卫。
　　兵部力主建新军，户部则坚决反对，关外虽说是满清的龙兴之地，是祖宗陵寝所在。但早已被消磨了锐气的满族贵族视关外为畏途，连做官都不愿去关外了。更不用说就地募兵练兵了。现在吉林冒出了一支现成的武装，自然让由兵部改制而来的陆军部喜出望外，干脆越过顺序，给了个第十八镇的番号，以示不忘三十六镇大陆军的宏伟规划。
　　良弼染病住在贤良寺也是无奈，按照朝廷例制，钦差回京未得消差，不能回家。只能住在官办的驿馆。慈禧肯定要垂问详细的，但现在她还是饶有兴味地听铁良汇报了良弼北行的成果，“……铁良一行严格点验了该部，查明该部实有官兵15435人，拥有俄制及日制大炮六十余门，机关枪四十余挺……陆大山祖籍山东，其祖闯关东去了关外，他对朝廷的恩典感激涕零，叩头宣誓定会效忠朝廷，效忠太后……授陆大山陆军十八镇统制，韩平（范德平）、齐虎子（程二虎）为三十五、三十六两协协统……该部编制完全同北洋新军编制，唯有炮兵及骑兵犀利，他们从俄国人手里买了大批顿河良马，编了两个骑兵标而有余，陆大山请求在十八镇下编一个骑兵协，良弼以不合军制为名拒绝了。目前十八镇镇台设在吉林（今吉林市），其三十五协驻呼兰、双城堡（今哈尔滨）一带，三十六协驻长春厅（今长春市）一带，一面剿匪，一面练兵……”
　　慈禧对具体的军务并不关系，她关心的是军队将领的忠诚，“依良弼所见，这个陆大山靠得住吗？”
　　“太后所虑宏远。奴才以为，目前还不能派员接手该部，因为陆大山所部将弁，与俄人关系密切，吉、黑两省，尚有俄军驻扎，人数在两万至三万间，尚未全部撤回。良弼在奉天与唐绍仪密议，拟从唐绍仪处抽调得力人员，派至十八镇充任教官参谋之职，以徐图之。”
　　“所议很是。十八镇军费如何筹措？”
　　“良弼赴关外前，奴才曾与其商议，拟参照湖北、江苏之成例。吉林一省有些困难，但程德全愿意协饷三成。”
　　“唔，你拟个折子给军机处来看。”
　　“嗻。”
　　“奉天更为重要。其地武备如何？”慈禧转了话题。
　　“回太后的话。目前奉天巡防营总数已过万，唯军官缺乏，训练也不如十八镇部队。唐绍仪曾数次奏报自北洋抽调官佐充实该部，另外，希望朝廷授予其正式的番号……”
　　“陆军部怎么想？”
　　铁良不由得看了眼奕劻，“奴才以为，近年来留学日本学习军事的人不少，可择其能者派至奉天协助练兵。唐绍仪政事娴熟，但军事不为其所长，朝廷当选将前往，整合奉天各部为一陆军镇……满洲乃我朝龙兴之地，即便驻扎两镇陆军也是远远不够的。”
　　“是啊。养兵却要花钱。陆军部有合适的人选吗？”慈禧明白铁良瞧向奕劻那一眼的深意，奕劻与袁世凯勾搭连环，慈禧亦有所闻。所以铁良不提从北洋诸镇选将，因为唐绍仪就是袁世凯的人。铁良目前仍然将交出三、六两镇的袁世凯视为大敌。
　　“奴才以为，良弼可。”
　　“唔，庆王之意呢？”慈禧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军机领班奕劻。
　　“奴才附议。”面对咄咄逼人的铁良，奕劻选择了退却。
　　“嗯，此事便由军机处拿一个章程罢。还有什么事？”
　　“老佛爷，奴才听说山东要造汽车了？”
　　“杨士骧已有奏报。有什么不妥吗？”
　　“据说有美国人参与其中，山东实业会不会被外资所吞噬？此其一。其二，汽车即便能造出来，卖给谁？油从哪里来？奴才以为需要慎重。另外，山东军火制造已经超过了汉阳，北洋已准备向山东订购弹药了。原先从洋人手里订购，所费甚巨。如今我们自己可以造了，是不是朝廷定了规制？将民商所控制的军械厂收回？”
　　这后一条才是铁良的重点。如今铁良手里掌握了三镇陆军，虽然第三、六两镇仍然掌握在袁系军官手中，但最高指挥权已经易手了。考虑到军械补充及新的部队组建，铁良自然将目光盯住了山东的军火厂。而且，铁良在主管陆军部后，有关第五镇的消息越来越多，得知第五镇士兵每月实弹射击训练至少四次，每次至少二十粒，比北洋五镇高了一倍不止，更觉不安。
　　“收回？那些厂子朝廷并未投资啊？”慈禧疑惑地问。
　　“山东实业主要是华源、中兴两大集团。其华源造枪炮，中兴炼钢及造炸药，都是朝廷强兵所必需。但华源实业是建立在济南兵工厂的基础上的，济南兵工厂可是朝廷的资产。奴才以为，军火定当控制在朝廷手中方为安妥。”
　　这是为朝廷着想，慈禧很是欣慰。觉得铁良、良弼这帮新锐比奕劻这些人更合用，“你想的很是。不过此事需要仔细，可召杨士骧来京计议，这些年他在山东干的不错。”慈禧说了这么一句。
　　“奴才遵旨。”
　　“龙谦那边的封赏要快，明白吗？以陆军部的名义给第五镇下一道命令，就说江西叛乱虽平，仍需镇之以威。第五镇暂时不回山东。”
　　“奴才谨遵圣谕。”
　　整个奏对，奕劻这个亲王军机领班几乎成了摆设。


上部 第四卷 鹿死谁手 第五章 两广风云


第一节 杨士骧进京
　　杨士骧是在腊月二十四来到京师的，各大衙门都快封印了。因为奉是奉旨觐见，杨士骧不能投亲靠友，只能住在京师的“高级招待所”——东城贤良寺里，等待着慈禧的召见。
　　当天，其弟杨士琦便来贤良寺探望乃兄。
　　杨士骧自光绪三十一年赴山东出任巡抚，一晃便是三年，与他这个足智多谋的弟弟还是第一次相见。杨士骧觉得其弟瘦了，气色不好，还不停地咳嗽着。而杨士琦则觉得乃兄更胖了，心宽体胖。
　　聊过家常话，兄弟俩马上将话题转入了政事。
　　“可知朝廷召我入京，所为何事？”
　　“不甚清楚。不过，兄长的风评是好的，据说太后数次夸奖兄长治鲁有功。”
　　“我听说皇上龙体欠安？究竟如何？”
　　“皇上还住在瀛台。并不常上朝……皇上体弱已久，倒是没听说有什么新闻。”因为是亲兄弟，杨士琦不需要斟酌词语，“兄长，袁公对你可是怨言颇大啊。”
　　“这个不消你说。为兄心里有数……杏城，你认为为兄做错了吗？”
　　“这个……”杨士琦不敢说的过深了，更不敢将袁世凯的抱怨说出来，怕引起兄长的不快。
　　“袁公所望，不过是要我替他将山东抓在他手里罢了。但是，山东不是我的，也不是袁公的，它是国家的。袁公所忌的龙退思，不是一纸命令便率军南下了？朝廷不准回来，他也只能蹲在江西。”杨士骧盯着弟弟，“这三年里，为兄悟出了很多东西，你可能懂，也可能不懂。在私人之上，还有朝廷，在朝廷之上，还有国家。为兄或许没有做到袁公满意，但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三千万齐鲁百姓。杏城。若是你在山东，也会悟出之前悟不透的东西。”
　　杨士琦锐敏地听到兄长竟然将朝廷与国家分列，也就是说，朝廷不等于国家了。他惊讶地发现了兄长身上有了他不熟悉的东西。沉思良久，“兄长，恕小弟直言，兄长认为龙谦会走到哪一步？”
　　“那么，你认为袁公会走到哪一步？”杨士骧犀利地反问，“袁慰庭如何对付铁良的进逼？在太后眼中，我们这些汉臣总比不上国族，不是吗？”
　　杨士琦默然。袁世凯正处于一生事业最艰难的时期，这个，举朝皆知。
　　“山东变化之大，贤弟不会清楚。耳闻不如眼见，眼见也未必真实。虽然我主政山东，真想不到再有三年，山东会是什么样子……实话对你说吧，龙谦在山东根基之深，超出了你的想象。如果你将合省士绅的利益绑在一起，朝廷一样奈何不得。”
　　“兄长是说，即使龙谦调离山东，其影响犹在？”
　　“何止是影响？”杨士骧冷笑一声，“其实，彼也不需要影响。士绅百姓尝到了新政的甜头，再变就难了。都晓得山东这几年实业做的好，无数新奇便利的物什行销京师，都晓得山东可以炼钢，可以造枪炮，都晓得山东财政过的舒坦……却不知道广大乡村的变化，那才是最可畏的。”
　　“哦，乡村有何变化？又如何变？”杨士琦之学，近乎于帝王学，精力总在阴谋圈中打滚，别说是乡村，便是财政税收也很少关注。
　　“龙谦曾对我说，中国的关键，不在城市，而在农村。即使济南繁华胜于上海，农村仍是现在的样子不变，繁华就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毫无根基。龙谦做响马时盘踞鲁南，很是对乡村经济，宗法制度，人口结构及文化水平做了一番调查。搞出了一个叫‘乡村自治’的东西，核心是缓和地主与雇农的关系，平抑贫富差距，重新订立乡村公约，让所有的农民都学会参政议政……”
　　“可笑之至！一帮大字不识的农夫，懂什么参政议政？”杨士琦脱口而出。
　　“你休要低估这个‘乡村自治’！为兄到山东后，曾于去年夏天去了趟费县，也就是龙谦当初的‘根据地’，所闻所见令我吃惊非小……龙谦充任提督后，更是利用驻军各地的机会，不遗余力地完善推行他的乡村自治。委任其妻叔主其事，起初我并不为意，但数年下来，收效表面上不如实业之明显，但却将根基牢牢扎入了山东！办学校以扫除文盲，今年我派人在沂、兖、曹、武四州做了调查，农村孩子入学率达到六成半！据丁谓济讲，济南府辖下农村的儿童入学率竟然达到九成！这是多大的善政？订公约以根除陋习，不许买卖人口，不许吸食鸦片，捣毁赌场烟坊，禁绝缠足，种种善政，深得乡民拥护。至于兴修水利道路，培育推广良种以增亩产，设立村镇医疗所，限制地租以纾解民困，发展经济更是一言难尽……最可畏的，是第五镇实行了预备役制度，士兵服役期满退役，或进入巡防营为下级士官，或返回乡里主持乡村自治，领着低于在役的薪金，以联庄自保为名训练青壮，让第五镇有了取之不竭的后备军。本次第五镇南征，征集民夫征一来五，乡民视第五镇为子弟兵，倍加爱戴，出人出力，踊跃万分，令我大为惊奇。你说，龙谦将根子深扎农村，谁能夺取？”杨士骧说了半晌，感到口渴难耐，端起茶杯猛喝，抹了把嘴，直觉还有许多事例还未讲出来。
　　“朝廷未必没有看到这一点。”杨士琦沉思片刻道，“不然，也不会小题大做，将第五镇全军调离了。依我看，越是如此，龙谦越难回返山东了。”
　　“龙谦是聪明人，此人目光之深远，不在袁慰庭之下。临走数次与为兄深谈，早已料到了。”
　　“什么？你说龙谦已经估计到朝廷会将其彻底调离山东？”
　　“是的。所以他希望将目前的政策延续下去。他低估为兄了，既然利国利民，为兄岂能囿于派别之争？”
　　派性？怕是老袁早已将你视为叛徒了。杨士琦想了想，“兄长，据我所知，铁良可是看上了山东的军火厂子了，若是朝廷派人接手，会当如何？”
　　杨士骧没有正面回答，“怪就怪朝廷吧，办新政，朝廷亡。不办新政，国家亡。两难。”
　　这话让杨士琦更觉心惊。这些年辅佐袁世凯，以进入中枢执掌更大权力为目标，却没有仔细想过新政与朝廷的厉害关系。憋了半晌，“兄长以为，龙谦能成事？”
　　弟弟的意思很明白。想法也很危险。杨士骧对弟弟热衷于帝王术有些担心，不过，弟弟已经不是他板着脸教训的年纪了，想了想说，“说实话，这个人我看不清楚。但是，朝廷绝不会轻易控制山东，更不会轻易拿走山东的兵工厂。便是德国与美国，利益纠缠，绝不会置身局外。而且，袁公自顾不暇，何必趟此浑水？”
　　“兄长，”杨士琦终于将话题拉回来，“兄长说的没错，朝局正面临千古未遇之大变局，我等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袁公实力，超过龙谦数倍，何况还有英国人的鼎力支持……便是将四镇新军交由朝廷又当如何？各级官佐，都是袁公一手栽培。如今之世，有兵即有一切，龙谦看的清楚，袁公更是明白。以小弟之见，兄长此番进京，无论如何当去见一见袁公……”
　　“你来，是他派来的？”
　　“那倒不是。小弟正好来京公干，听说兄长进京了，岂有不来之理？”
　　“若是有时间，自然会去见他。若是没时间，也就罢了。为兄以为，我这个山东巡抚，怕是已做到头了……”
　　杨士琦再次吃了一惊，“兄长何出此言？小弟从未听到任何的消息啊。”
　　“朝廷召见我，定是为了山东实业之归宿。前者陆军部调拨军火，被周缉之言辞拒绝，坚持带款提货。铁良曾电示我斡旋此事，我又有什么办法？华源弹厂是私营，总不能公然抢夺吧？杏城，为兄自有主张，便是归隐乡里，这辈子也算够本了，不曾为祖宗丢脸。倒是你，还要好好考虑下自己的前程才是。”
　　兄弟俩的密谈进行的不甚愉快。在杨士骧等待召见的两天里，并没有袁世凯的消息。或许这位直隶总督并没有来京。杨士骧所见的都是京师故友，所谈的也不过官场轶闻，欢场风月。对于要紧公务，主客双方都只字不提。
　　值得一提的是，英国《泰晤士报》驻华首席记者莫里循上门求见。
　　杨士骧认识这个澳国人，他是袁世凯的老朋友，曾与李鸿章有过交情。在京师官场算是个著名的人物，因为其居住地的缘故，连紫禁城以东的一条南北向的大街都叫成了莫里循大街。
　　莫里循来见杨士骧，提出想在杨返回山东时一同前往，山东近年风头甚劲，作为记者，理当实地采访才是。
　　这个要求，杨士骧自然一口答应。话题迅速转到山东实业，莫里循说，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表示，大英帝国希望在各方面，特别是军事工业上加强与山东省的合作，无论从资金还是技术，大英帝国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希望抚台大人促成其事。
　　杨士骧虽然不了解英、德两国越来越大的分歧和对立的真实情况，但就山东而言，德国与美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军火方面德国为主（火炸药主要源于美国），钢铁电力，现在又加了汽车，则是美国为雄。领导世界逾百年的大英帝国终于忍不住了……
　　对于莫里循的这个要求，杨士骧无法答应，讲了山东实业的基本情况，欢迎这位澳国人到山东做客，他可以代为引见华源及中兴的负责人。
　　腊月二十六下午，杨士骧在养心殿东暖阁接受了慈禧的召见。杨士骧希望见到的光绪帝并未在场，在场的是军机大臣瞿鸿禨及陆军部尚书铁良。
　　例行的问对后，慈禧问及第五镇开拔后山东防务。
　　“山东大小响马早已扫平，地方上很平静。第五镇走后，防务依靠龙谦一手训练的巡防军。目前已有一镇之规模，分驻莱、青、济、曹、沂数州。除却定期整训外，还承担了修筑道路，维修水利的差事。”
　　“这很好嘛。”慈禧心情不错，“杨卿实心任事，本宫甚为心慰。之前，尔曾与龙谦联名上奏，希望编山东巡防营为一镇台，现在还这么想吗？”
　　“太后。臣以为山东连接南北，大运河贯通其中，又有海防重任，必得重兵驻扎。臣闻听兵部有整编三十六镇之规划，极为赞同。山东新编一镇的条件完全具备，财力也可养一镇之兵。”
　　“唔。”慈禧点点头，转眼去看铁良。
　　“哦，听说山东巡防营的军官都是第五镇调过去的？”铁良问道。
　　“有一部分是。巡防营之整顿编组本就是龙谦所办，从第五镇抽调人员很正常。”
　　“军队是朝廷的军队，不是私人的。第五镇组建，朝廷放任并未插手已是不当，巡防营之整编更不能依赖私人。杨大人，我曾听说巡防营的调动任命完全听命于龙谦一人，可是真的吗？”铁良语气不善。
　　杨士骧没有理铁良，起身对慈禧叩了个头，“太后，龙谦与臣并无私交，更算不得朋友。臣初去山东，在政务上曾与其有过冲突。但臣以为，龙谦才华横溢，不止是对山东军务，便是政务方面，贡献亦极巨大。此番奉调南下，雷厉风行，足见对朝廷的忠诚，又何必无故生疑呢？”
　　“谁说朝廷疑他了？龙谦平乱有功，朝廷已经封赏，便是当初，他漫天要价，毫不体谅朝廷的难处，”瞿鸿禨冷笑道，“这就是杨大人说的忠诚？”
　　“好啦好啦。”慈禧制止了两位权臣对龙谦的攻讦，在慈禧看来，索要军饷算不了什么，“龙谦平叛迅捷，本宫甚为欣慰，已着令封赏。山东巡防营是否可以整编为一镇，陆军部妥为筹划吧。但是，山东所产的军火，当满足朝廷的需求，此事不容争辩。具体事务，尔可与铁良细细商议，具折奏闻。杨士骧，美国人在山东设厂造汽车一事，尔可清楚？”
　　“臣谨遵圣谕。”杨士骧又叩了个头，“关于美国人建汽车厂之事，纯属民间所为，官府并未参与其中。华美机械是美国企业，这些年在山东多有投资，尤其在钢铁和电力方面。这次华美在其国收购了数个汽车厂，看中了我国潜在的市场，决定在济南设厂造车。臣以为对朝廷有宜无害。正如龙谦所言，我国所缺着，资金技术耳。厂子建在我国，美国人又搬不走，我们还可以坐收税金。即便运营不良，亏损的也是他们。所以臣准了此事。目前厂子已经动工，大概再有一年就可以组装生产了。零件先从美国运来，所产汽车，也由美国人代为销售。”
　　“汽油也从国外运来？”瞿鸿禨问，语气里带着讥讽。
　　“那是他们的事。不过，龙谦曾言，中华地大物博，谁敢说地下便没有石油？他曾委托华美机械与美国洛克菲勒公司联系，希望组织一个勘探队在山东进行探勘。因此事干系重大，又涉及风水，下官未曾同意。”
　　“美国人还算规矩，勘探石油之事要慎重，”想到之前铁路修筑的风波，也是一片反对之声，现在几乎听不到了，好多省份都积极筹集资金修筑铁路了，慈禧沉吟道，“传闻华美机械与龙谦关系极深，尔可知究竟？”
　　“回太后的话。华美机械董事长狄文之子曾在山游历，不幸落入拳匪之手，幸赖龙谦将其救出。所以，龙谦与该父子关系甚好。”
　　“这个，本宫倒是听说过。另外，闻说山西票号将大笔的银子投向山东，这其间有何关联？”
　　杨士骧心道，山东办实业需要大笔银子，人家就是能将银子筹来，这就是人家的本事了，这也是问题吗？“回太后的话。山东商业银行的前身是晋源银行，晋源银行的前身是晋源票号，主事人为山西人贾继英。因为此人曾在山西票号做事，与山西各大票号甚为稔熟。而且，商人逐利，投资山东自然就是首选了。具体事务，微臣并不过问。”
　　慈禧主要是了解第五镇南下后山东的政局，因为之前很多人说杨士骧在山东实为傀儡。现在看来，龙谦走后山东一切如故，她就放了大半的心，说了半晌，慈禧感到累了，“今儿就这样吧。杨卿暂留京师，就在京师过年吧。”
　　“臣遵旨。”
　　陛见结束了。杨士骧出宫，罗筱才带人等在宫外。扶着杨士骧上了蓝呢大轿，杨士骧招手，让罗筱才也坐上来，将廷对之事大致说了。
　　“看来朝廷是眼红山东了。”
　　“哼。”
　　“没有问入股之事吧？”罗筱才最担心这个。
　　“没有。他们不问，我又何必说起？”华源三年两次扩股，罗筱才闻听红利惊人，背着杨士骧入了三千两，这两年收益很是满意。在第二次扩股时说服杨士骧以自己的名义投入了两万两银子，虽然所占股份不足百分之一，但却成为了华源的大股东之一。
　　“东翁，此事还需他们来顶。”
　　“你说的是。”


第二节 春节（一）
　　陈超在过年前听到一个传闻，说山东大学许文夫校长的女公子出奔了，许家急的发昏，派人去了江西寻找。告诉他此事的是他的一个属下，其实也算不得属下，因为那个人不过是陈超临时性的调查局雇佣的临时工。
　　陈超的“社会调查局”是按龙谦的建议成立的，目的是做全方位的社会调查，并不是做特务工作。调查局不是正式机构，官府不认，军中也不设，有些像民办的了。人员也是临时的，每次针对不同的课题选调不同的人员。唯有经费来自军中，从龙谦的特支费中列支。陈超在做农村普及教育情况的调查时，曾从山东大学借了两名年轻助教，这个人便是其中之一。因为祖籍沂州，算是陈超的乡党，而陈超在冬季又进行了一轮针对青州府乡村自治开展情况的调查，已经放假的那位乡党为了挣一笔丰厚的津贴便找了陈超，参加了青州调查组。结束后的陈超举办的“散伙席”上，这位乡党便讲出了这件事，说这件事成了山东大学最大的新闻，连许校长也气病了。
　　陈超起初并未在意，他对于许文夫也只是一面之缘，但当时另一个人严厉的眼神令他起了疑心，事后找了这位乡党问究竟，乡党被逼不过，说了事实，传说许校长之女许思暗恋龙大人，所以云英未嫁。谁知竟然做出离家出走的事？
　　这件事给陈超打击很大。他不能对侄女说，而是将女婿找了来，不在家里，而是在前院的司令部，如今成为了宁时俊山东纵队的指挥部。
　　陈超问叶延冰，“你不许瞒我！许文夫之女和龙谦究竟有无关系？”
　　叶延冰不知道龙谦和许思的故事。这件事在军中本来就几乎无人知晓，“这从何说起？龙司令绝不是那样的人！这你是知道的，这么多年，司令啥时候贪恋过女色？因为冯仑纳妾，龙司令还生了气……这是哪个王八蛋坏司令的名声？你跟我说，我去收拾他！”叶延冰虽然与龙谦结了亲，但还是称呼司令而不改口。
　　“不用你管。”陈超见叶延冰神态不似作伪，心里舒坦了许多，“这件事我也是偶然听说，不要让小娴知道了。明白吗？”
　　“明白。您老人家可别信他们胡说。情报处通报了一些情况，是在极小的范围内通报的，朝廷叫了杨士骧去京师，或许是商议如何对付司令。宁司令刚召集了会议，研究了对策。不管怎样，不准朝廷派兵进山东！或许是朝廷故意造谣？”
　　陈超想，造谣？造一个龙谦纳妾的谣有屁的用？如龙谦那样地位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嗯，他当初就预料到了，不过，杨士骧未必会做出伤害蒙山军的事。这种事情，你们要及时报告他。最近江西有消息吗？”陈超知道杨士骧自从入股华源实业后，对龙谦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
　　“有。最少三天，就有一份军报过来。那边一切正常。您不用担心。”
　　“过年呢，怎么安排的？”
　　“我不能休息。所有军官一律不放假，已经定了。”
　　“也是。兵得练好。让小娴去你家过年吧。”
　　“算了，孩子还小。明年再说吧。”
　　“也好，如果不急，回家里吃顿饭吧。”
　　“好的。我跟宁司令说个事就回去。”算算自大军南下，自己接手第一旅，诸事缠身，将全部精力放在了部队的整编训练，目的是尽快达到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第二十标的战术水平，根本顾不上家里。
　　“对了，你岳母为江云物色了一个，我听着很般配。很久不见他了，叫他来，我跟他说一说。他，还有时俊，都该成家了嘛。”
　　“宁时俊眼界高，将来还不知要找什么样的，”叶延冰说了这句话又有些后悔，别让老泰山会错了意吧，“江云那小子，我也琢磨不透了。他不在济南了，司令有命令来，他已在去往关外的路上了。等他回来再说吧。”
　　哦，原来是去鲁山那里了。朝廷授予鲁山部十八镇番号的消息陈超已经从宁时俊那里知道了，这真是个好消息。谁能想到当初派了鲁山几十号人出关，三四年间真的就拉起了一镇之兵？
　　“那好，早些回来吧。”
　　天色已经黑下来，冬天的黑夜总是来的那么早。陈超在回家的一段路上想叶延冰，对自己这个女婿还是满意的，放心的。但对另一个“女婿”就不那么放心了。陈超在离开司令部大楼往后院走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听到乡党听来的一个传言就如此紧张？说来也奇怪，要说了解，陈超觉得他了解龙谦比了解叶延冰深的多。自陈家崖起，与龙谦单独的深谈就不知道有过多少回了。龙谦走到这一步，他是最深的见证人，某种意义上，比叶延冰这些他的老部下看的更为真切。对于龙谦的野心，陈超既不反对，更不担心了。这些年龙谦一直保持着冷静的头脑，冷静地判断形势，冷静地制定对策，没有一次失败。
　　对，真的没有一次失败。之前所担心的所谓冒险，事后看来都是绝妙，比如率领千余人马北上勤王。在陈超看来，被官府招安没错，但替袁世凯卖命就糊涂了。结果呢，勤王一役奠定了蒙山军独霸山东的基础。第五镇奉调南下，很多人认为这是朝廷对蒙山军动手的信号，主张武力对抗，逼迫朝廷收回成命。据叶延冰事后“招供”，军中将领曾有制造一场兵变血洗济南威逼朝廷的计划，但被龙谦所制止。他认为还不是公开与朝廷翻脸的时候，即使计划成功，也会在山东严重丧失民心，属于得不偿失之举。遂在尽可能安排妥当的情况下率军南征了。现在看来，山东一切照旧，朝廷也没有第五镇开拔后将北洋军派进山东。
　　陈超就此事独自琢磨过无数回，假如换了自己，能不能如龙谦一般冷静等待时机？虽然不懂军事，但接触久了，陈超也晓得做实力上的对比了，龙谦控制的军队实际已有三个镇，如果愿意，山东可以在一个月内再拉出一个镇来。武器有，兵员更有。真与北洋开战，未必没有胜算。但龙谦仍选择了忍耐，而且做好了蒙山军主力长期不得回返的准备。
　　反清是肯定的了，不肯定的是时间。究竟什么时候才亮出他真正的实力？就像一条毒蛇潜伏在黑暗里，静静地等待给猎物致命的一击。这个比喻好像不那么妥当，陈超在迈入院门时摇摇头，苦笑了下。
　　这就是对龙谦不放心的缘故了。他心机太深，对于局势的洞察有一种可怕的准确。这种人，就是史书中书写不绝的枭雄。枭雄，有几个会将家庭放在心上？
　　正屋屋檐下一盏电灯的照耀下，龙谦长子龙振华站在屋前的台阶上仰着脸看天，陈超叫了一声，孩子竟然没听到。陈超过去摸摸外孙冻得冰凉的脸蛋，“振华，看什么呢？”
　　“姥爷，我看星星呢。”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也不嫌冷。你娘呢？跟姥爷回去吧。”说着抱起振华，回了屋子。
　　堂屋明亮的灯光下，陈淑正在看一封信。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尤氏怀里抱着陈娴的儿子叶小涛。
　　“叔父……”
　　“是他来的信？信上说什么？”
　　“一切都好。他在江西临江府，他问叔父和婶娘的安。”陈淑将信递过来。
　　陈超没有接，“那就好。听宁时俊说，他那边还是有些问题，兵士们思归心切啊。”
　　“朝廷做事不公道，”尤氏道，“仗已经打完了，为啥不准大军回来？”
　　“妇道人家懂什么！”陈超觉得老妻自来了济南后越来越变了，“外面的事少关心。淑儿，这么冷的天，振华在外面冻着你也不管。”
　　“还不是他老子。”陈淑瞧了眼儿子，“看了他老子画的星图，非要让我教给他那些什么星座的位置，我哪里会？”
　　振华从小就聪慧异常，识字早，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偏偏龙谦很是鼓励儿子发问，允许他对所有感兴趣的问题发问，并且尽量给予解答，比如为什么会有春夏秋冬？为什么太阳总是从东边升起西面落下？这些在陈淑看来天经地义的东西龙谦却花很大力气给儿子讲解，还动手编了一本小册子，算是科普类的小册子吧。一页页写了答案的纸订起来，便成为了别具一格的家庭教材。连着陈淑都开始反复阅读这个小册子了。
　　“你老子的书上没有讲吗？”
　　“爸爸给我画了星图，还说每个季节星座的位置都会变，我不知道对不对，姥爷你知道吗？”振华说着拉了陈超的手，要陈超指给他看。
　　“哈哈，姥爷可不懂天文。等你老子回来再问吧。”陈超摸了摸振华的脑袋，“淑儿，龙谦的教育方法别具一格。搁在过去，这就是格物致知，是正当学问，不要干涉孩子的好奇心。对了，延冰会来吃饭，你告小娴一声，她在吧？”
　　“下班了。领着兴华玩呢。俺这就去。”
　　陈淑离开堂屋，陈超决定不跟尤氏提起许家小姐的事了，老俩口闲聊了几句年货购买的事情，叶延冰过来了。
　　“延冰，都在议论汽车厂的事，咱们真的能造汽车了？”尤氏问道。
　　汽车对于济南的民众已经不是新鲜事了，越来越多的汽车出现在济南的大街小巷，但都是官府和军队的，私人的还没有。不过，因为第五镇司令部有用于传达军令的好几部轿车，尤氏不止一次坐过。
　　“能，有啥不能的？只要学了技术，咱们就能造出来。”叶延冰笑道，“之前还能想到用上电灯？现在济南城的百姓不是越来越多的人家申请安装电灯了？”
　　“是这个理。不过，还是人家洋人能耐。”尤氏将两岁的叶小涛交给叶延冰，孩子却认生，不愿意到父亲手里，挣脱了回到外祖母的怀中，“你看，整日忙，儿子都不认你了。”尤氏埋怨道。
　　“延冰哪有时间嘛。对了，你说，造出汽车干什么？那东西可金贵。”陈超慈爱地看着叶小涛，这孩子遗传了父亲的俊朗，粉团般可爱。
　　“干什么？用处大了。比如运兵，从沂州到武定，当日即可抵达。司徒参谋长便说过，军队的战斗力在于火力加速度，有了汽车，行军速度可就快多了。便是运弹药给养，不比骡车强？”
　　“那么个小车，能拉多少人？”尤氏以为造的都是那种坐两个人或四个人的轿车。
　　“不是那种车，是用来拉货的大车……”
　　正说着，陈娴和陈淑回来了，“今儿不走了？平乱结束了，姐夫他们该回来了吧？可是为什么还发了那么多的军服给南面？下午宋处长去，将厂里的存货全都搬空了。看样子过年俺们也不能歇了。”
　　“不走了，明天早上回去。”叶延冰看了眼妻子，“是吗？嗯，据说那边挺冷的。打仗，训练，军服破的快，正常的补充吧。”
　　“过年你回不回来？”
　　“不回来了。要组织一次对抗演习，我是总指挥，走不开。”叶延冰歉意地看了眼妻子。
　　“没事，好好练你的兵吧。”陈娴大气地一挥手，“反正俺也歇不成了。”


第三节 春节（二）
　　“弟兄们，过年好啊。”
　　“司令过年好。”正在吃午饭的军官们呼啦啦站起来，向龙谦敬礼。
　　“让我瞧瞧伙食如何？喔，不错嘛，还有腊肉呢。”龙谦看了看桌上几个盆里的菜肴，笑着说。
　　“司令没吃饭吧？是不是就在这里吃？俺们好久没跟司令一起吃饭了。”第十九标三营长程建国笑着说。
　　“好啊，不知有没有我们几个的份？哈哈，我饭量可大着呢。”龙谦招呼跟随他的韩子英和蔡锷一同落座。
　　这一桌全是营部的军官，除了程建国外，其余的都有些紧张，又带着兴奋。他们想不到最高统帅在春节跟他们一同用午餐。
　　“建国，给我介绍下嘛。我瞧着都面熟，就是叫不上名字了。”
　　“哦，他是军法官马福生，这个，通信排长曲宝维……副营长王会去了八连。”
　　“弟兄们辛苦了。”龙谦与营部几个军官一一握手，“都是咱山东子弟，想不想家啊？”
　　“不想。”马福生大声道。
　　“马福生，嗯，我在沂州见过你，当时在辎重营，对吧？过年了，怎么能不想家？不是真话。”
　　马福生嘿嘿笑了。
　　“军人也是人啊。一样有父母妻儿，想家想老婆都是正常的。但军人又不是一般的人，抛妻别子是常有的事。谁让我们穿了这身军装呢？我说的对不对？来，我敬大家一杯酒。”龙谦用勤务兵端上的空碗倒了点酒，“敬大家，祝愿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诸事顺遂，建功立业。”
　　“不敢不敢，俺们敬司令。”七嘴八舌，军官们站起来，酒杯酒碗碰的叮当作响。
　　“过年了，可以喝点酒，但要限量，不许有人喝醉了。”
　　“放心，每个班一瓶酒，就发下来那么多。再多也没有了。”程建国嘿嘿笑道。
　　“这就好。这位是钦差蔡大人，你们应当敬蔡参谋一杯。”龙谦指指坐在身边的蔡锷，“蔡参谋很快就回京了，也好让他替咱们美言几句嘛。”
　　又是一通敬酒，蔡锷明显感到军官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带着冷漠和敌意。
　　“建国，给家里去信了？”
　　“去了，去过一封。”程建国给龙谦斟上酒。
　　“儿行千里母担忧。要常去信。”
　　“是。”
　　“听说你爹给你说了一房媳妇？你是营长了，可以办家属随军，也可以进咱蒙山军的厂子了。”
　　“我不愿意。”
　　“为什么？”
　　“哪有时间娶老婆呀。再说，咱们还不知道啥时候回山东呢。司令，弟兄们总问，咱们啥时候回去？”
　　龙谦板下脸，“这才出来几天？这么没出息？”
　　“仗打完了。窝在这里干什么？每顿都是红米饭……”程建国因为父亲的关系，和龙谦比较熟，两次进军校，受到龙谦的特别关注，几年里从北上勤王时的一个小兵升到了营长，对龙谦有的是亲近，却没有别的军官那种敬畏。
　　“红米饭？红米饭怎么了？建国，你小子有些忘本了。记得当初我第一次去你家，满屋子找不出十斤粮，还是我派人给你家里送了一袋面。便是当地的百姓，有多少填不饱肚子的？另外，军歌是怎么唱的，‘向着祖国的边疆’，这才是江西，在中国的腹地呢，如果派你去新疆，去西藏，你去不去？”
　　“当然去！”
　　“军歌不是唱着玩的，更不是为了热闹。应当将它刻在心里。军人嘛，就是要上级指向哪里，咱们就杀向哪里。是不是啊？”
　　“是！”
　　因为是大年初一，龙谦不愿意多做批评。但部队普遍存在的思乡情结必须注意了，便是高级军官，对部队停留在江西不进不退也颇有怨言。
　　“这就对了嘛。吃菜，边吃边聊。军法官，”龙谦笑眯眯地看着马福生，“三营纪律如何？有没有严重违纪的？”
　　“没有。”马福生站起来，龙谦摆手让他坐下，马福生看了一眼标统韩子英，“三营纪律执行良好，没有违纪案例。”
　　“这就好。纪律是军队的生命，没有严格的纪律，就是一群土匪！甚至连土匪都不如了。是不是啊？军法官是根据军律执行军法的，你们要自觉接受军法官的监督，不得有对抗情绪。马福生，工作有没有困难？程建国配不配合？”
　　“营长自身执行纪律就是模范。我在三营一切顺利。”
　　“嗯，你的任务不是给他们唱喜歌，就是挑刺的！没有监督，程建国一样会变坏的。”龙谦的语气严厉起来。
　　气氛陡然变冷，韩子英站起来说，“请司令放心，我标一定严格执行纪律条令，保持发扬我军的荣誉。”
　　“对，荣誉！荣誉是军人的第二生命！要用具体的行动体现蒙山军是什么样的军队，要让百姓爱戴我们这支军队。要让大姑娘们都以嫁蒙山军军官为荣。哈哈。”
　　“一定按照司令的要求办，保持发扬蒙山军的荣誉！”几个军官齐声回答。
　　“好，好。眼下要做的就是做好士兵们的思想工作，丢掉马上回家的念头，认真完成好参谋处下发的山地战训练科目，等待我的命令。”
　　“是。”
　　蔡锷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扒拉着盆里的已经凉了的肉菜，却很少送进嘴巴。看起来他在认真听龙谦的“训话”，实际上思绪早就飞扬到不知道何处了。第五镇的伙食出奇的好，过节就更不一般了。但是他的心思不在伙食上，第五镇军官们不断冒出的“蒙山军”三个字刺激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这是一支独立性极强的军队，跟北洋军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两个月来，他对这支军队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尽管第五镇势如霹雳地镇压了起义，但蔡锷却很难痛恨这支军队，因为它不是朝廷的鹰犬，而是一支相当另类的军队。
　　蔡锷在第五镇身上看到了日军的影子，比如内务条例，比如训练科目，比如部队的战术素养。蔡锷认为他所了解的第五镇精锐部队，不如封国柱兼任标统的第十七标，已经不次于日军了，而且有许多地方超越了日军，比如小分队战术以及新式武器派生出来的战术训练。但又有更多不同的地方，比如真心地爱护百姓，比如战功评比，比如奖励与处罚，比如别开生面的爱国精神与献身精神的教育。
　　隐约听说刘道一等人并未并枪决，而是被秘密关押了。蔡锷曾私下询问过龙谦。他有这个机会，几乎每天都能见到这位年轻的统制官，他有比第五镇高级军官们更多的机会与龙谦接触。
　　龙谦没有承认刘道一蔡绍南被秘密关押了，而是反问他对于湘赣边界起义的看法，“这样的举事会不会成功？它对于你们革命党的意义在哪里？为什么那些领袖们躲在日本不敢回国深入百姓去做艰苦的工作？难道他们连冯云山萧朝贵都不如？而是像雇佣打手一样做无谓的牺牲？这场闹剧中死掉的那些人，有几个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事？他们的父母妻儿，会不会为他们的死而骄傲？”
　　蔡锷无言以对。他承认即使没有第五镇的出现，这场“轰轰烈烈”涉及两省数州的起义不会成功。蔡锷是军人，懂得将一伙毫无纪律毫无战术素养的农民训练成令行禁止的军人的难度。更不要说身负更大责任的将领了。巡防营虽然腐败，比起一帮以江湖义气为纽带连结的会党战斗力强。关键是，所谓的革命军并未得到百姓的衷心拥护，在江西及湖南两省的会剿下注定会失败。即使第八镇及第五镇不来，一样的结果。
　　龙谦说的那句‘不愿深入百姓做艰苦的工作’震撼了他。因为他亲身参与了第五镇的民众工作。战斗结束后，第五镇各部一方面组织了以连排为单位的分队搜山剿匪，另一方面则组织了所谓的群众工作队搞了些访贫问苦的工作，医疗队深入乡村为百姓免费诊治，处置了临江等三府六户鱼肉乡里的豪强，搞了类似历史上起义军的开仓放粮，筹措军饷救助赤贫的农户，在当地乡村公开招募新兵……这一切，都受到了赣西百姓的热烈欢迎。现在，光是从袁州、临江、吉安三府招募的新兵便编了两个新兵团，分属第九协和第十协，展开了极为严格的训练。其中，大约有一半是参加过这次暴动的民军。
　　第五镇在临江、袁州、吉安三府驻扎的各种行为，并不受到当地官府的欢迎，除掉剿匪，其余的都受到一定程度的抵制。特别是对六户豪强地主的严厉镇压。蔡锷见证了这个行动，曾担心龙谦不好收场。豪强之所以称为豪强，一般与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一户的亲戚据说是江西按察使这样的高官。但第五镇的理由很充分——勾结叛匪！要证据，好吧，证据多的是，认证物证俱有。蔡锷算是领教了龙谦手下那个叫王之峰的情报官的厉害，谁都看得出是由于他们的豪奢与不配合导致了杀身之祸，但偏偏就能拿出他们“通匪”的证据来！第五镇既拿到了他们需要的粮食和住所，又严厉打击了豪强的气焰。还刁买了人心。看着官府拿这支山东军毫无办法，三府之地所有的士绅谁还敢对抗军队？
　　如果革命党有第五镇这样的军队该多好。蔡锷不止一次这样想。既然龙谦知道自己的身份而不在意，蔡锷自然没有放过“策反”龙谦的机会。他说了几句便被龙谦打断了，“你不要讲那些大道理了。在我看来，根本就不是道理。百姓厌清是因为满清朝廷没有治理好这个国家，假如满清将中国搞的和美国一样，百姓也会厌清？种族之说只能欺骗没有头脑的愚民，骗不了有思想的人。革命不只是一个口号，关键是革命会给百姓带来什么，如果只为改朝换代，革命就是一场让百姓流血受罪的灾难。‘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没听说过？只有实实在在地为百姓谋福利，百姓才会拥护革命。你说说，你那些革命党给百姓带来了什么？你凭什么说民国建立百姓就会过上好日子？凭什么说民国就比满清强？”
　　蔡锷还是无言以对。说实话，即便如他自己，也没有想过深入百姓做艰苦的工作。龙谦提到了冯云山和萧朝贵这两个首义五王的两位，他隐约听说，太平天国部队的老底子就是这两位打下的。
　　“司令，你承认民心厌清了？”不自觉间，蔡锷也跟着别人一样叫龙谦司令了。
　　“百姓并不知道朝廷对或者错。但他们懂得他们的日子好了还是差了！假如百姓在满清的统治下衣食无忧，日子一年比一年强，他们会不会厌清？”
　　那是一次很深入的谈话。之后，蔡锷参与了第五镇的评功会，让他大开眼界，所有的功劳或者过错都一清二楚，从山东出发，那支部队发挥了主动性，那支部队缴获多少，俘敌多少，那支部队违反了军纪，那支部队延期了，都记得一清二楚。奖罚自然无话可说……朝廷对于第五镇及龙谦本人的打赏尚未下来，蔡锷自然也就不知道龙谦会将自己那份全部捐了出来用于部队对有功官兵打赏和伙食改善。
　　“我想加入你们，可以吗？”又一次谈话中，蔡锷提出了要求。
　　“唔，这说明蔡参谋看得起龙某啊，荣幸，真是荣幸之至。”龙谦哈哈大笑，“为什么？可以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难道是想做一个高级卧底？”
　　“我喜欢你的军队。”
　　“蔡锷，你是一个有才能的人，也是一个有理想的人。这很难得。与其贸然加入蒙山军，还不如回北洋去！或者到全国走走，看看中国将来会走到哪个方向？我不要你表示忠诚。忠诚是建立在理想之上的，我希望蒙山军会成为国防军，它不再是朝廷镇压内部的工具，而是抵御外侮，恢复祖先荣光的伟大的国防军。”
　　“司令……”
　　“好了，你不要说了。过完年，你就回北京。我们之间的话永远烂在肚子里吧。留着有用之身，为我们这个国家做更多的事。回北京后，你该如何向袁世凯报告，你自己斟酌。北京有我的人，他们会在适当的时候联系你，你有什么困难，也可以给他们提出来。松坡，日子还长，如果你觉得蒙山军真正是一支值得你参加并为之效忠的军队，咱们总会走到一起的。是不是？”龙谦脸上带着莫测高深的笑容，“另外，刘道一还活着。但现在他还不能亮相。”


第四节 春节（三）
　　前门一带是北京传统的商业区，庚子年闹拳匪，前门一带损失惨重，破坏严重。经过六年的复苏，前门商业区已经恢复了旧观，尤其是在中国人最大的节日春节临近，这一带更是摩肩接踵，热闹异常。
　　年关下午，随着暮霭四合，熙攘的人群逐渐散去，各自回家准备祭祖过年了。不断炸响的鞭炮，让空气中带了幽微的火药香，预示着又一个春节来临了。大栅栏顺福祥的皮货店已经打烊了，伙计们已经领了红包各回各家，老板李云祥与挺着大肚子的妻子张氏将祖宗牌位摆上了堂屋擦得铮亮的八仙桌，张氏开始从灶房往出端准备好的祭品。
　　敲门声传来，起初以为听错了，但没错，正是前院铺面大门被人敲响了门环。
　　“这个时候谁来呀？真是的。”张氏是京城人氏，但李云祥祖籍山东，京城并无亲戚，即便是亲戚，这个时候也不会登门。
　　“我去看看，说不得有一笔大买卖呢。”李云祥披上棉袍，去前院开门了。
　　很快，李云祥领进一高一矮两个男子，从衣着神态看，矮个子白净面皮身穿皮袍的男子为主，那个黑脸膛高个子身穿深蓝粗布棉袍的是随从。
　　“怎么能领进后宅呢？而且是在这个时候，”张氏起身回避。
　　“啊，真是喜事。老家的亲戚来了，他是我表弟张小云，那位是表弟的朋友。”李云祥神色很古怪，说是大喜事，脸上却殊无喜色，“表弟，她就是你嫂子。”
　　“嫂嫂安好。刚进京城，真是打扰了。”张小云对张氏施了一礼。
　　“叔叔安好。你且宽坐，我去准备饭食。”张氏感到了丈夫似乎有些紧张。
　　张氏离开堂屋，张小云大喇喇地坐在客位上，“坐吧，是不是很意外？”那个黑脸大汉挪了几步，守在了门口。
　　“是，没想到处长您来……”李云陪着笑，没敢落座。
　　“你是兄长，哪有我这个弟弟坐着你却站着的道理？坐下说。住下，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李云祥换了山东话回道。小心翼翼地坐在对面的主位上。
　　“小日子过的不错呀。”张小云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看起来你真成了生意人了。”
　　“从不敢忘了自己的任务……”
　　“是吗？”锐利的目光扫过去，李云祥心虚地低下了头。
　　“这一年来，你违反了几次纪律？嗯？出发前所发了誓言，都当了耳旁风了吧？”
　　“江处长……”李云祥扑通跪了下去。
　　一个眼色丢过去，黑脸汉子一把将李云祥拉了起来，“坐着说。”
　　没错，张小云正是蒙山军情报处长江云。
　　听见张氏拖沓的脚步声，江云阴沉的脸色立即挂满了笑容，“家里都好，我爹一直拿三哥你教育我……嫂嫂，”看见张氏进来，江云笑容满面地站起身，接过黑脸汉子手中的包裹，“从老家带的一点土仪，不成敬意，还望嫂嫂笑纳。”
　　“都是自家人，带什么东西嘛。”看见鼓鼓囊囊的包裹，张氏脸上有了笑意，“叔叔是今天进京的？路上好走？”
　　“上午就进城了，第一回来，找了半天才找到这儿……”江云笑眯眯地审视着妇人。
　　“老七，我先安顿你住下吧？”
　　“那好，不知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伙计们都回家了，再来几个人都没问题。”李云祥起身，领着江云俩人出了堂屋，回到了前院，打开了西厢，点起了蜡烛，“我这就生火……”
　　“稳住神。如果要处置你，就不是我来了。”江云冷冷地说，“你先忙你的，饭后我们再谈。”
　　“是，是，”大冷的天，李云祥额头竟然沁出了汗珠。
　　李云祥是在前年被派往北京建立这个情报站的，但一直没有具体的任务，他接受的指令就是做一个真正的商人，这点对于他不难，因为他参军之前，家里就是做皮货生意的。但父亲在庚子之乱的第二年死在关东道上，母亲改嫁，家道也就中落了。他参军后的第二年被挑入情报处，在徐州站工作了一年后被调回总部，再次受训后带着一笔“巨款”来到北京，买下这间铺面后成为了一个京师皮货商。这间顺福祥皮货店除了他之外，都和蒙山军毫无瓜葛。
　　江云处长突然登门，问题显然出在他的妻子。按照纪律，他讨老婆必须得到总部的批准，这一点他违反纪律了。老婆张氏生于一个小官僚家庭，其父曾在工部做过一个小官，现在已经赋闲回家了。因为一次购物认识了张氏，彼此有心了，便成了这个婚事。他是在娶了张氏才报告总部的，总部一直没有回信。算起来已经有十个月了。
　　现在来清算他的错误了。
　　情报处的纪律严格的不近人情。据说那些规矩都是龙司令亲自定的。对于违反纪律的情报员处分极为严格，他在徐州站时，站长韩四海就因为私下与官府来往被部下举报，召回总部后被处决了。这个案例在情报处内部做了通报。他自认自己私自娶妻不属于背叛组织的行为，但是，一向执法严厉的江处长会怎样处置自己？江云有几句“名言”，进入情报处，你就是不是你自己的了！错误没有第二次，一次足以要了你的命，敌人不处置你，组织也会处置你！你可以叛逃，即便你跑到天涯海角，组织上也会将你绳之以法，而且，连带你的家人一同受罚！
　　可以肯定的是，京师绝非自己一个情报站，一定有人在暗中监视着自己。盘点自己的行为，除了这个错误外，其他都没问题，账目清楚，绝没有贪污……如果江处长不放过自己，身怀六甲的妻子该怎么办？
　　晚饭的气氛极好，江云谈笑风生，济南的趣闻轶事将张氏逗的咯咯直笑，连说一定要去济南看一看，还埋怨李云祥不带自己回老家。江处长就有这个本事，你永远不能从他的表面看透他的内心。
　　饭后，张氏回卧室了，江云开始审问李云祥。李云祥“招认”自己一时糊涂，忘了纪律，没有及时向组织报告，请求处里给予最严厉的处分。
　　“处分？我问你，军法也是人情，但为什么要规定情报处人员成亲需要批准？”
　　“属下明白，那是因为怕混入奸细。”李云祥垂首答道。
　　“知道为何不报？按正常程序报告未必就不会批准！若非你除此之外尚无其他违纪情况，若非你老婆家世清白，你死定了。”江云阴测测地说，“先将此事记下，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属下一定戴罪立功。”
　　“你岳父张景岳有个弟弟叫张浩岳，在北洋军政司兵备处粮饷股，对吧？”
　　“是，现在是粮饷局了。”
　　“还算你有心。司令带主力南下，家里担心北洋主力会对山东不利，如果他们有进兵计划，瞒不过粮饷局。你的任务是从你老婆这个叔父那里拿到北洋的出兵计划，出几个镇？何时出兵？”
　　“明白了。属下一定完成任务。”
　　“不要让这个张浩岳生疑，明白吧？”
　　“明白。那么，情报如何传递？”
　　“琉璃厂有一家潘记古玩店。你找潘老板，就说你要一副唐伯虎的棋谱，他就知道你是谁了。”
　　唐寅书画双绝，什么时候有棋谱传世？李云祥随便明白了接头暗号漏洞的真义，“属下记下了。”
　　“老刘留在你这里做伙计，可以吧？”江云指指黑脸汉子。
　　“可以可以。”
　　“李云祥，组织上培养你，花钱让你来北京做老板，不是让你单纯享福的。”
　　“是，是，一切为了蒙山军的大业。”
　　“记得就好。看你的表现了。如果做的好，之前的过失一笔购销。如果再有违纪……”
　　“属下绝不敢再犯错误了。”
　　“情报工作至为残酷，那是一步错不得的。说错一句话，去错一个地方，你的脑袋就危险了！你的脑袋事小，司令的大业为大。你要记住这一点。现在，你这个站就算启用了。老刘为站长，生意以你为主，老刘不干涉。工作听老刘安排。”
　　“是，我一定照站长命令行事。”
　　第二日，也就是丁未年的春节，江云离开了顺福祥皮货店，独自一人步行来到莫里循大街的福来顺酒庄。因为是过年，酒庄虽然开业，但顾客寥寥。江云问邢老板，立即被伙计带入了后堂。
　　“喔，老天！你怎么来了？”北京总站负责人邢冬云丢下手里的书，惊讶地对江云说。
　　“哈哈，你倒悠闲。”江云摘下皮帽子，顺便将那根假辫子扯下丢在八仙庄上。
　　“处长要去东北？”
　　“聪明。”江云微笑着对邢冬云竖起了大拇指。
　　“怎么就你一个人？”邢冬云站起来从玻璃窗子望出去。
　　“这个你别管了，我也不跟你要人。最近有什么新闻？”
　　“新闻倒是不少，朝廷封赏司令子爵，连司令的大公子都封了个轻车都尉，对了，朝廷授予司令临江等四府巡阅使。估计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四府巡阅使？什么意思？”江云咀嚼着邢冬云说出的消息，他不关心什么子爵伯爵的，那没有实质意义，但是授予龙谦湘赣边界四府巡阅使，却需要好好琢磨一番背后的含义，“嗯，老袁的兵有没有动静？”
　　“没有集结的消息，至少现在没有。杨士骧前几日到了，住在贤良寺，好像搬出去了，是不是去了直隶总督府，还不清楚。”
　　“杨士骧陛见的消息如何？”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官署都挂印了，又不好到家里去问。不过，估计会有武器方面的纠纷，据说铁良对华源拒绝调拨那批炮弹很生气。”
　　“嗯，这个家里知道。还有呢？”
　　“有个叫莫里循的澳国人，为英国办事。是《泰晤士报》驻华首席记者，过年后，他要去山东做专访。他去贤良寺见过杨士骧，估计提起过此事。”
　　“澳国人？怎么和你认识的？”
　　“哦，他就住这条街，连街名都叫莫里循大街了。他喜欢我这里的蘑菇头，算是朋友了。这个人不简单……”邢冬云一五一十地汇报着情况。
　　“外国人在狗咬狗。法国与俄国结盟已久了，目标自然是德国。英国和日本是盟友，跟法俄走的近。德国人与咱们打的火热，或许英国人坐不住了，也想去山东插一腿？”
　　“老邢这几年很是学了不少东西嘛。司令若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不错。”江云笑眯眯地看着邢冬云。这是与他一起组建情报处的“元老”，蒙山寨时期的老人，这些年从这里给山东传回去很多重要的情报。
　　“你不是叫我重点关注列强的消息吗？”
　　“对，对，你做的不错。眼下咱们主要对付的一是朝廷，二是北洋。洋人的事，恐怕在以后了。对了，你上次说袁世凯吃瘪，有没有可能被彻底夺掉军权？”
　　“从段祺瑞、冯国璋、王占元、王士珍、张怀芝、李纯、曹锟……一大帮将领都是老袁的人，除非铁良将其全部换掉，不然就不会真正控制北洋军。换掉这些人，且不说行不行，北洋也就被抽去了脊梁骨，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倒是最近有消息说准备以唐绍仪手里的部队组建第二十镇。”
　　“用谁？用那个张作霖？”
　　“不，北洋这边会派人去。先是说张怀芝，段芝贵也在争，最近又嚷嚷一个叫孟恩元的。估计没有定。朝廷办事太拖拉，总是不停地扯来扯去。可以肯定，二十镇不会像十八镇那样。”
　　“北洋不派人去十八镇？”
　　“鲁山干的好，朱家宝被哄住了，非说除了鲁山，没人降得住十八镇。倒是从奉天调过去几个小军官，估计现在已经在长春了。”
　　“两件事。第一就是朝廷对司令的使用。这是最重要的，让咱主力停在江西不进不退，肯定有阴谋。第二就是查明朝廷是否有对山东用兵的计划。”
　　“明白。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江云最后说，“白兔那边不要轻易联系，如果北洋有军事计划，白兔会联系你的。”
　　白兔是深潜在北洋军参谋机构的段永清的代号，他是蒙山军情报机构最初使用动物代号的第一批间谍中最重要的一个。但作为北京情报站的总负责人，邢冬云是知道段永清的存在的。


第五节 北满十八镇
　　初一下午江云返回通州，会合了他的“卫队”，在通州住了一宿，第二日启程赶赴吉林，这一走就是一个半月。先到奉天见了他的副手、奉天情报总站站长田书榜及王月蝉，听了关东局势的总体汇报及十八镇的情况，由田书榜陪同继续北上，在农历二月十九来到了长春厅第十八镇三十六协司令部，鲁山及参谋长邓清华正好在这里。
　　山东此时已是嫩芽初发了，北国仍是一片冰天雪地。
　　“啊，真的是你！”看清楚真是江云，鲁山没理田书榜，一把抱起江云原地转了几个圈，“哈哈，真是你小子！可想死俺了！”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统制官的神态让站岗的哨兵感到惊异，不晓得这几个身穿臃肿皮袍的生意人模样的人究竟是何来历。
　　跟着鲁山出来的邓清华眼中也蒙上了水汽。
　　“回去说，回去说，啊，”江云叫道，“陆大统制，你要把俺的骨头弄折啦。”
　　“好，回去说。清华，安排酒席，将前两日打的野味都炖上，中午咱好好喝一杯。另外，将可以赶来的老兄弟都叫来，就说老家来人了。”
　　鲁山率领第一批出关的精锐离开山东是在光绪二十九年（1903）秋，屈指算来，已经过了三年半了，之间总部派了数批人员增援，但都是派来为鲁山部下的，真正的“钦差大员”还是第一次到关东来。
　　“小江云，司令那边咋样？家里好吧？”回到鲁山的居室，鲁山迫不及待地问道。
　　“鲁山哥，你问家里，是问嫂子和我那大侄子吗？”江云笑嘻嘻道。
　　鲁山出关的第二年，在“白岭支队”打完奉天战役后，龙谦曾考虑将李文秀母子送至关外与鲁山团聚。同样的，程二虎，熊勋，盛光等人也存在这个问题。但鲁山回信说关外局势紧张，部队一日三动，不适宜将家属送来。后来又考虑别的因素，事情就此搁下了。
　　“嘿嘿，你小子出息了啊，敢开你老哥哥的玩笑了啊。俺问的当然是咱山东老家，咱的老地盘。”鲁山笑呵呵地。
　　说话间，外面涌入一群人，都是听说江云来了的蒙山军“老人”，在亲热地拥抱打招呼的时候，江云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衣服都是深蓝色的厚毛呢大衣，显然是来自老毛子。
　　“对，光是听老田传来的消息总是隔着一层，你快讲讲，咱老家怎么样了？”七嘴八舌。
　　“鲁大哥，各位哥哥，山东一切都好，司令也好。你们想不到有多大变化了。这个，咱慢慢说。要讲，一天一夜也讲不完。司令率咱蒙山军主力南下之前，便决定派我来关外走一趟。哦，这是司令给你们的亲笔信，早就写好了的。司令南下后，担心朝廷对咱山东动武，我又待了一段时间，确信朝廷暂时没有向山东派兵的打算，这才请示宁司令，来看望各位老大哥。”江云撕开内衣的夹层，从里面取出一封密封完好的信函，“是给你的。”他将信函递给了鲁山。
　　当着十八镇参谋长邓清华、三十六协协统程二虎、三十六协副协统兼七十一标标统熊勋以及田书榜的面，鲁山撕开了龙谦的信函，仔细阅读了龙谦的来信。
　　“司令怎么说？”熊勋忍不住问道。
　　“哦，司令夸奖咱们干的好！司令惦记着大家，每个人都问到了，你们看吧，不保密。”鲁山转手将信件递给了邓清华。
　　“司令率兵南下的消息由老田传来后，大家也在担心山东的安全。毕竟宁时俊和叶延冰手里的都是新兵蛋子，没有经过大仗火的考验。弟兄们都嚷着要杀回山东呢。”鲁山回忆道。
　　“家里曾有让你们做出南下姿态以吸引北洋军北上加强山海关防守力量的计划，但司令没有同意。现在看来，司令的眼光还是准。不过，家里真没想到你们在关外搞出了这么大的局面，真是太好了！”江云兴奋地搓着手。
　　“出关之时，俺们也没想到会有今天。全是司令给的方略高明，利用了日俄战争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然，现在最多拉起千把人的杆子就不错了，顶个屁用？”鲁山整理了下思路，“前些日子，陆军部派了个叫良弼的家伙来点验，授予了俺们陆军第十八镇的番号，直属陆军部管辖。呸！他管得了个屁！哈哈。现在德平、盛光等人带三十五协去了黑龙江，其余的老兄弟都在这里，商凤春留守吉林，你都会见到的。”
　　“干的确实漂亮。”江云正色道，“司令不知说了多少次，说你们超出了他的最好预期。黑沟台大战后，司令极为担心，生怕折损了老兄弟！老天保佑，司令惦记的弟兄都好好的。这可真是太好了！对了，听说小日本还曾派人行刺过？”
　　“全靠山东老家的支援。”鲁山脸上浮现沉思的神情，“几批派来的人马都是好样的，撑起了十八镇的台面。如果再有两百人就更好了，对了，老田，那封信你收到了吧？”鲁山在十八镇编组完成后曾与范德平、邓清华、程二虎及商凤春联名向山东请示，请求再派两百至三百名军校毕业生过来，特别是学工兵、炮兵及辎重兵等专业的军官。
　　“收到了，已经转回山东了。”田书榜放下茶碗道。
　　“至于小日本派人行刺，不值一提，几个杀手都被干掉了。他妈的，日本萝卜头硬是顽强，一个活的都没抓到。”
　　“你怎么知道是日本人？”
　　“嘿嘿，”熊勋笑道，“就那罗圈腿儿，还用问？”
　　“还是要小心些，你们让小日本吃了大亏。据说那个秋山好古在日本很出名呢。他的葬礼极为隆重，连皇室都派人参加了呢。小日本能咽得下那口气？司令一再提醒要加强安全保卫。”江云郑重道，“回到刚才的话题吧。你们那封信我知道。不过，以后不会再大批派遣人员出关了，”江云低声说，“你们这里不纯净了，司令有明确的指示，十八镇与山东的关系，保密的越久越好。大批的军官过来，再也无法遮人耳目了。而且，司令认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关内局势将更为紧张，主力离开山东后，山东急切需要大批军官充实训练新部队，所以，暂时不会调人来了，一切都靠你们自己解决……对了，奉天派了几个人过来？担负什么职务？”
　　“没给他们什么职务，大部分当参谋呢，哪里能让他们带兵？有两个人需要提一下，都是留学日本学军事的，一个叫蒋方震，一个叫张孝准。都是唐绍仪派过来的。蒋方震留在司令部参谋处，张孝准在工兵标。孔祥安说这个人可以，有两把刷子。”
　　“那，那个人真不错。”程二虎道。
　　“对我们，司令有什么指示？”邓清华将信转给熊勋，问道。
　　“很简单。扩兵，练兵，切实掌控好部队，以待时局之变。但不要向官府渗透，重点是军事。抓好军队就是你们的任务。”
　　“扩兵容易，北满到处是胡子，虽然人烟稀少，但再拉起几千人不是问题。关键是武器和军饷，俄国人不像以前那样全力支持了，一切都靠自己。”鲁山苦笑道，“现在俺算是理解了司令当初的难处了，养兵练兵比打仗难的多。养兵千日，用兵不过一时。”
　　一些情况需要跟鲁山私下交流，江云岔开了话题，“十八镇情况如何？”
　　有关十八镇编组的情况已经通过田书榜的奉天站上报了，龙谦完全照准鲁山的意见。但鲁山还是很详细地汇报了情况。
　　“十八镇以我为统制，清华是参谋长，商凤春为副参谋长兼参谋处长。三十五协协统范德平，副协统盛光，六十九标郑双庆，七十标盛光，三十六协协统是二虎，副协统熊勋。七十一标是熊勋，七十二标为丁小富。骑兵多，编了两个标，老蒋带一标，是主力标，现在跟德平东进黑龙江了。骑二标是胡子归降的头领，叫段兴茂。炮标为黄锦辉，工兵标为孔祥安，他是第三批出关的，辎重标为赵洪生，这是我们第一批收罗的，原来是马帮，老赵这些年对部队发展贡献极大……对了，张小丁当了情报处长，哈哈，跟你平级了？”
　　“喔，人强马壮了嘛。对了，老许干了啥？”江云没接张小丁的话题，却问起了另外一个人。张小丁原来是北京情报站建站元老，后调入奉天站，跟随鲁山部北撤吉林，组建了鲁山部的情报科，组建十八镇，被批准担任了情报处长。这个机构并不出现在公开的编制上，名单是挂在参谋处的，实际是双重领导，在帮助鲁山收集情报的同时，还负有监视部队的职责。对于张小丁的任务，鲁山以下程二虎、熊勋等都一清二楚。
　　“根据清华的建议，成立了一个教导队，用来训练下级军官，主要是排班长，老许自告奋勇干这个，领着标统的薪饷。”
　　老许就是许公持。蒙山军最早的“老人”了，也是最出名的神枪手，曾与龙谦较量过枪法。
　　“吃饭吃饭，江处长他们也饿了……”
　　饭后，被灌了不少酒的江云还算清醒，与鲁山闭门密谈。
　　“司令要我转达他对你的指示，另外就是如实回答几个问题。一是部队的稳定问题，关外部队的指挥权统属于你，不准分散。有没有不停命令或者阳奉阴违的。第二，就是对部队的战斗力做一个评估。你知道，我其实不懂军事，这个评估，还要你来做。第三就是部队面临的困难，敞开了说，我如实转报司令。”江云摆出了“钦差”的架势，谈话也就带了公事公办的味道。
　　“司令有什么指示？”
　　“司令要求你切实占据吉林和黑龙江两省，彻底消灭盘踞山林的胡子，逐步将吉黑两省打造成真心拥护我军的根据地。下一步，关内会派一些懂经济民生的人来，司令说了，吉林，特别是黑龙江，地广人稀，与山东有着不同的地理民情，最大的特点是官府的控制力弱，许多县份连县太爷都没有，很大程度上处于无政府状态。我军要充分利用这一特点，抛开官府，以十八镇为武力支持，大力建立我们自己的最下层政府。将一些不适宜打仗但忠于部队的军官派下去干这件事……除了练兵，你还要学习研究经济问题，努力实现部队的自养。你的敌人就是奉天，据说朝廷要在奉天新建一个镇。如果战端一开，你的任务就是带兵南下，击破奉天之敌，威胁山海关乃至京师，迫使北洋军两面受敌。如果山东遇到攻击，这边要迅速响应。但如果局势平稳，就让朝廷的那些鞑子继续做梦吧。”
　　“明白。这本是司令的在山东时的规划，我记着呢。”
　　“下面你就说说我必须带回去的问题吧。”
　　“先说困难吧。关键是后勤问题，我手里的兵是一次性的，根本不经打。虽说去年到现在，我从俄国人手里搞了不少武器弹药，但没有自己的军火厂，子弹打一发少一发，搞得我连训练都不敢放手了。如果俄国人不给了，朝廷也不给，事情就麻烦了。良弼来的时候，我提了这个要求，良弼是内行，仔细检阅了熊勋的七十一标，这是我最精锐的步标了。武器清一色的俄国造，口径与朝廷的德制系列不同，他说难，希望我更老毛子那边获得补充。说了个活话，不靠谱。俄国人最近国内局势很乱，好像也在闹革命党，俄国兵大部分都调回国了，余下的也要调回去。俄国人那条线也不靠谱了，这个最难。吉林和黑龙江工业基础不如奉天，光靠缴获根本是空话。”
　　江云点点头，神色凝重。
　　“关于部队的素质，七十一，七十这两个标勉强可以与蒙山军老部队比，他们打过黑沟台和沈旦堡，见过世面。六十九和七十二就差一些。炮标的实战经验行，但炮弹没补充，实弹射击训练已经停了，没办法。骑标应当比老迟手里的那支骑兵厉害，剿匪全靠骑兵，有经验，这边马多，在沈旦堡，我们狠狠从小日本手里抢了一批战马，组建了最早的骑兵。黑龙江西部紧靠草原，从草原上可以用枪弹换马，很便宜，我去年一年大约从草原上的蒙古牧民手里搞来了一千五百匹好马，俄国人还留下一大批，说实话，再组建一个骑兵标都不是问题。现在除了两个骑标，每个协还组建了一个直属的骑兵营，镇台也有一个骑兵营。但骑兵比步兵费钱的多，没有专门的骑枪，马刀也是坏一把少一把。”
　　“还是武器问题？”
　　“不，还是部队的素质。说实话，现在我对司令当初蒙山整军的那一套算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我的部队扩张太快，缺少扎实的训练，特别是纪律的素养。一半的兵员来自招降的胡子，纪律极坏。前天，不，大前天我还下令枪毙了六个严重违纪祸害百姓的家伙。从撤出奉天，累计枪毙的不下百人了！但纪律还是不行，根本达不到山东时的水平。抽大烟的，逛窑子的，酗酒烂醉如泥的，屡禁不止。一些关内来的军官对我严整军纪也不满，认为这边不同于山东，不能照搬蒙山军军规……我认为，十八镇如果与司令的老五镇交手，别看一些部队打过黑沟台与沈旦堡，依旧是完败。”
　　江云神情严肃起来，“司令最担心的就是这点。实在不像话的，我带了司令的空白手令，可以调回去……”
　　“不，我有办法，但需要时间。总体上，主要的军官们还好，大家也算心齐，调动就不必了。像双庆，好不容易降住了六十九标那帮惯匪，换一个更麻烦。”
　　“明白了。”
　　“最后，就是部队的稳定问题。我认为，既有问题也没有问题。上层的问题少，下层的问题多。我虽然是十八镇的最高指挥官，但我没有司令的威望。自范德平、程二虎、邓清华、熊勋以下，特别是商凤春，更在意山东的指令，也就是司令的命令。而且，还有司令立的规矩在，大事需军政委员会大多数同意方可施行。”
　　江云眨巴着眼仔细听着。
　　“根据老家的指令，青军联已经秘密成立，商凤春为书记长，从关内过来的军官自然都参加了，还吸收了一批靠得住的关东子弟，现在人数大约有七百至八百人吧。所以部队中高层基本没有问题。但另一方面，由于招降了过多的胡子，下面还是不敢打包票。三个月前曾发生集体哗变，参与的是同一杆胡子，有几十人，一起逃了，根据抓回来的交代，原因是受不了纪律。虽然对于这些人，尽可能地将他们打散了分入各营连，但对于一些主动投奔的杆子，这样做不合适。这种情况需要时间来改变，俺觉得，要是再来一次蒙山整军就好了。这就是下层存在的不稳定问题。另外，假如部队遇到来不及请示的突发情况，或许会出现等待山东指令的局面。我认为这是危险的。这就是我说的一种不稳定。”
　　“嗯，司令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在我走之前，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我指的是在我们蒙山军系统的军官内传达司令一封命令，那就是鉴于变化了的形势，十八镇的军事行动由你负完全责任，可以先斩后奏。”江云似乎从鲁山的“报告”中听出了什么东西，好在龙谦在山东决定派自己出关“劳军”时，已经什么都料到了。
　　“感谢司令的信任……”
　　“这叫什么话？司令信不过你，还能信谁？”
　　“还有一个问题，”鲁山点了一支烟，这是江云从山东带来的烟卷，“司令要扩兵？”
　　“扩，尽可能地扩。”
　　“可是，我计算了下，现在除了老五镇，山东至少有一个镇了，这边一个镇，咱蒙山军已经有三个大编制的镇台了。司令一向提倡精兵路线，即便是与老袁的北洋军开战，我们至少有五成的把握吧？上次在河南会操，周毅的第十协不是干脆利落地干掉了曹锟？一个镇，光是军饷每月就是十几万，武器更是费钱……难道司令很快要举事？”
　　“这个，”江云习惯地扫了眼周围，“这个我可不知道。不过，如果夺取全国，三个镇哪里够？再有三个也不成。而且，司令曾对我说，几年间，世界局势将要大变，可能出现全世界范围的大战争，那可不是小打小闹了。日俄战争与其相比也差得远了。如果咱们现在不动手扩兵，特别是培养下级军官，到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司令这样说过？”鲁山疑惑地问。
　　“局势变化极快。你我都料不到明年会发生什么，但司令知道。真的。”
　　“明白了。我力争用一年时间再扩一个镇出来。”鲁山重重地擂了下桌子。
　　“最后就是补给问题了。司令考虑到了你说的困难。一次性的军队是决不能成事的，兵也是必须练的，办法要你想。但司令认为，在推翻满清之前，山东没有力量帮助关外建立兵工厂，那个太难了。你知道，或许不知道，司令为此花了多少心血。光是电和钢，就是一个大的吓人的数字。我们没有钱给你建厂子，”江云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这是五十万银元，给你留下。这是老家可以凑出的最大数字了！以后每月至少接济你十万银元，其余的，就要靠你自己想办法了。司令说，俄国人的军队内部贪污腐化很厉害，可以花钱向俄国人买你需要的东西，眼下这是最靠谱的一条路了。另外，就是在俄国人的帮助下建立子弹厂和炮弹厂，机器要你想办法从俄国人手里买，山东可以派懂行的人来。”
　　“这个我已经着手办了，朱家宝很信任我，吉林已经有一个小型的兵工厂，可以修理枪械，但还不能造子弹和炮弹。有了钱，我可以找阿尔杰米耶夫将军想办法。”
　　“可以。阿尔杰米耶夫？就是俄国远东军副参谋长？他现在还信任你？”
　　“是的，这个人很精明，懂兵法，不过没安好心，总想着培养一支效忠俄国的军队，他现在是俄军总司令，我说的是留在关东的俄军。除了我，他们也找不到其他代理人。”
　　“你越来越厉害了。”江云笑道。
　　鲁山接过了那张银票，“能从吉林换到钱？”
　　江云微笑道，“山东商业银行马上就在吉林开办分行了，那是咱们自己的银行。鲁大哥，还有一件宝贝，你猜是什么？”江云再次变戏法般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自己看吧。”
　　“啊，啊！”鲁山惊叫起来，“这么大了啊……”
　　“孩子很好，你放心。”
　　那是两张照片！一张是鲁山妻子李文秀抱着孩子的照片，另一张是李文秀与陈淑带着三个孩子的照片。细心的龙谦安排了这件事，这个时候，照相还是很时髦的事，但在济南已经有了照相馆。因为鲁山报告李文秀去东北可能引起官府的注意，从而暴露关外与山东的关系，所以否决了妻子出关的计划，也就否决了其他高级军官家属出关的可能。
　　现在，龙谦将他最希望看到的东西送来了。


第六节 张孝准与蒋方震
　　“百里，遇到了奇怪的事。”张孝准闯入蒋方震的屋子，见只有他在，压低了声音道。
　　蒋方震正专心阅读手里的一本小册子，“唔，润农啊。你怎么回来了？”蒋方震知道张孝准去了长春办永久军营的勘址，不知为何又回了吉林。
　　“我是孔标统派回来的。”张孝准一把夺下了蒋方震手里的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我的话你听到了吗？”
　　“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
　　“前几日来了几个奇怪的客商，就住在齐协统的司令部，当时陆大人也在三十六协，他们似乎是不一般的故交，连着举办宴席，连七十二标丁标统也赶了回来。好生奇怪，什么样的客商值得陆大人如此重视？”
　　“找到答案了？”蒋方震将张孝准手里捏着的那本《步炮协同》取回来。
　　“那些人是山东人，已经离开了。他们走的时候，我恰好看到了他们。孔标统解释说是陆大人的表弟，我看没那么简单。”
　　“你认为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军人！而且是接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即使穿着便服，也难以掩饰军人的气质。”张孝准回忆的神态，“还有，他们是山东人。我听见他们说话了，虽然隔着远没有听清楚说什么。”
　　“山东有什么正规军队？”
　　“你说他们是第五镇的人？”
　　“十八镇中，第五镇的人多了，你才发现？”
　　“谁？”张孝准紧张起来。
　　“这本战术教材，你认为胡子能编出来？还有那些多如牛毛的内务条例，简直比日军还详细了。胡子能编出来并严格执行？就是你的工兵标上司，你觉得他会是一般的胡子出身？”
　　“我的天！你是说，十八镇军官多是第五镇派来的？我的天！”张孝准脸色大变。
　　“润农，咱们来了多长日子了？”
　　“快一个月了吧？”
　　“三十五天。三十五天才发现这个秘密，你真不是干情报的料。”
　　“你早就发现了？”
　　“也不是。我是半个月前才肯定。”蒋方震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看了看，“自陆统制以下，林参谋长，商副参谋长，还有齐协统他们，都是第五镇高级军官！这一点，不要怀疑了。还有，你没注意他们的编制？参谋长，副参谋长，北洋系军队都是没有的，似乎只有第五镇才有。而且，参谋长职权尤重，部队的训练编组基本上说了算。据我所知，德国陆军就是这个传统。山东可是德国人的地盘，第五镇不止一次与德国人联合演习。山东军火，大部分来自德国。听说山东武备学堂的德国教官可不少。”
　　张孝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想了片刻，“我的天，我的老天！”
　　“没错吧？”蒋方震神色平静，“其实我刚来就发现他们不一般了。起初以为是接受了俄国人的训练，后来发现不是。他们的好多东西，跟俄国人八竿子打不着。特别是纪律条例，是我见过最好最严格的，你注意到了吧？他们的上下级极为分明，称呼很正规，绝不是胡子队伍能具备的，更不要说是训练水平了，要说那些军官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打死我也不信。”
　　“可是，可是……”
　　“你是说这支队伍在日俄战争前就出现了？对吧？为什么山东第五镇不能抢在日俄开战前派兵出关？”
　　“这是龙谦早就布的局？”
　　“朝廷低估那位龙提督了……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想不到国内藏龙卧虎……有意思吧？”
　　“龙谦率第五镇南下镇压，松坡不是说……”前些日子，他们接到了老同学蔡锷发自南昌的信函。
　　看着张孝准疑惑的神情，蒋方震肯定地说，“不用瞎想了。龙谦绝不是你们同盟会的人。否则孙先生还用费那么大的力气？湘赣举事也不会迅速失败了。”
　　张孝准在东京加入同盟会，并没有瞒蒋方震。但蒋似乎对政治根本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军事问题。
　　“又一个心怀叵测的枭雄！好深的计谋，好远的布局，袁世凯，嘿嘿，袁世凯……”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有什么奇怪？不过，他们既然是第五镇的人，你的宏图大计怕是难度更大了。”蒋方震笑笑。他知道张孝准的目的是带兵，争取掌握一支军队。接受唐绍仪邀请到关外投靠唐就是存了此心。因为他们打听了，国内实力最强的北洋系恰恰容不下他们这些留日军校生。本来想去武昌投靠留日生比较吃得开的张之洞第八镇，却接到了唐绍仪热情洋溢的邀请函。俩人于是与蔡锷分手，来到了关外投军。
　　奉天整军尚无眉目，让日本人吃了大亏一时间名震关外的满洲步兵师被朝廷收编为新军第十八镇，他们与另外七个北洋系军官被派到了吉林。蒋方震是对吉林这支让日军吃了巨亏的军队好奇，想实地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而张孝准则觉得来十八镇或许更接近自己那个目标。
　　“所以，我们这些人根本不准带兵，只能当参谋？”
　　“然也。不过人家也算量才使用。你学的工兵，人家就让你干工兵。”
　　“难怪蔡锷说第五镇为天下精兵，国内罕逢敌手……”张孝准喃喃道。
　　蒋方震听懂了张孝准的话。他的意思是第五镇派了一批军官到关外拉起队伍，就能打得日本人满地找牙，可以推测第五镇本部该有多强了。日军，日军可是打败了俄国人的军队啊……
　　“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有去山东？”
　　张孝准没有吭气。
　　“润农，听我一言。”蒋方震站起来，在地上踱着步，“你的理想是反清，龙谦绝不是满清的忠臣，这点，你们有着近乎一致的立场。十八镇在吉黑两省剿匪安民，办的也是利国利民的事，我们不妨就在十八镇呆着。暂时不要想着一走了之了。”
　　“喔，你不去德国求学了？”张孝准知道，蒋方震可是一直谋划着去德国学习陆军的。
　　“暂时不去了。”
　　“你说，龙谦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肯定不是替满清卖命。”
　　“可是他为何率军镇压起义呢？这不是自相残杀吗？如果……”
　　“如果什么？据山东而举旗造反？接受同盟会的领导？你们同盟会给人家什么位子？让孙先生让出总理吗？”蒋方震哂道，“现在一切都看明白了，只要有点头脑的都看的很明白了。朝廷对那位龙大人的猜疑，不在袁世凯之下。这边收袁慰庭的军权，那边借刀杀人，调虎离山，将第五镇调出山东。你看吧，下一步，朝廷必然对山东动手。都说山东有钱有军火，朝廷早就垂涎三尺了。”
　　“那你说，龙谦搞出这个十八镇，是何用意？”
　　“很简单啊。如果十八镇南下支援山东，奉天能挡得住？奉天失陷，直隶的北洋军敢不敢全军南下？其实，十八镇留在北满就是一种威慑，只要他们亮明身份，朝廷，或者北洋就有所顾忌。”
　　张孝准思索着，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兵学讲究“势”的妙用，有时候声势比行动更吓人。而且，十八镇南下，奉天兵马是挡不住的。张孝准在奉天一年多，对此很是清楚，“难道龙谦在四年前或者更早就看出了这点？”
　　“那你得去问龙谦。”
　　“龙谦这厮镇压起义，已是我同盟会之死敌。孙先生图谋南方已久，如今第五镇扎在江西，距两广一步之遥……不行，我得回趟日本。”张孝准是湖南人，是蔡锷的小同乡。湖南在黄兴刘揆一宋教仁等人的努力下，反清势力急剧高涨。现在，却有一支精锐兵马蹲在湖南门口，对革命党大开杀戒……张孝准越想越不是头。
　　“算了。孙文不在日本，黄兴早就获知消息了，还用你报告？你去日本，又济得什么事？”蒋方震本想说根本就不看好你们同盟会能推翻满清，但这句话始终说不出来。
　　几乎有过留学经历的人，都对满清反感之极。蒋方震也不例外，但他又不看好同盟会那些躲在国外空喊大话的人。满清丧权辱国，早已失尽人心。蒋方震希望的是建立一个大一统的新国家，而自己，将为新中国的国防事业奉献毕生的精力。
　　“你说，十八镇的秘密，难道朝廷真的就一无所知？”
　　“至少现在看不出他们有察觉的迹象。否则良弼来做什么？总觉得凭空收编了一镇陆军，没想到养虎遗患，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你肯定十八镇会举反旗？”
　　“这还用怀疑？只要那帮人的身份确定了。这件事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什么时候？”
　　“嘿，润农你脑子坏了吗？这还用问？他们要等关外的指令啊。”
　　“龙谦手下不过一镇之兵，而十八镇兵力不差第五镇吧？龙谦就放心这边？天高皇帝远，连朝廷都可以反，他就不怕这些手下生了二心？”
　　“这个问题问的好。”蒋方震坐回原位，沉思片刻，“润农，我在参谋部是可以看到一些你看不到的东西的。商副参谋长也很信任我。军官名册做的很详细，你知道来自山东的有多少吗？好几百！几乎排长以上军官全是山东籍。”
　　“他们都是山东第五镇过来的？”
　　“十有八九，是。关东汉民祖籍山东的很多，但口音都变了。你注意下十八镇军官的口音就明白了。这么多的部下派过来，姓陆的想要自立山头就难多了。不过，此事甚为蹊跷，山东既然富庶，这些军官们又如何甘心来关外打天下？这足以说明龙谦对他的部队有极强的控制力……”
　　“百里兄，你真该去搞情报的。”
　　“稍微操点心就看得出来，又不是什么复杂玄妙的东西。你不过是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蒋方震苦笑一下，“说真的，之前真是低估国内英豪了。龙谦竟然采取联俄抗日的策略，一般人真做不出来。如果站错队，龙谦派出的这些人绝不会搞到这步天地！你想不到他们从老毛子手里搞到多少武器，日本人的都留下了，藏在库房里看的紧紧的，明抢暗偷，从俄国人手里搞的枪炮弹药多了！反正俄国人都是败家子，撤军图省事，连卖代送，便宜了这位陆统制了。”
　　“那，你最擅长宏观大局了。你推测一下，龙谦那厮的计划是什么？”
　　“从十八镇的分兵和训练来看，龙谦暂时没有什么打算。估计在等待时机。嘿嘿，可够沉得住气的。换做一般人，绝不会率军离开山东。不过，人家大概有万全之策了，根本不担心山东老窝的安全。什么时候十八镇开始集结，关内就有大动作了。”
　　“龙谦要称帝？”
　　“哈哈。我劝你早些投靠他吧，换个从龙之臣也不错。以老弟的本事，做个协统，应当不难吧？”蒋方震似乎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仰面大笑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害得我好找。”工兵标标统孔祥安推门进来，对张孝准叫道。在张孝准听来，孔标统的山东腔是那样的刺耳。


第七节 争夺山东之试探（一）
　　话分两处。江云去了关外，杨士骧在元宵节后回到了山东，立即发文召集华源及中兴的巨头们来济南议事。
　　华源实业集团董事长徐建寅病重未至，总裁周学熙，副总裁陈超、大卫·狄文，中兴实业集团董事长兼总裁张莲芬，副总裁兼中兴钢铁厂厂长邓公超，副总裁兼中兴化工厂厂长王炎，副总裁兼中兴药厂厂长老狄文参加了这次至关重要的会议。
　　老狄文便是大卫的父亲了，他同时还是华美机械的董事长，而其子大卫则是注册于瑞士的斑马公司的董事长。这对父子每年有一半时间在山东，老狄文正忙着建中国第一家汽车厂，正好在济南。他那个药厂厂长不过是个虚名，实际管事的是瑞士人西斯·汉格尔，不过汉格尔先生正忙于药厂的第三期扩建，没有来济南开这个令他不解的会议。
　　在瑞士，政府当然不会管企业的事，除非你逃税或者违反法律，所以，汉格尔先生对省长的召见嗤之以鼻，还劝身为兖州知府的张莲芬不要去浪费时间。最近汉格尔先生除了忙乎药厂扩建，手里还有一种新药正在关键的试验阶段，如果成功，那将是中兴乃至斑马公司挣钱的利器。
　　一半身子仍留在官场的张莲芬当然不能不来。不过，他到济南后，与王炎、邓公超及老狄文一同拜会了陈超。
　　去年官制未改前，兵部便派人洽谈购买华源的炮弹及子弹，数量巨大。但兵部要华源先发货后付款，华源断然拒绝，没有给朝廷面子。接下来龙谦奉旨南下，这件事也就没人提了。张莲芬猜测，杨抚台这次进京，可能与此事有关。所以他到济南后，没有先去拜会上司，而是跑到陈府商议。
　　数年的发展，张莲芬、周学熙这批官员已经与蒙山军水乳交融难分彼此了。陈超听了张莲芬的来意，很是欣慰，觉得龙谦看人很准。在龙谦率军南下之前，陈超曾与龙谦数次研究两大实业的问题，龙谦认为张、周二人虽然有着官府背景，但都是聪明人，就算给他们一个省，哪有现在的实惠？而且，此二人有一种可贵的品格，那就是实业兴国的愿望极其强烈，他们舍不得倾注了自己无数心血的公司。因此，不需要多担心，到危机来临之时，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张大人所料不差。确实有消息说，朝廷有拿走华源及中兴控制权的念头。”陈超直言不讳，直奔主题。
　　“凭什么？！”王炎性子急，一听就跳起来了。
　　“万方（王炎字），换做是你，看着山东两大实业集团几乎可以生产全套的军械，能放心？”陈超不想绕弯子，华源那边没问题，但中兴的几位首脑除邓公超外，平时来往不多，有些猜不透心思。明天就是杨士骧会议的日期了，实在没有时间搞虚文。
　　“万方稍安勿躁。”张莲芬摆摆手，“越之先生是什么个章程？华源中兴同气连枝，自然要同进退。”
　　“能有什么章程？这些年两大实业集团发展至今天的规模，依陈某看，关键就是官府不干涉，按照工厂自己的章程办事。朝廷觉得武器制造控制在私人企业不好，那也可以。他们花钱买走便是，当然，这要股东们签字认可。”
　　张莲芬内心苦笑，你当朝廷是洋人的政府哪？“越之！你我都是坐在一条船上，何必遮遮掩掩？朝廷若是讲道理，那就不是朝廷了。”
　　“张大人此话极高明。”陈超笑道，“我与缉之（周学熙）计议了，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华源中兴有着严格的制度，谁也无权违反制度吧？不然，我们如何向股东交代？”
　　“那好，张某就以越之兄马首是瞻了。”张莲芬点点头。
　　“客气。毓蕖兄，若是杨莲府拿巡抚的位子压你呢？他可是你的顶头上司！”
　　“哈哈，张某对办实业的兴趣远比当官浓得多。不顺眼，我这个兖州知府拿掉便是。正好集中精力与大伙儿办好中兴。”
　　“有你这句话就好办了。张大人不负中兴，中兴绝不会负了毓蕖兄！”陈超一语双关。
　　“如何不见缉之？”
　　“哦，他今儿有事。”
　　华源总裁周学熙确实有事。此刻，正在徐建寅府上，与卧床不起的徐建寅密谈。
　　“缉之，你跟我说说，如今华源生产军火的能力如何了？”徐建寅背靠着床榻，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他从去年发现肺上有问题，虽然宴请名医调治，但效果基本没有，很快他就卧床休息，不再理事了。坚决拒绝了龙谦送他出国医治的建议，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病就是痨症晚期，已经收到阎罗王的请柬了。
　　“哦，步枪月产1500支，若是加班加点，可以翻倍。机关枪两种，重机关枪可生产40挺，轻机关枪可以达到80挺。炮嘛，不好估计，因为口径繁多，20、37、57、75诸多公厘的交叉生产，还有两种口径的迫击炮，难以准确估计，不过分为两厂后，大概每月生产40门总是可以的。”
　　“子弹及炮弹呢？”
　　“这个就多了，说句实话，自从连续购买了三条生产线后，子弹的生产一直压着，因为第五镇用不了那么多，又卖不出去。炮弹嘛，每月搞三千发一点问题都没有。在华美提供的两台大型冲压机到位后，产量可以提高一倍。”
　　“枪械火炮的质地如何？”
　　“比起德制枪炮，还是要差一些。因为钢材上的问题，寿命还是比不上。特别是轻机枪的枪管，打上二百粒就需更换了，不然就有危险。步枪也是，不过好的多。但比之金陵及汉阳的东西，我们已经是最好的了。至于仿制的两款手枪……工艺复杂，目前还不具备批量生产的能力。”
　　“你还没有说中兴那边的火炸药和手榴弹呢。”
　　“中兴的情况不甚清楚。但从来没有耽误过这边的生产，想必他们产能有所剩余吧？”
　　“是的。全国而言，只有山东建立了完善的军工体系。即从发电、炼钢、火炸药到枪炮子弹，全部自备。当然，这些都是给陆军的，造船能力比不上南边。不过，龙退思雄心勃勃，已经筹划着建立船厂了。”徐建寅曾在金陵造船厂公干，对于造船一直有浓厚的兴趣。
　　“是吗？我没有听他说过。”周学熙吃了一惊。
　　“他跟我说过，山东濒海，港口众多，而海运优于陆路，谁都知道。龙谦计划先造民用船只，积累经验，延揽人才，然后再向军用船只进展……”
　　“那太好了。”周学熙搓手，兴奋不已。
　　“中兴的生铁已经突破了四十万吨，钢材很快就可以突破二十万吨大关。等与华美合资的新一期轧钢厂投产，钢材的产量还会上台阶的。虽然比起泰西列强，中兴的那点钢铁微不足道，还不足于德意志国的一成，但是，对于我们自己，这一步总算走出去了。至于火炸药，山东更是独步宇内了。否则怎么能连着修路开矿呢？我说这些，你明白了吗？”虽然卧床休息，徐建寅这位搞洋务半生的先驱对于山东实业的情况了如指掌。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明白。说实话，我真没有想到华源和中兴的发展这么快，算是圆了我一个梦啊。当初山东机器局筚路蓝缕，想着能成为国内的枪炮基地，累计投入的资金不过几十万两银子，能干什么？哪像人家，成百上千万的资金，哗哗就投进来了，美国人的机器哗哗地往回搬，这几年，超过之前的几十年哪。”
　　“那是。你还没说煤矿炼焦纺织西药以及诸多的民用玩意儿呢。那些才是挣钱的东西。”华源的利润来源主要在民品，周学熙的精力也主要在民品。
　　“缉之，你说句实话，山东实业到这一步，谁是最大的功臣？”
　　“这个，自然是龙退思。我心服口服。”
　　“是啊。若是没有此人，山东万万没有今日的局面。我自诩搞洋务几十年，做炸药，造火轮，南北奔波。但在龙谦那里，我才对办实业初窥门径。系统这个词，是龙谦的发明，其意之深邃，我现在也不敢说是真正明白了。李文忠抗了几十年洋务的大旗，还有张香帅，我看都没有悟透实业的精髓。比如龙谦力主建立的那两个研究院，当时我就不明白，花那么多的钱找那么些闲人做什么？搞产品的研究还好说，研究外国的经济形势做什么？现在尝到甜头了，不能不佩服人家目光的深远。还有公司的那些制度，开始大家都不适应，觉得繁琐，现在好了，股东会做什么，董事会做什么，经理们有什么权，负什么责，一清二楚。更不用说配套、流水线、工艺规程、成本分析、市场调研、标准化及职业教育培训种种……最难的是，人家从不管公司的事，那么大的资金就是有办法筹措，投进来，就是放的下心。”
　　“徐公，我倒觉得，最令我佩服的是他拿住了洋人，特别是美国人。若是没有华美机械和斑马，万万没有今日的局面。”
　　“唔，这是自然。可是，洋人狡诈贪婪，为何华美及斑马如此的好说话？”
　　“这件事我倒是有所听闻。龙退思当初对大卫有救命之恩啊。”
　　“救命之恩不值得如此。龙谦有一句话极为深刻，他说，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军队，更不是政府，而是资本。资本家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敢于冒上断头台的危险。之所以华美及斑马对山东言听计从，那是因为着两个公司本来就姓龙！”
　　周学熙多年的疑惑一下子被捅破，“难怪！龙谦本就是从美国回来的啊！难道……”
　　“真相如何，我怕是看不到了。但你一定会探知的。不过这无关宏旨了，关键是这些资金，这些厂子，都在山东。她造的枪炮都装备了自己的军队，她挣的钱都花在了山东。这才是最根本的。自从看了华源经济研究院关于美、英、德、法、俄、日等国的经济数据，真是令人汗颜啊。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沂州搞出了几十万吨钢铁，在国内算是执了牛耳了，可是比起美国德国等强国，简直不值一提！庚子年，也就是经济研究院习用的西历纪年1900年，美国的炼钢数为1600万吨，德国为640万吨，英国为600万吨，法国为160万吨，俄国为220万吨……这是六年前的数字啊，比起人家，我们那点东西，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还有枪炮，看看日俄战争的耗费，我们一个月所产，不够一日之费。按照退思讲，如果欧洲开战，那种局面是我们连想也不敢想的，一仗就是几十万几百万发炮弹的损耗，别说能不能打，关键是我们根本就没有资格打！”
　　“欧洲大战？退思认为欧洲会发生大战？”
　　“他跟我说过，欧洲不出十年，必然发生人类有史以来最大最残酷的战争。这场战争对中国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如果中国正确地抓住这个机遇，尚可缩短与欧洲列强的差距，不然，我们就可能永远不会翻身了。”
　　话题太远了，周学熙有些跟不上。而且，沂州钢铁进步神速，都快赶上日本的八幡制铁了，周学熙根本没敢想会赶上英、德、法等强国……
　　“徐公，你叫我来，不是为了这些吧？”
　　“当然不是。杨莲府召集我们议事，你认为所谓何事？”
　　“自然是军火之事。上次华源拒绝了北洋的要求，据说朝廷甚为恼怒……徐公，小弟私下以为，龙退思被调出山东，跟这件事有直接的关系。”
　　徐建寅没有正面回答，“这几年在龙谦那里学了不少东西。其中最大的收益就是明白了朝廷和国家不是一回事。你不要急，听我说，话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这个门，我根本不认。而且，我也没机会认了。”徐建寅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晌，他才接着道，“朝廷换了一朝又一朝，国家却要永远存在下去！华源中兴，既不是你我的，不是张毓蕖王万方的，也不是龙谦陈越之的，她是国家的！有了山东这点火种，积累下人才和经验，慢慢地铺向全国，以吾国之广大，未必不能在五十年或者更短的时间内赶上列强。但是，如果将她交给朝廷，我敢说，她就是金陵汉阳的结局，越走越窄，越走越背！当初金陵所造的海军用120公厘速射炮技术不落后于列强，但我们这些年造了多少？海军添置了几条船？据说汉阳兵工厂已经因资金问题停产了，他们起步比我们早得多，张香帅是曾侯李文忠之后最出色的人物，却也难挽颓势。据说，张之洞要调京师入军机了。他走后，汉阳的厂子，只怕是要荒草满院了。而华源呢？你看看改进的多快？刚造时的机关枪有多少问题，现在改进了多少？手枪我们之前造不了，现在不是造出来了？我相信再有一年转入批产没有任何问题。这就是差别！龙谦说的对，对于朝廷，永远只关心统治的延续，至于国家的富强，那是第二位的。如果二者发生冲突，宁肯牺牲掉国家，也要保持统治权的延续。”
　　这是很诛心的话了，周学熙沉吟片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家亡了，朝廷何在？”
　　“并非看不透这点。而是另一个难题，是保国家还是保统治？”徐建寅锐利地盯着周学熙，“龙谦治山东，强军富省，办法层出不穷。若是你，是任凭龙谦发展下去，最终客大欺主，还是调虎离山，免除后患？”
　　周学熙无语。
　　“杨莲府此去京师，必然受了朝廷的密旨。当初徐世昌来济南传旨，承诺北洋兵不进山东。这已经很过分了。自庚子之乱，中枢威权尽失，编练新军以自强，却冒出了北洋和山东两个怪胎。太后春秋已高，皇上又是那个样子，不能不有所准备。所以，在中枢收袁慰庭兵权以控制北洋，在山东用调走龙谦的法子收回山东经济，主要是军火这一块。毫无疑问，杨莲府明日必然是这个话题。等收走华源和中兴后，北洋兵马安抚妥当，必然派兵入山东，彻底将山东收归朝廷。”
　　周学熙叹口气，“徐公，我们该当如何？”
　　“华源中兴是私人性质的公司，该怎么办你自然清楚。若是股东们同意将公司交给朝廷，你也拦不住。但是，绝不可示弱于他！更大的难题，交给龙谦去做吧。”
　　“徐公，会不会由此生乱？”
　　“乱是肯定的了。”徐建寅闭上眼，“我只是担心毁了国家好不容易聚集的一点元气。”
　　“徐公放心。我定当据理力争。何况，还有张毓蕖陈越之他们呢。”
　　“真想看看龙谦怎么应对乱局，看看他究竟会走到哪一步？可惜老天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第八节 争夺山东之试探（二）
　　主持会议的自然是杨士骧，除了两大实业集团首脑已经熟悉了的山东几位大员外，还有两个陆军部派来的专差。一个是北洋耆宿王士珍，算是蒙山军的故识。另一张是陌生的面孔，没有穿朝服，也没有如王士珍一身便装，而是穿着灰色的北洋军服，脚下的马靴铮亮，可以映得出人影来。他就是铁良派来的特使，预定担任驻奉天新军第二十镇统制官孟恩远。
　　“……朝廷有编组三十六镇新军的大计划。现在吉林的十八镇已经组建，奉天之二十镇呼之欲出。其余镇台也将陆续组建，唯军火一事，甚为短缺。好在山东实业已经可以生产大部分武器弹药了。朝廷计议，从下月起，以后每月供应陆军部毛瑟步枪500支，机关枪100挺，火炮20门，子弹100万粒，炮弹5000发。另外，尚需供应朝廷炸药500大箱。这是钧命，我不过是代为传达。有什么困难，大家说说吧。”杨士骧将朝廷对山东武器方面的要求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开玩笑吧？抚台大人，华源开足马力也产不了这么多啊。”周学熙叫道。
　　“周总裁，我怎么听说华源所产可不止这个数？光是腊月一个月，你们就交付巡防军步枪1200支？”孟恩远微笑道。
　　不等周学熙回答，坐在最前排的张莲芬问道，“杨大人，这是陆军部的要求还是朝廷的要求？”
　　“有什么区别吗？”杨士骧反问。
　　“区别倒是没有。作为实业公司，能够为国家出力自然是乐意之至。不过，还是有两个问题要提出来，一是订单有先后，中兴每月出售500大箱炸药没有问题，但在西历六月前不行，因为订单排满了。六月后可以。第二就是款项了，朝廷按什么价位给我们？若是比照拨付第五镇的价格可不行。”说话的却是负责火炸药生产的化工厂厂长王炎。
　　“为朝廷出力，提什么钱？”孟恩远呵斥道。
　　“孟大人，没有钱，哪里去买原材料？怎么支付职员的薪水？难道吹口气就可以造出枪炮来？”张莲芬哪里看得起出身蹊跷的孟恩远？立即出言顶撞。
　　王士珍自庚子年春天失手被蒙山军俘获，其在北洋的地位受到了影响。组建六镇新军，与他同为新军三杰的段祺瑞和冯国璋都各自当上了统制，他却一直当着“高级参谋”，军政司说起来清要，实际权力没有多少。这次铁良派他与孟恩远来山东督办军火事宜，王士珍打定了少说话的主意，一直没有开口发表意见。
　　孟恩远是天津人，今年五十一岁。他是小站出身，不过当兵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三十九岁才投军算是罕见。他有一个诨号叫“拾簪将军”，说起来是一个有点喜剧意味的故事。当初袁世凯在小站编练新军已成，邀请了慈禧到天津视察。慈禧真还去了。阅兵的时候慈禧头上的金簪掉了，谁也没有去捡。因为这件事不好处理。但身为骑兵队官的孟恩远竟然捡起来了。等慈禧阅兵完毕准备离开时，孟恩远紧走几步来到慈禧跟前跪下，双手捧起那根簪子，“风簪落地，重归佛山”。一下子挠到了慈禧的痒处，收起了簪子，问了孟恩远的名字职务，高兴地对袁世凯说，“你的兵练的好。一个队官都如此精明。”临走时又提起此人，“那个姓孟的可以做点大事。”袁世凯立即提升孟恩远为标统，孟恩远就此发迹。
　　不过，这个“拾簪将军”的诨号也叫响了。现在，善于察言观色的孟恩远看袁世凯有倒霉的迹象，一转身成了铁良的人，内定出任即将组建的第二十镇统制，现在，则被铁良派来山东督促使命。
　　铁良代表的满洲贵族集团现在是双线作战。主要精力放在收编北洋四镇上，但也没忘记对山东下手。总的情况非常好，袁世凯很乖巧，主动将第三、第六两镇交给了陆军部，使得铁良表面上的胆气壮了许多。良弼北行，又多了一个完全俄式装备的第十八镇。等奉天第二十镇成立，理论上陆军部直接辖制的新军就有五镇另一个混成协了。再找机会将袁世凯手里的另外两镇收编，北洋将真正更换主人。铁良其实很讨厌北洋这个词，因为自北洋出现，它就不真正是朝廷的武装。先前是李鸿章，后来又将衣钵传给了袁世凯。
　　解决袁世凯的办法很多。明升暗降是最稳妥的。铁良曾密奏慈禧，建议升袁世凯进军机处。那样他就得乖乖交出手里的另外两镇陆军了。但老佛爷顾忌袁世凯难制，认为现有的军机们，包括正与奕劻一派斗的水火不容的瞿鸿禨，都不是袁世凯的敌手。所以，如果让袁世凯进军机处，必须有一个从资历能力威望上足以压制其的大臣。于是，长期主政湖广的张之洞进入了慈禧的法眼，那是个慈禧一直信任的人，包括令很多大臣动摇的戊戌之变，张之洞的表现都堪称完美。
　　铁良的另一个目标也极有诱惑力。那就是山东。龙谦当然不能与袁世凯比，在铁良等人的眼里，他不过就是老佛爷信任的一个武将罢了。所以，铁良认为暂时不必考虑剥夺龙谦的军权，当务之急不是第五镇，而是山东由龙谦搞起来的军火。那不仅是关系到朝廷安全的利器，更是挣钱的好买卖。据说驻扎江苏的第九镇就朝山东大肆购买枪炮弹药，大批银子流向山东。这棵摇钱树，朝廷一定要抓在手里。
　　借革命党起事将龙谦调出山东不过是第一步，当然是关键的一步。下一步，就是控制山东的军火工业。既是防范未然所必须，更是扩编新军所必须。杨士骧奉调进京时，铁良三次与其会晤，已经将话挑明了，山东的军火，绝对不能控制在私人之手（杨士骧直言华源及中兴完全是私人公司）。他并不知道杨士骧就是华源的股东，更不晓得山东的士绅都被华源和中兴所“绑架”，所以，他直接对杨士骧说，朝廷需要军火，从洋人手里买太亏了，山东必须为朝廷解难，这件事做好了，莲府你再升一步包在我身上。
　　杨士骧打定主意做一个庞观者，顺势要铁良派人督办此事，于是孟恩远就来了山东。
　　张莲芬的话惹恼了自恃有坚强靠山的孟恩远，“张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尔等要抗旨不遵吗？”
　　“你不要拿大帽子压人。便是铁良亲来，我也是这个话。简直是无知！可鄙！”张莲芬毫不退让。
　　“张大人！”杨士骧见一开始就火药味极浓，急忙制止，“朝廷编练新军急需军火，我们做臣子的，自然要为朝廷着想。王大人，你来说说？”
　　王士珍轻咳一声，“诸位误会了，并非空手拿货，只是财政异常困难，暂按议定价格的一半付款。”这是铁路给的底数。
　　“那另一半呢？”张莲芬寸步不让。
　　“这个，铁良大人并未交待。”王士珍实话实说。
　　“杨大人，这等事，我们可做不了主。需要召开董事会及股东会商议。这个，您是知道的。”周学熙本来做好了抗大头的准备，但张莲芬冲上去了，他自然要打个接应。
　　“什么这个会那个会的，不要拿这些搪塞！军火是朝廷重器，岂能由私人管控？万一你们交给反贼造反呢？”
　　杨士骧看向孟恩远的目光带了怜悯。就你这点本事，还想在更好的层面厮混？铁良简直是瞎了眼！“孟总兵此言差矣。山东实业所造军械，管控极为严格，造了多少，卖给谁，巡抚衙门都是有案可查的，绝不会落入反贼之手。股东会董事会是必须商讨的，周总裁既然这样说，何时可以给本抚一个结果？”
　　孟恩远的本职是南阳镇总兵，是故如此称呼。
　　周学熙看了眼张莲芬，“中兴那边的情况我不知道。华源这边至少需要数日。因为我不知道在济南的董事有几位，不够规定人数是不能召开董事会的。等董事会通过了，还要报告股东会……我想，至少得七八天吧。”
　　“毓蕖，你呢？”杨士骧扬手制止了孟恩远，问张莲芬。
　　“中兴股东多在鲁南，最少十日。”
　　“那好，就以十日为限。十日后，还是在这里，本抚听二位的结果。”
　　会议就这样散了。陈超等人连一句话都不消说。
　　送走一帮“企业家”，孟恩远不耐烦地问，“杨大人何以袒护他们？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情弊吗？”
　　这句话惹恼了杨士骧，立即沉下了脸，“孟总兵，本抚懒得给你解释。若是你认为本抚舞弊，尽可具折弹劾好了。”说罢一甩袍袖，竟自丢下孟恩远走了。
　　场子还要山东几位属官收拾，白瑞庭算是二把手，笑眯眯地叫住暴躁不安的孟恩远，将华源与中兴的根底讲了一遍，所谓士绅参股也就罢了，孟恩远闻知华源和中兴均有美国人参股，倒是吓了一跳，洋人可不是好惹的，“那，依白大人之见，此事会是什么结果？”
　　“山东士绅可以晓以大义，可洋人嘛，总是唯利是图的，难。”白瑞庭一脸的愁态。
　　“铁良尚书曾说华源集团是山东机器局的基础，那不是朝廷的财产吗？”
　　“孟大人有所不知。机器局总共资产不过几十万两，华源现在的总资产少说也有两千万了，不成比例嘛。”
　　“怎么会这样？他们哪里来的钱？”孟恩远被这个数字吓住了。
　　“这我哪里知道？不过，山西人开的银行投入不少，我是知道的，美国人投进来若干机器，也是事实。孟总兵若是想了解究竟，可以找周学熙，他最清楚。”白瑞庭微笑道。
　　杨士骧现在必须做出最后最关键的决定，他丢下孟恩远，立即派罗筱才将陈超找了来，开门见山，“陈先生，此事该当如何？你不要搪塞了，我知道你说了就算。”
　　“杨大人是什么章程？”陈超反问。
　　“本官有什么章程？硬顶不好吧？”
　　“朝廷也不能明着打劫嘛。不用问，董事会就通不过的。您没有看到张毓蕖和周缉之的态度吗？他们二位就不会同意的。您也不要为难，就推给我们算了。朝廷总不能硬抢吧？您是知道的，华源中兴最大的股东就是第五镇，逼反了第五镇，朝廷怕是要鸡飞蛋打了。”
　　杨士骧心道，你敢将华源中兴是第五镇产业这个事实对王士珍和孟恩远讲出来？逼反第五镇？这不是跟朝廷彻底摊牌了？“陈先生，咱们就不要说那些过激的话了。我知道结果，但却不同意惹急了铁良，因为铁良是代表朝廷的。不如再跟他谈谈价？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朝廷急着扩编新军是事实，不如让朝廷再多出一点，数目呢，再压一压。两边有台阶下才好。”
　　“军火厚利是事实，但利润没有想象的高。您知道，这些年并没有卖出去多少东西，都装备第五镇及巡防军了。都是按照成本价结算的。杨大人想两面都走通，陈某理解。杨大人的办法，也可以试一试。我可以跟华源的董事们商议一个章程出来，反正朝廷也不清楚华源的产能不是？不过，既然将话说到这里，杨大人，万一朝廷不下这个台阶，您怎么办？”
　　我怎么办？我能抢你们的东西？保卫华源中兴的都是巡防军的兵！说起来巡防军是在我这个山东巡抚的指挥下，我说话还不如你放一个屁！说的难听些，你让宁时俊派兵围了巡抚衙门都没问题……
　　“本官怎么办？倒要请教陈先生。”
　　“杨大人既然将话挑明了，陈某若是遮掩，就是不识抬举了。”陈超理了下思路，“近年来陈某重读史书，颇有些新的心得。那就是国家与朝代不是一回事。朝代有更替，国家却是永久的。当初朱重八起兵抗元，大元朝的衮衮诸公眼中就是乱臣贼子，便是侍奉大元已久的读书人，骂朱元璋的不知有多少。等明军底定中原，朱氏便是日月重光的恩主。大清勃兴于辽东，吴三桂开关迎睿亲王击李闯，在中原士人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汉奸。郑成功不奉正朔，东下台湾，驱逐西夷，使台湾留在我中华版图之内。虽其子弟不肖，也受到圣祖优容。再后来，曾国藩、左宗棠等汉人奉诏募兵击贼，造就同光中兴的局面，士人却没有将其骂作汉奸。僧王率蒙古骑兵抗击英法联军于八里庄，虽败尤荣，受到天下景仰……其间种种，陈某以为，为国者必名垂青史，为一家一姓者，则为下等。大人主政山东，关心民瘼，从善如流，善政不胜枚举，正是有大人海量气度，山东方有如今蓬勃兴旺之势。但山东之一切，为国耶？为私耶？想必大人早有定计了吧？”
　　“这些话，是龙退思讲的吧？”杨士骧面无表情地听着，但心中的震撼极大。所谓国家朝廷的论断，已经挑明了龙谦决定反了！所谓打着国家的旗号不过是与海外孙文一党异曲同工罢了！
　　“龙谦对大人极为尊重，认为大人是当今少有的具有远大眼光的人物，若是审时度势，必将青史留名。”陈超当然不怕杨士骧告密，到了这一步，告密绝非易事，朝廷即使清楚龙谦的反意，也知道杨士骧说的是实情，在未有十足把握前，还要对龙谦进行安抚。那么，杨士骧八成会被牺牲掉。这就是历史的经验，政治的残酷。作为登上巡抚宝座，熟读史书的杨士骧，岂有不懂的道理？
　　“嘿嘿，龙谦高筑墙，广积粮，厚培实力，想必是要效那朱重八故事了吧？到时候你这位岳丈可就是国丈了啊？”果然，杨士骧的口气根本就没有告发的一点点迹象，反而带了调侃。
　　“大人，”陈超不理会杨士骧的调侃，深吸一口气，“龙谦倒是说过，历史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今日之中国，与几百几千年前之局面已大不相同，决不能闭门于世界潮流之外了。默察世界大势，自有兴衰之道。远的不说，日俄战争之胜负便是明证。陈某看朝廷近年来关于立宪的谕令，派遣能臣分路出洋考察宪政，足以说明朝廷自太后皇上而诸臣对于变法之决心，谁敢倒行逆施再行那家天下之举，必将遗臭万年！别人不敢说，龙谦绝不会做那等蠢事。”
　　“这些话真是龙谦说的？”
　　“陈某绝不敢欺瞒大人。”
　　“这些话说远了！如今朝廷盯上了山东的军火，我素知尔等绝不会轻易就范。若是硬顶，尔等就不怕朝廷举大兵前来？龙谦口口声声民生为重，即便第五镇回返，巡防军效忠龙氏而不叛，但战端一开，民生涂炭不说，龙谦何以认为以山东一省而抗全国而稳操胜算？”
　　“大人想偏了！绝不会打仗的。朝廷师出无名乃其一，北洋军不会听陆军部调遣乃其二。请大人放一百个心。不如这样，大人且安坐数日，待我督促他们拿出一个章程再说，如不能让朝廷满意，大人尽管推到我们身上好了，不会让大人为难……”
　　“好吧。陈先生大才，杨某恭候你的好消息了。”


第九节 危机与变局（一）
　　孟恩远碰了个大钉子，方知差事不好办。想到山东这帮人浑不把朝廷当回事，而观杨士骧的态度甚为暧昧，更觉恼怒。孟恩远此来也是抱了私心的，他即将出任第二十镇，武器弹药是一个大问题，要想掌控好第二十镇，没枪没炮怎么能行？山东这趟差事不止是公事，跟自己的前程也紧密相关了。所以孟恩远比起每日悠闲自得游山逛景等待结果的王士珍，就有些坐卧不安。
　　孟恩远错估了形势。觉得铁良可以逼袁世凯步步退缩，一个小小的山东何足道哉？别说第五镇已经不在山东了，便是龙谦在又当如何？难道他还比袁大帅难制？
　　这一日王士珍从千佛山回来，留在迎宾馆的孟恩远便与王士珍谈起了正事，“聘卿兄，你觉得他们会就范吗？”
　　“老孟，你真该出去走走的，且不说济南三大名胜在这个季节美不胜收，便是济南的街景也颇有可观之处。一别数年，想不到济南的变化如此之大……”王士珍王顾左右而言他。
　　“聘卿，我哪有心思去观景啊。”
　　“哦，倒是忘了老兄将要出镇一方了……这军火一事，自然比王某操心。如今王某不过是混饭吃而已……”王士珍的语气里带了讥讽。虽然袁世凯有些冷淡自己，对孟恩远公然改换门庭之举，王士珍真的有些鄙视。他这几日坐了杨士骧提供的轿车四下闲逛，不只为观风景，而是调研了济南的变化，心里感触颇深。单论济南街道的宽阔干净，京师已瞠乎其后了。而西郊新建的大片工厂更是令他感叹，真不知龙谦是如何募集来如此的资金的。当闻知华源实业旗下的职员已过万人，每年的利润以百万计，便认定周学熙等人不会轻易退让了。
　　“聘卿，若是他们拒绝，该当如何？”孟恩远摆出一副不罢休的态度追问下去。
　　“自然是回京如实禀报。我们能有什么办法？”王士珍以为孟恩远会提出参观华源的军工厂，但这老兄这几日却窝在迎宾馆苦等，期间只是应杨士骧之邀，参观了华源实业的产品展览室，那些琳琅满目的样品都是民用，没有一件武器。王士珍很想就此提出去看看军火厂，拿眼神去提醒孟恩远，那位仁兄只是沉浸于那些新奇漂亮的样品中，根本不理会王士珍的提醒，心里更觉鄙视。
　　“他们真的敢硬抗朝廷？私存军火可是杀头的罪名。”
　　“杨莲府不是说了吗？军火生产管制严格，件件都有登记。”
　　“屁！陆军部派兵过来，他们就老实了。”孟恩远将烟蒂扔在地上，地上已经一片烟头了，这几天他几乎每天消灭两包卷烟，当然，都是迎宾馆提供的招待品。
　　“哈哈，老兄是铁良面前的大红人，或许尚书大人会派你带兵进山东也说不定。老孟，你觉得你带多少兵过来方可让山东就范？”王士珍反问道。
　　“他们敢造反？我不信。不就是几个巡防营吗？派一个标过来直接接管华源，何必如此费事？”
　　“哈哈，高见。你尽可给陆军部去封电报。”
　　“你不说我倒忘了。”一句话提醒了孟恩远，当即拟了一份电文，跑到电报局明码发出了。
　　这封电报请求陆军部派兵接管华源公司的电报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
　　电文发出的第三天下午，尚未收到北京的回电，也没有到华源中兴的巨头们回复的期限。山东布政使白瑞庭急匆匆来到迎宾馆，“孟大人，王大人，你们为何如此孟浪？华源已经乱了，卷烟厂已经罢工！华源枪厂也乱了，杨抚台已经赶过去处置了！二位大人，”白瑞庭沉下了脸，“我们已经答应商议一个章程，为什么不等结果便出此下策？”他用了“我们”一词，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什么？罢工？”王、孟二人有些发愣，这也太过敏了吧？
　　“华源枪厂传言朝廷要派兵来抓人，立即大哗。事关军火安全，杨大人要巡防军切实保护工厂，务必不使一件武器流出。你们怎么能这样做？简直是胡来嘛。”
　　“谁敢闹事就抓谁！”孟恩远大怒，这就是公然示威了，他当然不能屈服。
　　“抓人？你知道华源兵工有多少人？你要带多少人去抓？再说，兵工厂与第五镇休戚相关，枝蔓相连，第五镇岂会坐视老家生乱？这个月还要送一大批军火去赣西，东西做不出来导致前线受困你能负责？”白瑞庭冷笑道，“第五镇可在前线剿匪呐，你也不怕乱了军心！”
　　“我何曾说过抓人？这简直是血口喷人。少拿第五镇说事，剿匪？不就是几个会党闹事嘛。”
　　“孟大人最好去给工人们解释吧。”
　　为什么一向组织极好运转平稳的华源集团竟然出现这样的事情，说起来有些曲折。发动者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当了山东当局射向朝廷的枪。
　　这里说的山东当局，不是指杨士骧为首的山东官吏，而是真正掌控山东的龙谦集团。
　　济南电报局是情报处重点盯防的部门。孟恩远给北京的电报一出，留守大本营的方声远便接到了情报处的密报。
　　当晚，方声远召集在济南的“留守委员会”成员开会，研究对策。委员会七人，叶延冰率第一旅在东昌、济南府练兵，吴念率第二旅主力驻扎莱州青州一带，江云去了关外，参加会议的只有方、宁、陈、宋四人。
　　首先要报告龙谦。给龙谦的快报由方声远起草，派快马送出了。但大家知道，暂时不会收到远在赣西的龙谦的任何指示。这一次的危机，必须依靠他们自身力量来化解。
　　方声远分析，陆军部派王士珍和孟恩远来勒索华源和中兴，可以视为是朝廷对山东的一次试探。根据掌握的情报，朝廷目前发生了一次激烈的政争，涉及到北洋之主袁世凯了，在这种情况下，似乎不会对山东用兵。因为北洋能打的部队都是袁世凯的。而且，司令率第五镇驻扎江南，朝廷如果不想搞出一场自洪杨以来最大的内战，它就不会出此下策。而且，朝廷之举触犯了山东官吏的切身利益（绝大多数官员都在两大实业集团入了股），即使是杨士骧，也会顶着不办的。所以，不妨以静制动，静观其变。给他一个结论，实业公司不同意朝廷的做法，完了。
　　宋晋国认为，绝不能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做决定，求人不如求己。包括杨士骧白瑞庭等人也不能相信，必须做军事对抗的准备。按照司令的交代，山东纵队一定要坚持到主力折返山东。所以，山东纵队必须集结，做好与朝廷开战的一切准备。
　　一向低调稳当的宋晋国却成了激进派。
　　宁时俊认为，如果集结山东纵队并动员后备力量，必然无法瞒过朝廷，将山东决心武装反清的意图彻底暴露，这样不符合龙谦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总方针。
　　陈超认为，可以凭借舆论及洋人的力量来逼朝廷让步。纵观当今，舆论的力量不可小觑，可以发动山东的报纸声讨，但需要注意声讨的对象只能是孟恩远和王士珍，以免过分刺激朝廷。另外，可以让大卫父子找美国领事馆帮忙，如果洋人出面，朝廷不能不有所顾忌。
　　陈超的意见启发了方声远。他阴阴一笑，对其余三人说，陈公倒是提醒了我，既然要造声势，舆论不如实干，那就让华源乱一阵子吧。有了这个由头，下面的棋就好下了。
　　“为何要乱华源？”陈超吃了一惊。
　　“陈公有所不知。华源实业中潜伏着同盟会分子已经好几个月了！因为事关机密，这个情况，知道的人极少。考虑到将来可能会找替罪羊，不若就利用一下此人，让他为我们卖一次力吧。这些人很不安分，留着也是祸害。”说着，方声远将他的计划讲了一遍，“此事若按照计划发动，舆论就更方便做啦。”
　　方声远的计划立即得到了其余三人的赞同。于是，几个人做了分工，宁时俊、宋晋国负责军事方面的准备，首先密令驻扎鲁北地区的叶延冰第一旅以军事演习的名义集结德州一带，做最坏的打算。但吴念第二旅暂不集结，照常训练。后勤方面，由宋晋国统筹安排。方声远负策动骚乱，陈超则去联系大卫，让大卫父子去找美国驻济南领事。
　　很快，就在孟恩远发出电文的第三天，骚乱真的出现了——华源实业发生了罢工示威。
　　发起罢工的并非军工厂，而是华源旗下最赚钱的民用厂之一——华源济南卷烟厂。
　　山东同盟会负责人徐镜心在看了济南的景象后，决心以济南为他的工作点，最初的目标是进军队，而且是正规陆军。但山东省的正规军第五镇已经南调，留下的巡防营有些不入他的眼。韩策建议他去学校谋一份差事。理由是山东薪水最高的就是教员了，你去打听打听，在济南，只要你说你是教员，立马受到羡慕的眼光，娶媳妇都容易了很多。
　　徐镜心立志革命，但革命需要钱，而且是更多的钱。他觉得到学校也不错，于是开始了他求职的路程。他最初的目标是济南三所大学，综合性但偏重文科的山东大学，培养中级教师的山东师范大学，以及专业性极强的山东工业大学。徐镜心自忖不胜任工业大学教师之职，就把山东大学和山东师范大学做为了求职的目标。没想到他连连碰壁，两所大学对于教师的录用极为严格，既重视文凭——必须是正规大学毕业，又重视真才实学——必须通过学校组织的考试。他既没有大学文凭——他在日本不过是补习班一类学习过，人家根本不认。又过不了考试。这下对他打击很大。转而谋求到华源旗下的兵工厂，没想到人家审查严格，他因为履历不清被拒绝。他自然没想到背后有情报机关在搞鬼，在囊中羞涩的无奈下，在韩策的引荐下，到华源实业集团旗下的卷烟厂谋了一份差事。
　　在徐镜心眼里，自龙谦率军南下平叛，第五镇及第五镇实际控制下的山东就是同盟会的死敌了！尽管济南真的不错，很多地方超出了他的想象，华源的企业薪水福利都蛮好，也超出了他的想象。但是，龙谦甘做朝廷的走狗，屠刀挥向义军，那他就是同盟会的死敌！
　　他探听到的有关山东的情报，以及他近几个月辛勤工作的成果，都托执意重返日本学习军事的韩策带回同盟会总部。徐镜心这几个月没有闲着，他利用一切的机会在工友们中间宣传同盟会的反清的主张，从而发现同盟会的潜在成员。这是一件艰苦的工作，是一切工作的基础。徐镜心做的相当不错，他以他的热情助人，慷慨大度获得了车间很多工友的喜爱，他也在工友们中间建立了威信。由于他有文化，留过洋，见过世面。很快由工人而小组长，由小组长而车间管事，成为了卷烟厂的一个头头。
　　这对他的工作就更方便了。但徐镜心毕竟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他一直没有发现自己处于严密的监视下，他跟谁要好，他请谁吃饭，他去谁家做客送礼，都被情报处记录在案。
　　几个月来，徐镜心发现，他反清宣传受到工友们的欢迎，但对龙谦及山东当局的攻击却遭到了抵制。他力图让工友们认识到龙谦是朝廷的帮凶，如果不赶走满清鞑子，民国就不可能建立，民国不建立，大家就没有好日子过。龙谦带兵镇压南方革命党的暴动就是帮助万恶的清廷鞑子。工友们说龙提督是好人，你不能这样说，如果没有龙提督的第五镇，就没有俺们的现在——谁都知道，华源就是龙提督组建的啊，如果没有华源实业，没有这卷烟厂，俺们去哪里挣钱？至于龙大帅率兵平乱，那关不着咱们的事，是不是？
　　这件事更加证实了徐镜心的判断，山东已经形成了一个军阀集团，他们与朝廷不一心，但却仇视革命党。徐镜心没有气馁。决心做更加艰苦的工作，这是极为可贵的品质。
　　他并不知道孟恩远那份电文，但他的一个“同志”——他重点培养的同事王文良带给他一个消息：朝廷要派兵接管华源实业了。王文良说，朝廷派了钦差到济南，要兵工厂免费向直隶的北洋军提供大批军火，华源的头头们不干，激怒了钦差，请求北洋派兵的电文都发出了。
　　王文良是车间的统计员，负责产品的计数。他父亲在布政使衙门当差，消息一向灵通。徐镜心意识到一个机会到了。当晚，他便召集了卷烟厂的几个同志，一番布置，分头行动。第二天下午时分，卷烟厂徐镜心所在的车间首先罢工，其余几个车间也停了工。派出代表——徐镜心与另一名喜欢出头露面的工人与厂方谈判，声明罢工不是针对厂方，而是针对朝廷的无理之举！工人担心工厂落入朝廷之手，以至薪水福利不能保证，要求工厂向华源总部乃至巡抚衙门请愿，要求朝廷收回成命。
　　徐镜心干这件事的时候，甚至来不及联络在华源车辆厂的刘芬泽。他认为，只要鼓动起华源的闹事，必然影响济南政局。从而影响山东与朝廷的关系。他们闹将起来，同盟会才有机会。
　　帮助他们找到工作的“地头蛇”韩策已回了日本，留在济南的同盟会就剩了他们二人。这几个月也没有白过，两个人在各自的单位发展了十几名同盟会的外围分子。出于慎重，徐镜心和刘芬泽没有彻底公开自己的身份。
　　华源自组建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徐镜心与厂方的所谓交涉尚未有结果，紧急赶来的第五镇情报处便扣下了徐镜心和那个刺头工人，半小时后，那个工人被训诫释放。但徐镜心却被“临时性”地逮捕了。
　　但局势并未平息，卷烟厂尚未复工，华源的其他工厂也开始闹事了。车辆厂、服装厂接连发生了罢工请愿，跟着，被巡防营重点看护的华源兵工厂——枪厂、炮厂、子弹厂及炮弹厂开始不稳，纷纷传言朝廷要接派兵接管厂子。枪厂最先罢工，炮厂跟着响应。
　　不止如此，《鲁报》最先披露了孟恩远申请派兵进驻接管华源的消息，《山东新闻》等官方媒体也做了报道。遂引发了济南市民的恐慌。接着，山东师范大学最先做出了反应，大约有四百名师生上了街，打着“反对朝廷派兵”的横幅到巡抚衙门请愿。跟着，山东大学的三百来人也跑出来助威，让杨士骧大为头痛。学生上街请愿的事他从未经见，有些不知所措了。
　　召集僚属商议，白瑞庭建议解铃还要系铃人，平息此事还是要华源的人来办。至于学校学生，可以让胡学政联系校方，把学生拉回去即是，他们凑什么热闹？不过，我听说宁时俊侦知其中有人故意煽动闹事，恐其中有乱党活动，建议大人联系宁时俊与方声远，责令他们严厉追查，乱党不可放纵，不然不好给朝廷交代。
　　杨士骧清楚，济南乃至全省的安全实际是控制在龙谦手中的，按说追查乱党——只要不是乱党在军中，并无第五镇乃至巡防军的任何事情，那是巡警署的事。但山东巡警是龙谦建议组建的，人员大都出自第五镇系统，连警察的训练都是第五镇帮助完成的，除了在官府领钱外，官府对巡警系统的影响远不如第五镇。
　　“可以，这件事就交给你吧。你去找宁时俊和方声远。如果有乱党滋事，务必严查，勿使一人漏网。”杨士骧想起最近听到的消息，警觉起来。
　　第五镇留守处及巡防营的动作很快，不到一天就抓获了两名乱党，他们都是在日本加入的同盟会，回国后分别潜伏在华源旗下的民用厂，已经抓获了，审讯证实，其中一人参与了最先罢工的卷烟厂的煽动。
　　杨士骧看过有“犯人”画押的供词大惊，“这还了得！转皋司衙门治罪！就这两人吗？”他疑惑地问。
　　“现在尚未发现其他人是真正的乱党。”方声远道。
　　“方先生以为当如何处置？”
　　“第五镇不能杀人，要杀，也得由官府办。人可以马上移交。”
　　“很好。”杨士骧感到一丝的安心。第五镇成为一个军阀集团不要紧，但绝不能与乱党搅到一起，那简直就是泼天大祸了。第五镇既然严厉追查乱党，那就证明他们跟海外乱党并无联系，这总让他放心了不少。
　　“方先生，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亦不愿朝廷接管华源。这样吧，乱党交给我，你跟陈先生安抚华源，不要再闹事了。”他压低声音，“已经有确凿的消息，广东又乱了。咱们不要在这个时候给朝廷添乱了。”
　　“华源罢工，损失的都是股东的利益。”方声远一语双关，“我这就与越之先生去找周缉之商议，但朝廷那边，还要抚台大人代为斡旋。据说，朝廷确有派兵之意。您可以明白说，巡防军决不允许客军入鲁！”
　　杨士骧核实了徐镜心和刘芬泽一案，下令立即将二人押至刑场公开砍头示众。
　　这是继湘赣“平乱”后，蒙山军系统再次流了革命党的鲜血。
　　而华源众厂在上层的干预下，罢工只进行了两三日就复工了。
　　只有学校未曾平息，师范大学与山东大学的师生不满官府杀人，继续闹事。杨士骧请宁时俊派兵，宁时俊却以不能对学子们施暴为名，拒绝抓人，只是派出部队维护秩序，不准学生进入华源旗下的任何工厂，只能在指定的地方集会示威。
　　方声远、陈超与蔡元培、许文夫等人连续磋商，劝许、蔡二人就此收手。许文夫还好，蔡元培对杀了同盟会感到愤怒。方声远毫无羞耻地将杀头之事推给了杨士骧，反劝蔡元培冷静从事——如果继续激怒官府，从而祸及学校，是不是得不偿失？留着青山在，才能有柴烧嘛。第五镇走了，巡防军总不能公开抗命吧？您也看到了，宁司令可是公开偏袒学校啊，您总要给我们留个退路嘛。
　　另外，山东新闻处加大了对报纸的检查，不准任何煽动性文章刊登。山东的第一次学潮在官府强力干预下开始落潮了。
　　但令杨士骧惊心的是，宁时俊借济南局势不稳，调吴念部进入济南府实施戒严，杨士骧明白，这是宁时俊防范北洋的具体措施。
　　危机就此爆发，杨士骧知道，经此一事，山东分离的迹象算是明白昭彰了。现在就看朝廷如何办了。


第十节 危机与变局（二）
　　陆军部收到孟恩远的电报并未当回事。那天铁良不在部里，去宫里奏事了。其实，调兵的事陆军部也做不了主，需要军机处的批准。陆军部的人员便将那份电报作为一般性的电文归档了。
　　等外务部接到美国公使的抗议，说清廷不得侵犯美国的资产，要求确保美利坚合众国在华投资的安全。一头雾水的外务部当然将事情踢回了陆军部。涉外均是大事，铁良找来那份电报，才晓得事情的原委。而杨士骧与白瑞庭等几位大员联名的电报也到了，要求陆军部召回孟恩远并承诺不派兵进山东。
　　“还真是反应激烈呢。这个孟恩远真不会办事，不行我去趟山东吧，第五镇绝不能放回山东。”良弼对铁良说。
　　“看来山东真要当回事了。”铁良沉吟道。本来只是试探，现在却遇到了预想之外的强烈反应。
　　“我看未尝不可，”说话的溥伟，“第六镇就在衡水，距山东咫尺之遥，可以派第六镇进山东。冯国璋当初被龙谦挤出山东，正憋着一口子呢。这个命令他绝对乐意执行。济南的军工厂必须接管，这个可不能退让。”这几个人是满洲贵族集团主抓军事的核心人物，凡事总从军事上着眼。
　　“如果没有洋人参与其中还好办些……不过，现在真是个机会。”良弼有些意动，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顺势接收山东的好机会。
　　“还是要取得太后的同意方好。”铁良比那两位沉稳，“不要急，让我想一想。”
　　铁良尚未想好如何说服慈禧，陆军部便收到密报，说山东巡防军已开始调动，德州驻军已经集结，更多的部队正在从济南府各地北上德州。
　　“这真是反了！”溥伟是少壮派，闻讯大叫大嚷，“我们正找不到理由呢。瞌睡给了个枕头……”
　　“先问问山东巡防军为何调动？他们的反应也太快了些……”良弼比溥伟要稳重些。
　　山东的回电很快到了，说是巡防军预定的演习，并无他意。
　　“这就是造反！千万不能轻易放过这次机会……”溥伟兴奋不已。
　　“山东巡防军有多少兵力？装备训练如何？山东之前的奏报查一查吧。”
　　这个不需要查，良弼都记在脑子里了，“之前他们曾申请将山东巡防营合编为镇。据我所知，山东巡防军总兵力超过了万人，编了两个旅，驻守德州的是第一旅，由叶延冰统领。此人之前曾任第五镇标统，对了，他还是龙谦的连襟。”
　　没想到派了个孟恩远，捅出了一连串的事情。说实话，铁良并无派兵接收山东的计划，山东当然要“收复”，但那是在将北洋四镇彻底收编整顿之后了，“给衡水十一协发个电报，要他们加强戒备。我要先进宫一趟。”
　　铁良尚未动身，宫内派出的太监先来了，说太后有急事召见铁良。于是铁良先进宫去了，他以为还是广东局势让太后心焦，却没想到山东闹出了大动静。
　　前几日已经接到广东巡抚衙门奏报，说孙文革命党闹事。黄岗与惠州两地一前一后发生了大规模的暴动，广东的奏报肯定了暴动是孙文策动的，目前局势极为紧张，广州已经戒严，严查从香港过来的生人，唯恐革命党在广州举事。
　　慈禧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革命党三个字，一听就紧张万分。这就跟宋高宗怕提金兵一样，据说那位终生无子的南宋“开国”皇帝就是被金兵给吓废了，男事不举，自然不会有儿子。刚刚平息了湘赣的暴乱，广东又闹腾起来了，而广东又是与他处不同的省份，在朝廷看来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别的地方还好，动乱发生于广东，性质就完全不同，因为孙文就是广东人，他手下的主要干部，大多出自广东。昔日广东便屡有奏报，说当地民心浮动，不太安静。特别是湘赣举事期间，该地官府至为紧张，生怕革命党在广东举事响应。
　　黄岗并不是县城，是一个大镇，隶属于潮州府饶平县，虽小，却是个兵家要地，因为正处福建与广东间的必经孔道。黄岗被义军占领后，当地的巡防营派兵去剿，却被以会党为主的义军设伏击败，巡防营死了七人，其余都逃散了。而随后不久，惠州府的归善和博罗两县间也闹起暴乱，一个叫邓子瑜的香港商人奉了孙文的命令组织当地的会党起事，与惠州巡防营很是打了几仗，互有胜负。有消息说孙文已化妆潜回广州，正策划在广州举事，广东官府一面急电京师，一面将靠得住的部队收回广州，生怕广州出了乱子。
　　革命党举事的时机极妙，作风强硬的两广总督岑春煊刚奉调进京，两广正处于一个权力真空期。
　　军机处接到广东急电，自然不敢怠慢，立即上奏慈禧，慈禧连续召集军机们商议应对之策，慈禧在兵事上甚为倚重铁良，总是召铁良垂询军事。所以，铁良对广东局势很是清楚。
　　铁良在进宫的大轿中，品味出自己的失策了。山东这块“溃疡”不该此时捅破，因为朝廷目前根本无力再开战场了，内部刚刚结束了一场大纷争，外部又有革命党举事。现在动山东，真的不明智了。
　　清廷确实处于一场危机中。
　　庆亲王、军机领班奕劻的儿子载振在中央官制改革中受惠，出任农工商部尚书，刚让奕劻高兴了没几天便中了人家暗算。载振与徐世昌赴天津公干时，迷上一个叫杨翠喜的女伶，时任巡警总办的段祺瑞花了十万两银子将杨翠喜赎身，这件事徐世昌不仅不吱声，又花了十万两银子给奕劻贺寿。徐世昌和段祺瑞跟袁世凯的关系尽人皆知，于是庆王父子更彻底地成为了袁世凯的掌上玩物，对袁世凯的要求自当凛尊。
　　事情的起因还是北洋军的指挥权归属。
　　铁良利用官制改革，在慈禧的支持下入主陆军部，借以控制北洋全军。在世人眼里，被铁良以中央大义挤兑住了的袁世凯有些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了。但袁世凯毕竟是一代枭雄，很快就有了对策，在另一盘棋上与铁良（背后是满洲权贵）展开了博弈。
　　袁世凯收回兵权的计划是利用中央官制改革已告一段落，地方官制改革即将启幕，建议从东三省入手，先将徐世昌这位契兄推上东三省总督的宝座，再以边防吃紧为名，调北洋军大举出关，这样一来，被铁良收走的兵权自然而然就回来了。
　　早在1903年，慈禧就听从了袁世凯的意见，对关外三省做了不彻底的改制，废奉天、吉林及黑龙江三将军，各省设巡抚，再上面设东三省总督统揽军事，当时推荐的就是袁世凯的最铁杆密友徐世昌。但此事没有成功。袁世凯的干将唐绍仪做了奉天巡抚，东三省总督却长期悬着，徐世昌并未就任。盖因朝廷满族贵族一派深恐袁世凯尾大不掉，不能再增其势力了。恰逢日俄在关东开战，朝廷搞出局部中立这样屈辱可笑的对策，东三省总督在那种情况下有同于无，袁世凯也就放下此事了。现在局势大变，袁世凯认为收回兵权的最好方法就是做东北这篇大文章，于是下重注在奕劻身上，而奕劻也真不辱使命，凭着他军机领班的地位，奏明慈禧，现日俄战争已了，关外须派一名重臣镇之，方能统摄各方。慈禧问谁去合适，奕劻便按照袁世凯的意见推荐了徐世昌。慈禧说，刚任命徐世昌为民政部尚书，这还没几个月呢。奕劻说，民政部谁都可以，满洲非徐世昌不可。慈禧本来对徐世昌印象就很好，曾夸赞过他是李鸿章第二，立即同意了徐世昌的任命。
　　但任命尚未公布，《京报》便爆出了段祺瑞色贿载振的丑闻，细节之细腻，直如一部艳情小说了。自《京报》开头，京师的报纸一时间都盯住了这个案子，袁世凯等人想压也压不下了。
　　任何一个专职政权都不能与舆论自由并存，这就是东风西风的现实版故事。《京报》之所以敢对准尚书级别的大人物开火，是因为其主笔汪康年是大人物的门生。这个大人物就是特立独行的军机大臣瞿鸿禨。
　　有新闻界的火力在前，加上背后有一个浑不怕事的军机大臣瞿鸿禨，一场政争风波愈演愈烈。谁都知道段祺瑞、徐世昌和袁世凯的关系，一时间，包括关注于军权的铁良，都对瞿鸿禨的倒奕之举推波助澜。
　　瞿鸿禨1901年入军机，深得慈禧信任。信任的缘故不独其干练，更主要的是其清廉，在晚清浑浊不堪的官场上成为一个异类。
　　满清仿明制，官员的俸禄极低，少有哪个官吏不是靠贿赂过日子，尤其是京官，更是如此。瞿鸿禨的不受贿却坚持了一生，在其进入军机处后，他就是事实上的宰相了，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希望给他送礼以建立关系，都被他坚辞，包括当上了直隶总督的袁世凯，借瞿鸿禨的儿子成亲之机送了一个八百两的红包，本是投石问路之举，没想到瞿鸿禨硬是不给这个炙手可热的疆臣之首面子，红包被退了回来，由此埋下了两人间的芥蒂。
　　瞿鸿禨对于袁世凯借东三省改官制而大做文章培植亲信的做法洞若观火。因为其不受贿，所以不怕事。在《京报》刊登了段祺瑞拿女伶贿赂载振的丑闻后，瞿鸿禨抓住机会，在慈禧面前大肆攻击奕劻卖官鬻爵。恰好另一位慈禧所信任的疆臣岑春煊进京，这也是个不怕事的，在面奏慈禧时，将这些年奕劻的种种丑闻讲了个够，有名有姓有事实，让慈禧大吃一惊。
　　岑春煊在两广总督任上时间未久，但却以肃贪著称，也是个难得的清官。或许本人出身富豪之家，本就不缺钱。所以，借杨翠喜一案，讲了如今官场的种种积弊，将官员贪腐上升到危及朝廷统治的高度，让慈禧感到惊心不已，连说万万没有想到吏治崩坏到如此地步，连连对岑春煊说，“你说的是。”
　　本来，慈禧准备将岑平调至云贵总督的位子上。就清廷八大总督而言，云贵总督的重要性不仅无法比两江、湖光及两广，甚至连陕甘总督也比不上。岑春煊最近一直受到攻讦，总有人在慈禧面前说他的坏话。慈禧则感念当初岑春煊千里赴援的恩义，只是准备给他动一动地方，没想着将他免职或者降职。现在看来，岑春煊不受人待见，关键是他太清廉了。清水池塘不养鱼，广州如今是最繁华的商埠，你断了人家财路，人家自然要反击。
　　岑春煊本来大获全胜，但他将话说过头了，他不独说袁世凯与奕劻表里为奸，也讲到了龙谦，说龙谦就是通过给奕劻送重礼而当上提督统领一军的，此人狡诈异常，万万不可重用。朝廷应将龙谦与袁世凯一体免职，深查治罪。
　　慈禧却不爱听这句话。岑春煊有些说过头了。当初庚子年慈禧蒙难出京，最先赶到救驾的就是龙谦，岑春煊晚到了一步，光彩就差了许多。因为岑春煊之父便是总督级别的高官，官场人脉比龙谦强了不知多少倍，而本人当初已经是按察使的高位，所以，慈禧到太原后，立即委任岑春煊署理山西巡抚，从而步步高升，没几年就登上了两广总督的高位。比起岑春煊，慈禧甚至觉得龙谦有些亏了，岑春煊已经是一方总督，但连立大功的龙谦却依旧是个提督。现在岑春煊攻击奕劻与袁世凯，连自己一手提拔重用的龙谦也不放过，让慈禧冷静下来，觉得岑春煊或者与瞿鸿禨结党了，不然何以步调如此一致？慈禧跟无数帝王一样，可以容忍臣子贪污，却不容忍下面拉帮结派。所以，本来准备严惩奕劻载振父子进而处理袁世凯的心思又搁下了。
　　事情还没有完。奕劻在指使御史赵启霖上奏，揭露奕劻受贿卖官及杨翠喜一案的真相。御史的职责便是弹劾官员，慈禧不能无动于衷了，于是，罢载振与段祺瑞，命载沣与孙家鼐彻查此事。慈禧表示，如果查出奕劻贪腐卖官的实据，就让他休息。至于袁世凯，当然也要严肃处理。
　　岌岌可危的袁世凯反击了，反击就必须瞿鸿禨和岑春煊于死地。
　　瞿鸿禨的把柄很快被抓到了。不贪污并非没有失误，瞿鸿禨不该将慈禧对瞿鸿禨单独讲的话告诉夫人，而她夫人更不该将这样机密的消息转告了《京报》主编汪康年的夫人——她们是手帕交，无话不谈。而汪康年又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泰晤士报》的莫里循，莫里循则报告了英国公使。在慈禧主持的一次招待外国使节的宴会上，英国公使朱尔典婉转地表示，不希望庆亲王倒台，这会影响本来良好的中英关系。
　　慈禧大为震惊，因为这个话，她只对瞿鸿禨一人讲过。她对瞿鸿禨的信任由此动摇了。
　　袁世凯和奕劻密谋后，采取了更为卑劣的手段。他们也是从御史发动，重金收买了一个叫恽毓鼎的御史，让这个人弹劾瞿鸿禨“暗通报馆，授意言官，阴结外援，分布党羽”。然后，奕劻密奏慈禧，岑春煊早在戊戌年间就结交康梁，图谋不轨。慈禧惊愕万分，问奕劻可有证据，奕劻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一件足以置岑春煊死地的铁证！
　　那是一张岑春煊与康有为的合影，说是最近两人在广州见面所照。
　　那张照片当然是伪造的，是照相馆的人将两人做了技术处理的结果。
　　慈禧呆了，拿着那张照片竟然流了泪！如果数慈禧一生中痛恨的人，康有为肯定上榜了。现在，她最信任的大臣竟然做出了这等事！
　　想了数日，重感情的慈禧实在不忍对瞿鸿禨和岑春煊下手，命令将瞿、岑二人革回原籍，永不叙用！她可以容忍大臣贪污玩女人养戏子，但绝不能容忍大臣对她的政权不忠。
　　瞿鸿禨作为军机处独立的存在结束了。慈禧再三考虑，将袁世凯调入军机处，兼任外务部大臣。同时下旨调老资格的总督张之洞入军机处以牵制袁世凯。这样，在广东乱局未平，山东乱局又起的当口，清廷中枢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次权力调整。调整后的军机处为四满三汉：奕劻、那桐、世续、载沣、鹿传霖及袁世凯。
　　这是清廷最晚期的一次大政争。结果以瞿鸿禨与岑春煊的失败而告终。亲手干着“倒清”的奕劻与他的盟友袁世凯顺利度过了一次大危机。从朝廷的角度看，瞿鸿禨和岑春煊都是应当重用的人才，这样的人方是维持朝廷岌岌可危的统治所必须。但就如劣币总是驱逐良币一样，在某种体制下，清官总是斗不过贪官。瞿鸿禨、岑春煊与奕劻、袁世凯的斗法，不过是再次证明这一真理的并不特别的案例罢了。


第十一节 危机与变局（三）
　　铁良进宫的时候，在慈禧寝宫召开的军机会议已经进行了好一阵了。铁良被传进后，照例给慈禧叩安，抬头时一眼看到慈禧那张已经苍老的难以遮掩的颜面上写满了愤怒，心里暗叫不妙。
　　果然，慈禧尖利的声音发出来了，“铁良，谁允许你的人去山东挑事的？咹？这个孟恩远，为何如此蠢笨放肆？”慈禧咆哮道，“广东为心腹之患，革命党未平，尔何以擅动山东，乱我后路？你真是太令本宫失望了！若不是杨士骧处置的好，你要将山东变为第二个广东吗？”
　　究竟是谁在老佛爷面前告了刁状？铁良一愣，尚未想好答词，先“咚咚”叩头不止。
　　发作过了的慈禧情绪平复了许多，冷哼道，“把杨士骧的电报给他看。”
　　从奕劻手里接过电文扫了一眼，奶奶的，这个华源还真是敢闹事！竟然全部罢工了，不仅如此，连山东大学及山东师范大学的师生都上街游行了。不过，好在山东当局雷厉风行，立即出动巡防营将带头挑事的抓了几十个，审问之下，果然有同盟会在活动。杨士骧当机立断，命令将同盟会成员徐镜心、刘芬泽当众处斩。现在罢工已经平息了。
　　真是同盟会还是做戏？铁良心头升起巨大的疑团。
　　“太后还指着龙谦的第五镇南下两广呢，你们陆军部为何如此的不晓事？偏偏在这个时候去山东？嗯？现在龙谦的第五镇不稳了，闹着要回山东呢。”刚刚在政争中获胜的奕劻阴阳怪调地说。
　　“太后……”铁良没想到军机处竟然会想到调第五镇继续南下两广，以平定广东局势。
　　“你不要说了！真是糊涂透顶！立即召回孟恩远和王士珍！严加申饬！孟恩远的任命作废，军机处另选贤能！袁世凯，你去跟美国人交涉。”慈禧抬手指了下新任军机，排名最末的袁世凯。
　　“嗻”袁世凯俯身领命。
　　“太后，杨士骧无能，山东居心叵测，朝廷决不可退让。否则此例一开，必为各省仿效。而且，万万不可调龙谦南下啊。”铁良扑通跪倒，连连叩头不止。
　　“山东方面已经查明，完全是同盟会在搞鬼！杨士骧做的很不错，就是要对乱党毫不手软！若是山东与同盟会沆瀣一气，龙谦岂会迅速平息湘赣暴乱？山东又怎么会拿同盟会开刀？要派个人去江西。你们说，谁去合适？”慈禧换了话题。
　　“此事容臣等细细计议再回禀老佛爷。”奕劻奏道。他明白，这是慈禧要安抚龙谦了。
　　“可以，铁良留下，其余散了吧。”慈禧无力地挥挥手。
　　“铁良，尔可知错在何处？”等军机们退出东暖阁，慈禧的口气柔和了许多。
　　“太后，奴才不该在广东之事未了便触动山东。”
　　“岑春煊之事再次证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尔图谋山东是为朝廷着想，本宫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呢！”慈禧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润了润有些干烧的喉咙，“岑春煊之事很是让本宫伤感，由而想到了龙谦。当初若不是他，本宫或许已经饿死在逃亡路上了。这些年他在山东整军经武，为朝廷练出了一支强兵，虽身为武职，却助巡抚衙门整理财政，增加了解交朝廷的税银，其功劳不在岑春煊之下。至于肃清响马与会党，兴办实业，修缮河工种种，实为难得的干才……”
　　“老佛爷简拔其于草莽之中，若非禽兽，当知报太后天高地厚之恩。”
　　“话是这么说，但人心隔肚皮啊。”慈禧有些伤感，“这段时间尔尽心办差，本宫深知之。但首要之事是革命党，不是龙谦，也不是袁世凯！”她一向信任的岑春煊竟然与孙文搞在了一处，令她异常伤心的同时产生了对龙谦的深切怀疑，能干的靠不住，靠得住的又不成事，这就是慈禧现在的心境。
　　“那，龙谦率第五镇仍扎江西，连发电文给奴才，说平乱已了，请求折返山东。老佛爷以为该当如何？”
　　“龙谦纵有不臣之举，至少他是真心平乱的。湘赣平乱证明，第五镇是能打的。现在广东兵不堪大用，本宫有意将第五镇调至广东，你看如何？”
　　铁良细思了片刻，“老佛爷英明。不过，给龙谦什么官职呢？”
　　“广东提督吧，仍兼第五镇本职。但山东提督就不能再兼了。你想个人来接这个位子。”
　　“嗻。”铁良心想，老佛爷心思细腻，一点也不糊涂，想了想，还是将心里一直思考的话说了出来，“太后，奴才以为，龙谦有救驾之功在前，整军平乱在后。为保全功臣，不若将其调陆军部，不知是否妥当……”
　　“本宫有好几个年头未见他了。”慈禧沉吟道，“你说的是。但眼下还不是时候。第五镇悬于客地，广东局势堪忧之乱未平，调其来京不可。这个，本宫自有考虑。”
　　铁良望了眼慈禧苍老松弛的面容，心想，老佛爷也是难那，恐怕是担心第五镇为其一手所带之兵，万一生乱就得不偿失吧，“奴才愚钝，不及太后万一。”
　　“龙谦不能动，但山东还是要动一动的，白瑞庭在山东布政使的位子上干了不少年头了，做的不错。去年出洋考察宪政亦有功劳，调入京师，去邮传部做个侍郎吧。闻说山东有个陈超，为布衣卿相，办实业办教育都很是得力，就让这个人接白瑞庭的位子吧。”
　　白瑞庭资历是够的，关键是他还有个在第五镇当协统的女婿，调出山东至为妥当。但陈超不过是举人出身，之前连县令都未做过，是真正的草民，慈禧却用了白衣卿相相称，一跃而高居布政使。在这之前，勉强有个成例可比，那就是左宗棠。不过，陈超能与左文襄相比吗？这不仅没削弱龙谦在山东的势力，反而更增强了。
　　“换了龙谦的提督，要安他的心！”慈禧哼了一声。
　　铁良稍微楞了一下，“太后英明，奴才佩服无已。”
　　“嗯，你看谁去山东当提督为好？”慈禧温言道，“这个人，须是个知兵的。”
　　铁良想了半晌，“奴才以为良弼可。”
　　“大材小用啦。你手里可有北洋军官，名义上是袁世凯的人，但实际上跟你走的近的？”
　　铁良更为钦佩，“老佛爷，第一镇有个叫王怀庆的，任协统之职。他是直隶人，曾护送聂士成灵柩回合肥安葬，很是忠义。奴才以为，王怀庆可。”
　　“本宫听说过此事。唔，他今年多大啦？”
　　“大概三十二、三岁。此人对朝廷的忠心不必怀疑。太后若不信，可咨询凤山。”
　　凤山是满族少有的军事将领，现在担任第一镇统制，正是王怀庆的顶头上司。
　　“问你即是信你。此人倒是年轻，大约和龙谦差不多年纪。此人才具如何？”
　　“奴才不甚清楚。但听凤山讲过，他练马军有功。”
　　“也罢，也不需要他真的将山东的巡防军拿过来，只需有人盯着便好。”
　　铁良知道慈禧并无对山东用兵的打算了，在将龙谦的油水榨干之前，老太婆是不会对山东动武的。想到他进宫前对第六镇的命令，感到有些失算了，千万别让袁世凯将计就计吧，心里想着事，脸上便显出心事来。
　　“尔还有何事？”慈禧看铁良一脸沉思的神情。
　　“没有，奴才在想老佛爷交代的事。”良弼其实想到了给冯国璋第六镇的命令，觉得操切了，别说龙谦的第五镇不在江西，即便龙谦亲在，他也未必敢公开造反。但如果被袁世凯所利用就麻烦了，袁世凯联合奕劻干掉瞿鸿禨和岑春煊可是刚刚的事情。
　　“铁良，你与良弼诸人已是朝廷的千里驹了，但做事要力戒操切，明白吗？”慈禧语重心长，“内忧外患日多，臣工多贪鄙颟顸之徒，祖宗交下的江山，怕是要坏在他们手里了！本宫甚是担心，将来不好见列祖列宗。”
　　慈禧语气峻厉起来，铁良急忙跪倒，“奴才定当粉身碎骨，以报君恩。”
　　“好了，你跪安吧。”慈禧着实有些乏了。
　　铁良回到陆军部，立即发出命令，指令衡水的第六镇第十一协立即撤往正定。
　　陆军部设立，其内部机构参照日本陆军省做了改革，却没有像日本一样将军政、军令两大系统分开，军令、军政和军学三大体系都集中于陆军部。在军令司当副处长的段永清是可以看到铁良的命令的。段永清当晚再次到莫里循大街，将朝廷对第六镇最新的命令报告了邢冬云。
　　随着陆军部的组建，段永清的工作地点也从天津调至了北京，“如愿以偿”地进入了陆军部的核心部门。军令司是司令机关，任何对于清军（主要是新军）的调动、演习、作战等任务都由军令司发布。相比于主管人事的军政司，军令司是段永清更为理想的工作地点。
　　“这么说，朝廷打消用兵了？”这段时间，邢冬云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准确打探出清廷对山东的最终态度，是继续隐忍，还是决定动武。
　　“是的。十一协撤往正定府了。其他部队并未接到任何调动的指令。”段永清肯定地说。
　　“很好。”邢冬云放下心来，“根据总部的指令，你的新代号为白兔。告诉你，拥有这一系列代号的情报军官是最高级别的外派特工，受总部的直接掌握，你的军职已经是正营了。军饷及你的奖金全部存于部队的秘密账户。”
　　“感谢司令的栽培厚爱。”
　　“这是你应该得的。七天内你已经两次来我这儿了，这不行。每次外出，你必须准备一个合理的，经得起核查的理由，以确保安全。记住，你的安全不仅属于你，更关系到司令的大业。千万不要低估对手，那样会犯错误，我们这种人是不允许犯错的……”
　　“是。我记住了。因为情况紧急，不得不如此。另外，有一件事要禀报站长。”
　　“什么事？你说。”
　　“家父为我定了一门亲事……是我一个远方表妹。家父来信说，若是再不成亲，他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原来如此。我想应该可以。你将你表妹的姓名住址家庭情况告我，等我的通知。令尊那边，你先拖一下，时间不会很长，最多半个月就有回信。”
　　“是。”
　　“你还住陆军部大院？”
　　“是。”
　　“你以准备结婚为名，在附近租一所院子，独院。我给你以仆人的名义派个人过去，做你的联络员。”
　　“明白了。站长，什么时候我可以回到部队？”
　　“不知道。但我认为不会很长了，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最多五年吧。你还年轻，还可以大展身手……”
　　“有一个情况，我认为应当注意。铁良知道德州我军集结的消息，部队的数量，指挥官姓名都知道……我有些担心，我们内部是不是有他们的人？”
　　邢冬云大惊失色，“为什么现在才报告？你详细说说，全部。”
　　“我是刚得到的消息。但之前应当给山东有类似的电文，不过不是我经手的。今天快中午的时候，我们处长布置了对第六镇十一协北撤的命令下达，顺便说了一句，‘山东军在德州集结了叶延冰的一个旅大约七千人，就让他们瞎紧张吧’但我不知道消息的来源与时间……我担心暴露，没有问。”
　　“你做的是对的。我这就将消息发回去。好了，你回去吧。小心些。”邢冬云被这个消息惊住了，进而想到，如果蒙山军内部真有潜伏着朝廷探子，那么，对于来自朝廷的消息是不是会被追查？这段时间，从白兔这里得到并发回去的情报不少，他越想越怕。
　　等段永清离开酒庄后，邢冬云仔细梳理了头绪，北京虽然还有两个备用情报站，但都不知道白兔的存在。所以，只能亲自回总部一趟了。


第十二节 危机与变局（四）
　　预定采访山东的《泰晤士报》记者莫里循于6月2日启程离开了北京，在四个兵士的护送下踏上了南下山东的路途。他没有走大运河水路，而是沿正定、衡水这条线去了山东。
　　自1906年下半年以来，清国政局变得诡异起来。得到日本政府及民间支持的革命党策动的起义在这个腐朽大帝国的南方此起彼伏，让清国中枢一夕三惊。掌控朝局垂四十年的太后的身体据说江河日下，廷议时间稍长都坚持不下来了。清廷的中枢最近又进行了大变革，官制改革，瞿鸿禨倒台，袁世凯名义上失去兵权，满洲的一帮年轻贵族已经登上最高权力舞台……作为大英帝国（澳国是英联邦成员，并未正式独立）驻清国的重要成员，虽然不是正式的外交使节，却担负着重要的使命……大英帝国必须确切地知道，这个庞大而腐朽的帝国究竟将走向何处？如何在急剧变换的形势下保证大英帝国在清国中枢的影响力并确保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
　　驻华公使朱尔典爵士指示他，尽快去一趟山东。详细了解山东的政治、军事以及经济情况。种种迹象表明，距京师不远的山东在清国的近二十个省份中似乎突然变得醒目起来，这个拥有三千万人口，占据重要地理位置的省份不仅在经济上突飞猛进，在政治和军事上也发出了越来越强烈的声音。
　　朱尔典告诉莫里循，数年以来，美国对山东的投资正呈现爆发式增长，累计投入已接近千万美元之巨！这些资金及技术的流入，促成了山东一跃成为清国工业实力最强的省份！抛开山东那些不能不注意到的基础工业——电力、煤炭、钢铁、水泥等，大批的日用工业品从山东生产出来，流向京师，流向全国，甚至开始出口南洋甚至美国了！当山东省决定建造汽车厂的消息传来后，即便没有朱尔典爵士的指示，莫里循凭着新闻记者的直觉，也急着要去山东走一趟了。
　　除却美国，在山东有着特殊利益的德国在山东也加大了投资。主要是军事方面的，山东那些令清国中枢不安的、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军火工厂背后都有德国的影子，不然，山东怎么会连75mm大炮都可以造了？
　　美国那个被大洋重隔的牛仔暴发户不是英国的军事上敌人，最多在贸易上出现摩擦。但德国是。欧洲已经出现了两大军事集团，法俄与德奥各自结成了同盟，令一向秉持削弱并控制欧洲为基本外交政策的大英帝国严重不安，万一两大集团发生战争，大英帝国可不是美利坚，那是必须做出选择的。
　　现实的情况是，德意志帝国在远东势力的加强，直接损害了大英帝国的利益。
　　在清国，大英帝国的影响力绝对超过欧洲后起的暴发户德国。英国走的是直接控制中枢的策略，在长江流域有着现实的利益。而实力弱于英国的德国只在山东立住了脚，它在山东选择代言人并不意外，但现在这个代言人的力量增强的似乎太快了。
　　莫里循觉得，自己的山东之行已经太晚了！本来准备春节后启程，但清国中枢突然爆发的政争延迟了他的行程，《泰晤士报》甚至直接参与到这场关系到大英帝国在华利益的争斗中。好在结果尚可接受，奕劻仍旧是军机领班，与大英帝国交好的袁世凯也进入军机处了。因为这个，莫里循的山东之行一直拖延到现在才得以成行。
　　之所以走陆路，是因为他从老朋友袁世凯那里听到一个消息，山东兵与北洋军在直隶山东交界严重对峙，有擦枪走火的可能！终于进入军机处的袁世凯倒是支持老朋友去山东，还以外务部的名义给山东巡抚衙门去了电报，要他们妥为接待他。
　　莫里循被袁世凯的情报吸引了。万一北洋军与山东军交火，那可是大事件。莫里循不愿意放过这样的机会，于是，舍弃了水路的舒适，坚持走陆路去山东。
　　他过了正定，沿途遇见了北撤的北洋正规军，让袁世凯派来护送他入鲁的军官一打听，竟然是将衡水驻防的第六镇部队北撤了，遇到的是其中一个步标。莫里循松了口气，看来仗是打不起来了。他没有去采访这个步标的长官，莫里循对山东方面的兴趣更浓一些。
　　莫里循是在6月6日进了德州城，他在据德州城约二十里的一处地域观察明显是军队构筑的防御工事时被一队士兵“抓获”，在通报了他的身份后，他被带至叶延冰的指挥所，见到了这个刚知道姓名的指挥官。
　　德州城不大，但很干净，街市上并没有想象的成队出没的军人，百姓们照常生活，北门一带的商贸市场照常营业就是证明。当然，城门口有山东军的士兵把守，莫里循特别注意了士兵的装备服饰，发现山东军的军服与北洋军的颜色式样根本不一样，在莫里循眼里，这就是两支完全不同的军队。混乱的清国，连自己军队的服饰都难以统一，简直是不可想象。
　　“叶将军，”莫里循觉着，称呼将军总没有错，眼前这位年轻的军官用清国人的眼光（莫里循自认已经完全掌握了清国人的审美观）看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完全可以到戏院去扮演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子龙而不需化妆。
　　“叶将军，我是英国《泰晤士报》的记者，路过德州，想采访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只要不涉及军事秘密。对了，你不要叫我将军，我不是将军，只是山东巡防营的一名普通军官。”叶延冰微笑道。
　　莫里循想问的正是军事问题，没想到这位年轻英俊的军官一开口就堵了回来。不过，作为老牌记者，自然不会就此罢休，“叶将军，我问的问题和军事机密无关。最近京师传言，山东军与北洋军在德州一带相互对峙，大战一触即发。这是真的吗？”
　　“这就是军事问题。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是谣言。”叶延冰回答。
　　“但是在城北，我见到了贵军在构筑工事……”
　　“演习。明白吗？这是我军例行的演习。”
　　“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演习？要知道，这可能给衡水方面的部队带来误会。”
　　“这就不是你管的事情了。你问的太多了。”叶延冰板着脸说，“我看了外务部给你开具的证明，你可以去济南或者山东其他地方采访。但德州一带是演习区域，为了不发生误会，请你立即离开德州。”
　　“啊，这太遗憾了。我要抗议您对大英帝国不友好的态度……”
　　“你去向山东巡抚衙门抗议吧。带他们走。”叶延冰挥了下手，“给他们戴上眼罩，直到出了演习区域。”
　　“啊，我抗议……你侵犯了我的人生自由！”莫里循在中国十几年，第一次遭受如此的“凌辱”，但他被两个士兵拽起来，拉出了叶延冰的指挥所。
　　莫里循在德州遭遇叶延冰的冷遇的时候，陈超正在家里接待两名德国客人。其中一位是老熟人，莱茵洋行的德罗德克，另一位是托尔帕尔总督的“特使”，叫戈特利布·冯·贾高，代表德国驻青岛总督来拜会陈超。
　　蒙山军系统与青岛德军保持着密切合作的关系，但主要限于军事领域的合作。自龙谦用一款超越麦德森轻机枪的设计图和对98式步枪的改进方案拉开了德国军方深远合作的序幕后，这几年里，蒙山军先后采购了莱茵金属、克虏伯等军火大亨的火炮、重机关枪、步枪、望远镜、工兵铲等大批武器及军用物资，也向德方采购了大量的军工技术及生产设备。可以说，就蒙山军初步成型的，但在德国人眼里还很幼小的军火工业，主要技术及设备均来自德方。
　　不仅如此，蒙山军与德军还举行了两次军事演习，彻底改变了德国人对蒙山军的观感。而以后按照龙谦建议成立的用于沟通协调驻青岛德军与蒙山军之间矛盾的定期协调会让德国人感受到了蒙山军主要军事领导人对国际局势的深邃理解和军事技术上的某种先进性。这更奠定了两军合作的基础。总体上说，在蒙山军主持山东政局的期间，青岛德军与蒙山军的合作是极为愉快的。
　　不过，总督派出“特使”郑重其事地会见在蒙山军体系中地位超然的陈超，还是第一次。
　　“陈先生，总督阁下委托我，向您转告几条消息，”戈特利布大约四十来岁，一头亚麻色的卷发，灰色的眼珠总是不停滴地转动着，显得很精明。
　　“什么消息呢？贾高先生？”陈超听龙谦详细讲述过德国人的姓名特点，知道这个“冯”是容克贵族的标志，但至今他也没有搞清楚容克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他总算知道洋人的姓名结构了，呼姓而不名。
　　“最近贵国政府研究了对于山东的一系列人事任命，不知陈先生听说了没有？”充当翻译的是德罗德克，他来山东多年，一口胶东腔很是标准了。
　　陈超的耳朵竖起来，“什么样的人事调整？”济南最近发生的事，德州“边界”的军事对峙，让陈超不能不格外关注朝廷的举动。
　　“据可靠消息，你们的朝廷已经撤销了龙谦将军山东提督的职务，布政使白先生也被调入京师当副部长了。”
　　“什么？！”
　　“要恭喜陈先生，您接替了白瑞庭先生的位子。”
　　“我？我当了布政使？这不可能！简直是天方夜谭！”
　　“任命很快就到山东了。陈先生，托尔帕尔总督阁下派我来，有更为重要的口信带给您，并通过您传达给龙谦将军。”
　　“什么口信？”陈超压下心底的震惊，凝视着戈特利布。
　　“您可以将总督阁下的态度视为德国政府的态度。”戈特利布想了想，“总督阁下非常尊敬龙谦将军，认为他是有能力主导贵国前途的人物。总督阁下代表德国政府，希望进一步加强与龙谦将军的合作。这种合作，不仅限于军事方面……德国政府可以提供技术和贷款，帮助龙谦将军进一步发展他的势力，以促使他取得更高的地位，负责更大的方面……德国政府理解龙谦将军目前的处境，如果担心山东在龙谦将军外出期间不至于受到贵国中央政府军事上的进攻，德国政府可以发挥独特的作用……”
　　陈超基本明白了戈特利布的意思。
　　“明白了，你的话，我会转告龙谦的。”
　　“那好极了。总督阁下迫切地希望得到龙谦将军的回信。”
　　德国客人走后，陈超马上派人通知方声远、宁时俊及宋晋国来开会。
　　陈淑晚饭时感到叔父心事重重。饭后，陈淑到叔父的书房，看到叔父坐在书案前发呆。
　　“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是不是真的要打仗了？”
　　“淑儿，还记得咱们在陈家崖的日子吗？”
　　“当然记得。”
　　“你觉得那时候好还是现在好？”
　　“咋问这个？就是想回去，房子也让给别人了。”
　　“房子可以买回来，也可以再盖。但那种日子却永远回不去了。”
　　“叔父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今天德国人告诉了我一个消息，龙谦的提督一职被免了。”
　　“哦，啊？为什么？”
　　“淑儿，朝廷盯上了他，盯上了山东啦。他怕是回不来啦，不，我的意思是龙谦以及第五镇，朝廷不打算再让他们回来了。”
　　“不让回来，让他们去哪儿？”
　　“去哪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如果龙谦不跟朝廷翻脸，仗暂时还打不起来。因为白大人调京师为官了。而白大人的布政使，朝廷竟然委了我！”
　　“什么？”陈淑以及刚进屋子的尤氏和陈娴同时惊叫道。
　　“奇怪吧？我一个举人，一下子便升到了布政使高位。那可是从二品的高官哪。我这是不是平步青云？”话题很轻松喜庆，但陈超的表情却极为凝重，“现在没有退路啦。化国为家也由他，满门抄斩也由他。”陈超望了眼陈娴手里牵着的龙谦次子龙兴华，“想再牵黄狗出东门，办不到啦。龙谦在，家里自然安稳如山，龙谦败了，咱们一块儿完蛋。”
　　尤氏楞了半晌，她自然听不懂陈超的典故，“咱家又不缺钱，实在不行，让龙谦辞了职，咱们不干还不成？”
　　“哈哈，”陈超大笑，笑声中带着苍凉，“真是妇人之见。你以为到了如今，还能舍弃富贵做一介平民吗？别做梦了！”


第十三节 危机与变局（五）
　　“你想好了？”闻着他那带着酒味的气息，她去摸他粗硬的胡茬。窗外还是漆黑，静谧安详，偶尔听到哨兵的走动声。睡意全无，她想跟他好好聊聊。
　　“唔？你说什么？”似乎他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自接到济南转南昌的电文，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但他昨天一切正常，电报内容只有司徒参谋长及王协统知晓，并未传达下去。上午他去指导山地攻防演习，搞得浑身湿淋淋的，下午他还叫了连树鹏去钓鱼，收获了一条三斤重的花鲢，晚上还亲手做了剁椒鱼头，破例与连树鹏和欧阳中喝了酒，谈笑风生，完全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但她知道他面临着重大的抉择。
　　“你要就此起兵吗？”她嗅着他呼气中淡淡的酒味。
　　“你觉得我起兵有几成胜算？”
　　“我不知道。”她卷曲在他怀里，“那是你的事。不过，如果胜算不过六成，那就不成。”
　　“哦？说说看。”
　　“我觉着啊，”她翻了个身，将搭在他身上的手臂收回来垫在脑后，就像他喜欢的姿势，“我觉着啊，这不是单纯的打仗，便是你的部下，也会在心里问，为什么造反呢？你要做皇帝吗？我们这些人又能得到什么呢？将领们好说，封侯之愿嘛，但一般的士兵呢？你在当地招募的那些新兵们，也和山东子弟一样忠诚于你？人家可是有二百年的王朝了，福泽深厚……”
　　“啊，还福泽深厚呢……不简单。这就是说，政治问题大于军事问题了，是吧？”
　　“是。虽然我讨厌政治。父亲说过，世界上最肮脏的职业就是政治。你应当做宣传了，就像同盟会那样，让你的兵士们知道满清坏透了，否则，你就不能起兵。”
　　“福泽深厚谈不上吧？正统观念倒是有。老百姓嘛，都习惯了做某个人的统治了，但说人心厌清，你相信吗？”他换了个话题。
　　“我看不出来。那只是革命党的宣传。就像你们在这儿周济贫困孤寡，人家可认为，日子过得苦，是自己命不好，关朝廷何事？”她想到他带头帮百姓插秧的笨拙姿态，无声地笑了。
　　“命啊……百姓就是太顺从了。”
　　“就像你们杀了陈春山，百姓连你分给他们的粮食家具都不敢要。”陈春山是临江府恶霸，良田数百顷，奴仆数百人，还有个外甥在省里做着高官，但让他以勾结匪寇之罪名枪毙了，一同被杀的还有陈老财的长子和三个护院，陈家浮财全部籍没，充作军用。但土地就那样闲着，没人敢要，官府也不敢过问，是蒙山军新兵团的士兵们买了秧苗播了种，不至于荒废一年。
　　“不说这个了，要是你，从哪里切入？”
　　“切入？”她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宣传啊，你不是说我该加强宣传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不管是回山东还是下广东，都该大力宣传了。否则军心就乱了。”
　　“会吗？我不觉得。”他嘿嘿一笑，黑暗中，她清楚地看见他雪白的牙齿。
　　“连我都想家了呢，何况他们？”
　　“唔？真想家了？”
　　“我没法子见父母了……都是你害的。”她翻身抱住了他。
　　“别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唔，你知道我为啥喜欢你？”
　　“好色呗。”她捏了吧他坚实的胸肌，“男人都是属猫的，哪有不偷腥的。何况是我犯贱……”
　　这个话题说过不知几次了，每次都没有她满意的结果。
　　“我们好像有过前世的。前世我们就是恋人，我发狂地爱着你，但却没能娶到你……和你现在一样，那一世的你也很美，喜欢音乐，会作曲，会唱歌，还会绘画，而且是西洋画法。你给我做的画，我一直珍藏着……我想，这一次不能再丢失你了……”
　　“骗人！你真笨，骗人都不会。如果我不来，你会找我吗？当初父亲为我说亲事，我吓坏了，孤立无助，那时你在哪里？”她说着有些生气了，松开了他，背过了身。
　　“是我的，终归是我的。不是我的，强夺也夺不来……”他并没有用温存去安慰她，语调淡淡的。
　　“哼，还给我讲唯物主义呢。你这是唯物主义？以前的事不说了，现在你为啥不许我出门？不许你的部下知道我的存在？”
　　他长叹了口气。
　　“你怎么不回答我的话？”
　　“我决定去广东了。明天，我派人送你去广州，先在那边安顿好你。再有一两个月，最多两个月，我就到了。等我扫平这乱世，我亲自去你父母跟前请罪。”
　　“你定了？”她翻身坐起来，“我不要先走。我要跟你一起走。”
　　“听话。”他也坐起来，靠着床架将她揽在怀里，“我想做曹操，却做不来。没人家那样潇洒。有些事，我必须给下面做出样子，便是装，也得装下去……委屈你了。”
　　“怕什么？大丈夫三妻四妾多了。我又不是要你休妻另娶，我只是愿意跟你在一起……”
　　“这不过是小别嘛，我又没赶你走。良弼就要到了，对于我，这是一个大坎。你说的对，我那些部下们，未必都愿意跟我走。”他转移了话题。
　　“那，那……”
　　“温柔乡是英雄冢，这些天我太迷恋你了。欧阳中护送你过去，就这样定了！或许，不等你到，我就到了。广州四季如春，是个好地方啊。”
　　“广州不是闹革命党吗？你就不怕我出事？”
　　“革命党？嘿嘿，只能吓一吓朝廷那帮笨蛋了。不过，他们总算醒悟过来谁更危险了。走出这一步，就再也不能和朝廷转圜了。”他从床头摸了火柴，点着了蜡烛。烛光摇曳，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小思，我不希望你参与政治，你就像以前一样吧，我会写很多你喜欢的歌，做一个永远快乐的女孩子吧。等将来，我定会解甲归田，陪你到老……”他凝视着她的绝美的侧影，跟心中那个永难忘却的身影一样，她的左颊也有一个豆大的红痣，更映衬着脸庞雪白。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渡香腮雪……温柔乡是英雄冢啊……”他起身穿衣，轻声道，“你睡一会吧。我出去查查哨。”
　　在微明的晨曦里，暗影里的哨兵无声地向他立正敬礼。这些都是警卫一连的士兵，是负责他内卫的最可靠部队，成员基本是鲁南子弟。
　　“小高是吧？辛苦了。”
　　“司令才辛苦。”小高从哨位走出来，将步枪换了个肩头。
　　“想家了吧？”
　　“不。”
　　“想家是正常的。我记得你家是张前村的？对吧？如果咱们不回山东，而是继续南下，你愿意吗？”
　　“不回山东？司令去哪里，俺就跟司令去哪里。”
　　“好样的！服从命令听指挥，这才是蒙山军的兵。”他拍拍小高的肩头，出了后院的侧门。
　　“该开个会了……关键是军官团，士兵没有什么问题，他们绝大多数没有妻室儿女……”
　　……
　　“吵够了没有？！”龙谦一拍桌子站起来，脸色阴沉的吓人，“道理参谋长都讲了，我只说一句，不愿意跟我南下的，现在就脱军装走人，我绝不拦阻！”说完，龙谦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参加会议的是第五镇营以上军官，会场设在山神庙大殿里，因为人多，一小半都坐在了大殿外面。
　　所有人都知道部队将要行动了。标统们都知道了部队将要南下广东的消息，但绝大多数营长们却没有得到传达。军纪极严的蒙山军对于情报的管控至为严格，违反者轻则受罚，重则丢官。不是极为可靠的关系，上峰绝不会透露给下级未经允许的情报。
　　部队新的编组也预示着将要展开新的行动了。在江西收编叛军及新招当地青壮组成的两个一直独立训练的新兵团正式编入了两个协，番号是补充标。使得第九、第十两协的兵力增强到三个标了，武器全部是从山东送来的，清一色的山东造。只不过补充标没有像老步标一样配备轻机关枪。
　　但军官们没有想到，部队不是回山东而是向着更远的地方，广东，在大部分军官眼里就是蛮荒之地。
　　刚才争吵的都是标统以上的高级军官，营长们自忖没有资格说话。
　　龙谦离开的时候，军官们都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周协统，你是不是讲几句？”主持会议的司徒均捅了下周毅。
　　“好吧。”周毅站起身来，“弟兄们，司令何尝不想带大家回家？但抗旨是什么结果？你们不清楚？我表个态，我周毅坚决跟司令走。别说是去广东，便是远上云贵，我也认了。”
　　“就是的嘛。周协统说的对。”王明远站起来，“我也不怕有人告密。咱蒙山军就是要走向全国的！现在不过是个开始嘛，有球的了不起？将来，咱们这些人不止去两广，还要去新疆，去西藏！要将咱蒙山军的军旗插遍全国！”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几口水，“在座的很多是从蒙山寨出来的，周毅是，冯仑是，封国柱是，石大寿是，梁华达是，我也是！更多的，包括咱司徒参谋长，在郑家庄就入伙了。当时是个什么境况？就是几百人嘛，谁能想到明天是什么样子？反正我是过一天算一天！但司令不是，他知道将来是什么样子！他带着咱们从蒙山贼变成了蒙山军，一次次打败了北洋军的围剿，北上跟八国联军干，占据鲁南建立咱们的基业，直至山东全是咱蒙山军的地盘。我讲这些，就是告诉大家，蒙山军的历史就是跟随司令的历史，只要跟着咱们大帅，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说的好。”封国柱站起来说，“我敢保证，咱们去广东是一个镇，等咱们回山东，或许就是两个，三个，五个镇了！营长就是标统，协统了！司令就是有这个本事。想当官的，想发财的，不要扯了，跟司令南下！想家的，都是没出息的怂包，老子的婆娘娃儿都在老家嘛，司令也没有带着老婆嘛。”
　　韩子英低声道，“大家不是担心山东老家的安危嘛。”
　　“这个不要担心。”司徒均站起来，“司令如果没有十成的把握，不会去接圣旨。山东有我们不下两万的兵马，在建立了预备役制度后，可以轻易地再扩出一镇兵来。朝廷也不是傻子，他得掂量掂量进犯山东的后果。从军事上讲，我军占据两广，雄踞天南，对山东就是极大的声援。大家都是高级军官了，都在军校受训过，这个道理，就不需要我细说了吧？现在大家的任务就是回去掌握好部队，做好下级军官的思想工作，只要我们这些人思想通了，官兵们没有理由闹情绪。最后，大家不要担心家里，司令已经传回命令，大家的家眷都会得到最好的照顾，请大家放心。”
　　龙谦故意发脾气离开，是想看看部队高级军官的反应。和以往不同，这次他只是跟王明远及司徒均通报了朝廷的旨意，并没有像过去一样，层层召集会议统一思想。
　　离开会场，龙谦在两个贴身卫士的陪同下信马由缰，来到了野战总院。
　　蒙山军跟其他新军不同的地方很多，其中后勤方面的差别尤其明显。龙谦极为重视部队的后勤工作，投入的资金精力极大。光是第五镇，目前已经建立了三所相当正规、全部采取西医疗法的野战医院，总部一所，也叫总院，两个步协各一所，归后勤领导。每个步标还有一个医疗所，每个连都设了两名医护兵，全军光是医护人员就超过了四百人，至为庞大，这还不算服务于医疗机构的警卫、运输兵。
　　龙谦在总院门口下马。
　　“红草，你这里住院的病号还有多少？”
　　“不多了，还剩四十三人。”张红草报告道。
　　这次平乱，战伤不多，更多的是因水土不服导致的病员，不过，因准备充分，并未发生大规模的传染，因病致死的也很少。经过小半年的适应，第五镇的山东兵们基本适应了南方的饮食和气候了。
　　“哦，我去看看。”龙谦朝病房走去，张红草跟上来，“部队很快就要行动了，你们要立即做好出发的准备。不能随军行动的重病号留下给连树鹏，他会组建一个收容所。你挑几个得力的留下。”
　　“是。再有三天，至少还能出院15人。”
　　“严格把关，不符合条件的不准出院。”
　　“那是。请司令放心。”
　　龙谦由张红草陪着走了几个病房，跟十几个病号长长短短地聊了天，看看时间不早，那边的会议应当结束了，龙谦便准备回去，“红草啊，这次咱们去广东。你肯定没去过，那里四季如春，吃不完的水果海鲜，是个好地方啊。”
　　“司令去哪里，俺们就跟到哪里。司令，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哈哈，红草啊，咱们是从蒙山下来的老战友了，跟我还需要遮掩？你说。”
　　“听说司令最近收了个女人？”
　　“你听谁说的？”
　　“司令，俺张红草要不是司令保着，早就变成一堆荒草，连骨头都烂了。司令的大恩大德，俺永远不会忘。可是，司令你这样做不对。”
　　“哦？”龙谦盯着鬓角依然有了白发的张红草，那几个被他保下来的可怜女人，如今只有张红草至今依然孑然一身。
　　“司令，你有了如今的基业不易，大家伙都在看着你。俺没念过书，但听过戏文，也听过说书，好皇帝都是因为女人才丢了江山的……俺一直以为，你是俺见过的最好的男人，千万不要让那些狐媚子疑惑了，误了司令的大业。”
　　“哈哈，红草啊，那是你受了说书人的骗了。他们总是将坏事记在女人的账上。嗯？你把我比作皇帝？”
　　“司令的本事为人，肯定将来是一个好皇帝。等司令登基了，俺就见不着你了。俺会对人说，当初俺可是跟司令打过天下的，司令还认识俺，叫过俺红草，红草……司令，你跟俺说，那些不是真的，是吧？”张红草本来想说，俺跟俺的子孙们说……但她不会有子孙了，她的亲人也找不着了，这个世界上，亲人都在蒙山军中了。
　　“当然不是真的。”龙谦心里一紧，那种曾有过的懊悔便升上心头。但他知道，以后绝不懊悔，不管什么事都是，因为不允许自己懊悔，“红草，谁说我要当皇帝的？你记住，我不会当皇帝的。等咱们蒙山军扫平天下，给百姓们打出一个太平世界，让贫苦的百姓都吃饱饭，我就退休，咱们这些老战友还是要常见面的。”
　　张红草听龙谦否认，顿时笑容满面，“那俺就放心了。啥，司令不当皇帝？那怎么行？兄弟们怎么答应？鞑子朝廷没一个好人，早就该改朝换代了。司令，啥叫退休？做太上皇吗？听说大公子特别聪明，俺有好久没见夫人和公子了。真有些想他们。”
　　张红草、孙娟等与陈淑的关系一直不错，也算是朋友。兴华出生，红草就守在产床前。龙谦有些感动，“红草，好好干，将来我们要建更好的医院，你就是咱蒙山军医疗系统的元老，也是咱蒙山军的元老。我会给你发一个大大的勋章，蒙山军的军史上会记下你的名字。”


第十四节 危机与变局（六）
　　良弼是半年内两次干这种差事，去年去吉林点验十八镇，今年又跑江西，督促第五镇南下广东。
　　两件事的难度可大不一样，对付拥兵自重的龙谦，良弼做了最坏的打算。
　　什么叫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掉脑袋！良弼奉钦命去赣西传旨，是抱了被杀的准备的。
　　山东危机骤然爆发，让铁良、溥伟及他都大吃一惊。不需要什么解释了，哪怕是将罪责归于那两个被枭首的乱党，山东的一切都足以证明这个省份出了大问题。总是盯着身边那头老虎，没想到南边还藏着一头狡诈的恶狼！
　　难就难在了这个第五镇！良弼虽然自负出身高贵才高八斗，但他是在日本接受过正规而严格的军事教育的，懂得编组训练一支部队的艰难，那不是简单人数的集合与武器的配备，更不是银子的堆积。在当今条件下，兵种的细分，兵器技术含量的增高，更增加了整编训练部队的难度，光是大批军官士官的培养就是绝大的问题，没有充足的时间根本不行，有钱也不行。
　　但第五镇是值得敬畏的存在！去岁的彰德秋操他是参加了的，亲眼见过第五镇参演部队的雄姿，虽然只是一个步标加一点骑兵和工兵，但那支部队展现出的军事素养让他至为欣赏，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如果第五镇造反……良弼简直不敢想象那是一种什么局面！驻扎在赣西的第五镇西进长沙或者东击南昌都是易如反掌！如果挥兵北上，甚至连武昌都难保。驻守湖北的第八镇可能不是对手——在彰德秋操后，良弼与铁良曾秘密评估了南北新军各支部队的优劣，在新军已经整编完毕的八个完整镇台中，第五镇不是第一，最少也是第二。良弼曾怀疑第五镇是挑选了最精锐的部队和最好的军官参加的，但铁良说不是，参加秋操的那个标是一个完整的步标，其战力与另外三个步标都差不多，而龙谦似乎更器重第九协而不是第十协，那个叫封国柱统带的第十七标在第五镇内部一直有第一主力标之称，似乎比参加秋操的十九标还要凶猛。
　　良弼知道铁良在第五镇有着自己的情报来源，所以他相信铁良的话。其实铁良早就说过了，没想到北洋六镇花钱最少的一个却是最精锐的，当时他竟然没有在意。
　　如果第五镇叛乱，中部数省糜烂在所难免，山东必定响应，同盟会在南方乘机闹事是肯定的了，北洋军会不会出死力他真的吃不准。那将是什么局面？就是第二个洪扬之乱嘛。五十年前，朝廷赖有曾国藩一帮能干而忠诚的汉人，现在靠谁？靠袁世凯？那是另一个活曹操！虽然通过各种手段，不惜将其升入军机处，总算将老袁对北洋军的直接指挥权转到陆军部了，但发现除第一镇外，其余四镇几乎所有的中高级军官都视老袁为当然的统帅。你总不能全部撤换中级军官吧？那都是袁世凯从小站练兵就精心培养的班底。就算换了不乱，朝廷一下子从哪里找那么多替代者？如果第五镇举起叛旗，削平叛乱仪仗的必定是北洋四镇，那样的结果将是虎狼相争，朝廷在虎狼之争中轰然倒塌！
　　想通了这一节，不需要太后多说，良弼很是懂得自己此番南下所负的千钧重担，必须让第五镇南下广东消灭同盟会，还不能逼反了龙谦。
　　良弼自西历6月12日出京，掩行匿迹乘船沿大运河直下镇江，期间没有在山东登岸。自镇江换乘江轮至九江下船，南行至南昌，拜会了江西巡抚吴重喜，不谈第五镇，劈面先打听了广东局势。这是良弼如何与龙谦谈判的前提。良弼最坏的设想就是广东之乱已平，那样调第五镇南下的理由就很不充分了。将第五镇定位于一支效忠龙谦的私人武装后，良弼知道，单纯地以朝廷大义去压第五镇可能会适得其反。
　　现在的通讯条件就是这样，在水路上得不到任何的消息。良弼问罢，毗邻广东的江西巡抚吴重喜给了他一好一坏两个消息，黄岗及博罗的举事基本平息了，黄岗还有小规模的骚乱，但粤西一带又发生了暴乱，廉州城一度丢失，幸而很快收复了，但暴乱并未平息，暴徒们在钦、廉之间的大山里啸聚，随时有攻击城市的可能。广东以及广西都在抓紧调集军队防范并进剿。
　　这其实是一个好消息。但良弼不会明言。他觉得就声势而言，钦州、廉州的暴乱比黄岗、博罗严重的多，竟然连廉州也丢失了！良弼不去想这次广东有多少顶顶子连带人头落地，他是关心局势，觉着粤西一带民风强悍，潜在的危险也多的多，按照行前与铁良的计议，广东方面应当以守为主，静待第五镇南下。估计陆军部对广东平叛的方略已经到了广东了吧？思绪收回第五镇，良弼换了话题，向吴抚台了解第五镇在赣西的情况。吴重喜如实回答，龙谦所部军纪尚可，一般的百姓倒是没有什么反对的状子，对于地方上的粮秣需求，也不算过分。但也有些很出格的行为，竟然为了敛财灭了几户豪强，引发了一些麻烦，出于大局的考虑，省里都压下了。
　　“吴大人做的很好。本官将回奏朝廷，声言吴大人明了大局，处置得当。”对于第五镇的一些“不法”行为——比如对所在三府数户豪强的镇压，良弼并未在意，也不打算追究，他只要将第五镇赶去广东即可。
　　他请求吴巡抚同他一同去临江府传旨，吴重喜只好答应。不过吴重喜说了一句明白话，“朝廷何不分拆第五镇？其驻扎临江等三府，军事训练抓的极紧，还招募了不少当地的流民，这样下去，恐非朝廷之福。”
　　“吴大人勿虑。朝廷自有计议。龙提督挥军平乱，还是有功的。”当时与铁良一同被老佛爷召见时，良弼很想说出憋在心里的一句话——即使调第五镇南下，不过是让他们断绝了回山东的念头，并没有真正消除隐患，与其如此，还不如釜底抽薪，将第五镇拆散，将龙谦调入京师另行安置，不是更为妥当吗？但太后似乎对广东局势极为担忧，各种谣言纷至沓来，让老佛爷有些精神恍惚了，竟然说出一定要让龙谦生擒孙文，献俘阙下的话。良弼知道，铁良在处理这种问题上比自己更为深谋远虑，或许铁良早就有了成算了。所以良弼最终没有提出自己的疑问和建议，只是领受了任务，匆匆启程南下了。
　　良弼来到第五镇司令部驻扎的临江府时，已经是6月24日了。
　　龙谦对于良弼的到来准备充分，亲在城外迎接，一个步营列队接受检阅，虽然没有军乐助兴（良弼听说过第五镇有一支西洋军乐队），军旗招展，军容肃穆，场面也算庄重了。
　　良弼望见迎接他的场面，心里一定，看来第五镇至少表面上还是给他这个钦差面子的，这就说明龙谦至少不愿意公开与朝廷翻脸。
　　良弼走近了，翻身下马，为首一个高大身材的军官迎上前来，“第五镇统制龙谦恭迎天使。龙谦恭请圣安。”没有下跪，而是敬了个与北洋军有些不同的军礼。
　　在吴重喜惊讶的注视下，良弼竟然也回了一个军礼，“圣躬安。良弼有幸得见威震天下的龙将军，幸何如之。”
　　这个仪式有些不伦不类。良弼虽出身皇族，却喜欢穿军装而不是官服，现在他身上就穿着整齐的军服，大热天，军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久仰良弼大人的威名，终于亲见英姿。龙谦欢喜的紧。哈哈，请大人检阅我第五镇仪仗队。大人请，吴抚台请。”
　　“果然是虎狼之师。龙将军千里南下，以万钧之力平定叛乱，有如此强军，实乃朝廷之幸！”良弼凝视着分列两旁精神饱满的士兵说道。
　　的确，整齐列队的兵士军容鼎盛，士气饱满。
　　仪式很快就结束了，龙谦陪良弼及吴重喜来到他的临时司令部，马上转入正题。良弼传达了朝廷对龙谦的新任命与对第五镇的命令，将龙谦新的关防取出，龙谦接下，随手交给了司徒均。对于免去他山东提督，龙谦并无表情，当然，他那个临时性的四府巡阅使也就顺势免掉了。
　　其实，有关调第五镇南下的命令已经通过江西方面送来了。这几天龙谦一直在做出发前的准备。再次南下，龙谦没有如在山东一样层层开会打通军官们的思想，而是突然袭击，吵了半晌，高级军官们的态度决定了营级以上军官全部表示服从命令，坚决跟随自己走。这几天他反而深入下去跟下级军官们讲了去广东的好处，尽量让营连长们明白南下的意义。龙谦一直认为，控制部队的不是协统和标统，而是营长和连长。
　　“太后欣慰龙将军快刀斩乱麻平定湘赣之乱，十分高兴。多次称赞将军不愧是朝廷柱石，新军楷模。此次平乱的有功官佐，请龙将军悉数开列，以便褒奖。”良弼见龙谦接受了任免，心情松快了许多。
　　“那是托了太后洪福，将士用命，地方鼎力支持，龙谦不敢居功。”
　　“将军平乱有功，驻扎地方秋毫无犯，本抚十分感激。”吴重喜见龙谦知趣，顺势送上一顶高帽。花花轿子人抬人本是官场通例，以吴重喜巡抚之尊，本来不需巴结一位武将，但如今天下板荡，枪杆子比笔杆子更为重要了，关键是第五镇开拔，必定借机向地方索取粮秣财货，现在多说几句好话不吃亏。
　　“龙将军，朝廷调贵部南下广东的旨意，想必已经收到了吧？”
　　“龙谦已经收到了。”
　　“本官此次奉旨南来，便是落实第五镇南下之事。广东局势未平，朝廷翘首以盼第五镇南下再克全功哪。”
　　“大人，龙谦有数事不明，斗胆请大人释疑。”
　　“大人请讲。”果然来了，良弼神色不动，曼声应道。
　　“其一，就龙谦所知，孙文乱党所凭者，会党也。为何广东数万巡防营摆在那里，却平息不了一帮毫无军事训练的会党乱民？还要调朝廷正规军南北奔波？此事龙谦部下多有不解。大家都是山东子弟，离家已久思乡心切，对此颇有怨言，请大人给个解释吧。”
　　“这个，巡防营疏于训练，朝廷已经下旨切责。并免去了岑春煊两广总督之职，削职为民，永不录用。第五镇乃国家武力，当然要为国分忧了。”
　　“据龙谦所知，广东之乱是在岑大人北上京师后才爆发的。而岑大人免职，似乎与广东之乱没有关系吧？”
　　“岑春煊身为总督，所属巡防营不堪使用，自然难逃干系。”
　　“不是有广州将军主持军事吗？也罢。第五镇皆山东子弟，不习南方水土，出师平乱不过两月，但迄今已过数月，朝廷好像知道广东要乱？所以让我部驻守江西以待？近闻陆军部派了王士珍与孟恩远去山东，多有挑衅之举。而孟恩远竟然建议陆军部派兵接管山东。龙谦敢问，山东不是朝廷治下？为何似对敌国？此事不能释疑，龙某不说，第五镇将弁也会请教大人。说个实话吧，若不是龙某治军严厉，第五镇早就乱了！”
　　吴重喜听的心胆俱裂。这那里是对天使的态度？但奇怪的是，良弼竟然面不改色。
　　“孟恩远之举乃其个人所为，并非陆军部授命。为此，朝廷已将其停职，责令其反省。为避免误会，陆军部甚至将驻扎衡水的第六镇所部撤回了正定。这个，龙将军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唯其如此，龙谦才能约束部下不致对朝廷生疑。至于山东军工，有美资注入，有山东士绅入股，也有第五镇官兵的股份。但惟独没有朝廷的投入。大人，实赖军民共同的努力，山东方有此局面，便是第五镇南下平叛所耗枪弹，亦是山东千里转运。怎么能说拿走就拿走？那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良弼几乎要忍不住了，但想到太后的殷勤叮嘱，还是将这番咄咄逼人的话语忍了下来，“将军说的好，山东乃朝廷之山东，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即便朝廷要山东军工的枪械弹药，也是理所应当。将军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山东当然是国家的山东，军火当然是为了国家而生产。但是具体如何做，却要按照其自身规律办事。朝廷数十年来办洋务，投入的银子不计其数，就说天津一地，自李文忠公始，花了国家多少钱？现在却要山东来帮衬，大人不觉得其中有问题吗？此事既然朝廷无意强取，龙谦便不提了。”
　　“这个，将来可以商议。眼下最急的是平叛，敢问龙将军究竟何时出兵？”良弼不与龙谦讨论洋务之得失，立即转入正题。
　　“条件具备了，即可出兵。”
　　“什么条件？”
　　“无非是军资粮饷罢了。此去广东，关山万里，总不能再仰仗山东了吧？”龙谦脸上带着讥笑。
　　“这个自然。军饷粮秣，由江西及广东供给，朝廷已行文两省。枪弹嘛，龙将军可与广东方面磋商，就地补充可，自山东海运广东亦可。此次良弼前来，太后特意从内帑中拿出十万两犒劳第五镇……太后寄厚望于将军，人非草木，将军难当不体谅太后万一？”
　　“不，大人言重了。龙谦受太后厚恩，日夜所思皆报效太后。若非如此，龙谦何以在山东接旨即行，毫不耽搁？龙谦方才所言，皆是第五镇将士所虑，大人久治军伍，当理解龙谦的难处。”
　　“这个自然。将军所言，良弼一定原原本本上奏太后。还有什么？”
　　“两件事。一是军费要定一个定额，江西是一次性的，广东却要几个月或者更久。龙谦治军，以不扰民为根本，但一镇兵马每天人吃马嚼，不是个小数，为难地方事小，耽误了太后所托就不好了。二是职部到广东，军事行动要事权统一，若是胡乱指挥，龙谦很是担心。”
　　“两广总督换了新人，是你的老上司周馥。平叛之事统归你，你是广东提督嘛，周总督不会干预，广州将军孚琦也不会干预，这个太后已有明示。”
　　“这就无妨了。”龙谦不大理会孚琦，但对周馥出任两广总督还是比较高兴。本来周馥从两江已经致仕，没想到重新启用入主两广了。
　　按说除掉两广总督，龙谦这个广东提督上面还有两位上司，其中一位就是广东巡抚，也就是广东省长。但如今广东巡抚被裁撤了，自张人骏调山西后，巡抚一职便由总督兼任了。另外一个便是广州将军，自康熙削平三藩后便设了广州将军，地位与总督齐，但实际地位更高一些。全省包括八旗、绿营在内的军队全部归广州将军管辖。
　　现在的广州将军是西林觉罗·孚琦，现年五十岁，原任广州副都统，1906年转任广州将军。龙谦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估计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那，龙提督究竟何时启程？”
　　“刚才没有说完。除了太后打赏我部的十万两之外，请吴大人准备白银八十万两的开拔费，银子一到，我部即刻出兵南下。”
　　“什么？八十万两？”良弼与吴重喜同时叫道。
　　“八十万两不多啊。光是在江西买药的钱就花了一大笔了，何况还有向山东实业采购军服枪械的费用？雇佣人员车马的费用……侍郎大人若是要明细，我即可报出。”
　　“好，就是这个数了。吴大人，平乱事重，请你顾全大局。”良弼一横心，全部答应，“龙将军，陆军部限贵部十五日进广东，可以吗？”
　　“十五日紧了，下官还要整顿部队，打消官兵的顾虑。二十日，二十日内本部定当抵达广东。”想通了到广东的好处，龙谦不愿意再与朝廷扯皮了。
　　“好，一言为定。本官就在江西，看贵部再立新功。”


第十五节 黄兴入粤
　　韩策是7月1日跟随黄兴从日本到的香港。这是他第一次到香港，却无法领略这座英国统制下的都市，只能躲在党人邓子瑜给他们找的一家小旅馆里等消息。
　　黄兴要赴广东就近挽救败局已现的起义，带了两个助手，其中一个便是对军事工作极有兴趣的韩策。在日本结识黄兴后的几次长谈，黄兴对韩策冷静的头脑和卓远的识见印象极深，这次潜回国内指挥起义，首先点了韩策的名。
　　说好今天有人来接应他们上船。一起带过来的，还有百十支步枪、十把手枪和数千发子弹。这些武器都是从南洋购买的，是第一批运入广东的器械，据说随后还有更多的枪械运来。
　　他们将走水路过琼州海峡，到廉州府古里寨（今广西北海）一带上岸，那边有人接应。
　　韩策的任务是检验这批武器的质量，并负责押送。一同承担押送任务的，还有两外两名南洋来的同志。
　　在韩策看来，此去就是送死。起义正面临着清军的围剿，或许像粤东黄岗一样，同盟会总部尚未作出支援的安排，起义就失败了。这种情况下，约定的时间都难以保证，问过黄兴，黄兴说如果计划有变，到时候随机应变就是了。
　　韩策以为，同盟会这帮人就是热情有余，实干不足。特别是策划一件工作，简直幼稚可笑漏洞百出。
　　韩策在蒙山军情报处受训时，特别学习了备用计划的制定。一个重要的计划，必须有两套、三套甚至多套备用计划来支撑。否则就注定失败。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仔细推敲，都必须做好因客观形势变化的响应准备。单人行动（比如接头）都需要如此严谨周密，更遑论押送一船军火了。怎么能用随机应变来搪塞？韩策由此看轻了名重一时的黄兴，觉得同盟会实在是太缺少实际的经验了。
　　现在第五镇已经奉命南下。这个被证实的消息更加宣判了钦、廉起义的死刑。
　　但黄兴对韩策说，“现在广东局面极好，人心厌清之极，就像铺满了干柴，只需一点火种便可以燃起熊熊大火，让鞑子顾此失彼。总理已经闻知广东的举事，正在赶回来，我们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将广东搅他个天翻地覆。”
　　难道黄兴不知道蒙山军主力已经南下广东，或者根本无视这支雄视国内的武装？韩策对黄兴盲目乐观的态度感到愕然。
　　其实，在韩策看来，即使第五镇不入广东，起义也完了，归善、博罗的起义已经失败，黄岗也失去了消息。黄兴寄予希望的，是粤西的另一股义军，他们在钦州、廉州一带掀起了声势更大的起义，首领王和顺打出了“中华革命军南军都督”的头衔，一度占领了廉州。震动海外，日本朝野风传两广糜烂，让主持同盟会总部事务的黄兴意识到，必须自己亲去指挥了。
　　到了香港，消息确实起来，邓子瑜告诉黄兴，清军已经调集兵马扑向廉州，义军退出了廉州，不过仍在战斗，王和顺部没有最新的消息，但可以肯定，队伍并未像博罗义军一样自行解散。但有一个坏消息被确定了，镇压了湘赣大起义的清军第五镇全军南下了，前锋部队自湖南宜章进入了广东，这个时候应该到粤北的乐昌了。显然，这股凶恶之极的清军是冲着粤西起义来的。
　　这是春节后韩策奉命返回日本潜入同盟会总部后再一次听到蒙山军的消息。
　　韩策回到日本，见到了孙文的高级助手胡汉民，汇报了山东同盟会组织活动的情况，胡汉民很满意。韩策说之所以离开山东来日本，是奉了徐镜心的命令来学习军事。胡汉民对此毫不怀疑，对他说，回来也好，这边很缺你这样坚定的同志。不过专门学习军事就不必要了，我们也没有时间。总理（指孙文）已经有了大计划，准备在两广发动大规模的武装起义，两广的形势比山东好的多，你就留在总部工作吧。
　　韩策自然遵从。他的任务就是打入同盟会的高层，看起来这个任务一点也不难。由此认识了更多的同盟会巨头，但遗憾的是，他一直未见过孙先生，他总是在外面，南洋、欧洲、美州，即使回日本，也是匆匆忙忙与高级首脑们密议，待几天就走了。
　　倒是有一个毕业于日本陆士的叫许崇智的广东人来找过韩策，问起山东清军的情况，对第五镇的装备训练问的很仔细，韩策说自己不清楚第五镇的情况，但对山东巡防营知道一些，因为自己的弟弟就在巡防营当个小军官。
　　韩策重新开始了他“潜伏”的生涯。没有人来联系他，他也不需要传递情报回山东。临走之时，李三才科长给他的任务就是长期潜伏，专心为同盟会工作，不要有任何顾虑，哪怕同盟会的行动会对蒙山军造成危害也无妨，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相信你是一名坚定可靠的骨干。
　　这样的潜伏在情报处有个术语叫“沉睡”，什么时候被唤醒是组织的事情，“沉睡”的间谍相对简单了，你可以忘记真实的身份将自己融入敌营。在韩策看来，同盟会的人缺少专业的训练，太轻信人了。想起自己在情报处挂靠在武备学堂名下的秘密学校接受的培训，韩策有些瞧不起同盟会，觉得这些人热情有余，办法严重欠缺。对于至关重要的反谍工作，几乎是一片空白。韩策甚至怀疑，同盟会高层早就有情报处的探子了。
　　韩策发现，同盟会实际上分了两大派，黄兴、宋教仁、刘揆一更关注两湖一带，因为他们都是华兴会的，籍贯都是湖南。而胡汉民汪兆铭等则关注两广，因为他们是广东人，与孙文的关系更近一些。至于下面，人员比较散，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计划，跟国内的联系也是时断时续。
　　很快，他接到了山东骚乱的消息。消息是胡汉民告诉他的，说济南爆发了针对朝廷的罢工，是徐镜心发动的，可惜罢工很快平息，并未造成更大的影响，徐镜心和刘芬泽因此暴露，被清廷公开杀害了，没有走司法程序，更没有等清廷刑部的批文，核实身份后便被押至闹市区公开砍头了。
　　据说徐镜心死前受了酷刑，夹棍将腿都夹断了，是被拖着上了刑场的。
　　胡汉民显然对山东之变不感兴趣，说起山东的事很是平静，没有什么哀痛的神情，也没有追查韩策。徐镜心和刘芬泽一死，自己就彻底安全了，除非情报处抛弃自己。
　　但对于韩策，那是两个活生生的人，是他的朋友。尽管自己与他们并不是一个阵营。韩策一直认为，自己虽然与徐镜心不是同志，但也不是敌人，蒙山军的真正敌人是清廷，是北洋，但不是同盟会。某种意义上，同盟会还是战友。
　　在济南短暂的日子里，他跟徐、刘二人有过短暂的交往，他们曾在自己家里住过一段时间，他帮他们联系工作，更是无数次在一起商议如何发展组织，展开宣传。
　　可是他们死了！就在自己离开山东后不久，他们便被“挖”出来砍头了，而且，他们还遭受了酷刑折磨。为什么对他们用刑，当然是深挖同盟会的组织。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供出了自己，但他知道，即便供出了自己，也不会连累家人，不会连累在巡防军当了军官的弟弟。因为情报处会保护他的家人和弟弟。在济南，说了算的不是官府，而是第五镇，是蒙山军。即使第五镇南下，济南仍然控制在蒙山军手中。
　　就凭官府的本事，根本就找不到徐镜心他们。导致他们被杀的只能是自己效力的情报处，不会是别人！但情报处为什么要抛出他们俩？是感到危险，还是认为他们根本没有价值了？情报工作残酷的一面终于显现出来了，教官教育的是一回事，当活生生的朋友死于情报斗争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没有自己，徐镜心和刘芬泽应当还活着吧？每次想到这里，韩策便感到了锥心之痛！
　　“先生，我认为第五镇进入广东后，粤西起义成功的希望就没有了，应当及时终止起义，将骨干保护下来，以免无谓的牺牲。”终于忍不住，韩策对黄兴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终止起义？”黄兴正对着一张英文版的广东地图研究，在同盟会内部，黄兴以知兵著称，“因为这个镇压了湘赣大起义的第五镇开入广东？”
　　“是的，第五镇实乃朝廷精锐第一，比起久经训练、装备精良的他们，义军无论人数还是装备训练，都差的太远了。”韩策听说王和顺的力量不过数百，枪支弹药更是少的可怜。
　　“韩策！你要记住，要想等到条件具备，怕是十年二十年也不可能举事了！而且，鞑子不会给我们时间的！如果之考虑对手的力量，历史上所有的造反都不会出现了。”黄兴没有告诉韩策全部的情况，那就是正在调往钦州、廉州的广东清军赵声部一向倾向革命，有可能反正。另外一个有利的情况是，一个叫刘思裕的人领导的“万人会”已经取得了联系，这股力量据说很强大，有他们的加入，王和顺的举事就更有希望了。
　　“可是，湘赣起义足以证明，在清廷使用其新军主力的时候，我们应当避其锋芒……”韩策实在不想再看到革命党流血了。
　　“正好给刘道一报仇。道一的牺牲，让总理哀痛异常……”黄兴合上了地图，“第五镇远来是疲兵了，而且正值炎夏，北人南来，水土不服，生病日多，正如曹操遭遇赤壁……”
　　这能比吗？第五镇是赤壁之战前的曹军，革命党能比得上占据地利训练精良的吴军？怕是连刘备的残兵也比不上吧？
　　韩策暗暗叫苦。但到了现在，从哪一面讲，自己也无退路了。
　　以经商做掩护的邓子瑜倒是准时来了，报告黄兴说武器到了，就在船上，船是马来亚的商船，验货需到船上去验。
　　当晚，他们上了那条船，借着昏暗的马灯，韩策拆开了一个箱子，仔细查验了那批步枪，日式的，不是新枪，不过显然做了保养，防锈涂了黄油。
　　“不用看了，枪没问题。”船老大操着粤语说道。
　　“好，咱们这就启程。到粤西狠狠干他一下！”黄兴用力挥了下手，示意开船。


第十六节 肃奸
　　邢冬云来了济南，才发现江云竟然不在济南。自己无直接汇报的对象。他的上级有两个，都不在济南：江云去了关外尚未回来，他的顶头上司，主管国内情报的是四科科长王之峰随军南下了。
　　按说王之峰不应该随大军南下的呀。这个结果，让邢冬云的工作无法往下走了。
　　情报处对于外派特工有着严格的纪律，最主要的就是单线联系。据说这是龙司令亲自为情报处做出的规定之一。邢冬云现在便尝到了这条纪律的后果，因为除了江云与王之峰，他不能与其他人随意接触，包括主管人事的一科，他也不能去找。特别是怀疑到蒙山军内部有朝廷的探子，邢冬云就更不能轻易露面了。一度时间，邢冬云甚至萌生了去江西的念头，因为江云的归期难料，但王之峰肯定在赣西。
　　他想不到的是，他的顶头上司王之峰现在并不在部队，而是在大军南下之前接受了一件龙谦亲自布置的莫名其妙的任务，带着情报处特别行动队的八个精悍队员，化妆去了东南。
　　邢冬云决定就在济南等。计算时间，江云也该回来了。住在老城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的邢冬云想，或许自己应该在北京等，但谁知道处长大人返程时会到自己的酒庄呢？所以自己此行是正确的。
　　小客栈也有了电灯，还为客人订了三份报纸，邢冬云不愿多出门，在等候江云返回的时候，他索来旧日的报纸仔细阅读，《山东新闻》是官办的，一看文章的内容就知道。比起形式活泼，文风犀利的《鲁报》，可看性差了很多。但邢冬云还是将上百期《山东新闻》全部阅读了，从中了解了朝廷及山东政局动向，对山东的建设成就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也是从《山东新闻》上，邢冬云了解了济南骚乱的始末，得知了王士珍和孟恩远已被朝廷召回。《山东新闻》大肆鞭挞了鼓动骚乱的乱党，将济南骚乱归罪于同盟会，称他们与天下为敌，破坏了济南城安定祥和的局面。
　　《鲁报》比起《山东新闻》就可读性强了很多，特别是那些政论文章，非常令邢冬云喜欢。对于最近发生的济南骚乱，《鲁报》不留情面地奚落了孟恩远一番，称他才是引发骚乱的罪魁，是济南不受欢迎的人。对于王士珍，则只字不提。《商报》引起邢冬云兴趣的是最近开辟的一个专栏，是报道《泰晤士报》首席记者莫里循访问山东的专栏，显然，《鲁报》派了人跟踪莫里循的脚步。因为怀疑莫里循赴济南的动机，邢冬云对于这个专栏看的很详细，可惜客栈所订的《鲁报》残缺严重，邢冬云特意给了老板一块银元，让他想办法将缺失的报纸找回来。虽然看上去莫里循的采访路径比较普通，比如对三所大学的访问，比如对济南一流的市政工程的访问，但莫里循的采访更多地是围绕着华源实业进行的，从报道上看，他去了华源数次了，去不知道究竟进入了华源的核心军工厂没有。
　　这个人要注意，不知道情报处的人盯着没有……这家伙显然是为北洋探听消息的，邢冬云更盼望早日见到江云了。
　　最后一份是《泉城商报》，是华源实业集团出资办的报纸，逢双日出版，邢冬云发现，这份以介绍商业信息为主的报纸风格极为独特，至少他在京师看不到这样的报刊。《泉城商报》每期都有大量篇幅产品介绍、商业信息、新科技应运讲解，有一半的篇幅是印刷精美的广告图片，比如华源集团旗下新成立的儿童玩具厂推出的系列积木图案就深深地吸引了邢冬云，因为报纸上讲，儿童玩积木有利于智力的开发，是每个家庭必备的物什。
　　《泉城商报》并非不讲时事政治，但篇幅小，每期只有半版的内容，文章短小但耐看，更多的是对于事例的剖析，对于官府杀了同盟会俩人，《商报》认为违反了律法，存在着程序上的严重失误。但语调和缓，一点也不激烈。对于此事，《商报》更多地讲了程序正义的问题，而不是去指责同盟会或官府。《商报》介绍对于济南骚乱的解读别开生面，竟然去剖析骚乱诱发的根源，提到了律法对私人财产保护的高度，提到了公民权，用很大篇幅讲了权力和责任问题，不去批评朝廷，而是对参与骚乱罢工的职员们提出了严厉的批评，号召华源旗下的员工要从骚乱中汲取教训，加强对《华源职员守则》的学习和理解，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职员。
　　危机算是过去了。他看到了巡防军在德州的演习已经结束，部队返回了驻地。跟别省不同，山东是叫巡防军而不是巡防营，他在特别紧急的时候，可以联系巡防军的最高长官，那就是宁时俊了。他认识宁参谋长，但不肯定宁参谋长是否认识他。在情报处受训时，听过宁时俊的一堂课，是讲军事常识的。作为外派特工，不能对军事常识一窍不通。
　　但邢冬云不准备马上去找宁时俊，他决定登上七到十天，如果江云还未回来，他将去找宁参谋长。
　　邢冬云一般呆在客栈里，谈话的对象主要是客栈的杨老板，俩人很快就成了朋友，杨老板没事的时候便到邢冬云的屋子里下棋消遣，好客的杨老板不遗余力地向他介绍着济南城的变化，劝他出去看看。这让他心痒难耐，于是在确认无人注意他后，抽了一天空，租了辆人力车，在济南城里转了一整天，车夫虽然跑的浑身淌汗，但还是兴高采烈地为他当了一天的义务向导，两块银元的收入足以调动车夫的热情了。
　　邢冬云是1903年去京师的，那时蒙山军的公开番号还是威胜军右翼，算起来已经四年了。期间他回来一次，是在两年前，那时的济南城很脏，尤其是冬天，垃圾到处堆放，特别是下了雪，污水满城流，让人无处落脚。但现在的济南城则有了天津租界的感觉了，不得不承认，天津租界，特别是公共卫生方面的管理，比起依旧灰呼呼脏兮兮的京师，洋人管理城市的水平更高一些。但济南的城市卫生比起天津租界不遑多让了。带着下水井的洋灰马路，路灯，漆成醒目橘黄色的垃圾箱，穿着红白相间条纹衫的打扫街道的工友，都让他感到济南不次于天津的整洁漂亮。
　　“说不得，司令将来会定都济南呢。”邢冬云想。直到路灯齐亮，邢冬云才折返客栈，他让人力车拐了个小弯，到芙蓉街的一家糕饼店停了一下，他下车去找掌柜的用暗语打听了一下，知道江云回来了。
　　掌柜的问他，是不是换个地方住？他说不用。如果大掌柜有时间，他明天上午十点准时过来。
　　第二天上午，邢冬云在糕饼店老板的卧室见到了江云，一五一十将白兔对内部有鬼的怀疑讲了，江云神色严肃起来，详细核实了始末，他命令邢冬云立即返回北京。
　　如果有，必定潜伏在宁时俊的司令部，更可能是在参谋处。江云感到了恐惧，思索了半天，在有了初步的侦查方案后，他去见了宁时俊。
　　不出所料，宁时俊大吃一惊。
　　“宁司令，宁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万一真的潜入了北洋的探子，我们就有大麻烦了。”
　　“当然要查。”宁时俊冷声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但是要秘密，不准声张。”
　　“是，请宁司令放心。我一定挖出这个钉子。”
　　“不准搞乱了内部。你知道了，司令要带主力去广东了。这种情况下，内部决不能乱。另外，不要向其他人讲了，到我这里为止。”
　　“明白。”
　　方声远是留守委员会的主任，但江云更愿意宁时俊负责。
　　江云先仔细考虑后，决定以五科为主查这件蒙山军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案子。情报处扩建为六个科室运行到现在，江云发现四五六三个科职能有些交叉了，原来定的四科是军事情报的收集，五科为军事情报之外的其他情报，主要是国内政治动态，六科则是对国外情报。现在的局面是，四科一支独大，“侵占”了五科和六科的地盘，而以五科的情况最为严重，导致五科科长牛秋林很是不满。
　　“有必要分为对外和对内了，而不是以军事划分。”江云想，将五科变为一个防谍科吧，不过，这需要龙谦的批准。对于情报处的组建、人选、培训及机构设置，龙谦始终参与其中，投入的极大的精力。
　　牛秋林是蒙山寨时期的老人，祖籍河南，跟周毅一同返回了蒙山，但他却不是老三队的人，组建情报科遴选的第一批情报人员，曾在最早建立的一批驻外情报站工作过，可靠性完全没有问题。
　　江云叫了牛科长来，讲了泄密之事后，“这件事就交给五科办。要秘密侦查。不要惊动任何人。先摸清楚涉及那道命令的人员，然后仔细甄别。”
　　“山东纵队司令部那边必须有人配合。问题可能出在司令部，但也可能是第一旅。”牛秋林想了想。
　　“是的。张参谋长会全力配合。现在一旅不在济南，先从司令部查起。这件事我亲自负责，你先选两个稳妥的人，跟我去见张玉林。”
　　见面不在宁时俊的司令部，也就是龙谦原第五镇司令部，而是在江云情报处的一处“安全屋”，这个名称是龙谦取的，这样的安全屋，在济南城有六处。
　　“宁司令已经安排了，这是名单。涉及到四个部门，其中划圈的嫌疑最大。”张玉林交给江云一份名单。
　　“很好。还需要这些人最近的行踪，以及他们家人的情况。”
　　“这个，我回去安排。”
　　“算了，我办吧。这些人中间最近有没有请假外出的？”
　　“肯定有，但我需要核实。”
　　“那就核实吧。调阅考勤记录即可，千万不要开会。”
　　“我懂，”张玉林笑了笑，他是和石大寿一同投靠蒙山军的武卫右军成员，比梁华达的资历还老，已经成为蒙山军的核心骨干了，“这件事真可怕。”
　　“是啊是啊。”正在研究名单的江云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搞出来直接给我吧，我下午在情报处。”
　　江云不愿意将情报处设在龙谦的司令部大院，而是占了西郊花园车辆厂厂区内的一栋三层西式楼房，那栋大楼本来是车辆厂所建的办公楼，被江云看中以成本价买下了，当然是考虑到隐秘和安全，外勤特工可以以华源职员的身份进入厂区，不会引人注意。而蒙山军司令部就太醒目了，不适合情报处的工作性质。
　　对可能存在的“内奸”的秘密调查就此展开，两天后，江云和牛秋林将怀疑对象缩小至三个参谋，其中一个在参谋处，一个在后勤处，最后一个是装备处。江云决定收网。
　　“他们均有机会接触到宁时俊下达给叶延冰一旅的命令，而且，都有难以解释的怀疑之处。”江云对宁时俊说。
　　“你准备怎么办？抓人吗？”
　　“是的。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江云反复端详着写着三个人名字的那张纸，“我决定打草惊蛇了，如果惊不了蛇，只好抓人审讯。”
　　“不，不要这样。”宁时俊想了想，“那个王怀庆已经到了，很嚣张，这个时候不宜授之以柄。我看召集个秘密会议，在会议期间将其扣押好了。”
　　“那会议地点就不能再济南。最好是沂州。”
　　“就这么办。对了，事关重大，”宁时俊想着那三个名字，“他们都是有培养前途的参谋军官，能不用刑，最好不用。”
　　“当然。但是，有时候不来硬的也不行呀。”
　　“由你。后果我来承担。你找张玉林商量，让他配合你。这几天我没时间，得集中精力对付这个王怀庆。”
　　今年四十二岁的王怀庆字懋宣，直隶人。原为第一镇协统，出任山东提督有些突然。他出名是靠着聂士成，身为聂士成中军标营的他在聂士成阵亡于天津后扶柩南下，将聂士成遗骸送回了安徽老家，哄传当时，人称忠义。后来，王怀庆拿着聂家推荐他的信函投奔已为直隶总督的袁世凯，受到重用。从管带、标统到协统一路升上来。现在摇身一变，当上了山东提督。
　　这个任命让他喜出望外。不为别的，只为山东的富庶。据说山东巡防营有上万人枪，理论上都归他管辖。就算有一成的空额，那该是多大一笔钱？就算他只拿其中的一半，也足以让他满意了。何况还有华源和中兴的枪炮弹药？那也是要打主意的。军官捞钱主要就是喝兵血，这是公开的秘密了。他所在的第一镇存在空额问题，但其余四镇则难以吃到空饷，袁大帅的规矩定的严。但巡防营怎么能跟新军比？此去山东，正是发财的好机会。
　　王怀庆知道自己出任山东提督是铁良的举荐，但铁良和良弼这帮人是不受贿的，他知道。所以，他跟铁良说，感谢大人的栽培，此去山东，一定不负大人的厚望。铁良对他说，山东已经被龙谦经营的如铁桶一般了，你要十二万分的小心，不要以为你有提督的名号就万事大吉，山东那帮人厉害着呢。宁时俊，叶延冰都是龙谦的亲信，队伍都是他们一手训练的，你就算能不能真正控制山东巡防营，也要挖墙脚，从中挖出几个忠于朝廷的军官来。做好了，朝廷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王怀庆心里不以为然。奶奶的，难道他们敢公开对抗朝廷？不服气的，老子一顿军棍揍死他们。
　　王怀庆来山东赴任前，孟恩远与王士珍已经回北京了。铁良专门听了孟恩远济南之行的详细汇报，当时王怀庆也在。铁良对王怀庆说，此番你去山东就职，不啻入龙潭虎穴。不要以为简单，但也不要畏难，朝廷对山东已有通盘的考虑，你的任务就是抓军队，力争将巡防营抓过来，至少要监督好他们的一举一动。
　　王怀庆在临行前还接受了杨士琦的宴请和2000两的程仪。杨士琦给了他一封带给其兄的信函，也带来了袁世凯的口信，就王怀庆的新职提出了几点忠告。一方面，袁世凯委托杨士琦警告王怀庆，不要低估了山东军务的复杂性，巡防营早就被龙谦彻底把持了，他将大批的军官以整训的名义派入巡防营担任各级官佐，由此控制了巡防营。另一方面，杨士琦又给王怀庆支招和打气——你毕竟占了大义的名分，他们总不敢公开造反吧？另外，如今龙谦已被贬至岭南，巡防营各级官佐，除了龙谦的死党，谁不想另觅前途？如果条件具备，朝廷很可能将山东巡防营整编为新的陆军镇，之所以派老兄去，还不是看重你新军协统的履历？到时候你自然是统制了，他们的前程，还不都捏在你手里？
　　杨士琦的鼓劲让王怀庆很高兴。
　　王怀庆信心满满地到山东上任了，没想到，甫一到山东，宁时俊就给他一个下马威。


第十七节 山东政务
　　陈超接受了吏部的正式委任，但他还需要去趟京师接受训诫。这是吏部明确通知的。从接受委任后，陈超摇身一变从“白身”（其第五镇参议为内部任命，未得朝廷认可）成为了朝廷从二品的大员，开创了一段历史，引起了山东官场的惊叹。
　　当事人是怎么想的，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此刻的陈超，正准备在徐建寅葬礼结束后，与赴京就任新职的白瑞庭一同走水路入京。
　　布政使在巡抚未成为常设职务前就是一省之长，现在则是民政的主要负责人，如果和后世比，就是常务副省长兼财政厅长。
　　穿着从绣着锦鸡的二品官服，戴上镶着小宝石的红顶子官帽，参加了杨士骧举办的为白瑞庭饯行及为他接印举办的宴会后坐了四抬大轿回到家里，陈超感觉怪怪的，恍然如同做梦。一直回到家里，他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自己一下子就登上了二品高位？布政使可是实权职位呀……”少年时期治国平天下的壮志情怀似乎一下子回来了，那时自己是多么渴望做官，做一名为朝廷，为百姓鞠躬尽瘁的好官，至于官位，能做个县令就是最大的理想啦。
　　或许是饮了过量的酒，陈超脸上红扑扑的。
　　“啊哈，爹爹这身打扮好气派呀。”陈娴笑道。
　　“你爹还是第一次穿官服呢。都说衣冠禽兽，这是什么鸟啊？”尤氏指着丈夫胸前的图案笑道。
　　陈淑张着嘴，却没想好说什么，呆了半晌，问兴华，“你看姥爷的衣服漂亮吗？”
　　“不漂亮。”兴华手里拿着一个木头手枪挥舞着。
　　“姥爷你不嫌热啊？”还是老大振华懂事，给陈超递过一把蒲扇。
　　“热，怎么不热？”陈超开始脱他的官服，“这是将姥爷放在火上烤啊。”
　　“那姥爷就不要穿它了。”
　　“哈哈，还是振华聪明。可是，有些事不是你想不做就不做的。”陈超摸了摸振华的脑袋。
　　龙谦的这两个儿子，振华稳重早慧，兴华顽皮好动，兄弟俩性格截然不同。
　　“喝点酸梅汤吧。”陈淑将一碗酸梅汤端给叔父，“他已经到广东了吗？”
　　“听时俊说，第五镇前锋部队已进广东，具体情况也不甚清楚。不过，想来跟在江西差不多，没有啥危险的。”
　　“朝廷最会借刀杀人！逼着蒙山军跟同盟会翻脸。”陈娴道，“简直坏透了。”
　　“这就是占了大义高度的好处啊。”陈超将一碗酸梅汤喝下肚，说不出的舒坦，“对了，今儿接到退思的手书，唠唠叨叨说了一大通政务上的事。他也不想想，现在的山东，跟他在的时候大不一样了啊。”
　　“他身体好吧？信上都说了什么？”陈淑关切地问。但她也知道，既然是寄给叔父的，那就没有自己多少事。
　　“你看看吧。写信的时候还在江西，不过马上就要走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他伸手捏了捏兴华的脸蛋，“你老子回来，你都不认识了。”
　　兴华不高兴地摸了摸被捏疼的脸颊，跑出院子玩去了。
　　陈淑打开了丈夫那封厚厚的信笺，钢笔写的熟悉的笔迹立即让她看到了丈夫的身影，在恭喜叔父骤获高位、对徐建寅病故表示哀悼并嘱托代其致奠后，龙谦在信中谈起了山东政务，“……叔父可在政务上大展身手，无须顾虑杨士骧的掣肘。或许，杨士骧不会掣肘于你。但在政治上务必低调，严格控制舆论之宣传，勿使朝廷更关注山东。政务之要，在于财政，要想尽办法将财权拿住，要建立一支笔的制度，可规定数额，超过数额的开支，必须有你的签字方可支出……朝廷将越来越无力顾及地方，可无所顾忌地加快建设的步伐，按照之前所商议的规划，先期成立商业局、工业局及招商局，统筹山东工业、商业及招商事务。工业方面绝不能依赖华源、中兴两大集团，而要利用目前的名气和优势，促成更多的民间企业的建立，最大限度将其他省份的资金人才吸引过来官府要在征地税收等方面给予最大的优惠，华源、中兴要在技术、人才上予以扶持……千方百计促使山东实业的快速扩张，力争在山东打造一个初具规模的，体系完整的工业基地，对于实现国家的工业化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在任何时候、不管出现任何情况，都要不遗余力地搞基础工业的建设。此事不能依靠他人，你要亲自抓起来……对于乡村自治亦不可放松，自治的根本目的在于将松散的农民组织起来，前期以减租减息，根除种植吸食鸦片买卖人口诸多陋习、缓解贫富为主要工作，后期则以配合军队的预备役建设，以打击潜在的会道门，改良农村政治，渐次消除宗族影响，次第在基层建立忠于蒙山军的乡村政权为主……工业之建设在于进取，农村之组织改良，乃是保证蒙山军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龙谦在信中还详细布置了政务上的几件急务，一是要商业银行总裁蒋继英亲赴广州领受任务。二是银元局的扩建和商业银行的扩资，信中讲到了还说他最近会向山东商业银行上海分行注入120万两白银。三是关注中兴实业与斑马公司的合作，尽快扩建王炎主持的化工公司的纯碱、制酸厂，工业强酸和纯碱的制造不止是军工利器，更关乎民生经济，要保证中兴化工厂的资金，不惜代价扩大生产。四是与方、许、蔡诸君商议，再兴办几所中等专业学校，以培养工业人才，愈多愈好。在广东立足后，或许要抽调一部分人员赴广东工作……
　　龙谦在信中说，此信可给宁时俊、方声远及宋晋国看。对于山东军务，他另有指示给宁、张、叶、吴，军事方面不需多担心，只要第五镇仍在我手，朝廷断不敢武力图谋山东……在信的最后，龙谦叮嘱道，自湘赣事件起，山东之乱随后，加上蒙山军主力南下，与同盟会已成水火，此辈最喜暗杀泄愤，家人之安全保卫务必小心在意，万不可有丝毫的疏忽，此事须提醒所有留守山东之要员，务必加强防范，确保安全。
　　“叫蒋继英去，是要在广州成立分行吗？”陈淑看完信，“不知我可不可以跟蒋先生同去？”
　　“现在怕是不妥，毕竟他刚到，一切尚未安置妥当。”陈超沉吟道，“他既然提起同盟会擅长暗杀，那就要小心了。你们没事还是少出门罢。即使出门，也不要一个人出去。”
　　“你叔说的是。好端端的，怎么又冒出什么同盟会？他怎么会对俺们这些妇道人家下手？那小志呢？总不能将他关在屋里。”尤氏插话道。
　　“前些日子被砍头的示众的就是同盟会，姐夫说的是。再往前，白大人那次出洋考察，还是沾了同盟会暗杀的光。”陈娴对于时局的了解可比母亲深的多，“不过是小心些罢了。小志在大学住校，还是安全的。给他打个电话，到时候派车去接他便是，母亲无须担心。”陈志考入工业大学学习化工，住在学校，差不多每周回一次家。
　　陈超想，龙谦似乎对山东局势不甚担心，不然也不会反复叮嘱工业建设之事。不过，要自己通盘管理山东工业，怕是力有未逮。而且，龙谦信中讲了不能只靠华源中兴两大实业集团，而是要建立更多的民资公司。现在倒是有不少的民资流入山东，江浙的，两湖的，山西的，甚至还有直隶的，都想靠上华源与中兴这两棵大树。而周学熙、张莲芬整日谋划着扩大其集团的实力，从他们嘴里挖肉出来，可能吗？
　　一切都要等从京师回来再说了，陈超想，若是要自己去搞乡村自治还算对路，但统管工业建设就不胜其难了。可是，这件事靠谁呢？
　　“姐夫将重担给了爹爹呢。”陈娴等陈淑看完，自己也看了一遍龙谦的来信，“爹爹不是一直盼着大展身手吗？现在机会来了。等姐夫回来，爹爹让他大吃一惊。”
　　“别说这个了，你们也知道。新提督王怀庆已经到任了，他要我们搬家呢。”
　　“什么？”三个女人同时惊叫起来。
　　“这是个妙人。看中了蒙山军司令部，想独占，自然也连带要将后院收回去，据说现在是独身来上任，最终还是要将他的妻妾接来嘛。”
　　“凭什么？爹爹你答应了？”
　　“哪里用得着我出面。警卫营怎么会答应他？为此，差点动了枪。这位老兄也是个棒槌，耍威风耍到蒙山军的大本营来了，真是没脑子。警卫营与他的人动了手，将他卫士长的右胳膊给掰断了。”
　　“活该！打的好，哪天我见了关兴顺要好好谢谢他！”陈娴兴奋不已，“这些东西，不给他点厉害，他就不晓得马王爷长了三只眼。”
　　关兴顺原是第五镇警卫副营长，并未跟龙谦南下，而是与警卫营主力留给了宁时俊，龙谦只带走了营长古小林和一个半连。关兴顺顺理成章地升为山东纵队司令部直属警卫营营长，负责司令部机关以及陈府（龙府）的警卫。
　　“阿弥陀佛，打伤人总归不好。”尤氏不算佛门信徒，但遇到事情也会到庙里祷告一番并捐上些香油钱，“人家总归是提督呀，占这个院子也不算过分，要不，咱们搬出去？”
　　“若是平常，你这番话不算错。但第一，我如今已是藩台了，他不给我面子不对。更重要的是涉及到对山东纵队的指挥权，那就更不能退让了。虽然蒙山军占据了济南，但并非所有人都支持咱们，如果这件事上对王怀庆退让，后果就严重了。这就是政治，宁时俊看的很明白，他做的对，这不是仗势欺人那么简单。”
　　“提督不是管军吗？”尤氏傻乎乎地问。
　　“哈哈，说你妇道人家，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蠢。龙谦当提督，自然就管军，但王怀庆来山东当提督，他还真管不了军！如果王怀庆管了军，我敢肯定，不出俩月，龙谦必定带兵回来。”
　　尤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明白了吧？咱们的一切都来源于蒙山军。这才是山东权力的根本。什么抚台藩台提督，都必须看蒙山军的脸色。龙谦过去给我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我今日方才真正理解。你们不是担心我这个布政使能不能当好吗？说好当也很好当，只要山东纵队在，只要宁时俊他们没有二心，我这个布政使就说了算，或许比杨抚台还要说了算。这就很好当，但后台不在了，我一天都混不下去，赶紧乖乖地挂印滚蛋。”
　　“叔父，宁司令直接与王提督翻脸是不是不好？”陈淑道。
　　陈超赞赏地看了眼侄女，“说的好！你比你婶娘强的多！当时是张参谋长下的令，宁时俊很聪明，他并不在场。”
　　“哦，对了，差点忘了大事。”陈娴叫道，“今天下午接了电话，那个叫莫里循的洋记者要上门采访你呢。”
　　“唔，你怎么说？”
　　“我说要问过你才行。”
　　“我已经见过这个人了，他还有什么事？”陈超自言自语。


第十八节 山东提督王怀庆
　　新任山东提督王怀庆带了整整一个排的卫兵和两名文案来济南赴任，说明他是估计到了接任的难度的。但他上任的初始，因为一座提督府，便碰了一个大钉子。让王怀庆在暴怒之余感到了前景渺茫。
　　王怀庆来到济南，受到的接待是正常的，杨士骧设宴欢迎，山东巡防营统领宁时俊及参谋长张玉林到迎宾馆问候，还给他带了丰厚的礼物，其中包括塞在礼服中的红包——里面是一张1000银元的写着他名字的山东商业银行存单。这一切，都让王怀庆满意。
　　提督就是后世的省军区司令，理论上管理一省军务，对本省的防卫、治安剿匪有着直接的领导责任。由绿营改编而成的巡防营理所应当归其指挥。但新军是个例外，那不归提督管辖。比如龙谦，朝廷给他的任命在提督之外总不忘加上第五镇统制的职衔。
　　王怀庆从铁良那里已经了解了山东巡防营的基本情况，与直隶不同，直隶的巡防营几乎全被编入新军了，驻扎数镇新军，也不要巡防营弹压地方了。山东也与其他省份不同，山东巡防营的编练、装备都是最好的，巡防营的统领宁时俊就出身新军第五镇，曾是第五镇的二号人物。
　　王怀庆认为，必须拿住这个看上去有些书生气的宁时俊，否则就不能接管巡防营。这个人竟然戴了近视眼镜，说话也是慢声细气的，简直不像个军人。便是那个张玉林，看上去也是文质彬彬的，缺少军人的气质。
　　而接管巡防营既是自己的必须，也是铁良的要求。所以，在迎宾馆接受了宁时俊的礼物，便打起官腔，要宁时俊报告山东巡防营的基本情况，宁时俊说，情况至为复杂，不是一句话可以说清楚。王军门刚到，车马劳顿，先歇息数日再说吧。
　　这个态度令王怀庆不满。第二日，他打听了巡防营总部的地址，带着他的卫队便去了。济南府整洁漂亮的街景顾不上欣赏，但巡防营司令部的气派却震撼了他，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大楼，有着宽敞的前院，大门是花岗岩砌就的，廊柱顶部还装了西洋灯罩，廊柱上挂了一面白底黑字的大牌子：山东巡防军司令部。
　　两个荷枪实弹穿着不同于北洋新军军服的哨兵钉子一般肃立在大门两旁。
　　这个可比第一镇司令部气派多了！比起人家，凤山的第一镇简直就是土包子，王怀庆想。但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门岗根本不让他进，“俺怎么知道你是新来的提督？即便是提督，也要司令部的命令才可以进入。”
　　王怀庆没有带他的关防，他真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这是他从未遇到的尴尬事，不等他发火，他的卫队长葛士敏便大骂起来，不等葛士敏进一步动作，哨兵拽下枪，哗啦一声推弹上膛，将枪口对准了王怀庆一行，“立即离开司令部，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你他妈的有种就朝老子脑袋打，你他妈不怕挨千刀万剐就开枪！”土匪出身的葛士敏有股子狠劲。
　　但王怀庆不敢冒险，“马上给老子叫你们宁统领出来！”
　　门口一乱，警卫营的执勤军官立即赶来，喝住了举枪瞄准的哨兵，进了廊柱后面木制的哨所打了个电话，军容整齐的巡防军参谋长张玉林马上赶来了，“对不住王提督了，是我失职了，没有给下面交代清楚。”他对王怀庆敬了个军礼，“请吧。”
　　“想不到你们治军如此严谨，连自己的长官都敢拦阻，”王怀庆压下怒火，“赏这两个不知尊卑的士兵每人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没有这个道理吧，”张玉林依旧慢声细气，“他们认真站岗，有功无过啊。万一有人冒充提督大人乱闯司令部，岂不贻笑四方？”
　　“这是我的命令，你不遵守吗？”王怀庆刚才拼命压下去的火气再次冒出来。
　　“长官更应该带头执行军法，无故处罚士兵在我们这里行不通。”
　　“你是要抗上是吧？我立即撤了你的职！叫你们统领出来见我！他为什么躲着不见我？”
　　张玉林笑笑，“宁司令现在不在司令部，我的任命是龙司令下的，你怕是撤不了我。”
　　王怀庆终于大怒。他没想到他上任的第一天就遇到这种情况，他很想下令将张玉林抓了，但看到院内越来越多荷枪实弹的士兵，才将这个念头压下，他预感到，如果他下令抓人，对方可能真的武力抗命。憋了片刻，“我是朝廷委任的山东提督，是这所院子的主人，立即将这所院子给我腾出来，无关人员全部迁出。即便在这所大楼办差的，未经我同意，全部给我滚蛋。”
　　张玉林阴阴一笑，“龙司令家眷就住在后院，他们也要搬走吗？”
　　“当然。龙谦已经不是山东提督，他的家眷必须搬走。”
　　“你他妈的再说一遍？”警卫营长关兴顺早已来到现场，闻听此言大怒，“别说你一个狗屁提督，便是皇帝老子亲来，也别想让司令家眷搬走！”
　　“你这是要造反呐，”王怀庆气昏了头，对葛士敏一摆手，指着关兴顺说，“给老子抓了他。”
　　葛士敏推开张玉林上前去抓关兴顺，旁边闪出一个士兵，顺势扭住葛士敏伸出的手臂……惨叫声中，葛士敏被武艺高强的对手反扭关节掰断了手臂。
　　蒙山军司令部大门前的武装对峙吸引了一批观众，其中有一个《鲁报》的记者，他目睹了整个过程，在采访观看的市民及警卫营的当事人后，炮制了一篇带有明显倾向的文章在《鲁报》当日头版发表了，引发了王怀庆的怒火，也引发了对新闻管制的一场争论，不过这是后话了。
　　王怀庆最终没有进入司令部大楼，他明智地选择了撤退——其实，宁时俊根本就并不准备让他入驻这栋大楼，即使他只拿钱不管事，宁时俊也不会让他在楼中当一个名义上的提督。那是蒙山军山东纵队核心所在，参谋处，军法处、后勤处、医务处、装备处——完全效仿第五镇建立的领导及服务机关除了情报处之外都在这栋楼中，有着太多的机密，宁时俊当然不准别人染指其中。
　　要说冲突是宁时俊设计的却冤枉了他，司令部大门前的一幕是偶然，但也有必然。蒙山军的留守部队对于朝廷免去龙谦山东提督，另派他人来山东指挥军事早就在宁时俊、方声远等人的煽动下聚集了很强的怨气，当听了王怀庆竟然要将他们统帅家眷赶出去自然就得到了爆发。
　　王怀庆回了迎宾馆，让幕僚立即具折弹劾宁时俊，幕僚建议，宁时俊不过是巡防营统领——芝麻大的官，而且是您老人家的属下，这是不是有些掉价？不如给尚书大人一份报告，矛头对准龙谦更好。王怀庆冷静了些，同意了。
　　弹劾是一种官场争斗的手段，文官用的更为娴熟，武将则少用。弹劾的对象以上峰和同僚为多，对下级启动弹劾很少见，因为那表示了弹劾者的无能。
　　王怀庆感到了巡防营浓厚的敌意，他唯一的援军和靠山只能是巡抚杨士骧，再没有别人了。所以，王怀庆立即去了巡抚衙门，将上午的一幕有选择地报告了杨士骧，却没想到杨士骧早已接到了宁时俊在电话里的“汇报”。
　　“懋宣，此事你孟浪了。”杨士骧阴沉着脸，由于天热，这位抚台大人没有穿官府，而是穿了一件白布短褂，辫子盘在头上，“你怎么能让陈超一家搬家呢？陈超何以能以一介布衣平步青云直升布政使，你就没想过？此去京师，或许还会蒙受太后的召见。到时候他告你欺凌同僚，你何以自辩？”
　　因为袁世凯的关系，王怀庆是认识杨士骧的，不过关系一般。他总觉着杨士骧跟自己是一条船上的人，却没有想到杨士骧在评估龙谦的实力后，早已对袁世凯有了二心。闻听杨士骧的斥责，王怀庆立即叫屈，“抚台大人，他们欺人太甚。不是对我，而是藐视朝廷。我绝不善罢甘休。”
　　杨士骧心中冷笑，不善罢甘休又能如何？难不成因为你受辱便发兵山东？要发兵的话早就来了，何至于重用陈超而安龙谦之心？“懋宣！此事他们过分了。这样吧，我叫宁统领来，让他给你道歉。至于伤者，妥为治疗安慰好了。”
　　“抚台大人，恕下官不能照办，必须严惩肇事者，开革有关官佐，否则我何以行事？”
　　“懋宣！舍弟托你带信与我，说离京前曾与你长谈，想不到你竟然不明其用意！此事本抚已有所闻，你行使你的职权不错，但不该涉及陈家，陈超是龙退思岳父，而巡防营乃龙某热一手练就之兵。你设想一下，假如有人冒犯蔚亭家眷，北洋军人何以对待？追究？就算将其人砍了，不过是更加激化巡防营与老弟的矛盾，万一激起兵变，朝廷会不会责怪于你？听我一言，镇之以静吧。”
　　“杨大人，此事若就此了了，我这个提督如何当得下去？如何对得起朝廷？”王怀庆急了，他万万没想到杨士骧竟然是这个态度。
　　“你如何当不得？职责所在，该过问的，你自然可以过问。本抚不相信那宁时俊跋扈至此！懋宣，你且冷静，回去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办差。我先找宁统领说说，此事当然要给你一个交代。”说罢端起茶碗，竟然送客了。
　　王怀庆又憋了一肚子气，只能怏怏离开。他本来是喜欢骑马的，但现在也只能坐轿了，他从京师带来的宫姓幕僚是杨士琦推荐给他的，跟他来了巡抚衙门，却没能进入杨士骧的办公室。宫师爷问他去哪儿，王怀庆没好气地说，能去哪儿？回去。
　　当然是回迎宾馆，不然还能回北京？那岂不成了哄传京师的笑话？宫师爷想，还要好好开导一下自己这位新主子，看来这山东提督的位子比想象的还要难坐。
　　一行人返回迎宾馆，距离巡抚衙门本就不远，王怀庆觉着轿子刚起步，便听到前面有人呼喊，紧跟着响起了一声枪响。他陡然一惊，“谁放枪？”他以为是他的卫士走了火。
　　“军门，前面出事了。”宫师爷喝令轿子停下，王怀庆是武将出身，上过战阵的，立即从轿子里钻出来，十几个卫士紧紧将他护在中间，之间自巡防营司令部方向跑来一个军人，一面喊救命，一面朝迎宾馆方向狂奔。后面有三个便装汉子紧追，一面追，一面鸣枪警告，“站住，再跑打死你。”
　　街上的行人茫然看着这一幕，听到枪声再次响起，才叫喊着四下奔逃了。
　　眼看前面那人冲向有卫兵把守的迎宾馆，追赶的一人喊道，“打死他！”两支枪同时开火，在震耳的枪声中，前面那人中弹了，踉跄了两步跌倒在迎宾馆门前，站岗的哨兵惊呆了，持枪在手，推弹上膛，但追上来的人喊了句什么，哨兵便不动了。接着，为首的那人跑过来俯身察看倒地不起的逃亡者，一挥手，两个身穿便服的人上来将那人架起来，跟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驶过来，他们将中弹之人塞进汽车，跟着钻进小汽车，立即开走了。
　　“他们是什么人？”宫师爷紧走几步，跨过脚下的一滩血迹，朝哨兵问道。
　　“他们是情报处的人，在抓逃犯。”
　　“情报处？逃犯？”宫师爷脸色大变，疾步回到王怀庆跟前，“军门，不能住迎宾馆了，咱们回抚台衙门去。”
　　王怀庆又折回巡抚衙门，杨士骧已经听说了刚才的事，正在大声吩咐着手下，“懋宣！你看到了？”
　　“杨大人！什么情报处？竟敢当街杀人！是不是针对我啊？这还了得，这还了得！这不是要造反吗？”
　　“你不要急，宁时俊马上就来。我们这就向他问个明白！”杨士骧阴沉着脸。
　　宁时俊倒是快，不到半个时辰，便赶至杨士骧的签押房，一见王怀庆，立即抱拳拱手，“王军门，今日之事让你受惊了，对不起，对不起啊。”
　　“宁统领，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何当街开枪杀人？”
　　“正要启禀大人，后勤处一个混蛋贪污军饷，败露后畏罪潜逃，这种人简直死有余辜。”宁时俊显然知悉此事。
　　“贪污？情报处的人管什么贪污？”
　　“什么情报处，那是军法处的人在抓人。”宁时俊淡淡回道。
　　“军法处？那也用不着开枪啊。你只要封锁城门，他能逃到哪里去？”
　　“军法处怕他冲进迎宾馆伤及王军门嘛。他身上可是带着枪呢。”
　　“人呢？”
　　“死了。送到医院就死了。”
　　王怀庆可不懂情报处和军法处的区别，他虽然贪鄙，却不是笨蛋，觉得此事甚为蹊跷，转眼去看杨士骧，见杨士骧一副沉思的样子，便没有开口追问。
　　“宁统领，”杨士骧沉思片刻，厉声道，“堂堂省府，还是在抚台衙门跟前，出了此等巨案！让百姓如何看？让洋人如何看？这不是给本抚脸上抹灰吗？此事你须给我及王军门一个明确的交代！”
　　“遵命，待下官审清案件，自当禀告两位大人。”宁时俊心里恨极了江云，这叫什么事？抓三个人竟然还让逃脱了一个！还差点逃进迎宾馆！还好他们将那个奸细打死了。否则如何善了？想到司令部真的潜伏着朝廷的奸细，宁时俊心里沉重异常。
　　拘捕并逃跑，彻底证明了其身份。现在不知道另外两个是不是无辜……
　　“宁统制，今日你在哪里？为何不准王军门进入巡防军司令部？此事你须给王军门一个解释。”杨士骧转了话题。
　　如果不是刚才流血的一幕，王怀庆定要严厉斥责眼前这个带着眼镜的巡防营统领，但刚才那一幕太可怕了，他们竟敢当着自己的面行凶杀人！
　　“回抚台大人的话。我已切责警卫营涉事官兵，依照军法，军中私下斗殴者，罚俸一月，关禁闭一日。”
　　“这就算了？”王怀庆顿时跳起来，指着宁时俊的鼻子大骂，“姓宁的！你这是给老子下马威看啊，我来问你，藐视上官，该当何罪？”
　　宁时俊当然不吃这一套，“王军门，有话好好说嘛。为何骂人？既然问到治罪，我不妨告诉你，山东新军自有军律，却无藐视上官之条律。便是龙司令在，士兵如有不服，也可以与他争辩，他从来没有治什么藐视上官的罪。”
　　“少说什么龙谦！山东提督是我！”
　　“懋宣息怒。”杨士骧思索一阵，有了计较，“处分容后再谈，反正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但治军不严的过失不容分辩。你且摆一桌酒席吧，为王大人压压惊。本抚作陪，山东军务，还要你二人精诚合作。一些话，咱们酒席上谈吧。”
　　“这个自然。卑职这就去安排。”宁时俊对杨士骧敬了个军礼，转身走了。


第十九节 莫理循与陈超
　　此时，莫里循正在陈超的客厅与主人细谈，气氛甚为欢洽。
　　这是莫里循来山东后第二次见陈超，采访的重点是山东经济。
　　莫里循来山东已经半个月了，因为身份特殊，莫里循住进了迎宾馆，他在接受《山东新闻》的采访时坦言此行主要是来采访山东实业的，因为在京师已经看到了太多的山东商品，听到了太多的山东传奇。
　　他倒是言行一致，在济南实地采访了山东巡抚杨士骧及其主要官员，又用三天的时间实地采访了华源实业公司的民用厂后，去沂州、兖州及青州走了一大圈，对山东实业的布局有了直观的了解，返回济南后，莫里循在完成对华源经济研究院、山东大学、山东工业大学、济南两所职业学校、自来水厂和发电厂的采访后，通过迎宾馆，向陈超发出了采访申请，今天约好了来陈府会面，事先说好的还是讨论经济问题。
　　在畅谈了对沂州等地的采访感受后，莫里循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陈先生，你可知我来山东最大的感受是什么？”莫里循一口流利的汉语打消了语言上的隔阂，而陈超这些年与洋人多有交往，也基本习惯了洋人的思维。
　　“哦，这我哪里知道。倒是想听听您的高论。所谓旁观者清，莫里循先生你的看法一定比我们这些生活在当地的更为准确。”陈超含笑应道。
　　“哈哈，要说感受，还不是那些规模惊人，设备先进的工厂。而是人，山东人有着不同于其他省份，包括京师在内的精神风貌。”
　　“哦？”陈超来了兴趣，“愿闻其祥。”
　　“请陈先生原谅我的直率，”莫里循微笑着，“我来贵国十几年了，实际上，我已经是半个中国人了。坦率地说，对于贵国，有两点最大的感受，一是人民精神状态的木讷，似乎对身外的事物毫不关心，根本就没有喜怒哀乐。其次是公共卫生的混乱不堪。前门大街在贵国首都的中心区域了，那里的肮脏、混乱无序到了令文明人难以容忍的地步，即便有了巡警，情况并未得到有效的改善。但在山东，特别是济南，有着完全不同的景象。”
　　“请你说下去。”
　　“说实话，我完全没有想到济南市如此地干净整洁，市区竟然修建了下水道和水泥路，还安装了路灯及垃圾箱，有勤勉的工人不停地清扫。下雨的时候，我仿佛置身于伦敦……城市绿化虽然刚起步，但可以看出管理者的良好用心和高明的规划，树种的选择极为合理，相信再有十年，不，最多五年，济南的市容会成为贵国第一，比起国外著名的城市也不遑多让了……这些不是重点，最大的感受是济南的百姓，穿着干净，脸上竟然带着和煦的微笑，见了外国人并无惊讶，对于我几次问路，基本都给予了热情的帮助……”
　　“啊，先生过奖了。据我所知，这是近年来有大批洋人来济南工作的缘故。您知道，华源的很多企业有着长期工作的洋人。”
　　“或许是吧。至少我来济南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哈哈。令我惊讶的是，街上竟然设立了公共报亭和报栏，那些免费阅读的报栏前，总有成群的百姓在阅读。济南百姓的识字率比其他地方高的多，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成绩。”
　　“啊，大概他们在阅读就业的信息。这几年济南的工厂多了，工人们都上识字班，自然文盲就少了。”陈超对于这点也至为自豪，“其实，乡村的识字班办的也很好，每个假期，济南诸多学校都会组织师生去做扫盲工作，一部分会深入乡村……”
　　“啊，真是了不起。他们都是自愿的吗？我的意思是，他们有没有报酬？”
　　“报酬是有的，但不高。基本是志愿。”
　　“除此之外，济南的大学，职业学校以及非常著名的华源实业集团都很了不起。特别是华源实业集团研发的大批新产品，非常有创意，令人耳目一新。您可能不知道，京师上层人家，几乎没有不使用华源的商品的，从家具到人力车，以及不可缺少的服装，哦，还有那些可爱的儿童玩具。我已经买了好几套，准备寄回国内赠送友人了，哈哈。”
　　“哦？莫里循先生喜欢那些玩具？”
　　“是的，非常有创意。另外，济南的治安也很好，军队和警察的纪律非常好，我来济南前后十几天了，没有见到一起争斗事件……啊，济南那些个商贸市场非常好，方便百姓又便于管理，还增加了税收。我认为，贵国的其他城市都应该学习济南的经验。即便是在我看来非常有朝气的天津，我认为完全落后于济南了。”
　　“先生过奖了。”
　　“不，这是真实。作为记者，尊重事实是我的职业道德。陈先生，我得出的结论是，山东有着一流的行政团队，目光远大的施政者，这在贵国是很罕见的。我见过了杨巡抚，他说这一切都是龙谦将军的功绩……很可惜，这次无缘采访这位了不起的将军。”
　　“哈哈，将功劳记在他一个人身上是不合适的。杨大人非常开明，从善如流，他才是首功。”
　　“中国人有着谦虚的美德。不过，我听说龙将军是在美国长大的，他能担任贵国如此重要军职简直令人感到惊奇。之前，我只是听说了龙将军的一些故事。如果有机会，不，我一定会当面请教龙将军一些问题。”
　　“他现在去了广东。您一定听说了，广东方面出现了骚乱，他奉命平叛去了。”
　　“是的，我听说了。龙将军刚刚平息了在贵国中部的一场由革命党掀起的叛乱。”莫里循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陈先生，中国如此之大，除了俄罗斯，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的领土如贵国如此的辽阔，没有一个国家有贵国这样多的人口。仅是一个山东省，便可以抵上大英帝国的本土了。我这几天总是想一个问题，假如贵国的其他省份也如山东一样轰轰烈烈地搞工业化，那该是一副什么情景？”
　　“这个我可不知道。但听龙谦说过，贵国（陈超一直认为莫里循是英国人）的工业化已经有三百年了，但我们似乎还算不得起步。他跟我说过主要的工业指标，比如钢铁和石油，距离主要的工业国家差距非常大。您看了沂州钢铁厂，是不是很可笑？至于石油，我们根本没有，哦，或许还没有发现。”
　　“不，我认为贵国的工业化进程已经起步了，它就在山东，就在这里。”莫里循指指自己脚下，“而且，我认为山东足以做范本了。沂州的钢铁比起文明国家来说，目前确实微不足道，但贵国有句话说得好，‘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相信只要给你们时间，再有几十年，将会非常的可观。至于石油，我听说龙谦将军坚信贵国有石油，否则就不会与美国人合资建汽车厂了。我看了正在建设的工地，很有气势。哦，亲爱的陈先生，我这完全是肺腑之言，不是无原则的恭维。我注意到，山东的工业是有明确可行的规划的，而且注重人才的引进和培养，比如华源实业的经济研究院，中兴实业的技术中心，还有已经开办的用于培养技术工人的技术学校，非常有眼光，非常了不起。不仅如此，你们还有很高明的商业模式，股权清晰，权责明确……山东的商品已经如潮水般地涌入京师，天津以及江浙……据说江浙的资本已经大批涌入山东，更促进了山东实业的飞速发展……”
　　陈超含笑不语。但心中对龙谦设想一步步变为现实很是自豪。
　　“就此想请教陈先生一个重要的问题。您知道，被贵国朝廷通缉的孙文先生立志推翻现今的政府，为此，他已经努力了十几年了。而龙将军的立场，已经表明了他是坚决捍卫现今政权的。您是龙将军的岳父，我想问的问题是，龙将军对于孙文掀起的革命，真实的态度是什么？”莫里循换了话题。
　　陈超警觉起来，“他是朝廷的将领，自然遵从朝廷的命令行事。”
　　“不，恕我直言，贵国正面临一场大的变革，贵国朝廷的当权者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感受到了这场变革，是的。比如去年秋天实施的中枢官制改革。没有人会置身局外，龙将军是一个有着远大政治眼光的将军，他会在这场改革中持何种态度呢？这让我非常的好奇。”莫里循终于进入正题。
　　“这个，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采访到现在，陈超变得小心翼翼。
　　莫里循知道陈超在山东的实际地位，也晓得如果谈及此前不久发生的与北洋的军事对抗，陈超一定会王顾左右而言他。决定先绕开比较敏感的政治问题，“陈先生，山东实业发展至今，无疑与外国资本技术的进入有着直接的关系。但遗憾的是，无论是山东业已成形的军工，还是蓬勃兴起的民用，大英帝国均未参与其中，而是美国和德国占据了主导。你们的东邻日本据说很有想法，我在京师听说了一些说法，其中之一是龙谦将军对日本比较仇视……但日本却是大英帝国的盟友。山东实业已已形成的这个局面，表明了山东当局的外交立场吗？”
　　陈超参与了华源和中兴近年来扩张几乎所有的决策，龙谦基本的策略便是依托美国和德国的技术和资金，主要是技术，期间确实有英国、日本的商人来过济南寻求合作，但都没有成功，被华源及中兴苛刻的条件挡住了。陈超想了想，“对外的政治立场？不，您失言了。山东并无什么对外立场可言，也没有那个资格。华源或者中兴，都只做实业公司应该做的事。”
　　莫理循笑了笑，“我能不能这样理解，山东市场是完全开放的，山东的经济是自由的，大英帝国的资本可以自由地进入山东，展开与山东实业集团各个方面的合作？”
　　陈超想了想，“是这样的。你说的没错，山东欢迎英国的资金和技术。”
　　“这个非常好，太好了。我想，大英帝国对于山东飞速发展的经济是感兴趣的，当然，更关心山东当局的政治态度……”
　　“我刚才说了，山东不存在什么政治态度。山东不过是大清朝的一个省份而已。”陈超加重了语气。
　　“是吗？”莫理循诡秘地笑笑，“但我认为，山东这个省份很特别，它超过了直隶，山东已经可以在贵国政治舞台上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莫理循先生，我不希望你将我们刚才的谈话见诸于报纸，你必须对此作出保证。”
　　“我保证！请陈先生放心。我的一切公开的报道，不会披露我们谈话的内容。”他特别强调了“公开”二字。
　　莫里循在陈府待了近两个钟头，谢绝了陈超用餐的挽留，坐了他包租的马车回到了迎宾馆。他今天出访只带了一名护兵，其余三人都给放假出去游玩了。
　　茶房在给他送来开水时告诉了刚发生的一幕：一个军官逃跑被打伤带走，就在刚才，就在迎宾馆门前不远，一滩血迹刚被清洗掉。
　　莫里循有个习惯，外出是总要“收买”下宾馆的侍应生，有时几个铜板就能给他带来绝好的新闻线索。
　　现在就是。
　　“你说什么？军官被打伤？你详细说一遍。”莫里循直觉这其间有绝好的新闻价值，“济南的治安很不错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茶房将听来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那些人是第五镇情报处的，哨兵根本不敢管。”
　　“啊，啊，”莫里循的脑子急转，思索着该从哪里追寻这件事情的真相。
　　与此同时，江云正向来到情报处的宁时俊和方声远报告了事情的原委。宁时俊板下脸，“你是怎么搞的？连个人都抓不牢，差点让他跑到王怀庆那里！”
　　“是卑职的失职！他死了。”江云一脸沮丧。
　　“笨蛋！简直该死！”方声远骂道。
　　江云知道，现在尚在审讯室里的两个未必是奸细，拘捕逃脱的那个一定有问题。
　　“那两个呢？什么结果？”
　　“一个死活不认，另一个胡乱攀咬。”江云拿过询问记录，“竟然说宋晋国是他的上线……这个人肯定不是奸细，但没骨头，靠不住。”
　　“另一个呢，你认为有问题吗？”
　　“我吃不准，他是抗洪那年参军的，在参谋处也快两年了，期间因表现出色被送入军校学习了九个月，是司徒参谋长很器重的人，但嫌疑确实有，不过无法证实。”
　　“大帅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方声远拿过询问笔录翻着，“别的不敢说，情报领域我们领先他们不止一个级别，怎么会搞不清……江处长，你准备怎么办？这件事怕是遮不住了。”
　　“我想释放他们，重点盯死参谋处那个，放长线钓大鱼吧。”江云叹了口气。
　　“那不行。对外怎么解释？你凭什么保证他不会将审讯内容传出去？如果我们内部还有奸细怎么办？你盯死他？我看你们情报处徒有虚名，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方声远哂道。
　　“方高参有什么好办法？”江云对方声远一直不那么服气。
　　方声远挥手做了个砍头的动作，“宁错杀，勿放过。罪名嘛，随便给他们安一个就是了。”
　　“不，不能随便杀人。”宁时俊立即表示反对，他想起了龙谦沂州道遇伏而引起的那场风波，“司令在，绝对不会同意胡乱杀人。他参军已经四年了，不能因为这些无法证实的怀疑就杀掉。这样，鸣皋兄你不要露面了，我先跟他谈谈再说。那个软骨头扔给吴念，让他下连队当兵去！”
　　尽管方声远是龙谦委任的留守山东的一把手，但在军事问题上，宁时俊才是最终决策人，不等方声远说话，江云立即立正答是。
　　“时俊，关键是如何对杨士骧王怀庆解释。”
　　宁时俊已经推开了审讯室的门，“我见过他俩了。杨抚台还是很知趣的，他那边不要紧。至于王怀庆嘛，我算是得罪了这位新提督了，我看就由你老兄唱红脸吧，大把的银子喂过去，能拿住最好，不行再说。”


第二十节 秋瑾（一）
　　朝廷密切关注着第五镇南下广东的行程。回到南昌静候第五镇消息的良弼得知第五镇在抵达韶州府（今韶关）后兵分两路，一路沿韶关直下广州，另一路则拐向西，由连州、梧州直趋廉州府。终于放下心来。对吴重喜提出的分兵疑惑说，龙谦右路乃是正兵，正面压向廉州，但真正厉害的却是左路之兵，一定是由广州、阳江西进雷州，包抄廉州之后路，此乃万全之策，大事定矣，吾可以安然返京了。当即给北京去了电报，报告了龙谦军已入广东，广东之乱旦夕可平，不足虑也。
　　考虑到龙谦平定湘赣之迅猛坚决，良弼觉得，龙谦固然有不臣之心，但至少在平定同盟会上还是尽力的，现阶段还是以拉拢为主，择机将其调出第五镇，朝廷得一员大将，国家多一旅雄师。所以，太后和良弼的考虑都是对的。
　　完成了使命的良弼刚到九江，便听说安庆也出了大事，巡抚徐锡麟遇难，主角叫徐锡麟，是光复会的人。立即顺流东下，去了发生了大事的省府安庆。
　　事件主角徐锡麟这年三十岁，两年前加入光复会，接受光复会主要领导陶成章的建议，花钱买了个道员，成为了新成立的安徽巡警学校的实际主持人。尽管光复会已经并入了同盟会，但实际上组织还是独立的，办事自然也独立，徐锡麟一手导演并主演的大剧孙文黄兴根本不知道。
　　陶成章是坚定的反清义士，他与孙文花钱雇佣会党起事的路线不同，而是从满清内部入手，认为必须让革命者先当上满清的官吏，特别是掌握枪杆子的官吏，然后才能图谋反清大业。徐锡麟就是走了这条路。
　　主管了巡警学堂的徐锡麟取得了成功，他的学员中，不乏跟随他反清的义士。
　　7月6日，在安徽巡警学堂提前两日举行毕业典礼上，徐锡麟利用汇报的机会突然拔出两支手枪，双手齐发，连续射击来观礼的安徽巡抚恩铭，导致恩铭上唇、左手、腰部及腿部连续中弹。由于徐锡麟高度近视，恩铭当时只是受伤，并未毙命。
　　场面大乱，恩铭的卫兵顾不上反击，乘徐锡麟为打空了的手枪装弹的机会，背上流血不止的恩铭夺路逃命。徐锡麟的同党陈伯平追上去继续射击，一颗子弹穿过后脊椎嵌入腹腔。
　　站在恩铭身旁观礼的安徽藩台冯煦被这一突发事件惊呆了，竟然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徐锡麟并未伤害他，而是说冯大人快走，不关你的事。
　　因为冯煦是汉人。
　　徐锡麟就此带领学员们接管了军械所，但打不开精钢所铸的弹药库大门。这时，安徽巡防营统领刘利贞带兵赶到，包围了军械所。对峙射击时陈伯平中弹而死，徐锡麟及追随他的学员们弹尽被俘。
　　这位恩铭，就是庚子年逃出京师会合龙谦所部的那位贵公子，七年的时光，成为了一省巡抚。几个月前，龙谦率部自山东、河南、安徽南下湘赣，恩铭还寄信给龙谦，希望他方便的话到安庆（安徽省会）一聚，看起来这位巡抚大人并未忘记当初的一面之缘。
　　龙谦给他回了信，说军务紧急，会面只能再择时机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安徽官声尚好的恩铭对于徐锡麟有绝对的知遇之恩，如果没有恩铭，资历甚浅的徐锡麟绝不会坐上巡警学堂会办的位子。徐锡麟被俘后，对审问他的代理巡抚冯煦忘恩负义的责骂，徐锡麟坦承他确实受了恩铭大恩，但杀恩铭是为国家，不是为了个人。言外之意，他个人对于恩铭还是感激的。
　　赶到安庆的良弼命令立即处死徐锡麟，以儆效尤。
　　伤心欲绝的恩铭的家人提出了一个残酷的要求，要活剖徐锡麟的心肝以祭奠恩铭。冯煦感念徐锡麟在行刺现场放走了他，对手下做了暗示，先将阴囊击碎，待割头剖心之时，徐锡麟早已气绝。
　　鲜红的心脏被利刃剜出，祭奠于恩铭的灵前。这种野蛮时代的祭奠方式，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二十世纪的中国。
　　徐锡麟行刺恩铭的案件，拉开了改朝换代血淋淋的大幕。这件事很快哄传天下，光复会这个组织一夜成名。故事并未结束，因为徐锡麟的弟弟被捕后，供出了徐锡麟浙江的另一位同党，著名的女革命家秋瑾。
　　秋瑾，浙江山阴人（今绍兴），自号鉴湖女侠，生于1875年，与正在统军南下镇压革命的龙谦同庚。她幼年随兄长在家塾读书，好文史，能诗词，十五岁时跟表兄学会了骑马击剑。
　　秋瑾于光绪十六年（1890）年跟随在湖南做官的父亲离开故乡绍兴，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便结束了，根据父母的安排，秋瑾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与湘潭富家子弟王廷均结婚。王廷均的父亲是曾国藩的表兄弟，曾当过曾府的账房。
　　按照当时的风俗，秋瑾出嫁的年龄显然已经超龄了，这似乎反映出秋瑾的性格。如果不是后来丈夫的出仕，秋瑾或许就会做一个跟当时绝大多数女人一样的人生，侍奉公婆，养育子女，籍籍无名地度过平凡的一生，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但丈夫出钱买官了，那是清代另一条做官之路，纳资捐官是恶政之一，谁也明白，花钱买官的人一旦当上了官会发生什么事，但朝廷也没有办法，因为这是缓解财政的主要途径之一。自道光年间起，清朝的财政随着对外战事的一再失利便彻底地恶化了。其实自诩为中央帝国的中华历代政权，战争都是让朝廷破产的主要原因之一，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战争可以挣钱，可以发财。打胜了，会显示中央帝国的宽宏大度，至多惩戒下敌国的酋首，不会要求对方做经济上的赔偿——那不是天朝上国应有的气度，打败就更不用说了。这是奇妙的祖宗家法，无论信奉什么主义，执掌天朝上国权柄的大人物如同一个师傅教出的徒弟，对外或赔偿，或援助，或赦免，就是不去考虑本国的子民利益。
　　1900年，因丈夫纳资出任户部主事，秋瑾随丈夫赴京。这段经历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秋瑾在北京结识了丈夫同事的夫人吴芝英，她是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总教习吴汝纶的女儿，多才多艺，书法惊艳京城。秋瑾在吴芝英的帮助下进入了京师社交圈，结识了京师大学堂日本教习的妻子服部繁子及众多的社会名流。眼界既开，思想也变得激进起来。
　　一个才华横溢，性格刚烈的妻子让一个无甚学识，性格懦弱的丈夫无所适从。秋瑾曾这样形容自己的丈夫，“无信义，无情义，嫖赌，虚言，损人利已，凌辱亲戚，夜郎自大，铜臭纨绔。”开了眼界接触了世界的妻子这样描述自己的丈夫，可见王廷均在妻子的眼中形象算是彻底毁了。
　　1904年6月，二十九岁的秋瑾东渡日本留学。同年秋，秋瑾在日本创办《白话报》，倡导妇女解放，提倡男女平等。结识在日本的同乡周树人、陶成章等。次年春回国筹措学费，在绍兴结识徐锡麟，经徐介绍加入光复会。当年8月，再次东渡日本，在东京青山实践女校学习，9月，在黄兴寓所结识孙中山。经冯自由介绍加入同盟会。被推举为评议部评议员兼同盟会浙江主盟人。
　　年底回国，曾在湖南南浔镇浔溪女校短暂任教。两个月后辞职去上海，准备组织浙江会党发动武装起义。9月，创办《中国女报》，1907年初，接任大通学堂督办。
　　秋瑾已是同盟会高级领导人，相当于后世的浙江省委书记。
　　徐锡麟案发后，秋瑾在上海出版的报纸上看到了徐锡麟刺杀恩铭被捕英勇就义的消息，忧泣内室。这时浙江会党力量和金华党军已完全被破坏，处州党军一时不能发动。大通学校的学生建议立即举事，杀死绍兴知府贵福，占领绍兴，再图后续行动，秋瑾同意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她已被绍兴士绅胡道南所告发了，胡道南对贵福说，秋瑾就是革命党，而且是绍兴一带的总负责人，她结交会党，是极为危险的人物。
　　保密意识差是当时革命党的通病，造反这种杀头灭家的事八字还没有一撇，早就宣扬的满城皆知了。
　　贵福对秋瑾之事早有所闻。徐锡麟刺杀对其有大恩的安徽巡抚恩铭，给了贵福很大的刺激，认为这帮革命党简直是毫无人性。心想，万一自己落在革命党手里，这帮人绝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当初恩铭是如何对待徐锡麟的？为了他们的造反大业都可以毫不留情地开枪，致使恩铭身中七弹，子弹还没有取出就咽了气。自己和秋瑾虽说不是不认识，但绝没有恩铭对徐锡麟的恩义，能对自己宽恕？所以贵福立即赴杭州报告浙江巡抚张曾敭，张巡抚因秋瑾名气甚大，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征求了巨绅汤寿潜的意见，才决计逮捕秋瑾，派巡防营统领李一智率第一标渡钱塘江赴绍兴执行逮捕任务。
　　秋瑾已得杭州方面同党密信，采取了一些措施，藏匿了枪械弹药，烧毁了名册，遣散了大通学校可能列入朝廷通缉名单的学生。次日，嵊县党军首领王金发从嵊县急急赶来，与秋瑾商定初十起事，届时王率会党从嵊县杀至绍兴。
　　王金发走后，有人即报清军正朝绍兴开来，大家劝秋瑾立即逃走。秋瑾不说话，也不走。当清军将围大通学堂时，骨干学生再劝秋瑾逃走，秋瑾慨然道，“革命成功是要流血的，我要以我的热血浇灌自由之花，若满奴能将我绑赴断头台，革命至少可以提早五年。”
　　很有些九年前谭嗣同舍生取义的勇气。
　　山阴知县李钟岳奉贵福之命带队前往捉拿秋瑾。李钟岳是汉人，素来敬仰秋瑾的风骨，对于知府之命，先是拒绝，后来又想乘机救出秋瑾，命兵士们不准伤害女子，实际是为救秋瑾张目。到达大通学校时李钟岳命兵士朝天开枪，示警秋瑾速速逃离。但秋瑾已报一死决心，虽闻枪声，仍端坐不动，遂被捕。
　　秋瑾事发前，贵福也是大通学校的座上客，贵福提审秋瑾时秋瑾便指出了这点，堵住了贵福的话，也使得贵福动了杀机。
　　次日，案子交给李钟岳审问。秋瑾爽快地承认自己便是革命党。
　　李钟岳置笔墨纸张于前，秋瑾书七字，“秋风秋雨愁煞人。”然后素要钢笔，写下了她策划领导暴动的供词。


第二十一节 秋瑾（二）
　　贵福得到供词，立即致电浙江巡抚，请速杀秋瑾。这里面便有了保全自己的意思了。当晚省里回电照准。贵福找来李钟岳，让他看了巡抚衙门的回电，命李钟岳监刑。李钟岳不以为然，说按照大清律，谋反之罪，应证据确凿，仅靠秋瑾语焉不详的一纸供状便行刑杀人，于情于理均说不去，意思想缓刑，但贵福严令必须执行。
　　这天是1907年7月15日，秋瑾仍收在山阴县监狱中。当晚，便发生了离奇的劫狱。
　　山阴县监狱已经破败了，因为经费紧张的缘故，本该彻底修缮的牢房一直在维持状态中将就着，监狱的设施损坏严重，一半监舍的门窗损坏都需要修理了，本该蒙上铁皮的门和装上铁条的床子都是狱吏们自己用木材加固的。一半的房间在漏雨，一逢连阴雨牢房内便湿漉漉的，反正大清朝的犯人们除却那些被关入天牢有望复出的大臣，本来就失去了做人的资格。监狱的看守们只关心是否可以通过这些犯人捞到钱，对他们的生存环境没人去琢磨——只要人还在监狱，哪怕已经死了都没有关系，只要不逃出去就行。
　　因为是死囚，而且是绍兴的名人，秋瑾的待遇比一般的犯人好的多，单间，房间还算干净。傍晚时分，李钟岳派人给秋瑾送了一份丰盛的晚餐，这是对死囚的例行福利。但李钟岳却没有露面。事情既然难以挽回，李钟岳不想再见到秋瑾了，这位县令大人陷入极端的痛苦之中，他已经隐约预见到秋瑾死于己手将要带来的舆论压力。大清朝的官员终于知道了舆论的威力了，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各种民办报纸言论越来越自由，抨击朝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李钟岳决定辞官，这个官算是当不下去了。这是个有良心的官员，违心地执行上司处死秋瑾的命令，将注定把自己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辞官算是对将要对其进行激烈攻击的那些同情革命党，同情绍兴才女的人们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李钟岳彻夜未眠，写了几稿辞职奏章都不满意，正懊恼间，手下急报监狱出了乱子，有高手袭击了监狱，将秋瑾劫走了！李钟岳大惊，此时大约是寅时时分，因为怕秋瑾的同党劫法场，预定处斩秋瑾的时间就在凌晨，谁知真的就出了事！
　　李知县立即更衣到监狱查看。清代的知县住所与监狱往往就是一墙之隔，山阴县衙是一所三进的院落，前面是大堂二堂，后面是他的居所，一面是花园，另一面就是监狱了。李钟岳疾步向监狱奔去，心里却诧异一夜未眠的自己竟然没有听到近在咫尺的监狱有丝毫的动静，更不要说是枪声了。李钟岳怀疑是同情秋瑾的狱卒私放了秋瑾，这个推断让李钟岳感到轻松，如果将时间往前推上五十年，犯下谋逆大罪的犯人从自己管辖的监狱逃脱，自己绝不会仅仅落个削职为民的处分，但现在情势不同了，时局大乱，言禁已开，朝廷的威信受到极大的挑战，自己递上一纸辞呈恐怕就足以交代府台乃至省里的巡抚衙门了。
　　想到这里，李钟岳的脚步慢了下来，但已经有人迎了上来，是主管刑侦的李班头，“县尊大人，县尊大人，秋瑾恐是被军队劫走的。”
　　“怎么说？”李钟岳吃了一惊，立定脚步看着眼前精明的李班头。
　　“来人至少有五个以上，他们不发一枪便打晕了值更的兄弟，将他们绑上并堵住了嘴巴，然后打开了牢门带走了犯人。大概有个兄弟抵抗或者准备示警，咽喉中了一刀，死了。”
　　“死者是谁？”
　　“牢头刘七。”
　　“带我去看。”
　　李钟岳查看了现场，打晕被绑在监狱院子里的廊柱上的衙役全部被解了下来，神情委顿地站在墙角，李钟岳一一询问，本来值夜的是两个人，但因为凌晨要处斩要犯，昨晚增加了警卫，共有四个人值更，还配备了枪支。现在活下来的这四人几乎同时遭袭，根本说不清来袭的人共有几人，他们也没有讲出刘七为什么出现在现场并被杀死。因为刘七不是昨夜的班。由此推断，这四人被袭击时刘七尚未出现，但他意外出现在现场，导致被杀。在押的犯人除却秋瑾外全部呆在牢房里，无一人被带走，可见来人是冲着秋瑾的。
　　李钟岳带着疑惑，将李班头叫进签押房仔细询问。
　　“秋瑾与浙江会党多有联系，有人见她在被捕前曾会见过嵊县的王金发，为什么不是她的同党所为而说是军队？”
　　“禀县尊，监狱的门窗完好，四名兄弟出事前还聚在一起吃饭，并无单独活动，可以排除内应的嫌疑。属下查看了周围，发现了攀越墙壁的痕迹，可以推断贼人是翻墙进入的。四名兄弟分别在不同的地方遭袭，时间相隔极近，可见罪犯不是一人所为，捆绑四名看守的手法完全相同，可见来人受过专门的训练。属下认为，会党多是良莠不齐之辈，绝难如此周密地策划和行动。”
　　“凶手可留下什么物证没有？”
　　“查过了，什么也没留下。”
　　“那也不能说是军队所为啊。”浙江驻军卷入秋瑾案子不是小事，李钟岳不想将事情搞复杂。
　　“县尊，属下不过是推断而已。”李班头不停地摇着脑袋。
　　“此事先不要说出去。”李钟岳没有安排四下追捕，沉吟道，“你先将现场勘查与他们四人的口供整理一份材料，我叫莫师爷帮你写。”必须向贵福报告了，至于会如何处分自己，且由他去吧。出于对秋瑾的严重同情，李钟岳竟然没有下令封闭城门搜查。
　　先按下绍兴府因秋瑾被劫而引发的混乱，此刻在大运河的一艘粮船上，秋瑾一身男装坐在船舱中，正与一袭长衫变成儒雅之士的王之峰交谈。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听口音还听不出吗？”王之峰微笑道。
　　“你们是山东人？”
　　“是的，奉龙谦将军之命，特来营救秋女侠，幸不辱使命，不过，那是女侠福大命大。”
　　“山东提督龙谦？镇压湘赣大起义的朝廷鹰犬？”
　　“最好不要这样说吧……”
　　“我不要你们救我！”秋瑾猛然意识到，“是龙谦为了邀功于鞑子朝廷，派你们劫我去北京凌迟吧？”
　　“哈哈，想不到秋女侠有如此的想象力。自古艰难唯一死，秋女侠视死如归，谢绝了朋友逃生的规劝，又何必怕那三千六百鱼鳞刀？”王之峰语调里带了讥讽。
　　“你们！”秋瑾怒视着眼前这位神态从容的汉子。
　　“开个玩笑，女侠勿怪。我家将军久慕鉴湖女侠英名，在统军南下的路上听说了安庆之事，意识到女侠危险，特派我们几个急赴江浙前来营救。哪里有什么解押朝廷邀功之说？女侠勿虑，我们这就去广州。大帅说，女侠怕是在浙江难以立足了，不妨先到广州避一避风头，留着有用之身，且看天地翻覆。”这一段话却是真真假假，令秋瑾难辨。其实，王之峰一行是到了绍兴才知道了秋瑾名震江浙，是个大大有名的人物。也是在绍兴，王之峰获知安庆出了大案，才明白了龙谦营救秋瑾的计划由来。但却被新的迷雾笼罩了，龙司令如何知道秋瑾的身份？又如何知悉徐锡麟谋刺恩铭？为何不管徐锡麟而单救秋瑾？这一连串的谜团令王之峰百思难解。
　　清军围大通学堂抓捕秋瑾时，王之峰就在观看的人堆里。目睹秋瑾被押解至县衙再未出来，心知她定是被拘押在县牢了。王之峰对于劫牢救人并不发愁，他带来的都是特别行动队的高手，从一个县级牢房救个把人毫无难处，难的是如何安全撤退。所以，王之峰的人立即行动起来，购买衣服，勘察地形，选找隐蔽房屋，租用船只，高效率地运作起来。
　　好在一切顺利，晚上的行动只杀了一个突然出现意图报警的牢子，没有惊动他人，天明时分，报告城门正常的部下接应他们顺利出了城，上了运河边租来的一条粮船。
　　从悬崖边上回到安全的地方，即使如秋瑾这样雄豪性格的人心境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对于死亡突然恐惧起来，真有再世为人的感觉了。
　　“请女侠放心，我们已做了周密的安排，到前面我们就弃船上岸，大帅说您会骑马，我们骑马走陆路，一路都会有人接应，到了临山卫，我们上海船直赴广州。等浙江官府被惊动，我们就在海船上了。”
　　“一切都听王先生安排吧。”
　　在曹娥市北约十里的一个地方，粮船悄悄靠岸了，换了男装的秋瑾与几个精悍的男子下船，那里已经有人接应了，他们一行十人分作两拨，上了战马，一路向东，天亮时分已过了上虞，在一个小镇打尖后，继续赶路，中午时分便到了曹娥市，一直陪着秋瑾的王之峰安排秋瑾住在一家小店，等待海边的消息。
　　曹娥市一片祥和。秋瑾住在单间里，王之峰似乎出去了，左右隔壁各住着两个汉子，这些身形剽悍寡言少语的汉子非同一般，秋瑾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她隐约感到，在这帮神秘的山东人手里才是安全的。
　　傍晚时分，王之峰回来了，带了一包干粮，“秋女侠，将就着用点饭吧，官府已经开始搜捕，你就不要露面了。饭后要化一化妆，以策万全，然后我们即启程出海。”
　　秋瑾吃了半张烧饼，喝了一碗开水，跟着王之峰出了小店，踏着薄暮纵马向东，到了一处海湾，那里停着一艘小船，王之峰和两个士兵陪她上了船，另外两个汉子却留在岸上了。
　　“他们不跟我们走吗？”秋瑾问王之峰。
　　“他们还有其他任务，护送到这里，任务就完成了。”
　　“你们大帅不是在山东吗，干嘛去了广州？”
　　王之峰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军事秘密，我也不晓得。我的任务就是保护您到广州。”
　　不远处出现隐约的灯火，然后一艘海船的轮廓出现在眼前，小船靠上去，大船上放下了绳梯，一个汉子首先攀援上去，王之峰对秋瑾说，“爬上去，没问题吧？”
　　秋瑾没说话，抓住绳梯奋力向上攀登。
　　七天后，秋瑾已经在广州沙面了，住进了一家民宅里，她确信这帮人确实是专程来营救自己的，但这一切犹如梦幻一般，让她疑团重重，难以求得答案。
　　秋瑾仍然没有绝对的自由，她不能走出院子。王之峰手下的那两个汉子在，又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女人操着山东口音，男子却是一口广东腔，很不好懂。那个女的似乎是医生，而且懂西医，她要给秋瑾检查身体，被秋瑾谢绝了。
　　“你们既然救我，为何将我软禁于此？”秋瑾问王之峰。
　　“秋女侠勿怪。这是大帅的吩咐。等大帅到来，您去问他好了。”王之峰总是一副微笑模样。
　　“他在哪里？”
　　“大帅正在回广州的路上，很快就到了。一切的疑问，女侠见了大帅自然明晓。”
　　秋瑾希望看到书报，王之峰派人买回来一叠最近的报纸。
　　这一看便让秋瑾发了火，“原来龙谦又镇压了钦廉起义！真是人面兽心的东西！我不要他救我！立即放我出去！”
　　“你不能这样骂俺们司令！人不可以不懂得知恩图报。”听了广东男子的“翻译”，派来陪伴秋瑾的那个长相妩媚的女人说。
　　“龙谦甘愿做鞑子鹰犬，与我四万万汉人为敌，不是人面兽心是什么？你去问问他，可记得自己祖宗是谁？”秋瑾将报纸摔在了女人脸上。
　　难怪秋瑾发怒，报上连篇累牍报道了第五镇钦廉之战的消息，黄兴下落不明可能已经战死的消息深深刺激了她。


第二十二节 义军
　　黄兴真是命好，自香港登船，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风平浪静，550海里的航程，没有任何的风波。这一路上韩策有足够的时间与黄兴及马汉（另一名自日本回国参加起义的广东籍同盟会员）聊天，十几天下来，韩策基本可以听懂马汉的广东话了。
　　从武刀寨（在古里寨以东12公里）登岸，顺利地在古里寨找到了接头人。
　　从接头人口中，黄兴总算了解了廉州起义的最新情况。
　　“王和顺退出廉州后，转而西进钦州，途中打败了跟过去的巡防营，缴获了一批枪械弹药，顺势袭占了防城，在与刘思裕的万人会合兵一处后，北上打下了只有很少清兵守卫的钦州。义军本想着在官军抵达前北上夺取灵山，造成更大的声势，可惜没有成功。损失了不少骨干。现在队伍退回钦州防城一带……”
　　接头人个子矮小，尖嘴猴腮的，但头脑清楚，几句话就将局势解说的清清楚楚，似乎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在一旁听着的韩策心里琢磨着。
　　“总算没有误事，总算赶上了。”黄兴长出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听到起义失败的消息，对于没有打下灵山并不在意。接着追问道，“义军还有多少人？是刘思裕指挥还是王和顺指挥？”
　　“目前大约有1500人左右，但枪弹很少，名义上是王和顺指挥。不过，刘思裕的手下有些不大服气。”
　　“我们马上去钦州。”黄兴兴奋地搓着手，“赵声的部队过来了吗？”
　　接头人看了眼韩策和马汉。
　　“他们都是跟我从日本回来的可靠同志，他叫马汉，肇庆人。那一个叫韩策，山东济南府人氏。”
　　“还没有，赵声的广东新军第一标据说早已上路了，还没有取得联系。”老厉低声道。
　　“赵声是谁？”韩策插话道。
　　“广东新军标统，刚接任的。是我们的同志，他去日本时，你恰好回山东了。”马汉低声道。他当然想不到韩策是潜伏在同盟会卧底，不过不是清廷的卧底。
　　“广东组建新军了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韩策问道。
　　“目前只有两个标。不过，第二标只是一个空架子，根本拉不出来。赵声是坚定的革命同志，去年曾准备去湘赣指挥起义，可惜没有来得及。这回如果他带的第一标反正，我们就可以彻底占领廉州府，西进南宁也不是不可能。”黄兴对于两广局势比韩策了解的深的多，“老厉，你马上派人卸货，准备交通工具，我押送武器去钦州接管指挥权，但你不要去了，你的任务是联络赵声，这是最当紧的。”
　　“好的。”接头人老厉答应了一声，“这一路倒是安全。王和顺已经派人前来接应了。但前日听说了一个消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说镇压了湘赣起义的山东第五镇来广东了……”
　　“是真的！这支鞑子的鹰犬与我们有血海深仇！没关系，他们客军远来，水土人情均不服，用不着害怕。”黄兴信心满满，早想着真刀真枪与满清干一场，此刻的黄兴豪气干云。
　　“黄先生……”老厉似乎还有话要说。
　　“我现在姓林。”黄兴微笑道。这两年他回国总要化名。
　　老厉点点头，“鞑子第五镇是北洋六镇之一，据说在彰德秋操大出风头，连袁世凯的兵都不是对手。他们是一个镇，足有一万多人，就算加上赵声的队伍，我军满打满算不过三四千人，怕不是鞑子的敌手……”老厉有些迟疑，“第五镇显然是来对付咱们的，如果咱们暂时销声匿迹，或许他们很快就退回山东了。到时候再干，把握更大一些。”
　　“这个老厉不简单。”韩策在心里想，但是黄兴不会同意的。
　　果然……“不能这样想。”黄兴看了韩策一眼，因为韩策提过类似的建议，“历数我们策动的起义，大大小小已经六七回了。加上最近黄岗、博罗两次起义，无一成功。如果我们在廉州府的起义自行解散，必定挫伤同志们的锐气，非常不利于总理在海外的筹款，一心支持革命的华侨们定会更加失望……我消彼长，革命大业将更为艰难。不用说了，按我说的办，马汉你地形熟，你留下协助老厉联系赵声，韩策你跟我押送武器去钦州。”黄兴做了最后的决定。
　　第二天，黄兴与韩策押送着八匹驮马上路了，同去的还有王和顺派来的接受武器的四个汉子，年纪都不轻了。浓重的方言让韩策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钦廉起义的起因是当地百姓抗议官府征收糖捐并抬高粮价，刘思裕的万人会便是借了这个时机，同盟会不过是抓住了机会而已。韩策很是担心自古里寨至城防200来里山路的安全，没想到竟然顺利异常，连哨卡都没有，后来才知道由于起义，零星的哨卡都撤了，巡防营收缩至城市中，不敢分兵外出。
　　一路无话，黄兴和韩策在7月18日安全将从海外买来的武器弹药送至义军手中，自然受到了王和顺和刘思裕的热烈欢迎。
　　在响应同盟会号召的广东会党中，孙文的号召力自然最大，但黄兴的名气也不低，俨然是同盟会的第二把手，这样一个大人物带着大批的武器来到军中，无论是王和顺还是刘思裕，都将黄兴奉为主帅。
　　“黄先生来了就好了，我们正不知该如何办呢。”王和顺说道。
　　“好吧，咱们这次跟鞑子干到底！”同盟会首脑们擅于鼓动，黄兴虽不如孙文，但也算此中好手，“你们大闹廉州府的消息传到海外，支持革命的华侨们至为振奋，不久，孙总理将亲自押解大批的银元和武器前来，咱们要在孙总理达到前再打几个胜仗，再占几座城市！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从广州前来镇压我们的新军第一标，标统就是我们同盟会的人！等取得联系，我们左右配合，将粤西搅他个天翻地覆！”
　　“好，好！”刘思裕拍手叫好，“不知黄先生此来，带了多少银两？弟兄们都等着分钱呢。”
　　这就是同盟会举事的尴尬之处，除掉极少数信仰坚定的同志，依靠的都是存了造反发财念头的会党。
　　什么是会党？搁在后世就是被政府严厉打击取缔的黑社会组织。自满清建政，不满异族统治的汉人就组成了无数的会党，尤以洪门为著名。但一般没有洪门那样比较严格的辈分和堂规，成员多是赤贫的民众，因生活所迫而铤而走险，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是他们的现实目标，若论长远目标，不过是借此捞到一笔菲薄的银钱而已。数年来孙文策动起义，无一不是以银钱开路，没有银子就没有人跟他干，他也不会取得领导权。
　　当然，武器也是钱。
　　韩策内心鄙视起来，觉得靠这帮人打仗简直是在开玩笑，心里对革命党因徐镜心牺牲带来的同情淡了几分，推翻满清？怕是还要靠龙司令领导的蒙山军。
　　黄兴对付这些人的办法并不比孙文少，某种意义上，黄兴骨子里的江湖侠气更浓，“各位兄弟，枪，黄某带来不少，子弹更多。但银子没有，不怕你们笑话，此番从日本回国，盘缠还是同盟会的同志们给凑的。但是，钱是会有的！黄某刚才说了，孙总理正在赶来，钱在他身上。另外，官府的府库里有的是银子！咱们再打下几座城，弟兄们发愁的是银子怎么花了。哈哈。”
　　廉州府清代隶属广东，很是贫瘠。王和顺起事以来，自廉州而城防而钦州，也算打开了三座城市，但所得甚少，令义军大失所望。
　　没有银子，得到一百支步枪和几千发子弹，还是让王和顺和刘思裕很高兴，当即表示愿意接受黄兴的指挥，黄兴顺利地拿到了军事指挥权。
　　第一件事当然是统计义军实力。并无花名册，也没有武器登记册，所有的数字都是估计。目前，王和顺部约四百五十人，刘思裕部人数多一些，大约有一千二百人。枪支弹药很少，不准确的统计数据，总计有长短枪两百只左右，每枪配弹不过二十发。
　　黄兴一面等赵声的消息，一面开始整编义军。跟王、刘商议后，决定自己担任大都督，王、刘为副都督，全军编三个大队，每个大队编三个中队，以王和顺兼任第一大队司令（以王和顺部为主），以刘思裕和他手下一个姓蔡的头领分任第二、第三大队司令。韩策留在义军都督府做了参谋。
　　这边紧张地编组军队，那边终于有了赵声的消息。
　　赵声字伯先，江苏丹徒（今镇江）人，1881年生。1901年以第一名考取江南水师学堂，1903年任两江师范教员，作《保国歌》。1904年北上投袁世凯，袁知其为革命党，委文书职，暗中监视。适江南创建新军，入第九镇督练公所任参谋官。后随郭人漳入广西，任管带。不久回宁任新军第九镇三十三标二营管带，后升任标统，次年加入同盟会。第九镇统制徐绍桢很欣赏他，说，现在结硬寨打死仗的，唯有伯先一人。因率部祭奠朱元璋，宣示反清，被两江总督端方知悉，因徐绍桢力保，仅以免职论。
　　平浏起义，赵声本欲前往相助，未行即事败，遂去广东，任新军第二标管带、标统。跟着广东巡防营统领郭人漳统率广东新军第一标前往廉州府镇压起义。
　　赵声身边坚定的同盟会同志极少，他出任第一标标统后，同盟会倒是给他派来了三个人，但都不是搞军事的，碍于郭人漳的干涉，赵声也不能委以领军之职，只能做他的参谋。赵声善于宣传发动，在接管第一标后，赵声大力宣传革命排满，在新军中聚集了一批同情革命的军官士兵。由于其不加掩饰的宣传，郭人漳听到一些风声，严厉警告过赵声，不过没有太当回事。郭人漳之父是朝廷大臣郭松林，他属于地道的官二代，自然不会像赵声一样深入基层发动群众，整日高高在上饮酒高乐，在部队里威信不高。
　　第一标自广州出发，一路上磨磨蹭蹭地开至遂溪以西的衡山堡，终于和老厉马汉接上了头，赵声恐夜长梦多，遂决定提前发动，拘捕郭人漳，然后将部队带过去与黄兴会合。但事有不密，赵声的安排被他信得过的一个队官密报了郭人漳，那个队官属于临阵反水，本来是答应起义的，临到头又反悔了。郭人漳大惊，借开会名义决定杀掉赵声，将部队夺过来。
　　赵声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先发制人，集合了他手下最可靠的一个步队，抢先发动，准备武力挟持郭人漳。
　　结果第一标在衡山堡发生了内乱，拥护郭人漳的部队和决定跟赵声起义的部队打了起来，死了十几号人，双方阵营分明，打成了对峙。赵声无法吃掉郭人漳，只好带着约九百人的队伍离开衡山堡，在老厉马汉等人的带领下向义军大本营钦州转进。
　　老厉自然不忘告诉赵声第五镇已经入粤的消息。赵声根本就不同意老厉避其锋芒的建议，他并未将第五镇放在眼里，他更在意郭人漳手里的那一半新军，决定在联合黄兴的义军主力后，掉头东进，消灭郭人漳，将这支装备精良的新军带回来。
　　赵声带出来的部队在廉州府以北与阻截的巡防营打了一仗，打退了巡防营的拦截，听从了老厉的劝告，没有南下攻击廉州，而是西进钦州，在钦州以东的平银渡与黄兴的部队回师了。
　　黄兴至为兴奋，当即委任赵声为粤西革命军前敌都统。赵声所部被编为第四大队，由赵声兼任司令。黄兴和赵声一样，觉着自武装反清以来，从来没有这样好的形势，手里有了好几千人，千余支步枪，足以大干一番了。
　　接下来自然是讨论部队的行动方向。由于郭人漳退回了廉州，黄兴否决了赵声东进打郭人漳的建议，决定北出灵山，打开部队的前进大门。钦州以西是著名的十万大山，道路崎岖，人烟稀少，不利大军生存，只能东进或者北上，考虑到东进必然遇到清军主力，黄兴的意见被赵声所接受。
　　北上，必得控制灵山。考虑到赵声所部武器及训练均为义军之冠，黄兴命令赵声带第四大队为先锋，北出灵山，打开义军的北进通路。赵声欣然领命，在休整两日后，即率第四大队北上了。
　　黄兴命韩策马汉跟随赵声，随军襄赞军机。


第二十三节 韶关会议
　　时间往回退一点。龙谦统率第五镇抵达韶州遭遇大雨停止了前进，部队连日酷暑行军，早已疲倦不堪。龙谦遂决定进行一次短暂休整。利用这个机会，龙谦召开了标统以上高级军官绝密会议。
　　在会议之前，他与司徒均、周毅及王明远数人研究了进占广东的总体部署，决定将部队分为左右两路，司徒均统领第九协及第五镇直属队大部为左路军，沿韶关至广州大道南下广州，在广州建立第五镇司令部，筹措给养，安置病员，然后派出一部精锐（不少于四个步营及相关特种部队）以大包抄的态势沿海岸线直趋廉州。自己统领第十协为右路军，自韶关西进连州，沿着连州、梧州的官道正面压向廉州，一举击破廉州的起义军。
　　“这样的部署，敌军可能西逃广西。”司徒均用的是一份英国人制作的清国全图，比较粗略，只能算是政区图，根本看不出地形。
　　“那老周哥就跟踪进广西。”龙谦微笑道。
　　“胃口太大了不好，先占稳广东再说吧。”司徒均对龙谦的战略目的一清二楚。
　　“哈哈，说的对。走一步说一步，一口吃不成胖子。”王明远最近闹肚子，脸颊明显瘦了。
　　“不是吃胖的问题，而是如何保老本。”周毅打趣道，“你这副样子给弟妹见到，一定责怪司令。”
　　“哈哈，瘦点好，轻装。”
　　气氛很轻松。但对于以广州为目标的左路军来说，右路军的任务显然更为艰巨。司徒均建议将右路军彻底轻装，所有的牵引大炮都留给了左路军，大批病号也转给了左路军。
　　“这样好。我的兵就交给你照顾了。”周毅拍拍王明远的肩膀说。
　　“没问题，如果他们愿意留在九协，你可不能跟我要人。”
　　“一定，一定。哈哈。”近年来呆在一起开玩笑的时间越来越少，见一面都很难了，尤其是周毅和王明远这样的统兵大将。
　　“不要轻敌，部队的状态不好。长途行军把部队拖垮了，”司徒均皱眉道，“参谋处下去摸了下情况，问题比较严重，特别是思想问题，虽说不能上升到军心不稳的高度，但有必要召集军官们开几个会了。”
　　“你说的是，我想，既然部队集结韶关，那么就开个大会吧。我来讲。”龙谦点点头，司徒均的建议正合他所想。
　　蒙山军自蒙山建军始，就特别注重部队的行军力训练，平时步兵每日的操练都有行军一项，最少为十公里，多至三十公里，而且是负重行军，风雨无阻，勤练不息。新兵最畏惧的就是野战行军，非要磨几十个脚泡，晒脱几层皮不可。第五镇自山东至江西，掉队的极少，实赖此严格之训练。但自江西而广东，问题出来了，盛夏行军，而且部队多是北人，蚊虫之叮咬，温差之不习，饭食不习惯都给这支精锐带来了巨大的困难，行至韶关，部队比参谋处预定的行军计划晚了两日，而且病号日多，平均每个步兵连队的患病比例超过了百分之十，一小半是很讨厌的“烂档”病。特别是赣西招收编组的两个新兵团，尽管兵员大都是湘赣子弟，也受不了如此艰苦的行军，掉队的，逃跑的越来越多。
　　特别引起龙谦担忧的是部队日多的牢骚，连标统一级的军官都叫苦不迭了。
　　韶关休整成为了必须。
　　韶关会议上，龙谦再次做了细致的动员，他觉得，如果不解决高级军官的思想，占领并将广东建设为蒙山军另一个根据地的设想将无法实现。
　　好在到了现在，已经无需隐瞒蒙山军的目标了。因此，韶关会议成为了蒙山军军史上非常重要的一次会议。
　　“从临江出发，至今整整十五日。每日的行军里程一降再降，几乎成了蜗牛爬了！”龙谦讥讽道，“士兵且不说，关键是我们在座的一些人的精神状态堪忧，空身骑马尚且如此，那些肩负几十斤装具的士兵们又当如何？难道蒙山军真的越来越娇气了？娇气到连走路都走不动了吗？我这个司令官能走得动，为什么你们走不动？嗯？”
　　龙谦自临江出发，绝大部分时候是步行的，他一般跟一个标两天后便换一个标，大家都看在眼里。龙谦的这番话，让好几个人低下了头。
　　“让我感到担心的是我们在座的一些人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士兵发牢骚可以，班长排长连长甚至营长们发发牢骚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们在座的都是蒙山军的核心人物，说怪话发牢骚就令我不解了，难道大家真的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广东？”
　　这番话让军官们精神一震。龙谦之前确实没有跟大家掏过心窝子。
　　“自1899年蒙山建军，迄今已经八年了，八年时间不算短了，在座的绝大多数经历了蒙山整军。我的目标，一开始就是要夺取满清的江山，这个话，不需要隐瞒大家了。我想，只要有点脑子，有点雄心，就不会感到惊讶。”
　　龙谦满意地看到，绝大多数军官眼中流露出狂热的神情。
　　“满清朝廷将国家搞成了这样！自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起，满清对外的战争没有打赢过一次！二十年后的第二次鸦片战争将北京都丢了，花了几千万两白银堆出来的圆明园让英国人和法国人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再后来，越南、朝鲜、暹罗这些祖宗给我们征服的国家一个个丢掉了，从南到北，丢失的领土数以百万平方公里！甲午一战，几千万银子打造的北洋舰队被小日本打沉到了海底，庚子年的战争在座的很多人都参加了，两三万人的八国联军便击败了十几万清军，北京第二次被占领，光是银子，就赔了人家三亿两！算上利息，大约损失了五六个亿，我们国家不分老小，因此每个人将要付出一两半银子。那些王公大臣皇帝太后是不会掏一分钱的，银子最终要老百姓出。大家都是苦出身，知道一两半银子意味着什么，很多家庭，全部家当折算下来也没有二两银子。”
　　龙谦喝了口水，“如果不是我们在西沽捉了西摩尔，我敢保证，庚子赔款不是三亿两，会更多，至少四亿五千万两！西沽之战我们损失了多少好兄弟？费宁的样子至今总晃动在我眼前。他们的血没有白流，因为他们用生命和鲜血为国家保留了一丝元气，我曾说过，等条件具备了，要在西沽为他们立一座碑，刻上他们的名字，让后人永远记住他们的英名。至于再以后，满清卖国行为也不少，比如日俄交战，战场却在中国，将辽东辽南打了个稀巴烂，不知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大家想一想，为什么国家要将‘国’与‘家’连起来读？因为国就是家，不过就是一个大家而已。我们很多人见过几百口人的大家族，族长必须管好家族，教育好子弟，管理好银钱，做到小有所依，老有所养，干得多的子弟要受到奖励，干得不好的子弟要受到处罚，严重违反族规的要开革出家族，将其的名字从族谱上剔除……这就是族长的责任。把我们这个国家比作一个家庭，朝廷就是族长，就是家长。那么，满清朝廷干的怎么样呢？他们管好这个家了吗？很明显，没有。他们管的很差，他们快要将这个家败光了。这个家庭的子弟，在他们的管理下没有过上好日子！很多人吃不饱肚子，冬天没有棉衣穿，念不上书，娶不上媳妇，住不上体面的房子。一句话，他们早就该滚蛋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鼓掌，马上，掌声响成一片。与会的都是蒙山军的核心军官，绝大多数都抱了一个跟着龙谦改朝换代的念头。所以当龙谦明确说出要赶走满人建立新国家的时候，大家都感到心花怒放。
　　是的，就是心花怒放。或许在郑家庄建立根据地打败官军进剿的时候，或许是被招安，成功改编为威胜军右翼立足鲁南的时候，或许是北上抗洪扩编为第五镇的时候……龙谦的核心团队逐渐相信，跟着龙谦，真的很有前途。最大的前途，就是建立一个龙家王朝，他们无疑是地地道道的开国功臣！
　　“弟兄们，刚才我说等具备条件了，要给费宁他们立碑。什么时候条件具备呢？很简单，那就是推翻满清建立一个新中国。有没有人怀疑这个目标不能实现呢？我告诉你们，这个目标一定能实现，而且，很快，绝对不要再干八年了！”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为热烈。
　　“同盟会有什么？他们才多一点力量？他们都相信可以干掉满清建立民国，拥兵七八万人的蒙山军反而不敢想？你们不要这样看我，韩子英，我没有说错，就是七八万，这是已经编组练就的兵力，潜在的兵力早已超过了十万！而且，我们有了自己的经济基础，我们可以造枪，造炮，造子弹炮弹！很快，我们连汽车都可以造了！十万人在哪里？告诉你们，在遥远的满洲，就是我们国家最东北的地方，还有一支蒙山军的部队，他们已经有了一个正式的番号，也是这个糊涂蛋朝廷给的，对，没错，就是北满的第十八镇！那是蒙山军的部队，统制官叫陆大山，他真实的名字是鲁山！曾经是你们很多人的老上司！”
　　鲁山等人的秘密开始隐瞒不住，但龙谦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在座军官们感到了震惊且振奋，尤其是周毅、冯仑、杜三立、蓝心治、曹敏忠、梁华达这些“老人”们，当初鲁山等人出走曾在军中引起震动，现在谜底揭开了，竟然是这个局面。
　　“是的，他们大都好好活着，在东北打出了一大片的天下！范德平、熊勋、石大寿、邓清华、程二虎、盛光，都是十八镇的高级军官了，十八镇现在齐装满员，清一色的俄式装备，论起骑兵来，可比咱们老五镇强多了！你们现在不用怀疑我说的兵力数量了吧？”
　　“哈哈，俺就说嘛，鲁山哥怎么会叛变司令呢？哈哈，真是太好了！司令，咱们啥时候动手？鲁山他们从北往南打，咱们从南往北打，干掉狗日的鞑子朝廷！”杜三立站起来，挥舞着双手大叫大嚷。
　　“坐下，你狗日的坐下，听司令讲。”蓝心治拽着杜三立的衣襟，让他回到座位上。
　　“现在还不行。是的，不行。一定有人这样想，据说你龙谦是受了慈禧太后的大恩，没有西太后，就没有你龙谦的今天。是的，西太后念在我救驾之功，自庚子年后，屡屡提拔于我。似乎我应当效忠于她，不然就不够做人的资格。不，这样想是不对的，我效忠的是这个国家，不是某个人。假如西太后将国家治理好了，百姓过得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列强不敢欺负咱们，我不会反，也不能反，因为没有人会跟我造反。也有人想，既然你早就准备造鞑子朝廷的反了，同盟会也是造反派，干嘛还要出兵镇压呢？我们不是同道中人吗？是的，在反对鞑子朝廷这一点上，我们是同道。这就是我不准杀掉刘道一等人的原因。但是，造反是一门高深的技术，比练兵打仗难度高的多……”
　　底下大笑起来，笑声响成一片。
　　“当条件未备的时候起兵造反，不是勇敢，而是无谋。去年我们出师南下的时候，有人劝我就此举兵造反，我觉得不行。我反复掂量了我们的实力，认为条件还不具备。那时候起兵，将会把山东打成一片废墟，甚至引来列强军队的干涉，只凭我们第五镇数万人马，不行。我必须为大家的前途着想，我们造反是为了建立一个新国家，不是为了掉脑袋。另外，同盟会这帮人不成事，跟他们联合，倒霉的是我们。大家想一想，有愿意跟同盟会共同组建新国家的吗？”
　　“不愿意！”
　　“是的嘛。讲到这里，大家应该明白我们南下广东的意义了。广东跟东北一样，位置极为重要，是我们国家的南大门，连接着大批的海外通道，它如果成为我们蒙山军的又一个稳固根据地，会是什么样子呢？从南到北，蒙山军的势力将纵贯全国，大家都读过兵书，长蛇阵是很厉害的，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俱应……到时候，以山东为中心，南北呼应，满清顾此失彼，很快就完蛋了！”
　　“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借剿灭起义经营广东。还要将势力逐渐伸展出去，西面的广西，东面的福建，北面的湖南和江西，都是我们第五镇大展身手的地方，从现在起，我们就是蛟龙入海，海阔天空了！”
　　“可是，为什么要有人不理解南下的意义呢？为什么要叫苦叫累呢？有谁能不流血流汗就能夺取天下呢？以前我没有跟大家说清楚，我不怪大家，现在我将所有的话都说了，大家该怎么办呢？”
　　“没说的，跟司令到底干！”
　　“便是再走一个来回也没问题！”
　　“很好，就是这个话。大家明白了我们的战略目标，劲头应该没问题了。下面我强调几件事，第一就是纪律。纪律是保证我们胜利的根本。要将广东看成是山东，将广东的百姓看成我们山东父老，只有严格的军纪，才能保证我们在广东立住脚。在江西的时候，我们一些部队是违反过纪律的，偷鸡摸狗的有，调戏大姑娘小媳妇的有，私下抢劫富户的也有。虽然不严重但不等于不存在。一些犯事的官兵得到了处理，但总体上我比较宽大，只枪毙了两个嘛。这一点曹敏忠对我是有意见的，他做的对！他的意见提的好！我体谅宽容是不对的，是在葬送我们共同的事业！部队进入广东了，我将话撂在前头，军纪不容违反，不管是谁，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绝不宽容！第二就是要小心，十分的小心，不要小看了同盟会的义军，轻敌就会打败仗。第三就是节省弹药，就地补充不一定顺利，从山东运送到广东，大家知道其中的难处，所以，一切都要立足自身，不去依赖山东老根据地。第四就是要学会经营，学会做百姓的工作，等平定叛乱后，我们将大肆扩军，至少再扩出一个镇来。朝廷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我们就是要拼了老命去扩军，还要练好兵，迎接将来面向全国的大进军！最后一点就是保密，今天讲的，暂时不向下面传达，我们还是要利用一段时间，把我们的实力再壮大一些。”
　　“我今天就讲这些，给大家交交底，给大家鼓鼓劲，给大家明确我们下一步的任务。从韶关出发，我们将兵分两路，我跟随右路军走，我跟大家保证，从现在起，我龙谦不骑马了，步行！跟士兵们一起走，我相信，只要我们高级军官们走在队列前头，士兵们就不会掉队！好，现在请司徒参谋长宣布左右两路军的编成和指挥机构。”
　　韶关会议揭开了蒙山军一直隐蔽的面纱，尤其是北满十八镇的消息，极大地激励了高级军官们，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坚信龙谦描绘的前景会实现。还有什么比建立一个新王朝更激励人心的呢？经过短暂的休整，第五镇兵分两路，直扑粤西。军队面貌为之一变，军旗招展，军歌嘹亮，之前一切的困难都不在话下了。


第二十四节 灵山之战（一）
　　第十协参谋处拿出的行军序列本来是十九标打头，补充标及直属队居中，第二十标殿后。但这个未经周毅批准的方案被专门过问此事的副协统冯仑所否决，很不客气地对参谋长蓝心治说，“十九标出的风头还不够吗？战功都要让十九标抢光吗？把二十标和十九标的位置换过来！”
　　按说蓝心治不接受冯仑的领导，冯仑头上的副协统对参谋长并无指挥权——龙谦几次强调了部队的指挥体系，除非另有明确规定，参谋长是司令官不在岗位时接替司令官指挥权的第一人选。
　　特别的时候也有，那就是四年前的白岭支队，龙谦考虑到邓清华谋多断少，特别指明鲁山的“一号接班人”为范德平。等石大寿两年后抵达关外，龙谦对石大寿的安排是第一副司令——关外部队的二号人物。但由于鲁山支队经过剿匪及奉天会战等一系列战斗，部队的隶属关系已经磨合得很好了，也为遮掩朝廷的耳目，在良弼点验十八镇时并未出现石大寿的名字和职务，但在内部，石大寿的职务是明确的，他就是副统制官，位于参谋长邓清华之上的二号人物。
　　话题扯远了。因为冯仑的资历，蓝心治不得不屈从，将冯仑的第二十标置于前锋的位置。
　　这个方案并未得到周毅的反对，周毅觉得很合适。十九标虽然是第十协的主力，但标统杜三立比起冯仑，各方面都有差距。以副标统统率前锋标突前攻击也符合蒙山军已然形成的传统。
　　跟随第十协行动的龙谦更不管这样具体的安排，在龙谦眼里，平乱就是一场行军，正好磨练一下部队。他的精力更多地放在如何经略广东上了。
　　之所以要抢到先锋的任务，冯仑是憋了一口气，既要和在去冬今春湘赣之战中立下决定性功劳的封国柱比一比，也为自己似乎“失宠”出一口气。
　　军队是人类有史以来组织最为严密的武装集团，越是严密的组织，内部讲等级、讲资历的现象就越严重。蒙山军从1899年春蒙山整军初具一支近代化军队的雏形，迄今已有八年有余，内部不免出现“官僚化”倾向。
　　冯仑自忖在蒙山军内部可以坐上第六第七的“交椅”，龙谦不必说，周毅、鲁山、宁时俊、王明远、封国柱数人职务或者与他平级，或者在他之上，剩下的，包括司徒均叶延冰宋晋国江云在内，资历战功都不如他。更遑论石大寿、范德平、吴念、程二虎、熊勋这些人了，但随着部队的扩张，自己的职务似乎“凝固”了，到现在实际上还是一个标统，那个副协统不过是安慰性质的，没有什么实权。而其他人则蹭蹭地往上蹿，去关东那帮人不必说了，会后问过龙谦，范德平与程二虎已是协统，就是留在山东的吴念，从副标统一跃而成为一旅之长，手下管着三个团，足有八千人之多！
　　唯一可以与自己相比的就是封国柱了，但出身老八队的封国柱与龙谦的私交绝对比自己深的多！不知什么时候，冯仑总觉得龙谦对自己有了二心，不然为何将自己调出一手训练的十九标换至二十标？为什么封国柱就待在他的十七标不动？
　　这次平定廉州之乱，就给龙谦看看，就算带不是自己一手训练的二十标，也不再用其他部队了，靠着自己手下的两千余众，足以打出又一个湘赣大捷！
　　在向参谋处索要了地图后，冯仑召集了二十标连长以上军官会议，在布置了任务之后，杀气腾腾地说，“这回老子决心打一个漂亮仗！不用十九标和补充标，更不用第九协的什么迂回支队，只凭老子的部队就扫平那帮革命党了！我不骑马，跟你们一道走！哪个连有逃兵掉队的，连长就地免职！这点权力老子还是有的！这次就给龙司令看看，二十标绝不次于老封的十七标！”
　　冯仑治军是有一套的，他带兵风格有点像曾国荃，深谙“挥金如土、杀人如麻、铁石心肠”的十二字秘诀，他是蒙山军高级军官中最忽视军纪的一个，只要你能打，兵练的好，违反军纪他都视为不见。而缴获多私下奖励军官，并不按照蒙山军军规全部上缴。对于违反将令的军官处罚也严，关禁闭很少用，一顿军棍毒打算是轻的。所以，他带出来的十九标杀气最足，在与德国人的演习交手中，在彰德秋操中都大放光彩，血性十足。
　　不等周毅的命令，在整顿部队后，冯仑立即出发了。由于他的身先士卒，由于他的军法森严，二十标每日行军的速度都在四十公里之上，最多的一天（气候凉爽）竟然走出了六十五公里的记录！远远将第十协主力甩在了后面。
　　龙谦并不担心二十标的突前猛进。对于蒙山军的四个老步标的战力，龙谦非常放心，别说是对付一帮武器缺少，基本没有训练的会党乱众，便是对北洋精锐，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只要指挥上不出严重的疏漏，绝不会败阵。
　　龙谦在第十协主力出动前，见了刘道一和蔡绍南两个同盟会俘虏。其余人他并不在意，但对于这两人，龙谦还是重视的。
　　“刘先生、蔡先生，一路辛苦了。不瞒二位，此番我军南下广东，是奉了朝廷的命令，削平廉州一带由贵党发动的起义。不，刘先生你不要说，听我讲，我龙谦虽不是大汉族主义，但对于内战，一向深恶痛绝，杀自己的同胞获取军功，龙谦深以为耻。但上命难违啊，所以，龙某向跟二位商议一件事。”
　　刘道一哼了声，“少假惺惺了。”
　　蔡绍南则问道，“商量什么事？”
　　“龙某想将二位中的一位放走，去廉州告知你们同盟会的负责人，打是没有希望的，你们连半成的胜算都没有。所以，要识时务，立即放下武器，接受我军的整编。我可以像对待你们两位一样，保证起义首领的人身安全。”
　　“可以。”刘道一心想，只要放了老子就行。
　　“刘先生答应的如此爽快，是不是抱了出了牢笼天高任鸟飞的念头？说实话，我不在乎。即使你去通风报信，将第五镇实力告诉义军也无妨。主义的力量是巨大的，但并不是全可以转化为实力。这个世界上，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这段时间你们两位对第五镇也熟悉了，你们觉得靠会党的一帮乌合之众能对抗我军？别做梦了！刘先生很心急，那我就放你走。我派骑兵护送你过去，假如你见了孙文先生或是黄兴先生，请转告我对他们的问候，就说我很钦佩他们，但希望他们不要在我管辖的地方闹事，否则徒增不快，是为不美。”
　　“绍南呢？为什么还扣着不放？”刘道一听龙谦要放自己走，很高兴，总算没有忘记还有一个蔡绍南。
　　“刘先生，我是朝廷任命的广东提督，扣押几个同盟会算什么？另外，你要记住，你已经是死人了！不要忘记这点！据说孙文先生得知你牺牲，很是悲痛，还做了一首《七律》吊唁你，哈哈，我就让他看看，我龙谦是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刘道一无语，许久才说道，“龙将军，你是汉人，就算你生长于美利坚，也是我华夏苗裔，大好男儿，何苦为鞑子卖命？”
　　“我说过了，我不是大汉族主义者。满清也是中国人，就算你们革命成功，总不能杀光满人吧？另外，你可以想一想，真的将满清推翻建立一个汉人政权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那明朝是怎么丢的天下？你们同盟会革命成功，国家就可以真的走向富强？革命不难，难的是建设，请你转告同盟会首脑们我这句话。假如他们有胆量，可以到广州我的提督府来找我探讨，我深表欢迎。”
　　刘道一领到一匹骏健的战马，还给他配了一匹备用马匹。在人人配备了双马的一个骑兵排的“护送”下踏上了“回家”之路，第三天超越了突前的二十标步兵，朝灵山方向疾驰，每日的行程都在一百多里，马匹必须换着骑，不然受不了。连日的驱驰，磨破了他的大腿，火辣辣地疼痛，但刘道一一直忍着不叫苦。八天后，骑兵连在一个距灵山十几里的树林停下来，骑兵连长崔平山交给他一支德国造匣子枪和三十发子弹，以及十块银元和一包干粮，“过了灵山，离钦州就不算远了。你走吧，把这些东西拿上，路上小心些。”崔平山哈哈一笑，“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当初我的兵俘虏了你，现在我又奉命将你送回去。”
　　想起一路上崔连长对他的照顾，刘道一真诚地说了声谢谢。这半年来，他虽为俘虏，但并未受到拷问或虐待，除了不自由外，真没受什么罪。
　　“希望我们不要在战场上交手了，你们不是对手。哈哈，还是做朋友好些。”崔平山对他招招手，示意他走吧。
　　“请转告你们龙统制官，他的话我会转告的。”刘道一抱拳行礼，将银元子弹塞好，一夹马肚，朝灵山方向驰去。第二日，他即遇到了身穿新军制服的巡哨兵丁，来不及开枪抵抗便被俘了，等审问时他认出了马汉，惊喜之下，才知道占领灵山的是已经反正的赵声部队。


第二十五节 灵山之战（二）
　　赵声没有想到第五镇来的这样快，更没有想到第五镇不走广东，而是循梧州南下，直扑灵山。按照刘道一所说，第五镇的前锋部队最多再有三日便抵达灵山了。
　　怎么办？打不打？赵声内心是很想打这一仗的，但自己手下不足千人，弹药也不甚充裕，要打也需要黄兴将义军大队带过来。于是急派人通知黄兴，黄兴接报后立即带领其余三个大队整队北上，增援赵声。
　　赵声在等待援军的时候，遭到了刘道一的反对。刘道一名气很大，赵声虽不认识，但也听说过此人。据说孙总理因为刘道一之死还流了泪，激愤之下作诗纪念。没想到刘道一是个没骨气的，被俘也就罢了，竟然为清军张目，说什么实力相差悬殊，这个仗决不能打。
　　赵声照样做他的备战工作，对于刘道一急于见到黄兴的要求，赵声讥讽道，不至于连灵山都不敢呆着了吧？黄先生马上就带大军到了，我们就在这里与鞑子决一死战！
　　湘赣举事大败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刘道一，特别是得知第五镇只用了一个步标和一个骑标便终结了战局之后更是郁闷。他坚信赵声的千余人不是第五镇的对手，去年秋天的悲剧即将重演了。
　　黄兴带着王和顺的一大队来到灵山后，肯定了赵声打的主张。其实也没办法，如果一枪不放退出灵山，钦州难保，起义也就失败了。至于刘道一将部队带至广西的建议，黄兴根本不予考虑。义军主力都是廉州府当地农民，很难说服他们离开故土。
　　黄兴见刘道一活着很是高兴，但军情紧急，却没时间听刘道一啰嗦，抓紧时间部署军事了。
　　既然黄兴坚持打，刘道一的意见也就没有了市场。在研究具体的打法上，赵声根据刘道一的情报，提出了作战的具体设想。他是懂一点军事的，认为己部之长在于地形熟悉，以逸待劳，短处在于弹药不足，人数也处于劣势（赵声还是清楚自己受过训练的士兵太少了），“以一部主力坚守灵山，阻击清军于坚城之下，我带四大队潜行敌后，先打掉他的辎重，然后夹击之，可获全胜。”
　　黄兴赞同赵声的方案。决定自己带王和顺大队与正在赶来的二大队守卫灵山县城，赵声带四大队迂回敌后，断敌后路。
　　赵声提出从四大队抽一部分兵力充实守城，他对于王和顺和刘思裕的部队没有战斗力的事实一清二楚。
　　黄兴同意了，于是临时调整了部队，从一大队抽调了两个中队编入四大队，而从四大队抽出两个步队编入了一大队。
　　韩策参与了义军的全部决策，现在他面临一个重大的分歧点，要不要逃出去向自己的部队报告？情报处给他的命令是长期潜伏，但现在情况又是如此的紧急，如果赵声的计划得逞，至少前锋部队会遭遇损失……两个因素导致了韩策没有脱身送信，一是黄兴叫了他去部署城防，他找不到合理的理由离开。第二个原因就是他相信第五镇的战力，战术在过于悬殊的实力面前是没有多大作用的，就像一个会武术的孩子，无论如何打不过一个不会武术的壮汉。
　　冯仑第二十标甩开了第十协主力约两天的路程，在7月26日中午，也就是黄兴抵达灵山的第二天抵达城下，先期到达是二十标的两个步营、骑兵连和机炮连，其余部队尚在几十里之外。根据骑兵连的侦察，灵山已被义军夺占，人数不详。骑兵连还报告说，城头立着中华革命军南军大都督的旗号，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黄”字。
　　“是黄兴吗？那可太好了。”冯仑不顾部队的疲劳，稍事整顿便下令夺城，在他看来，机炮连几发迫击炮弹打过去，对手早就跑的没影了！
　　“以一营正面主攻，机炮连立即占领阵地，用火力掩护一营攻城。三营为预备队。打开灵山，我们好好休息一天。张俊伟，下面就看你的了，别给老子丢了人。去年十七标在袁州露了脸，现在该咱们了！”冯仑在视察了地形后，下达了简单的作战命令并做了冯仑风格的作战动员。他不愿意让疲倦不堪的部队翻山越岭包抄后路了，仗着武器精良，官兵训练有素，决定正面强攻，一举夺占城池。
　　灵山之战就这样打响了。
　　第二十标是叶延冰一手训练的部队，最近蒙山军人事变动厉害，副标统吴念留山东直升旅长，一营营长车彪调补充团任副标统兼参谋长，现在指挥一营的是原副营长兼一连连长张俊伟。
　　看过地形的参谋长刘春宁却觉得灵山不好打，“冯头，灵山城西临大山，东靠钦江，易守难攻，我军初到，缺少攻城器械，不如先夺取西面的山头，将迫击炮和重机枪拖上山梁，他们就没法子坚守了。”
　　“哪用那么费事！一座破城，几炮就轰开了。”冯仑没有采纳刘春宁的建议。
　　战斗在下午四时三十分打响，机炮连的四门迫击炮发射了三十几发炮弹，将城楼炸塌了，燃起了大火，一营长张俊伟一声令下，麾下四个连除了四连充作预备队外，三个连在重机枪的掩护下发起了攻击，他们只来得及做了三架简易的云梯，每个连一部。
　　冯仑在望远镜里观察着战况，惊讶地发现敌军并未被炮火打散，他们勇敢地投掷手榴弹并朝着城下开火，其中竟然有一挺重机关枪在啸叫，尽管看到不少守军被己方八挺猛烈开火的重机枪打倒，但火力并未彻底压制，守军也没有崩溃，而是前赴后继英勇抵抗！
　　居中进攻的二连首先被打垮，望远镜里至少倒下了十几个士兵，云梯也被炸断了。
　　“奶奶的，他们穿着制服，是新军！怎么搞的？！”冯仑大怒。
　　第一次攻击失利，二连连长头部中弹阵亡。战斗只打了十五分钟就结束了，在撤退的号音中，一营的三个连队交替掩护撤了下来。
　　“副协统，守卫灵山的是广东新军！出了我们不知道的情况！”刘春宁急促地说。
　　“我又不是瞎子！”火气被激起来，冯仑对张俊伟说，“你行不行？不行的话就给老子撤下来，让三营上！”
　　“一营不会给你丢脸！这次我亲自带突击队上。”张俊伟一梗脖子。
　　“好，就是要这种劲头！突进去，不要俘虏，全给我宰了！”冯仑恶狠狠下令。
　　“副协统，不能这样，要先搞清楚情况！”刘春宁着急地说，“至少要等山炮营上来！”
　　“你是怕误伤友军吗？我不管他是谁，挡着老子的路就不行！等炮营？要是等炮营老子干嘛这么赶路？”冯仑一把推开刘春宁，亲自去一营部署攻坚了。虽然性格暴烈，但冯仑并不是无谋之辈，他对正在绑扎云梯的一营官兵说，“停下，不要这玩意了，用炸药炸，将城墙给我轰开一段！”
　　“嘿！瞧我这脑子，真他妈的笨死了。”刘俊伟一拍脑门。土工作业是蒙山军步兵部队的优势之一，爆破是必练的科目。
　　“开两个点，现在就动手挖，从射程外挖起，用交通壕逼过去！”冯仑指点着城墙说，“然后堆上足够的炸药，将这个狗屁灵山给我炸平。”说完，冯仑跑到机炮连，将几个军官臭骂了一顿，自然是嫌他们没有压制住对手的火力，“待会儿那挺机枪再响，老子全部毙了你们！”
　　二十标在改变战术后，守卫城墙的义军立即感到了巨大的压力，遭受了巨大的伤亡。一营以及三营抽出的神枪手和重火器彻底压制了城头的火力点，仅有的一挺法制重机枪在转移了两次阵地后还是被摧毁了，一发60mm迫击炮弹准确地落在了机枪阵地，射手连同机枪化为了零件。一营的掘壕工作顺利进行，因为没有护城河，很快就推进到城下，由于有了交通壕的掩护，城上投掷的手榴弹杀伤力小了很多，关键是守军的手榴弹和子弹都很有限，限制了火力的发挥。
　　一营只付出了七个士兵的伤亡，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两个爆炸点被挖好，开始将炸药包运过去。一营的两支突击队也组建完毕，分别由一、三连的副连长带队，只等爆破手起爆后发起冲锋了。
　　倦曲在城头的韩策找到了一脸枪油黑污的黄兴，“大都督，不能打了，撤吧，要不来不及了！”
　　“不，不能撤。我们一撤，就将赵声卖了！”黄兴手里握着一支日式步枪，固执地摇摇头，“我想，赵声他们也该动了。”
　　放佛听到了黄兴的话，在北面，猛然想起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
　　赵声本想等夜幕降临后突袭进攻者，但他注意到了灵山县城的危机，果断地发起了攻击。
　　冯仑太大意了，他根本没想到守军会派出部队潜伏在西面的山林中。赵声的打击落在了等待后续攻击的三营头上，立即将三营打懵了，部队陷入了混乱，在黄昏最后的余光中，赵声的部队突入至三营和一营中间，几乎活捉了正在观察战况指挥战斗的冯仑和刘春宁，幸亏警卫连拼死抵抗，才将袭击者击退。看到伏兵发动，大喜过望的黄兴下令开门反击，“弟兄们，赵标统得手了，鞑子败了，冲出去抢枪啊，将鞑子的大炮抢过来啊。”韩策没有来得及劝阻，黄兴已经溜下了城头，组织队伍开城出击了。
　　混战就此发生，胜利似乎已经向义军倾斜了。但是，在度过最初的混乱后，二十标逐渐控制了局面，部队素质上的差距显现出来，在近距离的射击和搏斗中，赵声的部队遭遇了巨大的伤亡，更遑论只凭勇气的会党们了，他们不过是初经战争的农民。
　　稳住阵脚的三营顶住了赵声的突袭，用凌厉的反击与被割断的一营取得了联系，而一营则依托交通壕大量射杀冲出城来的义军。等紧急赶来的第二营从赵声侧后投入了战斗，局势已经大定。黄兴的部队冲不开一营的阻击，而赵声所部则陷入了三营和二营的两面夹击，逐渐失去了控制，大批的士兵投降或逃进了黑漆漆的山林，赵声根本喝止不住，无奈之下被几个亲信护着逃向山林……冯仑严令追击，混战中赵声连中两弹，一弹自肋下射入，伤了肺，吐血，无法行走，严令部下将他丢下，不愿意当俘虏，竟然拔枪自尽了。
　　赵声既败，黄兴自忖难以坚守，乘夜率残部撤出了灵山城，一营慢了一拍，等发现守军撤走后炸开城门冲入，黄兴已经仗着地形熟悉逃入出了灵山。
　　灵山之战就此结束。此战，黄兴所部折损了一千一百余人，其中阵亡二百六十一人，被俘三百余，其余都逃散不知所终。最为精锐的赵声部基本被歼，最为可惜的是将一个忠诚勇敢的军事人才赵声损失了。
　　而冯仑二十标虽然夺取了灵山，损失也极为严重，阵亡九十一人，伤倍之，损失了两名连长和数名排长，武器的损毁也比较严重，赵声部发起的突袭造成了三营两挺重机枪的损毁，怕是难以修复了。
　　这是蒙山军成军以来的大败。在蒙山军高级领袖中，没有一人认为灵山之战是一场胜利，包括冯仑在内。冯仑本欲整顿部队乘夜追击，被刘春宁等人劝阻。刘春宁现在说话管用了，他认为灵山之战已经摧毁了义军主力，不急于追击了，剩下的事情就是缓慢地压向钦州，战事就结束了。
　　困扰冯仑等人的新军当夜便搞清楚了。赵声的尸体在次日被找到并被俘虏确认。
　　两日后龙谦赶来，心痛大批老兵的死伤，更诧异二十标停留不前的无谋，尤其是听到黄兴就在灵山城指挥后，龙谦的怒火终于喷发了，不留情面地训斥冯仑和刘春宁，“你们简直是昏头了！该慢不慢，该快不快！既然灵山不好打，为什么不等炮兵上来？既然已经击破了黄兴，为什么停下来不动？就是要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嘛。现在倒好，放虎归山了！假如你们活捉黄兴，以后会省多少麻烦？！”
　　龙谦下令撤掉冯仑副标统之职以示警诫。命二十标留守灵山休整，自己亲带十九标及骑兵营扑向了钦州。途中传回命令，令二十标官兵制作一个写有灵山字样的臂章戴上，永远记住灵山之败的教训。
　　二十标自此有了一个“灵山团”的名称，跟后来获得光荣无数称号的其他团队相比，灵山团的称呼可不那么光彩。


第二十六节 平定
　　黄兴带残兵败回钦州，沿途又失散了数百人。等到钦州整顿部队，只有一个完没有投入灵山之战的三大队算是完整了。整点全军已不足两千人，而数日前还是四千五百人的大军。
　　赵声已经确认牺牲，跟随赵声的马汉下落不明，王和顺、刘思裕俩人因灵山之败也垂头丧气，失败的气氛笼罩着义军高层。
　　孙文、黄兴都有一种百折不回的品质。不然也不会奋斗十数年给清廷巨大的威胁了。黄兴看大家都沉默不语，一拍桌子站起来，“这有什么？！不过就是一次失败罢了！革命哪有不失败的？何况我们还有近两千人？嗯？现在大伙儿说说，该怎么办？”
　　刘思裕和王和顺都不吭气，韩策看看老厉，觉得老厉这个人有头脑，很不简单，“老厉大哥，你有主意，你来说说嘛。”
　　黄兴心里也懊悔的要死，但嘴上不能认输，“老厉你说说，当下我们该当如何？”
　　老厉想了想，“打是不能再打了，不如向东走。”
　　也只有向东了，南边是大海，西面是荒凉的十万大山，北面是压过来的清军，不打的话，也只能向东。
　　韩策却觉得老厉的主意实在不高明。东面虽然繁华，但还挡着郭人漳部，而且，各地的巡防营都在，几乎每一步都艰难异常。韩策同意老厉不打的判断，但他觉得应当进十万大山暂避风头。
　　“韩策你有话说？”黄兴问道。
　　“是，我觉得不能向东，应当向西。”
　　“向西就是钻山了……”
　　“第五镇必定不会进山追剿，等他们撤走了，我们再回来。”
　　面对强敌，敌进我退在兵法上并无特别高明之处，但懂得运用的将帅却不多。黄兴考虑是影响，如果将部队带入十万大山，事实上这次轰轰烈烈的钦廉大起义就彻底完蛋了！但如果东进继续闹腾，则还保持着声势。黄兴觉得，第五镇是打不过，但对付巡防营还是有把握的。
　　“不能进山……老厉说的对，我们向东去！再打廉州！”黄兴叫道，“郭人漳早已吓破了胆，他未必敢与我们打，咱们赶走郭人漳，廉州府挡不住咱们。”
　　韩策心里悲凉，就算打败郭人漳又当如何，难道追过来的第五镇会允许你占着廉州不成？他突然发现自己不自居地站在义军的立场上思考了，似乎忘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黄兴到现在都不知道第五镇主力已经进抵广州，由韩子英统率的十八标和迟春先的骑兵标主力已经西进了，日行距离都在六十里之上，风雨无阻，直插廉州。
　　参加会议的刘道一想起龙谦对他说的那番话，出言反对黄兴的计划，“第五镇很特别，与一般的清军不太一样。去年我和蔡绍南等人落入其手，并未遭害，足见他对同盟会还是有同情心的。咱们既然打他不过，不如想点别的办法。龙谦此人我见过，似乎对同盟会抱有好感……”
　　“什么办法？”黄兴问道。
　　本来刘道一想请黄兴与龙谦见一面，或许实现两军主帅的阵前会面并不难，但黄兴刚遭大败，还折损了赵声，心情正坏，难免被误会，于是改口道，“我觉得我们可以派人与他谈一谈。”
　　“谈什么？要我们向他们屈膝求饶？道一，听说湘赣起义的队伍很多被第五镇收编，可是真的？”
　　“是。当时确实有不少兄弟加入了第五镇，被编为补充标。”
　　“灵山跟我们交手的不会是你们在湘赣投降的人马吧？！”黄兴的怒气按捺不住了，“道一，枉了总理如此器重你，湘赣败了也就败了，现在又来祸害钦廉！我现在才晓得，你竟是来为龙谦做说客的。”
　　刘道一也是有血性的，“我并未投降鞑子！反清之心，天地可鉴！你若是疑我，我这便死给你看！”说着，掏出老厉给的一把防身短刀，便要自刎。
　　韩策手快，一把攥住刘道一的胳膊，几个人齐动手，将短刀夺了下来。
　　韩策劝道，“都是同志，何苦如此？”
　　黄兴也后悔。他与刘道一很熟，与其兄刘揆一更是生死之交，“道一，怪我失言了。我怎会怀疑你降了鞑子？不过，第五镇与我已是血海深仇，赵声尸骨未寒，我们岂能与敌和谈？就算打不过也要打，要让海内外都看到，同盟会都是不怕死的好汉子！”
　　“行，算我白说。打吧，我请求到下面带兵，就打给你们看。”刘道一叫道。
　　韩策心知刘道一存了必死之心，灵机一动，“大都督，湘赣起义震动天下，虽然败了，但其中的经验教训不能不总结借鉴一番。想必总理也想知道湘赣举义的详细经过，所以，还是请道一兄回日本面见总理，顺便报告我们这边的情况。”
　　“很好，就这么办。”黄兴立即表示同意。
　　刘道一却不愿意落个临阵逃脱的名声，坚决不走，经老厉韩策苦劝，最后答应回总部报告湘赣举义失败的经过，并请求总部尽快支援粤西。
　　刘道一走后，黄兴开始做东进的准备，费了好大的劲，才做通了刘思裕的工作。王和顺部及赵声部在灵山之战里均遭受重创，现在支撑义军门面的只有刘思裕的“万人会”了，但其成员大多是钦州城防一带山民，不愿抛乡别土。黄兴只好许以重利，这边还在犹豫，忽然有从灵山逃回来的士兵报告，官军大队早出灵山，已经过了林墟，目标显然是钦州。敌情是最好的动员，黄兴乘机宣传清军对义军之残暴，将最后一部分不愿意离开钦州故土的刘思裕所部头领的犹豫打消了，这样全军终于在第五镇前锋抵达钦州前一日离开了钦州，沿着黄兴所来的道路东返了。
　　黄兴在钦州失了时机，已经相当被动，且不论武器及战斗技能上的差距，便是行军一项，义军跟蒙山军便存在巨大的差距。韩策很着急，对黄兴说，这样慢吞吞的可不行，估计第五镇和我们最多就是一日的距离，太危险了！我弟弟在山东巡防营，每日的负重行军训练我是知道的，那不过是巡防营而已，根本比不上第五镇精兵！这样下去太危险了，要加快速度，不然，背后背着第五镇强兵，前有郭人漳挡路，我们大事去矣。
　　韩策完全站在黄兴立场上考虑了。
　　黄兴深以为然。但队伍的行军速度总是提不起来，吃顿饭需要一个半时辰，稀稀拉拉的，毫无警戒，黄兴想尽办法，也不能有所改变。赵声带过来的士兵情况自然比农军好一些，但这些人只认赵声，赵声一死，军心顿失。从钦州出发的头一日便有二十几个起义新军不知所向，整整一个排的士兵逃了！
　　黄昏，黄兴部在平银渡以西被十九标前锋部队追上，战斗突然打响，殿后的义军迅速崩溃，处于山道上正在行军的义军大乱，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在十九标“放下武器不杀”的呐喊中大乱，成群被俘，完全失去了控制。十九标前锋第二营沿大路突入，一营和三营做迂回包抄，只用了不到一小时便彻底击溃了黄兴部队。在越来越清晰的“活捉黄兴有重赏”的呼喊声中，韩策和老厉将拼命组织抵抗的黄兴拽出了战场，向南逃入了山林，哪里难走就朝哪里走，总算借着夜幕降临躲开了十九标的合围。
　　可怜黄兴带着两个人来粤西指挥起义，最后带着两个人逃出了战场。
　　平银渡之战根本不值一提，十九标在日后撰写的团史上总共不过三百来字的描述，那还是因为黄兴就在战场之故。对于这个日后将纵横四海的英雄团队，这样的战斗根本就不算什么。如果不是有黄兴这个大人物，或许根本就不会写入团史。
　　平银渡之战将钦廉起义的最后一点力量击溃了，王和顺中流弹战死，刘思裕不知所终。义军阵亡约七十人，大部被俘。而十九标的伤亡极小，阵亡四人，伤十一人，其中三人还是摔伤和扭伤。
　　值得一提的是当夜再次发生了战斗，前出平银渡的十九标一营发现东面来了一支骑兵，黑暗里发生了交火，发现对手火力强劲，有轻机关枪啸叫的声音。杜三立大惊，心想据龙谦说，目前连北洋军都没有配备轻机关枪啊。于是立即命令一营撤退，立即用号音联络对方，果然，对面是自己人，是第五镇骑兵标。听到联络号，骑兵标也用规定的号谱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第九协协统王明远统率的迟春先骑兵标及韩子英十八标自东而西完成了大迂回，与十九标会师平银渡，幸亏杜三立机灵，不然将闹出自相残杀的悲剧。
　　后半夜，赶来的龙谦见到了迟春先，得知王明远和韩子英已出廉州，而之前已经与郭人漳会合。龙谦当即命令迟春先返回廉州，通知王明远指挥十八标包围解除郭人漳及廉州巡防营的武装，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什么罪名？”龙谦阴阴一笑，“通匪！广东新军第一标都反了！造成我军严重伤亡，这还不够吗？绝对不准漏网一人，绝不准广州那边得到消息！”
　　龙谦进入广东才知道广东竟然有了两标新军，正考虑如何吞掉这支部队，独占广东当然要完成军令之统一，赵声的起义给了他一个绝好的机会。
　　广东官府，包括已经上任的两广总督周馥正醉心于钦廉之乱的迅速平定。这份功劳当然有自己一份。向京师报捷的电文刚刚发出，正等着与回师广州的龙谦重聚，老周馥甚至准备了一个盛大的祝捷仪式。第五镇是山东子弟兵，而他漫长的宦途中，山东巡抚的那几年给他换来了极为丰厚的回报。如果没有山东经济的强势崛起，他不会坐上两江总督的宝座。而本来已致仕回家的他重新出山入主两广，也是沾了龙谦的光。虽然他离开了山东，但由于四子周学熙的关系，对他离开山东后的一切了如指掌，清楚朝廷之所以用他掌管两粤，完全是因为他和龙谦有着非常不一般的关系。
　　老大人还没有主持龙谦的班师典礼，便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龙谦带领骑兵标已回到了广州，联合第五镇所部包围广东新军第二标并将其缴械！大惊之下，老总督亲自跑到龙谦的军营，去找这位曾经的老部下去询问究竟。


第二十七节 龙谦与周馥
　　8月中旬，除了留韩子英的十八标驻廉州镇守，出征粤西的蒙山军主力已返回广州，除前期进城的封国柱十七标、直属警卫营及第五镇司令部，其余部队全部驻扎城外，没有征用民房，一律住自带帐篷。
　　在两广总督府，龙谦再次见到了周学熙之父、原山东巡抚、两江总督、本来已致仕回家但旋即被朝廷起用出任两广总督的周馥。
　　这年他已经七十岁，但精神矍铄，老当益壮。
　　“老大人别来无恙！”龙谦深施一礼，笑呵呵地说，“看到老大人身健如昔，真是令下官高兴万分！”
　　“退思！你这是演的哪一出呀？广州士民都惊恐不安啦。”周馥不理会龙谦的恭维，劈面便是责备，他是指龙谦将广东新军第二标包围并全部缴械的事，此事引起了广州士民的惊恐。
　　“老大人勿虑，且听下官分说，下官这样做也是情非得已呀。”龙谦将赵声之叛讲了一遍，“这太可怕了，谁知道还有多少乱党藏于军中？非如此不为万全啊。”
　　本来想着如何一统广州军队，瞌睡给了个枕头，竟然闹出了赵声策反新军之事，龙谦在廉州强行缴械郭人漳第一标残部后，回师广州，人未至，即传令留守广州的司徒均及封国柱动手，将人数只有七百余的广东新军第二标包围缴械，官兵现在还被扣在军营里。
　　自做李鸿章文案起，周馥浸淫官场数十年，阴谋诡计不知经历了多少，结合龙谦在山东的所作所为，对龙谦的用意一目了然，“退思！清除隐患是好的，但千万不要造成新的动乱啊。郭人漳呢？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他当然好好的。不过，鉴于其昏聩失职，我已经免掉他的统领之职了，正要奏报老大人知晓，下官已委任王明远统管广东巡防营，必须对全省巡防营痛加整顿！嘿嘿，连一帮放下锄头初摸刀枪的农民都打不过，简直是空耗银饷，祸害乡里！”
　　“退思！郭人漳之父乃是郭松林，你应该知道。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要太过分。”周馥的心放下了一半。纵观龙谦的为人，并不嗜杀好斗，人都活着，这就好办的多。
　　“我这就将郭人漳交还给你，老大人觉着他可用便用吧。但军队他别想混了，他不是那块料。巡防营交给明远，你尽管放心好了，不出一年，广东必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哈哈。”对于巡防营新统领的任命，龙谦根本就不是请示，只是报备。
　　周馥默许了。王明远是白瑞庭之婿，也算“体制”内人，龙谦身为广东提督，本就有整顿巡防营之权，如果是四年前，周馥不会在意。但如今的龙谦，已经野心勃勃，不同以往了。要命的是，自己膝下七子，最出色的便是老四学熙，如今已深陷龙谦这条“大船”，自己就算想选择性站队怕是也身不由己了。
　　老总督手抚胡沉思片刻，“退思，你这次千里南下，继平定湘赣之乱后，快刀斩乱麻平息了粤西之乱，算是又立大功了，朝廷的祝捷文书已到，估计正在研究对你的封赏。老夫这边准备了一个祝捷仪式，你看什么时候搞啊？也让广州士民领略下我山东子弟兵的风采。”
　　周馥祖籍安徽，在山东任职也就两年多的时间，他说出“我山东子弟兵”的话，让龙谦心里暗笑，不过脸上倒是虔诚，“多谢老大人了。下官在赣西闻听老大人主政两广，不胜欣喜。当时是良弼前去传旨，改任下官治军广东，若不是有老大人坐镇两粤，下官还要跟良弼那厮讨价还价一番，但老大人既主政两广，下官岂能袖手？这才挥师南下平乱粤西。请老大人放心，有您老人家坐镇，广东必定是第二个山东，政通人和，百废俱兴！”龙谦哈哈大笑，“祝捷会开不开倒无所谓，但下官准备搞一个入城式，老大人可莅临检阅，看一看我山东子弟的雄姿。”
　　“退思，你这个广东提督准备如何做啊？”周馥转了话题。
　　“自然是在老大人领导下当差啦，一切唯老大人马首是瞻。”龙谦客气了一下，马上变得咄咄逼人，“我想，不外是发展经济，编练强军两件事。这发展经济嘛，这些年在山东也算有些心得，缉之兄想必有家信禀报，山东的经验大可以汲取，不过要在对广东经济现状进行调研的基础上方可布局。下官已去电济南，令华源经济研究院派遣能员来粤，先进行一次全省范围的经济调查。这次先不涉及广西，咱们先将广东的事情做好。当务之急，是建立一批急需的军工厂，只要咱有枪有兵，其他的都好办。至于练兵，请大人放心，下官决定先剿匪，以剿代练，并且要将广东的会党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杀他一批，关他一批，还广东百姓一个朗朗乾坤。等广东事了，我便亲去广西，闻说广西匪患数倍于广东，等我的士兵适应了南粤炎热的气候和地形，广西剿匪必定事半功倍。”龙谦将这番话时，竟然根本不提广州将军，似乎完全无视那位满族将军孚琦才是广东军事的最高长官。
　　“甚好，”周馥虽然深疑龙谦剿匪消灭会党的目的不纯，但这样做却令朝廷无法说一个不字，“退思，广东财政可不比山东，又不设巡抚以管民政，本督的压力甚大，光是你一个第五镇驻扎，本督就有些吃不消了。这方面，你怎么想？”
　　龙谦微微一笑，“下官当然要体谅老大人的难处啦。目前第五镇是超过北洋新军的大编制，正式的兵员超过了两万五千人，哦，您千万不要觉得兵多了，散开两广，这点兵根本不够，何况两粤毗邻边疆，与山东形势大有不同，下官还准备带局势稳定后继续扩兵呢。至于军饷，老大人每月支持我二十万两白银即可，其余的，包括扩兵购械，全由下官自己想办法。不过，老大人要给下官政策上的方便才行。”
　　周馥松了口气，每月二十万两的军费真不算多，但不知这位手段高超野心昭彰的将军要什么方便，“退思你要什么政策？”
　　“无非是军队自办企业而已。企业由军队投资经营，税收便不能要了，至少可以吸纳闲散人员，对广东经济也算是贡献嘛。”
　　“你准备办什么厂子？”
　　“军火当然要办，至少要能造炮弹子弹才行。民用厂也要办，”龙谦给周馥续上水，“咱们是自己人，下官当然不瞒老大人，海南岛是种植橡胶园的好地方，而橡胶需求极大，中兴实业已有相关的研究所和实业，我准备都迁过来，咱们便从橡胶入手，美美地发一笔财。哈哈，老大人啊，晚辈建议您老人家将积蓄的钱财拿出来，五年之内，定让你的投入翻两番！”
　　“办橡胶？”周馥心里一动，“退思可有把握？”
　　“若是将橡胶产业从头到尾做起来，没有十年的工夫怕是不行。但眼下就有个发财的好机会，蒋继英已经来粤，不过我还没见到，等见了他，有了具体的章程，下官再详细禀报老大人。”
　　“哦？”周馥被勾起了兴趣，他主政两江，见识和消息都算一流，“退思可是打橡胶股票的主意？”
　　“老大人洞见万里，正是如此。不过此事需要保密，彻底的保密。眼下诸事缠身，待见过蒋子俊后，晚辈当向老大人细禀。”
　　“退思，老夫有一言相劝，还望你听从。”
　　“老大人请讲，下官洗耳恭听。”龙谦坐直了身子，作恭敬状。
　　“孚琦那里，你尽快去一趟，而且不能空手。”
　　孚琦是广州将军，名义上广东八旗及绿营的最高司令官。是龙谦名正言顺的上司。
　　“去是要去的，不过，我将话说在头里，两广军事，我必须握在手里。这不仅事关两广的安危，更关乎两万余山东子弟兵的前途命运，关乎我们共同的事业。”龙谦在“共同事业”上加重了语气，“满人多昏聩颟顸之徒，我虽对孚琦不甚了解，但也不报多大希望。看看粤西之乱就知道了，如其知趣，龙谦当敬之以礼，不然，还望老大人居中斡旋。”
　　龙谦说满人多昏聩颟顸之徒是信口开河了。其实，就眼下已经登上权力舞台的满族“官二代”们，着实涌现出了一大批人才，如接替周馥总督两江的端方，陆军部尚书铁良、陆军部侍郎良弼，以及当今傀儡皇帝光绪的两个同胞弟弟载沣和载洵，都是一时俊彦。这些人眼界开阔，热心改革且大多清廉自守，和以奕劻为代表的贪污昏聩的旧派贵族有着天壤之别。
　　“孚琦为人尚好，前日来此还提及你，称赞你是朝廷的千里驹。花花轿子人抬人，你一定要给他面子。懂吗？”
　　“下官明白。”
　　“那就好。退思，老夫职责所限，必须知道你军事上的部署，第五镇如今云集广州，总不能让官兵们长住帐篷。你准备怎么办？”
　　“此事已有定计，但未与属下商议。下官拟以第九协驻防粤东，司令部驻韶关，潮州重要，至少得派一标人马。第十协驻防粤西，廉州至少留驻一个主力标。我的司令部扎在广州，直属队大部分驻广州内外，就占原新军军营，基本够了。广州气候温暖，住房条件差一点无妨。”
　　“唔，甚好。你在拜会孚琦时可细细奏明。另外，你准备何时接家眷来？听吾家老四讲，你的两位公子甚为可爱，特别是你的长子，在济南有神童之名，老夫早想见一见了。”周馥见过振华，但那时候还是个屁事不懂的毛娃娃。
　　“多谢老大人挂念。”龙谦脸上浮现感激的神情，“下官暂时不准备接他们母子来，等广东诸事上了正轨再说吧。”
　　从总督府出来，警卫营长古小林报告说，欧阳中见到了，他就在临时司令部等候。
　　龙谦哦了一声，知道欧阳中已经安全护送许思到了广州，估计已经安顿妥当了，“这事不急。王之峰回来了吗？他现在哪里？”
　　“回来了，他也在司令部。”
　　“很好，你立即通知标统以上军官，下午四点来司令部开会。我们先回司令部吧，事情多，得一件一件的安排。”龙谦翻身上马，他的贴身警卫排士兵们纷纷上马，将他们的司令官紧紧拥在了中间。


第二十八节 广州会议（一）
　　当日下午，龙谦在第五镇临时司令部召开了标统以上军官会议，除韩子英带十八标留守廉州外，第五镇的高级军官们全部参加了这个会议。
　　将领们说笑着走进充作会议室的食堂，彼此打着招呼，开着荤素不等的玩笑，尤其是第十协和第九协的军官们，聚在一起的机会其实很少。
　　气氛很轻松，在结束了长途征战后，接下来无疑是一个漫长的休整期。
　　等龙谦、司徒均、王明远和周毅四人最后进来，会场便安静下来了。
　　会议依旧由司徒均主持。与以往通报会议议程的老习惯不同，会议首先安排了一堆琐事。
　　后勤供应问题。连续的行军征战，让官兵的军服鞋袜都破烂不堪了，将跟随龙谦南下的代理后勤处长及装备处长连树鹏着急万分，已经利用广东完善的电报系统向山东发出了急电，命其速送大批单军衣及药品来广州，因为龙谦已经决定举行一个入城式了，穿着如叫花子一般的第五镇徒让广州士民笑话。
　　大批的病员需要及时住院治疗。好在广州医疗设施不弱济南，尤其是洋人开办的医院，只要有钱，不愁买不来药品。
　　再次就是两个补充标武器的调配。蒙山军自去年底离开山东，部队并未多带枪炮，虽然在赣西缴获了一些，但根本不足以装备在赣西组建的两个补充标。而且每一仗都会损坏一批武器，缴获必须首先补充主力部队的损耗。虽然从山东调拨了一批器械，但两个补充标还有小一半的徒手兵。这次南下广东，又缴获了一批武器，制式复杂，有英制、日制，但就是没有德制口径的。所以，司徒均之后，装备处长连树鹏用很长时间宣读了对补充标武器的补充调配，第九协补充标基本以日式为主，第十协则以英式为主。
　　琐碎的安排并没有让高级军官们心烦。大家对于后勤的重要性已经充分理解了。
　　军事问题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部队的编组、训练、装备以及军官士官培养都是军事统帅关注的问题，当然还有思想工作。不过在这方面尚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及编制。西洋近代化的军队的思想问题靠的是神父的作用，国内则全部靠严刑峻法和将帅的个人魅力了。
　　诸多的问题中，后勤问题恰恰是军事统帅考虑最多的问题，绝对超过了训练和作战。将领可以不考虑后勤，合格的统帅是要将后勤摆在第一位的。部队的衣食住行关系到战斗力，绝对不能马虎。
　　自蒙山军建军始，龙谦就格外注意后勤问题。军规条例中一半以上的条款都是针对后勤的。八年以来，蒙山军的后勤组织管理水平绝对凌驾于当代中国所有军队之上。在建立了稳固的山东根据地之后，随着工业建设的成绩取得，蒙山军的后勤保障不断攀登新高峰。其从事后勤的兵力，从后勤处装备处到各协的后勤科装备科，从辎重标到各标设立的辎重队，从修械所到修理兵，从医院到医疗所医护兵，从事后勤的兵员占到了全部兵员的27%。这还是在条件不断改善的情况下，依旧有四分之一强的兵员是在从事后勤保障工作。所以，在统计部队的兵力时，看上去庞大的数字实际上从事一线作战的兵员并没有那么多。这是一个辩证的关系，起初怀疑这样会削弱一线战力力的将领们逐渐体会到了出色后勤保障不仅没有削弱战斗力，反而增强了部队的战斗力。
　　所以，会议在讨论后勤问题时，军事指挥官们耐心地听了后勤装备军官们的汇报，提出了不少很好的建议。
　　接下来，司徒均安排了入城式。决定以周毅为阅兵总指挥，受阅部队以出湘赣以来跑路最少的十七标为主，配备炮兵、骑兵各一个营，向广州各界展示一下蒙山军的军威。
　　最后司徒均做了部队驻防的安排。按照龙谦的设想，以第十协经营粤西，但却在粤西留下了一个第九协的十八标，所以，龙谦决定将十八标编入第十协，而将杜三立第十九标置换给第九协。
　　对此，龙谦插话道，“大规模的作战暂时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剿匪、扩兵及练兵三件事。部队的编制肯定会发生变化，如何变化我最后会宣布。但扩军是肯定的了，就形势而言，靠目前六个步标经略广东全省肯定不够，至少要翻一倍。炮兵等特种兵种也要随之增加，一年后，我们第五镇至少要扩出一个镇来，也就是说，第九、第十两协都要扩充为师的规模。这样就带来了军官的紧缺，我决定成立一个教导队，团级编制，以司徒参谋长兼任教导队总教官。成员呢，第一批先招300-500人，从士兵中选调表现好、素质高的进入教导队，进行为期两个月至三个月的集训，这些兵回去后，就是班长和副排长，优秀的可以当排长。你们这些带兵的可不要舍不得。”
　　龙谦关于扩兵的话引起了军官们的兴奋，底下立即叽叽喳喳地议论成一片了。特别是龙谦明确说要将两个协扩编为师的规模，让将领们充满了期待。
　　司徒均接着讲，“部队在进行短期休整后立即开赴新的驻地，任务就是司令布置的三件事，剿匪、扩兵和练兵。这次进军广东，特别是在灵山战斗中暴露了我军山地作战的短处，部队不愿离开公路，不愿意爬山，这怎么行呢？俗话说三山六水一分田，尤其在我们中国，山势纵横，平原就那么几块，不会爬山就不能打仗！所以，这一次的练兵，重点是练习山地作战。参谋处很快就会下发一个粗略的训练指导大纲，各部长官要根据训练中暴露的问题完善大纲，欢迎大家对参谋处的大纲提出批评，毕竟参谋处也是在摸索嘛。我在德国学习时，就没有学到多少山地作战的知识，因为欧洲基本是平原，德国的周围除了东南欧之外基本没有大的山地，阿登山脉隔开了德法两国，但比起我国的山脉简直就是小儿科了。说多了，军事部署就是这样，下面请司令训示。”
　　“该讲的参谋长都讲了，我要说的话在韶关也基本说过了。大家要安心在广东扎根下来，首先要总结我们自山东出发这大半年来的工作，湘赣，粤西两仗的得失。不要觉得我们摧枯拉朽地打败了起义军有什么了不起，这半年是暴露了我们很多问题的。我要求在座的每位都认真写一封总结，总结半年来带兵打仗的得失，特别是失误。二十标在灵山打的不好，不是败仗，而是损失大了，指挥也存在问题，根子是轻敌。第十协要特别注意总结灵山之战的教训。当然，这两仗总体上打的不错，该评功的，该奖赏的，照章办事。我想，蒙山军该建立立功授勋制度了，请司徒参谋长及政治处着手研究这个问题。”
　　突然出现了一个政治处的机构，大家感到突然，侧耳倾听……
　　“我还是要特别强调纪律问题，这是我们蒙山军夺取天下的根本。你们不要嫌我婆婆嘴，有事没事总是讲纪律，因为不讲不行，总有人有意无意在违反纪律。现在我再强调一遍，军纪不容违反，不管是谁，包括我龙谦，犯错就要受罚。接下来大家要剿匪，人是肯定要杀的，但杀人必须报批，我要将杀人权收回来！不准再发生赣西那种事了！我将话说在前面，谁敢擅自杀人，我先撸了他的军职再说，严重的，保不定我会让他偿命……”
　　“再就是要加强学习。现在蒙山军的学习气氛基本没有，这不行。大家都是蒙山军的高级军官了，我们要靠我们这支千辛万苦建立的军队去夺取天下，光是懂带兵打仗是不够的。而且，光懂陆军也不行。美国人已经发明了飞机，大家可能想不到，人可以自由地到天上飞！飞机的出现，将改变战争的模式，尽管大部分国家尚未意识到这点。我们蒙山军要尽早建立自己的飞行部队，这就是一个新课题。另外就是海军，广东是有水师的，但目前我们还管不着，但将来会有。抛开这些比较新鲜的东西，随着汽车的普及，我们蒙山军的编组也会发生变化，要逐步淘汰骡车马车，用汽车来运输兵员物资。但是，这就需要大批懂汽车，会开车会修车的官兵。这些都是我们必须学习的东西。另外就是通讯问题，大家都意识到了通讯的重要性，部队分散了，联络不便，信息的及时传递就是一个大课题。海军舰艇早已配备了无线发报机，它比大家已经见识过了水电报更为先进，这次我们要筹建通讯处了，每支部队都要成立通讯机构，配备先进的收发报机，还要学会编写密码以及破译敌人的密码……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到广东后必须着手进行的工作，不学习行吗？人家在几分钟内就用无线电报传递了军情，你还用骑兵传信，怎么能打得赢？所以，军官要带头学习，掌握最先进的军事技术，这是我们取胜天下的根本保证。”
　　“除了军事技术的学习，大家还要懂政治，关心天下大事。现在我们大部分指挥官们对于国外的事情一无所知，即使知道一点也很可怜。告诉你们，今后我们蒙山军的主要敌人不是满清，也不是北洋，而是外军。当我们蒙山军夺取全国政权，我们就是光荣的国防军了。不懂外国国情，不懂外军，那怎么行？在蒙山的时候，我就跟大家说过，我们国家的好多好多领土被别国夺走了，就像我们的孩子被别人抢走了，我们是一定要夺回来的！谈判做不到的事情，只能用枪炮解决，所以，要研究外军。参谋处应当着手做这方面的工作了，司徒，你亲自牵头，选聘一些留过洋，学过军事的人，编纂一些介绍外军的小册子，供高级军官们学习研究……除了军事，还要学习经济，过去我听说过一个笑话，是说普鲁士的，说别的国家是国家有一支军队，但普鲁士是军队有一个国家。大家不要笑，我们蒙山军以武立国，但不能以武治国。现在我们很多高级军官不懂政治，不懂经济，不晓得武器是要花钱的，每一支枪，每一粒子弹背后都是技术和银钱，不懂得珍惜怎么行？现在我们花钱的地方太多，我不得不抽出很大的精力考虑银子的问题，如果在座的中间冒出一些经济专家，建设专家那才是了不起的事情。因为我们的目标不仅是打天下，更要治天下……”
　　龙谦每逢大会总要啰嗦一番，大家也习惯了。但今日龙谦讲到军事技术的革新和经济建设，还是给大家很新鲜，很震动，尤其是无线发报机。但对于飞机，大家并不在意，觉得太遥远了。
　　“好，大家休息十分钟，抽支烟，喝点水，接下来宣布部队编组调整及驻防地域的事项。”龙谦宣布休会。
　　“老冯，这回你该复位了吧？你老哥也是的，不就是个灵山吗？太大意了。”杜三立凑过来，从冯仑兜里抢过半盒卷烟，抽出一支点上，顺手塞进自己兜里。
　　“他妈的，敢打老子的主意……”冯仑闻听灵山，怒火腾地升起来，但也拿杜三立也没脾气，这是两个性格差不多的人，粗豪，勇猛，还有明显的农民式的狡诈，关键是原先的关系很不错。
　　“嘿嘿，我的早抽完了。老冯啊，部队扩编了，至少你可以捞一个实实在在的协统，哦，就是旅长。如果还按照司令的三团制，那可是上万人的大编制了。”
　　“老子觉得你倒是该升一升了。吴念算个球？留在山东不是当了旅长了？你比他可强多了，如果司令公道的话，早该升了。”冯仑盯着杜三立说。
　　如果龙谦大扩兵，自己至少应当升为协统，这是无疑的。论资历，现在当标统的，除了封国柱外，没有人比自己更老。论战功，蒙山军历次作战，自己都冲杀在主要战场，无论是在郑家庄反李纯的围剿还是在西沽打洋人，那次都不孬。可是，封国柱现在还挂着副协统的职衔，自己却“堕落”到和原先手下营连长一般的地位了。
　　这让冯仑郁闷异常。但除了杜三立等极少数人，没人敢拿这个开他的玩笑。


第二十九节广州会议（二）
　　十分钟后，会议继续进行。
　　第一件事是宣布总部机关调整方案，增设政治、兽医两处，并对参谋处的职责做了调整完善。
　　首先完善了参谋处。作为蒙山军军事指挥的核心，参谋处的人员和编制都是最大的。现在则明确设置了科一级的机构，科长的职务也做出明确规定，定为正营级。参谋处暂设作战、情报、通讯、地图四科。姜义柳出任参谋处长，直属参谋长司徒均领导，司徒均终于不再兼任参谋处长了。
　　将军法处升级为政治处，直属龙谦领导。由于政治处直接对龙谦负责，一跃成为了蒙山军事实上的第一大处。政治处下设宣传、军法、人事三科，任命曹敏忠为处长。
　　从医务处分出兽医处，以解决蒙山军拥有的五千多头战马、驮马等蓄力的管理、购买及治疗问题。山东方面早已设立了军马场，尽管龙谦对骑兵的发展比较冷淡，但目前部队的运输问题主要靠畜力，必须坚决好大批牲口的管理问题。
　　对于政治处的职责，龙谦做了比较详细的说明。声称是为了适应飞速发展的形势，必须加强部队的政治宣传教育，人事稽查等方面的工作。政治处宣传科负责出版广州版的《第五镇通讯》并且增加版面，负责编印思想教育方面的小册子并加强官兵的文化教育，各连都要设文书一员，负责各连人事、功过档案管理并加强士兵的文化教育，彻底在部队中扫除文盲。另外，宣传科下还管辖蒙山军唯一的娱乐机构——剧团。龙谦要求剧团尽快编排一个反映第五镇南下以来事迹的戏，在全军各部队做巡回演出。
　　军法科职责除了执行军法之外，还要设立隶属军法科的宪兵队，负责军纪纠察。
　　人事科则是从职责越来越重的参谋处分立出来的，负责全军排级以上军官的人事档案建设，日常考核及叙功评奖事宜。
　　已经成立并日益壮大的青军联管理机构设在人事科。
　　司令部调整机构后，各协、标同时成立相应的机构，级别依次降低。
　　第二件事就是成立广东巡防营司令部。以王明远为巡防营统领，第九协参谋长胡宗玉调巡防营担任参谋长。从六个步标各抽调一个连、炮兵、骑兵、工兵、辎重各抽调一个连，编入巡防营作为架子部队。总部机关各处同时抽调一批骨干出来充实巡防营司令部。
　　王明远即将展开的巡防营整顿必须有得力的部队为依靠，所以，司徒均点明调出的连队及司令部人员，都是最优秀的。
　　不准讨价还价，也无法讨价还价。
　　第三件事军事展开了，第五镇主力猬集广州是不行的，必须尽快实现战略展开。将十八标和十九标对调后，决定周毅统领第十协经营粤西。第十协司令部及直属队驻高州府首府茂名，二十标驻遂溪，十八标自廉州西进钦州，占领进驻广西的出发阵地，第十协补充标接管廉州。
　　第九协经营粤东，因王明远出任了巡防营统领，龙谦任命封国柱代理第九协协统，协统司令部及直属队驻韶关。其第十七标驻肇庆，十九标驻潮州，补充标驻惠州。
　　第五镇司令部及直属队大部驻广州，其中骑兵标驻德庆府。但炮兵标、辎重标、工兵标、警卫营及正在组建的教导队留驻广州，策应四方。
　　新任参谋处长姜义柳宣布了部队驻防命令。
　　随后，司徒均宣布了教导队的组建和随营军校的筹建。参谋处已经拟了通知，确定了名额，第一期准备招收三百人，分班却细，司徒均根据已经成型的兵种，准备开办七个班，步兵三个，炮兵两个，工兵、辎重各一个。教官却不好找。司徒均建议组建随营军校，将教导队置于军校的管理之下，他的意见是不仅用教导队培训士官，而且要抓紧用短训班的形式培训几批下级军官，否则难以完成龙谦建设三个正规师的设想。司徒均起初建议从山东武备学堂抽调一批教官过来，但被龙谦否决，因为山东还承担着向东北鲁山十八镇输送教官及下级军官的任务，而且，龙谦有让山东筹备两个师的计划，蒙山军主力南征，留下的骨干本来就少，依赖的就是一个武备学堂，不能再打他们的主意了。
　　这件事又搞得鸡飞狗跳。各部都叫苦连天，舍不得放走自己的骨干军官，而那些担任营长连长甚至副标统的军官们也舍不得离开部队，但碍于龙谦的严令，各部还是接受了这份名单，司徒均兼任了军校校长，在周馥的支持下，选定黄埔岛为校址，会后将派工兵进驻进行改造，计划在10月下旬正式开学。
　　和以往一样，会议的最后是龙谦的训话。
　　“部队展开后首要的任务是剿匪和取缔会党，具体的办法以文字形式下发各部。各部要注意接受和配合王明远即将开始的巡防营整顿，明远正在筹划巡防营司令部的建设，不久将从广州府开始，对全省的巡防营做一次整顿编练，这是我们扩编部队的主要兵员。要用一年左右的时间，编练各设两团的两个保安旅，隶属于巡防营司令部，人数不少于一万五千人。而两个主力协展开后也要大力扩充兵员，第一步每标先扩一个营，恢复四营制编制。从湘赣到粤西，我们缴获了一批武器，但不够。我已经电令山东方面迅速运一批武器来……这件事要在半年内完成。一年后，我们将实现三个师的大编制，其中第九协、第十协及巡防营各算一个，将来出师北伐，我们至少要有三个主力师。这件事当然是绝密，不准外传。”
　　将领们最喜欢的就是扩编，扩编即意味着升官。蒙山军八年多的历史已经多次扩编了，当时管理百十人的连长现在都成为了管辖数千人的大兵团指挥官了。当龙谦讲出至少要扩出三个师，下面立即一片欢腾。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高兴，要升官了嘛。的确，随着部队的扩编，连长升营长，营长升团长，都是正常的，必须的。但我觉得，首先应当感到畏惧，不是高兴。是的，就是畏惧。我将一个团，一个旅交给你，好几千号人马，吃喝拉撒，行军打仗，事情复杂了许多倍。不知道畏惧，就不会敬业，不敬业，就管不好自己那一摊子。我们蒙山军发展到现在，实际上没有打过多少恶仗和败仗，最残酷的就是西沽之战了，那不过是千余人，我完全指挥得来。但现在就不行了，必须依靠助手，依靠参谋处、后勤处等机构，才能搞清楚命令该怎么下。除掉西沽那一仗，其余如在郑家庄三次反李纯的围剿，都算不了什么大仗。再比如湘赣和粤西两仗，有什么呢？我们装备兵力都绝对占优，不可能输嘛。二十标在灵山没打好，但也不是败仗，我批评了冯仑，还撤了他副协统的职务，就是要警告大家，绝对赢的仗也要精心筹划，要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成果。为将者必须珍惜士兵的生命，要懂得每一个士兵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但死人要值得，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这就是为将者最基本的品德。我还要告诉大家，今后，蒙山军将经历比以前更残酷的大仗、恶仗，会经历将整个营，整个团打光的血战。作为身负重要责任的高级军官，没有畏惧心怎么能行？”
　　“弟兄们，你们马上要开赴新的驻地了。下一次聚在一起，可能是半年后，也能可能是一年两年之后了。在你那块地盘，你就是老大，因为你手里有兵嘛。但是，我要警告你们，千万不要有做山大王的思想，不要觉着你手里的那些兵是你的私产，不要想着做当初蒙山寨的孙氏兄弟！他们那样做是什么结果，你么你都看到了。权力没有约束不行，政治处成立后，就是代表我监督你们这些统兵大将的。要懂规矩，守规矩。包括我在内。蒙山军是我的吗？不是，它是咱们国家的，是要承担国防军重任的军队。想通这一点，你就会少犯错误。不然，你就要栽跟头，千万不要在我们蒙山军夺取全国胜利的前夜倒下去，我真心不希望看到那个结局，希望你们自重。”
　　龙谦几乎每逢会议就会对他手下的将领训诫一番，不外是纪律和前途两大核心。但是，蒙山军这支飞速发展的军队注定不会一帆风顺。自韶关会议后连续召开的两次广州会议成为了蒙山军大将们回忆录中必提的内容，记述大致相同，但感想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参加这两次会议的部分高级将领由于种种原因退出了这个团队，给后世研究军史的专家们留下无尽的课题。
　　龙谦尽管意识到了随着局势的变化，人心也会变化。并为之做了很多防范工作，比如成立政治处。但他还是低估了问题的复杂性。正因此，广州会议跟不久前召开的韶关会议一样，在蒙山军军史上有着很重要的地位。
　　关于部队的忠诚稳定问题，广州会议并未得到真正解决。龙谦似乎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了。所以，在军史研究上一致认为，蒙山军后来出现的种种问题，责任必须由其统帅来负。问题看到了，也讲到了，但没有有效而根本的措施，只靠训诫是不能全部解决的。
　　其实，这是一支目标在于夺取天下的军队不可避免的问题。部队没有真正的归属感，更难以真正消除封建影响。或许，作为统帅的龙谦，也需要封建化的忠诚来维系军心。
　　实际上，直到很久之后，军队的稳定性才得到彻底解决，蒙山军为此不止一次付出了血的代价。
　　冯仑以为龙谦会恢复自己副协统的职务，但没有。心里不免有些怨恨。
　　散会后，龙谦问了紧跟着自己寸步不离的欧阳中，得知许思已经被安排住在沙面了，那里是广州的“高档”住宅区，中外商行密布，治安情况也好。欧阳中自作主张高价租了一套小洋房，安排了警卫及佣人。他以为龙谦要去探望许思，但龙谦说，先去见另外一个人吧，叫上王之峰，咱们路上谈。他问及蒋继英，欧阳中说蒋继英早已到广州了，只等着司令召见呢，龙谦便放了心。
　　但时间已晚，走到大门口的龙谦想了想，“算了，今天太晚了，咱们还是去一趟医院看看伤病号吧。叫上周毅和明远一同去，参谋长事情太多，别叫他了。”


第三十节 龙谦与秋瑾
　　“久仰秋女侠英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秋瑾站起身，将手里的书卷扔下，盯着眼前一身军服身材高大魁梧的军官，“你就是龙谦？广东提督龙谦？”
　　“正是鄙人。”龙谦也仔细打量了秋瑾，与他记忆里照片中一身和服打扮的影像相比，眼前的女人显得憔悴很多，“军务在身，未能及早拜会女侠，还请谅解。秋女侠，来广州数日，吃住还习惯吗？”
　　秋瑾避开了目光，心情复杂，半晌才拱手道，“多谢龙将军援手。不过，将军身为炎黄子孙，却助纣为虐，秋瑾很不佩服。”
　　路上王之峰已经汇报了秋瑾的基本态度，本在龙谦预料之中，龙谦肃容道，“敢问秋女侠，若是你处龙某之地，又当如何？”
　　“呸！没骨气的东西！”秋瑾勃然变色，“刚才谢你，是为私恩。现在骂你，是为国仇！若是我有你手中兵马，定当旌旗北指，直捣黄龙，驱除鞑虏，恢复我汉家大好河山！哪里会像你这般助纣为虐，一而再地充当鞑子的鹰犬，龙谦，你还记得你的祖宗吗？”
　　后面肃立的王之峰和欧阳中齐齐变色，他们没想到秋瑾脾气如此暴烈，“秋瑾，你不要忘恩负义！若不是我家司令派人千里赴援，你早就成为满清的刀下之鬼了。”欧阳中厉声呵斥道。
　　“没错！但秋瑾从来就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神州沦陷，腥膻之气二百年有余，即便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以我一腔热血，唤醒千万醉死梦生的汉家男儿，有何不美？你又是何人，有什么资格与我对话。”
　　“秋女侠既然不怕死，又何不冷静一番，就你所唾骂龙谦的问题做一探讨？秋女侠请坐，我龙谦既然敢派人救你于死牢之中，就不怕挨你几句骂。不过，革命者如果都如你一般呈一时血勇，我看你们标榜的排满革命断然难以成功。”说着，龙谦大喇喇在主位上坐下来，“先说我的祖先，先妣教导龙谦，永远不要忘记你是一个中国人。龙谦正是记牢了家母的教诲，这才远涉重洋，回国效力。没错，龙谦是汉族，但敢问秋女侠，你们说驱除鞑虏，是要将满族人驱除至何处？东北？那里也叫满洲，是不是中国的领土？抑或做一次种族屠杀，将满族人全部杀光，从此中国就没有了腥膻之气？那回民呢？苗人呢？还有藏民、蒙民呢？历史上蒙元统治中原百年，残酷不亚于满人，是不是也要来一次民族复仇？”
　　“纯属狡辩。我何时说过要屠尽满人？”
　　“好吧。我要说的是，在我中华领土上繁衍生息的各民族，不管是汉人还是满人，不管是藏人还是蒙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人。家母教诲的意义正在于此，龙谦须臾不敢忘怀。再说第二件，女侠以为，龙谦起兵于山东，有几成胜算？”
　　“若是事事都要胜算在手，还革命什么？”
　　“不，个人事小，国家民族事大。若是战端一开，北方生灵涂炭，百姓家园尽毁，国家本来就孱弱到极点的一点元气尽丧，便宜的为谁？日本？英国？俄国？我麾下数万忠勇将士，他们都有妻儿父母，我不能不为他们考虑。秋女侠，我算过了，去年起兵，输的定然是我，今年起兵，结果依然一样！”
　　“狡辩！纯属狡辩！”秋瑾激愤之下，竟然没有注意到龙谦所说的真实含义，“就算你为了你部下考虑，尽可以窝在山东当你的缩头乌龟，又何必充当鞑子的鹰犬，镇压湘赣在前，屠戮粤西在后？这又是什么道理？”
　　“道理很简单。因为我尊敬像你一样舍生取义的革命者。我不去，起义的结果更糟糕。现在，至少大量的革命者因我而活。刘道一活着，蔡绍南活着，黄兴也活着。”
　　“刘道一活着？黄兴活着？他们在哪里？”
　　“刘道一被我从江西带至灵山，放他去与黄兴传话，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黄兴被我有意放走了，估计走水路跑日本了。蔡绍南就在我军中，女侠若是想见，随时可以。大批的被我俘虏的义军加入了我军，女侠想见，也可以。看看龙谦是不是嗜杀之人？若不是景仰你的为人，龙谦何必派我的部下甘冒奇险，到绍兴走这一遭？”
　　或许是听说刘道一并未被杀，秋瑾冷静了许多，“刚才你说起兵反清不成，难道你真有反清之心？”
　　“慢来慢来，刚才的话题还未谈完呢。秋女侠，你等革命，目的就是驱除鞑虏吗？”
　　“当然。”
　　“驱除鞑虏之后呢？”
　　“建立共和之民国！”
　　“再以后呢？是不是将满清赶下台，建立一个汉族政权就万事大吉了？国防如何？外交如何？民生如何？秋女侠想过吗？”
　　“到时候自然有办法。”
　　“国家大事，岂能用‘到时候自然有办法’来搪塞？先抛开我龙谦不谈，北洋十万雄兵就驻扎京畿，你认为他们会拥护共和，拥护同盟会执掌权柄吗？”
　　“这个……”
　　“闻说孙文先生有割据两广以抗中枢的计划，早在李鸿章时期就试图实行，可惜李鸿章瞧不上他。又听说孙先生革命的资费，多取自日本，日本朝野对于孙先生的排满革命异常热心，对于孙文一党，多方庇护。龙谦愚昧，日本人如此做目的何在？”
　　“这个……”
　　“秋女侠，我敢负责任地讲，自日本明治维新成功，就将中国视为头号大敌，从地缘政治出发，日本与中国，是典型的两雄不并立！日本强，则中国必弱，中国强，日本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他们那几个小岛上过日子！为何日本要资助孙先生的革命？秋女侠，多少罪恶，都借革命的名义盛行。说实话，龙谦早就不看好满清，他们将国家搞得一塌糊涂，早就该下台滚蛋了。但中国之难题，却不会因为满清之垮台而解决，更不能仰仗日本之援手，甲午之耻，庚子之难，秋女侠真的就忘记了吗？”
　　“想不到龙将军一张利口。”
　　“不是龙谦口利，而是事实如此。我救女侠脱困，非为女侠个人，乃是为国家民族。女侠之令龙谦所尊敬者，不是你的政治主张，而是为国牺牲的勇气！中国所缺少的，就是女侠这样慷慨赴死的勇士。”龙谦说到这里，对身后两名部下挥挥手，让他们出去，“秋女侠，龙谦有一事相求，不知女侠答应不答应。”
　　“什么事？”秋瑾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强悍的男人。
　　“龙某是要反清的……”
　　“什么？！你再说一遍。”刚才龙谦已经讲了满清早该下台的话，但龙谦亲口说出他要反清，还是让秋瑾激动地站起来。
　　“没错，你听的没错。龙谦卧薪尝胆七八年，目的就是推翻满清，建立一个富强民主的新中国。龙谦所求女侠者，便是一道为新中国的诞生出力，为新中国的富强出力。秋女侠可能答应吗？”
　　“你若是起兵反清，秋瑾一定追随！”激动之下，秋瑾脱口而出。
　　“慢来慢来，若是我要你就此脱离同盟会，你也肯吗？”
　　“你为何对同盟会有如此成见？”
　　“我不太赞同同盟会的主张。而且，我也不相信同盟会的主张。”
　　“同盟会的主张有何不好？”
　　“自古便是破坏易，创立难。打碎一个旧世界易，建设一个新国家难。龙某居鲁数年，闲暇之余，很是读了些史书，王朝易鼎，造反起家者要么是不堪忍受，只为一时痛快，要么便是空喊了些华丽的口号，比如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之类的让赤贫无立锥之地的贫农动心而追随的口号。就是同盟会，也搞出了平均地权的纲领。听起来确实美妙动人。秋女侠，据龙某所知，追随中山先生的革命党骨干首领，无一不是富家子，几乎都有留学海外的经历，或许正是留学海外看到了另一个不同于满清自诩的天朝上国的世界，方才认识到祖国的悲哀，于是萌生了推翻满清，创建民国的动机。但是，真正身无余财，贫苦交加的最下层贫民，谁能将子弟送至海外念书？这些富家子一旦取得政权，谁又会革自己的命？将自家的土地拿出来分给贫农？平均地权，既是孙文十六字纲领中最具实际意义的条款，也是最难实现的条款。”
　　秋瑾一惊，没想到龙谦如此评判孙中山的十六字大纲。
　　“要我看，不管是汉人掌权，还是满人掌权，衡量一个政府是否合法的唯一标志便是治下民众的福祉。满族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凭着十几万弓马娴熟的八旗兵便夺下了上亿汉人的万里江山，要我看，不是满人多么勇武，而是自万历至崇祯的汉人政权失德给了满人入主中原的绝佳机会。龙某一直认为，决定军事成败的根本原因是政治之成败，而不是军事的一两次胜负。政治上开明进步，即使有一两次军事的失败也无关战争的最终结果，反过来，即使战场上凭借将士用命取得几次战役的胜利，最终也难以改变战争的结局。明朝政治的腐败决定了它的结局，没有满清骑兵的威胁，它也会将江山丢给张献忠李自成或者其他扯旗造反之人。而张献忠李自成若是政治成功，自然不会败于兵力远逊自己的鞑子。”
　　秋瑾大失所望，“如此说来，龙将军是要自立旗号了。”
　　“龙谦所幻想的新中国，是吸纳所有爱国人士的新中国，是广开民智，崇尚科学民主的新中国，是关心民生，努力使百姓富裕幸福的新中国，是建设强大国防，重振我汉唐雄风的新中国。龙谦自立旗号不自立旗号是小事，但龙谦可以向女侠保证，龙谦绝不称帝，绝不建立一个新的封建王朝。”
　　“那，龙将军如何对待同盟会？”
　　“自当海纳百川。”
　　“好，秋瑾答允你了。我来问你，及既有反清之心，如何实施？”
　　“问的好。不外是练兵、筹款、厚培民生三件事。相比后两件，练兵反而不难。我们不去管朝廷如何，主要是我们要集聚好足够的实力。倒是有一件事比较急，还没想好如何办……”
　　“什么事？”
　　龙谦想到的就是政党。如果自己要建立一个新的封建王朝，建立政党就不需要了，只要以权位富贵相召，总有卖身投靠者。便是蒙山军诸将，看着自己的事业蒸蒸日上，忠心自然没有问题。但如果军事上叠遭大败，问题将彻底暴露。建立一个具有先进性的政党，情况将完全不同，中国虽然封闭愚昧，总不缺献身理想者……可是，政党是有明确政治目标，代表了一定阶层利益的政治集团，蒙山军代表谁的利益？工人？全中国真正意义上的工人有多少？农民？如何代表广大农民的利益？没收地主的土地分给农民？走历史上曾经有过的路？在郑家庄尝试土改就发现，地主和富农不能一概而论，情况至为复杂……
　　“此事比较难办，我尚未想好。待我有了眉目，再来请教女侠吧。”
　　“那，龙将军如何安置我？”
　　“秋女侠，我希望你深入了解一下龙某以及龙某的军队。耳闻不如亲见嘛。龙谦将会在广东待一阵子，秋女侠若是愿意，就留在广东助我。不过，为掩人耳目，女侠要化一化名。待大旗高举，再恢复女侠的真容。还有一个选择，那便是北上山东，亲眼看一看山东新政，或许女侠对龙谦就有了更为全面的认知了。何去何从，女侠可自定。”
　　“若是我要回日本呢？”
　　“也可以。但要女侠应允龙谦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说出是龙谦救了你。”
　　“为何？”
　　“不是我小看你的同志们，严重缺少保密意识，八字还没一撇，早已嚷得满城风雨，徒坏我大事。不过，我不主张你出国，革命嘛，自然要脚踏实地，哪有躲在海外空喊救国的呢？”
　　这便是讽刺孙文了，秋瑾撇开了这个话题，“龙将军的救命之恩，秋瑾自然要报。何况将军心怀救国之志？我便留在广东吧，且看你是不是心口如一。”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龙谦哈哈大笑，“满清气数已尽，但如何创建一个新中国，龙某却有自己的一点小见识，既然大的方向一致，我们就求同存异，为了重振我中华雄风携手奋进，此刻嘛，便请女侠耐心等待时机吧。”
　　龙谦与秋瑾的交锋，以龙谦完胜告终。当即龙谦告辞，在欧阳中的陪同下去看许思了。


第三十一节 蒋继英与橡胶
　　“此地虽好，但我不能常来。不若还是住在司令部吧，待我安排妥当，让欧阳来接你过去。”虽然分别不过两月，但两人都觉得甚为渴望，一番缠绵后，龙谦对倦慵娇媚的许思说。
　　“喔，不怕有损你大司令的威信了？”
　　“连我心爱的女人都庇护不了，我这个司令当的也没什么味道……”
　　“有你这句话就可以啦。要不，我便做你的秘书吧？我看你身边也没一个书写之人。”许思拥着被子坐起来。
　　“嗯，欧阳确实没时间做文案。我再想一想……最近你听到什么有意思的消息没有？”
　　“没想到广州的报纸那么厉害！看来这天下真要大变了，有个《南粤评论》大骂你呢，文章写得真是犀利。”
　　“哦？骂我镇压革命？报纸总不至于公开排满吧？”
　　“我看也差不多了。那篇文章很有意思，从黄帝与蚩尤之战讲起，影射满人篡夺汉室江山。你是从海外回来的，怕是血统也不那么纯正，自然仇视主张驱除异族的革命党了。”
　　“唔，这个作者对我进行过考证？真是没想到。看来我这个海外归人要获得民间的认可真有些麻烦呢。”
　　“咦，你听了不生气？”
　　“干嘛生气？言论自由是社会进步的主要表现，如果再辅之以严细的法律就更美了。着急了我就告他，告他到倾家荡产，赔偿我的名誉损失。”
　　“嘻嘻，笑死我了。”许思捂住嘴笑，“堂堂一军统帅，竟然想到用告状解决问题，真要笑死我了。”
　　“丢人吗？我不觉得丢人。如果手握兵权的人物都有我这觉悟，咱们中国不富强也难。”龙谦正色道。
　　“还有就是安庆徐锡麟案子争议极大，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在骂朝廷野蛮残暴，活剖人心，简直是禽兽之为……对了，浙江出了大案，秋瑾被人劫走了！”
　　“唔，你知道秋瑾？”
　　“知道。那年我表哥来济南探望我母亲，跟我说过此人。还留给我她写的一首词……‘祖国沉沦感不禁，闲来海外寻知音。金瓯已缺终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读来令人神往……”
　　“好一个‘为国牺牲敢惜身’。嘿嘿，那件事便是我干的，秋瑾在我手里，她就在广州。”
　　“什么？！秋瑾是你救的？她就在广州？我能不能见一见她？”
　　“当然可以。”
　　“天啊天啊，秋瑾可是革命党。”
　　“我救的革命党又不止她一个，有啥了不得的？”
　　“她会降你？你可是连续扑灭革命党举事的刽子手。你准备用秋瑾？”
　　“秋瑾绝对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哦，你也是，不过稍具女权意识而已，比起秋瑾怕是差远了。要改造这个腐朽的社会，秋瑾这样的女权主义者有大用处。”
　　“口是心非的家伙……想不到你竟然会树立女权主义的榜样……喂，秋瑾的诗写的好，你能不能为我写一首？”
　　“律诗太难，自由诗需要情绪……好吧，等我有了情绪再说。”
　　“不行！必须写，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看来不管什么时代的女人，本质都是一样的。龙谦苦笑一下，搜肠刮肚，却没有想起什么合适的诗句，情急之下吟出两句，“正是神州有事时，又来南国踏芳枝……”
　　“喔，不错哦，神州有事时，南国踏芳枝。人家在你眼里已是枯枝败叶了吧？对了，你说‘又来’，什么时候来过？”
　　“作诗嘛。算了，下面的想不出来了。最近和家里联系了吗？”龙谦转了话题。
　　“我给他们写了信，已经寄出了。好在满清做了件好事，广州与济南的邮路已通。”
　　“信上怎么说的？”
　　“心虚了？”
　　龙谦长叹了口气，“总之是我不对。对不住你父母，也对不住你。”
　　“主要是对不住你夫人吧？现在她身份变了，更加尊贵了。原先是提督夫人，现在又多了布政使的女儿，我可不敢与其争锋……”许思莞尔一笑，“知道你一直把袁世凯视为大敌，袁世凯据说一妻九妾，这一点，你可比不上了。”
　　“不行，我得回去了。明儿，最晚后天，我派欧阳来接你。嗯，这座房子不错，不要退了，留着。”
　　许思知道欧阳中等人还在外面守候，而这座格局小但装饰精美的住宅无法安顿好几名贴身侍卫。
　　“好吧。我知道你忙。”许思虽然不想让龙谦走，但还是表现出理智的一面。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龙谦飞速地穿好军服，摸出手枪检查了一下。
　　“啊，你给我的诗还没作完，记得下次补全了。”许思将龙谦送出内室，转过屏风，坐在客厅的欧阳中立即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身来。
　　“我们回去。”龙谦低声说。
　　第二天，龙谦在自己的办公室接见了奉命已来广州数日的山东商业银行总裁蒋继英。
　　蒋继英如今已是金融界赫赫有名的人物，他担任总裁的山东商业银行总资本雄踞国内民资银行之首，由于承揽了蒙山军的所有军费往来和山东官府的大笔业务，生意蒸蒸日上，公开的资本金已有三千万两之多。分行遍及全国各大商埠，广州也有一所分行，是去年春开业的，他来广州后便住在了自己的广州分号。
　　“大帅招我来有何要事？”蒋继英恭敬地问。如果不是八年前在太原巧遇龙谦，蒋继英最多不过混到乔财东票号的总柜，绝对没有现在的风光。蒋继英当然知道谁是他的老板，何况山东商行最初的资本金本来就来自于蒙山军。
　　“子俊辛苦了。坐，坐下谈，老家那边怎么样？”龙谦轻声问。
　　“一切均好，今年的利润预计会增加三成……”
　　“良弼给的那笔银子入账了吧？”
　　“进账了，怕大帅这边使唤钱，没有动。”
　　“嗯，这次请你来，是有一件要事相托。做好了，咱们会发一笔大财。”
　　“哦？”蒋继英的眼光立即亮了。
　　“你知道橡胶吧？”
　　“知道。”
　　“橡胶的需求量极大，很长时间里，橡胶会是非常紧缺的工业品。便是咱山东实业，华源车辆厂以及正在建设的山东华美汽车公司都是橡胶的大用户。军用也极多……”
　　蒋继英凝神细听，却不明白和自己有何关系。
　　“伦敦是国际金融中心，股票交易十分成熟，上海也有了洋人办的交易所，不知子俊对于股票交易知道多少？”
　　“知道一点。但风险甚大，没有做过。”
　　“风险大意味着利润大。做生意嘛，不冒风险就难以发财。现在我要你做几件事，第一是在上海注册一家橡胶公司，注册资金不少于一百万。第二是物色得力人选以新公司的名义去海南购地，建橡胶园，最好收购现成的橡胶园。第三是联系大卫，让他去趟伦敦，以华美、斑马公司的名义大肆收购橡胶股票，而在上海，也要做同样的工作。明白了？”
　　“嗯，大致明白了。大帅判断橡胶生意会火爆？”
　　“是的。会非常火爆。这件事以你为主，你从现在起要将很大精力转到这件事情上来，大卫那边我会写信通知他。资金的调动，人员的选用都靠给你了，不需要让手下通晓整个计划，但你要花时间去上海实地调查研究，具体方案制定后报我批准就可以实行了。”
　　“大帅准备做到什么规模？”
　　“越大越好。你可以提高利率大量吸纳资金，但尽量保密。这件事需要两年或者三年的时间，要统筹运作才行。”
　　“明白了。”
　　“子俊，这件事做好了，我们银行的实力会至少翻一番。翻三番五番也不是不可能。将来，你的银行就是我们的中央银行，你就是我们新中国的金融元帅，明白吗？”
　　“明白！”蒋继英激动起来，许久才说，“大帅还有什么吩咐？”
　　“我记得礼和洋行在广州有分支机构吧？”
　　“有。其实他们最早就是在广州立足的，后来才将总部搬到了上海。大帅要找他们吗？”
　　“嗯，不过不用我去。你去就行。打出你的名号，他们会重视的。两件事，一是贷款，二是建厂，就说这些都是蒙山军所必须。回头连树鹏会去找你，给你提出具体要求。”
　　礼和洋行是德国在远东最大的贸易公司，背后是汉堡轮船，克虏伯炼钢及蔡司光学。他们可比一直与蒙山军保持良好合作关系的莱茵洋行实力强多了。其实，莱茵也罢，礼和也好，背后都有德国政府的影子。不过，礼和洋行还是盯住了山东，自在青岛设了分号后，去年在济南也开设了分号。因为蒋继英的山东商业银行是山东实力最强，最具近代化的银行，礼和洋行与蒋继英有着比较密切的关系。
　　“明白了。我想德国人不会拒绝大帅的要求的。问一句，我可以打出大帅的旗号吗？”
　　“可以。哦，还有一件小事。你开出一张五万银元的支票给欧阳中，让他给你打一个收条。”
　　“是，属下这就去办。”
　　“好了，明天我有几件要事安排，时间紧，我还要静心考虑几个问题，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对了，你家里都好吧？”
　　“多谢大帅垂问，都好。”
　　“很想找个机会回趟山西，记忆都模糊了，不知能不能找到故居了……”
　　蒋继英精神一震，“乔财东等几个都知道大帅是咱山西人，很想为大帅修葺一下故居，你跟我说地方，这件事我来办。听说浙江那个下令处死秋瑾的张抚台调山西了，老家正酝酿着驱逐他呢，他巴不得巴结大帅呢。”
　　“哈哈，这件事不急。反正老家也没什么亲人了，等咱们取得最后的胜利，我和你一同回老家看看。”
　　“啊，盼着那一天早些来呢。”
　　“那时候咱们都算衣锦还乡了。对了，你如今有几个警卫？”
　　“一个。是江处长派给我的，很得力。”
　　“不行，太少了。我让王之峰再给你选两个人做你的贴身卫士。局势不稳，安全第一，这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明白吗？最后我叮嘱你一下，经管大笔的钱财，一定要把握住自己，不要自毁前程，记着我的话，勿谓言之不预。”龙谦的语调冷了下来。
　　“属下不敢辜负大帅的恩情，更不敢有损大帅的伟业。”
　　“很好，你去吧，精心筹划那件事。做好了，我会重奖你，让你子孙无忧。”龙谦站起身，将蒋继英送出门外。
　　安顿了军务，将橡胶事务布置妥当，龙谦终于可以集中注意力关注经济了。经济事关蒙山军长远，自蒙山建军，龙谦就始终一手抓军队建设，一手抓经济布局。
　　周馥对于经济建设的热情很高，周家父子似乎都是信奉实业救国的人物。借周馥总督的力量，龙谦很快拿到了广州及广东大概的工业现状及布局。在此基础上，龙谦着手进行安排。
　　十月初，陈超派出了一个由华源经济研究院副院长林清泰率领的经济小组走海路来到广州。这些人是陈超和方声远按照龙谦的要求从华源经济研究院及两大实业集团选调的，主要是管理方面的专家，其中有两名外国专家。
　　龙谦安排他们住在第五镇司令部，跟他们谈了自己的目标，当然，龙谦要先介绍清楚广州的工业实力。
　　广东的工业起步很早，远在1866年，便成立了广东机器局，陈联泰机器厂。1886年，时任两广总督的张之洞在广州大东门之外黄花塘兴办了广东钱局，可以铸造银元、铜圆，是中国最早的铸币厂。
　　1905年，岑春煊在广州办自来水厂，引北江水入市，这个项目正在进行中，预计明年可以正式供水。
　　至于工业之必须的钢铁也有基础，广东矿藏丰富，银、铜、铁等开采的历史悠久，“盖天下产铁之区，莫良于广铁；而冶炼之功，莫良于佛山。”
　　纺织就更不用提了。明清时便有“广纱甲天下”之称。道光年间，广州附近纺织工场已有2500多个，工人五万余人。现在虽然布局凌乱，但总体实力绝对超过了山东。其余如橡胶，造纸，印刷，皮革，火柴，炼乳，玻璃，水泥，卷烟，搪瓷等，都有不错的基础。
　　还有就是造船业。广州自古就是对外与内河通航之港口，岭南一带又盛产优质木材，是造船业最有利的条件。
　　龙谦一方面要求陈清泰小组立即行动起来，着手调研广东实业的布局和现状，摸清楚这些实业存在的问题，如果是资金问题，将由蒙山军尽力帮助解决。
　　另一方面，龙谦还是动用周馥的力量，召集商会研讨广东商业兴盛规划。组建广东实业联合会，将一盘散沙的广东实业组织起来，扬长避短，特别是注意与山东实业的互补。
　　最后就是他在广州建立的军事工业的计划了。按照龙谦的设想，广州至少要能修理枪炮和制造炸药、手榴弹、子弹及炮弹。以解决第五镇部队的基本需求。
　　这件事落在了连树鹏身上。资金、场地、设备、技术等事项需要一件件落实，好在有山东的基础和德国、美国业已形成的合作关系。连树鹏的能力是够的，大约用了一个月，便有了眉目。不是说已经建起了工厂，而是落实了这些厂子的设备及技术来源。经与德国、美国商行商谈，决定购买德国人的三条生产线，其中子弹一条，炮弹两条，购买美国人的一条火炸药生产厂。修械厂则依靠山东支援。
　　为此，德国驻华副总领事，美国驻华公使馆商务参赞先后来广州面见龙谦，商定了相关合作事宜。
　　除此之外，连树鹏建议收购广州几家民用厂用来解决被服、装具等军用物资，龙谦都同意了。
　　建设军事工业及相关配套工业需要大批的资金，总计高达三百万两之多，好在是陆续投入，有了蒋继英的商业银行，资金的问题倒是不难解决。但龙谦为了进一步加强与德、美两方的关系，提出了向德国及美国贷款的要求，总额折算银元240万，年息为4%。德美两国同意了龙谦的贷款要求，分别以华源、中兴资产为抵押，分别向蒙山军贷款150万银元，总计300万银元。
　　德国、美国驻华领事机关由此向其政府撰写了蒙山军的详细报告，作为中国业已崛起的不可忽视军事政治势力，蒙山军终于正式走入了列强的视野，成为德、美两国着意培养和拉拢的新兴势力。
　　广东是列强早已侵入的临海省份，广州的外国洋行密布，沙面这个半岛成为了最大的租界，连警卫都是雇佣的印度阿三。但在广州，势力最大的不是德美，而是英法两国。广东方面自1907年10月加速进行的一系列关于工业和商业的会议结果，特别是与德美两国的合作引起了英法的重视，认为侵犯了他们的利益。驻广州英国领事为此拜会周馥总督，婉转提出了他们的不满。为此，周馥召龙谦谈了这个问题，龙谦说，假如英法愿意投资或合资，我个人表示欢迎，但已经与德美两国的合作不能中止。我可以开列一个单子给他们，请你居中斡旋好了。
　　直到11月初，英国和法国并未拿出具体的意见。但行动迅速的德国工程师已经开始指导建设蒙山军在广州的第一个军工厂——7.92mm子弹厂的基础工程了。
　　最近龙谦一直等着美国的消息，之前，他指示留守美国华美机械总部的刘晓琪收购莱特兄弟的飞机公司，并且大量在招揽华侨回国建设，计算时间，刘晓琪那边应该有消息了。
　　除了龙谦，没有人会意识到飞机的出现将彻底改变世界。即便是已经发明了飞机的美国，军方也没有意识到飞机对于军事巨大的价值。龙谦认为，热衷于飞机试制的莱特兄弟一定不会拒绝大额资金的投入，而现在，不会有任何一个国家会封锁飞机技术的转让，因为飞机并没有形成成熟的技术，一切都在摸索中。
　　打造一支现代化的舰队很难，且不说资金允不允许。但从现在起着意加强航空建设，却有可能超越诸强，一举成为航空强国。这就是龙谦的打算。


第三十二节 洪粤诚（一）
　　随着第五镇部队分遣广东要地，各地不断传来各种不利的消息。龙谦低估了广东对于第五镇这支客军的排外情绪了。当王明远开始整编广州府巡防营后，矛盾逐渐爆发。
　　其实，在各部开赴指定的驻地之前，龙谦以政治处的名义下发了一份内部文件，详细阐明了剿匪及清除会党的政策药店。总的来讲，就是先文后武，贴出安民告示，晓谕全体百姓，令土匪及会党成员限期投诚解散，凡是在期限未到之前主动出首者，不管之前犯有何种罪行，一律既往不咎。
　　这个办法，颇得周馥之赞赏，认为深谙孔圣人的忠恕之道。
　　公开的，以打劫为生的土匪一般啸聚山地密林，部队清剿土匪是天经地义之事，地方上不敢也不会说什么。但整顿巡防营就来问题了。
　　巡防营就是从前的绿营。据总督府的资料，全省绿营总计近三万人，全由地方养着，靡费银两的同时给不同的阶层带来了丰厚的利益。王明远根据龙谦的指示，将各府巡防营编组为保安团，立即受到了当地既得利益阶层的强烈抵制。
　　王明远整顿巡防营的做法就是登记、解散、重新录用三个程序。背后是对巡防营军饷的控制，这是致命的一招。杜绝空饷谁也不能说不对，但立即断绝了原巡防营官长们的财路。所以，首先被整顿的广州府巡防营在了解了新统领的政策后，断然策划了一次闹事，聚集了几十名坚信自己会由此丢掉饭碗的巡防营中下级官佐，围攻王明远司令部，被胡宗玉指挥编入巡防军的蒙山军部队强行包围缴械，期间发生了短暂的交火，死了四个人，伤者数倍之。王明远亲自审问，获悉是广州巡防营首脑莫新江指使，立即下令逮捕。得到讯息的莫新江抢先逃入了孚琦的将军府躲了起来。
　　虽然胡宗玉兵围将军府强行索要莫新江的命令被王明远取消，但此事激化了孚琦与龙谦的矛盾。孚琦立即派人召见龙谦，要求龙谦立即停止对巡防营的整顿，释放被捕官兵，厚抚死亡军官。
　　之前，孚琦和龙谦已经会面过了。那是俩人的第二次会面。第一次见面是第五镇入城式上，龙谦很给孚琦面子，孚琦也表示了应有了礼貌，称赞第五镇不愧是新军楷模，朝廷柱石。两人满共没有说了十句话。
　　第二次是龙谦上门拜会孚琦。根据周馥的指示，龙谦带了重礼登门拜会这位满洲将军。龙谦幻想着他遇到一位类似奕劻的家伙，在拿了自己的好处后对自己不闻不问。但孚琦拒绝了龙谦的礼金，指责龙谦在布置第五镇驻军时未得他的批准，属于严重的越权行事。孚琦警告龙谦，之前包围缴械广东新军的做法就是极端错误的，应立即交还枪支弹药。之后第五镇在广东的所有行动都必须有他的批准，不得擅自行事！
　　会面以不愉快的结果告终。龙谦甚至懒得与孚琦争辩了。反正这位自以为是的满洲将军手里没几个兵，别说广东省，便是广州市，让他的命令出不了将军府也很容易。你不要钱就是准备跟老子来硬的了，那好吧，我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龙谦不理会孚琦的命令，立即组织审理广州巡防营被捕的军官，将其中七人以勾结会党、贪污军饷、欺凌乡里的罪名逮捕，移交总督府有司治罪。
　　此为广州巡防营事件。马上就被广州的民办报纸大肆宣传，除了一份《进步时报》客观公正地报道了广州事件外，其余的报纸均站在蒙山军的对立面大肆攻击，说龙谦自恃军权在手，大肆消除异己，居心叵测。
　　龙谦指示王明远，莫新江不要管他了，先把广州府的保安团建起来再说。就这样办下去，一个府一个府地搞过去。有蒙山军在，我看他们的脑袋有多硬。
　　“明远，要快！我们在和朝廷抢时间！”龙谦叮嘱爱将。
　　“明白，请司令放心。我这就去肇庆。”王明远信心满满。
　　龙谦知道，孚琦弹劾自己的电文早已发出了。来就来吧，等朝廷下决心与自己摊牌之前，一定要将广东真正控制在手中。
　　龙谦当然要做表面文章，由充任自己秘书的许思起草了给朝廷的报告，死死咬住广东巡防营贪腐无能、勾结不法之徒的事实，表明自己下大力气整顿巡防营是必要的，是为朝廷消除隐患。
　　这份报告，同时抄报了总督府和将军府。孚琦那里没有回音，但周馥是要说话的。
　　周馥惊恐不安地注视着飞速恶化的局势。他知道，龙谦已经等不及了。
　　10月21日，周馥召见龙谦，认真地谈了两个时辰。因为两人是闭门密谈，内容自然不为他人所知晓。但在四天后，周馥向朝廷发出了支持龙谦整顿巡防营的电报，算是公开表明了立场。
　　不知为什么，朝廷没有表态。而王明远的整顿步伐并未停止。自广州府之后，王明远对肇庆府的整顿还算平静，又成立了一个保安团。取名肇庆保安团，兵员大都来自原巡防营，但主要军官则由王明远派出。
　　但第三个被整顿的惠州府再次发生流血冲突。惠州府驻有蒙山军的一个标，不识时务起兵抗拒的巡防营被迅速打散，死了几十人。军官除了逃掉的，全部被抓。
　　广东再次轰动，连上海的报纸都报道了肇庆府的流血事件。
　　肇庆府士绅组织起来跑到广州，他们不敢去龙谦的提督府闹事，而是跑到总督府及将军府请愿，要求抓捕凶手，为死难的肇庆子弟报仇。
　　广州又是一轮新闻轰炸。孚琦再也坐不住了，这个光杆司令必须借助周馥的力量来对抗龙谦了。
　　先不说孚琦的焦虑不安，我们将目光放在龙谦身上吧。
　　许思已经穿上了军装成为了龙谦的私人秘书。她很喜欢穿上军服的感觉，因此剪掉了一头黑亮柔顺的秀发，令龙谦很是惋惜，不过没有说出来。
　　别说，许思剪掉长发穿上军服后，很有些英气勃勃的样子。而龙谦现在也确实需要一个文字方面的助手。广州军制改革，龙谦没有成立副官处，他的杂务原来是欧阳中负责的，事情杂，欧阳根本没时间做文字工作，另一个愿意是龙谦曾让欧阳中写过材料，认为他这个办理杂务很得力的亲信副官文字方面的才能很平庸，所以，一切的信函文件都亲自动手。其实。欧阳中在山东时曾为龙谦物色过文字秘书，龙谦试过后不甚满意，没有留用。
　　自打许思来到身边后，龙谦发现许思思维敏捷，文字功夫极好，关键是懂官场文书的格式。这下子解放了龙谦，给他腾出了不少的精力。一些想法，只要口述给许思，几乎落笔成文，内容很对龙谦的胃口。
　　许思被欧阳中安排住在龙谦的隔壁，对外只说是司令的秘书。名字也改了，叫颜昕若，只有龙谦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
　　第五镇司令部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许思的真实身份。
　　11月2日，许思给龙谦看了一篇刊登在《进步时报》上的文章，题目叫做《巡防营改组惹了谁》。龙谦一看便大为激赏。注意了文章的署名叫做南华生，显然是笔名了。
　　“我想见一见这个南华生。”龙谦将报纸收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你手下真没有这样的人才，这种文章我是写不出的。我调查了，他真实的名字叫洪粤诚，是《进步时报》的老板兼主笔。”
　　“哦？”
　　“王前曰趋士，士前曰趋势。你最好屈尊前往。”
　　“正该如此。一个武夫，谈什么屈尊？”龙谦哈哈大笑。
　　当日下午，龙谦化了装，带了许思欧阳中和数名贴身警卫去报馆见这个洪粤诚。
　　路上，许思向龙谦介绍了洪粤诚。她留意《进步时报》已久，将这个人打听的一清二楚。
　　洪粤诚是广东人，今年三十岁。父祖两代经商，在肇庆府很有名。洪粤诚不喜八股取士之法，又不愿捐官，由此断了仕途之路。二十二岁上出国游学了一大圈，日本，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在欧洲转了个遍，却没有拿到任何的学位，说是留学，还不如说是旅游。这一去就是五年。奉父命回国娶妻后，没有接管家族的生意，而是在全国跑了一大圈，其中在山东足足住了半年，回来后定居广州，自费办了一份报纸，就是现在小有名气的《进步时报》，成了广州新闻界的名人。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待洪粤诚写完了今日的时评，才在他那凌乱不堪简直无从下脚的办公室接待了龙谦三人。
　　“三位是何许人？见我有何指教？”
　　“鄙姓陈，他们俩个是我的随从，也没什么要紧的事。”龙谦穿了一身白身西服，戴着礼帽，脚下是擦得铮亮的尖头皮鞋（这套行头是欧阳中刚买来的），打扮很像南洋富商，“看了先生写的时评，很感兴趣，想与先生聊一聊时局，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陈先生是做什么的？”
　　“啊，我从南洋来，想在广州做点生意。算是生意人吧，不过比较关心时局罢了。”
　　“等等，”洪粤诚凝视着龙谦，“你不是生意人，更不是南洋回国的。如果连身份都不愿见告，就不谈了。送客。”
　　龙谦微微一笑，“哦，何以说我隐瞒了身份？”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了，近距离仔细端详着洪粤诚，皮肤黝黑，脑袋很大，眼睛也很大，还有一个大鼻子，显得很特别。没有留辫子，而是将长长的头发胡乱在脑后扎了个结。穿了件灰色的绸衫，脚下是一双黑布面的鞋子。
　　“你不是商人，而是军人。只要不是瞎子，就不会看不出来。”洪粤诚冷冷地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了。请吧。”
　　“好吧，我是军人。难道洪先生对军人有成见？”
　　“提督大人化装前来，又为何事？”
　　欧阳中和许思同时一惊，不由得互相望了一眼。
　　“哈哈，当真有趣。洪先生何以断定我的身份？”
　　“你的口音。你的举止。特别是你难以掩饰的睥睨一切的霸气，加上市井间流传的一些传说，故而知道你便是广东提督龙谦。”
　　“好吧，我便是龙谦。”龙谦承认了。
　　“龙提督是为那篇文章而来吗？”
　　“也是，也不是。看过先生的系列时评，一些问题想和先生做一番探讨。”
　　欧阳中和许思注意到，这位看上去其貌不扬的报馆老板兼主笔在得知龙谦的身份后毫无异状。
　　“哦，龙将军要和洪某探讨什么问题？”
　　“我看了先生前些日子那篇关于明治维新的评论。心里有些疑惑，朝廷搞洋务已经几十年了，说起来似乎也是受了东邻的影响。为何日本维新成功，国力蒸蒸日上，但我们却举步维艰？我没有去过日本，有关消息都是道听途说，而先生是实地考察过日本的，愿先生教我。”
　　“闻说将军生长于美利坚国，学识宏远，这是考校洪某吗？”
　　“不敢。龙谦乃实心求教。”
　　“好吧，我便说说我的看法。第一，维新基础有别，满清不具备日本的有利条件。”
　　“哦？”
　　“日本有地方分权自治，而中国则高度中央集权。日本在中央集权下，地方存在着一定的分权，其明治维新前的社会结构，与西欧封建末期之社会结构极为相似。而此结构则为欧洲工业革命的温床。日本既有此温床，因此一经与西欧接触，符节相合，一个东方产业革命乃应运而生矣。其二，日本虽闭关锁国，但仍有渠道了解世界，中国闭关锁国对外一无所知。”
　　“愿闻其祥。”
　　“十六世纪起，西方的自然科学和技术，主要是由荷兰人传到日本。因为主要是通过荷兰语进行研究的，日本人就把这种学问叫做‘兰学’。从1633年到1639年，幕府连续五次发布锁国令，限制日本与外国的一切来往，只剩下长崎这个地方与中国和荷兰维持着微弱的联系。但是兰学的传播，使得日本人意识到汉学的不足，也认识到了西方科学技术的先进性。到了1720年，第八代幕府将军德川吉宗终于解除了不准许输入荷兰书籍的禁令，于是在日本的知识阶层中，又重新出现了兰学热。兰学主要在医学、天文学和物理学等领域发展起来。日本人通过荷兰语，了解到近代的地理、博物、化学等自然科学知识。维新前的日本教育发达，江户末期在男子中40%-50%识字，妇女也有15%的识字率，远胜中国。”
　　“在鸦片战争被英国人用大炮打开国门前，清朝人对世界一无所知。就连号称第一个‘开眼看世界’的林则徐，实际上对外也知之甚少。直到战争开始前，林则徐还认为英国兵到了陆上就会‘一仆而不能复起’，而他更坚信英国必须购买中国的茶叶盒大黄，‘外夷若不得此，即无以为命’，统统便秘而死。当时清朝人对外的无知，由此可见一斑。”
　　“1862年，也就是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后二十年后，日本幕府派出了商船‘千岁丸’号，前往上海进行贸易。年仅23岁的高杉晋作随船前往以开眼界，发现在日本几乎家喻户晓的畅销书——魏源的《海国图志》，在上海居然乏人知晓，这令他身为震撼。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清日两国对于了解和接受世界的态度实有天壤之别。”
　　“很有道理。”龙谦点点头。
　　“明治维新一帆风顺而中国的洋务运动举步维艰的原因在于，明治维新是实力强大的多数人推动的革命，自然过程顺利，而洋务运动则是少数远见之士的奋力挣扎，无法撼动顽固的大多数。推翻幕府是上下联手多数人革少数人的命。日本年明治维新时，幕府的势力极为脆弱，陷入极端孤立的境地，维新势力以及中下级武士为核心，抬出天皇为旗帜，与反幕府的强藩相联合，既有基地又有武装，广大市民和农民也积极参加和支持反幕府的武装。它联合了资产阶级，封建藩主、农民等阶层，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去迅猛的速度推翻幕府的统治，把大权还给天皇，进行改革。”
　　“请先生讲下去。”
　　“明治维新得以成功因维新主体是实力强大的武士商人联盟，洋务运动是清朝少数有远见的官员唤不醒多数人的苦涩尝试。洋务运动是少数人发起的自救运动。在闭关锁国的中国，还有更多的未开明的士大夫、官僚主义强烈的反对这种‘崇洋媚外’的做法。顽固派痛诋洋务派提倡的西学是‘捐弃礼义廉耻的大本大原’使用‘用夷变夏’的洪水猛兽。据说，恭亲王奕訢设立天文馆时就遭到了顽固派的强烈反对。”
　　“最后，底层社会近代化的效果：明治政府能比清朝从底层拿更多的钱，而朝廷为洋务运动新政横征暴敛却导致了广大农村民生凋敝。”
　　洪粤诚说的口渴，许思见状，立即拿起桌上的茶壶为他续上了水。洪粤诚对许思点点头，“毫无疑问，在利用国家力量发展西洋实业的时候，明治政府与清政府都遇到了钱从哪儿来的问题。两者的解决路径也是如出一辙——压榨农民。但为什么明治政府就能从农民那榨出更多的钱来？”
　　“正是我的疑问。因为任何一项改革都是利益的再分配。”
　　洪粤诚很惊讶龙谦的这句话，许久才点点头，“提督大人此话极有见识。1873年，明治政府正式发布《地税改革条例》其内容主要为，1、把课税的基准从原来按不稳定的收获量改为按一定的地价；2、将实物缴纳改为货币缴纳，税率定位地价的3%；3、规定土地所有者为纳税人。这里的核心是地价的核定，站在官府立场，核定地价当然要极力提高，这样才能带来更多的收入，为此，日本很是乱了一阵。但受损失的是地主而不是无地和少地的农民。而在满清混乱的财政和财政管理之下，康熙帝当年定下的‘永不加赋’的承诺，虽然是清政权的立国之基，却也成了过期作废的旧船票，无法登上‘上下交征利’的新客船。当然，康熙的承诺既然如此庄严，后世继位之君就必须在表面上予以维持，‘赋’是不会加的，增加的只是‘附加费’！遍及全国，名目繁多，令农民们不堪重负。各地虽变相加征田赋，却都刻意回避田赋二字，以便维持康熙皇帝的庄严承诺。一时间，‘亩捐’、‘抵征’、‘漕粮加价’、‘规复钱粮’等新名词层出不穷。而且，越是鱼米之乡，负担越重。田赋之外，各级政府还在民众日常必需的食盐上大做文章，‘盐都吃不起了’，成为民生艰难的最生动写照，由此推动了整体物价的飙升。”
　　“讲得很清楚。但日本下层为什么比我们更能承担更重的税负呢？”
　　“这个问题提的好。简单的说就是公平。1878年-1880年，明治政府实现了日本近代地方制度上的三新法体制。明治政府通过对原来无秩序的府县财政组织化和制度化，即征收权的强化、税源的确保和费目的法定，实现了地方财政制度的初步近代化。公平的赋税制度，即使重一些，民众尚可接受。有一个例子，当初，英国比法国相比，英国政府平均税率比法国高得多，但英国的税法很公平，而法国在当时是有很多人不交税的，比如贵族。英国的社会结构在很长时间内比法国稳定的多。”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洪先生，您认为我们搞的新政运动会是什么结果？”
　　“很显然，清朝将走向离心分裂。”洪粤诚肯定地说，“洋务运动和明治维新走向了两个方向。明治维新随着近代化国家建设的推进，一个高效集权的中央政府建立了起来。而为了维护旧格局产生的洋务运动，却导致了地方实力派的坐大，埋下了后来军阀割据的祸根。随着镇压太平天国，朝廷中央的军权与财权都逐步地下放到地方。在洋务运动中，由军事发家的地方大员凭借雄厚的军事力量为资本——这些军事力量用以之称清廷的统治——从中央不断分得财权，壮大自身的力量。以李鸿章为首的地方实力派掌握了绝大多数的洋务企业，增强了与中央进行对话的资本。随着中央势力的绝对弱化及帝制时代忠君思想的丧失，地方渐渐飞扬跋扈，不受中央节制，最终发展为军阀割据的局面。”
　　说到这里，洪粤诚意味深长地看了龙谦好一会儿，龙谦则面无表情。
　　“而日本统一的唯一道路，即废除立于封建制度上的藩和藩知事，改为朝廷直辖的郡县制度。维新政府分阶段解除了原藩国领主占有土地和领导人民的权力。随后又通过逐步改组政府，将大量旧贵族从中央政权中排挤出去。明治十八年的官制大改革，日本现代官僚体制逐渐形成，拥有近代国家机器集权而高效的特点。我的结论：靠中世纪的底层社会，想撑起近代化甚至现代化的上层，是不可能的。”
　　“啊，真是痛快。先生可否给龙某一个面子？咱们搞点饭，秉烛夜谈，不宜快乎？”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东西……”
　　“欧阳，你去搞点酒饭来。”龙谦下令道。


第三十三节 洪粤诚（二）
　　欧阳中很快搞来一堆熟食，还有一罐米酒，许思将洪粤诚乱糟糟的桌子收拾了一下，用几张报纸垫着，将欧阳买来的熟食摆开，找了两个杯子洗净了，为龙、洪二人倒上了清亮的米酒。
　　洪粤诚肯定看出穿了男装的许思是女人了，但他没有吭气，而是继续着与龙谦的交谈。
　　“洪先生，咱们是不是一面喝酒一面聊？我可是有点饿了。”龙谦笑道。
　　“哈哈，我也是。那就不客气了。”洪粤诚伸手从烤鹅身上撕下一大块，“啊，好吃，好吃。正合我的胃口。”
　　“敬先生，为我们的第一次相识，为先生刚才的宏论。”龙谦举杯示意。
　　“龙将军治鲁，仿佛受了日本维新的影响。实业倒是末端，我更欣赏将军推行的乡村自治。”洪粤诚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广东人喝酒比起山东差的远，我其实很喜欢北方的烈酒。”
　　“一样。原来先生去过山东……我一向认为，中国的改革必须是全方位的，但最关键是农村。农村极端封闭的经济、文化诸多问题不能真正解决，改革就不算成功。乡村自治其实不值一提，距离我的目标还差得很远。”
　　“将军过谦了。知道我最欣赏什么呢？就是乡村教育的普及，比起其他，这才是惠及后世的无上善政。如果山东的义务教育体系再完善一些，坚持个二十年，必收奇效。”
　　“是啊是啊，但教育不是能速成之事。由此可以断定，我国的近代化历程会艰难的多。”
　　“我有一问，想请将军为我释疑。”洪粤诚正色道。
　　“请讲。”
　　“将军以为，怎样才能超越治乱循环的周期律？”洪粤诚悠悠道，“纵观吾国历史，总是乱了治，治了乱。何时能跳出这个圈子？”
　　龙谦暗暗吃了一惊，因为这个问题的难度相当高。他敢保证，当今一流的政治家并不会给出正确的答案。
　　“在我回答您的问题之前，先讲一个我在美国听到的笑话，”龙谦正色道，“三个不同职业的人在争论谁的职业更为古老。医生说，自从有了人类，就有了医学。但那时肯定没有地理学和政治学。地理学家说，不对。人类出现之前，大地一片混沌，地理学就诞生了。最后一个是政治家，幽幽问道，你们可知道，那片混沌是谁造成的吗？”
　　洪粤诚大笑，伴着剧烈的咳嗽。
　　“我国历史之长，足以傲视全球。历朝历代的君臣，无论贤愚，无不思考治乱循环的原因，寻找那长治久安的途径。但我又听了一个笑话，是从哥伦布发现美洲引出的，说哥伦布遇到了三个问题，即‘出发不知道去哪儿？到了不知道在哪儿？回来后不知道去过哪儿。’”
　　洪粤诚又是一阵狂笑。这次连许思也忍不住了，憋得脸通红。
　　西风渐进，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故事作为山东大学的学生，许思当然知道。但欧阳中就不明所以。拼命忍住笑，许思低声向欧阳中解释了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故事，联想到洪粤诚刚才的发问，欧阳中觉得一向严肃极少和部下开玩笑的司令官的回答确实有趣。
　　“这大概就是探究治乱循环的难处。就我国而言，因为自夏商以来便是地道的农耕社会。治乱的根本其实不在政治的清明与否，而在于人口的繁衍。生产力不能得到根本的改进，这片土地承载的人口数量其实有限的。当超越了极限，动乱就发生了。当通过动乱，哦，一般是王朝更叠的战争，消耗了过剩的人口，缓解了土地兼并，乱就走向了治。其实就怎么简单。”
　　洪粤诚沉思着，龙谦将治乱循环的根本原因归结为人口的膨胀，这种观点抛开了政治清明昏暗的老调，非常新颖，但不好评价正确与否。
　　“但方今世界，却有例外，比如你待过的美国，据说国力已稳居世界第一了。并没有发生我国的现象。”洪粤诚想了想说。其实他更想说英国，那是他待了三年半的地方，但考虑到龙谦的经历，拿出美国做比较。
　　“我刚才说的有个前提，农业社会。自三百年前英国掀起工业革命的浪潮，情势已经变了。通过工业革命，吸收了大量的剩余人口到城市，缓解了农业的压力。但是，又带来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原材料和市场的巨大需求，所以才有殖民浪潮的出现，所以才有自1840年起对中国的侵略，究其原因，都是因贸易而起。回到您刚才的话题，跳出治乱循环，必须颠覆原有的社会经济结构，从农耕社会转到工业社会。由此必然带来政治结构的剧烈变更。有人说中国面临着三千年未遇之大变局，有些道理，但没有把道理讲透。即使中国在具备某种条件下逐步走向工业化，也失去了英国当初的条件，每走一步必将艰难无比，甚至必须用战争来解决问题。因为我们是后来者，必须与先到者争抢地盘。别人的地盘还未到手，自己的地盘已经受到他人的觊觎。所以，要跳出治乱循环，必须结束满清的统治，必须建立具备世界眼光的新政权，必须抓住世界局势变革中每一次的机遇，并且妥善应对挑战。而且，新政权的中央政府必须是强有力的，因为我国快速实现工业化进程必须集中资源，而实现工业化进程是应对列强欺凌的唯一有效途径……”
　　“龙将军，必须承认，这是我听到的关于解决中国问题最具分量的结论。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
　　“或许我是管中窥豹了，我总觉得将军治鲁，似乎是走了一条中庸之路，尽量协调各方面的利益，不愿意对社会结构做根本的改变。愚以为，吾国之问题，已经积重难返，非进行一次彻底的变革不可。所以，洪某一度时间很赞同孙文一党的主张。后来觉得其党空言甚多，力量甚弱，其鼓吹的排满革命实难成功。等洪某游历山东，看到济南、鲁南等地的情势，觉得或许山东可以走向全国也未可知。等将军率军南下，用雷霆手段平息乱局，继而收编广东军权，洪某始信将军有不臣之心，所以，才撰写文章，替将军整顿巡防营张目……”
　　“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事有缓急，为政者必须抓纲举目。当今最紧要者，乃是军事问题。自龙谦占据山东，已经引起朝廷侧目。既有龙某手中军队的威胁，更有山东实业，特别是军火工业的诱惑。朝廷是不会容忍下面坐大的，换做我也一样，不足为奇。自第五镇被调湘赣平乱，龙某就是朝廷处心积虑解决的大难题了。当今满清朝廷可虑者，北有袁世凯，南有龙某。因为就全国而言，龙某所建蒙山军和袁世凯的北洋军才是最具威胁的军事集团。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就不可能夺取全国政权。不夺取全国政权，一切的为政措施都无从谈起，就像山东搞乡村自治，畏手畏脚，不免被人笑话……”
　　“明白了。将军是打定主意占据两广，进而图谋两湖了。”
　　“还是要一步步走。不知道我有没有足够的时间。”
　　“说的好，但你现在是在玩火，在赌博，赌得是朝廷现在无暇顾及你。对吗？”
　　“哦，为何说我在赌博，朝廷又为何无力顾及广东？”
　　洪粤诚笑笑，“龙将军，我怕是朝廷这回不会放过你了。慈禧虽然老迈，但并不糊涂。如果她这回再纵容于你，我情愿关了这间报馆。”
　　“这是你的赌资？”龙谦微笑道，“洪先生，不妨咱们就此谈一谈，你认为朝廷会如何措手？”
　　“唯有将你调离你的军队一途了。”
　　“喔，若是，我该如何？”
　　“上策是停止广东的变革，厚币甘言，使朝廷收回成命，静待时局之变。中策是就此与朝廷摊牌，与满清逐鹿中原。下策嘛，自然就是奉调进京，从此被囚牢笼，但因山东及第五镇的基业尚在，性命暂且无忧。”
　　“啊，先生高见。”龙谦没想到谈话如此犀利，不由得大感兴趣，“先生所言以待时局之变，我没有听懂，可否细细分说？”
　　“不过是等慈禧咽气而已。慈禧一死，朝局必定大变。不管是归政光绪还是另立新军，满清怕是无力顾及广东了。”
　　“哦。那么，先生以为光绪掌握大权的可能性有几分？”
　　“一成以下。”
　　“为何？”
　　“慈禧生平政敌，正是光绪。依慈禧睚眦必报的性子，怕是不容光绪活到她之后。其实，光绪执掌权柄，对将军其实有利。”
　　市井中自有英豪。龙谦大为钦佩，“依先生所说的上策，有几分把握？”
　　“七成。”洪粤诚微笑着，“都说你是庆记公司的两个主要股东之一，此为一。便是袁某人，也不愿看到你倒台，让对手腾出全力对付他吧？”
　　“先生高估庆王的能力了。至于袁世凯，他或许巴不得我倒台呢。依我所见，先生的上策，最多只有五成的把握。”
　　“那将军是准备行那中策了？”
　　“我其实在等待。下策我是不干的，但中策最好也不要实施。”
　　“龙将军，我不得不说，你有些理想化了。三策必居其一。”
　　“哦。此事我们可以慢慢谈。以先生大才，屈居一报馆，太可惜了。若是在下延请先生到我军中，朝夕聆听教诲，先生愿意否？”
　　“你要我做你的方声远？”
　　“哦，原来先生认识方鸣皋。”
　　“不，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因为我前年在山东住了半年有余。”
　　“啊，原来如此。不知先生当时为何不愿见我。”
　　“因为我不肯定你的最终目标。朝廷无谋，本想着将老虎赶出山，没想到老虎又占了一座山。”洪粤诚放声大笑。
　　“其实，北满第十八镇，本是我的部队，自统制官到各标统、管带，皆出自蒙山军……”
　　洪粤诚大惊，腾地站起来，死死地盯着龙谦，“真是没想到。竟然在关外布了这样一枚暗子！洪某曾游历吉林，见过第十八镇的军容。佩服，佩服！原以为自李鸿章后，宇内当数袁氏，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所有人，包括我，都低估你了。”
　　“过奖。”龙谦其实很自负当初出兵关外的决策。他坚信，一旦局势大变，鲁山的十八镇将是决定性杀着。
　　“洪某还是不信，十八镇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建成，期间还经历了日俄战争，将军是何时布局关外的？”
　　“1903年秋。我先后派了六批人员出关。他们在日俄战争前便拉起了队伍，帮着俄国人很是打了几个好仗，这才随着俄军撤至北满，最终才有了第十八镇。”
　　“真是不可思议。朝廷难道真的没有怀疑十八镇的来历？”
　　“盲区。人都有盲区。不往那里想，自然就不存在。以先生大才，不也吃了一吓？”
　　“厉害，厉害。”洪粤诚摇摇头，“我现在才彻底相信，袁世凯不是你的对手。”
　　“先生过奖了。”
　　“照此看来，我说的中策倒是上策了。军事我是一知半解，但想必不会轻易输了。为何隐忍至今？”
　　“不愿意内战啊。据说老袁有个理论，将满清比作枝繁叶茂根深蒂固的大树，他就是在做摇晃树干的艰苦工作。我呢，差不多，想着果熟蒂落，为国家多留几分元气。便是北洋劲旅，何尝不能成为为国戍边的国防军？”
　　“将军真这样想？”
　　“当然。我是很佩服袁某人的，他手下的段祺瑞、王士珍等都是一时俊彦。满清是不成了，如果能顺利鼎革，大家齐心协力建设一个新国家，该有多好？”
　　“那，将军如何对待孙文一系的革命党？”
　　“容得下北洋，自然也容得下革命党。”
　　“想的容易。怕是经历了两场事变，革命党连折大将，现在你又在摧毁孙文在两粤之基础，他们早已恨你入骨了。”
　　龙谦看了眼欧阳中，后者插话道，“洪先生有所不知，刘揆一之弟刘道一及同盟会蔡绍南虽落我手，但都活得好好的。赣西杀人不过是掩人耳目。至于前段时间哄传天下的秋瑾女士，也被我家将军冒死救出，现在就在广州。洪先生，这还不足以表明我家将军对待孙文一党的诚意吗？”
　　“啊？秋瑾真的被你救了？”洪粤诚一下子站起来。他为此在自己的报纸上连发两文，讥讽清廷连杀人都不敢公开。
　　“自然。洪先生若是想见秋女侠，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龙谦微笑着点点头。
　　“那就容易了。同盟会实力其实不足虑，可虑者在舆论，在人心。将军深谋远虑，令洪某钦佩无已。且不说这个，我可以听听将军想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吗？”
　　“政治有序，经济繁荣，国防强大，社会公平。”
　　“好宏伟的构想，好高远的目标，谈何容易！且不说后三条，难道将军难道没有想着称帝？察我国民心态，最适应帝制，或者便是梁启超所说的开明专制，效仿日本也未尝不可。若是走孙文鼓吹的民主共和，国家却会走向动乱。这点，将军想过吗？”
　　“就我现在所想，是绝不容帝制再生。知道我最尊崇的人是谁吗？华盛顿。但事情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政治的妙谛在于妥协，在于循序渐进。等新中国的曙光初现，咱们再来讨论这些好不好？”
　　“也好。龙将军，你可知道你现在欠缺了一个大步骤吗？”
　　“哦？先生是指我只有一支军队，却没有文官集团吗？”
　　“正是。文武相济，方能成功。但文官集团之招揽，因将军的地位，却难以在一朝一夕造就。倒是有一个法子……”
　　“什么办法？”
　　“民智渐开，舆论的威力你已经见识了。所以，将军必须着手建立一个政党了。”
　　这却与龙谦所思不谋而合。所以，不由得去看了许思一眼，幸亏她推荐了眼前这个人，“方鸣皋在四年前已有此议。但政党往往是代表某种经济地位阶层的政治集团，先生旁观者清，依你看，这个政党应该代表谁呢？”
　　“企业主，商人。”洪粤诚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了，“将军治鲁，以实业为先，其实已经走出了很好的一步。若是取得这个阶层的鼎力支持，以广东、山东经济为支撑，足以供将军扫平宇内，一展宏图了。”
　　“那好，龙某这便正式委先生主其事如何？先生大才，先屈就第五镇高参之职，我也好朝夕请教。”龙谦站起来，深深为洪粤诚鞠了一躬。
　　洪粤诚竟然不避，“大帅，洪某脾气很臭，我将话说在头里，如果意见不合，洪某还来干自己的报馆，大帅万勿刁难。”
　　“哈哈，难道洪先生怀疑龙某连这点雅量都没有吗？”龙谦开心大笑。


第三十四节 清廷
　　广东之乱被迅速平定，清廷再次面临奖赏第五镇及龙谦的难局。慈禧在接到军机处奏报后明确指示要给予奖赏，但在军机处看来第五镇平乱也忒容易了些，大兵一路推过去，就是简单的行军，只是在灵山打了不大不小的一仗，消灭了作乱的赵声叛军，巨寇黄兴潜逃不知所终，战事便结束了。这未免也太轻巧了些，而且结局算不上十分圆满。而龙谦借赵声之叛编遣广东两个费尽力气组建的新军标，更是典型的嚣张跋扈行为。
　　由于铁良等人的宣传，军机处的满大臣中除了吃人嘴短的奕劻外，都对龙谦有了很深的戒心。世续受了铁良的影响，在军机会议上大肆诋毁第五镇的战功，抓住龙谦办理郭人漳及解散广东新军诸事的中的跋扈之举，认为广州将军孚琦昏聩软弱，周馥放纵龙谦，有结党营私之嫌。第五镇不仅不予奖赏，应下旨切责，并将龙谦广东提督及第五镇统制官撤销，调其回中枢另行安置。
　　汉大臣中，已经进入军机处的张之洞是主张重赏第五镇的。张之洞不仅办实业是好手，练兵也不外行，在彰德秋操中锋芒毕露的湖北新军第八镇即是他一手所建。他对那桐、世续等反对重赏第五镇的军机们说，可不要小看走路，能走的兵八成能打，但不能走的兵肯定不能打。第五镇酷暑行军，进军神速，部署周详，即便是跑了一个黄兴，也不能掩其功劳。若是乱党易平，又何必调第五镇南下？不给奖赏，恐至将士寒心。至于编遣广东新军，换做自己，也会这样做，出了赵声那样的大乱子，难道还不应当防范于未然吗？
　　丢掉军权主管外交事务的新晋军机袁世凯赞同张之洞奖赏第五镇的意见，他认为龙谦在广东有功无过，当然应予奖赏。但鉴于其在山东的成绩，证明龙谦此人在民政上甚为擅长，建议授予龙谦广东巡抚之职，委其治理广东民政之全权。当然，第五镇统制官和广东提督当然是不能再兼任了，可择贤能接替龙谦的军职。他接着推荐了人选，闻说龙谦手下协统周毅资格老且得军心，可委其署理第五镇统制，至于广东提督嘛，那里本来就有一个水师提督李准，可由李准代理。
　　袁世凯称赞龙谦并建议为其升官，当然没怀什么好意，纯属为自己着想。
　　但袁世凯的意见得到了那桐的赞赏，认为是老成谋国之言。
　　跟天高皇帝远的龙谦相比，老袁的日子不太好过。他有些担心身体每况愈下的慈禧晏驾之后朝局的走向，如果同样是病歪歪的光绪收回君上大权，他很可能完蛋了，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因为他不止一次听说了光绪因戊戌之变深恨自己。这种痛恨导致了保皇党和清流们对他的痛恨，更影响了迅速崛起羽翼正在丰满的年轻一带权贵们，比如进入军机处学习行走的光绪胞弟醇亲王载沣。所以，这段时间袁世凯的主要精力是做他的本职工作，加强了与外国使节们的来往，特别是英国人，更是他刻意结交的对象。他坚定地认为，在帝国的皇位传承一事上，列强有着不容忽视的发言权。这一点在庚子年已经被证明过了。而在诸多的列强中，大英帝国的声音是最雄壮的。英国人的一贯做法就是寻找代言人，比起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载沣铁良溥伟等人，自己无疑是更为合适的人选。至于军事工作，既然你们猜疑龙谦，那我就配合好了。其实，袁世凯借机干掉龙谦很大程度出于私心，他从一系列的事件中分析，认为第五镇的战力绝对不次于他一手练就的北洋精兵，如果在兵力相同的情况下，他的部队并无战而胜之的把握。特别是他在获知第五镇一举平定粤西之乱后给契兄徐世昌的一封私信中便坦言第五镇实乃宇内精锐第一，即便是有北洋第一之称的第三镇怕是也难以相比。朝廷那些糊涂蛋现在才意识到龙谦的威胁已经晚了，第五镇羽翼已丰，将来与我北洋争雄者，必是龙谦无疑。
　　现在有了夺其军权的机会，老袁自然不会放过。
　　袁世凯还知道，因为王怀庆在山东干的很糟糕，彻底辜负了铁良的希望，因此更加加重了铁良一系少壮派满洲权贵对于龙谦势力的担忧。此时借封赏第五镇战功将龙谦来一个明升暗降，是符合铁良等人的意愿的。由此激化龙谦与中枢的关系对自己有百利无一害，正好可以让朝廷将注意力转移到山东及远在广东的第五镇身上，说不得还得让自己来掌管陆军部呢。
　　至于提议周毅接替龙谦，则是袁世凯的一个秘密。当初彰德秋操见过此人后安排段香岩笼络于他，此人贪财，接受了第一笔不大不小的好处。有了开头就好办了。后来曹锟密报周毅的内兄就在自己手下，因其内兄与龙谦有杀父之仇，多年来一直耿耿。袁世凯大喜，于是密令段芝贵全权运作此事。除了北洋极少数几人，无人知道他和龙谦手下大将有着暗地里的来往。
　　如果周毅能接掌第五镇，或许能将这支精锐带入北洋系也说不定。那是多大的收益？一百万？便是一千万也值得。当然袁世凯拿不出一千万白银。但如果第五镇倒向北洋，袁世凯的地位将彻底改变确实不须怀疑的事实。
　　但张之洞和奕劻都不同意袁世凯的意见。张之洞的理由很简单，广东不设巡抚已是成例，现在授龙谦巡抚之职必然叠床架屋，令其生疑。何况此人一直带兵，不习民政，恐有不妥。奕劻则干脆说出了为不使第五镇生乱，龙谦第五镇统制一职绝不可免掉。
　　担心免掉龙谦军职会使第五镇出乱子是两位重臣共同的理由，张之洞说的委婉，奕劻则很直接。张之洞是出于公心，奕劻则出于私利。因为正在上升的满洲权贵们几乎一致认为奕劻昏庸贪腐，不遗余力地抓住一起机会攻击奕劻。奕劻认为，有龙谦领军在外，自己的位子反而安全的多。
　　议到这里，话题就很沉重了。免掉龙谦会不会出现叛乱？谁也不好说。现成的例子摆在这里，袁世凯就是。如今老袁虽然被逐出了新军，但其影响犹在。接管了新军指挥权的铁良、良弼都感觉到新军将佐中还是以老袁的眼色行事。而直接管军的满洲老将军凤山干脆说，除了第一镇外，其余诸镇根本就指挥不动，除非将段祺瑞、冯国璋、吴凤岭、王占元、赵国贤、段芝贵、李纯、曹锟、陈光远等一帮大将全部赶走，否则北洋四镇还是老袁说了算。
　　段、冯、吴、赵、王等都是北洋军骨干，怎么能一下子全部免掉？那不是开玩笑吗？现实就残酷地摆在面前，军机处不得不正视这个现实了。所以，袁世凯的意见被搁置，不再计议就此免掉龙谦军权，但也不给龙谦升官了，既然太后要赏，那就给点银子好了。
　　于是，军机处拿出了呈报慈禧的意见：授龙谦三等伯，赏银2000两；奖赏第五镇官兵有功官佐白银两万两。
　　上奏慈禧，慈禧基本表示同意，但说上次给龙谦个人万两银子，这次却降至两千两，不妥，还是按湘赣成例办吧。慈禧虽然身体不好了，但脑子还是很清楚，要军机处下旨切责广州将军孚琦。当然是因为其工作不力，若是广东军力足以平定乱党，何必调第五镇南下？同时，慈禧对面奏的奕劻及张之洞说，第五镇是不是要调出来？调到哪里为好，要军机处妥为筹议。
　　奕劻感到老太后已经对龙谦生疑了。上次她还关注对龙谦个人的封赏，这次却比较冷淡。从一等子到三等伯其实没什么意思，这不是开国之初了，没有人将不值钱的爵位当回事了，尤其是手握实权的疆臣们。看看吧，老佛爷竟然提出要考虑将第五镇调出来，这不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吗？
　　其实，慈禧最近的注意力已经从广东移开了。当她得知灵山一战击破了黄兴主力后便放了心，不再关注粤西战事了。对于军事，慈禧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就对龙谦有了极大的信心。觉着只要有龙谦在前敌指挥，军事上就万无一失了。对于铁良等人的顾虑，慈禧心如明镜。第五镇已经是一支不容小视的军事存在，这显然不符合朝廷长治久安的利益。但第五镇卖力清剿乱党又是不容诋毁的事实，所以，慈禧必须好好想一想如何解决潜在的威胁了。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将这支精兵抓在朝廷手里。历史上的经验教训摆在那里，晚唐及五代藩镇割据的教训，宋代控制军权致使将不知兵导致亡国的教训，让慈禧郁闷异常。广东是个要紧的所在，第五镇留在广东不过是权宜之计，最好的办法是将第五镇调回，将龙谦调至中枢，离开他一手打造的第五镇，那样的话，龙谦得以保全，因第五镇为其一手所建，这支军队的忠诚度也提高了，两面都好。慈禧并不想除掉龙谦，相比袁世凯，慈禧似乎更信任龙谦一些。人才难得，没有什么大错便罢免其官职慈禧是不考虑的，但该给他一个什么位子呢？慈禧却没想好。而且，第五镇的驻防之地也颇费踌躇，山东是不能回的，到哪里为好？慈禧还要仔细想一想。
　　慈禧目前的难题已经不是广东乱党举事了。她遇到了比同盟会更为棘手的问题。那便是自徐锡麟秋瑾案件带来的影响。几乎全国的舆论都在谴责朝廷，指责朝廷活剖人心的残暴，指责朝廷秘密杀害了秋瑾却推脱被同党所救。一时间舆论汹汹，联系起朝廷立宪步骤之迟缓，让朝廷几乎没有辩解之处。以《申报》为首的民办报纸抓住徐秋案件不放，“绍兴明道女学堂教习秋瑾女士曾至日本留学，程度颇高。近被人指为徐锡麟党羽，遂被拿获，秘密处死，官府为掩人耳目，竟然诬为同党所救。闻者莫不懔懔。”
　　“懔懔”二字包含了彻骨的愤懑。
　　民办报纸咬住了“无辜诛连”不放，进而指责朝廷在预备立宪中承诺的一切民主权利都是欺骗民众。说什么私通乱党？秋瑾通哪一乱党？私藏武器？焉知不是官府之栽赃？哪有明知道官府来抓，还将武器藏在身上的？
　　朝廷掌握的《京报》《政治官报》等报纸所做的辩解苍白无力，又拿不出秋瑾被劫狱的确凿证明，朝廷极为被动。习惯了“牧民”思维的满清朝廷第一次真正领略了舆论的威力。
　　浙江巡抚张曾敭感到了恐惧。面对绍兴知府该如何办的请示，巡抚衙门竟然回电让绍兴知府贵福自己想办法。无奈之下，贵福只好公布了秋瑾的供词，目的是证明秋瑾并不是冤枉的，冤枉的是他们自己——秋瑾早已被人劫走了嘛。
　　尽管公布了供词，但舆论就是不相信，竟然说是朝廷伪造的，还说什么秋瑾诗文何等的雄厉？其言辞何等的痛快？哪里像供词那样唯唯诺诺？
　　绍兴府又公示了山阴县有关人员的证词及遇害牢头刘七家属的证词，证明秋瑾确已被同党所救，一样被民办报纸驳斥的体无完肤，连铁板钉钉的事实也成了漏洞百出的谎言。
　　被舆论斥之为禽兽的浙江巡抚张曾敭称病不出，他是没法子在浙江干了，朝廷将其调往江苏。没想到江苏教育总会和以张謇为首的预备立宪公会立即发起了猛烈的驱张运动，说江苏乃一片净土，决不能藏污纳垢。朝廷无奈，只好将张曾敭再次调动，调往相对平静的山西，不久即被免职。
　　积极主张速杀秋瑾的绍兴知府贵福也被免职，根本不敢在浙江居住，迁往他地，自满清覆灭，此人不得不更换姓名，还是被警察部门追查出来，以数项罪名蹲了十几年大狱，最终病死狱中。
　　很难相信在那个时代民间舆论有如此的威力。但这都是史实。
　　事件的背后是慈禧极大的愤怒。处分浙江相关人员也就是题中应有之意了。哪怕真是杀了秋瑾，也比现在好。杀人算什么事？满清定鼎中原，杀了多少人？怎么现在搞成了这个样子？后来，中枢对秋瑾究竟死了没有都表示怀疑了。这件事满清朝廷真是比窦娥还冤。
　　慈禧知道徐秋案件已经在东南掀起了反清的高潮，偏偏朝廷束手无策，她决定在政治上进行鼎革，以挽救垂危万分的大清王朝，龙谦与第五镇的安置比起东南局势，显然就可以缓办了。至少龙谦目前还是忠于自己的。


第三十五节 风起（一）
　　署理广州将军的西林觉罗·孚琦拒绝了龙谦的巨额贿赂。他不是不想要钱，而是凭着直觉，那五万银洋的巨款就是一个炸得自己分身碎骨的巨型炸弹。越想，孚琦越是觉得那一天自己的决定至为英明。因为，他将要具折弹劾广东提督龙谦了。理由？太多了，简直快成了罄竹难书了。
　　弹劾是官场上常有的事。朝廷某种意义上喜欢地方同僚大员间的狗咬狗。因为这样这样，中枢才能保证权威。如果地方文武都成了铁板一块，中枢就快被架空了。
　　但这次对龙谦的弹劾，却具有不同一般的意味。孚琦觉得，朝廷将第五镇南调是一个绝大的错误。
　　作为广州将军，孚琦名义上对于广东军力有着最高指挥权，包括广东水师在内，省内的所有武装都应接受他的指挥。
　　满清后期，官制上叠床架屋的现象极为严重。还冠冕堂皇地说这是效仿“大小相制”的成法。其结果就是效率低下，往往是谁拳头大谁就说了算。按说广东军事，除了提督和广州将军，两广总督也是有权的，一省军事要三个人来管，不乱才是奇迹。而对于广东，情况更为复杂，因为除了陆军，还有一个水师营，大小战船数百艘，虽然最大的不过数百吨，在拥有上万吨排水量铁甲舰的列强海军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但管理水师营还设了一位提督，即广东水师提督，现任水师提督名叫李准，四川人。此君热爱海防，年内刚率领他的那些木质帆船舰队巡视了西沙和南沙，宣示了大清对于南海的主权。而这位李提督手下的水师营甚至还接受陆地作战的任务，而李准本人，谕旨明确接受两广总督节制。所以，广东的军事力量是四个人在指挥。
　　这就是典型的叠床架屋。因为指挥体系多头且职权不明确。按照以往惯例，满官自然比汉官高一级，但如今不是康乾盛世了，连光绪初年也完全不同。他这个广州将军几乎成了光杆司令，除了千余旗兵，他几乎指挥不动任何一支武装，更别提自湘赣南来的新军第五镇了。而且，监生出身的西林觉罗·孚琦的官场经历主要在户部和军机处（不是军机大臣而是军机章京），根本没有带过兵，所以，处理军务未免就有些无从措手。
　　第五镇自江西南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平定了粤西之乱，期间的军事部署，孚琦一概莫得与闻。这也罢了，第五镇南来平乱，信息未畅，来不及请示报告，情有可原。但随后第五镇东返广州，将广东费尽力气组建的两个新军标包围缴械，士兵大部并入第五镇，却令孚琦恼羞成怒，本欲前往第五镇寻个说法，却被上门来的周馥总督劝了回去，赵声之叛铁证如山，龙谦此举也是消弭隐患的保险之举，不能说有什么错。
　　接着，孚琦被邀请观摩了第五镇的入城式，着实被第五镇的雄壮的军容震撼了一把。听第五镇参谋长介绍，这不过是第五镇一个步标和两个特种营而已。相比郭人漳吹嘘的广东新军第一标，人家这才是真正的军队，行进与肃立间带有浓烈的杀气，那是经历过真正战场带来的东西，训练是不能具备的。
　　这样一支杀气腾腾的部队驻扎广东，对于他是祸不是福。
　　那次他首次见到令铁良深为不安的龙谦，举止文雅言谈犀利，坦言广东治安无须自己操心，有第五镇在，绝没有乱党生存的土壤。
　　孚琦当然依着官场规矩，夸赞了第五镇粤西平乱的功绩，如今有第五镇这样的新军栋梁镇守广东，自然百邪辟易。很是说了些好听的话。
　　紧接着，龙谦给他报来了剿匪、取缔会党及整顿巡防营一揽子计划。连带送来的还有五万大洋的支票，支票是山东商业银行广州分行开出的，见票即兑。但孚琦婉拒了这份不菲的贿赂。
　　剿匪没错，就在前几年，岑春煊主政两广之时，便多次动用兵力对省内匪患进行过清剿，甚至连李准的水师营都动用了，但效果不好。都说龙谦在山东剿匪颇有成效，闻名遐迩的山东响马在他手上销声匿迹了。如果能清除广东匪患，那当然再好不过。
　　清除会党更没错，年内广东连续三次暴乱，虽说有孙文乱党主其事，但参与的多是会党。无条件取缔会党很合孚琦的胃口。
　　整顿巡防营也是应当的。巡防营确实战力低下，不堪一用。作为陆路提督，龙谦着手对巡防营进行整顿，孚琦认为完全应该。
　　于是，孚琦在这份周馥已经签名的报告上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在报告批复后，驻扎于广州城郊的第五镇部队纷纷开拔，奔向各处要地。很快，两广总督府发出了取缔一切会党组织的通告，要求广东境内所有的会党即行解散，不得再行聚会。在通告规定的日期内登记解散的，既往不咎，超过期限抗拒不尊者，一律以乱党治罪。
　　看来周馥和龙谦是以清除会党为主，剿匪为辅了。这本没什么错，广东连续发生三次暴乱，都是会党生事，根除会党，海外乱党将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实为长治久安之事。
　　考虑到太后对孙文乱党的深恶痛绝，孚琦给朝廷的报告中将解散会党之事记在了自己身上，将龙谦的计划说成了自己的安排。很快，军机处回电，称赞孚琦老成谋国，部署至为妥当。
　　朝廷肯定了孚琦清除会党的安排的是对的，符合满清的根本利益。
　　到这个时候，孚琦与龙谦表面上还是和谐的，没有什么矛盾暴露出来。
　　问题在龙谦编组巡防营后出现了。孚琦开始并未真正理解龙谦整顿巡防营的用意。作为广东陆路提督，巡防营本在他管辖之下。一般情况下，一省提督的主要兵力就是巡防营，像龙谦兼任新军统制官的例子绝无仅有。
　　自广州府巡防营整顿开始，各种报告纷至沓来，让出身文官系统的孚琦也发现问题严重了。特别是广州府巡防营管带莫新江为了躲避龙谦委任的巡防营统领王明远的抓捕躲进了将军府。莫新江和他沾着一点亲，是他一房小妾的表弟。莫新江哭诉了龙谦第五镇的残暴，要他给自己做主。孚琦大怒，立招龙谦来府，龙谦却借口有事没来，只是派了他手下大将王明远来，向他报告了广州巡防营的种种劣迹，声明整顿巡防营并抓捕私通会党贪污军饷的莫新江犯罪事实确凿，要求他交出莫新江依律治罪。
　　私通会党完全不可能，贪污军饷孚琦可不敢保。但他决不能将莫新江交出去，那样他不仅在官场上丢尽了人，在家里也彻底抬不起头了！所以，孚琦厉声呵斥了王明远，并且要求王明远转告龙谦，立即停止对巡防营的整顿，否则，他将禀报朝廷，弹劾龙谦。
　　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孚琦发现，他对于手握军权，麾下有上万精兵的龙谦，他其实毫无办法。所恃者唯朝廷耳。但朝廷对于拥有实力的武将也没有多少办法，庚子年已经开了不好的先例。袭击王府劫财杀人的董福祥反出京师，如今还在甘肃逍遥自在，朝廷根本没有武力缉拿其归案的打算。用兵陕甘是一场噩梦，但用兵岭南的困难绝对不在陕甘之下，而龙谦这厮麾下精兵绝对超过了董福祥……种种因素叠加，孚琦不认为朝廷会用武力逼迫龙谦就范。
　　果然，龙谦不理会他的怒火，该怎样干就怎样干。肇庆府之后，惠州再次发生流血冲突，死伤惊人。惠州府的巡防营被第五镇驻军彻底“消灭”了。此事甚至惊动了水师提督李准，因为李准的水师营就设在惠州。李准向他报告了第五镇与巡防营的冲突，并为此感到极端的忧虑。
　　孚琦不能再坐视不管了。他终于知道了，龙谦这不是为朝廷整顿，而是要将全省的巡防营全部解散重组。目的只要一个，且不可告人，那就是要将广东军力一统于他的指挥之下！
　　广州、肇庆连续发生流血冲突，舆论沸腾。朝廷想必早有所闻。不为巡防营那些忠勇的将士考虑，也要为自己考虑了。孚琦终于行动起来，再次对龙谦下了命令，命令龙谦立即停止对巡防营的整顿。不等龙谦回话，孚琦亲自跑到总督府面见周馥，要求周馥出面制止龙谦。
　　“制台大人，龙谦太不像话了！我们没法向朝廷交代了！他是你旧部，他可以不把我这个广州将军当回事，但不能不把你当回事。大家同朝为臣，他又是平乱功臣，本官也不为己甚，只要他停止对巡防营的整顿，恢复旧观，本官也就不具折弹劾了。不然，还请老大人与本官联名，定要向讨个说法。”
　　孚琦这年周岁五十，但周馥年已七旬，所以孚琦以老大人相称。
　　“将军勿虑。龙退思念念不忘太后对他的简拔之恩。不过是做事操切了些，其用意还是好的。待我召他相问，再做打算。”周馥自然也听说了广州、惠州两府因整顿巡防营引起的冲突，但他又有一番打算。倒不是说他已经彻底倒向龙谦，图谋晋身之阶了。像他这样的老派官僚，在满清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到了这个年纪，一万个人中间也未必有一个赞同造反的。
　　周馥所虑者，不过是晚节不保的问题，千万不要因革命党生事而导致自己被朝廷追责。所以，龙谦提出的剿匪、解散会党，整顿巡防营等方略深得其赞同。周馥不止一次对总督府属员讲，几个会党竟然搅得全省不安，震动中枢，简直是笑话！山东匪患多年，连康乾盛世都未曾禁绝，不也在一两年内次第扫平吗？可见关键在于人，在于军队！广东之军，非得好好整顿不可，不然要出大乱子的。
　　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对龙谦极具好感。既有他的观感，也有周学熙的影响。所以，周馥与孚琦在整顿巡防营的认知上有着根本的偏差。
　　周馥还是召见了龙谦，就在龙谦委任洪粤诚为第五镇高参的第二天。周馥开门见山说了孚琦的怒火，“退思，虽然王明远急于整顿巡防营的用意是好的，但过于操切了！须知欲速则不达，巡防营积重难返，哪有一下子就办好的？惠州死伤逾百，朝野震动，即便孚琦不说，朝廷肯定会有旨意的！退思，立即下令王明远罢手吧，等过了这一阵风声再说。”
　　“老大人，乱党可不会等过了这阵子风声再举事。第五镇是朝廷野战兵马，不可能久驻广东。依朝廷成例，如果福建举事，朝廷十有八九会调第五镇东向。广东依赖谁？我急令王明远整顿巡防营，不惜从第五镇抽调精锐军官出来促成其事，既为国家。也为老大人您啊。老大人本来已归隐乡里，但临危受命出镇两粤要地，自然是朝廷看重老大人的治才啊。但是，两粤民风强悍，受外来影响远胜内地。孙文乱党所鼓吹之歪理邪说，在两广颇有市场。日本等国又唯恐我国不乱，明资暗助，和乱党勾结一气。如果不整训强军，震慑小丑，万一龙谦带兵离开，老大人何以自处？明远在三府的整顿，已经发现种种弊端，甚至勾结乱党土匪的也有，如何敢掉以轻心？”龙谦说的大义凛然。
　　“这个，老夫自然知道退思一片拳拳之心。”周馥先夸了龙谦一句，但孚琦的命令也是要有个说法的，毕竟人家是国族，是满人，“退思，听老夫一言，先缓一缓吧。”
　　“如果是其他事，龙谦无不听从，但此事事关大局，决不能半途而废。”龙谦当然不会因周馥一句话便终止自己占领广东并建设为自己第二块稳固根据地的计划。
　　“退思！你可知道朝廷本就猜疑于你？你这样做，无疑是自毁前程啊！”
　　“‘苟利国家生死以’只要有利于国家，有利于民族，虽万千人吾往矣。”
　　“退思！你太固执了。难道连老夫的话都不听了吗？”
　　“老大人，非是龙谦固执。实在是我等不起啊。万一朝廷调我部另往，广东有变，谁来平定？老大人，话您都说到了，孚琦弹劾我的折子估计早已上路了。或许中枢已经在研究如何处理我了。老大人也不需为难，该说什么您自便，龙谦所求者，不过是问心无愧四个字。”
　　周馥突然发现风暴将起了。


第三十六节 风起（二）
　　朝廷奖赏第五镇的圣旨发出后不久，孚琦弹劾龙谦的奏折到了。孚琦没有用电报的方式，而是用旧式的快马送达。所以时间晚了些。
　　其实，朝廷在接到孚琦的奏折之前，已经获悉了广东连续发生的流血事件。广东局势甚至引起了外国使节的关注。
　　随即，龙谦一份长电抵达北京，详细报告了自己整顿巡防营的目的和广州、肇庆两府冲突的过程。龙谦在电报中指责了孚琦袒护罪犯的行为，认为正是上下勾连纵兵为匪才导致了广东乱局难平。若想让广东长治久安，非得用霹雳手段不可。
　　这份电报自然比孚琦的奏折快的多，朝廷还没有来得及表态，孚琦的折子到了。
　　孚琦的报告终于改变了慈禧的态度，她终于被激怒了。一件事一件事地叠加起来，龙谦难逃“跋扈”的评语。或者说，“跋扈”是最轻的了。即便是当初创立湘军削平洪杨之乱的曾国藩兄弟，也没有龙谦这样的跋扈行为。他今日可以藐视广州将军，明日当可藐视两广总督，最后当然连朝廷的旨意也不当回事了。
　　怎么办？慈禧召集心腹大臣研究。奕劻和张之洞作为军机处的满汉领班，都劝慈禧慎重行事。但那桐、世续及刚进军机处学习行走的光绪帝之弟醇亲王载沣却主张免掉龙谦军职，将其召回京师另行安置。
　　奕劻问几个年轻人，如果第五镇生乱，该当如何？
　　“发大兵过去！灭了这个忘恩负义的竖子！”载沣叫道。
　　“发兵？第五镇战力之强你们都看到了。没有三个新军镇不足以万全。若是调三镇新军南下广东，需要多少银子？需要多少时间？最为可虑者，需要派谁统带？另外，山东要不要防备？”奕劻虽然贪腐，但十几年身处核心的经历，使得这位首席军机的问题极为尖锐。
　　事实上，自广东危机爆发，奕劻受到两方面的“夹击”。一个自然是龙谦一方，奕劻受到邢冬云转来的龙谦的要求，很客气，很详细但也很明确，便是要庆王爷代为在太后面前转圜。另一个就是袁世凯方面，袁世凯希望庆王能够说服太后对龙谦动武。
　　袁蔚亭的目的奕劻一清二楚，那就是借机名正言顺地拿回对北洋军的指挥权。
　　抛开两方私利，奕劻站在朝廷的立场上想来想去，认为动武绝不可取，主要的原因还是钱。做最坏的打算，实施一场针对龙谦的大战，朝廷没有一千万的军费根本就别想。那不是一个广东，还有一个山东横在那里！
　　山东也是朝廷心头的一根刺！杨士骧身为山东巡抚，态度越来越暧昧难明。而据王怀庆的密报，山东巡防营实有兵力绝对超过了一个新军镇，他们甚至已经编组了完全新式的组织，自称山东纵队，设了旅团的番号，光是十一月，山东巡防营就进行了两次规模巨大的军事演习，参加的部队超过了五千人。
　　最为可虑者，山东巡防营（姑且如此称呼吧）根本就不理会朝廷，他这个山东提督连巡防营的军营都进不了！
　　“太后，”张之洞看慈禧脸色越来越差，“臣以为庆王爷的意见是对的，目前绝不能采取军事解决的方式。”
　　“唔？你们几个说说？”慈禧将目光转向了几个满洲“千里驹”。
　　“为什么不行？”载沣在下面与铁良、溥伟、良弼以及从德国学习陆军回国的，与北洋军有着极深渊源的荫昌反复计议过了，“南方有第八、第九两镇可以动用，北洋至少可以出动三个镇，两路用兵，一举解决山东和广东，正其时也。”
　　“你不要说了！”慈禧失望地对载沣挥挥手，“张之洞，你觉得此事当如何处理为妥？”
　　“龙谦反迹未明，不宜以军事相威胁。而且他身为提督，整顿本省巡防营乃权责所在，没什么可指责的地方。若是当地驻军得力，朝廷又何必派第五镇南下两广？两广地理特殊，又是孙文乱党重点活动的区域，如果给乱党机会就得不偿失了。所虑者，乃其借整顿之机扩大实力也。为今之计，可下一道谕旨切责于他，令其暂停对巡防营的整编。如果他遵从，过一段时间另找个机会将其调入中枢可也。”张之洞虽老迈，但头脑一点不糊涂。
　　“此乃老成谋国之言。就这样办吧。但北洋诸军要加强训练，以备不测。”慈禧不再征求其他人的意见，立即做了决断。
　　她知道龙谦练兵的本事，从一支千余人的小部队，几年内便拉出了如此规模的强军。以为调走了第五镇便可掌控山东，没想到龙谦离开了山东，山东依旧针插不进。若是任由其在广东发展，谁知道第五镇会发展到什么规模？如果给他再练出两个镇，朝廷岂不是更拿他束手无策？
　　11月24日，军机处发出了一封以慈禧口气措辞严厉的电文给龙谦，“闻广州府士绅上书，报广东提督龙谦擅自撤编该府巡防营，多有冲突死伤，导致该府民怨沸腾。着广州将军孚琦核实其事。提督龙谦未经广州将军孚琦允准，亦未请示中枢，擅改朝廷大政，深失朕望……姑念该员效力多年，薄有微功，着令停止广东全省巡防营之整编，恢复旧制。”
　　11月26日，就在对广东的明发上谕斥责的第三日，朝廷对山东也动手了，调杨士骧署理直隶总督，派良弼出任山东巡抚。
　　种种迹象表明，甚至连当初一力保举杨士骧为山东巡抚的袁世凯都密奏慈禧，杨士骧已与龙谦沆瀣一气，诚可虑也。为了不惊动山东，朝廷虚出了直隶总督的高位，计划先将杨士骧调出来，拉过来，从而瓦解已自成体系的山东省。
　　本来，接替杨士骧的人选有两个，吴廷斌和袁树勋。前者为山西巡抚，后者刚从顺天府尹转为民政部左侍郎，资历都是够的。但吏部这个人选报上去，立遭慈禧痛骂，年纪较轻的吴廷斌都六十开外了，都是文官，哪里能管得住山东？最后，良弼自告奋勇，愿意弃武从文，去接替杨士骧离任后的山东巡抚。
　　朝廷万万没有想到，杨士骧竟然拒绝了朝廷升官的诱惑，声称自己体弱多病，目力衰竭，早已不堪驱驰，请求辞去山东巡抚之职，回乡终老余生。
　　杨士骧辞官为本来就紧张的局势再舔一把火。为此，袁世凯急令杨士琦亲赴山东，劝说其兄回心转意，但无果。杨士琦回北京后，报告袁世凯说其兄确实心力交瘁，不堪驱策了。
　　拖延了数日，清廷终于下了决心，免去杨士骧山东巡抚之职，着良弼署理山东巡抚。
　　矛盾终于激化了。
　　11月29日，山东局势尚未明了，龙谦再次电奏朝廷，为自己整顿广东巡防营而辩解。这不过是争取时间的一招，不管有没有用，先发一份电报再说。电文是洪粤诚代为起草的，文辞极佳，通篇充满了委屈的味道，对自己一心为朝廷反而受斥责很不理解。最后讲了，广州、肇庆巡防营已改组完毕，各自成立了一个旨在弹压地方维护地方治安的保安团，无法恢复旧制了，其余地区照朝廷谕旨暂不动了。但两个保安团业已编成，不宜再变。
　　11月30日，两广总督周馥电奏朝廷，肯定了龙谦的意见，认为广州府目前已经平静，不易再动了。
　　孚琦没有消息。
　　这一次朝廷反应迅速，12月2日，军机处电示广东，既然广州、肇庆两府巡防营已经改编完毕，可不再变动。唯广州、肇庆保安团之指挥权归广州将军，所有官佐，均须广州将军认可。
　　这是明确无误的信号。
　　接电后，孚琦立即派员联系龙谦到将军府议事。龙谦却不在广州，第五镇司令部说统制官去肇庆府了。来将军府接受命令的是第五镇参谋长司徒均。孚琦对司徒均说，听说贵部派了一批军官到保安团任职？司徒均说是。原有的官佐很不称职，提督大人从第五镇遴选了一批军官帮着保安团练兵。孚琦说，龙提督的用意是好的，但贵部军官都是北方人，人地两生，言语不通，多有不便。而保安团乃地方武力，还是用当地人为好。我想，还是让他们回去好了。司徒均问什么时候调回去，孚琦说我想检阅下保安团，待检阅仪式后，你就可以将你们的人调回去了。司徒均问何时检阅，孚琦早有成计，说四天后，就在法政路学校操场。司徒均答应了。孚琦说，给龙提督带个话，届时请他也来，毕竟这个保安团也有他的心血。司徒均说将军大人的话我一定转告我家提督。
　　孚琦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从此建立忠于自己的武装部队，广州保安团就是第一支。看到第五镇知趣，孚琦心里很高兴。
　　龙谦并未去肇庆，他就在第五镇司令部“藏着”。司徒均回来后报告了龙谦去将军府的情况，龙谦面无表情。一个几百人尚无战力的保安团并不是什么要紧事，他在考虑朝廷的真正态度。但是当晚收到了一份来自山东的电报，只有四个字“岳父病重。”
　　这份电报让龙谦紧张起来，立即下令召回王明远、封国柱等人。
　　电报是约定的密语。岳父病重就是指山东发生了不利于蒙山军的重大变故。如果是长子病重，则是指关外鲁山，妻子病重则是中枢有不利于自己的重大决定。
　　电报局不在自己掌握之内，这样做是没得办法的事。山东出了什么问题现在不清楚，龙谦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12月4日晚的会议参加者只有八个人，龙谦、司徒均、王明远、封国柱、连树鹏、曹敏忠及代理情报处长的王之峰。记录是欧阳中，不过他没有发言权。
　　“十有八九，朝廷更换了山东巡抚，其他的，我想不会。”与山东的联系一直正常，龙谦不认为部队会出什么问题。
　　“可是，为什么他们要动山东呢？”王明远很是不解，“之峰，什么时候能收到山东准确的消息？”
　　“不好说。江处长就在山东。或许情报已经在路上了。”
　　“司徒，通讯问题必须解决了。向美国人买的远程收发报机什么时候可以到？”
　　“还不清楚。应当跟刘晓琪一同回来。”司徒均摇摇头，他对无线电玩意儿也不懂，至少德军尚未装备，至于可靠性就更谈不上了。参谋处组建的通讯科目前还在草创，因为龙谦指示以无线电通讯为主，所以拼命收集这方面的资料加以学习研究。
　　“弟兄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了。看来满清是要先解决咱们了，他们明白，不动山东只动广东不行了。树鹏，部队的武器弹药情况如何？”龙谦手里有装备处详细的报表，但他还是问了连树鹏一句。
　　“山东最近连续送来两批枪械弹药，计有步枪四千支，轻重机关枪七十三挺，迫击炮二十四门。部队枪械火炮都没有问题，但如果大规模扩编就不够了。子弹炮弹及手榴弹都是按计划运送的，够七个基数。”
　　七个基数就是七天的消耗。但消耗的标准定的比较高，是按照与德军交战的消耗确定的，如果是与北洋军打，省一些用，或者还有缴获，至少可以坚持半月或者更多。
　　“立即通知山东开足马力生产，雇佣德国人或美国人的轮船再送广州几批。并尽量从礼和洋行手里购买弹药，特别是炮弹。”
　　“是。”
　　“我倒是觉得，应当着手扩编部队了。”封国柱说道。
　　“大规模扩编？民心未附哪。尤其是出了惠州事件之后……”龙谦苦笑。
　　“司令，是我做的不好……”一手导演了惠州血案的王明远难过地说。
　　“哪里，这是肯定会发生的。必须打碎了重来，我们可没有时间慢慢改造他们。下一步还要继续搞下去，不打掉巡防营，我们就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北伐。我倒是觉得，跟朝廷不会这么快就摊牌的……”
　　“司令的意思是？”司徒均问。他觉得龙谦身上有很矛盾的东西，大部分时候是无神论者，但有时候硬是相信毫无事实依据的直觉。
　　“是的。你想的没错。我觉得这次危机有可能和平度过。我们需要时间，至少一年的时间。但是必须立即制订北伐的计划了，总的思路是山东主守，我们主攻。”
　　“十八镇呢？”
　　“由山东给他们去电，但部队暂时不要集结。山东也先不集结，但要方、陈、宁、叶四人做好万全准备！另外，树鹏，你的担子很重，除掉枪炮弹药，粮食、药品、被服、运输车辆及民夫的征用都要做一个计划出来。”
　　“是！”
　　“是不是发一个预备命令？随营军校里还有一大批下级军官，部队没有他们不行。”司徒均问。这显然是针对第五镇的，现在部队分散四处，十分不利。
　　“先等一等。”龙谦想了想，“朝廷没那么快。今天的会议不要外传，明白吗？”他挥挥手，“我要一个人想一想。”
　　于是散会了。
　　但是王之峰留了下来，“司令，有一个情况，完全可以利用。”
　　“什么情况？”
　　“我们在同盟会那边有人。最近他们准备在广西镇南关策划起义了，我们的人已经来了广州，取得了联系。”
　　“回广州做什么？”
　　“狗日的，竟然准备对您下手了！”
　　“哦？”龙谦来了兴趣。


第三十七节 广州及镇南关之变（一）
　　就在龙谦与朝廷较劲的当口，一件令朝廷头疼的事件发生了。事件的主人公是孙文的革命党。
　　百折不回的孙文并未因广东连续三次武装起义失败而气馁。经过策划，又在广西镇南关策动新的起义。这个被历史冠以“镇南关起义”的事件严重地影响了局势的发展。
　　时间往回推。黄兴逃出粤西后，在越南河内密会了孙文，报告了廉州钦州起义的经过。不久，刘思裕也逃至越南。
　　虽身居海外，这段时间孙文的消息可比黄兴灵通。他首先安慰了战友，浑然不把钦廉失败当回事。然后又高兴刘道一的生还，声称刘道一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刘道一没有死于湘赣，比什么都强。当时一直跟随黄兴的韩策也在场，黄兴已向孙文介绍了韩策，称赞其谋识勇气过人。孙文亲切地与韩策握手，称赞韩策是坚定的好同志。
　　当时在场的，除了孙文的老乡、主要助手胡汉民，还有一个长相清秀，身穿合体西服，戴着黑色领结的日本人池亨吉。
　　“大家不必气沮。满清气数已尽，这是天下华夏子孙都看的很清楚的事情。他们一两次的胜利，挽救不了鞑子覆亡的命运。”
　　“话虽这样说，但可惜了赵声了。可惜了他在广东新军的苦心经营！听说龙谦第五镇借赵声举事，将广东新军全部遣散了。”黄兴有些沮丧。
　　“克强，没想到龙谦小儿，竟成我大敌。”孙文话题一转，“不止是解决新军，此獠在广东大肆取缔会党，诚可畏也。若是任其绞杀革命力量，广东的革命力量要被他摧垮啦。”孙文脸上带了忧色。
　　黄兴同意孙文的判断，“必得觅死士，诛杀这条清廷的走狗。”
　　“好！你我想到一起了！不然，广东将无我立足之地！此事我已在筹划。克强，你回来的好。我已经准备在广西再干一次了。这次我亲自指挥，定要挫折凶锋，振我士气。”
　　黄兴精神一震，问详细的情况，孙文也不避韩策，将他在广西的筹备说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新意，依靠的力量还是会党。
　　曾在清军中做过下级军官的黄明堂、关仁甫接受了孙文的主张，根据孙文的命令，联络当地会党，买通了镇南关的部分守军（每人给20-40元不等），准备一举夺占镇南关！
　　跟所有起义一样，孙文总是细致前期，至于夺下镇南关后的行动，他总是高屋建瓴，信心满满，说起来挺鼓舞人心，“夺占镇南关后，分水陆两路，直下南宁。水路由龙州下太平府至三江口。陆路由凭祥，宁明、上思至宣化。会合十万大山、钦州各地力量，会攻南宁。待占领南宁后，即以孙文、黄兴为中华国民军军政府正副元帅，广招广西民众入伍，迅速扩大军队。再下一步，由南宁分道袭取桂林、梧州、入湖南、江西，会合各地反清力量，一举推翻满清。”
　　韩策听了孙文的宏伟蓝图，禁不住暗自摇头。现在手里甚至没有一个连的可靠武装，就制定出如此宏大的计划。性格谨慎的他甚至觉得即便是龙司令起兵，也不敢说保证实现上述目标。不说自己的力量，不说敌人的力量，更不说后勤补给，简直就是空口白牙的胡吹。韩策觉得，广西举事的条件甚至不如钦廉起义，但第五镇前锋部队一到，钦廉义军立即土崩瓦解。现在广东盘踞着第五镇主力，岂容你在广西行事？韩策愈发不看好孙文了，觉得此人热情有余，实干不足。像这样干下去，简直就是拿反清义士的性命开玩笑。
　　但他现在考虑的不是孙文宏伟绝伦的军事计划了。而是另一件与他密切相关的事。刚才听了孙文在策划对龙谦的暗杀，心中巨震。这次他必须做出选择了，再不能左右摇摆了。假如他这次不将情报传回去，情报处绝对会严厉审查他了。
　　“我有个担心。”黄兴考虑了一下，“粤西廉州一带驻扎着第五镇的部队，如果他们西进，该当如何？”灵山一战给黄兴的印象太深了，如果第五镇精兵西向，孙文刚才的所有计划将是空中楼阁。
　　一直没有说话的日本人开口了，“要杜绝黄先生的担心，必须在广州先动手，否则将很危险。”
　　池亨吉的意思孙黄自然明白，“只是，时间紧迫，来得及吗？”孙文已经确定了举事的大致时间了，感到时间似乎来不及。
　　池亨吉清秀的脸上显出一丝狰狞，“龙谦勾结德美，仇视我大日本帝国的态度确然无疑，这件事，我们可以帮忙。镇南关的事我就不参加了，我这就转道香港去广州。”
　　“那再好没有。”黄兴兴奋地搓着手，“韩策，你便跟他去吧。”他临时决定派韩策去助池亨吉行刺龙谦。
　　韩策正愁如何传出情报，听到黄兴的话，心里反而一阵松快，“好，我豁出这条命，也要干掉他。”
　　第二天，池亨吉便带韩策及另外一个人从河内上了船，奔广州而去。
　　一路无话。11月25日，池亨吉一行三人从香港来到了广州，住进了骑楼街一家日本人开的旅馆。
　　“韩桑，你能否去查明龙谦的行踪？他住在哪里？平时是否经常外出？”池亨吉开始安排韩策的工作。
　　“可以。”
　　“据说他警卫森严，我们的力量是不足以攻打他的提督府的，只能另觅机会，你明白吗？”
　　“我懂。”韩策起身便走。
　　“等等。”池亨吉很满意少言寡语的韩策，“你这样去是不行的。必须有充分的理由，你懂吗？如果你总在提督府门前晃，会引起他们怀疑的。”
　　“我先打听一下位置。或许他另有住所？”
　　“哟西。”池亨吉对韩策竖了下拇指。
　　很容易，韩策打听到了广东提督府的所在。确定无人跟踪，穿了便服的韩策上前，在警卫警惕的目光注视下低声说，“我是情报处的，有重要的情报汇报。”
　　“你稍等。”警卫对另一个同伴做了个手势。
　　很快，王之峰出来了。看到王之峰的神态，盯着韩策的警卫放下心来，这个一身买办打扮的青年真是情报处的特工。
　　“科长，有一个重要的情况，”韩策来不及寒暄，言简意赅地将他获悉的两份重要情报——镇南关举事及谋刺龙谦，向王之峰做了汇报。
　　王之峰脸色变了一下，迅速归于平静，“很好，你立功了。现在住哪里？”
　　韩策说出了准确的地点。
　　“明白了。你注意街对面会有一个只卖荔枝的水果摊，摊主手里会有一把画着猪头的芭蕉扇。你说你是为老丈人买荔枝，他就知道你是谁了。两日内会有指令给你。”
　　“明白了。”
　　两个时辰后韩策回到骑楼街，对池亨吉说，“惭愧，没有搞清楚那个人是否住在提督府，警卫很严，稍有逗留便会盘问，我没敢多待。”
　　“辛苦了。我已有准确的情报，目标就住提督府，但我们必须寻找时机。”池亨吉对韩策说。
　　韩策心里再次一惊，看来日本人在广州早有布局了，这个情况不知情报处是否掌握。
　　当日，韩策留在自己的房间没有外出。他受训的经验告诉他，任何时候不能低估自己的对手。第二天早上，韩策装着散步溜出了旅馆，一眼看见一个水果摊，秃顶老头正手摇一把蒲扇和买家讨价还价。
　　确认无疑后，韩策上前，操着山东口音说，“我要给老丈人买点荔枝，你能不能便宜点？”
　　“哦，蛮有孝心嘛。可以，你要多少？”
　　“五斤。”
　　“好，”秃顶人迅速称了荔枝，拿出一个布包来，“瞧你没有拿东西，搭个包包给你吧。”
　　韩策付了钞，拎着荔枝回到旅馆，劈面遇到池亨吉。
　　“韩桑，起的早啊。喔，这是荔枝？啊，‘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这是我们日本人喜欢的杨贵妃最爱吃的水果……”说着伸手进去摸了几颗荔枝出来。
　　韩策被吓了一跳，他知道包里肯定有给自己的指令。去看池亨吉时，见他笑眯眯地剥了皮，将一颗荔枝扔进嘴里，“啊，好甜。”
　　韩策心里暗骂了一句。
　　敷衍了几句，韩策回到自己的居室，掩上门，伸手到包里摸索，果然摸出一个纸团，“摸清联系人。”
　　韩策撕碎了纸团，吞了下去。
　　情报处显然要顺藤摸瓜，将潜藏于广州的孙文一系势力一网打尽。
　　该怎么办呢？韩策苦苦思索。广州潜藏着同盟会的势力是无疑的了，但结果很可能就是被情报处一网打尽。想起死于济南的徐镜心，韩策心里一痛，犹豫矛盾的心态很快被调整，自己必须在这次的生死暗斗里站稳立场了。
　　韩策以为池亨吉会继续派自己监视提督府。但池亨吉再没有对韩策下过命令。仔细考虑后，韩策假定自己没有被怀疑，那么，池亨吉的行动一定不会甩开自己。所以，韩策稳住心神，寸步不离旅馆，除了在房间看书睡觉，最多就是在不大的庭院里散散步。从院门望出去，韩策可以看到那个水果摊，心里便有了主心骨。
　　这毕竟是蒙山军的地盘，该害怕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们。


第三十八节 广州及镇南关之变（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到了月底。池亨吉终于有了行动。11月30日晚上，池亨吉在晚饭后将韩策叫到了他的房间。
　　“韩桑！这位是濑越宪勇大尉，你们认识一下。”
　　满脸横肉、目光阴冷的濑越宪勇主动伸出手来。
　　“已经获得准确的情报，12月4日，也就是四天后，广州将军要举行一次阅兵式，检阅新成立的广州保安团。你们的两广总督和那个人都会莅临现场。我们就在现场动手！听黄先生说，你在日本受过军事训练，使用手枪应当没有问题吧？”池亨吉道。
　　韩策一愣，随口答道，“没有问题，但枪法很一般。”
　　“那就行了。”池亨吉对濑越一点头，濑越拿出了一支德国造的匣子枪，递给了韩策，随即又给了他一排子弹。
　　“枪里已有子弹，这是备用的。当阅兵式开始后，你和濑越想办法混到观看的人群前排，待目标登台后，朝阅兵台上射击，就这样简单。”池亨吉盯着韩策，“韩桑，为了你们的事业，我们都不惜牺牲，你不会临阵退缩吧？”
　　“当然不会。”
　　“好极了。为了安全，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养精蓄锐，等着建立不世之功吧。”
　　池亨吉没有讲行刺后的撤退，不知是不需要专门布置还是故意在考验韩策。韩策想了想，“先生，如果得手，是不是还回这儿集合？”
　　“哟西！韩桑你是好样的。只要你沉着机灵，就能跑的出来。”池亨吉目光阴冷，“枪声响后，现场自然大乱，你扔掉手枪，谁能知道你是刺客？跟着人群跑出来就是。但是不要回这儿了，随便找个旅馆住下，等风声过了，你再去日本领事馆，报出我的名字，会安排你去日本的。”说着，又摸出一个小包，“这里是三十块银洋，是你逃生的经费。”
　　韩策没有再说什么。他必须将情报送出去，但池亨吉不准他出门的命令难住了他。韩策将手枪掖在怀里从池亨吉屋里出来，竟有一种拔枪干掉池亨吉及濑越的念头。他可以肯定，谋划对龙司令行刺的绝不只是濑越一人。所以，即使拔枪打死池亨吉和濑越也没有根本解决问题。他当然没有做样做，因为他从骨子里就没有想着用自己的死去给龙谦报警。
　　关键还是要将情报传出去。但濑越这天却一直跟着他，他去哪儿，包括上厕所，濑越都吊在身后。干脆，韩策回到屋子睡觉了。
　　第二天起来已是红日当头，濑越已经在院子里打拳了，很古怪的一种拳术，有点像太极，因为节奏很慢。看到韩策，濑越收住拳势，“韩桑，我看你眼圈发黑，是不是没有睡好？”濑越宪勇操着生硬的汉语说道。
　　“大尉先生还是说日语吧。”韩策用日语答道，“不怕你笑话，我真没有亲手杀过人。”
　　濑越笑笑，“有了第一次，以后就不难了。不要担心那把枪，枪没有问题。沉着是关键，越紧张就越容易失误……不若这样，我们喝点酒吧，我有上好的清酒，请跟我来。”
　　“好吧。请稍等，我去方便一下。”韩策突然想起，墙角的厕所有一个不大的窗户，正对着大街。
　　韩策迅速回到屋里，在濑越的注视下取了手纸，匆匆朝厕所走去。他钻进厕所后朝院子里望了一眼，见濑越还站在那里，脸却别向了他处。
　　韩策迅速掏出口袋里的钢笔，在手纸上写了几行字，站起来踮起脚朝对面的水果摊望去，正好没人买水果。韩策四下搜寻，捡起一块石子，隔着窗户扔了出去。看到秃顶朝这边看过来，韩策急忙将纸团扔了出去。然后施施然走出了厕所，对望过来的濑越说，“我去洗个手，咱们去喝酒。”
　　濑越完全没有发现韩策搞鬼，笑着点点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仍旧无事。韩策抱定主意冷静应对，那个水果摊还在，也不知秃头将情报送走了没有。韩策除了和濑越喝酒，就是呆在屋里读从旅馆老板那里借来的一本日文版的《源氏物语》。这本书对于日本水平很一般的韩策就有些难了，连蒙带猜地读了百十页。
　　直到4号中午吃饭的时候，才从刚从外面赶回来的池亨吉口中得知阅兵的地点在法政路的一处学堂，时间是下午三点。池亨吉说，因为地点比较狭窄，观众不算太多，对手很小心，允许进入学堂观礼的都发了票。通过商会的关系，我们搞到了几张票，说着，给了濑越和韩策没人一张桃红色的门票。
　　“除了那个人，还会有广东高官到场。不过，那些人都是孙先生革命的障碍。所以，你们二位无须有顾虑。得手后场面一定大乱，有的是逃脱的机会和时间，两位勇士，要沉着，沉着是成功的基础，明白吗？”
　　韩策点点头，濑越则一脸木然没有吭气。
　　“韩桑，你是这个，”池亨吉突然表扬起了韩策，“放心，我们大日本帝国会竭尽力量帮助你的。”
　　这个池亨吉做事很严谨，心思很缜密，绝对比他辅佐的孙文等人严谨。韩策想起在情报处受训是曾听教官讲过日本人做事严谨细致的特点，不仅心生惧意。
　　两点的时候，一辆马车被叫了来。已经换好衣服的韩策和池亨吉上了马车，朝法政路驶去。池亨吉却没有去，只是木然地与他们两人一一握手道别，也可能是永诀。
　　韩策担心进场会搜身，没有。会场门前确实有军人维持秩序和检查门票，验票后便顺利进场了。
　　阅兵场占了学堂的操场，已经搭了观礼台，上面还挂了横幅，上面写着《广州保安第一团成军仪式》。台上有一排椅子，却没有摆桌子。
　　濑越宪勇在进入阅兵场后对韩策点点头，朝另一边走去。
　　观众和观礼台之间隔了跑道，相距也就五十米的样子。而德造匣枪的有效射程超过了八十米，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完全可以用手枪进行有效的刺杀。
　　为什么会将阅兵式安排到如此局促的地方？韩策暗想，这似乎是情报处的安排，难道情报处笃定地如此地步，拿司令及总督等人的性命钓鱼吗？
　　人越来越多。韩策的目光没有去看操场西边列队的保安团，而是注意着濑越的身影，慢慢地，韩策不懂声色地朝濑越那边移动。最后停在濑越身后，俩人之间隔着三四个正在用浓郁广东话议论着什么的观众。
　　乐队开始奏乐，韩策的目光看到了东边过来一群人，有穿军服的，有穿官服甚至套着彰示权力和荣耀的黄马褂的。这群人从东侧登上了观礼台，韩策一眼看见了走在中间，身材高大显眼的龙谦！
　　我的天！韩策手心顿时出了汗，他顿感那天的情报并未传出，否则龙司令不应出现在这个场合！韩策不去看台上了，死死地盯住了前面的濑越宪勇！准备扑上去摁倒这个日本杀手，哪怕自己被误会也在所不惜了。
　　军乐声突然一变，整队完毕的保安团开始向观礼台移动。观众们的目光都朝西望去，韩策一直瞄着濑越的目光也不由自主的偏移了片刻，就在这时，枪响了！而且不止一声！
　　枪声被军乐声所遮掩，但在韩策耳中仍是那样的震耳！他直觉得头发要竖起来，举目朝台上看去，见龙谦已经拉着一个人跌倒在地，刚才还说笑着的高官们乱成了一团！
　　韩策急忙向濑越扑去！刚一行动就被三个从人群中闪出的壮汉摁倒在地。韩策尚未来得及叫喊，一拳狠狠打在他头部，将他打昏了。残留的意识告诉他，自己身上掖着的尚未来得及拨出的手枪被搜去了。
　　会场登时大乱！
　　被龙谦扑倒并压在身下的两广总督周馥从最初的混乱迷茫中清醒，意识到会场发生了行刺事件，是身旁一直与他谈话的龙谦反应及时，将他扑倒保护了他的安全。脚步声匆乱，感到有很多人冲上了检阅台，“啊，司令受伤了。”压在他身上的龙谦被人扶起，周馥看到龙谦身上染上了鲜红。
　　“啊，总督大人，您没事吧？”卫兵们扶起了周馥。
　　“本督好像没事……龙提督如何了？”周馥活动了手脚，感觉到除了后背有些疼痛，并无中弹的迹象。
　　“司令受伤了，得赶紧送医院。”龙谦已经被卫士们送走了。
　　“啊，啊，总督大人不好了，孚琦大人不行了……”
　　周馥头皮一炸，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了，急忙挤过去，看见刚才还跟自己谈笑风生的孚琦胸前一大片血迹，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抓刺客！”周馥声嘶力竭的喊叫起来。
　　是为广州事件。广州将军孚琦身中两弹，均在致命部位，当时就气绝了。广东提督龙谦左臂被流弹擦伤，周馥则安然无恙。
　　现场被迅速封锁，三名刺客均被当场捕获。全部拘押在第五镇司令部，周馥当日晚间看到了审讯笔录，其中两人为日本人，一人为同盟会。
　　事关外交，周馥不敢怠慢，不顾危险在总督标营的重重保护下亲去龙谦司令部，见到了吊着胳膊精神萎顿的龙谦及分别关押的三名刺客。
　　“退思，你如何得知其中有日人？”
　　“用刑之前，他们招认是日本人了。从他们身上搜出了武器……”
　　“那一个呢？活着吗？”
　　“当然活着。不过受了些罪而已。这是他的供词。”
　　周馥匆匆扫了一眼沾着血的画押痕迹，“好，活着就好。事关重大，退思你能不能将人犯给我？”
　　“当然可以。”
　　“老夫要谢谢你呀，你救了老夫的命啊。退思，你的伤如何？”
　　“皮肉伤，不要紧。多谢老大人垂问……”
　　“给朝廷的电文我来拟，你会签即可。该杀的革命党，怎么将日本人也卷进来了？”
　　“革命党本就与日本人勾搭连环。老大人无须怀疑，人政物证俱在，容不得他们狡辩。”
　　“好，你先静养，静养，老夫将人带回去罢。”
　　当晚，周馥提审了两名自称冤枉的日本人，俩人其中当然有濑越宪勇，他一只眼睛乌青着，嘴角也有血迹。手上上了镣铐，不停地用日语大喊大叫。通译说他们被人陷害了，日本政府绝对不会袖手旁观，让我们立即释放并抓捕真正的凶手。
　　周馥自然没有对俩人用刑，吩咐拘押并严加看管。然后他提审了最后一名人犯，这个人已经受了重刑，全身血迹斑斑，一条胳膊被打断了，倒是硬气，坦承他便是革命党，大骂满清走狗不已，只求速死。
　　周馥没有再拷问，已经不需要了。他连夜起草了电文，也不要龙谦会签了，立即发往了北京。
　　朝廷接电大惊。孚琦遇难为其一，日本卷入行刺为其二。更主要是龙谦遇刺，彻底打乱了朝廷的步伐。军机处连夜召集了会议，除了身体不好的张之洞及分管外交事务的袁世凯之外，所有军机都从被窝里爬出来，顶着寒风坐了轿子聚在军机处商议对策。新入军机处学习行走的光绪胞弟醇亲王载沣大骂日本人不止。奕劻开言道，别骂了，赶紧拿个章程罢，明日要上奏太后定夺呢。
　　大家都知道，现在免掉龙谦第五镇统制及广东提督显然不行了，那会激起兵变的！垂头丧气的军机们商议到凌晨时分，建议派第一镇统制官凤山将军出任广州将军，龙谦的职务暂时不变了。至于那两个参与行刺的日本人，慈禧征求了袁世凯的意见，责令粤督周馥核实无误后将人犯移交日本驻广州领事馆，并由主管外交的军机大臣袁世凯照会日本公使，提出“严正”交涉。
　　第二天，奕劻上奏了慈禧广州之变。慈禧大惊之下，认可了军机处的意见。昨日已传来了镇南关失守，从越南入境的革命党武力夺占镇南关，广西全境震动的消息。广西巡抚张鸣岐给朝廷的奏报中称革命军声势浩大，语气中难掩一片惊恐，令清廷中枢更觉不安。
　　而日本方面也动了，未等袁世凯找上门，日本驻华公使跑到外务部，声称广州政府拘押了在广州经商的日本合法商人，对清廷提出抗议的同时，要求立即释放两名日籍商人。
　　袁世凯很快拿出了人证物证，但日本方面咬定是诬陷，拒不认罪。本着息事宁人的基本外交大政，电令周馥将两名日本人释放了。
　　“真是命好啊。”未参与广州之变决策过程的袁世凯心中叹息，镇南关之变更不能禠夺龙谦军职了，稳定广西，镇压暴乱怕是还要靠第五镇呢。
　　广州之变震惊了全国。但这次影响深远的刺杀广东军政首脑的事件很快被镇南关之变所掩盖，舆论及中枢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广西了。坚定地要借巡防营整顿而将龙谦赶出广东的孚琦被刺身亡，而预定将龙谦剥夺军权调入京师闲置的决定被无限期搁置。因为周馥的报告铁证如山，加上还有三个被捕的行刺者的身份被核实，中枢无人，包括精明过人的袁世凯都没有怀疑龙谦主导了广州之变。加上旋即发生了镇南关之变，清廷将解决内部军事问题转到了对付日益嚣张的孙文一党上了。
　　因龙谦的职务依旧，满清政府中枢策划得消除内部危险的一次极有可能成功的行动就此告终。假如没有法政路事件，清廷免掉龙谦军职的结果最坏就是战争提前爆发，且不说龙谦在军事上是否准备停当，发动反清战争的理由就不那么过硬。不要以为所有的汉人都像孙文革命党一样立志推翻满清。所有，对法政路事件反过来推测的历史学家们甚至认为以龙谦的性格，更可能接受清廷的命令，只身赴京做一只被监视的笼中鸟，而不会断然起兵。
　　当然，这些都是数十年后无聊的推测了。
　　时局越来越对满清不利，重大的事件连续发生，使得他们在失去慈禧的决策力后不得不更加疲于应付，对于转年后局势趋稳的两粤地区，中枢无力顾及了。
　　法政路刺杀案迷雾重重。两名日本人在被释放后遣返国内销声匿迹，直到二十三年后中日矛盾激化，战争一触即发，供职日本外交部的濑越宪勇再次出现了，接受了《朝日新闻》的采访，说1907年底的法政路事件是一个事前策划好的，针对大日本帝国的阴谋！他根本就没有开枪！至于为什么带枪，那完全是为了自卫。他对记者说，您知道，那个时候立志推翻满清的革命党策划了多起对满清要员的谋杀。我们这些居住在清国的外国人士大多带着自卫武器。
　　濑越宪勇声称，那件事唯一得利的是龙谦军事集团，其余都是输家。必须注意到由法政路事件带来的一个事实，那就是龙谦部队及由此衍生出的中国国防军对大日本帝国的极端仇视，在某些西方大国的背后怂恿下，将大日本帝国视为头号假想敌。从甲午之后十数年间两国远见卓识的政治家们刻意取得的中日亲善提携共进的良好局面被打破了，随着龙谦集团窃取了中国政权，一向爱好和平，以维护远东和平局面为己任的日本上空就笼罩着战争的阴云！


第三十九节 第十镇
　　12月2日发生的镇南关之变有蔓延之势。负责镇南关守卫之责的总兵陆荣廷派出的部队被起义军击溃，仓促之间，陆荣廷无法集结大军，添油战术是军事上的大忌，但陆荣廷在张鸣岐和周馥的严令下只能将手头的部队陆续派往出事地点，给了义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巡防营士气本不高，训练装备又窳劣不堪，每败一阵，便助长了义军的一次军威。到12月7日，黄兴指挥的义军部队已经连下凭祥、宁明及龙州厅，广西全境震动。义军兵力迅速扩张至2000余人，从越南带入的枪支和屡次缴获的武器加起来有步枪近千支了。义军正朝太平府进军，下一个目标就是南宁。
　　广州及镇南关事件震动了朝廷。迫使朝廷将正在研究的将龙谦第五镇调出广东甚至罢免龙谦军职的计议搁置了！
　　中枢并不是没有对龙谦的怀疑。因为孚琦之死显然让龙谦得利了。但校阅广州保安团是孚琦的主意，地点也是孚琦选的，出席校阅仪式的人都是孚琦所邀请的，很难将事件的策划记在龙谦头上，何况龙谦还负了伤。
　　从另一个方面，刺杀的目标甚至是龙谦而不是孚琦。因为龙谦连续扑灭孙文乱党的举事，成为革命党眼中钉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孚琦已经殉国，再对龙谦做“组织”上的调整必然激怒已经不稳定的第五镇，何况还有广西正在恶化的局势？
　　之所以说第五镇不稳定，是因为该镇官兵因朝廷释放了两名日本刺客所引起。就在濑越等两人被总督府交给日本驻广州领事馆的当天，第五镇驻广州直属队的千余官兵兵围总督府，要求周馥出来对话，大骂周馥卖国。周馥害了怕，电话里求救龙谦，龙谦发了怒，派了曹敏忠去，总算将官兵们带走了。
　　这件事周馥当然电报中枢。
　　焦头烂额的军机处争吵了半天，终于拿出了一个不成意见的意见，抛开追赠孚琦虚衔以示安慰，去电抚慰负伤的龙谦，同时，正式命第五镇驻粤西部队即刻集结，西进广西，进剿已经逼近南宁的起义军。
　　军机处对于两广局势的处置意见上报慈禧后，袁世凯要求单独密奏慈禧。
　　奕劻等人不知道袁世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的要求也不能拒绝，人家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了。
　　袁世凯给慈禧的建议是将第五镇扩编为两个镇，以周毅的第十协扩编一个新镇出来，以此实现对龙谦的分权。
　　袁世凯的意思慈禧立即明白了，但为什么是周毅？
　　“回老佛爷。周毅是龙谦所部资历最老的将领。且不说此人出身了，关键是微臣与其有着秘密的联系，而且其妻室与龙谦有杀父之仇……”袁世凯将周毅岳父死于龙谦之手的历史和自彰德秋操贿赂周毅的事情讲了，“老佛爷，既然此时不宜轻动，莫如就此分权于他，以削其实力。另外，广西有糜烂之势，急需第五镇出兵，升周毅的官，必然激励周毅西进广西剿灭乱党的决心。”
　　慈禧立即心动了。马上召集亲信重臣商议，参加讨论的奕劻、张之洞、铁良、载沣等人破天荒地意见一致，皆认为可行。如果周毅的第十协倒向中央，龙谦的威胁就小多了。
　　于是，中枢决定将第五镇一分为二，以周毅第十协扩编为新军第十镇，以周毅为统制官。下辖第十九、二十两协。相关军官的任命由周毅推荐，报陆军部批准。
　　中枢在组建第十镇的态度上如当初组建第五镇一样，很是慷慨大度。
　　中枢诸公也没想到袁世凯一直盯着龙谦，而且布局深远。虽然袁世凯的建议获得批准并由此受到了慈禧的夸奖，但却加重了满洲权贵对他的猜忌。这个家伙简直太阴险了！
　　“要给龙谦一个说明，这个当口，还是要放一放架子。”铁良心情极为愉快。袁世凯的问题再说，毕竟他就在中枢，极好控制，但龙谦却山高皇帝远，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场不亚于洪杨之祸的大乱。
　　“说的是。赏穿黄马褂，他的妻子也给个封号吧。”慈禧道。
　　“老佛爷圣明。”众人齐声称颂。
　　必须派人去广东！但铁良却走了一步臭棋，他竟然将在曹锟手下任职的郑笃派在了传旨的行列中。为此，铁良专门叫来了郑笃，密嘱一番，自然是让他带话给周毅，只要忠于朝廷，升官进爵，前途不可限量。
　　圣旨未到，拆分第五镇的电报先到了广州。
　　“喔，想不到朝廷竟然来了这一手。”龙谦看过电报，将电文交给了司徒均。
　　“司令，来者不善啊。”
　　“转给周毅吧。”龙谦摆摆手。
　　这一天是12月9日。距广州事件后的第八天。
　　“司令，是不是开一个会？”司徒均手里捏着电报没有动。
　　“转吧，先转过去。”
　　司徒均知道龙谦是要看一下周毅的态度。
　　周毅正在遂溪二十标检查部队的备战情况。龙谦的命令已经抵达，要求部队做好出发广西的一切准备。
　　周毅立即将命令连带组建第十镇的消息给冯仑看了。
　　“恭喜了，真是好消息。”冯仑大喜。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要不要去趟广州？”
　　“为什么去广州？”
　　“朝廷要我上报第十镇军官的配备，我该去请示下司令吧？”
　　“你认为龙司令会怎么安排？”
　　“参谋长嘛，自然是蓝心治。两个协统肯定有你一个，你急什么？”
　　“那炮骑工辎呢？营长们呢？我觉得你得自己搞一份名单出来。之前所有的重要任命，那次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现在不同了呀，第十镇成立了，你是司令了。你说我急？错了！我才不惦记协统呢，不要说你，便是他，难道这次大扩军还不给我一个协统？我是替你急！老周，咱们老兄弟了，今儿我便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若是你的第十镇主要军官全部由他安排，以后怕是你的命令在第十镇不那么好使。”
　　周毅算是冯仑的老上司了。自威胜军右翼时代，周毅一直是冯仑的顶头上司，因为灵山之战，冯仑满腹怨气周毅是知道的。但现在听起来，冯仑对龙谦的意见可不止灵山一仗。
　　“第十镇也是蒙山军啊。司令曾有在广东扩出三个师的计划，现在倒好，老王搞巡防军惹出麻烦，老五镇倒是一分为二，一下子就扩出一个镇来……”周毅轻声道。
　　“但是，你不要忘了。他信任的可不是咱俩。”冯仑冷冷地说。
　　“老冯，我觉得你该去找司令聊一聊了。咱们从蒙山寨走到今天不容易。”周毅敲打道。
　　“是啊。我经常想在蒙山的日子。可是你看，耍嘴皮子的一来就是座上客，方声远，现在又多了一个什么鸟人洪粤诚！我们跟着他打江山的时候这帮鸟人在哪里？一来就是高参？咱们离开山东，方声远竟然出任留守一把手？不说了，老周，你是该去趟广州的，跟他商量下炮骑工辎该如何分家。如果不给咱们大炮工兵，第十镇可不成，依靠朝廷？做梦！”
　　“行了，切实掌握好部队吧，或许很快就有行动了。”
　　“对了，抽调到军校的那批人必须回来，不然没法子打仗！”冯仑提醒道。
　　“这个我清楚。”
　　周毅次日启程，从遂溪赶至广州。
　　“哈，我就知道你会来。”看到周毅，龙谦很高兴，竟然上前拥抱了周毅，“哈哈，没想到逼出一个第十镇出来，真是太好了。”
　　“司令，你的伤？”
　　“没事，没事。我命大。当初，”龙谦想说当初在北京打劫王府，一颗流弹划伤了后脑，那一次才真叫危险。但打劫王府成为了蒙山军的核心机密，没有那一次的打劫，蒙山军后来在经济上的布局将全部落空，龙谦必须另觅捞钱的途径。周毅因留守鲁南并未去勤王，龙谦不想细说当初了。
　　“没事就好。消息传出，把我们担心的要死。好在司徒派出的信使很快到了……”
　　“哈哈，老天既然让我生在这个世界，怎么能糊里糊涂就去见阎王？老周，我还真没想到朝廷竟然给了咱们一个第十镇！”
　　“司令，朝廷可没安好心。”周毅低声说。
　　“嘿嘿，不过是想分离军心罢了。咱们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岂是一个第十镇就能分离的？本来就计划扩军，你当然要领一个镇的。”龙谦笑眯眯地说。
　　“司令，我来广州，第一是探视下你的伤情，再者是请示第十镇的军官配备。”
　　“啊，好吧。反正是以十协扩嘛。你先吃点饭，休息下。司徒去军校了，等他回来，咱们一块儿商议吧。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刘晓琪回来了。”
　　“刘晓琪？”周毅一下子没有想起是何方神圣。
　　“难怪。他替咱们掌管美国的那一摊子嘛。他这次带回来好几个宝贝人才，搞飞机的！你先吃饭，咱俩一同去看看他们。”
　　周毅不懂飞机，更不懂龙谦的心情。他现在只是关心如何将第十镇充实起来。
　　但周毅还是不得不跟随龙谦去看望了刘晓琪一行，木然地听着龙谦饶有兴趣地与几名华侨及高鼻子美国人用英语热烈交流。直到与那帮人一块儿用了晚餐，龙谦竟然向每个回国的华侨青年敬了酒，承诺尽快筹款建立第一个航空基地及航空学校，并向美国购买飞机用于实验和训练。
　　“现在顾得上这个吗？”周毅已经从司徒均口中得到了山东告急的消息，很着急，原来以为是准备出兵广西对付同盟会呢。但龙谦却浑然无事，关注什么航空建设，令周毅大为不解。
　　“这才是大将风度。”司徒均笑笑，“这次刘晓琪还买回来六台最新的海军用无线电机器，可费了他不少劲。若是好用，以后隔着千山万水，消息便能立即送达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周毅心不在焉。
　　回到司令部，龙谦终于转入正题，“老周哥，说说，你的第十镇是个什么章程？朝廷可是等着你上报呢。”
　　“总得司令你拿总才行。朝廷算个蛋？”周毅想起这边公开声明要造反，朝廷却在扩编蒙山军部队，忍不住笑了，“我是觉得朝廷那帮人好笑。”
　　“一点也不好笑。千万不要低估他们。”龙谦正色道，“先从基本部队说起，第十镇辖十九、二十两协，三十七到四十共四个步标，咱们先把这个定下来吧。老周，十协自成立就是你带着，人头比我熟，你说。”龙谦道。
　　周毅这几天反复想得就是这件事，“两个协统，冯仑算一个，另一个按说该是韩子英。我有点吃不准，老蓝也想着下去带兵，这个还是司令定吧。”
　　“先将部队定下来，然后再配备军官，这样比较顺一些。现在十协三个标，必须新建一个。你准备怎么办？”
　　“从二十、十八两标抽调军官，兵员就地募集。”
　　“嗯。但是局势紧张，朝廷已经对山东出手，具体情况还不知道。或许我们真的要动武了。所以，十八、二十两标不能伤筋动骨。要保持主力团队的战斗力才行。我看这样，以二十标及补充标组建十九协，以冯仑为协统。老冯因灵山没打好受了处分，对我有点意见，一直想跟他谈一谈，这下子朝廷替我做了思想工作了。哈哈。以十八标及待建的新标为二十协，以韩子英为协统。韩子英虽不是蒙山出身，但在庚子勤王就加入蒙山军了，兢兢业业，没理由不用。至于心治，必须担任你的参谋长。就像司徒，我是一刻也离不开的。嗯，现在说说四个标统的人选吧。这个比较重要。你先说，咱们研究定。”
　　这是真心话。龙谦的记忆里有一个卓越军事统帅，在残酷的政治内斗中死掉了。生前曾与他刻意培养的儿子有过关于带兵的谈话，统帅问，“给你一个团，你怎么管好？”儿子答不出。“抓连长”。儿子说明白了。统帅再问，“一个军呢？”儿子举一反三，“抓住团长。”
　　现在的镇台可以比后世的军，因为它在标之上还有一个协的编制。但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甚至超过了协。因为标是实体，不仅有作战部队，而且有后勤部队，是目前蒙山军担负战术任务的最大编成。龙谦绝不能对团级部队失控。
　　“那我就说了，刘春宁可接任标统……”周毅按照反复斟酌的顺序讲道。
　　“嗯，二十标更改番号为三十七标吧。这是你的头号主力，刘春宁行。”龙谦点头，“但要给他派个有决断力的参谋长。”
　　周毅点点头，“刘春宁比较细，但有些优柔寡断。嗯，我觉得他的三营长于福奇可以担任参谋长。”
　　“行。”龙谦立即点头。
　　“十八标是不是让程建国上？”韩子英升任协统，老十八标便空出了标统。程建国是郑家庄人，其父程大牛与龙谦有着不错的交情。
　　“十八标改为三十九标吧。建国当营长没多久，再升一级快了些，对他没有好处。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龙谦挠挠头。
　　“那就是高飞了。十八标一营长，也是从蒙山下来的老兵。”周毅其实更属意高飞，曾是他老三队的兵。
　　“我知道他。就是他了。”龙谦拍了板。
　　“补充标不动了。刚磨合出个样子来。但新标的军官却需要你这边支持。”周毅道。
　　“什么我这边你这边的？”龙谦笑了笑，“九协也要扩，一样缺军官。新标的军官基本出自老十协，最多让司徒给你个参谋长。补充标更改番号为三十八标。军官不动了。新标为四十标，你说，谁去干标统？”
　　“赵维秀？二十标二营长。郑家庄整编时参的军。打过西沽，负了重伤，一只胳膊残了，但打仗是把好手。”
　　“成！就是他了。”龙谦同意了周毅的意见。
　　“不过这样一来，二十标就有些空了。是不是让柴守业去？”一只没吭气的司徒均插话道。
　　柴守业也是庚子勤王时武卫前军的投靠人员，在下面当到连长，被调入随营军校做了两年教官，又被调入参谋处，现在是作战科科长。
　　“嘿嘿，老柴不错，我想让他去给韩子英做参谋长。司徒大公无私，值得表扬。”龙谦开了一句司徒均的玩笑。
　　“哦，那样也好。”司徒均不再坚持了。
　　“商议定了，还是要走程序。虽说局势紧张，毕竟不在战场上，老周，我让敏忠跟你回去，按照人事管理的章程走程序。”自蒙山建军，龙谦就一直推行“三公开”即经济公开，人事公开，思想公开。重大的人事任免要通过军法处的审查（是否有重大违纪在身）并征求所在部队官兵的意见，而且是无记名投票来征求意见。人事考核这件事一直是曹敏忠的军法监督处做，现在当然成为了政治处的业务了，因为政治处已经正式成立了人事科。除了在战场上，上级军官有权指定阵亡或负伤不能指挥的下级军官的代理者，其余时候都是按照规章办的，但不免有些走形式了。连以下军官还好，营以上军官的任免都是龙谦提名，走个程序就过了。
　　“好的，这次算是敏忠人事科的第一次重要任务。”司徒均笑道。
　　“下面说说特种部队的配备吧，我知道老周你盯着他们呢。”
　　“什么都瞒不过司令。自从尝到了炮兵的甜头，部队都盼着大炮更多一些呢。”周毅笑道，“便是工兵和辎重兵，也是不可缺少的兵种了。”
　　“这个，我已经跟司徒商议过了。调一个经过加强的炮营过去，扩编为炮标。我将老贡给你派去！骑兵、辎重兵及工兵各调四个连，剩下的都由你想办法了。不是我偏心老五镇，而是在第十镇成立后，有必要组建更高一级的司令部了，即蒙山军总司令部，不然指挥不顺。总部必须掌握炮骑等直属部队，以便投入关键的战场。”龙谦解释道，“你那边马上要打仗，我将迟春先调给你担任骑兵标标统，谭石头干辎重，晋瑞功干工兵，都是蒙山老人了，还满意吧？”
　　谭石头和晋瑞功都是在毛阳镇俘虏的官军，后来与石大寿一起志愿留在了蒙山军，资历是蛮够。
　　“啊，这样好。”周毅敷衍道。没想到龙谦要马上要组建蒙山军总司令部，看来王明远或者封国柱其中必有一人出任第五镇统制了。周毅很想问一问，但忍住没说。
　　一直研究到深夜，三个人将第十镇的主要军官定了下来。话题转到了当前的局势上。
　　“之所以想再争取一年时间，是因为现在我们没有力量北伐。尤其是第十镇刚组建，我觉得一段时间内战斗力不是升了，而是降了。必须大力整训才行。而且后勤问题也不允许，但再有一年或者一年半的时间，子弹和小口径炮弹差不多可以造了。说到子弹，最近从山东运来一批枪弹，我给你拨过去一批，用于新标的配备。你回去后立即动手招兵，将四十标组建起来。另外，做好兵出广西的准备。现在张鸣岐，哦，就是广西巡抚，一天一封急报求救于周馥总督，盼着我们出兵救急呢。可以以十九协为出兵广西的部队，十八标，哦，现在应当叫三十九标了，驻防钦州，不要换防了，就让冯仑指挥三十九、三十八两标及部分特种部队，做好随时西进的准备，以战代训，把部队好好练练。”
　　“司令，如果朝廷对我们动手，是不是先放一放同盟会？也好让他们牵制朝廷的一部分力量？”司徒均提出了异议。
　　“你这样想是对的。但我觉得，朝廷用兵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要慢的多！他们必须先解决山东方可对付广东。依靠第九、第八两镇会攻广东？我看不可能！同盟会跟我们已经翻脸了，尤其是广州事件之后，没必要跟他们客气。就拿他们练手吧，上过战场的新兵，一下子就成了老兵了，比训练的效果可好的多。司徒的意见是有道理的，老周你要将注意力盯着朝廷那边。那才是我们的大敌。”
　　周毅圆满地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因为龙谦基本同意了他的提名。这让他感到满意，“司令，你很久没去十协了，现在第十镇组建，是不是过去给官兵们训训话？”
　　“嗯，这几天怕是走不开。让敏忠先跟你回去。过了这段时间，我一定去视察第十镇！”


第四十节 考察
　　朝廷派来宣旨的队伍尚未到广东，龙谦已经获悉了山东的情况。一位信使走海路带来了一堆信函。龙谦没有想到杨士骧竟然拒绝了直隶总督这个疆臣之首的宝座，宁愿选择了致仕还乡，以避开了即将发生的风暴。
　　而良弼的接任，意味着山东将处于与朝廷白刃相见的当口了。龙谦隐隐地有些担心。
　　控制山东的有两股势力，第一股当然是军队。龙谦没有理由怀疑军队的忠诚。宁时俊、叶延冰、吴念都是跟随自己已久的老人了。吴念是跟邓清华、蓝心治等第一批选入参谋组的，履历上绝对没有“污点”。龙谦深信，他们更相信自己能带领他们取得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他们跟随自己的前程绝对比投靠朝廷好的多。
　　这就是现实般的理想。有了理想就有了忠诚。
　　第二股势力却不是被朝廷盯上了的华源和中兴。它代表了山东经济的力量。但华源和中兴的力量在平静的局势下会发挥很大的作用，如果处于战乱下，效果就差的多。失去华源和中兴，山东军最多就是失去就近的武器补给，并非能致山东军于死地。但山东军只要派出一个团的人马，就可以对华源和中兴实施军管，再不济，破坏更为容易，工兵们安放几包炸药就可以毁掉一个厂子。所以，它们不是决定山东归宿的力量。
　　第二股力量就是民心！这么多年大力经营，用两大实业集团将山东士绅拢住，用乡村自治以及蒙山军官兵（蒙山军兵员绝大多数来自农村）将农民拉在自己战车上。现在，终于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如果良弼跟王怀庆一样在山东无所作为，自己这边就可以按部就班地进行。如果结果相反，自己必须采取应急政策了。
　　山东方面当然获悉了广州事件。这次一道转来的有好几份私信，陈淑的，陈超的，以及叶延冰的。均对龙谦“遇刺”负伤表示了极大的担心。
　　遇刺不必说了。龙谦顾不上回私信，他要先看方声远及宁时俊对局势的判断。江云坐镇山东，来自北京的情报迅捷的多，综合各条渠道，做出了朝廷并无出兵山东的可能。现在要应对的，就是杨士骧离职后的局势了，不用问，良弼接掌山东后，必定会对山东局势产生极端不利于蒙山军的影响。
　　像搞掉孚琦一样搞掉良弼是不可取的。龙谦清楚暗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尽量少用为好。至于像将杨士骧拉过来一样对付良弼更是不可能。沉思了好长时间，龙谦亲自动手给方、宁、陈、叶回了封信，指出不必过于在意良弼的到任，只要抓好两件事，其一是军队的控制，绝不容良弼染指。其二是继续推行乡村自治，竭尽全力改善民生，争取山东百姓基本站在我们一边。其三是华源、中兴两集团的控制，不能出任何的乱子。其余的，都不是要紧的东西。只要再忍一两年，一切都会大变。
　　要彻底打消拉拢良弼的打算。良弼不同于杨士骧，是拉不过来的！必须立足于斗争。当然，斗争是在台面上的斗争，比如找出良弼命令里的不合理之处硬抗，找不到就软磨。要相信周学熙等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但是要切实监视好主要官员的动向，如果出现动摇，立即上报或采取调离甚至制裁的严厉手段！还有陈超这个布政使的牌要打好，政务上用陈超来对抗良弼，不必顾忌于他，但也不必无端刺激之。一切立足于争取时间，壮大实力。
　　军事准备是一切工作的重中之重。目前山东军还是两个旅的编制，但每旅扩编了一个团，这是不够的。要在各府都建立保安团，条件好的可以建两到三个，直属于山东纵队管辖，从现在起，停止老兵的复员工作，并且切实抓好预备役人员的登记、训练工作，保安团暂时可不脱产，但要保证训练时间。给你们一年时间，将山东纵队扩编为两个师的规模，每师辖两旅，每旅三团，并且配备齐除骑兵外的特种部队。军事计划的预案是要在事件发生后，山东军能够抗击北洋三到四个镇的猛攻，确保济南不失。山东以北地形利攻不利守，必须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军工从现在开始就要开足马力生产，资金、人员上要给予充分的保证。资金不能全部依赖于山东商行，可以采取贷款，内部发行债券等办法募集……
　　在供应广东武器的同时，还要设法生产一批俄式口径的弹药给关外送过去。
　　外购武器的步伐也要加快。还是拉住德国人，至少购买四个营的150mm以上口径的重炮。要知道北洋已经装备这种口径的大炮了，而且，他们的每营火炮数不是十二门而是十八门……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内，炮兵是决定战役胜负的主要因素之一，必须大力加强炮兵建设，不能只顾步兵，忽略了特种兵种的建设……
　　林林总总，龙谦写了十几页纸，将人员管理，经济建设以及军事准备都讲透了。把涂改的乱七八糟的草稿交给许思誊写，自己动手给陈淑写回信。
　　当着许思的面写下“爱妻如面”四个字，觉得很不舒服，坐在另一边的许思并未发现异常，专心地誊写龙谦给山东的“指示信”。
　　“我并未受伤。你不要挂念了，并告叔父及婶娘。但不必告其他人了。我在广州一切都好，局势并非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但时间不会很久了。我们也许要在全国胜利后才能见面了。因为广东局势不稳，暂不要来广东，在家带好儿子为上。夫字。年月日。”
　　写完了觉得好像没说完，又写了一句话，“闲暇时多读点书，不要急着看原著，可找点趣味性强的读本。我想念你们。又及。”
　　龙谦拿着信稿，陷入了沉思，没有发现许思站在了身后。
　　“跟夫人就说那么一点？我不打扰你了，你专心写。”许思转身出去了。
　　龙谦苦笑无语。将信笺折上，拿了个信封装进去，亲自糊了口，写下陈淑亲启四个字。
　　隔着万水千山，龙谦仿佛看到陈淑倚门而待的神态，心里不由得一阵绞痛。
　　曹敏忠带着政治处的十几个军官跟随周毅回到茂名，曹敏忠即开始了紧张的考察，名单上的军官并不存在严重违纪，主要的就是下面的反应了，涉及到的部队多且驻地分散，曹敏忠将他的人分了四个组，分别去了不同的部队展开考察。
　　考察的对象一公开，“锅盖”就揭开了，大家也就知道了谁将出任什么职务。紧张工作了七八天，除了赵维秀反映有些不好，其余的都颇得下级拥戴。
　　曹敏忠将赵维秀的问题反应给了周毅。
　　“也就是有几次吃喝醉酒嘛，算不了大事。根子在冯仑，这家伙总喜欢喝几杯。之前叶延冰带二十标，维秀的酒就少嘛。”
　　“也不只是这点，打骂士兵有过，你们虽然处理了，但我觉得轻了！驻二十标军法官不称职，我要换一下。最为严重的，是他有拉帮结派的现象。他跟营里七个人结了把兄弟，平时称兄道弟不称呼职务，这成了什么？蒙山寨？我们是蒙山军而不是蒙山寨！”
　　“小题大做了吧？”周毅感到不快，觉得曹敏忠拿蒙山寨说事有些不厚道，大家都是蒙山寨出来的嘛，什么时候蒙山寨成了反面典型？
　　“不，我觉得小问题不可忽视。因为小问题会酿成大问题。违纪总是从小地方开始的，谁敢一下子就拖枪叛逃？”
　　“什么叫拖枪叛逃？老十协什么时候有过拖枪叛逃？”周毅的语气严厉起来。
　　“周副司令，”曹敏忠用上了昔日的称呼，“您不要生气。我这样做是为了我们这个团体，为了司令的大业。刚才提到了蒙山寨，我经常想，如果没有司令，我们这些人或许早就死在鲁南不知什么地方了，绝对不会有今天的大局面。正因为司令立了那么多的规矩，我们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当初的什长，现在都是营长了，管着好几百人，比当初的孙大当家可厉害多了。现在的一个营，足以削平当初的蒙山寨了。可是，家业大了，规矩不可废。记得当初司令在山寨成立军法裁判所，让我管这件事，他对我说了好多话，有的忘了，但一句话我记得很牢靠，‘法者，天下至公也’军法也是法，而且应当更严厉，更加公平。要求士兵做到的，军官必须带头，这是我们蒙山军发展壮大的根本原因。所以，我不同意赵维秀的任命。”
　　相比升任三十九标标统的高飞，周毅更喜欢赵维秀，觉得其人打仗勇敢，为人仗义，不就是一点小毛病吗？何至于被你抓住不放？
　　“曹处长，如今你位高权重，在司令那里说得进话。可是，你别忘了，在司令部当处长和下面带兵不一样！你不会考虑那么多士兵乱糟糟的事情，也不需要冒着炮火冲锋陷阵！部队要扩编，要招兵，要成立四十标这个新标，还要出兵广西！我可不能等，你不同意赵维秀，可以，我先让他代理！你回去汇报司令，我也会给司令报告。”周毅冷下脸来，“敏忠，赵维秀是我提的，但司令已经点了头！”
　　“当然，不然我不会来这里。”曹敏忠毫不让步。
　　曹敏忠还没离开周毅的部队，朝廷派出的“宣旨团”已经来了茂名，曹敏忠惊讶这帮人不先去广州竟然先到了茂名，真是奇怪啊。
　　作为第五镇的军官，曹敏忠无权参加宣旨会，但他就住在周毅的司令部，猛然在一帮穿着官服很是扎眼的朝廷官员中看到一个人数次出入周毅的卧房，俩人很是熟络，面熟，一时间却想不起这个人是谁了。
　　闭上房门想了很久，灵光一现，终于想起来了，那个人是周毅的妻兄郑笃！没错，当初郑笃来蒙山军占领下的郑家庄来探视郑婵，在充作龙谦司令部的郑家大院里见过此人，郑婵还对自己做了介绍。
　　沂州道伏击龙谦的案子发生后，江云侦知为郑诚为主谋之一，花了很大精力追缉郑诚。因其逃入天津北洋大本营，事情便压下来了。而郑笃在官场的地位高于其兄，现在竟然跟着来传旨了……作为政治处处长，曹敏忠清楚龙谦是一定要反清的，所缺者唯时机了，但周毅身为第十镇统制官，带领着蒙山军一小半主力，有这样一门亲戚，实在是别扭万分……
　　曹敏忠留了心，密嘱手下监视郑笃。发现郑笃甚为活跃，不仅数次与周毅密谈，而且跟来到茂名的新任十九协协统冯仑单独吃过饭。曹敏忠心中感到了不安，决定返回广州。他尚未动身，龙谦带着拨给第十镇的直属队及一批参谋人员来到了茂名。曹敏忠没有参加一系列的宴席，但龙谦视察第十镇直属队的时候，找了个机会跟龙谦汇报了赵维秀和郑笃的事。
　　“哦，郑笃来了？我怎么没见？”显然，周毅和冯仑并未跟他提起此人。
　　“据说是提前走了。”
　　“哦。敏忠你可以回总部了，第五镇那边也拿出一个名单了，按照程序去考察吧。”
　　“赵维秀怎么办？”
　　“你做的对。如果下面有看法，打起仗来一定受影响。不提了，我从九协调一个来，十七标营长秦大虎，当年跟老宋留守蒙山的伤号，人很稳重，哦，这个人你认识，随后你再补程序。”
　　“明白了。那属下就回广州了。”
　　“嗯。敏忠啊，有人说你是黑脸包公，也有人说你是拉大旗扯虎皮狐假虎威。说什么都不要紧，关键是如何做。你呢，优点很多，最关键的是嫉恶如仇，眼里不揉沙子，不然我当初不会选你来管军法。缺点呢，就是过于刚直了，不过这其实也是优点。法理就是人情，我们制定军法的目的是为了官兵好，而不是为了找茬处理人，是不是？将来我们还要建立一整套的法律，我反复琢磨了，非得依法治理不可，所以，你的缺点我不仅不批评，而且还要表扬。你做的好，好好做下去。”
　　“绝不辜负司令的信任。”
　　“唔，可以再提升一步，不辜负这支军队，不辜负这个国家，不辜负自己的一生。”


第四十一节 勋章奖章纪念章
　　广西之乱在蔓延。黄兴指挥的义军在太平府以东的江州跟总兵陆荣廷的部队打了一个恶仗，双方都死伤惨重。江州被义军攻克，陆荣廷败退太平固守，但义军似乎也筋疲力尽了，战事转入胶着。
　　周馥每天都在催促龙谦出兵广西，因为广西也是他的治下。第十镇成立后，这份差事理所应当落在周毅头上，因为他的部队就在粤西。
　　钦差也带来了催促新成立的第十镇出兵广西的钦命。龙谦到了茂名后，指示出任十九协协统的冯仑立即统率三十九、三十八两标及十九协直属队计6500人西出广西。这份命令意味深长，表明了第十镇仍归龙谦指挥的事实。
　　龙谦在茂名见到了奉命赶至茂名的十九标主要军官，为了避开钦差，会议在深夜秘密召开。
　　龙谦对西征做了原则性的指示。龙谦认为，黄兴义军因补给问题势难持久，而广西清军正在集结，只要打上一个败仗，义军将会败退中越边境。所以，十九协的作战任务并不复杂。现在义军云集太平府一带，你们不要凑热闹，而要翻越十万大山，直趋宁明、龙州，断其后路！我估计，战事在你们占领宁明龙州后应当就结束了，义军将不战自乱。
　　龙谦明确了指挥体系，这是最关键的，他对冯仑说，部队西进后，一般的作战请示第十镇首长，重大问题请示总部（他第一次使用了总部这个词）。这次从美国带回来几部无线电台，参谋处正紧急训练无线报务员，先给你们配一台。这可是好东西，你们要切实保护好报务员、译电员和机器，决不能出任何的岔子。但无线电报机可能使用上还不那么可靠，所以，传统的通讯联络不能放弃，要切实保证联络的畅通……
　　指示了作战方略后，龙谦对冯仑说，我知道你早想着独挡一面了，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十九协进入广西后要做好立足长久的打算，而不是打一下就退回来。我提醒你一句，广西民风强悍，胜于广东。广西兵吃苦耐劳，悍不畏死，是最好的兵源。因为该地民族杂居，风俗各异，你们要真正意识到百姓的力量，切实尊重当地百姓的风俗，严格纪律切实做到秋毫无犯，尽力帮助当地困难的百姓。
　　要大力招收广西子弟参军，部队有了广西子弟的血液后，融入广西就容易多了。在我眼里，广西的重要性胜于福建，若是你们为第十镇全军西进广西打好前站，就为我军进占广西张开两翼开了个好头，就是首功一件。
　　你们的给养不能依赖广东，因资金紧张，我只给你们带四个月的军资，剩下的就要自筹。跟谁要？当然是跟广西官府要，决不能盘剥百姓。冯仑你打仗的能力是有的，但做地方工作的能力就差一些，这次正好锻炼一下……什么是能力，能力就是解决问题的本领，就是分寸感。过强和过柔都是不可取的，要做到有理有利有节……在我们没有跟满清朝廷彻底翻脸之前，要保持与地方官府对话的渠道……
　　讲了这些后，龙谦对十九协营长以上军官说，总部已经制定了授勋受奖条例，勋章和奖章都在广州制作完毕，不久，我将亲自主持高级军官的授勋仪式。自蒙山建军，我们磕磕绊绊走过了近九年的艰苦历程，部队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上百个，该有一个阶段性的总结了。授勋你们是赶不上了，等你们拿下广西，我亲自过去给你们授勋！
　　没有来得及等参谋处派出的通讯组到来，急于立功的冯仑已经带三十九标折返钦州，招募向导，部署翻越十万大山了。
　　冯仑走后，龙谦和周毅、蓝心治等人商议了后续事宜。待四十标组建完成后，留四十标驻防廉州整训，周毅率第十镇及第二十协机关直属队及第三十七标相机西出广西，实现经略广西的战略任务。时间应不迟于3月上旬。
　　建立勋章奖章纪念章制度早就谋划了，龙谦甚至亲自设计了勋章的样式和等级。起初是没有制作条件，后来在山东有了工业基础，压制银质铜质勋章已经不是问题，又碍于朝廷耳目，事情一直拖着。
　　蒙山军大部分军官并不了解勋章制度对于军队的意义。它其实是维系军心，树立荣誉感、归宿感及辅助完善晋升渠道的重要手段，近代化军队无不建立并严肃对待授勋立功事宜。
　　蒙山军主力进入广东后，反清进入倒计时。龙谦之前的伪装在一层层剥落，实施勋章奖章制度便提上了议事日程。政治处成立后，龙谦向曹敏忠口授了自己建立授勋授奖制度的指导思想，委托曹敏忠着手完善有关条例，在征求司徒均、王明远等人的意见后，又专门让曹敏忠带了草稿去尚未彻底离开报馆业务的洪粤诚那里征求了意见，最终定稿了授勋授奖暂行制度。
　　勋章分金银铜三级，每级又分二到三等。
　　金质勋章又叫卓越勋章。分两等，一般授予为蒙山军发展壮大立下卓越功勋的团级以上军官。银质勋章又叫英雄勋章，分三等，面向全军，授予那些在战役战斗中立下战功的官兵。此级勋章只针对作战功勋而授予。铜质勋章又叫优异服务勋章，授予在训练、服务地方、抢险救灾等活动中表现优异的官兵。
　　金质勋章为五角星，中央是军旗的形状。一等卓越勋章要比二等大一号，式样完全相同。值得一提的是，卓越勋章并非纯金，而是镀金而已。
　　银质（英雄）勋章设计为圆形，中间是双剑交叉图案。等级以大小区分。
　　铜质（优异服务）亦分三等，勋章形状为三角形，中央是山峰形状，喻示不忘蒙山之本。
　　式样质地不过是个形式，关键是一整套勋章制度要建立起来。待遇，授予的条件，授予的机关都要做明确的规定。
　　根据已经定稿的授勋条例，金质勋章授勋机关为蒙山军总部，具体承办部门为政治处。一等银质勋章授勋机关为镇（师）司令部，二等为协（旅），三等为标（团）。铜质勋章一等为协（含）以上机关，二等为标（团），三等为营。
　　授勋条例规定，获得勋章的同时颁发奖金不等，获奖者同时获得优先提升的资格。
　　除了勋章，龙谦还设计了奖章和纪念章。前者是给予一般性的表彰。后者是一种资历证明。前者带有金额奖励，后者则没有。比如参加过蒙山整军的官兵，全部获得蒙山整军纪念章，参加过庚子勤王的官兵，则颁发西沽战役纪念章。参加过武定抗洪的官兵，则颁发武定抗洪纪念章，参加过湘赣和灵山之战的部队官兵，也会获得相应的纪念章。
　　除了勋章，奖章和纪念章全部由具有不错绘画功底的许思设计，前者是红白相间半圆型，后者为扁方形，上面压制了字迹。
　　所有勋章、奖章、纪念章全部由广州铸币厂承制，该厂因此发了一笔小财。
　　颁发勋章奖章纪念章要举行仪式，龙谦当然要等钦差离开后择机再办。
　　随后，钦差队伍跟随龙谦回到广州，代表陆军部批复了龙谦关于重建第五镇的相关任命，以封国柱为第九协协统，辖阎树林第十七、郭海昌第十八两标，十七标不变，十八标的前身便是第九协补充标；以杜三立为第十协协统，辖康四生第十九标（番号不变。康四生原为十九标二营长）、古小林第二十标（古小林为第五镇警卫警长，该标为新建）。
　　直属队基本不变，其中贡开辰、迟春先分别调入第十镇担任炮标、骑标标统，加强第十镇特种部队的建设。
　　钦差回京后，龙谦连发指示，部队迅速转入扩军、整军的浪潮中。
　　朝廷拆分第五镇，旨在分解龙谦的实力。新军各镇直辖于陆军部，在第十镇成立后，理论上龙谦就没有权力指挥第十镇了，实际上如何，还要看结果。但对于老五镇的军官们，又一次大提升的时候到了，随着两个新步标的组建，以及大批基层军官被调入王明远正在扩大的保安军，空缺的岗位相当多！大批优秀的士兵被提升为班长，班长则升为了排长，然后一级级地升上去！
　　军官们自然兴高采烈。除掉少数未达自己目的者，绝大多数都兴奋满足。
　　人天生就向往权力而忽视自己的能力。对蒙山军迅速扩张带来的战斗力下降以及可能出现的分裂危险感到忧虑的是极少数高级军官，大多数中下级军官对第十镇的组建感到高兴，因为自己十有八九要升官了。
　　于是闹出了不少笑话。这是不对猛烈扩张不可避免的。带一个连和带一个营已经有很大的区别，而带一个营与带一个标的区别就更大了。
　　由于龙谦的干涉，“意外”地从营长岗位直升标统的秦大虎在晚年撰写的回忆录《征伐天下》中用了很大篇幅描述了自己升任标统闹出的笑话和思考：做营长时考虑的是训练和作战，对于后勤很少考虑，最多检查一下连队的伙食，但是当了标统不行了！后勤问题一下子涌过来，几乎将自己搞懵了！标（团）是蒙山军那个时代最大的战术单位，司政后机关一应俱全，不仅要考虑训练和作战，部队的思想问题，后勤问题如山一般压上来，尤其是后勤问题，看起来是小事，件件影响到部队的战斗力，哪一件都轻视不得，自己所接手的三十九标临时配属第十九协前往广西的路上，部队面临断粮的威胁，简直要将自己折磨到崩溃！当了标统，才知道与营长虽然只差一大级，难度翻番都不止……直到部队编制进一步完善，配备了专管后勤的副团长之后，自己的精力才得以集中到作训上来……
　　除了令人头疼万分的后勤管理，部队的思想工作也极为严峻。那是我军历史上非常严峻的时期，自己在营长岗位上还认识不到，升为标统后就感受到了。第十九协西出广西切断黄兴义军后路的进军路上，已经感受到了分裂主义的苗头……
　　在大扩军中升任标统的古小林的回忆录也有类似的记载。古小林在回忆录中写道，很多人认为总司令当初断然北伐就好了，可以避免随后发生的萧蔷之祸。但是，持这种观点的当事人完全忽视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第十镇组建后，我军的战斗力不升反降了！军官严重短缺，枪弹依赖山东的输运，地方民心未附……这些摆在明面的困难不必说了，其实还有非常多看起来很小，实际上很麻烦的问题，比如语言问题，一方面要招兵，一方面又言语不通，我们这些山东老兵听不懂广东话，广东兵又不明白山东官长在喊什么。司令甚至自己带头学习粤语，讲广东话。还有就是吃，广州面粉甚缺，习惯了面食的山东兵不习惯一日三餐都是糙米，牢骚很多。气候也是一方面，冬季还好一些，夏季热得受不了，中暑的很多。至于蚊虫叮咬带来的种种疾病，还有野外训练与蛇打交道，都是很麻烦的事情……我军主力自山东南下，后来饱受一些自以为是的历史学家的评议，且不争论正确与否，南征确实锻炼了我军主力部队对环境的适应性，我们这些基层军官在南征中从总司令那里学会了一整套带兵的方法，训练出了近似一致的思维，树立了只要开动脑筋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的信念。等数年后部队进军西藏，其艰苦程度数倍于南征，但各级军官所做准备工作就很充分了，减员比预计的小的多，我认为经验正是从两粤整军而来……我军源流数支，但无可争辩的是，经历过两粤整军的我军主力衍生出的部队，始终是国防军的脊梁。
　　出身警卫营长的古小林在回忆录中暴露了国防军派系之争的事实。但他坚持认为，龙谦以第五镇分家和第十镇西出广西缓和了与清廷的关系，争取来一段宝贵的时间，是极其英明的决定，和他一生所做的大部分决策一样，可以经受住历史的考验！


第四十二节 转机
　　第十镇顺利组建及冯仑所部迅速西进广西，朝廷与龙谦的正在升温的矛盾暂时平息了。1908年新年到来之前，钦差队伍离开了广州，乘船走海路回京了。
　　第五镇开始大规模地招兵，以充实被削弱的部队。春节前后，征兵的告示贴满了各城镇大街小巷，第五镇的军饷一向地高，军饷的计发形式也与国内新军有着很大的不同，并不全部发至官兵手里，而是采取了记账形式。钱放在后勤处或者后勤科，按照山东商业银行的活存活取计息。如有需要，可立时支取。蒙山军的老兵们都适应了这种办法，但广东招募的新兵显然不太相信。新兵入伍，立即发放一个月的军饷，这也是蒙山军的规矩，他们中的大多数立即从后勤处取出全部军饷，发现并无障碍，于是感到了安心。但他们在取出军饷时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你取钱干什么？如果是寄给父母，将不会遇到障碍，并且在登记后有专人帮助寄出。如果是用来个人消费，则会被告诫，在部队衣食无忧，军纪条例又不许吸食烟土嫖娼赌博，连饮酒都有严格的限制，最好不要胡花，费钱不说，搞不好还要挨军棍。
　　大部分新兵对此感到新鲜。少数有文化的新兵觉得部队很有人情味。背后的核心秘密却是为此节约了大笔的资金，并且增加了部队的凝聚力。
　　新任广州将军凤山尚未到任，龙谦指示王明远继续进行广东巡防营的改组。自惠州后，王明远开始对韶州府巡防营进行整顿，完全不理会朝廷不许再动巡防营的警告了。
　　就改造巡防营而言，情况与两个月前其实已经发生了变化。广州保安团和肇庆保安团组建后，大部分兵员来自原巡防营，剔除的只是喝兵血的军官和体质孱弱、有大烟瘾的兵丁。保安团的军饷比原巡防营高了一倍，立即吸引了巡防营的普通兵丁。而足额发放的军饷也抵消了陡然加大的训练量带来的痛苦。派来的第五镇军官均是练兵的好手，教官身先士卒就征服了大部分普通士兵的心，如果不是言语交流上存在一定的困难，情况可能更好一些。
　　除了军饷和军官，第五镇对于两个新编的保安团在武器配备、军服发放、医疗制度建设等方面的投入也改变了原巡防营官兵的态度，觉得改编并无什么不好。
　　第五镇本就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练兵方法，龙谦又专门给王明远拨了一笔练兵专费，对于练兵成绩好的官兵立时给予奖励并提升官职。巡防营兵丁多是贫家子弟，所图着只是银钱养家而已，此举自然刺激了保安团练兵的热潮。
　　而严格的军律却获得了地方士绅的称赞，加上当地驻军严明的军纪和有效的剿匪行动，极大地改善了军民关系。韶州是蒙山军主力十七标的防区，他们一到地方便突袭剿灭了一股为祸当地多年的悍匪，救出了四张“肉票”，赢得了当地士绅的称赞，极大缓和了地方与客军之间的紧张气氛。
　　巡防营本是一个系统，广州、肇庆两府发生的变化迅速被其余州府获悉，王明远在动手对地位极为重要的韶州整顿时，阻力便小了许多。
　　韶关是广东的北大门，龙谦极为重视。指示韶州保安团按照第五镇主力标的编制编组，并拨过去一批从礼和洋行购买的库存的委员会式步枪。在戊申年（1908）春节前，韶州保安团正式成立，实编2600人，三营十二连的大编制，并配备了机炮连、骑兵连和工兵排，指挥机关一应俱全，连政治科也成立了，成为了看上去颇有战力的地方武装。
　　韶州保安团的成立是一个转折。本来朝廷是明令龙谦暂停巡防营整顿的，但龙谦抓住了孚琦遇刺及“暂停”二字，恢复了对广东巡防营的收编行动。
　　待出任广州将军的凤山春节后自陆路抵粤，第一站便是韶州，十七标及韶关保安团列队欢迎了这位极不情愿来广州的满族将军。
　　那天下着小雨，凤山特别注意了在雨中等待已久的保安团的军容，感到很满意。问陪同他视察的地方官，保安团组建多久了？韶州知府得意地说也就是一个月的样子。凤山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可堪大用了。”
　　“都是第五镇支援、训练的好。他们一来韶州，便剿灭了当地一股巨寇，百姓十分高兴。”韶州知府如实答道。
　　这却和京师掌握的情况截然不同。看上去韶州地方对于第五镇并不反感啊。凤山感到有些不解。不过，第五镇和地方关系融洽并非坏事，因孚琦毙命刺客而对广州之任视为畏途的凤山出京前甚至有荆轲潇潇易水之感。朝廷寄他于厚望，不仅要扑灭孙文乱党，而且要对付反迹彰显的龙谦第五镇，担子极重。
　　从韶州来看，广东局势并非朝廷朝廷想象的严重。这样就好，已风烛残年的凤山，真愿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或许朝廷分裂第五镇的计策已然奏效了吧？凤山是带兵已久的宿将，军事上不能说是外行。很想到广东后有一支效命自己的军队，所以，他在韶州停了两日，专门看了保安团为他举行的军事会操，感到一个来月时间搞成这个样子真是不简单。老将军还是官僚了，他竟然不知道韶州保安团中有四十一名军官是第五镇派出的，撑起了部队的架子。
　　凤山抵达广州，立即收到第十镇十九协翻越两省交界的十万大山，出奇兵抄了黄兴后路的消息，凤山极为高兴，认为是一个不错的开局。
　　周馥依照官场惯例，举行盛大宴会欢迎凤山的到来。凤山却没有见到他想见的龙谦。周馥说龙谦嘉应、潮州一带视察防务了，大概还要几天才能返回。凤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周馥向凤山介绍了广西局势，说周毅所部占领宁明、龙州后，乱党后路已断，不久当可敉平。
　　凤山并不是十分在意广西之乱，他甚至没有落实引起广东事变的巡防营整顿是否真的停止了。恢复旧制已是一句空话，韶州保安团就摆在那里嘛。
　　凤山首先要了解的是孚琦之死的究竟。他觉得这件事涉及到自己的安危。
　　广州事件在京师纷传着不同的版本，有人说孚琦并非死于乱党刺杀，凶手另有其人。另有其人指谁？自然不用再解释了。因为那件事得利最大的就是龙谦。一力弹劾他的孚琦被杀了，朝廷终止了对他的调动，而是采取了更为和缓的方式，只是分去了他的一半兵力。当然，分走的那一半是否落在朝廷袋中，尚有待检验。至少现在一切顺利，第十镇不是乖乖地奉命出兵广西并且甚为卖力吗？
　　凤山在周馥的配合下调阅了孚琦遇刺的档案。两名现场被捕的日本人已遵令移交日本领事馆，现在据说已经回国了。剩下一名广东籍的刺客受了重刑，不久便死在广州府的大狱中。留下的口供承认他是革命党，但究竟开了几枪，朝谁射击却语焉不详。现场的目击证人很多，既有周馥侍卫的证词，也有龙谦卫队的证词，更有孚琦卫士的。大家说的有些一样，有些不一样。共同点就是现场很乱，孚琦遇刺，龙谦救助周馥而负伤，但究竟响了几枪就不一致了，有说三枪的，也有说两枪甚至四枪的。而孚琦身中两弹确凿无疑，可惜他已经安葬了，永远无法用科学手段检视伤口了。
　　如果真是响了两枪，龙谦负伤便难以解释了。
　　凤山对朝廷释放有谋刺嫌疑的两名日人表示不满。假如严酷审讯，或许会找到潜藏在广州城的革命党残余。但朝廷对洋人，包括东洋人是越来越窝囊了，人家说携带武器是自卫，那便是自卫，人家说没有开过枪那便是事实。想到偌大的广州城里不知潜伏着多少亡命刺客，凤山便不寒而栗。
　　凤山在抵达广州后的第三天亲自动手给慈禧上了一封折子，报告了他已到广州，一切顺利。他报告了进入广东后的所见所闻，尤其称赞了韶州保安团，认为确实比他所知的巡防营大有改观，可见整顿确有成效。他给朝廷报告说，第五镇抽调教官整顿巡防营并非无利，所虑者唯控制权耳！广东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必须重兵镇之。考虑到第五镇必将北调他处，不如现在就着意整顿巡防营，俟条件具备，可以广东本军改编为一新军镇。这样就需要从北洋，特别是第一镇中抽调一批可靠的军官南来广东，助成其事。
　　凤山也报告了他听到的第十镇消息，认为第十镇尚可称实心办事，所部十九协已深入广西，断贼后路，不日将有捷报传来。
　　在报告的最后，凤山再次讲到了孚琦一案。他在报告中正式表示了朝廷释放两名日本疑犯的不满，认为日人定然参与其中了，“查孙文逆贼以日本为巢穴多年，可见日本颠覆我大清之险恶用心矣。奴才甫至广州，将军府属员传言谋刺孚琦者乃日人雇佣当地人所为，背后定然受了孙贼之唆使，现日犯已释，线索立断，令人扼腕。日本万不可信，愿太后提防之……”
　　凤山的报告中没有提到龙谦和他的被削去了一半实力的第五镇。大概是他没有见到龙谦之故吧。而凤山念念不忘的孚琦一案中的重要人物韩策，正从一艘自广州开往天津的海轮上下船，乘了火车去北京了。他将在北京会合山东派至东北的人员，前往第十八镇出任那支孤悬关外部队的情报军官。韩策很想先会山东，探视已经近三年未见的父母，但未得允准。
　　法政路刺杀案后，龙谦亲自接见了韩策并与之长谈。王之峰认为韩策并未彻底暴露，有意将其派回日本继续潜伏。但龙谦认为危险极大，决定结束韩策的卧底生涯。因法政路事件需要长期保密，韩策留在广东或者山东都有不妥，于是委任韩策为第十八镇情报处副处长，命其出关了。
　　临行前龙谦交代了韩策对于鲁山部队的指示以及大力在北满俄人中发展情报人员的要求。为了保险，龙谦只是口述，由韩策向鲁山转达。为证明韩策的身份，韩策需先至北京，然后再到沈阳，由田书榜陪同去吉林。
　　“好好干！要不了几年，我们就会会师中原！”龙谦拍了拍韩策的肩膀，“前途无量，善自珍重吧。”


第四十三节 莫理循的报告
　　《泰晤士报》驻华首席记者莫里循在广东危机爆发后受英国驻华朱尔典委托跑来了南粤，以一名政治家兼新闻报人的目光仔细观察了南粤政军情势。在气候转热的季节，莫里循给公使朱尔典撰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随着周毅率第十镇主力进入广西，广西事件已彻底平息。虽然有第十镇大将冯仑杀俘的暴行传出，数百名（有说多至千人）的俘虏被集体枪杀。消息传出，两广一片哗然。广州新闻界一度时间全在关注此事，第十镇受到新闻界一致的批评，此事已经连累龙谦将军，普遍认为龙谦仍然对第十镇有着实际的控制力，他似乎应当对此事件负责，但迄今尚未得到第十镇处理此事的消息。急切盼望平息乱党的清廷并不会追究。风传黄兴已再次神奇地逃脱了清军的追捕，逃出广西躲入了法国人控制的越南，不过尚未有确切的消息。”
　　“广东方面尚属平静。四月初朝廷重翻肇庆府旧案免去龙谦广东陆路提督并未引发波澜。此举显然是为凤山将军彻底掌控广东地方部队铺路。熟悉军务的凤山显然比他的前任更有作为，他来广州后投入了很大精力整顿巡防营，据说已申请陆军部给广东一个新军镇的番号了。这样看来，龙谦被削弱的第五镇或许很快将调出广东了。就在一周前，凤山下令龙谦驻广州部队退出广州，接替周毅第十镇在粤西的防务。为此，两广总督周馥与凤山发生了不快，周馥显然担心龙谦的反抗，因为粤西经济较粤东而言更为落后。但龙谦痛快地接受了这个命令，当然是有条件的，他在广州留下了一个营的部队，据说是为了保护他的产业——军火厂、被服厂及新建的橡胶厂。对此，凤山将军显然妥协了。
　　龙谦的退缩，预示着广东局势将彻底平静下来。这位曾引起朝廷极大不安的年轻的实权派军事领袖选择了与朝廷合作，但他是错误的，他不属于朝廷信任的将领，他的地位已无法与袁世凯相比了。
　　但龙谦又是受欢迎的，在他率第五镇司令部离开广州前，广州几个月来因实业方面与第五镇打的火热的工业、商业界人士为他举办的盛大的欢送仪式，我从广州商会搞到了这次酒会的入场券，第一次亲眼见识了这位名震南粤的将军，他有着中国人少有的健壮体魄和良好的教养，操一口带着美国口音的英语，与我做了大约五分钟的交谈，随即被可恶的德国礼和洋行的人叫走了，他们似乎有更重要的商务要谈。
　　龙谦确实是中国军事将领中注重实业建设的第一人，他来广东不过一年的时间，已经在德国人和美国人的帮助下建立了三座军火厂，两个生产炮弹和子弹的厂子，配套设施一应俱全，一座修械厂，用来修理枪械火炮。除此之外，他还拉来了银行资金投资建立了一座火电厂，收购了当地钢铁厂的股份并实现了控制。至于被服、橡胶等就更不值一提了。
　　值得一提的是上月末在广州举办了一次罕见的飞行表演。表演的飞机一共三架，都是从美国运回零部件在广州组装的。地点在第五镇修建的大操场，那里是他们平时校阅军队的所在。这件事的背后还是那位被刻意打压的将军，据说是他派人联系美国方面的。现在已建立了一支飞行队，队长叫冯如，广东人，今年二十四岁，幼年时随父定居美国，酷爱航空，去年曾在旧金山以东的奥兰多设立飞行器公司，他是去年冬回广州的，和他一起回来的有十几个人，其中一半是美国人，他们一直住在第五镇的军营里，受到严密的保护。现在这位年轻的冯先生已经在广州成立了冯如飞机制造公司，投资大约20万美元，厂子已经开始建造了。
　　那次飞行表演轰动了广州，两广总督亲自到现场观看，跟龙谦将军在一起谈了很久。但凤山将军却没有露面，大概这位固执的老将军正忙于他的新军组建吧。
　　还是汇报军事政治问题吧，这是您最为关心的。自去年12月慈禧太后下旨要求宪政编查馆大臣会同民政部大臣参考宪政国家的法律，为她的国家制定一部涉及言论和结社自由的法律条文后，中国的局势为之一变。要知道，言论自由和结社自由在之前意味着谋反，那是朝廷决不能宽恕的大罪！这真是惊人的进步。这项旨意的披露在广州掀起了热潮，报纸发行量在三个月内增加了三成。政党也出现了，最著名的是一个叫做‘科学与民主同盟’的组织，其发起人是广州报界赫赫有名的洪粤诚先生，此人一向以评论犀利著称，在广州知识界有着广泛的影响力。我为此访问了这位曾游历欧洲主要国家的长相奇特的人士，认为他的组织已经具备了西方政党的主要特征，纲领明确，组织完善，很值得关注。科学民主同盟认为，导致中国落后挨打的主要原因是科学的昧暗和政治的独裁，因此，复兴这个古老的东方大国的途径就是普及科学并促进民主。就此，我与这位可敬而博学的洪先生做了两次长谈，这是一个激进的，但是又是理智的人物，他承认中国科学和民主的基础还是零，一切均需从零开始。首先要普及义务教育和完善法律，由此培养中国人的公民意识。这不能不让我吃惊，看来中国并非没有具有民主意识的人士，不过是在政府的高压下消亡了。
　　洪先生非常推崇山东省已经收到成效的义务教育。我曾在给您的报告中详细介绍过山东在普及教育方面的卓越成效，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但在完善现代法律体系方面，山东却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工作。这位洪先生认为，必须双管齐下才能改变中国。他当然没有忘记实业建设，但是，他认为，不从思想上改造中国，将只关注个体的中国人教育培养成为具有国家社会意识的现代人，中国断无希望。
　　目前，洪先生担任主席的科学民主同盟已经吸纳了几百名成员，他们按照地域组成了分会并开展活动，他们已经有了一份内部的报纸，名字就叫科民盟报，但尚未公开发行。哦，差点忘了，洪先生的政党成员几乎都是广州工商界人士，算是上流社会的人。这些人有着不错的教育和教养。我认为，如果中国党禁大开，这个科民盟是有着远大前途的政党，应当加以重点关注。
　　局势似乎继续向着有利的方向转变。上个月，我在广州看到了一份具有深刻意义的‘上谕’，这是满清朝廷那位年迈的掌权者对于一个按照她指示经过长期努力后就言论及结社自由出具的实施意见。算是正式开了言论和结社自由的大门。令人奇怪的是，本当热烈欢呼的中国知识界人士却以沉默相对。著名的反清人士章太炎先生在《民报》上发表了《排满平议》，这位章先生先自行设计了一个古怪的问题，然后由他自问自答。问题是，有人说，汉人的祖先是从西方来的，战胜了土著苗人，成为中国的主人。因此，主张排满的汉人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对于苗人而言，汉人似乎也应该被排。且不论这个问题多么荒诞不经，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位章先生竟然查到了汉人比苗人更早来到中国本土的证据，而且还考证出传说中黄帝战胜蚩尤，绝不是一场部落混战，而是具有历史意义的光复！并以此证明现在汉人驱逐满人是理所应当的正义行为，是反侵略！如此奇怪的言论堂而皇之地发表，可见大清帝国目前的言论是多么自由了！
　　有理由相信中国会走向君主立宪的道路了。继年初江浙成立了地方议会性质的谘议局后，广东也在酝酿着谘议局的成立，推动此事的正是洪粤诚先生领导的科民盟。官府目前没有任何的反对，至少总督府没有表态，而已经离开广州的龙谦将军据说以极大的热情镶赞此事，并为此赞助10万银元。随着地方上具有经济实力和政治影响力的人士进入谘议局，必然会在政治上追求其利益，因而推动君主立宪的进程。
　　最后还是说一说军事吧。因为新军的建立且满清中枢并未掌控这些超越旧式军队战力的部队，满清君主立宪似乎成为了唯一的选择了。不然就有革命的危险。继在江苏成立了第九镇，湖北成立了第八镇，在关外出现了第十八镇和第二十镇，现在又有了一个从第五镇分出的第十镇，加上凤山将军极力筹备的部队以及山东事实上存在的新军部队，中国已经有了十三个师的新式陆军。或许今后还会有更多的新师成立。但考察其源流，中央控制的只有四个师，第一、第十、第十八、和尚未成立的广东部队。属于北洋系的五个师，第二、三、四、六及第二十（有可靠消息说驻奉天二十镇实际倾向北洋），第八、第九两镇更像地方部队，另外就是山东军和被削弱但正在大力补充的第五镇，显然控制在龙谦手里。或许他仍保持着对第十镇的影响力也说不准。这样看来，满清政府中枢可以依赖的军事力量实际上很有限。我们那位已经离开北洋军队指挥岗位但仍保留着影响力的老朋友假如可以继续操控北洋军，他应当是我们首要关注的人物。
　　其次就是龙谦将军。他应当排在第二位。他手里有一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第五师，还保持着对山东足够的影响力。据说良弼将军在出任山东巡抚后并未实现对山东军政的控制，那里的矛盾很激烈。我计划在几天后离开广州去山东调查，这里的局势已经稳定，没有什么重大新闻了，唯一的变局是凤山将军正在整顿的巡防营，现在有三股势力在较力，凤山代表的满清政府，从北洋调来帮助凤山整编巡防营的北洋系军官——他们似乎并不让凤山满意。最后就是龙谦对于广东地方部队的渗透和广东地方对于其的掌控——大批的下级军官和军士仍留在巡防营中充任教官，其军费基本来自地方。所以，将广东部队计入满清政府名下似乎有些不妥，它即使被编为新军师，其立场也耐人寻味。
　　据说北京两位最高统治者的身体都不太好，或许他们的生命已经倒计时。变化将在满清最高统治者死亡后发生，这是注定了的结局。中国的历史早已证明，这个古老的国度从来就不靠法律和民意，他们更信奉实力，谁掌握更强大的实力谁就可以成为最高统治者。因此，为了保证大英帝国在中国乃至远东的利益，必须加重培养代言人的力度，这个人必然是北京那位老朋友，因为男方这位军事领袖的政治立场更偏向于德国和美国……”
　　莫里循并不是大英帝国驻华公使馆的属员，他和朱尔典公使良好的私人关系使得他可以畅所欲言。在信函的最后，莫里循讲到了孙文的革命党，“孙黄所代表的主张武力推翻满清的势力连遭失败，损失惨重。龙谦军对于广东的清剿使得孙黄依靠的会党势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据广东省官员提供的数据，一年来，计有四百余人被逮捕，六个地下组织被取缔。随着地方保安团实力的增强，孙黄在广东的希望已经渺茫。这间接地打击了日本人，日本人对此十分恼恨。可以断定，去年发生的广州事件背后确有日本人的影子。我估计，孙文在很长一段时间将销声匿迹了，但他的影响犹在，在广州，同情孙文革命党的人士还有，但越来越少了……将来会发生什么，真的令人非常期待。”


上部 第四卷 鹿死谁手 第六章 逐鹿中原


第一节 慈禧之死
　　1908年的日子一页页翻过。观察着中国这个古老东方大国变化的外国观察家们年初曾聚焦广东局势，但曾经紧张的局势很快就缓解了。
　　新闻的焦点转向了山东。西历5月25日，济南汽车厂的新车下线仪式再次吸引了新闻界的眼球。
　　当日，山东与美国福特汽车合资生产的泰山牌小轿车（完全是福特汽车的中国版）正式下线。尽管发动机、变速机构甚至连车灯都是从美国直接运来，但毕竟是在中国土地上生产的。媒体热烈赞誉其事，连上海、广州的报纸都连篇累牍地报道了泰山牌轿车下线的盛况，认为是吾国实业界的盛事，谁说我们不行？这不，连最时髦的小轿车都造出来了吗？
　　第一批一百辆泰山牌轿车在下线仪式上即被订购一空。其中有四十辆被江浙两省的实业领袖买走，连德国驻青岛总督都买了一辆。不过他没有花出去钱。山东汽车公司鉴于德国与山东省特别的良好关系，愿意赠送总督阁下一辆，以显示山东人民对德国驻青岛总督的敬意。
　　消息传出，章士钊的《鲁报》破口开骂，说山东汽车公司无耻卖国。山东汽车是民营私人公司，送外国人一辆汽车还够不上卖国的级别。于是，济南的报纸就此很是打了几天嘴仗。
　　大部分轿车被山东省“消化”，出手大方的山东汽车公司从巡抚到藩台到学政到提督，每名省级高官都赠送了一辆。这玩意好是好，但会开的却不多，连司机都要山东汽车公司提供，轿车用着也没什么意思了。良弼巡抚虽然收下了轿车，但那辆车从来就没有使用过，一直停在他的巡抚大院里。
　　当然，山东汽车没忘给中枢送礼。二十辆轿车被送至北京，给了谁就不是山东汽车公司考虑的问题了。
　　山东造出汽车在日本引起轩然大波，他们突然觉得山东实业的实力似乎发展到了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地步了。
　　汽车风潮尚未平息，山东中兴实业集团在西历5月31日与美国标准石油签订了合资建立炼油厂的协议，地点选在了青州。双方总计投资40万美元，各持股份一半。
　　这件事再次引发了新闻界热议。一半的报纸在嘲笑，中国基本无油，有的只有黄土高原上的延长和更远的玉门关有点石油，产量极低开采困难。中兴实业在山东腹地建一座炼油厂做甚？从海外运原油来山东和直接进口成品油有屁的区别？
　　但也有新闻人说这件事了不起，山东既然造汽车了（尽管所有人都明白国人买不起轿车，别说轿车，便是马车也没多少购买力），那玩意可是喝汽油的，所以要配套建立自己的炼油厂，万一山东境内发现石油呢？那不就意义重大了吗？
　　只有很少人知道，中兴实业在华美机械的牵头下，与标准石油签订了一份秘密协议，即标准石油公司派出勘探队在山东境内勘探石油，如果成功，油井建设及技术支持由标准石油负责，收益双方平分，风险双方共担。
　　饶有意味的是，标准石油竟然绕过了山东官府，与一个依附于龙谦的实业集团签署资源协议并且承诺严格保密。
　　西历七月底，山东发生了一次兵变，再次吸引了朝野的目光。
　　事件因良弼而起，因为新任山东巡抚良弼为了控制山东巡防营，从北洋带来了一批军官，强行安插进山东巡防军中，担任新编制下团长、营长不等。此事自然引起了山东军的极大不满，矛盾一直很尖锐。
　　引发事件的是驻守沂州的山东第二旅五团官兵与新来团长的冲突，拒不执行新任团长命令的两名连长被撤职，激怒了五团二营官兵，大约有两百名士兵在被撤职连长的指挥下包围了团部，将新来的团长籍仁杰揪出来痛殴，鼻梁和肋骨两处骨折。而籍仁杰从直隶带来的卫兵更惨，双臂被打折，一条小腿也被野蛮的士兵用枪托砸断了。
　　消息传到济南，良弼严令第二旅旅长吴念追查并严惩凶手。吴念报告说沂州事件因籍仁杰办事糊涂，无端处罚士兵而起，且法不责众，无法追究。几个月来处处不顺的良弼大怒，下令免去吴念第二旅旅长，命籍仁杰代理第二旅旅长职务。此事引起了山东军全军的抗议，宁时俊、叶延冰公开指责良弼处事不公，表示了极大的不满。而第二旅的高级军官们（良弼安插的军官除外）联名上书巡抚衙门，表示山东第二旅绝不接受籍仁杰的指挥，如果籍仁杰敢来沂州上任，一定要他好看，让他站着进来，躺着离开！
　　在五团吃够了苦头的籍仁杰绝不敢去旅部上任了。指挥第二旅的依旧是吴念。连带着连五团也丢了，当初好歹接管了一个团。
　　消息是济南的报纸捅出的，立即将良弼推到了风口浪尖。山东方面根本不去上报朝廷要求主持公道，良弼也不好报，报了怎么说，自己根本管不了山东？还是冒着发生内战的危险调北洋军进山东？
　　朝廷也没有询问沂州事件。此事相当诡异。但目光敏锐的部分外国媒体注意到其间不同寻常的含义，那就是良弼根本无力掌控山东军，这支装备精良的部队游离于当局之外了。它究竟听谁的指挥成了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
　　8月15日，发行于青岛的一份名为《今日山东》的小报刊登了一篇文章，题目叫《谁在掌管山东军？》，作者似乎有些背景，在报导分析了沂州事件后，还列明了山东军的军力，指出山东军实有步兵六个标（团），炮、骑、工、辎一应俱全。尤其是炮兵，绝对是恐怖的存在，因为购买了德国十五生超级大炮，加上华源炮厂已经可以生产七生半以下所有口径的火炮，山东军装备的大炮超过了一百五十门，这已经不是一个标的配备了！
　　兵力装备超过一个新军镇的部队，竟然不听从巡抚大人的指挥，那么究竟谁在指挥它？山东提督吗？事实是这样的，山东提督根本无权过问山东军的任何事务，王怀庆就是一个地道的傀儡，甚至连傀儡都算不上，因为他连山东军的任何一座军营都进不了。
　　《今日山东》是发行量很小的一张报纸，但这篇文章的发表还是引发了大哗。英国、法国乃至俄国人都对此表示了高度关注，京师的好几份报纸转发了这篇文章。清廷责问德国公使那些大口径火炮的来源和真伪，德国公使说他也不清楚，火炮也是商品，假如中国的其他部队花钱，一样可以从克虏伯或者莱茵金属买到优质的武器。
　　朝廷最终做出了反应。因税银未能及时解送户部为由，兹免去陈超山东布政使的职务，其职由民政部左侍郎袁树勋接任。这个袁树勋曾是准备接任杨士骧巡抚之职的，现在却只捞到一个“常务副省长”，显然是降职使用了。当然，也可以说是重用。因为良弼需要真正控制山东的钱粮。
　　陈超的官帽只戴了一年多的时间。
　　人们没想到朝廷处理山东问题的手段只是撤换了一名藩台！对于宁时俊、叶延冰等军事将领根本就没有动。人们等待着山东继续爆出新闻，但失望了。很快，新闻界的注意力被朝廷推出的《钦定宪法大纲》所吸引。
　　其实，朝廷应良弼的恳求，终于决定武力解决山东了。陆军部秘密制定了一个计划，调集北洋第二、第三及第六镇出兵山东，彻底解决山东问题。计划制定容易，实施却难。当这份计划被蒙山军潜藏北洋参谋中枢的间谍送出，山东军已经接到了警告，北洋军的任何一项集结尚未完成，拟用于攻击山东的第六镇竟然北调山海关了！既然如此，密切监视北洋动静的山东军高层也没有实施动员——他们比北洋制订了更为详细的动员计划，预备兵员的召集，部队的集结与开进，物资的调配，战场的选定，甚至济南失守的可能性都预料了。
　　值得奇怪的是，不仅山东的计划被严格保密，一向走风漏气的朝廷这次保密工作也做的极好。市面上没有任何的传言，报纸更是没有一星点的报道。
　　究竟为什么中枢拖延了军事行动，成为了晚清最大的悬案之一。事后当事人三戒其口，直到五十年后一些档案公开解密，人们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随着各地谘议局的建立和八月份清廷推出了《钦定宪法大纲》，人们不再关注两广，连一度紧张的山东也淡出了观察家们的视野。
　　公平地讲，对于将中国两千年专制史发展到极致的满清政权，迫于内外的压力，推出了具有极大进步意义的《钦定宪法大纲》，是一个划时代的事件。《大纲》中明确列明了九项权力归百姓——即人民，其中：臣民于法律范围以内，所有言论、著作、出版及集会、结社等事，均准其自由；臣民非按照法律所定，不加以逮捕、监禁、处罚；臣民可以请法官审判其呈诉之案件；臣民应受法律所定衙门之审判；臣民之财产及居住，无故不加以侵扰等等，已经初步具有了现代国家政治的雏形。
　　但是，这样一部对于满清统治者已经做出了极大让步的《钦定宪法大纲》，却没有得到被统治阶层的喝彩，无论是关注政治的革命派还是立宪派，都是极大的不满意。立宪派批评《大纲》仍不能脱专制之遗臭，因为他们的政治理想是民权宪法而不是君权宪法。革命派更是痛加抨击，说钦定宪法大纲假借立宪之名以巩固万年无道之基。
　　革命派不赞成搞什么君主立宪，因为他们要的是彻底推翻满清，建立一个以同盟会为主导的共和国。假如立宪成功，革命党将何以自处？承认满清的君主地位吗？所以，他们的立场一点也不奇怪。
　　日子在争吵谩骂中一天天溜走，习惯了皇权至上的中国人，尤其是居住在城市识字的那些中国人惊奇地发现，世道真的大变了。不仅可以在报纸上公开地诋毁曾经神圣不可侵犯的朝廷，而且在其他方面，比如剪去留了二百五十年的辫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了。新政以来纷纷涌现的新式大学的师生们开始公开地剪去辫子，并没有官府来追究。那些居住在租界的富人们就更加无所顾忌，特别是在风气开放的上海、广州乃至济南，剪辩成为了时尚。济南众多的实业更是干脆，所有职员出于安全考虑，必须剪去辫子，不然你就辞职走人。
　　秋风起，天气转凉。当时光进入1908年的冬天，忽然传来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那个在中国人心里充满了悲剧意味的光绪皇帝死了，隔了不到一整天，统治中国垂四十年的慈禧也死了！


第二节 继位为谁
　　《钦定宪法大纲》颁布两个月后，1908年11月15日，大清国名义与实际的最高统治者光绪皇帝与慈禧太后先后死去了。而且令人蹊跷的是，两人去世的时间只相隔二十二个小时。
　　帝后相继辞世，立即成为了大清国乃至全世界的头号新闻。
　　联想到这对世界上最奇特的母子一向不睦的关系，加上太后晚于光绪而死，于是流言立即满天飞。
　　很多圈内人，包括驻京的外国使节们都严重怀疑慈禧杀害了悲情皇帝载湉。
　　还有另一个说法，便是袁世凯进药毒死了光绪。这个说法来自瀛台服侍光绪的一个太监。但经不起推敲，因为皇帝虽然失权被软禁多年，且体弱多病，但每天太医开的药方都是要分抄给内务府大臣们每人一份的，如果是重病还有抄送军机大臣们一份。
　　袁世凯给皇帝进药理论上完全不可能。
　　之所以有这个传说，是因为多年来京师一直流传着光绪帝深恨袁世凯的流言。戊戌年袁世凯辜负了皇帝的信任，导致了变法失败流产，戊戌六君子头断菜市口。光绪念念不忘此大仇，而袁世凯担心慈禧晏驾后光绪掌权收拾自己，所以看太后不行了，断然害死了皇帝。
　　中国人对科学的想象力远不如对政治的想象力丰富。
　　其实慈禧害死光绪的理由更多。而且，有一个证据没法子解释，那就是在光绪去世的前两天，慈禧以光绪的名义公布了皇位继承人和确立摄政王的两道圣旨，如果慈禧不知道光绪的死期，这两道圣旨就无从解释。
　　深宫大内是天下最多阴谋和谜团的地方。在言禁大开的现在，官员百姓们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可以尽兴发表自己的看法。
　　探究皇帝的死因毕竟不如继位为谁更引人关注。
　　为了保持爱新觉罗姓氏的统治权，慈禧必须在生前就考虑周详。
　　慈禧临死前面临的局面是极为复杂而困难的。南方不稳，山东独立，更为危险的是中枢。袁世凯联合奕劻左右朝局更令慈禧感到心焦。之前，通过官制改革，慈禧已经用明升暗降的手段架空了袁世凯，现在，他必须用一个满人来抑制奕劻。这个人，只能是醇亲王载沣。
　　由于光绪没有子嗣，未来的新皇帝只能继续产生于醇亲王府——自没有子嗣的同治皇帝死后，大清帝国的皇帝连续产生于醇亲王府：老醇亲王是道光皇帝的第七子，原本只是个宗室贵族，但因为娶了慈禧的胞妹，于是他的儿子载湉成为了光绪皇帝。现在载湉死了，光绪同辈的还有五弟载沣、六弟载洵和七弟载涛（光绪为长子，但老二、老三及老四相继夭折）。皇帝只能从这三个人的儿子中选择。慈禧还没有最后做出决定，一个流言传入了宫中：袁世凯准备废掉光绪，拥戴奕劻之子载振为帝。慈禧心里明白，袁世凯不敢也不会这样做，这个传言一定是深恨袁世凯的满洲贵族故意散布的。即便慈禧心里有数，她还是立即采取了防范措施，将段祺瑞统带的第六镇调出北京，命铁良统带第一镇入京。命奕劻赴东陵视察光绪的寝陵工程……等奕劻返回，慈禧立即宣布立载沣之子溥仪为皇储，并封载沣为摄政王。
　　满清历史上，只有开国时期的睿亲王多尔衮当过摄政王。
　　布告天下，新君终于诞生，大清朝翻开了它的最后一页。
　　洋人竟然这样报道，“两位君主的死确实为一个新时代的启动叩响了发令枪，它开创了大清帝国这条古老航船的另一条航线。”
　　光绪与慈禧相继辞世，消息传到广东，龙谦自然不会像周馥一般戴孝治丧。他此时正在肇庆，亲自指导新扩编的特种大队进行训练。
　　特种大队是在龙谦将第五镇司令部迁出广州后成立的，其前身是情报处特别行动队，王之峰兼任队长。规模很小，不过四十来人。王之峰代理情报处长后，根本没有精力抓这支小部队。但龙谦却一直记得它，最终将其从情报处名下剥出来，扩大编制，正式冠以第五镇司令部直辖特种大队的名称。又从第五镇部队里选了一百二十余人充实该大队，任命原特别行动队副队长石纪彭为特种大队大队长，级别为正营级。
　　除了冯仑广西杀俘引起波澜外，因这段时间比较平静，龙谦得以抽出时间为特种大队编写训练大纲，亲自指导训练，倒也乐在其中。
　　当年在蒙山时，龙谦曾短时间成立过一个神枪队，如今去了关外的许公持是第一任队长。其实那个小队不仅是练习狙击，其内容就包含了很多特种作战的课程了。不过，这一次组建特种大队，龙谦决定好好打磨一下这支部队，从人员配备上就下了大工夫，队员必须具备至少一项特别的技能，武术、飞刀、枪法、爆破、攀爬、马术、方言甚至偷盗开锁，都算本事。在此基础上有针对性地开展训练，基础的体能训练是必须的，分为达标、良好和优秀三个等级，如果得不到达标级，将会被无情淘汰。他们的装备好，军饷高（规定是普通官兵的二到四倍），很是吸引人，但入选很难，淘汰率又高，将各部队（包括已被第五镇牢牢掌控的肇庆、韶州两保安团）抽上来的四百五十名优秀官兵，在一个月后已经淘汰了一半，第二个月结束，就剩下不到一百五十人了。第三个月，也就是第三期训练结束，龙谦估计能留下百十人就不错了。
　　本来这种部队就不是以人数取胜的。
　　这个时代还没有特种作战这样一个名词，龙谦算是开风气之先。至于这支逐渐成型的部队在未来的战争中是否发挥预期的作用，龙谦自己也心里没数。
　　“啊，终于死了。”那天龙谦正在视察炮标的演习，不是实弹，而是观察气球测距科目。龙谦终于听到了慈禧死了的消息，对跟着自己的胡宗玉感叹了一声，“这注定是一个在历史上留下骂名的人物，但我知道，换做他人，也未必比老太婆强多少。”
　　“我知道司令是太后提拔的……”胡宗玉应道。
　　“是。但是有一个词叫历史唯物主义，你懂吗？”
　　胡宗玉摇摇头。
　　“属于哲学范畴。唔，我听说你很喜欢读书，什么书都读，据说将《天演论》读了好多遍？读过西方的哲学书吗？”
　　“没有。”
　　“有空的话建议你读一读。明白了历史唯物主义，就不会说慈禧提拔了我了。哈哈。”
　　胡宗玉以为龙谦会因慈禧之死而难过，毕竟知恩图报是人的基本品德。但看起来龙谦似乎有些高兴的样子。
　　“宗玉，你是不是认为我听到太后晏驾的消息应当难过，甚至该给她戴孝以示哀思？”
　　“我不知道。但我对太后没什么好感。中国被她统治了几十年，搞得乱七八糟……”胡宗玉看龙谦以异样的目光盯着他，“司令，我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你说的很是。这就是历史唯物主义。一个人登上历史的舞台，就要接受历史的检验，干得好，后人怀念，干得不好，后人唾弃。不是自己或者子孙说了算的。说了算的恰恰是他们看不起的百姓……宗玉，当初我勤王救驾，本就没安什么好心，不过是借此为蒙山军获得一个生存发展的空间罢了！算起来我也有八年多未见太后了，不过，如果没有太后给的机会，历史就是另一幅样子了，我的人生也要另写……不说这个了，你干了多年的参谋长，你来说说，新君登基，对我们有利还是不利？”
　　“司令这个题目太难了。我说不好。不过，我觉得司令似乎不该避让凤山，一个光杆司令，怕他干啥？”
　　“你们还是不懂得退让的奥妙啊。你说，如果我不将司令部搬出广州会是什么结果？”
　　“我不知道。最多就是打呗。就凭他手下那千余怂兵？我带一个营就可以端了他的将军府！”
　　“宗玉，要知道我避让的不是凤山，而是朝廷！我需要时间，时间对我们有利却对朝廷不利。如果我们干掉凤山，大战不可避免，我们就没有时间争夺巡防营了！不将巡防营控制住，我们就无力北伐！这点都看不明白？”
　　“还是司令厉害。”胡宗玉想起了驻扎广州的保安第一团，除了团长是凤山的人，三个营长的两个，九个连长的六个都是蒙山军派过去的军官。至于再下面的排长班长，亲蒙山军的占了绝大多数，因为他们知道军饷来自哪儿，武器来自哪儿。
　　“不过，时间并非一直对我们有利。马上就是1909年了，时间开始对我不利了……宗玉，做好准备吧，最后摊牌的时候快到了！”
　　“司令，俺觉得朝廷现在更顾不上咱们了……”
　　“为什么？”
　　“朝廷视我蒙山军为大敌。但他们依靠的只能是北洋军。不彻底解决北洋军，他们就没本钱跟司令叫板……”
　　“唔，不错，不错。能想到这点很不错。”龙谦点点头，“不管他们狗咬狗了，你说，朝廷要动武，先动哪儿？”
　　“山东。不拿下山东，北洋的主力就不能南下……”
　　“完全正确。行，你没有让我失望。山东局势将引发全局的变化，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再准备！”
　　“是。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打听……”
　　“什么事？”
　　“司令，您如何处理新宁事件？”
　　“这件事啊……”龙谦叹了口气，“我会处理的。”
　　新宁是广西一个县治，位于南宁以南。第十镇十九协翻越大山西进广西，突然出现在与陆荣廷部对峙的义军后路上，立即扭转了局势。
　　立功心切的冯仑指挥三十八、三十九两标神速北进，在太平府以南将南撤的义军主力击溃，黄兴不知所终，大约有两千名义军被俘，后分别关押于三十九及周毅随后带去广西的三十七标部队。周毅第十镇司令部、二十协司令部及三十七标进入广西后，三十九标则脱离十九标指挥归于二十协，三十七标则回到冯仑指挥之下。12月19日，驻守新宁看押战俘的三十七标二营部队上报战俘暴动，二营将所有关押的四百七十三名战俘全部枪杀于新宁战俘营。恰好新宁有一座天主教堂，此事被法国神父所披露，立即引发了轩然大波。
　　“司令，舆论最近对您很不利，我是担心朝廷会拿此事做文章啊。”胡宗玉说道。
　　“朝廷是不会追究此事的。他们巴不得我杀光革命党。但你说的没错，这笔血债总要偿还。冯仑太让我失望了。”


第三节 老袁赋闲和陆军部计划
　　在大清帝国皇权格局骤然变化中，第一个感到恐惧的当属袁世凯。他现在很羡慕远离朝廷令中枢鞭长莫及的龙谦了。
　　光绪和慈禧先后死去，以载沣为首的年轻皇族反复掂量，决定先除掉袁世凯，再解决龙谦。
　　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也是维系爱新觉罗氏统治权的唯一选择。换做其他人也是一样的结果。
　　铁良等人明知载沣处置袁世凯带有为他那位受尽凌辱不明不白死去的皇兄报仇的意味，但这个次序却是正确的。
　　朝廷面临三个汉人的威胁，第一个就是身居军机大臣要职的袁世凯。拿银子喂饱了那个吃里扒外的老混蛋奕劻，京畿陆军将领及数省督抚都是他提拔，不干掉此人，朝廷永无安宁之日。第二个当然是龙谦，虽然他从前年底连续扑灭了南方革命党的武装暴动，但广东山东连续爆发的危机，足以证明这个被太后一手提拔重用的海外归人也是个包藏祸心的坏种！但其手握强兵，远离朝廷之控制，除了遣死士谋刺，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押后处理。最后就是孙文黄兴的革命党了，谢天谢地，这帮人连续遭受失败，已经伤筋动骨，估计暂时掀不起什么大浪了。
　　想明白步骤，载沣开始谋划袁世凯了。他指示自己的授业恩师李殿林主笔，写了一份准备将袁世凯置于死地的谕旨，其中“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等措辞显示出载沣对袁世凯的刻骨仇恨。但是，谕旨必须经军机处同意才能颁布，这也是朝廷的程序。军机领班奕劻立即表示反对，奕劻说事关重大，必须再加审度。实际就是反对。
　　载沣找了他的嫂子——地位骤然提高的光绪皇后隆裕太后，才貌均极为平庸的隆裕太后虽与光绪没有多少夫妻之情，但也为光绪感到憋屈。于是招来奕劻当面询问，奕劻对抗的办法就是长跪不起，一言不发。隆裕太后很生气，转而找张之洞，张之洞本来就是慈禧用来钳制袁世凯的棋子，但张之洞对隆裕说，对于袁世凯，可以革职，杀之不妥。他讲了理由，新帝登基，轻于杀戮，于政不利。张之洞背后的台词就是担心北洋军发生兵变。
　　载沣虽然报仇心切，但为人并不糊涂，于是以军机处的名义秘密致电北洋军汉族将领，他没有问袁世凯的铁杆段祺瑞冯国璋，而是问了第四镇统制吴凤岭、第六镇统制赵国贤。两人很快回电，“请勿诛袁！如必诛袁，则先请解除臣等职务，以免士卒有变，致辜天恩！”
　　载沣只能退让了。于是，事前拟好的措辞严厉的谕旨，最后被修改成了这般模样：“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夙承先朝屡加擢用，朕御极后，复予懋赏，正以其才可用，俾效驰驱。不意袁世凯现患足疾，步履维艰，难胜职任。袁世凯着即开缺，回籍养疴，以示体恤之意。”
　　袁世凯一条腿受过伤，走路有些地不平。如今竟被说成步履维艰，不能上朝了。
　　1909年元月2日，命袁世凯回家养老的上谕正式发布。
　　上谕发布的第四天，袁世凯黯然离京，带着家眷登上了去往天津的火车，在前门火车站送行的只有学部侍郎宝熙、礼部郎中端绪（两江总督端方之弟）、宪政编查馆候补京堂杨度等寥寥数人，景况是够凄惨的。袁世凯在天津小住数日，便启程回了河南老家彰德北关外的洹上村，在那栋原属大盐商何炳莹的豪宅里做起了寓公。
　　从朝鲜出名，一路扶摇而上位极人臣的袁世凯暂时淡出了历史舞台。
　　顺利打赢了“袁世凯战役”，极大地提振了载沣们收归军权的信心。现在，载沣们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对付最后一个大威胁龙谦了。
　　时间慢慢滑入1909年的夏季，在各地为开国会，加快立宪步伐争吵不休时，朝廷终于决定解决龙谦问题了。
　　中枢的思路还是找龙谦茬子，然后就势免掉龙谦的军职。
　　但这个茬子却不好找。龙谦率军南下，连续平定了湘赣及两广的叛乱，龙谦部实实在在为清廷立下了大功，而且是野战功勋。满清以武立国，本来极为重视野战功勋，在太平天国之前，消灭几百人的土匪都是了不得的大功绩，但太平天国和之后的捻军是祸及全局的大乱，因此造就了湘军和淮军割据天下和中枢受制于地方的局面，一般的战功就有些拿不出了。假如提前一百年，龙谦的功劳绝不是一个三等伯而已。
　　但现在不是找功劳而是找过失。最大的过失当然是轰动一时的十九协杀俘一案，但那是第十镇的问题，如果将第十镇的问题归于龙谦名下，那就等于承认龙谦对于第十镇有指挥权。袁世凯虽然离开了，但对第十镇的渗透工作被陆军部尚书铁良亲自接掌，铁良当然不愿“自毁长城”，于是，找来找去，又将惠州血案翻了出来，准备从王明远入手，然后连及龙谦。
　　载沣不同意这个法子，“此法定会贻笑天下。第十镇分出后，龙谦不足虑。关键在山东，良弼连续奏报，山东巡防营第一根本无法控制，第二实力极为庞大。良弼奏报，上个月未经其许可，宁时俊擅自发起规模庞大的演习，除驻扎在德州一线的叶延冰部，山东军动员兵力超过了万人！尤为可虑的是，他们可以迅速召集业已复员回乡的老兵归队，并且预授了番号！”载沣说到这里深有忧色，“山东事实上已经独立了！几年里，朝廷根本不知道山东的真实情况，杨士骧该杀！山东的大员们统统该杀！据良弼估计，山东军实有实力绝不止一个镇！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应当立即解决。不解决山东，广东问题及时得到解决也无济于事。”
　　荫昌同意载沣的判断。他认为是山东连接南北的枢纽，又紧靠京畿，地理决定了不容有失。载沣先解决山东再解决广东的次序完全正确。
　　这就偏离了铁良拿龙谦开刀的计划，这也罢了，山东威胁京师，解决了最好。关键是不知该如何办。
　　还是铁良出了个主意，建议授予山东军陆军第十一镇的番号，然后借口西北国防力量严重不足，调十一镇西出陕甘。如果就范，局面自然大为改观，如果抗命不从，中枢便有了名正言顺出兵的依据。
　　但十一镇的组建却不能再像第五镇和第十镇了！铁良建议委任王怀庆为十一镇统制官，宁时俊为参谋长，叶延冰及陈光远分任第二十一及二十二协协统。
　　陈光远是北洋宿将，目前担任第四镇第八协协统，算是平调。
　　在夺权的同时，也给山东留了一点面子。如果山东就范，铁良还是希望将这支实力不俗的军队纳入中枢体系。叶延冰是龙谦连襟，留下叶延冰的军职，不会过分刺激龙谦。
　　铁良当然要做好山东方面不就范的准备，那就要用军事解决了。目前京畿方面有第一、二、三、四共四镇兵力可用，但集结需要银子和时间。荫昌受命做了计算，认为至少需要军费三百万且需要一个半月的时间。
　　为遮人耳目，陆军部决定举行一次会操，将准备用于山东方面作战的四个新军镇集结于保定至天津一线，其中，陆军部将战力号称北洋第一的曹锟第三镇调至衡水，占领进攻山东的出发阵地。
　　铁良特别提到了广东。他现在相信龙谦仍然遥控着山东，因而必须做好对付龙谦的准备。他的计划是多管齐下，首先加强对第十镇的控制，用第十镇来牵制第五镇。其次是让凤山努力掌控的广东巡防营，铁良建议成立广东混成协，以北洋老将蔡成勋为协统，协助凤山。最后一个就是第八镇及第二十九混成协了。铁良认为，如果龙谦率第五镇北上支援山东，第八镇及第二十九混成协将发挥关键的作用。就战斗力而言，第八镇在彰德秋操中已经得到证明，如果张彪第八镇与黎元洪第二十九混成协全力抵御，完全有可能将龙谦挡在湖南击败之。
　　满清的年轻权贵们用冷静的态度估算了北洋与山东的军力对比，认为动用四个镇的北洋军完全有把握武力解决山东——只要德国人不介入。
　　所以，铁良要求外务部做好外交方面的斡旋，确保列强，特别是英、日两国全力支持中枢的平叛。
　　关于武力解决山东的会议是在陆军部召开的，参加会议的人很少。但主持会议的铁良还是强调了严格保密。事后，铁良向摄政王载沣报告了陆军部的计划，获得了载沣的批准。
　　现在，载沣已经是满清事实上的最高统治者了，皇帝还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屁事不懂，上面少了太后的羁绊，虽然有个地位尊贵的隆裕太后坐在那里，但隆裕太后无论是威望还是手段，都无法与慈禧相比。
　　载沣甚至没有将陆军部的计划拿到军机处讨论，便全盘照准了这份计划。
　　于是，陆军部发出命令，一方面启动直隶会操，另一方面，召张彪及黎元洪回京做面对面的布置。同时被召回的，还有在山东苦熬日子的良弼。
　　在这场规模巨大的军事筹划中，铁良没有动用江苏第九镇，其原因是铁良认为该镇官兵，特别是下级军官受排满思想侵蚀严重，不太可靠。


第四节 各方
　　腐朽没落的清廷永远不可能做到彻底的保密。
　　时间进入6月，随着陆军部“直隶会操”命令的下达，流言从北京起，开始蔓延全国。
　　6月14日，天津《大公报》刊登了一篇文章，揭示了朝廷不同寻常的军事调动后的秘密：摄政王在拿掉袁世凯后，将用武力“收回”山东，直隶北洋军一反常态的军事演习，针对的正是山东。
　　《大公报》是北方发行量数一数二的大报，影响力广泛。这篇文章一出，舆论立即大哗。朝廷控制的报纸首先发声，第一否认有收复山东之军事计划，第二责问《大公报》的消息来源，认为《大公报》造谣生事，唯恐天下不乱，居心不可问。
　　《大公报》自然不会只“挨打”不还手。立即予以驳斥，说本报自有消息来源，之所以没有披露，是因为消息来自朝廷人士，此公心忧时局，不愿看到内战之发生也。《大公报》嘲笑官方媒体，“你们何以知道中枢无针对山东之用兵计划？若非将山东视为敌国，何以用‘收复’字眼？三岁蒙童亦知山东乃我中华一省，如此遣词真是贻笑天下。”
　　全国其他城市的报纸纷纷就此作出了评论。上海那份曾因发表排满言论引出“苏报案”的《苏报》连续两天刊登关于山东的文章，认为山东实业、教育皆取得巨大成就，民生改善居全国之首，不知为何要制定针对山东的军事计划？真是令人不解且寒心。
　　《苏报》的态度一向倾向于革命。因龙谦连续镇压南方的举事，《苏报》没有少骂龙谦，现在却一反常态为山东说话，才是一件令人不解的怪事。为此，有记者采访了在《苏报》上为山东张目的章炳麟先生。章先生说，前者痛骂龙谦，是因为他不该用武力镇压民众，现在替山东说话，是因为不能无视龙谦在山东的功绩。朝廷之所以不满山东，原因是多方面的，关键是眼红山东经济之强劲，非要将山东实业置于中央的控制之下！这就是强盗行为，众所周知，山东实业大部分是民办，朝廷有什么权力拿走百姓的东西？
　　一时间，山东成为了全国瞩目的焦点。几个月前莫里循访问山东所撰写的有关山东的报道又被重新翻出来转载。媒体似乎将为何朝廷对山东不满当做研究对象了。良弼巡抚与王怀庆提督在山东的尴尬情势被不断挖掘出来，陈超被解职也重新被议论分析。媒体分为了两派，一派以为，山东目无中央，势同独立，当然应受惩罚。另一派以为，山东本来搞的蛮好，无论是经济发展还是民生改善都雄冠全国，朝廷本应重用表彰山东官员，不应该采取目前的手段。
　　在这纷扰的局面下，山东新闻界自然不会不吭气，《山东新闻》立即转发了《大公报》6月14日的文章，奇怪的是，山东受蒙山军控制的官方媒体却对此事只是转发他人文章而已，竟然不置一词，非常令人不解。
　　倒是《鲁报》在6月20日刊登了章士钊亲自撰写的评论，就北洋军事演习发问中枢，若无对山东之敌意，当公开声明，免得引人误会，致民恐慌。
　　中枢的官办报纸不吭气，仿佛此事不存在。但《大公报》突然受到了查封，主要负责人被逮捕，罪名是妖言惑众。
　　《大公报》被查封，表示了官府的态度。新闻自由自然以不影响朝廷统治为前提，《大公报》的行为触怒了中枢决策层，使得他们正在展开的重新“统一”全国的计划受到了巨大的干扰。
　　外国报纸和使领馆密切注视着局势的发展。对局势深表忧虑的英国公使朱尔典给国内写了长篇报告，汇报分析了中国的现状，朱尔典这样写道，“……显然，年轻气盛的摄政王在撤销了袁世凯的职务后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位军事领袖龙谦将军。他再也不能容忍山东处于半独立的状态了。但是，用军事解决山东问题带有巨大的风险，首先会遭到德国人的抗议，德国人绝不会容忍政府军威胁到胶济铁路。其次就是山东自身了，因为龙谦在山东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势力非常可观，据信在山东有至少一个整师的兵力接受远在广东的龙谦将军的遥控指挥。
　　最近以来，中枢已经开始了针对山东的人事布局，表明了中枢已经难以容忍山东的现状了。才华卓越的莫里循先生曾访问山东近一个月，采访了山东各方面的情况，会见了山东主要的实权人物。据莫里循先生的报告，山东作为清国的一个省，有着不同于其他身份的特别之处。山东的经济实力正在飞速膨胀之中，他们向莫里循提供了一些经济数据，显然，他们已经掌握了一些先进的统计手段，可以用数字来显示山东经济的增长。近四年来，山东工业增长率在两位数以上，从事工业的人口增加了七倍。山东已经建立了规模巨大的工厂和公司，可以生产中等规模的火炮和机关枪。这方面，山东当局得到了德国和美国技术资金的大力支持，由此可以断定，山东当局的立场是亲德和亲美的，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遗憾之处在于我们没有抓住山东的机会。因此，我们应当满足政府军（即袁世凯将军训练并指挥的北洋军）在武器方面的需求，最近，清国陆军部数次拜会我，希望得到大英帝国在武器和资金上的帮助。
　　山东战争的爆发将预示着中国局势的巨变，如果清国中央可以顺利占领山东并且击败驻扎广东的龙谦部队，清国的统治将暂时获得延续，但仍然需要在各方面继续改进，比如加快立宪步伐以缓解国内矛盾。假如失败，清国将陷入混乱，内战或许将长期延续下去。这对于我们似乎并无不利，至少他们无力顾及我们对于西藏的渗透……
　　本日，我拜会了俄、法、美等国同行，他们对清国一触即发的内战有着不同的态度，俄国人似乎乐于看见内战的爆发，据说他们在外蒙策划独立，想鼓动蒙古王公建立一个大蒙古国。只要看一看地图，就可以窥破俄国人的用意。如果外蒙独立，俄国视为远东生命线的西伯利亚大铁路将获得永久安全。所以，清国的内乱是他们乐于看到的。俄国人在北满控制着一支军队，其番号是第十八师，据称该部队装备和训练都来自俄国，实力远超驻扎奉天的清国第二十师。一旦战争爆发，这支部队的态度和动向令人不安，俄国人是否借机在北满生事现在还说不准。”
　　朱尔典公使在给国内的报告里也分析了中国目前各派军事力量的对比，认为北洋系占据绝对的优势，“如果从龙谦第五师分出的第十师归顺中枢，龙谦的第五师将受到严重的牵制而无所作为，待山东局势平定后，等待龙谦的只能是失败。他本人将很难在中国立足了，不过，凭着与美、德两国良好的关系，他可以到美国做寓公，据称他出生于美国，那里应当是他最后的归宿……”
　　外国势力密切关注着中国的局势，中枢一方面努力控制舆论，另一方面抓紧了军事布局。陆军部在得到军机处的授权后，于6月23日召开了秘密会议，正式发布了以直隶会操名义集结四镇北洋军的命令。参加会议的有第二镇统制王应楷、第三镇统制曹锟、第四镇统制吴凤岭、第六镇统制赵国贤以及在陆军部各司供职的冯国璋、王士珍、张怀芝、段芝贵等北洋大将。
　　本次会操总参议官为荫昌，总裁判官为冯国璋，均受铁良节制。
　　会后，获知消息的徐世昌立即告假，秘密去了彰德面见赋闲在家的袁世凯。徐世昌与袁世凯密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广东，6月25日。龙谦在肇庆正式成立了蒙山军总司令部。
　　鉴于飞速发展的形势，成立蒙山军总司令部已势在必行。理所当然，龙谦出任蒙山军总司令，以鲁山、宁时俊、王明远为副总司令，以司徒均为总参谋长，方声远为总政治部主任，宋晋国为总联合勤务部部长，江云为军事情报局局长。
　　以两粤部队为南方军，龙谦兼任司令官。辖第五、第十两镇及广东巡防军。其中第五镇改编为蒙山军第一师，师长冯国柱；第十镇为第二师，师长周毅；广东巡防军为第三师，师长王明远。
　　南方军总计辖七个旅，二十一个步兵团，其中第一师三旅九团，二师两旅六团，三师两旅六团。每团统一整编为三营十二连制，每团编三个步营九个步兵连另加团部连、机炮连及辎重连各一个。加上各师旅直辖炮、骑、工、辎及警卫部队，南方军完成扩编后总兵力将达到7.5万人左右。
　　以山东纵队改编为山东军，司令官宁时俊。辖第六师（以山东纵队第一旅扩编），师长叶延冰；第七师（以山东纵队第二旅扩编），师长吴念。
　　山东军总计辖五个旅、十五个步兵团，其中第六师三旅九团，第七师两旅六团。
　　山东军总兵力应在5万以上。
　　以关外鲁山部为北方军。司令官鲁山，副司令官石大寿。辖第九师（两旅六团），师长鲁山兼。第十师（两旅六团），师长石大寿兼。
　　北方军总兵力应在3.5-4万人。
　　经过整补后，蒙山军全军总兵力将达到16-17万。
　　总部成立立即以密电形式电告各部，明确要求各部立即抓紧整补兵力武器，抓紧整训部队，以待时局之变。
　　因为法国受到清廷严厉的抗议，孙文无法在法国控制下的越南立足。6月底，联系不到黄兴下落的孙文离开越南与胡汉民等人来到新加坡，与从日本前来迎接孙文的汪兆铭等人会合后在住所密商了极端恶化的局势。孙文沮丧地认为，由于在湘赣与两广连续遭遇失败，革命大业无可否认地进入了低潮。特别是龙谦在广东解散会党，抓捕了数百名骨干的行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革命党武装暴动的基础。
　　在广东无法立足被公开悬赏缉捕而来到新加坡与孙文会合的陈炯明是同盟会在广东的重要首脑，他详细向孙文报告了广东目前的局势。头脑清楚有一定战略眼光的陈炯明认为，清廷已经将目光转向龙谦了，分割第五镇及最近山东的系列危机就是最明显不过的信号，或许不久会发生龙谦与清廷决裂的事实，这将对革命带来转机。陈炯明大胆地建议，是否可以尝试着联合龙谦反清呢？毕竟他手里有一支忠于他的军队，如果龙谦起兵反清，天下必将震动，反清大业就出现了转机。
　　胡汉民当即表示反对。胡汉民认为，龙谦和满清一样，是革命党最为凶恶的敌人，这两年多来，我们有多少好同志惨死于龙谦之手？你怎么能想着联合龙谦呢？远的不说，光是这次广西事件，龙谦手上沾了我们多少鲜血？现在连黄克强都生死未卜！我们决不能与龙谦联合！
　　外表英俊风度翩翩如世家公子的汪兆铭却赞成陈炯明的意见，认为推翻满清是同盟会的首要目标。在这个大前提下，即便是魔鬼合作也是可以的。假如龙谦真的反清，我们不妨联合他，等干翻满清，再与龙谦理论。汪兆铭直言不讳，我们不过是利用这个阴险毒辣的军阀，不是投降他！在与他合作反清的过程中壮大我们自己，有何不可？
　　孙文基本赞同胡汉民的看法。龙谦与满清一样，都是革命事业的大敌，都是必须坚决消灭的敌人。龙谦与满清鞑子翻脸却是可以利用的机会，具体怎么做，待与留日的各位同志商议后再行行动吧。
　　这一次的会议上孙文的情绪极为低落。他已经意识到，继续走武装反清的道路，广东已经不是理想的基地，最有利的地区转为了东南，特别是浙江与上海。坚定追随自己的陈其美等人在那边有着深厚的基础，而且还有光复会的力量可以利用。但想到陶成章那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孙文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6月底，孙文离开新加坡再次回到了革命的大本营日本，与刘揆一、陶成章、宋教仁、谭人凤等骨干商讨国内急速变化的形势。孙文第一次提出组建同盟会自己的武装，在筹款收买会党遭遇连续的失败后，孙文终于认识到，革命没有可靠的枪杆子根本不行了。


第五节 肘腋之变（一）
　　7月9日，山东正式收到了北京转来的密信。参与制定“直隶会操”计划的陆军部军令司参谋段永清在第一时间将铁良兵力集结的计划报出了。北京总站认为事关重大，不敢怠慢，邢冬云亲自带着被他牢牢记在脑子里的计划从天津走海路去了青岛，然后坐火车到济南，向方声远、宁时俊报告了陆军部军事集结的全盘计划。
　　这个时候，关于改编山东巡防营为新军第十一镇的上谕并未发出。
　　“这是要对付我们吗？四个镇的庞大兵力参与演习，就在我们家门口，却不通知我们……”宁时俊对着地图沉吟道。
　　7月10日晚，就在邢冬云送来情报的第二天，宁时俊在济南巡防军司令部召开了秘密会议，留守山东的主要首脑方声远、陈超、吴念、宋晋国、江云等参加了会议，研究愈发紧迫的局势。
　　这个时候，山东已经接到了龙谦成立蒙山军总部及山东纵队改编为山东军的指令。宁时俊首先充实了山东军指挥机构，并大力充实正对北洋军的叶延冰第六师，武备学堂未毕业学员全部分配到部队，沂州、曹州两府预备役部队以演习名义完成了集结，编入了吴念第七师。
　　“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方声远说，“搞掉了老袁，中枢算是拔掉了一根刺。对付我们也是情理之中。良弼回京了，这是一个不好的信号。我建议立即做开战的全部准备，同时将山东军整补及各部编成电报司令，请求批准。”
　　“这个冯仑真是不省心。干脆建议司令将老冯调回山东好了。”被免职但实际仍指挥第二旅的吴念也参加了会议。在获知广西新宁杀俘事件后，山东也感受到了舆论的压力。
　　吴念的建议有些跑题，但几个人都明白吴念还是寄希望广东同时发动。
　　“隔着太远了，还是依靠我们自己吧。”陈超道，“千万不要指望广东。他那里的麻烦事够多了。”
　　“是不是全省动员？将第七师彻底武装起来？”宋晋国问道，“根据上一次的动员演习，最少需要十天的时间，加上大批民夫的组织，太慢了。如果北洋军多路进兵，延冰无法应付。”
　　“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宁时俊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这种日子早他妈受够了，忍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结了！咱们几个分下工，老方你管官府那一摊，陈先生、老宋主抓后勤和动员，我和延冰、吴念准备打仗。江云你管好情报的传递以及监视，干吧。”
　　7月11日，龙谦在遂溪留在广东唯一的一个第十镇部队二十协四十标接到了山东急电。这是蒙山军试用无线电后第一次用于重大的情报传递。
　　“……遵总部命令，职部叶延冰第六师已基本整补完毕，辖第十六、十七、十八三旅，共计九个团及炮兵主力，集结于德州一线，正面抗击北洋沿衡水、德州向山东的进攻。目前十六旅已全部展开于德州，十七旅占领陵县、德平一线既设阵地，该师预备队十八旅集结禹城以北，随时准备北上支援十六旅。吴念第七师正在大力补充中，已招沂、曹两州预备役兵士一千九百人，目前唯第十九旅较为充实，拟调往武定一线，依托黄河抗击北洋可能出现的偏师。二十旅尚在组建中，需调集其余各州预备役兵员五千人以上，另需募集大量的民夫，为争取时间，请求允许全省动员……”
　　次日，龙谦回电山东，“暂不做全省动员。但要做好一切准备……做好一切依托自己的打算，不能依赖广东乃至东北的支援。以确保济南为战略目标。平分兵力是不妥的，应集中主力歼敌一路为基本战略……一切以实际情况出发，危急时应善于决断，不需请示。”
　　龙谦制止了山东的大动员，显然是考虑到开战的理由。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贸然扯起反清大旗，需要一个对全军、对全国都可以交代的理由。
　　关外鲁山部自然需要联络。电台是送过去了，彼此的联系却不稳定，大概还是技术方面的原因。龙谦亲自起草了对鲁山的指示电，又让王之峰选派得力人员携密信走海路出关，以求万无一失。
　　龙谦于7月13日凌晨电示鲁山，“战争的爆发应当从山东开始。你部的任务是密切监视奉天及山海关一带北洋军。一旦战争打响，你部应以坚决手段击破奉天之敌，占领奉天及山海关。滞留北洋军主力于直隶北部使其不能全力进攻山东。”
　　最后就是自己亲自统帅的南方军了，龙谦的打算是在事变发生后，立即以留守广州的原第五镇警卫营（已改编为蒙山军总部警卫营）及广州保安团两部兵力占领广州，抓捕清廷主要官员并成立广州军政府，作为北伐之大本营。留王明远第三师（只是一个空番号）镇守广东以巡防营为基本兵力完成整编，肃清内部后作为南方军的总预备队。
　　主力两路北进，以封国柱第一师（原第五镇）北出韶关，向衡阳攻击前进，以第二师自桂南起兵，占领南宁、桂林基本控制广西后，出广西进湖南，攻占宝庆与第一师会师长沙，夺取长沙后合力北进，一举攻占武昌。
　　南方军的主要敌人是张彪第八镇及黎元洪第二十九混成协。判断兵力不足两万人，但有汉阳兵工厂的支持，该部武器弹药充足，是北伐的主要拦路虎。
　　为此，龙谦准备撒出他训练了三个月的特种支队，命令石纪彭统率该支队化妆出发，先期抵达武汉三镇，策应大军北伐。但这个计划遭到司徒均的反对，认为龙谦简直是异想天开。一百多人化妆前出武昌？武器如何携带？联络如何有效保证？龙谦也觉得过于儿戏了，但他还是想看看特种大队的实战成果，坚信经他一手调教的特种大队投放战场将收到奇效。
　　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龙谦的注意力当然在南方军主力身上。他坚信，以南方军两个主力师北伐，不需要王明远第三师加入即可占领武昌。武昌号称九省通衢，是全国水陆交通的枢纽。而且有着相当不错的工业基础，占领武昌，将使自己就近获得军火之补充，立于不败之地了。
　　满清自1898年就开始修筑粤汉（汉口）铁路，但1906年芦汉铁路正式通车，彰德秋操时北洋军已经使用了这条铁路。但时至今日，只有广州至三水的支线通车，主线分由湖北、湖南及广东分别修建，据说只有湖南境内的长沙至株洲段有了模样，武昌至长沙、株洲到韶关及韶关到广州的修建还差得远。根本指望不上用铁路运兵。
　　龙谦计划在南方军占领武昌后将成立全国性的临时政府，颁布建立新中国的主要纲领，军事上的胜利及政治上的合理主张将动摇各省的立场，南方各省将见风使舵，大批加入到反清阵营中来。即便山东战局不利，在南方军占领武昌后将极大动摇北洋军的作战意志，迫使北洋分兵应对。下一步，即与山东联合行动，争取在河南境内击溃或消灭北洋军主力，大局即定。
　　这个设想，得到了司徒均、封国柱、王明远的完全赞同。
　　“好吧，大致就这样。明远你负责广州，司徒你负责具体计划之制定并代我主持总部，国柱你立即集结你的部队，秘密地将部队集结于韶关。敏忠你将洪先生找来吧，那个报馆作用不大了，你请洪先生代我起草一份文稿，当然是反清檄文了，这篇文章很重要。当初便是吴三桂反清起兵，还是写了一篇不错的文章嘛。”龙谦打了个不恰当的比喻。
　　“司令说错了，吴三桂怎么能跟司令比？”
　　“自古成王败寇。历史绝不容情。也没什么不能比的，假如我们失败了，或许我就是第二个吴三桂。”
　　“不会的，我们不会失败。山东、广东都在清廷预料之内，但鲁山北方军绝对是战略奇兵，北洋一共就那么几个师，顾头顾不了腚，他们输定了！”出任第一师参谋长的姜义柳笑着说。
　　“不，决不能轻敌。我们算起来部队不少，但新兵太多，军官们缺少大战的经验。你们第一师虽然扩充为三旅九团，但实际战力绝对比不上当初南下时的老五镇。骄兵必败，还是谨慎些好。”司徒均正色说道，虽然问龙谦，“司令可是要去广西？”
　　“正是。我马上去广西周毅那里，当面交代第二师的任务并检查第二师的战前准备。”
　　“司令，有一个情况，”曹敏忠看看屋内诸人，认为不需要回避，“司令，据萧其海上次传回的消息，冯仑绝对参与了杀俘事件，担心司令抓住此事不放。还有，周毅司令部里有不明身份的人出入，萧其海怀疑是清廷的人。”
　　“所以我才要去广西嘛。换了你们，谁也不好处理啊。第十镇是清廷分离我们的毒计，但也给了我们公开扩兵的理由嘛。他们当然要往第十镇派人，不派，我反而感到奇怪了。”蒙山军刚统一新番号，龙谦还是习惯用第十镇称呼第二师，“好多军官都参加了广州会议和韶关会议，消息一直没有走漏，说明高层并无问题嘛。何况还有你们一直吹嘘的青军联，谁敢造反？”
　　“那你必须带上足够的卫队。”曹敏忠有些担心。
　　“你想严重了。我就不信部队会叛变。”龙谦轻松地笑笑，“新宁事件需要个了结了，大战在即，让冯仑背着包袱不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他不信周毅和冯仑会出问题，满清气数已尽，别说是他们这些熟知蒙山军势实力的高级将领，就是下面的营长、团长对于战胜满清建立一个新国家也充满了信心。而且，他们的家眷可都在山东呐。
　　“司令，你将我的警卫连带上吧。敏忠说的没错，小心没大错。”封国柱说道。他说的警卫连是指原第九协警卫连，龙谦的警卫营在广州，第一师组建后尚未成立师部警卫营，目前负责第一师师部机关安全的就是原第九协警卫连。
　　“不用。给我从骑标调一个连吧。”龙谦当然要选用骑兵连，“谁都不要去，事情多，我去即可。”
　　“司令，您准备如何处理这件事？”司徒均问。
　　“这个我心里有数。大战在即，军纪要加严，当事人是必须处理的，但我也不想搞得人人自危。”龙谦不可能不处理新宁杀俘事件，法国传教士成为了目击证人，压是压不住的。不做严肃处理，将给蒙山军军史上带来巨大的污点。
　　“我建议将冯仑调回总部，我不相信他没有参与。”王明远说，“老冯毛病太多，这个时候，不适宜让他独当一面。”
　　按说冯仑至少是要任命为旅长的，第二师北进，冯仑作为周毅手下的头号战将，当然要独挡一面。
　　“唔，我心里有数。”龙谦想跟冯仑好好谈谈，身为蒙山军元老，新的政权即将诞生，大家都将是开国元勋，要珍惜荣誉，不要在建国前犯大错误。
　　许思想跟龙谦去广西，龙谦未允。他对许思说，“马上就要跟朝廷摊牌了，你知道我现在最心烦什么吗？”
　　许思因被拒绝而怏怏。许久才道，“不过是怕革命党骂你是反复无常的小人罢了。”
　　“说对了一半。”龙谦笑笑，“我不怕革命党，我是怕百姓们。”
　　“百姓算个屁。”许思竟然爆了句粗口，“历史是文人写的，不是百姓写的。就像你说的，雍正其实是个好皇帝，但为啥名声不好？因为他搞什么官绅一体纳粮得罪了士绅，所以就留下了骂名。便是隋炀帝，也未必如史书说的那么不堪。”
　　“那你说，士绅如何看待我反清？”
　　“我不知道。但士绅们早已厌清了，这不需要争论，你看看现在的报纸就知道了，朝廷也真难，左右都不是，舆论如此自由了，还在骂朝廷独裁，我也不晓得，究竟什么是民主。”
　　“这个问题提的好。对了，如果我这次反清成功，你准备做什么工作？”
　　“听你的意思是要赶我走？那天秋瑾与我长谈，我说你绝不会称帝。她似乎知道咱们的关系了，问我将来的归宿，我说不知道，决定权不在我，就像工作，你赶我走，我有什么办法？”
　　“哦？她没有问如何对同盟会或者光复会？”秋瑾几次追问过龙谦，龙谦只是含糊其辞，倒不是他故意糊弄秋瑾，而是他不能确定同盟会大佬们会不会与自己合作。
　　“问了，我说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你不痛恨同盟会。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小思，不是我赶你走，而是你应当有自己的事业。我即便做了总统，也不能搞终身制，那跟皇帝有什么区别？我真的想过，等我将新中国的架子搭起来，理顺权力关系，我就退下来，好好经营一个实体，做一个大富翁。”
　　“你已经是大富翁了。华源和中兴不是有你的股份吗？传之子孙，数代衣食无忧了。”许思的情绪好了很多，脸上有了笑意。
　　“不，那些钱不是我的，是蒙山军的，也是这个国家的。再说，我也不会给儿子们留钱的。小思，我发现你喜欢做慈善，文明国家都有完善的慈善制度，等国家成立了，我们也要建立慈善制度，建立公立的慈善组织。我办实业挣的钱，除了我个人消费，全部捐给你的组织如何？”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许思在广州时跟随龙谦外出，“捡”了一个流浪的孤儿，当时那个孩子被一群乞儿殴打，许思看不过去，叫卫士驱散了乞儿们。哪个孩子却死活要跟许思走，他似乎不是广东人，口音是湖南一带，也不知如何流落至广州接头。孩子七八岁的样子，很可怜，一只眼瞎了，脏的不成样子。许思吩咐卫士就近给孩子买了些熟食，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让她心酸不已。
　　如何安置这个孤儿成了难题。广州有教会办的孤儿院，许思似乎听到一些传说，坚决不准龙谦将孩子送往洋人办的孤儿院，自己又不方便管，最终被龙谦交给了第五镇医院，成为了蒙山军年纪最小的兵。
　　“想的倒远。我还真不知道中国历史上有哪一个最高统治者可以游怡林泉的。你想退也未必退得了。再说，你还没有推翻满清呢。”
　　“哈哈，必胜。你看着吧。”龙谦豪气顿生，“准备了这么多年，再不成功简直说不过去了。”
　　许思有些痴迷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今早没有刮胡子，鬓间已是黑森森一片。如果他推翻满清，今天的谈话是不是可以记入历史？自己是不是也会被写入史册？


第六节 肘腋之变（二）
　　“冯头，他马上就来了，你得拿个主意！”赵维秀闯进冯仑的卧室，一把拉起了躺在床上想心思的冯仑。
　　“拿什么主意？”冯仑冷冷地盯着赵维秀，“害怕了？”
　　“怕个球……”
　　“你小子下令突突了那帮人的时候怎么不怕？”
　　“那不是因为有你的命令？”
　　“我什么时候给你杀人的命令？”
　　“冯头，说话做事要有良心！”赵维秀一时间寒彻入骨，觉得冯仑要将自己抛出来当替罪羊了。
　　“良心？良心多少钱一斤？你给个价位。”冯仑盯着脸色狰狞的赵维秀，“你说，他会将此事揭过吗？”
　　“我不知道。如果周司令跟你说情，也许……”
　　“屁！这次搞不好连我也完蛋了！你瞧秦其海那个样子，刘春宁的那个态度，能放过你？别做梦了！”
　　如果不是冯仑力保，一手制造了新宁杀俘事件的赵维秀已经被标统刘春宁撤职。周毅应冯仑的要求提拔赵维秀为标统被曹敏忠黄掉后，憋了一肚子气的赵维秀仍留在三十七标做他的营长。大概和这件事有些联系，赵维秀竟然在新宁枪杀了三百四十余名已经放下武器的义军俘虏。
　　新宁事件发酵后，龙谦严令政治处查办此案。曹敏忠派出了手下得力的军法官秦其海至三十七标，在标统刘春宁的大力配合下调查案件。在秦其海深入到普通士兵调查后，迫于压力，与赵维秀订了攻守同盟的二营军官们开始动摇，秦其海逐步掌握了事实真相，根本不是如二营军官们的集体证词所说是平息暴乱，而是一场地地道道针对手无寸铁俘虏的屠杀！
　　这是蒙山军军史上从未有过的事件！自蒙山军建军，龙谦一手订立军规条例，不准虐待俘虏成为了蒙山军传统，更不要说是集体屠杀了！
　　因为与俘虏对骂就枪杀其人？因为担心其他俘虏举报就干脆全部杀掉？秦其海认为事件极其恶劣！且有证据表明，赵维秀受了更高级军官的唆使，这个人不是赵维秀的顶头上司刘春宁，而是十九协协统冯仑！
　　嫉恶如仇视维护军纪为生命的秦其海决心查个水落石出。
　　冯仑开始感到威胁。
　　赵维秀眼珠子红了，他知道如果秦其海递交调查报告后的后果，自己能保住命就不错了，提升？继续当营长？真如冯仑所说，完全是做梦！
　　“谁他妈挡了老子的路，老子就他妈的整死谁！”赵维秀恶狠狠地说。
　　“这件事，只要你有胆子，还是有转机的。”冯仑诱导道。
　　“怎么办？你说！”
　　“你的二营，你能不能真正控制？”
　　“除了四连，另外两个连没有问题。”二营绝大多数官兵参与了新宁杀俘事件，挑起事件的是六连，但四、五两个连都卷入了。
　　“干掉秦其海和刘春宁，逼迫他放弃追查处理你们，敢不敢？”冯仑恶狠狠地对赵维秀说。
　　“干掉刘标统？”一向胆大手黑的赵维秀没想到冯仑竟然提出这样的建议。
　　“怕了？”冯仑往前逼了两步，“就这点胆子还想在这个世道混？姓赵的，你可要想清楚了，往前走一步，荣华富贵等着你，往后缩一头，人家照样剁掉你的狗头！如今外面议论纷纷，广州的报纸整日间都在传这件事。连南宁桂林都嚷遍了。如果换做老子，统统关了那些个报馆！但他不会，他总是在外面露出一副伪善的面孔，而对内，宁可委屈跟随他打天下的兄弟！就像这次对你的调查！啥时候念及你也是蒙山出身的老兄弟？老子在蒙山军整军就是仅有的四个连的连长之一，当初的那几个连长在哪儿？叶延冰出掌山东主力，已经是一师之长，封国柱、王明远，那个不在我之上？吴念、石大寿算个屁！竟然也当了师长！而老子自跟随他起兵，哪一仗落过后？打李纯？打西沽？哪一次不是拼死争先？为什么如此待我？灵山之战，不过是伤亡大了些，免掉我的副协统不说，揪住不放，大会小会批，好像老子犯了多大罪似的！还有，老子不过是讨个小老婆，我情她愿，怎么了？至于那样大题小做吗？他又是什么圣人了？还不是搞一个女学生养在身边？”冯仑越说越气，“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这年头，谁手里有兵有枪，谁就是大爷！朝廷也得看咱们眼色！老赵，你跟我久了，今儿我便将心窝子话掏给你！这次咱们干个大的！连他一起做了！朝廷已经答应封我师长，你就是旅长了！干不干？”说完，恶狠狠地瞪着赵维秀。
　　赵维秀吓坏了，结结巴巴地问，“冯头，俺没听清楚，刚才你说要做掉司令？”
　　“对！他又不是三头六臂！一排枪打过去照样完蛋！他死了后，蒙山军注定分裂，其他人自顾不暇，哪里还会有人找咱们报仇？十九协跟着老子干的，统统升官，不愿意跟着老子干的，一个下场，死！先控制住老二十标（三十七标），依靠你的营，就能办成这件大事！”
　　赵维秀没有清醒过来，“部队不会跟着我干的……不会的，如果去杀那个姓秦的王八蛋没问题，干掉刘春宁也不是不行，但让大家伙儿去杀司令……这件事不成，不成的！”
　　“姓赵的！你奶奶的给老子想清楚！这次你完了！如果他待见你，你早就当上标统了，也不会从九协调过个秦大虎来！至于下面的连排长，他们懂个屁，你就说这次上面要穷追到底，至少会被开革出军队，他们会作何选择？手上染了血就别想洗干净了！两条路，要么你等着吃枪子，要么富贵险中求，杀开一条血路去挣！干掉他，周毅绝对我听我的，有周毅在，咱第十镇就不会乱，第五镇远在广东，怕球？别说他们自顾不暇，就算来广西找咱们的麻烦，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朝廷的人就在周毅的司令部，实话跟你说吧，周毅也是三心二意拿不定主意，咱们就帮他定一定决心！等这件事过去，我就是第十镇统制，你就是堂堂协统，别他妈的犹豫了，等死还是闯一条生路？”
　　赵维秀本就有赌徒心理，认定上峰这次绝对要处理他，在冯仑的威逼利诱下踏上了造反之路。
　　1909年7月23日，这个日子被铭刻于蒙山军军史。
　　当时冯仑第十九协司令部驻新宁，刘春宁三十七标司令部直属队驻新宁以西七里的罗里墟，二营驻罗里墟以南四里之寒江寨，一营、三营等部队在新宁以东驻扎。
　　傍晚，赵维秀召集二营军官开会，说冯协统要训话，将二营排长以上军官集中于营部，赵维秀事前已经与他几个把兄弟通了气，拉拢了一批他们认为可靠的人。赵维秀开门见山说这次龙司令要来解决新宁事件，所有军官一律重处！参与杀俘的统统枪毙。现在我们不能等死，必须做出反抗！不信？冯协统可以证明。
　　冯仑在场已经表明了态度。
　　二营四连长郑小水是郑家庄参军的子弟，却不是蒙山军驻扎郑家庄时期参军的，他入伍时间晚。郑小水是三十七标青军联成员，是二营青军联支部书记，当即问赵维秀，你们要如何反抗？难道要造反？
　　赵维秀早就知道郑小水不会跟他走。秦其海调查新宁事件，正是当时反对杀俘的郑小水提供了铁证。赵维秀拔出手枪，直接朝郑小水连开数枪，将这位优秀的连长当场打死！
　　“谁不干，这就是下场！这小子吃里扒外，向军法官出卖了我们，老子今天是为大家报仇！谁还不服？”赵维秀红了眼。
　　四连的两个排长见状准备闯出营部，他们没有配备手枪，蒙山军连长以上军官才配手枪的，来开会自然不会带步枪来。他俩立即被几个盯住他们的叛徒扭住，拖到院子里乱枪打死了。
　　随后，赵维秀命令各部军官立即集合部队，点名将所有青军联成员抓了起来，为了不影响军心，冯仑和赵维秀没敢下令枪杀这三十余名官兵，只是将他们五花大绑塞入黑屋子关押。然后带领数百名被裹挟蒙蔽求生强烈的官兵跑步闯入罗里墟三十七标（最新番号为第二师第四旅十团）司令部，准备杀死刘春宁和住在团部的秦其海。团部警卫连站岗的哨兵发现一大群官兵冲过来，感到情况不对，喝令不得靠近，带头的六连一排乱枪射过去，将两名哨兵打死在团部大院门前。随即乱兵闯入了团部，见人就杀，场面大乱。
　　未及警卫连集合抗击，乱兵已经冲入司令部，刘春宁、秦其海及三十七标参谋长于福奇等人全部遇害。警卫连仓促抵抗，伤亡惨重，但仍有一半兵力突了出去，不知去向。
　　冯仑发现自己失算了。至此，他手里只控制了二营的两个半连。兵力只有四百人左右。刘春宁及其参谋长于福奇被杀，导致罗里墟以东的一、三两营及机炮连等部队将无法掌控，特别是警卫连断然抵抗，败兵显然跑到一、三两营了。这两个营可没有参与新宁杀俘，未必会跟自己造反。假如刘春宁活着，可以让他传令一、三营军官来罗里墟开会然后加以控制，但现在则麻烦了。
　　现在，冯仑自己都无法控制二营的乱兵了。他不敢带二营去找一三营，万一那两个营不听话，二营的这几百人绝对不是两个整营的对手，何况那边还有一个装备了轻重机枪和迫击炮的机炮连！
　　好不容易找到杀红了眼的赵维秀，命令他立即整顿队伍，保护他回新宁，他必须先控制住自己的司令部直属队，十九协司令部可以投入作战的部队有一个自认绝对听命自己的警卫连，还有一个战斗力颇强的骑兵通信连，掌握好这些部队，他才能进一步威胁周毅，乃至危害已到周毅驻太平州的第十镇司令部的龙谦！
　　没想到三十七标警卫连突围而出的官兵中一个叫白占魁的排长抢先跑到了新宁，向十九协参谋长贾君秀报告了罗里墟事件。贾君秀大惊，第一时间是预感冯仑出事了！因为冯仑下午去了赵维秀那个营！
　　冯仑不在，贾君秀就是十九协的最高指挥官。他当即下令警卫连集合，同时命令骑兵通信连立即出发，通知离新宁三十里的十九协三十八标（新番号为四旅十一团）立即全副武装出发平乱！贾君秀在仓促之间，没有忘记派骑兵通信连前往太平州，向周毅报告三十七标生乱、冯仑下落不明的情况。
　　骑兵通信连一半人马出发后，焦虑不堪的贾君秀带领警卫连朝罗里墟进发了，他想尽快抵达罗里墟控制局面，黑暗中迎面撞上了冯仑带领的二营部队。
　　赵维秀的二营已经失去了控制，二话没说就朝山路上迎面而来的警卫连开了枪！
　　贾君秀大惊，心知对面就是制造了罗里墟血案的乱兵，心里还想着大批士兵一定是受了蒙蔽，不顾对面射来的密集弹雨，骑在马上的贾君秀大喊我是参谋长，立即放下武器停止作乱，大家不要受赵维秀蒙蔽。
　　一颗子弹射入贾君秀胸部，血如泉涌。贾君秀立刻重伤昏迷。跟随贾君秀的旅部参谋王耀断然下令警卫连还击，边打边退撤回了新宁，二营乱兵围了旅部，这时冯仑出来了，下令警卫连停止抵抗。
　　王耀表现出罕有的担当。他对警卫连长说，冯仑就是祸首！不然，他在军中，何以对我们开枪以至贾参谋长身负重伤？你是现场见证者！你更是青军联成员，现在你要站稳立场，率领警卫连守住司令部，将轻重机枪架起来，绝不准冯仑踏入司令部大院！如果事后追究，我一人担当！
　　惶恐不安的警卫连长竟然照办了。
　　王耀参谋进而对冯仑喊话，“冯协统，你身为协统为何与乱兵在一起？若是你无辜，立即命令他们放下武器，待龙司令到来后自然一切清楚了。”
　　冯仑见自己的命令无效，断然下令二营攻击。
　　新宁这座因杀俘事件出了名的桂南小城注定再次轰动全国。1909年7月23日晚，突然啸叫起来的枪声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打破了小城的宁静。


第七节 肘腋之变（三）
　　在冯仑如赌徒般下令被他裹挟的三十七标二营官兵攻击十九协司令部的同时，龙谦带领着临时调过来充作警卫连的原第五镇骑兵标第三连正奔驰在山路上，距离十九标司令部所在的新宁已经很近了。
　　因为全部骑马，龙谦带着这支小部队自肇庆总部出发，走罗定——容县——郁林——贵县直趋南宁。举事发动在即，龙谦当然不会进清军驻守的南宁，而是绕过南宁，直奔新宁。他准备在新宁召集第二师主要军官开会，一方面妥善解决新宁事件，另一方面则要部署第二师北伐的军事任务。
　　为了保证龙谦的安全，老五镇骑兵标抽调了战斗力最强的一个连，并且临时补充了兵力和装备，跟随龙谦的除了他的贴身卫队四十余人，就是这个配备了四个排的骑兵连。
　　为了支援第十镇，骑标一口气调出了四个整连，连带着将老资格的骑兵标统迟春先也调给了第十镇。目前老五镇骑标已经残破，正在缓慢地恢复中，主要的障碍是马的紧缺，广东比起靠近云南的广西更难买到好马，滇马虽然体型矮小，却吃苦耐劳，亦有长处。
　　临时抽调充作龙谦警卫连的是骑标第三连，临时增加了一个骑兵机炮排，全连180余人，携带七挺轻机枪和两门60口径迫击炮。
　　鬼使神差，龙谦没有按照往常的作息时间休息，向导说新宁已经不远，龙谦决定赶路至新宁再歇息，他对官兵们说，夜里凉快，正好赶路，鼓一把劲，咱们到新宁再吃饭歇息。
　　在新宁以东，骑三连的尖兵排遭遇了三十七标一营的部队，全副武装夜晚行军引起了骑兵们的怀疑，双方报出番号后，对方闻知龙司令竟然就在此地，不禁大喜过望。
　　该营营长隆鸿渊因此立功，直升团长。此是后话了。
　　龙谦听了隆鸿渊的报告以及逃至隆营三十七标警卫连的士兵的证词，许久一言不发。由于天黑，隆鸿渊及龙谦卫队长康继勇、骑三连连长刘金贵看不清龙谦的面色。
　　“跟我走，到新宁去。”足足思考了十分钟，龙谦终于下了命令。
　　“司令，前面就是一条路了，不会走错。我先带三连打头阵吧。”刘金贵请示道。
　　“胡说！”担心龙谦安危的康继勇骂道，“你的任务是保护司令。别他妈的忘记了！”
　　三十七标出了大问题，十九协出了大问题，已然确凿无疑！现在与三十七标部队遭遇，康继勇有理由怀疑这支部队也不可靠了。
　　“金贵你带三连去吧。我相信隆营长，更相信我的部队。”龙谦认识隆鸿渊，他是费县人，在反李纯围剿胜利后参军，也算蒙山军老人。
　　隆鸿渊悄悄擦了把冷汗，还有不自觉涌出的泪水。
　　整队后继续朝新宁前进，很快便听到了激烈的枪声，咯咯啸叫的机枪声在夜晚更为清晰，何况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
　　“跑步前进。”龙谦下令道。
　　为了证明自己，急于立功的隆鸿渊带领前卫一连撒开脚丫子猛跑，现在枪声就是命令，新宁已经乱了。
　　隆鸿渊营抵达新宁后，战事已趋平息。骑三连的突然出现，特别是刘金贵组织士兵大喊龙司令带大队已到，彻底动摇了乱兵的战意，没有打下十九协司令部的赵维秀部四散奔逃，骑三连与奋力抵抗的十九协警卫连加司令部勤杂人员会合，得知龙谦真的“神奇”地出现在本地，十九协司令部顿时欢声雷动。
　　被严密保卫的龙谦进入刚经历了战火的十九协司令部。指挥战斗的参谋王耀汇报了事件的大致经过，会合三十七标警卫连士兵的证词，龙谦大致明白了又一个新宁事件的过程，确定是冯仑导演了这次自蒙山军建军以来的大叛乱。从三十七标警卫连排长白占魁口中，已经确知三十七标主要军官遇害，二营全营叛变，究竟十九协乃至第十镇还有谁被冯仑煽动，龙谦不敢确定。
　　十九协参谋长贾君秀已用鲜血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王耀、隆鸿渊等一批军官也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得知贾君秀已经派出了骑兵通知师部及三十八标部队，龙谦没有反对，略微想了想，他下达了到新宁的第一道命令，令隆鸿渊带队搜查城内，抓捕叛兵，如遇抵抗，可以就地格杀。然后龙谦下了第二道命令，任命王耀代理第四旅参谋长，立即动手抢救伤员，安抚百姓。
　　城内的枪声平息下来了。
　　天亮后，最先赶来新宁的是获知消息的迟春先骑兵标，但三十八标部队却没有出现，计算时间，这个标应当到了。
　　（为阅读方便计，此后蒙山军部队番号改用新番号）
　　已经查明，昨夜新宁激战，第四旅旅部警卫连及参战的勤杂人员阵亡二十七人，负伤三十九人。司令部大院被炸塌一段围墙，院外遗留叛军尸体五十一具。百姓亦有多人伤亡。
　　十团的伤亡尚未统计上来。
　　“我已任命王耀为四旅代理参谋长，在我委派的新旅长就任之前，王耀全权指挥第四旅。任命隆鸿渊为十团团长，配合王参谋长清点伤亡，抓捕叛军，特别严密封锁新宁通往南宁的大小道路，务必生擒冯仑这个叛贼！所有被抓获的叛军官兵一律严密看押，伤员妥善予以救治，不得擅杀一人！另外，立即贴出安民告示并对受损百姓给予抚慰赔偿。”
　　“是！”王耀和隆鸿渊立正接令。
　　“立即传令第五旅韩子英率秦大虎十三团全副武装前往太平，从现在起，四旅及五旅直接由我指挥，没有我签字的或不是亲口下达的命令一律无效！”龙谦摸出一张写好的手令交给王耀，“多派几个人，飞马送抵秦大虎团部！并要秦大虎亲自打收条交我。”
　　“是！”王耀敬礼后接过了手令。
　　“刘金贵骑三连暂时并入迟春先骑标，骑标立即整队，跟我去太平府。”龙谦下达了凌晨的最后一道命令。
　　龙谦盘算着十九协的另一个团，及张铁石的十一团。这个团原为老十协补充标，接到贾君秀命令后为何迟迟不出现？但龙谦现在却不打算去找这个团，他要先去师部所在地太平府。
　　最大的问题是周毅。他是否卷入了叛乱？铁青着脸骑在马上的龙谦心里懊悔的要死，政治处几次报告冯仑的问题，自己都没有太上心。想不到新宁杀俘事件导致了十团二营的叛变，导致了团长刘春宁和参谋长于福奇的牺牲，还折损了一个忠心耿耿的军法官秦其海。在全军即将总动员北伐的前夕，第二师出现如此严重的事件，后果极为严重。
　　不管怎样，有迟春先骑标在手，等秦大虎的团队赶到，一切的障碍都不成问题了。
　　龙谦又庆幸自己来的及时了。
　　周毅现在处于极端的慌乱中。他在深夜接到贾君秀的报告后，至今未派出一兵一卒驰援新宁。
　　他在做什么？整整半夜，他一直与住在隔壁的郑笃争论。
　　春节前郑笃跟随传旨团到粤西宣布第十镇组建后，躲开了龙谦，提前返回了京师。因此受到了铁良的奖赏。年后，铁良再次派出郑笃携带巨款前往已经西进广西的第十镇，做进一步策反周毅的工作。
　　铁良许诺，只要周毅“真正”站到朝廷这边来，朝廷将不吝封侯之赏！如果想带兵可以，第十镇仍由周毅指挥，可以以第十镇为本再扩编一个第十三镇，统制以下军官全由周毅推荐，朝廷一定照准；如果想到中枢工作，铁良可以安排其担任陆军部右侍郎；如果想从政，可以安排其在安徽、江西或者山西三省中的一省出任巡抚高位！
　　价码开的不谓不高，前提是切实掌控第十镇并且明确表示在龙谦显露反迹时率领第十镇前往镇压。
　　郑笃第二次出使第十镇，与已经结识的冯仑发展了关系，许诺冯仑以新军镇统制的高位，毫不费力地打动了冯仑。从冯仑口中，郑笃获知了韶关及广州会议的全部内容。甚至还得到了九年前龙谦借勤王之机打劫两座王府的惊人真相！最让郑笃吃惊的是，北满第十八镇竟然是龙谦的部队！从统制到标统都是化名多年的蒙山军高级军官！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如果不是身负杀父大仇，郑笃都想跟龙谦混了！
　　当然，郑笃不会因为蒙山军惊人实力的暴露而转投阵营。郑笃一面派出自己的随从秘密遣返京师，向中枢报告龙谦军早已确定谋反的铁证。一面以冯仑透露的事实为要挟，加紧动员一直犹豫不定的周毅。
　　6月下旬，周毅接到了蒙山军总司令部成立及部队整编的命令，郑笃当然看到了这份命令，感到事情极为急迫的郑笃一面再次密报朝廷，一面与周毅连续做推心置腹的长谈。但周毅在第二次新宁事件爆发前，仍然没有下定反出蒙山军的决心。
　　周毅没有对郑笃说明实际情况，那就是他根本没有把握控制第十镇造龙谦的反！
　　在第十镇高级军官中，除了冯仑铁心造反，其余人不会跟着他走，参谋长蓝心治不是问题，只要两个卫士就可以解决，但第五旅韩子英部，正在整补的两旅的第三个团，甚至冯仑自己的第四旅的团长们，周毅都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们不会反龙谦。龙谦敢于公开对他们说最终要起兵造反，而朝廷一直没有得到消息就是铁证！
　　周毅很清楚龙谦苦心经营到现在的实力不是一般的庞大。如果龙谦起兵推翻满清，自己的地位不会比朝廷开出的价码低。但是，郑笃指出的事实又点中他的死穴，不是郑婵出身郑家，也不是郑笃效命于朝廷，而是龙谦已经失去了对他的信任以及冯仑决心谋反刺杀龙谦的事实！另外就是他数次接受朝廷重金贿赂的事实！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别以为你没有收受巨额贿赂的证据，只要指出某年某月某日你在某处见过谁，你所说的龙谦神通广大的情报处就能拿到你与朝廷密使会面的证据！你那时就是长了一百张口也说不清楚！郑笃这样威胁周毅。
　　关键在冯仑。冯仑造反成功，龙谦自不需再考虑，但冯仑即使失败，他和冯仑的关系也会让龙谦疑心，这不是受贿和杀俘一类的性质了，这是要致龙谦于死地的大仇！古往今来，哪一个领袖会容忍谋杀自己的人活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还用查史籍？这种事连三岁孩童也明白。
　　就在周毅仍陷入痛苦挣扎的当口，冯仑终于发动了。事前并未跟他商量或者通气。促使冯仑铤而走险的是龙谦前来广西的消息。冯仑知道，这一次龙谦定然带着处理新宁杀俘案的使命。如果免掉自己的协统之职，自己将永无出头之日！即便有人求情，自己最好的结局是调任闲职，永远别想着执掌兵权了！
　　但冯仑显然失算了。刘春宁和于福奇虽然被杀，但刘春宁团警卫连却奋起抵抗，十团并未被他掌控。而且，参谋长贾君秀显然识破了他，不然就不会派出骑兵紧急通知师部。
　　贾君秀派人来告急的当时，郑笃就在周毅房间。拦住了准备发布一些命令的周毅，“关键的时刻到了，你决不能派兵增援十九协！冯仑是他们的老长官了，没有理由控制不住十九协的局面。等一等，如果冯仑的消息传来，你立即通知相关军官前来开会，不跟我们干的，就地格杀！大事可成。”
　　郑笃以为，冯仑是第十镇资历极深的大将，威望极高，他怎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部队？郑笃既受了冯仑吹牛的蒙骗，更将蒙山军想简单了。最大的问题就是忽略了龙谦在蒙山军中绝对的威望。从一支被官军打散的数百残兵到拥兵十几万势力纵横南北的如今，跟随龙谦的大批军官心中，龙谦就是他们的神，就是他们未来的皇帝！如果说关外鲁山部队的大批下级军官并不认识龙谦，自然也缺少崇拜，但第五镇这支一直由龙谦亲自执掌的蒙山军主力却完全不同。军官们对于他们的统帅有着近似于对神明的崇拜。
　　龙谦的自律、开明，处事公正是赢得军官团的忠诚的重要因素。但最关键的是蒙山军在龙谦的领导下在飞速发展壮大中。有这两点，营长以上的军官，抱有造龙谦反念头的连百分之一都没有！其次就是青军联的建立，在下层官兵中大量发展会员，都是作战勇敢、训练出色、执行纪律好的优秀官兵！青军联公开宣传效忠龙司令，而官兵也以加入青军联为荣。所以才有赵维秀部郑小水连长公开质疑赵维秀的命令被杀的一幕。而是去了三十余名优秀官兵的二营在7-23事件里的表现也不值一提，竟然打不下一个警卫连防守的司令部大院！
　　插一句话。牺牲于冯仑之叛的郑小水被追授二等金质卓越勋章，建国后入蒙山军忠烈祠永享祭祀。这位死于内乱的年青连长用自己的生命挣来了身后的无限荣光和家族的荣耀。郑家庄作为蒙山军最早的建军根据地，专门为郑小水这个子弟立了一块巨大的石碑。
　　与郑小水相比，同样牺牲于7-23事件的刘春宁和于福奇的待遇就差远了，仅仅获得共和国烈士的待遇，根本别想进英烈祠了。这是因为比起郑小水，身为团长和参谋长的刘、于两人对7-23事件负有很大责任。这个观点是有道理的，因为赵维秀毕竟是刘春宁的部下。尽管有冯仑的因素，新宁杀俘、7-23内乱两事件在军史上留下巨大的污点，死于7-23事件的刘、于二人确实不好树为全军景仰的英烈。
　　7-23事件的最大受害者就是周毅。性格优柔寡断的他从半夜时分接到新宁传出的警报一直到天明，都没有下达任何一个证明自己未参与叛乱的命令。这个晚上的犹豫思索，让他彻底失去了本属于他的历史地位。


第八节 肘腋之变（四）
　　7月24日上午周毅遭到闻讯赶回司令部的蓝心治的责问。
　　“师长，”蓝心治最先换过称呼，因为蒙山军总部业已正式成立，第十镇已经改编为南方军第二师了，“新宁发生内乱，为何现在还不采取措施？”
　　昨晚蓝心治恰巧不在司令部，他去检查辎重团的战备情况，喝了点酒，住在辎重团了。早晨赶回司令部，劈头就听见了十团叛乱、刘春宁被杀的消息，参谋处急的要上房了，但几次催促师长，至今未有具体的命令。蓝心治立即直闯周毅卧房，卫兵不敢拦阻，看到周毅仍在抽着烟与郑笃对坐，蓝心治立即毫不客气地质问。
　　郑笃也心烦意乱，周毅对他半夜苦口婆心的劝说，从大义说到亲情，从跟随龙谦的黑暗说到转投朝廷的光明，说得口干舌燥，但他这位妹夫死活不点头，也不知他心里究竟如何想的。
　　蓝心治的闯入，令郑笃大为生气，“还有没有上下尊卑？还有没有规矩？谁让你进来的？”郑笃站起来，指着蓝心治厉声责问。
　　蓝心治认识郑笃。从前次传旨组建第十镇起，到这次郑笃再次出现在司令部，自然不可能彻底瞒过主持司令部业务工作的参谋长。碍于周毅与其的亲戚关系，蓝心治给了郑笃应有的尊敬，但郑笃代表谁，蓝心治心如明镜。之前龙谦的反清仍处于暗线运作，但自组建蒙山军总司令部、总参谋部、总联勤部及整编全国部队统一番号，蓝心治清楚龙谦举事在即，郑笃再呆在周毅身边就不合适了！
　　现在郑笃指着自己大骂，心忧十团叛变的蓝心治的火气腾地冲上来，“滚一边去！你这个满清的走狗早他妈该滚蛋了！信不信我立即将你抓起来？”
　　郑笃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举止有礼的蓝心治竟然当着周毅的面如此嚣张，“周毅，你还是不是我妹婿？你还管不管得了你的部下？”
　　陷于极端矛盾中的周毅立即发了火，“蓝心治！我怎么做用不着你管！出去！”
　　“周师长！”蓝心治大怒，“别忘了韶关和广州数次会议你都是举了手的！司令将南方军一半主力交给你，你却日日与这个满清鞑子的走狗混在一起，如今十团大乱，求援的通信兵就等着外面，你如此态度，看你如何给司令交代！”
　　“他妈的，这里还轮不着你教训我！来人，”周毅喊进卫士，“把他给我关了禁闭！”
　　卫士似乎没有听清楚周毅的命令，师长要关参谋长的禁闭？确实让忠诚的卫士感到茫然了。
　　“你们没听清我的命令吗？关了他禁闭！”周毅大喊道。
　　第二师一、二把手大声喊叫的声音惊动了早已守候在作战室的参谋人员们，他们一齐来到周毅卧室，正好看到卫士往外拽蓝心治，而蓝心治则朝参谋们大叫，“立即通知五旅出兵平叛！命令张铁石十一团原地待命，不得有任何行动，否则以叛军待之！快！一切后果由我负责！司令马上就到我们这里了！”蓝心治心细，担心冯仑旅的另一个团也出了问题。
　　第十镇成立从第五镇参谋处调入担任参谋处长的侯招弟答应一声，转身就向参谋处跑。这位毕业于山东武备学堂第一期的军官已经知悉了新宁之乱的大致情形，蓝心治怀疑四旅全部卷入叛乱的担心是对的，蓝参谋长的处置方法他认为是正确的，所以他断然决定执行参谋长的命令，但被周毅喝住，“我在，你为什么不问我是否同意？你要造反吗？”
　　“师长，不是我要造反，是有人已经造反了。现在必须立即行动！，每一分钟都有人死伤，都在流我们自己的血！”侯招弟大声答道。
　　“不准下令！”周毅阴着脸，“情况没有搞清楚，谁都不准动！通知警卫营集合，太平府立即戒严！”
　　这道命令成为了周毅谋叛的铁证！因为此时的太平府内，全部的军事力量都是第二师直属队，很稳定，哪里用得着戒严？！
　　郑笃以为周毅下定决心了，心里顿时一喜，准备跟着周毅到作战室，谁知被周毅喝住，“回你的屋子，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在龙谦到来之前，周毅一直留在作战室，期间他再次询问了第二师各部的驻地，其实都是废话，就那么几支成建制的部队，新增的两个团还是一个空架子，哪里用研究？
　　“师长，立即给韩旅长下令吧。”急火焚心的侯招弟催促道。
　　“你们懂什么？十九协的情况搞不清楚，二十协过去，发生冲突怎么办？你让我如何向司令交代？”
　　整整一个半小时，周毅只下了一道命令：迅速查清四旅的情况，特别是冯仑的下落。
　　然后，龙谦来了。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巨大欢呼声，周毅顿时脸色煞白。
　　戒严令自然挡不住龙谦。第二师警卫部队认识龙谦，看清是最高司令官亲自带了骑标部队闯进来，立即接受了龙谦的指挥。
　　“干嘛戒严？师部出事了吗？”龙谦和颜悦色地问警卫营长。
　　“没有。是师长下的命令。”
　　“解除这道命令。从现在起，警卫营听从我的命令，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一兵一卒。”
　　“是！”警卫营长响亮地回答。
　　紧跟在龙谦身后的迟春先见状松了口气。资历甚老的迟春先早已料到第二师出了大问题，他甚至密令骑兵团做好了战斗准备，以应对师部可能发生的叛乱，但师部的主要作战兵力警卫营顺利被龙谦接管，让迟春先的心落在了肚里。
　　他与龙谦的卫队长康继勇对望一眼，彼此看出了对方的安心。
　　龙谦进城，直奔周毅的司令部，因拘押参谋长气氛极为紧张的司令部官兵看见龙谦在大批全副武装卫兵簇拥下进入大院，立即发出由衷的欢呼，“司令来了，司令总算来了！”
　　郑笃闻听到震耳的欢呼。郑笃脸色大变，不由自主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龙谦突然出现在周毅的司令部，郑笃知道大事休矣。
　　龙谦没有理会迎出来的周毅，盯着瘫坐着地上的郑笃，“喔，这位就是郑二公子吧，脸色不好看啊。来人，请我们尊贵的客人郑二公子去休息。”
　　康继勇一挥手，两名卫士抢出，拖起了郑笃便走。
　　“司令，听我解释……”周毅很少见龙谦如此尖酸刻薄，知道这下子麻烦大了，但他还是没有想到龙谦会对自己动手。
　　“唔，解释什么？贾君秀昨晚派出的信使到了没有？”
　　“到了……”
　　“几点到的？”
　　“嗯，大概十二点，或许更晚一些……”
　　“就算两点吧。”龙谦抬腕看了下手表，“现在已是十点四十分。在接到四旅警报长达八个半小时的漫长时间里，你身为师长，做了哪些安排？”龙谦锐利的目光盯着耷拉下脑袋的周毅。
　　“司令，您误会了……”周毅现在懊悔的要死。
　　“是吗？四旅旅长冯仑叛变，刘春宁、于福奇被杀，贾君秀重伤尚不知生死，十团及四旅直属队伤亡严重，一句误会便可以交代？交代我可以，你觉得能跟死去的袍泽交代？来人啊，”龙谦看了下后面的迟春先，“迟团长，鉴于周毅师长身体出现问题，脑筋有些糊涂，我现在将他交给你严密保护，不得有任何失误！”
　　“遵令！”迟春先上前，利索地下了周毅的枪，“周师长，请吧。不要让我为难。”
　　“司令，你不能这样！我不知道冯仑叛变了……”周毅大叫起来。
　　“郑笃的来意也不知道吗？既然不知道，你就去想吧，好好地想。等抓到冯仑，咱们再好好谈。”龙谦冷漠地一挥手，迟春先手下几个士兵已经上手将曾是蒙山军的第二号人物拧住拖出去了。
　　第二师师部军官们没想到龙谦一来便抓了周毅，现场除了周毅的大喊大叫，没人吭气，更没人替周毅求情。
　　“蓝心治呢？死哪里去了？是不是脑子也坏掉了？嗯？侯处长，你说。”龙谦没有见到他信任的蓝心治，他不相信蓝心治会跟周毅冯仑搞到一起。
　　“报告司令，蓝参谋长被周师长扣了。就在禁闭室。”
　　“放了，叫他来见我。”龙谦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蓝心治应当感谢周毅。在7-23事件里，第二师受到的损失不止是死了一批人，更大的损失在后面。本来为二师主力的四旅受到冷遇，虽然十一团团长张铁石以不明情况不便贸然出兵为由解释了自己未执行贾君秀命令，但因此失去了龙谦的信任。战争打响，张铁石被调入联勤总部任职，失去了疆场建功的机会。师部军官们，特别是军法与情报系统的军官们都沾了周毅的光，倒是参谋长蓝心治因为被周毅关押，反而得到了龙谦的谅解，仕途基本没有受影响。而侯招弟紧急建议五旅来太平的命令受到龙谦的肯定，之后，侯招弟直接出任第二师参谋长，越过了人生一大坎。
　　人的一生很奇妙，就看关键时候走不走得对。晚年的侯招弟对自己从政的儿子这样说，有时候你的一句话就决定了你的一生。
　　在拿下周毅后，龙谦听了蓝心治和侯招弟的汇报，下令道，“五旅调动的命令已经发出，韩子英应当在路上了。十一团不要动了。半个小时后召集太平府所有团长以上军官开会。”
　　到了这时，龙谦才感到极端的疲倦和后怕。昨晚一夜未睡，连续骑马赶路，骑三连累死了好几匹马，现在自己两股内侧火辣辣地疼，估计是磨破皮了。龙谦就在作战室拉了把椅子坐了，将上了膛的手枪退出子弹关掉保险，喝了康继勇递过的水，朝侯招弟要了支烟，开始思索。
　　除了康继勇和另外一名卫士守护着他，其余人都退出了作战室。
　　没有预料到真的出了乱子，后悔没有听从曹敏忠的警告。又庆幸叛乱规模很小，似乎只有十团卷入了，四旅的另一个团并无明显反迹。冯仑还是差了些，连自己的直属队都没有控制住。但是周毅肯定有问题！
　　该怎么处理周毅？他不同冯仑，他带十协的时间要长的多！原先的老十协，现在的第二师究竟还有多少周毅的死党？大战在即，自己还有没有时间深挖内奸？自己突然出现在第二师司令部，断然抓了周毅，是将所有人镇住了，如果就此住手，部队北伐进入战场再发生问题就麻烦了……
　　冯仑……这个绝对叛变了自己，叛变了蒙山军的猛将面容萦绕于龙谦心头，挥之不去。当年，在反李纯围剿时苦战蔡成勋部队，冯仑胳膊负伤坚持作战，就在自己身边。当年西沽血战八国联军西摩尔部队，身为营长的冯仑率先突击，完成了中间突破。那个一直未被龙谦忘怀的英雄连长费宁就是冯仑的手下。当时自己只有千余人，几乎叫得上所有人的名字，跟冯仑这些“高级军官”更是日日相处，亲密无间！是什么原因在部队壮大到现在，夺取全国胜利就在眼前反而祸起萧墙，变生肘腋？
　　该怎么办呢？高级军官们都在等着马上召开的会议，等着自己的态度……
　　会议只开了十五分钟。龙谦宣布免去周毅第二师师长职务，由蓝心治代理师长，侯招弟升任参谋长。命蓝心治立即带师部警卫营前往新宁，具体指挥新宁的善后事宜，尤其是抓获冯仑。命令立即突审郑笃查明真相。最后，龙谦对军官们讲了几句话。
　　“我知道你们想听到什么。我告诉你们，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冯仑罪该万死！即使被抓，我也不会饶恕他了。周毅辜负了我的信任，辜负了全军将士，在我们即将举起反清义旗的关键时刻，竟然与满清鞑子的密使勾勾搭搭！在接到贾君秀参谋长报急信后迟迟不动，竟然关了提出正确意见的蓝心治参谋长的禁闭！这就是我抓了他的原因。但你们不同，我信任你们，否则就不会让你坐在这里。蒙山军是一支光荣的军队，我们反清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个国家！这样的军队是绝不会被一两个阴谋分子所能煽动的，冯仑的闹剧就是最明确不过的证据！我已经说了，此事到此为止！除了跟随冯仑叛乱向自己的袍泽开枪的，除了周毅，我不会再追究什么人的责任了！之前你跟冯仑有私交也罢，跟周毅有交情也好，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会影响我对你们的信任！是不是好样的，咱们在反清建国的战场上见真章！我的话明白了？散会。”
　　会后，龙谦立即用电台向总部发了广西兵变但已经得到控制的密电。指示广东加紧行动准备。这封电报里，龙谦特意给蒋继英和大卫发出了指令，要求总部电台必须联系到二人。
　　为了保命，郑笃在下午即招供了他向朝廷传出了蒙山军策划谋反的系列报告，龙谦估算时间，认为朝廷已经得到情报了。
　　“电示总部，立即发出反清檄文，部队进入一级战备。按照预案，广东方面立即发动！副总司令王明远负有全部的指挥权！”龙谦考虑自己返回总部尚需数日时间，而且，第二师需要自己坐镇，理顺指挥关系，彻底清除内乱后方可放心离开。
　　在大局发动前第二师出现新宁之乱并没有给龙谦造成严重的问题，第二师迅速得到了控制。新宁方面，在十团主力及旅部直属队的搜捕下，24日黄昏抓获了赵维秀及二营大部叛乱官兵，三天后，冯仑在距离南宁不足二十里的山区被抓获。根据龙谦的指令，未经审讯即被就地枪决！根本不理会冯仑要求亲见龙谦的要求！十团二营参与叛乱的官兵被抓回后分别关押，在一个月后反清战事如火如荼进行的当口，经匆匆进行的军法审判后全部被枪决！
　　他们为四百七十余名义军俘虏的死付出了最高的赔偿。对外总政治部将此事宣传为蒙山军严肃军纪主持正义的一大例证，一定程度上平息了舆论、特别是孙文革命党对蒙山军的攻讦。已经出任蒙山军总政治部宣传部部长的秋瑾女士目睹了其中的一次行刑，她随后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广州被蒙山军控制的报纸上，证明了蒙山军严肃军纪的事实。但是，军内的高级军官们都清楚，真正导致这批官兵被杀的原因是7-23事件。否则以龙谦袒护部下的性格，他们不会全部为新宁杀俘付出生命的代价。
　　新宁之乱造成了第二师约七百人伤亡，对于一支兵力逾万的部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损失。但余波未息，四旅十团、十一团及尚在组建的十二团计二十一名军官受到牵连，他们都是与冯仑有着较深私人关系的人，被调离现职另行安排了。这似乎是龙谦失言了，因为他曾对二师师部军官们讲过不再追究任何人。但也不算失言，因为这些军官都未被开除，连降职的都没有，不过是从战斗部队转入了后勤或者参谋机关而已。
　　已经不存在了的十团二营由被赵维秀扣押的三十余名青军联军官为班底重新组建。五旅旅长韩子英调任四旅旅长，在新宁之乱中立下大功的王耀出任四旅参谋长，隆鸿渊出任十团团长。
　　第二师的整顿耽误了他们北伐的进程，在封国柱指挥的第一师出韶关攻陷郴州时，第二师第四旅才占领了已是空城的南宁。


第九节 勘电一出天下惊（一）
　　7-23成为蒙山军军史上永久的痛。也成为后世研究当代史的历史学家绕不开的课题。这一天确实值得记住。因为清廷在这一天终于确凿地获得了龙谦谋反的铁证。
　　就在冯仑发动叛乱的当日，郑笃派回的信使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京师，带回了郑笃亲笔写就的关于龙谦部韶关、广州两次会议的“精神”，冯仑向郑笃透漏的绝密情报（不是周毅）自然震惊了中枢。这是龙谦蓄谋已久反清的铁证，最令清廷震惊的还不是广东和山东，而是吉林和黑龙江，镇守北满不断扩充实力的第十八镇竟然是龙谦的部队！
　　相比这个消息，九年前龙谦借勤王之机打劫庄、庆两座王府的“罪行”就无关要紧了。
　　以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以汉字的千变万化，都没有一个合适的词语形容清廷中枢在看到这份情报后的震惊。
　　载沣颤抖着手看完这份报告，问铁良，“这会不会是假的？”
　　“回摄政王的话，臣以为是真的。即便有虚夸之成分，亦应以实待之。”
　　“怎么办？”不满三十岁的载沣根本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阵仗，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臣当召集议之。容后禀报。”铁良此刻还在想着郑笃可以说服周毅归顺中央，有第十镇的羁绊，龙谦在广东就不能无所顾忌了。
　　次日，彻夜未眠与荫昌、良弼（一直未回山东，中枢有意保护）载涛诸人密议出一个草案的铁良再次进宫，向载沣奏报了陆军部的应变方案。
　　郑笃传回的情报只是讲了龙谦韶关、广州两次会议部署的反清大略，并无具体的日期和计划。从好的一方面讲，龙谦肯定没想到朝廷在他两次谋反会议后祭出了分裂第五镇的一招。从龙谦“非常配合”地割出第十协成立第十镇以及凤山至广州后的局面，铁良认为龙谦还在等待时机，并无立即发动之准备。不然，龙谦就不会有“让出”第十协和迁出广州城的举动了。
　　参加会议的满族贵族们认同铁良的判断。这个假设成立，众人的头脑就清楚了，现在最为关键的是第十镇了。如果第十镇归顺中央，龙谦将受到有力的牵制，足以允许中枢完成对山东用兵之部署！如果第十镇死心塌地追随龙谦谋反，那么中枢必须正视南方的巨大威胁，在长江以南，只有第九镇和勉强算作江南部队的第八镇可以抵挡龙谦。各省巡防营倒是不少，云南、四川等省也在筹划组建新军，但统统不顶用或者远水不解近渴。
　　会议的第一项内容是研究南方局势。结论是加强对第十镇的工作，只要周毅归顺过来，封王都不是不可以。其次就是通知已经返回湖北的张彪和黎元洪立即加强战备，准备应对南方的叛乱。
　　至于徐绍帧统领的第九镇，陆军部的意见是以武昌会操的名义迅速集结，作为第八镇的后援，随时准备逆江而上增援武昌。为此，需要调动海军给予支持。这件事交给了满腹韬略，也算是满人千里驹的两江总督端方。
　　在德国学习过陆军的荫昌说，从军事上讲，龙谦兵锋东指的可能性不大，江南虽是膏腴之地，却是军事上的死地！当年太平天国乱起，太平军自广西入湖南克武昌，不以武昌为基地而是顺流东下，定都南京，从此攻守异势，难有作为了。
　　但中枢若是失去了江浙膏腴之地，等于切断了经济上的生命线，也是受不了的。
　　良弼坚持将第九、第八两镇合兵一处。宁愿放弃江浙也不能让龙谦占据武昌形胜之地。但良弼的意见孤立，没有被采纳。
　　会议的第二项就是关外的危险。应立即通知驻奉天之二十镇与山海关一线之第六镇加强戒备，最好令第六镇立即东进，会合第二十镇消灭龙谦这枚阴险之极的“暗子”。
　　第十八镇自成军以来，一直是朝廷的弃子，除了拨过一两次军饷，连一支枪一门炮一颗子弹都没有拨付过。在中枢眼里，这支亲俄的军队就是后娘养的，朝廷也没有多余的钱粮武器给他们，老实呆在北满就可以了。
　　但现在弃子成了杀着。
　　十八镇有多少兵？装备多少？战力如何？一切都说不清楚。只有良弼还知道一些。良弼坚持说十八镇不可小觑，非得第六镇出关，不然奉天不保。
　　铁良认同了这个意见。
　　7月24日，就在龙谦囚禁周毅，整顿第二师的那天，铁良与载涛入宫，向军机处奏报了陆军部应对危局的策略。袁世凯已经被载沣赶回了老家，张之洞病重告假，奕劻那个老财迷闻知竟是自己一力扶持的龙谦在九年前打劫了自己，一气之下也病倒了。军机处群龙无首，世续、那桐之流说大话可以，真正应对危局的本事真不如铁良这帮人。
　　还能怎么办？军机处全盘接受了陆军部的意见。唯有铁良操控第十镇这招棋子并不为所有军机大臣所知悉。说起来还是袁世凯未雨绸缪，借彰德秋操布下了暗子。军机大臣们希望尽快收到广西的好消息，如果周毅公开宣布脱离龙谦，朝廷不吝封侯之赏。
　　封王还是舍不得。说什么异姓封王不得善终，到了江山颠覆的当口，还在打小九九，1909年的满清决策层比起其先祖的魄力差多了。当年为了拿下朱明江山，一口气封了多少异姓王爷？
　　这个时候，中枢并不知道因为龙谦到广西，逼着冯仑发动，提前挤掉了蒙山军的一个大脓包，成也萧何败萧何，郑笃送出了龙谦谋反的铁证，给满清中枢争取了时间，也让龙谦意识到了自己的计划可能已经泄露，自己将失去突然性，时间并不在自己一边了。所以龙谦在安顿后第二师返回广东总部之前，用无线电台指示总部立即发动，不必等他了。
　　而中枢最后的决策是，北面调第六镇入奉天，联合第二十镇击破吉林第十八镇，解除后背威胁。对山东用兵的计划不变而且加紧进行，在击破山东后集中北洋主力与龙谦部决战江南。南边取守势，在查明情况后决定第九镇的使用方向。如果龙谦出江浙，则留第二十九混成协防守武昌，第八镇主力顺江而下支援东南。如龙谦出湖南图谋武昌，则调第九镇西进武昌。
　　陆军部搜索全国，尚有两个混成协可用。第一是四年前刘永庆出任江北提督编练的第十三混成协，目前驻徐州，有一定的战斗力，刘永庆已死，现在统带该部的是张勋，素来忠义，想必不会临阵倒戈。该部本欲用于山东战场，担负南线攻击牵制山东军之任务。现在南方局势更加危急，该混成协应做好南下之准备。其次是山西刚刚成军的第四十三混成协，人员装备多有不齐，很难使用。但是大战一触即发，铁良还是决定将这支部队调入河南应急。
　　军机处会议后，铁良立即行动起来，相关命令次第发出。值得一提的是，那天中午还是艳阳高照，等铁良出宫返回陆军部的时候，天黑如墨，瓢泼大雨突然降临京师。心急如焚珍惜每一秒的铁良不等太监侍卫取来雨具便跑出了东华门，短短一段路便将铁良淋了个落汤鸡。坐进轿子里的铁良连连喷嚏不断，望着雨中的京师，心中一片茫然。
　　广西。7月25日。
　　新宁再次发生的大变只在南宁一带引起了骚动，毕竟新宁距南宁甚近，两地相距不过百里。驻守桂林的广西巡抚张人骏获知南宁守将陆荣廷关于新宁再次生变的消息立即电告中枢，“今日获悉第十镇十九协驻新宁所部两日前发生叛乱，死伤甚重，枪炮声彻夜不息……另，第十镇各部近日调动频繁，请示处置。”
　　处置是空话。广西方面是根本无力对付第十镇的。如果广西武力堪用，也不会被黄兴的一帮乌合之众一路逼到太平，震动全省了。若不是十九协抄了黄兴的后路，或许连太平州也被打下了。
　　正在紧张应对危局的中枢接电大惊，尚未来得及回电，张人骏的第二封电报到了，“据总兵陆荣廷奏报，有十镇乱兵逃入南宁，招认龙谦已密来桂省，新宁兵变是否与龙谦之行有关，尚需侦知。”
　　亲自掌握周毅这条线的铁良立即叫苦不迭。中枢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如果第十镇落在龙谦手里，第五镇将失去最有力的牵制，只靠凤山手里那几个兵根本拖不住第五镇的！从最坏处想，如果第十镇被龙谦强力收回，南方局势将彻底糜烂，朝廷进攻山东的计划将受到严重影响。
　　铁良当即电示张人骏，命他派员去太平府，了解第十镇兵变实情。
　　张人骏照办了。谢天谢地，现在有了电报，中枢的指示总算可以瞬息到达了。
　　但张人骏派出的人马一去不回。他们被第二师扣押了。
　　预感到局势危急的张人骏随即得到了第十镇大肆招兵与部队集结的消息，而且，桂南一带被大量征粮征派民夫，南宁以南不断出现第十镇骑兵，战争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
　　7月27日晚，就在张人骏电告广西局势一触即发的当口，中枢接到了广东事变的电报。电报只说了几句话，随后电报就不通了。住在陆军部机关关注着南粤局势变化的铁良忧心如焚，判断龙谦正式造反了，电报局已被叛军控制。
　　中枢与广东的联系就此断绝。
　　此时龙谦尚在返回广东总部的路上。
　　留守蒙山军肇庆总部诸将在接到龙谦广西来电后，顾不上探求第二师发生的兵变，当机立断研究了举事事宜。之前，参谋处——如今的蒙山军总参谋部（有点名不副实）已经拿出了两份行动计划，一份是占领广州建立北伐大本营的计划，另一份当然是主力分两路北进，直取武昌的军事行动方案。
　　北伐的前提是彻底控制广东，这项重任落在了王明远身上。
　　需要指出的是，龙谦离开广东奔赴广西时，指定副总司令王明远负责广东全局。在龙谦心中，王明远虽缺少捷才，却忠诚可靠，处事稳重，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性格。有他在，大本营可保无虞。另外，广东拥有兵权的诸将几乎都是王明远的老部下，不存在指挥不畅的问题。
　　接到龙谦来自广东的电令，王明远召集司徒均、封国柱诸人秘密商议行动步骤，确定后王明远慨然说道，“没有时间了，真不能等司令了。咱们干起来吧。司徒，你专务北伐大计，统筹全军出动之计划，国柱，你的第一师立即行动起来，胡宗玉交给你，将你驻兵之州的保安团全部解决掉。广州之事，我负完全责任！”最后他对已入总部就任高级参议的洪粤诚拱拱手，“洪先生，反清檄文就拜托先生了。司令已有明示，不需等他看了。拟就立即通电发出吧。”
　　洪粤诚毕竟是文人，可没有这三位虽然年轻但经历复杂的蒙山军大将举重若轻，手上干着惊天动地的大事，说起来好像简单之极，仿佛踏春郊游一般。
　　“洪某敢不从命！只是担心不合司令的心思。另外，通电全国，也需你们占领广州才能做到。”
　　“这个无须担心。”王明远微微一笑，显然成竹在胸。
　　封国柱哈哈大笑，“也不怕你笑话。我虽识得几个字，哪里比得上洪先生满腹经纶，胸中自有锦绣文章。这檄文嘛，不过就是个布告，给天下人讲讲我们为什么要反朝廷就是了。嘿嘿，自从十几年前跟随司令，俺就认定司令能成事，司令干皇帝，肯定比满清鞑子强的多！跟蒙山军干的，荣华富贵不会少，跟蒙山军作对的，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看看够不够做俺们的对手！”
　　洪粤诚一惊，龙谦可是明确讲过自己绝不称帝的，怎么这位封师长说出龙谦要做皇帝？这可不是含糊的，檄文虽是布告，却是对天下人的承诺，岂敢出尔反尔？
　　“封师长，司令可是不止一次对洪某说过他绝不称帝的！”
　　司徒均一笑，“莫听封师长胡言，不过是开个玩笑。檄文决不可写入司令称帝的话语。”
　　这是绝大的关碍。洪粤诚虽然狂放，但在这等大事上也不得不谨慎，史书翻遍，谁不是为了自己坐江山？虽说西风东渐，泰西多有共和立国者，同盟会这些年更是高举建立民国的大旗文攻武举，可是龙谦这样手握强兵的军阀究竟是怎么想的，洪粤诚被封国柱的一句话搞糊涂了，“是不是等大帅回返再说？”
　　“司令说了不要等，举事在即，名不正则言不顺，洪高参便动手起草吧。司令绝不称帝，这个我清楚。无须顾虑，决不可写入称帝以误司令终身。其余的，你与参谋长计议便是，但文辞尽可直白一些，最好让百姓都听得明白才好。告诉大家，蒙山军推翻清廷，为的是天下百姓，泱泱中华！”王明远一句话定了调子。
　　洪粤诚投靠龙谦半年余，早已熟悉了龙谦手下诸位大将，对王明远的印象是忠厚朴实，并无多少才气。今日才晓得龙谦将广东大局托付此人，算是目光如炬。干大事须有担当，草莽中自有英豪，换做自己，绝对不会像人家这样笃定，连自己主公的前程，谈笑间便决定了。之前还因王、封等人出身低微而轻视其人的念头，在这个晚上洪粤诚算是服气了。
　　“遵命，洪某这就去办。”洪粤诚笨拙地向王明远敬了个军礼。


第十节 勘电一出天下惊（二）
　　7月27日晚十一时半，广州被王明远控制，事件被称作“广州首义”，7月27日也被当做了反清武装起义纪念日。
　　对于广州的1909年7月27日，显然是一个极为特殊的日子，历史文献汗牛充栋，而且，时间愈久，记述愈为详尽。反而有着珍贵历史文献价值的当事人日记却极为简略。
　　一些当事人日记被后人献出，捐给了历史文献馆，成为研究建国史的重要资料。历史学家们发现，公布的正史与当事人的日记对比，充满了矛盾之处。
　　王明远率领特种大队及第一师骑兵营飞兵入广州城，在“反正”的广州保安团、留守的蒙山军总部警卫营的配合下几个小时内即占领将军府，攻克满城，广州将军凤山自缢身亡，千余满兵缴械投降，兵不刃血占领广州，两广总督周馥反正，出任广州军政府总督，其总督府标营开营门欢迎蒙山军……广州藩库、军火库、铸币局、电厂、自来水厂、电报局等重要部门旋即被控制，广州百姓涌上街头，欢迎蒙山军总部返回广州。广州之光复，打响了武装反清的第一枪……次日，蒙山军总部发出了“勘电”，天下震动……
　　这是写入共和国大中小学历史教科书的关于广州首义的描述。当然，大学、中学以及小学历史教材会有篇幅的不同，但关键的记述是一致的。
　　但私人日记却有着不同的记载。
　　王明远广州首义的关键是掌控广州保安团。这是唯一可以与王明远手里不足两千兵力对抗的武力，保安团接受蒙山军的番号，加入到对总督府、将军府的占领或攻击中，清廷失去广州成为定局。
　　史小毛，直隶河间人，生于1887年，是北洋第一镇管带（营长）林凤桐的小同乡，在直隶加入北洋军，担任林管带的勤务兵。1908年底，林凤桐被凤山调入广州出任广州保安团团长，史小毛跟随长官来到广州，是7-27首义的见证人。7-27之后，史小毛所在的广州保安团正式纳入蒙山军南方军编制，番号为三师七旅十九团，团长即王明远带来的刚从黄埔武备学校调回的教官张梓瑜，他是王明远的老部下，也是蒙山军老兵，在反李纯围剿时是身为营长的王明远卫兵。十九团参加了北伐，林小毛在武昌战役中获二等英雄勋章一枚。1910年夏提升为排长，进入军官序列。1911年入黄埔军校学习步兵，1914年青岛战役时为连长，身负重伤残疾退伍，转地方工作，退休前的最后的职务是保定市民政局长。念过私塾，上过军校的史小毛从投军之日便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他的日记，尤其是1909年-1914年的日记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且看史小毛7月27日的日记。
　　“为团座买烧鹅一只，活鱼三尾，午间宴请营长……大变于下午五时许发生，没有任何征兆。听得外面乱哄哄的，喝多了的团座问怎么回事，刚一出门，见王统领带着一群人过来，手里拎着枪，一个个子很高的大汉用山东话喊道，不要动！站在那儿！随后他们便闯进了团座的屋子。我吓的要死，浑身发抖，听见团座大叫饶命，接着便是惨叫声。没两分钟，王统领带人出来，没看我，一面走，一面下令全团集合。刚才喝令我不许动的大汉对我说，去收拾一下，对抗我们，这就是下场，你放明白些，你是小兵，俺们不为难你。我进了屋子，血腥味刺鼻，见坐在椅子上的林团座脖子被割断了，血喷得满墙都是，人已死了……团座对我极好，当时我就哭了……林团座深知保安团被我军控制，绝大多数军官都出自山东老五镇，士兵穿着第五镇军服，领着第五镇给的军饷，拿着第五镇发放的武器，接受着与他们完全一样的训练，自然心向第五镇。如果温言抚慰，林团座未必不会随军起义，却被戕于首义之时……”
　　所有的官方史书都没有林凤桐的记载。或许这位北洋营长，广州保安团团长职务太低，不值得录入正史。而官方史书除了记载将军府之战外，并无杀戮的任何记载。甚至有史书说广州首义，民心所向，蒙山军兵不血刃接管了广州城。
　　而王明远这位蒙山军大将，日后长期担任军方重将的大人物有谦恭自守，面和心慈的美誉，有仁帅之称。参与了建国前和建国后所有重大军事行动的王明远将军断然杀掉林凤桐，应当是担心保安团的稳定。他也有回忆录传世，却无林凤桐的任何记载，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两广总督周馥响应大义，出任广州军政府大元帅，对清廷震动极大，严重动摇了两广官员的立场。
　　胥学仁，安庆人，是年三十一岁，总督府属员，1909年是周馥的文案之一。广州首义后，供职广州军政府。共和立国后进入政坛，历任广州市财政局科长、副局长，广州铁路局处长、副局长。此君也是7-27首义的目击者。
　　“傍晚六时许，正与总督大人交谈广州至韶关铁路修筑之资金筹措之事。城中枪声暴起，然后是巨大的炸弹爆炸声。周公推案而起，连呼‘苦也，苦也，我苦哉’。显然周公明白第五镇部队反了。须臾，王将军率军至，总督府标营不敢抵抗，任由王所率之兵入。甫至后院，周公闭门不纳。王将军立于门外，‘我等奉司令之命举义反清，绝无加害大人之意。何苦如此？’许久，周公才开门。但只有王将军一人进入，其余兵勇皆立于门外未入，但荷枪实弹，气氛至为紧张。吾就在门外，听到周公嚎啕之声。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王将军出，大声说，总督大人深明大义，已决定反清了……又过了半个钟点，有人大声问，何人掌管总督印信？吾承应之。来人取出早已备好的文告，要我用印……”
　　胥学仁日记中所称将军，正是广州首义的头号功臣王明远。当时蒙山军广东大将中只有一个姓王的，不会是别人。别人也没有资格劝周馥反正。
　　周馥只名义上担任了两个月的广州军政府大元帅，便因病致仕，彻底淡出了政坛。其子周学熙久在山东，与蒙山军关系极深，建国后长期担任经济领域高级领导，也是首义功臣，著有120万字的回忆录，详细记载了自1903年追随蒙山军艰苦卓绝的创业历程。其书单列一章写了其父参与广州首义的功绩，算是为其父张目。但是，据胥学仁之日记，周馥事前并不知广州首义，更不是情愿合作。至于通电担任广州军政府大元帅之通电，绝非出自本人之手。更没有如史书所言之慨然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真实情况是，通电根本就没有他的签名，连私章都是属员替他盖上的。
　　对于广州首义的大功臣王明远、司徒均、封国柱及洪粤诚，史书更是不吝笔墨盛赞之。几乎所有的官方史书都称赞数人从容不迫，指挥有方，留给后人的完全是“高大全”的形象。
　　但是，直到建国五十年后，一份极为珍贵的当事人日记被其后人捐献给历史文献馆，首义四功臣在起义前的种种行为才为有资格研读该日记原本的学者所探知。在一篇关于广州首义的研究文章发表于权威历史杂志《近代史研究》后，立刻遭到了洪粤诚后人的追究，认为文章玷污了其先人的光辉形象，将作者告上了法庭。但日记的主人来头更大，此事以洪氏后人撤诉告终，却引发了学着对广州首义细节追溯的兴趣。
　　这份日记的主人，正是龙谦外室，时任龙谦私人秘书的许思女士。当时她叫颜昕若。
　　许思7月27日的日记很长，有四千余字，详细记录了蒙山军总部的情景，是极为珍贵的史料。
　　“……梁俊山匆匆跑来，声音颤抖，‘广西出事了！’我大吃一惊。第一感觉是他遇险了，因为事前曹处长当着我的面就警告十镇不稳。我一把抢过电报，看清他并无危险，且局势已经为其控制，才放了心。但电报明确指示秘密已经泄露，命广东立即发动……封师长高兴的跳脚，连喊干吧干吧，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参谋长小跑着冲进作战科，一叠声下令，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参谋们都是一路小跑着传令或者打电话……王找来洪先生，‘赶紧拿出稿子来！别磨蹭了。’稿子就是举义檄文，这件事他早就安排给洪先生了，我知道。洪先生拉住王衣襟，‘等等，等等，还是等司令回来再说吧，否则就没有退路了’王大声叱道，‘哪里还有什么退路！’……掌灯时分，洪先生起草了文稿，找我看，说他写不了，文思一下子都枯竭了，总也想不出词语来。我看过后发现他写错了两个字，当即改过来。对他说，不过就是一个通电，又不是考状元，把该说的话说了就是。当时封、王已离去，司令部只有参谋长守在作战科，洪先生颤抖着对我说，‘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历史’我陡然明白，我竟然见证了一段最为重要的历史过程……秋大姐闻讯跑来，问我干了吗？我说已经行动了，她大叫数声，然后又大哭起来……盖因曾历生死，心有所感也。直到次日凌晨，广州传来消息，已经顺利接管，参谋长笑着对我说，又该搬家啦，咱们回城去！”
　　许思日记里的“王”自然就是王明远，秋大姐自是秋瑾无疑。梁俊山时任总参谋部通讯处处长。
　　许思谈到了见证历史。这是很有意思的一段话。当时王明远三十四岁，与龙谦同庚。封国柱三十三岁，司徒均三十二岁，洪粤诚三十一岁，对于建国后走上仕途的官员，这个年纪能做到县长已经是奇迹了，但就是这样年纪的几个人，一手策动了广州首义。而蒙山军之主要对手北洋系，年纪在三十至四十岁的文臣武将极多，这真是非常值得研究的现象。
　　许思日记精确地记录了广州首义四功臣的神态。司徒均之沉稳，封国柱之跳脱，王明远之坚定，以及洪粤诚之犹豫彷徨。还有秋瑾的感慨激动。
　　洪粤诚作为共和国开国元勋，留给后人的刚正严厉的形象在许思日记披露后轰然倒塌。唯其如此，才显得真实可信。
　　令研究者发笑的是，四人里只有洪粤诚事后不止一次撰写文章描述广州首义，其形象高大庄严，令人景仰。但更有资格讲述此重大事件的王明远司徒均却在回忆录里无一字记录决定举义前在司令部的一幕，只是说奉龙谦之名，研究分工指挥了广州举义。大概因为首义虽然意义重大，但对于日后的连番恶战，似乎不值一提，所以就一笔带过了。
　　7月28日上午九时，蒙山军总部以龙谦的名义通电全国反清举义，该日按照电报韵目为“堪”，所以，该电被称为“勘电”。
　　“自甲午以来，金瓯残缺，割地赔款，租界遍设，国已不国！外政既失，内政亦不修，水旱频发，人民流离失所，赋税累加，民生困顿之极，皆为政者之过！”
　　“数十年来，无数之志士仁人痛感国力之衰弱，文化之沦丧，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寻求救国之道。清廷囿于一族之私利，无视亿兆国民之幸福，漠视民众改良政治之呼声，视万民为刍狗，一味采取武力镇压之野蛮途径。我军自蒙山建军，即以维护国家独立，谋求人民幸福为己任。出于维护国家统一与安宁之良好愿望，认为内乱既起，兵火交加，损害者乃全国同胞之利益，获利者乃图谋奴役剥削中华之某些外族势力，所以平湘赣粤之乱，力求国内之和平稳定。企盼清廷当道诸公，认清大势，以亿兆民众之福祉为念，切实改良政治，顺应民心。但清廷不应历史潮流，反而密谋举兵进攻山东，进而消灭蒙山军，维系其腐朽统治至千秋万载，我蒙山军全体官兵至为失望。为我中华文明之延续和人民之幸福计，决意顺应民意，举兵反清，推翻独裁之帝制，建立民主共和之新中国！”
　　“中华乃四兆国人之中华，非一家一姓之天下。龙谦以为，权力即是责任。蒙山军反清，所求者乃救国救民，兴共和之国体，团结我中华四万万同胞，同心戮力，复兴我泱泱中华，非狭隘之民族报复，诛灭满族之数百万同胞。满清朝廷应认清大势，顺应潮流，公开退位，经民主而生之共和政府，当妥善安置之。所有政治派别与军队，只要拥护蒙山军主张，即为同道。待革命成功，当诚邀国内外一切致力于中华民族复兴之人士，商谈成立合法之中央政府，领导全国人民，实现中华民族之伟大复兴！
　　通电天下之时，乃广州军政府成立之日，新的中央政府成立之前，由广州军政府代行职权！”
　　通电的落款是蒙山军总司令龙谦。
　　“勘电”一出，当日，山东、吉林两省巨变，驻军占领省府，通电响应广东，宣布接受蒙山军总司令部及广州军政府领导。
　　瞬息之间，广东、山东、吉林宣布光复。全国立即沸腾！世界为之震惊！


第十一节 动员，动员
　　7月28日，济南，山东军司令部。
　　陈淑已经焦虑了许多日子了。至少有两个月没有接到丈夫的来信，最近二十天连广东方面的电文也极少了。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不安。
　　父亲的山东布政使被朝廷命令免去后，她知道，跟朝廷最后摊牌的时候快到了。
　　被免掉官职的父亲似乎更忙了，自接过了山东军动员重任后，有时候连续数日不回家。虽然她知道父亲大部分时候就在前院的大楼里，但隔了好远的距离。
　　造反只是男人们的事吗？她常这样问母亲，妹妹，也问自己。
　　陈娴也处于极度的焦虑不安中。出任山东军第六师师长的叶延冰十几日前回过一趟济南，在司令部大楼开了一下午的会，在启程连夜赶回德州第六师师部前回了趟后院，看望了妻儿、岳母以及妻姐。陈淑发现，一向极为重视衣着打扮的妹夫形容憔悴，至少有三天没刮胡子了。当陈娴指出他这点时，叶延冰摸出下巴苦笑了下，“哪里顾得上嘛。六师是山东主力，七师尚未组建完成，北洋攻上来，全得靠我顶住，鲁北一马平川，济南又决不能放弃……”
　　他只吃了一碗粥就走了，甚至来不及亲吻下刚出生的女儿。
　　济南当然不能放弃的！陈淑很清楚。丢了济南，山东军的军火就断了来源。已经几个月了，华源的军工厂从来就不休息，连陈志他们这些放假在家的一部分大学生都被招进了工厂做工！陈淑受母亲的要求，去厂子里看望了一次住在工厂的陈志，弟弟瘦了，但精神很好，“大姐你放心，我好着呢。同学们都盼着跟满清开仗，你是没有见，如山的炮弹呀，一批批生产出来，装箱运走，沂州那边的原料都快供不上了……”
　　从那次起，弟弟一直没有回家。
　　干脆早些打吧！就这样耗着，什么时候是个头？但她知道，开战的命令在南方，在广州，在自己的丈夫手里掌握着。
　　“化国为家，化国为家……”她最近总琢磨这句叔父常说的话。
　　有一次父亲竟然开了自己的玩笑，“如果他一举成功，你就是皇后娘娘啦，要不要我给你磕头啊？”
　　“叔，你老人家咋能这样说嘛。”
　　“就是，怎么跟淑儿开这样的玩笑？”尤氏也埋怨丈夫玩笑过了头。
　　“哈哈，高兴嘛。十年！十年卧薪尝胆，搞出了如此局面！这一次，即使丢了山东，最差不过划江而治，有胜无败喽。”
　　“今天咋这样高兴？”
　　“告诉你们吧。龙谦在广东正式成立蒙山军总司令部，咱山东兵马编为山东军，宁时俊为司令官，延冰为第六师师长，下辖三个旅九个团！加上炮骑工辎部队，总兵力将超过三万人！三万人马啊！”
　　“怎么是第六师？”
　　“广东为一、二、三师，山东为六、七师，东北为九、十师，所缺番号大概是为了以后扩编吧。你听听，什么局面？想想十年前他们几百人打郑经的情形，谁能想到呢？不过十年啊！第五镇南征，大家都担心反对，也就是两年多的时间嘛，他就扩出了整整两个师！时来天地皆同力……”陈超收了口，因为下一句却很不吉利。
　　七个师！进过军营的陈淑想象不出七个师是多大一支军队！
　　这是一个多月前的事。那日的激动欢乐宛如昨日。现在为什么担心呢？陈淑突然问自己，打不过北洋吗？打不赢朝廷吗？叔父不是说了嘛，实在不行就往南退，退过长江与蒙山军主力会合，划江而治……
　　“要将山东丢给北洋军吗？鲁南还有自己的老家呢。”最近陈淑总能梦到陈家崖的小院，在那里，她度过了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
　　“是担心他做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吗？”陈淑的心沉下来。
　　“夫人，夫人，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张嫂小跑着从前院回来，手里捏着一张沾着油墨的号外！
　　“谁和谁打起来了？德州吗？”陈娴抱着刚两个月的女儿从西屋冲出来。这段时间，德州是她每日必看的地点，知道丈夫就在那儿守着山东的北大门。
　　“不是德州，是广州！”张嫂将号外交给陈淑。
　　那是蒙山军总部的反清通电！
　　“……商谈成立合法之中央政府……实现中华民族之伟大复兴！”陈淑读到这里，泪水浸湿了眼眶，他不称帝！他不做皇帝的！
　　民主共和究竟是什么东西她并说不清楚，但他不称帝就好，就不会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啊啊，姐夫真是大英雄！哈哈，真是太好了！”陈娴的叫声惊着了女儿，孩子大哭起来。
　　动员！动员！广州一发动，山东再无顾忌！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行动起来，关键是兵员的集结和物资的调配，齐鲁大地随着山东军司令部一声令下，飞速行动起来，动员！动员！
　　7月28日，山东在收到广东通电后，方声远立即起草了响应电，通电全国，接受蒙山军总部指挥。山东之通电以第二号号外用最快速度印制出来散发全城。
　　值得一提的是，山东通电尚未发出，关外鲁山通电已至，山东更是一片欢腾！
　　当日傍晚，山东军首脑齐聚司令部，再次明确了分工，方声远出任山东军政府都督，负责宣传及政府运作，宁时俊为山东军司令官专司军事，陈超为军政府副都督负责动员及后勤。
　　第三、第四、第五号号外陆续出台，通报吉林独立，宣布山东进入战时状态，宣布济南戒严，宣布军事管制华源及中兴集团，抓捕王怀庆及少数忠于朝廷的死硬分子，重新任命各府知府并督促各地方官签署通告宣布反清。
　　山东十一府，只有临清、泰安两府知府知府坚定效忠清廷，其余济南、武定、东昌、济宁、曹州、沂州、青州、莱州、兖州全部“归顺”蒙山军，宣布脱离清廷独立，接受山东军政府的领导。
　　山东用不着像广东一样，几乎兵不血刃就控制了全省。这样的计划，演练已经搞了三次，谁是什么立场一清二楚。方声远下令将全部清廷忠臣一律押送兖州关押，那里有一所最“现代化”的监狱，尚未关押人犯，也算派上了用场。
　　自1901年蒙山军以威胜军右翼立足鲁南，1903年龙谦出任山东提督驻扎济南，前后八年时光，山东瓜熟蒂落，为蒙山军夺取全国胜利提供了具有强大经济与军事基础的稳固根据地。
　　绝大多数基层政权照常运转。不过，现在他们效忠的对象变了。大多数的清朝官员都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7月28日山东军一系列命令下达后，并未出现混乱，很快就在军队的接管帮助下高效运转起来。
　　官员们脱下官服，换上军队提供的军服，辫子自然是不能留了。最大的问题在于清廷的人事政策，即官员异地做官问题。大批有心效忠蒙山军以图更显赫前程的官员们最担心的就是清廷迫害其家眷。为此，山东军总部曾秘密分区召集会议，安抚那些心向蒙山军的清吏。方声远对他们说，战端一开，山东即行封锁，各位效忠龙司令的消息不会传至朝廷，全省县令以上官员数百，朝廷哪能一一甄别？他们根本顾不过来！若是一体抓捕，蒙山军兵锋所及，各地无不投效，朝廷岂不自掘坟墓？
　　还真是这个道理！想通了这节，大批清朝官员摇身一变成为了蒙山军的文官系统的成员。如周学熙、吴永、张莲芬早就不是问题了，大部分文官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与蒙山军合作。
　　按照一般规律，官员们，尤其是文官们在面临这种翻天覆地的大变时会出现激烈反对的现象，都是桀纣无道，商代夏，周灭商，不知出了多少舍生取义的忠臣。就不说文天祥那样的人物了，南宋覆亡，张秀夫背负少帝投海自尽，崖山不愿臣服异族的军民投海者十万以上！山东武将早已覆灭，军队一统蒙山军，武将就不必提了，文官，尤其是七品以上文官多至千人，这些人可是念圣贤书长大的，忠君思想应该严重吧？但事实是，文官系统坚决不与蒙山军合作的只有不到百分之十，其中自尽以殉的寥寥无几。
　　这是什么缘故？分析这个现象，最大的“功臣”在满清政府，是他们剥夺了汉族文人的血性和尊严，将其改造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奴隶！奴隶是好用的，但却没有思想！没有思想的人很难有理想，没有理想，自然不会有忠诚！其次就是自1901年推行新政以来，言禁渐开，新闻自由的逐步推进，导致了官场的思想混乱。满清公开承诺君主立宪，颁布钦定宪法大纲，等于摧毁了封建专制的堡垒，过去的道德标准是不适用了！第三是光绪和慈禧的相继死亡，使得他们失去了效忠的具体对象。想一想朝中幼帝朝臣，官员们顿感前途渺茫。最后就是山东经济的腾飞，大批的官员在实业集团中拥有了股份，经济利益可是无敌利器，当这些消息相对灵通的人群会很自觉对分析力量之对比，目睹了山东军之军容以及广东、吉林之巨变后，一面是继续做官甚至可以成为新朝功臣，另一面是损失财富甚至人头落地，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最关键的是预备役召集。因为山东两个师，尤其是七师处于严重缺员状态。动员令下达后，预备役官兵以村编组，步行到县里集合，在县里领取军服、装具以及部队番号，在现役部队军官的指挥下编组为连、营，然后到就近的军营领取枪支武器，开始高强度的训练。训练的时间取决于北洋军的集结速度了。下级官兵们是无法知晓战争脚步的快慢的，但他们知道，战争来了！这不是剿匪，而是改朝换代的大事件！
　　百姓们带着喜悦、忧虑、愤怒或者茫然的心情送别了一批批的子弟，他们都是在蒙山军部队服役过的士兵，退伍后还领着预备役军饷，每年定期接受着预备役科目训练，朴素的百姓们觉着领了官府的钱，就得为官府出力了。
　　高兴战争爆发的是农民和工人家庭，他们是蒙山军控制山东后的收益者，税赋少了，地租少了，收入多了，特别是有子弟当兵或者做工的尤其变化明显。反对的是读书人和官吏家庭，他们小声骂着龙谦，骂着方声远、陈超、宁时俊，这就是反贼呀，这就是当今的吴三桂、洪秀全呀！朝廷并未失德，皇上尚在冲龄，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还有少数明白人感叹乱世来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一仗打起来，说不得有多少城镇村庄毁于战火啊。如今可不是以往了，看过军队的那些大炮吗？炮筒子堪比水桶，一颗开花炮弹打过来，一个村子就没了呀。蒙山军厉害？人家北洋军也不是吃素的，没听说吗？德州对面的衡水就扎着北洋大军，那就是准备对付山东啊。
　　这些是明白人。有文化，有消息来源，知道战争对于百姓意味着什么。
　　预备役士兵集合集结的同时，各府县按照分配的名额开始动员民夫，一律按照每日半块银元的价格，日日兑现。吃喝全管。如果带着骡马大车的，还付给租金。并且承诺如有损伤，在战后照价赔偿。
　　大批的青壮走出了村庄，走上了反清大战的战场。
　　业已放假回家的大批学生涌出校园涌上街头游行拥护蒙山军高举义旗。他们呼喊着口号，举着五颜六色的小旗，兴高采烈，热闹非凡。
　　很多大学生跑到军营要求参军，但被拒绝，“司令部有命令，大中学生、职业技术学校学生一律不得从军。打仗是我们的事，你们安心念书。”
　　济南，7月29日。蔡元培和许文夫两位校长目睹了山东大中学校及职业技术学校联合举行的大游行。
　　“你说，朝廷能胜吗？”许文夫问。
　　“纯儒，你怎么不问山东能胜吗？你可听说了？济南府的大批的民夫就在城外集合，车马排的一眼望不到头！动员，动员，真是了不起！竟然一两日内就将全省动员起来！我真没想到仗可以这样打！且不说那位在广东有数万雄兵，光是山东一省，气吞万里如虎啊。”
　　多年前便立志反清的蔡元培欣喜之余，又为自己曾经加入过的光复会惋惜。假如这是光复会的家底，该有多好？
　　许文夫似乎没有听见蔡元培的话，木木地望着南天发呆。
　　“纯儒，儿大不由爷。看开些吧。那个人，了不得啦。”
　　“我早就看开了。原先不信命，现在不得不信了。”说着，许文夫长叹一声，无限惆怅尽在其中。
　　许文夫知道，自己的爱女就在那个一手掀起滔天巨浪的人身边。危险应当是没有的，但身份不明，将来又当如何？想到那个人的地位，许文夫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他带兵走了快三年了，山东依旧坚如铁桶，朝廷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换了巡抚又如何？这年头，有兵才是王道啊。”蔡元培叹息道，“革命当如此！可惜我们这些人都看不到这点。”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曹阿瞒、侯景一类人物而已。前三年带兵镇压革命，三年后又是他带头反清，真不知历史当如何写了。”
　　“好在那篇通电虽然蹩脚，但声明建立民主共和之国家，这就是希望啊。”蔡元培深恨专制，看到龙谦的通电，自然高兴万分。
　　“孑民！依我看，君主立宪才是王道。共和？民主？谁懂这个？民主就是无主，共和就是不和！龙谦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自掘坟墓！推翻满清之时，或许就是天下混战之日！”
　　“纯儒！怎么这样说话？我不同意。”
　　“人之本性，在于私利当头。你知道我是信奉荀子学说的。若是他建立新王朝，他这班手下虎狼之将冲着开国公侯的诱惑，自然奋死争先，封妻荫子，青史留名。若是依美利坚立国之法，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连大臣都是一拔拔换，以宁时俊为例，他会甘心？对了，还有关外吉林，方知龙谦多年前即布下如此厉害的杀着，那些人之所以响应他的号召，难道也是为了民主共和？”
　　蔡元培定定地看着许文夫，忽然发现自己这位朋友有些看不懂了。
　　一队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走过来，军旗招展，军歌嘹亮，在学生及百姓的欢呼下朝城外开去。
　　“但愿早些归于一统，天下太平……”许文夫又想起苏州的儿子，昨夜老妻力劝自己南归故土，躲开这战乱之地。他说，此战一开，神州处处是战场，苏州膏腴之地，岂不是应了那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老话？哪里也不去了，就在济南决生死吧。想起自己的儿女分散，更觉心乱如麻。


第十二节 中枢
　　载洵贝勒的府邸在西单甘石桥，他是已故光绪帝的六弟。
　　鹅卵石石径上走来一位年轻的亲王，身着领口、肩头装饰着的红绿两色宝石的奢华礼服，黑色主调，下摆过膝，头戴装饰了羽毛的船形帽，脸上无可掩饰地浸润着忧郁。
　　“五哥，您怎么来了？定了吗？怎么定的？”来人是载洵之兄醇亲王载沣，如今的大清摄政王。载洵扔下手里的报纸，迎上前去。
　　今天中枢召集会议研究突然变化的局势，载洵是无资格参加的，他没想到王兄竟然来到了自己的贝勒府。
　　载沣立住脚，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六弟。然后俯身捡起脚下的报纸，果然，头版果然是广州首义的消息，当然京师的报纸是不会用“首义”字样的。
　　“老六，恐怕你还要当一回出使敌国的差事。”
　　“什么意思？”
　　“北洋军调不动，半个月里都没有完成集结，除了第三镇行动迅速，其余三镇……”
　　“怎样？”
　　“徐世昌说，非得请出袁世凯！”
　　载涛瞬间就明白了！脸色登时就变了，“铁良怎么说？”
　　“铁良能怎么说？冯国璋、段祺瑞都在使劲帮腔，”本来载沣对铁良把持陆军部有些看法，甚至有过调端方替代铁良的念头，但现在看来，铁良是对的，而且是绝对忠心的，“总不能将几个镇的统制都换了，即便换了统制，下面的协统、标统呢？难不成你全部换掉？那还指望得上吗？”
　　载洵大怒，“如果熬过这一关！一个个都凌迟了！”他使劲一跺脚，踩在刚才读过的报纸上，那份报纸的头条写着——继三藩之乱后的最大危机来临。
　　这天是7月29日。蒙山军发出震惊天下“勘电”的第二天。军机处召集“扩大会议”，研究急剧变化的形势。广东（其实还有广西）、山东、吉林先后举起反旗，打懵了本来自认为兵力对比占优的陆军部，之前残存的一丝丝幻想全部破灭了。
　　残存的什么幻想？铁良在拿到郑笃具有战略价值的情报后，意识到中枢的力量其实并不占优了。但还是存了一个建立在人性弱点上的希望，那就是龙谦对山东及关东的掌控并没有那么强。他已经离开山东三年了，关外他从来就没去过，算起来至少也五六年了，他那些党羽们未必会听他的话，如果争取时间分化瓦解，尤其是对关外十八镇，采取怀柔手段，或许能消弭大祸。所以，铁良与良弼、荫昌等密议后，认为先集中北洋主力击破山东是解决当前危机的正确路径。所以，中枢在接到郑笃密报后并未改变对付龙谦的大方略，只是密电唐绍仪、朱家宝等关外大员二十镇不稳，要他们多加防范。特别指示朱家宝，如果有稳住十八镇的办法皆可施行，收买、包括刺杀十八镇主要将领都可实施。
　　但是，“勘电”一出，吉林、山东立刻响应，彻底击碎了中枢的那一丝幻想，而广西第十镇断绝了联系，而龙谦出现在广西的传说更是令铁良如坐针毡，局势竟朝着最不利的方向滑了过去！于是，在铁良的强烈建议下，载沣在奏报了早已惊恐不堪的隆裕太后之后，于29日召集了军机处会议，铁良、良弼、荫昌等满族军事人才以及徐世昌、段祺瑞、王士珍、冯国璋等北洋大将都列席参加了，紧急商讨应对之策。
　　现在去和龙谦和谈显然已是妄想。他要的是皇帝的位子，还有什么高官显爵可以打动他？所以，中枢一致决定武力讨伐。
　　定了这个调子就好办了。第一就是发表讨逆檄文，针锋相对地对“勘电”予以回击，号召全国一致讨逆。这件事好办，朝廷摇笔杆子的多的是，不愁炮制不出一篇好文章。
　　第二就是参照当初咸丰故事，允许各省招兵买马，组建团练或新军，尤其是湖南、广西、江西数省，巡抚头上都戴上了钦办团练大臣，幻想着再出一批曾左李式的人物，以挽救极端危急的时局。
　　第三才是最关键的，那就是北洋军的使用。
　　南方已乱，第八、第九两镇当然要用，但关键是直隶境内的北洋四镇，第一镇不须说，虽然没问题但战力堪忧。注定是平叛主力的第二、三、四镇如何使用是会议的主要议题，是按照事前制定的计划先攻山东还是先解决关外？这个问题是载沣提出，立即遭到良弼的迎头打击。
　　良弼愤怒地说，“直隶会操的命令下达已经半月，除第三镇行动还算迅捷，其余三镇至今尚未完成集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也要造反吗？”
　　良弼的指责立即遭到了段祺瑞等人的反击，理由是充分的，困难是明显的，第二、第四以及第六镇的行动迟缓有着若干的理由。
　　载沣立即瞧出了端倪，北洋出问题了！
　　果然，当世续大声喝止住众人的争吵，徐世昌发声了，这位曾被任命为东三省总督未及上任便被取消任命的北洋耆宿沉声道，“事情危急，须得重臣督率方可济事。非得请出袁世凯不可。”
　　言外之意就是，你们毫无理由地罢免了老袁，现在遭报应了吧？北洋有意见！
　　铁良大怒，当即痛骂徐世昌居心叵测，“北洋乃朝廷的北洋，非袁世凯之北洋！难道袁世凯不出，北洋兵就不能用吗？！”
　　徐世昌毫不示弱，当即请求退席，“臣乃民政部尚书，不关军事。这个会议本与微臣无关。微臣举荐袁世凯出山，乃是为朝廷着想，不意见疑至此，臣请求告退。”说着，竟未得载沣允准，扬长而去。
　　段祺瑞随后发言，“微臣以为徐世昌的意见可。袁世凯深受皇恩，若蒙其领军平叛，必将激励将士，克奏全功。”
　　这又是将军，言外之意就是，如果袁世凯不出，北洋就没有“激励”，没法子打。铁良接任陆军部尚书后着力排挤袁世凯以及其心腹大将，将原带兵的段祺瑞、冯国璋全部调至陆军部当了大参谋，极为恋栈权力并迷信武力的段祺瑞早就对铁良衔恨在心了。
　　载沣这个刚干了九个月的摄政王遇到了最大的挑战，心里激愤，额角青筋尽露，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桐建议休会。
　　几个军机在列席人员退出后紧急磋商，认为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若是激反了北洋，大清朝真要颠覆了！在张之洞因重病未得出席的情况下，几名军机议定了几件事，第一，调端方接替陆军部尚书，铁良出任两江总督，来一个对换，以缓和中枢与北洋汉族将领的矛盾。第二，派载洵代表中枢赴彰德请袁世凯出山，职务是军机大臣兼直隶总督，将袁世凯丢掉的官职还给他。直隶总督现在是虚衔了，袁世凯的任务当然是督率北洋军扑灭龙谦燃起的漫天大火。第三，由段祺瑞出关督领关外军事，以斩断袁世凯最得力的一支臂膀。派良弼为钦差大臣督办关东军事，全面负责关东战局。第四，强起张之洞使其坐镇武昌，对付南方更为巨大的威胁。这件事，却需要摄政王亲自上门，如果那位为朝廷忠心效劳了数十年的老臣身体实在不成，至少要张之洞给第八镇诸将一个明确的指示。第八镇是老张头一手所建，他的话肯定管用。
　　这就是饮鸩止渴！但载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山东早已秣马厉兵，这边再拖延下去，等山东抢先发动，直隶危矣，京师危矣。
　　休会后再次开会，载沣板着脸宣布了军机处议定的四条。这下子，除了铁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其余众人皆称皇上英明了。
　　皇上还在后宫玩耍，并没有那个孩子的什么事，但只能这样说了。
　　会后，载沣立即亲自到了载洵府邸，交代载洵代自己去一趟河南，“事已至此，祖宗江山社稷为重，你就替为兄委屈一遭吧。这件事非你去不可，你不去，只有我去，难道你要让那个活曹操更加蹬鼻子上脸吗？”
　　“五哥，这样做，咱们可是将命交给了袁某人啊。”
　　“这一节我想过了。比起龙谦，袁世凯尚有转圜余地。而且，这一仗打下来，即便袁世凯打胜了，必然元气大伤。我们并非没有机会。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袁世凯可以降龙谦，不失游怡林泉之机，但我们可是要人头落地了！”
　　载洵并不是庸才，想一想也真是这么回事，当即表示他即可启程赴河南，但最好有个人同去。
　　“我知道你说谁，徐世昌与你同去。我这就给他下令。他们不是觉得袁世凯出山就可以扭转乾坤吗？那就让他去扭转好了。”载沣恨恨地说。
　　密切关注着中国局势的外国使节们很快就知道了中枢最后的应对措施。英国公使朱尔典给国内的报告说，“清廷无奈之下请出袁世凯是明智的，现在成为了袁世凯与龙谦的对决。这一仗将决定清国的最后结局并且深刻影响远东局势。我认为，我们的态度就是坚决支持袁世凯将军的平叛，联合可能联合的国家，在武器和军费上给予袁将军最大的支持。若允许我这样做，我将带一封私信给仍在彰德观望局势的袁世凯将军。”
　　清廷总算理出了一个思路。现在就看袁世凯的态度了。没有想到的是，就在铁良怀着怨愤交卸陆军部差事启程去南京，载洵与徐世昌火速乘火车去往彰德督请袁世凯出山主持大局的同时，而一个小人物——潜伏在北洋中枢要害部门多年，为蒙山军获取了无数绝密情报的军令司参谋段永清紧急将他获悉的重要情报交给了北京情报总站的时候，一场重大的金融危机爆发了。
　　这场危机摧毁了满清的经济基础，给予满清在另一个重大战场以极为沉重甚至是无法挽回的大败。


第十三节 橡胶危机
　　驻守上海的山东商业银行总裁蒋继英与在伦敦的华美机械副总裁大卫按照龙谦的十万火急指令，在1909年7月26日开始分两地抛售囤积了很久的橡胶股票，引起了重大关注。一日间交易量高达七百万两白银。次日，炙手可热的“琼州橡胶”公司从山东商业银行手中转至正元钱庄为首的三家钱庄手中，一千五百万白银流入花旗银行——这家美资银行是这笔交易的担保人。
　　琼州橡胶是去年突然崛起的华商公司，其在琼州投入了巨资建了规模巨大的橡胶园。曾在1909年春节前组织了一次活动，邀请了数百商户及记者参观琼州橡胶的“生产基地”，凡是去琼州的路费全由琼州橡胶承担，另外还给不菲的“辛苦费”。这本是一次出色的商业策划，报纸巨量的报道促使了琼州橡胶公司的急剧升温，国内有几家玩橡胶的公司有自己庞大的生产基地？那些橡胶园可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一度时间，琼州橡胶的股票疯长，股票市值是这家新公司所投资的十倍以上了。
　　格兰志公司曾有意收购琼州橡胶，尚未有结果，红了眼的华商插手了，正元钱庄等三家最具实力的钱庄联手高价买下了琼州橡胶，这笔生意谈判的时间极为短暂，原先一直待价而沽的琼州橡胶自称资金遇到了问题，只要对方以黄金、白银或者外汇支付，琼州橡胶愿意压价售出。
　　半天就谈妥了生意。第二天，即7月27日广州首义的那天下午，总价一千五百万两的白银汇入了指定的花旗银行神秘账户。正元钱庄发布了收购琼州橡胶公司的消息，震动上海滩。当晚，正元钱庄举行酒会庆祝这一伟业，盛况空前。
　　可只过了一晚，“勘电”发出，全国震动，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7月29日，在空头的发力下，橡胶股票价格一泻千里，连带着其他股票的大幅缩水，上海金融危机爆发，诱发了震动世界的橡胶危机。
　　当时伦敦交易所的橡胶股票已经炙手可热，一票难求，所以，华美公司将手里的股票大笔抛出极为顺利，风波并未兴起，但蒋继英的行动就完全不一样了。
　　清朝直到亡国，也并没有哪怕一家证券交易所。连证交所都没有就敢炒股，那自然只能炒外国股票了。当时正是“日不落帝国”大英帝国如日中天的时代，伦敦乃是全球金融的中心，更是全球制造业的大本营。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制造业的新热点成为骤然升温的橡胶业。
　　1886年，德国人卡尔？本茨发明了汽车，人类在进入了依靠四个车轮在公路上飞驰的汽车时代。人们几乎在第一时间就为汽车配备了中空、充气的橡胶车轮，以减缓汽车的颠簸感，不仅令乘坐者感到舒适，也可延长汽车的寿命。这样一来，天然橡胶一下成了炙手可热的潮流产品，橡胶制造业也成了当之无愧的高科技产业。英国人邓禄普1888年开始建造他的橡胶轮胎帝国，东南亚的英属殖民地很快成为全球橡胶的重镇。由于橡胶园的开发需要大规模投资，英国人很快想到金融融资，五花八门的橡胶股票堂皇登上了伦敦证交所的柜台。
　　在亚洲，英国人不仅千方百计吸引南洋华商入股，还直接打起了远东金融中心——上海的主意，于是橡胶冒险家和金融掮客手拉手走进了上海的十里洋场。他们先轻车熟路地找到上海的外资银行，说服他们为自己的股票担保，然后在报纸上大肆渲染“朝阳产业”、“未来最有前途的投资行当”——橡胶业，声称“买橡胶股票就是买明天”，报纸广告上也煞有介事地表示，橡胶股票可以在外国银行直接抵押，置换银两或外钞贷款，仿佛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而上海当时民族工商业已较发达，拥有一批资金雄厚，却缺乏投资目标的民族商人；这里同时又是官僚、买办产业最集中的地方，“红顶商人”和买办官僚可以调动大量官银、公帑进行无本万利的投机；这里还有为数众多发了财的外国人，他们手中同样握有大量闲钱。从宣统登基，也就是1908年底起，橡胶股票便如脱缰野马般疯涨，兰格志、地磅等老牌橡胶公司的股票在短短一两个月内便翻番，而一些后起的小公司则更疯狂，股价竟有涨到原先价格18倍者。巨大的财富效应，让上海滩的富人们趋之若鹜，几近疯癫，浑不顾这些“橡胶股”的风险——橡胶园在几千里外的南洋，而股票则是万里之遥的伦敦所发行，两样东西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如果仅仅是普通投资者拿闲钱炒股，还则罢了，可橡胶投机的滚滚红利，很快把“八大钱庄”（正元、兆康、谦余、森元、元丰、会大、协丰、晋大）拖下了水，而“八大钱庄”的背后，则是更上一级的金融企业——号称“钱庄的钱庄”的票号。当时上海滩有两大票号，即宁波买办商人严义彬所经营的源丰润票号，和合肥官僚商人李经楚经营的义善源票号。
　　其实最初被拖下水的，只有正元、兆康、谦余三家，可八大钱庄盘根错节，互相有密切关系，由于“头寸”不够，最初的三家钱庄很快把另五家拉下水，而随着投机额的扩大，他们又相继把两大票号牵扯进来。这样一来，不仅钱庄、票号，而且与之有关联的官僚买办资本、商业资本和民间资金也纷纷卷入，他们相互拆借资金，把钱送到遥远的伦敦换成花花绿绿的橡胶股票，一些贪得无厌者更用这些股票做抵押，去钱庄、票号和银行拆借更多的资金，以便买入更多股票——这正是另一个时空里“次贷”杠杆泡沫的雏形。
　　当时的跨国炒股可不像今天这样方便，股价涨跌、信息传递，全靠电报，公司基本面之类详细资料无从得知，上海投资者能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变化中的股价而已。好在他们要知道的也只是这个：橡胶是什么，怎么种、用在哪儿，都不重要，这东西能让自己赚大钱、发大财才是关键。如此汹涌的资金，很快就让上海滩的橡胶股票供不应求，神通广大的上海投资者索性利用关系，直接去伦敦买，到了1909年上半年，仅在上海售出的橡胶股票，市值就高达白银2200-2500万两，投入英国本土的华商银本位资金也达1000万两，3500万两白银被套入橡胶交易，一下绷紧了上海金融市场的融资链条，除了橡胶投机，大上海已几乎无银可融、可贷了。
　　正做着发财梦的上海投机者并不知道，橡胶投机的风险早已在火热行情中注定了。1909年夏，在神秘商户大肆抛售股市的打击下，上海橡胶股市突然崩盘，连带着影响了伦敦股市，原本的大热门橡胶股一泻千里，最高冲到1675两/股的兰格志，不到1个月就跌到只剩105两，个中原因，是许多橡胶园的虚假经营被戳穿（一些所谓橡胶园公司根本就没有橡胶园，只是圈一笔钱走人），而汽车产业也遭遇瓶颈。这样一来，橡胶股票的重仓户——中国投资者自然成了最大的输家。8月11日，就在德州战役如火如荼进行的当口，正元、谦余两家钱庄率先破产，3天内，八大钱庄无一幸免，相继完蛋。原本因橡胶投机而绷紧的上海滩融资体系，这下土崩瓦解，钱庄无钱可借，工商业告贷无门，原本信誉卓著的“庄票”一下变得一钱不值。
　　本来高度关注国内突然爆发的政治军事危机的东南政商，一下子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半个月内破产自杀的商人不计其数，据说黄浦江里日夜漂浮着尸体，都是绝望之余投江自尽的商人。
　　有人跳江就有人欢庆。最先抛售橡胶股票及将曾炙手可热的“琼州橡胶”公司高价出售的公司是最大的获利人。很快便有媒体披露，琼州橡胶公司的背后股东是山东商业银行！
　　这是爆炸性的新闻！不乏联想力的中国人立即理清了其中的关系，正是龙谦统帅的蒙山军一手策划了橡胶危机，从东南卷走了至少三千万两白银！后来，华美机械与蒙山军的关系最终被披露，导致了英国政府的强烈抗议，这是后话了。当时大卫的华美机械在伦敦股票市场卷了多少钱还是个秘密。反正人家是在危机爆发前的高点出售的股票，挣钱是肯定的了。
　　损失的不只是商人，清廷才是最大的输家。因为上海翻云覆雨的钱庄背后少不了官商活动的影子。危机爆发后，身为上海商会领袖、又和钱庄关联密切的源丰润老板严义彬坐不住了，他找到后台、苏松太道蔡乃煌，说服其动用政府资金救市。蔡乃煌生性贪婪，见严义彬等人找上门来，便趁机提出，要两大票号和上海商界拿出抵押物，作为他牵头救市的担保。严义彬等人无奈，只得凑了价值300万两的房契、证券交给蔡乃煌。其实蔡早已取得了朝廷的救市首肯，此时不过待价而沽，见票号、商人们就范，便以苏松太道的名义出面，和汇丰、荷兰等九家外资银行签署《维持上海市面借款合同》，融资250万两，又从苏松太道库拨出200万两，存放在两大票号。当然，他并没有白干，而是从中捞了不少“辛苦费”。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打住：一个更大的难关在不到两个月后便横亘在上海一干救市者面前：庚子赔款。八国联军之役，清廷向列强赔款三亿两白银，每年例由各地分担，富庶的苏松太道每年承担的支付额为190万两。这笔钱从年度经费中提取，存于义善源、源丰润两大票号生息，可今年情况不同，这笔钱都被蔡乃煌和两大票号拿去救市，而道库也同样空空如洗，这下蔡乃煌可傻眼了。
　　他立刻想到了朝廷，上书请求朝廷从大清银行调拨200万两，帮助苏松太道渡过难关。但正苦于应付蒙山军叛乱危局的朝廷哪里有银子救济上海股市？9月下旬，被战局搞的焦头烂额的载沣下旨，训斥蔡“罔利营私”、“不顾大局”，不仅不允所请，而且革去职务，更限令他在两个月内收回官银。蔡乃煌无奈，只得向两大票号催款，这时各大外国银行也得知消息，惟恐合约有变，于10月1日宣布拒收上海21家钱庄的庄票，这下陷得最深的源丰润等于被釜底抽薪，这家国内屈指可数的大票号的总号和17家分号同时倒闭，留下2000万两公私亏空。然而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这次还是来自朝廷。作为汉族洋务派操办的交通银行系主心骨，李经楚原本就与皇族和八旗少壮派贵族貌合神离，更要命的是，此时张之洞已死，出任邮传部尚书的买办官员盛宣怀和主持平乱战局的袁世凯矛盾很深，他新官上任，不顾“橡胶危机”已火烧眉毛，竟抓住交通银行借款的“大好战机”，向这家官商合办银行派出“查账组”。
　　李经楚和梁士诒都是官场人物，深知世态炎凉，一旦被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急忙收紧银根，把借款退还交通银行，这下义善源变得囊空如洗。1909年12月，义善源倒闭，李经楚和梁士诒一起引咎辞职。志得意满的盛宣怀如愿以偿，从梁士诒手中夺得大清铁路局的控制权（梁兼任铁路局长），但大清已经摇摇欲坠了。
　　当然，这些都是本书故事中讲到8月份尚未发生但必定发生的事，为行文方便，一气报告给书友们，就不另生枝节了。
　　而因为两家票号的倒台，上海当时总共约80家钱庄，在半年内竟倒闭了48家，金融风暴还从上海挂到天津、宁波等沿海通商城市。
　　这次“橡胶股灾”造成的影响是深远的。它从经济上打垮了满清朝廷，最终出面救市恢复上海工商界元气的反而是一手策划了危机的蒙山军了。深恨蒙山军的江浙商户那时候也只能是打落门牙往肚里吞，因为政治经济形势已不容他们反抗了。


第十四节 袁世凯出山及北洋军事计划
　　故事回到主线。
　　本来以为需要一番口舌的载洵并没有费多大的劲就说服了袁世凯。徐世昌也并未帮多少腔。当袁世凯听了徐世昌对于最新局势的报告后——此时尚未有具体的情报，徐世昌只知道山东已经全省动员，山东军正在向德州大批集结。
　　徐世昌见杨士琦与杨度就在袁世凯府上，晓得袁世凯对于局势是基本掌握的。
　　袁世凯只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北洋军的全部军事指挥权！
　　载洵代表载沣立即答应了。其实已容不得他不答应。
　　袁世凯是枭雄，更是智商高绝的聪明人。借龙谦起兵收回军权是肯定的，但眼下的局势已不容自己再耽搁哪怕一天、一小时甚至一分钟。
　　这不是孙文革命党几百人的小打小闹，这是前所未有的大敌！其危险程度超过了五十年前的洪杨之乱！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龙谦得势，冯国璋王士珍他们或许还可以在新朝混碗饭吃，自己绝对不行！所以，袁世凯急迫的心情尤胜载洵。
　　当日，袁世凯，载洵、徐世昌以及杨士琦与杨度便上了载洵的“专列”，急匆匆回到北京，接手军事指挥大权。
　　死敌铁良被“赶”出了京师，陆军部的新主人端方尚未返京接印，袁世凯不会等端方，甫一到京，立即传令召集北洋系大将开会，在听取了关于集结四镇主力攻取山东的计划后，袁世凯开始做人事调整。
　　任命段祺瑞接管第六镇（不是督领关外军事而是实际掌管第六镇），立即出兵奉天，抵挡蒙山军北方军向奉天的攻击。袁世凯给段祺瑞的命令是无论如何不得放鲁山部入关，这是最低要求，袁世凯指示段祺瑞，鲁山部大半为土匪，不可能不贪财，你去拿一百万两银票过去，利用二十镇与十八镇的关系，大把的钱撒出去，能瓦解多少瓦解多少，能拉出来多少就拉出来多少！官职？你随便给，师长以下，你一言而决！我这边还等着使用你的第六镇呢！
　　任命冯国璋接替吴凤岭出任第四镇统制，任命李纯接替王占元第二镇统制。理由当然是延误军机。实际是袁世凯认为王、吴、赵三人才力不足。当然，王占元、吴凤岭为了自己出山演戏玩满清朝廷的情谊是要报的，但只能是削平龙谦之后了！
　　袁世凯任命赵秉均实施京师以及天津的新闻管制，“之前那些不知轻重的报馆文人为了吸引无知百姓，专拿朝廷大计兜售，这回大战在即，决不能从报纸上泄露一丝一毫有关军事调动的计划，若有泄露，唯你赵秉均是问！”
　　袁世凯也不顾良弼荫昌等满人权贵在场了，拍着桌子叫道，“这不仅是朝廷的危难，更是咱北洋的危难。之前陆军部的计划是好的，就照办吧。我将话说在头里，这一仗我亲自指挥，谁不成，咱们几十年的情分可就没了，大家伙的身家性命也就没了！”
　　最终确定的计划并无出奇之处，袁世凯将全部四个镇大军集中于山东，决心以雷霆万钧之势攻破德州防线，直下济南，用最快的速度击破山东。他否决了之前的另一份备用计划，那份计划分东西两线出兵，除西线沿衡水——德州进攻外，东线沿静海、沧州、盐山攻击武定。
　　这一天是8月2日。一份份十万火急的军令掷下去，直隶境内的北洋军迅速开动起来，一扫之前的磨蹭，展现出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的杀气。
　　战云立即密布于中国北方的上空，京师的百姓看见一队队的北洋军整队出城，知道大战将起了。
　　8月2日晚，段永清借口老母生病，溜出了陆军部，雇了一辆人力车往莫里循大街而去。他已经获悉了北洋攻击山东的全部军事计划，这份已经下达部队不会再更改的计划必须及时传出去。
　　但福来顺饭庄被查封了！一队北洋军正从酒庄里往外搬东西。段永清大惊失色，北京总站已经安全运作了好几年了，从来没有任何问题，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竟然出事了！
　　他很想上前问一问兵士们究竟，至少可以套出邢冬云邢老板是否被捕。如果他被捕，自己就暴露了，连带着将京师的情报站全部暴露！如果他亮出自己的身份，没有人会刁难他，但受过严格训练的他知道这样是危险的，如果，如果……段永清断然掉头，命令车夫去大栅栏。
　　段永清敲响了顺福祥皮货点的大门。
　　“你是？”李云祥凝视着这个身穿军服一头大汗的军官。
　　“请问，你是顺福祥的李老板吗？”
　　“正是鄙人。不知军爷有何指教？”
　　“进去说。”不由分说，段永清一把将李云祥推入大门，反手闭上了雕花铁门。
　　“我们都是山东来的，不大喜欢裘皮。”段永清急促地说出暗号，“福来顺出事了，邢老板可能被抓了。”
　　“啊？！屋里谈吧。”李云祥拼命平复巨跳的心脏。
　　“不用了。就在这里吧。”段永清故意站在暗影里，他不想让李云祥看清自己的面容，这个备用站是邢老板给他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启用，“你没有忘记在情报处宣誓的誓言吧？现在你立功的时候到了。我拿到了北洋的全部计划，现在我说，你给我记在心里……”
　　李云祥冷静下来，开始用心记忆。
　　“就是这些。你复述一遍。”
　　李云祥复述一遍，准确无误。
　　“不准记在纸上，立即想办法传出去。不管用什么办法，传出去。”
　　“请放心，情报我会及时传出。您还有什么指示？”
　　“哦，还有，一并报上面吧。陆军部严重怀疑张绍曾、吴禄贞是革命党，担心二十镇生变。或许总部可以利用。我只是听说，并无与张、吴之联系。”段永清说完，转身就走。
　　李云祥擦了把头上的冷汗，再次默忆了来人的情报。这是潜伏在北洋要害部门的同行，是自己的同志。自江云在那年春节亲自登门，两年多了，没有启用过他这个情报站，他主要是做生意，顺带着将从老婆叔父、在军政司兵备处供职的张浩岳那里得到的情报借去福来顺吃饭的机会交给邢冬云。但从未领受过邢冬云给的任务，但还是获得了总部的表彰并五百大洋的奖励。
　　现在老邢出事了！
　　李云祥第一感觉就是自己也暴露了。他急急回屋，叫起了老婆，“出事了，你立即找个地方躲一晚，但绝不能去叔叔那里。明白吗？等天亮开城后，你想办法去乡下老家，等我联系你。东西都不要带了，只带上银票和钱！”
　　配给他的情报员早就撤走了，大概认为他忠诚可靠吧。现在一切都需自己打理了。
　　“为啥呀！”老婆尖叫起来。
　　“实话跟你说吧。我是蒙山军的人，对，就是龙谦的人。现在我的同行出了事，有可能连累我，所以这儿不安全了。你立即走，不要管我，等蒙山军打进京师，我们自然能重逢……”
　　“我的老天爷呀！”一无所知的老婆立即大哭起来。
　　李云祥立即结结实实甩了老婆一个耳光，“蠢货！现在哪里是哭的时候？你若是被抓，他们可不管你是不是知晓内情！说不定你今晚就死在皮鞭夹棍之下了！为了孩子，为了我们的夫妻情分，你赶紧走！千万不要吝惜财货，东西丢了，还会回来，人没了就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
　　说完，李云祥找出邢冬云给他的一支手枪，带了足够的银元，匆匆消失在黑暗里。
　　他的目的地是天津。和段永清一样，李云祥也有一个备用的联络站，不过不在北京，而是在天津租界。
　　段永清冒着极大的风险回到了自己岗位。这确实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建立在邢冬云不会招认自己的基础上的，但人的皮肉筋骨未必经得住铁木所制刑具的折磨，段永清熬过了最艰难的两天，确认自己安全了。他的神态异常未被军令司同行怀疑，那两天大家忙的要死，他的母亲又“病”了，精神恍惚可以理解。
　　只有他的上司，军令司参谋处长蔡锷看出了他的异常，“唔，文白（段永清字）兄似乎有心事啊。这段时间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段永清一惊，他是冒着危险向蔡锷索要全部计划的，他分管的只是关东区，根本看不到山东这个主战场的兵力配置。但蔡处长还是给了他，根本没问他为什么要。
　　“哪里，您多心了。”
　　“是吗？令堂病情如何？我是不是该去探视一下？”
　　“不用了，就是小毛病。年纪大了嘛，难免。”段永清觉着蔡锷已经对他疑心了。但蔡锷再未提起此事，咬牙坚持没有撤出的段永清最终躲过了一场危机。
　　他一直牵挂着被捕的邢冬云。但毫无消息。直到几个月后，段永清获知了邢冬云惨死于赵秉均酷刑之下的情形。这位总是笑眯眯的中年人是个真正的硬汉，至死也没有吐露北京站的任何秘密。段永清当然也明白了福来顺总站的暴露是因为奕劻。奕劻老东西终于想起了是谁一直替龙谦联系自己了。所以才有查封福来顺酒庄的一幕。
　　邢冬云死了，永远将他为什么不及时撤离的秘密带入了另一个世界。
　　李云祥顺利到了天津，顺利接上头递出了情报。天津站严令他不得再返北京，既为保护他，也为保护蒙山军地下世界的秘密。李云祥随天津站负责人走海路去了山东，当时山东军与北洋之战已经打的热火朝天了，他带来的情报对于山东军有着极其重要的价值，因此立功，被留于业已成立的军情局供职，受到了江云的宴请并领受了最高奖赏。建国后，李云祥这一批人奠定了共和国秘密战线的基石。1911年全军授衔，李云祥因送出北洋绝密军事计划破格获中校军衔，最终离职时的军衔为中将。
　　当然，他找到了他的妻子。多年后，在军情局大院生活的李太太跟太太团聊天，多次吹嘘丈夫潜伏京师的故事，“哎呀，我哪里知道他就是咱们的情报官啊？他们这帮人可真能瞒，连自己的老婆都瞒得瓷实……”言语中不无得意。
　　需要指出的是，蒙山军时期奠定的秘密战线的基本工作原则、训练课程及特工手段均出自龙谦之手，被江云等人完善发扬，这套高于对手好几个台阶的情报系统段为蒙山军夺取全国胜利立下了大功。其特点是渗透、深入、攻心，辅之于科学的情报传输及缜密的情报分析，绝少采用肉体消灭的手段。相比于蒙山军的情报运作水平，无论是北洋还是孙系，都不可同日而语。


第十五节 同盟会分裂
　　8月3日，龙谦回到广州。在了解了最近十天里广州及广东的局势发展后，来不及嘉奖王明远等人发动广州起义的功绩，第一件事便是追问广东水师营的下落。在得知王明远调动总部警卫营、临时抽调的一个炮营在两个保安团（惠州及广州）的配合下将广东水师提督李准指挥的水师营包围缴械，水师营基本无伤亡及李准本人安然无恙后大喜，连呼做的好。虽然事前交代了尽量和平解决水师营，但龙谦还是捏着把汗。
　　“干的好！要知道李准是个爱国的海军将领，而海军我们实在是太缺人了。本来应当亲自去趟惠州见一见李准将军的，但来回六七百里，太耽搁时间了。这样吧，我写一封信，你抽空亲自去趟惠州面交李准将军，顺便代我致歉。对他说，吾辈军人，应当效忠这个国家，不当效忠一家一姓。水师营投诚蒙山军不丢人，这就算是我们的第一支海军部队了，要他相信，无论是待遇还是前程，绝对比给满清干好的多。前程嘛，暂时还看不到，但军饷比原先提高五成！包括水师营的训练维护费，统统足额发放！这次我们的蒋总裁在上海干的不错，蒙山军暂时不缺钱了。等我们建国了，会大力发展海军，西沙、南沙，都是要他来镇守的！不是用木质小船，而是用不次于或者超过列强的大军舰来保卫我们的神圣海疆！”龙谦眉飞色舞地对王明远说道。
　　王明远亲自指挥了对水师营的包围缴械，情知李准并不愿投降，而是迫于炮兵的压力，顾虑他的舰只与兵士伤亡才下令投诚，而且与王明远约定不得伤害他的兵士，不得将军舰上的大炮拆除他用。
　　因为事前龙谦有交代，只要李准投诚，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所以王明远便答应了李准的条件，促使惠州水师营和平解决。现在龙谦如此器重李准，王明远心里不以为然，但也知招降纳叛是开国之君应有的气度，事后还是按照龙谦的指示又去了一趟惠州，顺便将惠州团带出来编入第八旅。李准看了龙谦的亲笔信后有些感动，比第一次与王明远的见面和气了许多。因为军饷及军费很快到位，水师营的官兵倒是很稳定。
　　龙谦在广州并未待几天。与王明远、司徒均等人就两广局势细致研究后，抽空拜会了周馥及广州商界名流，并且召开了一次总政治部宣传部举办的为时一小时的记者招待会，这是龙谦预定的活动。在看了“勘电”后，龙谦认为一些东西需要澄清，更因为广州乃中国不次于上海的风气开放之地，列强势力盘根错节，对于蒙山军举义，观望者有之，反对者更多，像德国领事拜会迁回广州的蒙山军总部表示愿意在道义和物资上帮助蒙山军的仅此一家，别无分店。龙谦思虑再三，让政治部组织了这次活动。
　　曾经的风云人物秋瑾神奇“复活”，立即震撼了参加记者会的记者们。秋瑾的高调亮相，甚至夺了龙谦这位蒙山军统帅的风头。为此，记者会延时了二十分钟。
　　记者们向龙谦提了一堆问题，因为是总政治部选择的媒体，并且事前做了约定，不准提出深受慈禧太后厚恩，如今太后尸骨未寒便反了之类的问题，也不准提问军事计划，因为总司令不会回答这种愚蠢的问题。可以问什么？其他就可以问啦，够宽松吧？
　　参加会议的有一半是外国记者。他们急切地想知道蒙山军的一些政策。蒙山军突然暴露的实力让他们意识到这不是革命党的小打小闹了，这是划时代的大事件！这位之前镇压了广东及广西革命党暴动的军事将领，突然摇身一变加入了反清的阵营，而且，无疑他将是举起反清大旗的那个人。这简直太传奇了，太具有文学作品的性格冲突素材了。
　　记者们，特别是外国媒体的记者们，向龙谦抛出了一系列的问题，当他们发现这位军容整齐但面带倦容的蒙山军统帅竟然可以用英语进行交流时气氛就更热烈了，外国记者的踊跃无所顾忌的发问，将记者会开成了外国记者招待会了。
　　秋瑾发现，龙谦特别善于应对记者，面对外国记者刁钻古怪的问题，他甚至可以以幽默应之。比如，记者问他说你身为清国大将却举兵反清这算不算中国人说的两面派？龙谦微笑着说，您知道，我们中国人心目中的美男子是那种面白无须，风度翩翩的俊雅公子。您说，如果我有另一副面孔，我会戴着这一副吗？
　　会议室顿时爆发哄堂大笑。外国记者们听懂了龙谦不太合语法的英语，其实这是林肯总统的一个典故，被龙谦挪用在这里，“笑果”一样不错。
　　主持招待会的秋瑾及负责记录的许思都被龙谦这句话笑得前仰后合。秋瑾特意注意了许思，或许在许思眼里，龙谦是最美的男子汉吧。其实他不过是黑一些，胡子重一些，性格雄豪极为男性化的秋瑾认为龙谦就是男子汉。
　　或许，权力可以美化男人。手握大权，特别是像龙谦这样手握雄兵正在创造历史的人物，在很多女性眼中极具魅力。
　　对于问及假设“革命”成功，将如何对待清室？中央政府如何建立？国体如何？政体如何？是否会与孙文一系反清势力合作这些敏感问题，龙谦都侃侃而谈，毫无滞碍。这点极获外国记者好评，对于列强最为关心的在华利益问题，乃至一系列强加于中国头上的条约的认可问题，龙谦都做了正面回答，他说，蒙山军将主导未来的共和政府，这是无疑的，但蒙山军绝不做独裁政府，这也是既定方针。未来的中央政府，不一定在推翻满清后即行成立，或许需要一个不太长的过渡时间，比如先成立一个临时政府以确定临时宪法，待确立国家的政治体制后再行选举产生。当然，这个过渡期绝不会长，我个人认为，两年足矣。至于外交方面，我个人以为，应当尊重历史。究竟如何处理历史留给新政府的一切遗留问题，一唯公意是从。在这里我要表明一个态度，新的共和国政府，一定是一个法制的政府，一定是一个开放包容文明进步的政府，愿意与一切建立在平等互助基础上的国家建立外交、经济诸多方面的联系。
　　这句话很巧妙，既没有说肯定会承认那些不平等条约，比如压在中国头上的庚子赔款，也没有说肯定要撕毁旧约。一唯公意是从，很巧妙的答复。
　　外国记者们基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尽管自秋瑾以下，许多中国媒体的记者有些不满意。记者们认为记者会虽然只有八十分钟，但信息量极大。记者们普遍认为，这位突然占据媒体头条的龙谦将军允文允武，表现出极为卓越的军事政治乃至外交素质。蒙山军有这样的统帅，是大清帝国的大不幸。
　　招待会高调亮相后，龙谦任命王明远兼任广州警备司令，一面稳定后方，理顺后勤补给通道，一面抓紧整补他的第三师，确保北伐大军后方无虞。
　　8月3日，完成整编集结完毕的封国柱第一师已跨出韶关，其前锋阎树林第一旅正式进入湖南，正式拉开了北伐的大幕。憋了一股劲的第一旅像脱缰的野马开始奔腾咆哮。8月4日占领宜章，8月6日攻克郴州，第一旅每日前进路程在50公里以上。
　　因封国柱第一师进展神速，龙谦旋即带领总参机关移驻韶关，建立前进指挥所，就近指挥北伐战事。
　　关内外各派势力密切关注地中国急剧变化的局势，8月10日，德州战役正式爆发，而这一天在日本东京召开的同盟会会议上，同盟会内部的几派发生了严重冲突。
　　国内大变突生，令因武装起义的连续失败而倍感沮丧的同盟会领袖人物精神一震，意识到同盟会的机会来了。
　　但机会在哪儿，同盟会的首脑们却发生了严重分歧。需要说明的是，逃脱了蒙山军追捕的黄兴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日本。但由于极度的疲倦而病倒了，未参加8月10日的会议。
　　本来准备再次到美国为同盟会募集资金的孙文因国内巨变而取消了行程，8月10日的会议当然由总理孙文主持。
　　会议一致认为龙谦起兵反清给革命大业带来了机遇，应当抓紧在国内进行布局，但是，在行动方向上，同盟会出现了三种声音。
　　前文已经讲过，同盟会实际是三派反清势力的组合，孙文的兴中会，主要是广东派。黄兴、宋教仁的华兴会，主要是湖南派。还有就是章炳麟、陶成章的光复会（秋瑾属于这一派），主要是江浙派。迫于清廷的压力，三派联合而成同盟会，实际上内部一直没有彻底得到整合。
　　自1906年湘赣边界会党起义之后，同盟会组织的一系列武装暴动在龙谦部主力南移后无一不以惨败告终，损失惨重。这导致了以孙中山为代表的广东派的力量极大削弱和由之而来的内讧。
　　首先是以陶成章为首的光复会与同盟会分裂。本来，光复会的第一领袖是章炳麟，其人于1906年6月在上海出狱，到了日本，受到同盟会会员与留日学生的热烈欢迎。同盟会机关报《民报》改由章炳麟主编。当时，在同盟会内，除掉孙中山，黄兴，章炳麟也是有声望的领导人，尤其是章，因为其学识渊博，在知识界享有极高的威望。但章炳麟因不满孙文日显霸道的作风，章炳麟于1907年离开了同盟会回国了，一面研究他的学问，一面撰写一些时评文章。章走后，浙江人陶成章成为了光复会这一派的首领。孙文长期在外面飘泊，1907年底对孙文不满的陶成章在东京鼓动了一些同盟会员，主张召开大会，罢免孙中山的总理职务，推举黄兴继任。但与黄兴走的很近的主持同盟会日常事务的刘揆一却不赞成这一做法。所以陶成章的提议并未实现，但裂痕已经产生。1908年陶成章与光复会的一些人到新加坡和荷属东印度（印度尼西亚）各地活动，重新整顿和恢复光复会的组织，明确表示反对同盟会的领导。这种情况下，陶与孙是不能再合作下去了。
　　其次就是长江流域各省的同盟会会员对孙中山致力于在华南发动起义不满。1907年秋，他们在日本组织了“共进会”，虽不算是脱离同盟会，但事实上已是与同盟会并行的组织，他将同盟会纲领中“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平均地权、建立民国”四句话中的平均地权改为了平均人权这样不伦不类的口号，再次印证了龙谦所言的平均地权口号的不合时宜。而其组织形式依然延续了会党的“开香堂、结盟入伙”的办法，也证明了其落后性。
　　孙文为首的广东派认为，随着龙谦北伐主力进入湖南，两广将再次出现真空。有利于同盟会在两广的活动，主张继续以两广为目标进行“革命”。胡汉民、汪兆铭是这一主张的支持者，但孙文的主张立即遭到了陶成章、谭人凤及宋教仁的反对。特别是宋教仁，毫不客气地指出，由于龙谦军事集团断然与满清决裂，而且打出了建立“共和民主之新中国”，完全值得我们与之合作。现在大家又站到一条战线了，反清成为了共同的目标，怎么能去龙谦的大后方搞起义呢？这不是帮满清鞑子吗？这样做让全国百姓如何看待同盟会？
　　宋教仁的责难得到了谭人凤的支持。谭人凤认为龙谦部前锋已出韶关，兵锋直指衡阳，可见他是以武昌为战略目标的。我们要抢在他之前在武昌动手，这两年我们一批同志成功打入了第八镇新军部队，在武昌也建立了文学社等组织，具备举事的基础，而满清鞑子的注意力已经被龙谦所吸引，这就给我们举事创造了条件。
　　在这种情况下，应将主要力量投入武昌，假如我们在龙谦大军逼近武昌之前夺取武汉三镇，将形成可以与龙谦对话的局面，一方面给清廷以严厉打击，另一方面也显示了我们的力量。不然，将来我们在国内将无立足之地！
　　关键在后一条。
　　谭人凤的潜意识里，龙谦暴露了如此庞大的实力，反清必成。满清垮台后的政治格局才是同盟会应当关注的目标。当然，谭人凤的主张是与龙谦军事集团建立统一战线的。
　　孙文闻言勃然变色。未等他反驳，陶成章开言道，我倒觉得在江浙举事更为可行。为什么呢？龙谦攻击目标指向武昌，必然无暇顾及东南。同时也将清廷的力量吸引于长江中游了。江浙成为了真空，而且，最近在上海爆发的橡胶股票危机有蔓延态势，对钱庄票号已是极大的打击，因此更为我们举事创造了条件，我认为，应当在江浙干。
　　胡汉民知道孙文的心思，开口道，诸位，在确定行动方向前，我们先得搞清楚一个问题，那就是龙谦是个什么东西？他是我们的敌人还是朋友？三年来，龙谦手上沾了我们多少血？怎么能图谋与他合作呢？
　　“就是这个问题。龙谦跟满清一样，都是革命的死敌！”孙文叫道。
　　“我不同意。”宋教仁说道，“龙谦曾经是我们的敌人，但现在不是了。我们的目标是推翻满清，建立民国，龙谦也在干着推翻满清的事，我们总不能和满清联合吧？那样岂不是更无颜面见九泉下的烈士？”
　　“钝初说的是。从前是敌人，现在未尝不能做朋友。”说话的是陶成章。自意外获悉秋瑾尚在人世，而且出任蒙山军总政治部宣传部长后，陶成章对龙谦集团的观感自然变了。
　　孙文脸色铁青，“既然如此，同盟会解散好了。有力量可以另组一党。”
　　宋教仁闻言大惊，“此话怎讲？”
　　孙中山冷声道，“党员肆意攻击总理，没有总理安有同盟会？”
　　谭人凤立即反驳，“会议研究，当然要畅所欲言，我不过是提出自认为正确的主张，如何便成了攻击总理？”
　　“不服从我就是叛党。”孙文叫道。
　　“你既然这样说，随便你吧。”谭人凤愤然离席。
　　8月10日的东京会议造成了同盟会的分裂。事后，谭人凤、宋教仁不听黄兴的劝告，决意在长江中游开创一番局面。为此，同盟会中部分会成立，立足武昌策划行动了。中部分会带走了同盟会的大半力量，连九死一生逃出生天的刘道一也加入了。
　　而陶成章执意在江浙发展，光复会的残余力量将目光转向了东南。
　　坚定支持孙文的还是广东派。鉴于同盟会的现状与孙文的强烈要求，同盟会“正宗”部分正式改组为中华革命党，以孙文为总理，并且建立了执行机构。但他们也清楚，对付龙谦控制下的广东，怕是要比满清统治下的情形更难了。黄兴、刘揆一这两个华兴会首脑既不赞成孙文的主张，又痛心于同盟会分裂，夹在其间，十分为难。
　　为表示继续支持孙文的革命大业，黄兴、刘揆一最终还是加入了中华革命党。
　　8月10日的东京会议事实上宣告了同盟会的历史使命已经终结。孙文这位性格坚定一手掀起反清浪潮的领袖从此淡出历史舞台，是历史局限所致。他始终要求同盟会内部无条件服从他，就像臣民臣服皇帝一样。他一直没有搞清楚一个现代政党中领袖与党员的正确关系，究竟是先有领袖再有政党还是先有政党再有领袖，以及政党的领袖是怎样形成的。他始终没有意识到，个人在历史洪流既以形成后的作用问题，正是因为他长期远离斗争一线，才导致了其在组织内的威望下降。而最为关键的是领导权的问题，自龙谦打出反清大旗，孙文已经认识到，反清的主导权不在自己了。这将导致在满清垮台后的中国权力格局中无自己的一席之地。助清抗龙不妥，助龙灭清心又不甘，背后不能说没有权力欲望作怪。


第十六节 东北局势（一）
　　吉林“变天”其实是在广州举事的前一天。因为发现了巡抚衙门的异动，在联系不上广东总部的情况下，鲁山表现出了极为罕有的勇气和担当，断然下令抓捕自巡抚朱家宝以下省府主要官员，接管吉林城防，并派出飞骑通知长春厅程二虎及驻吉林、黑龙江交界双城堡之石大寿各部立即动手！
　　吉林经过短促的激战被蒙山军北方军占领，这天是7月27日晚，严格计算时间，此刻正是王明远劝降周馥的当口。所以，首义的荣誉应当记在吉林而不是广州。这是一桩历史公案，以至于二十年后有人为吉林“翻案”。
　　好在次日鲁山即收到了广州举义的通电，这下子不用担心打乱龙谦的步伐了。所以，吉林甚至先于山东通电响应广东。
　　有意思的是，全国乃至世界都因三省“叛变”举事而乱成了一团，主要策划者龙谦却仍在走广西奋力赶回广州的路上。
　　事变前得到电报通知的吉林巡抚朱家宝最终还是没能逃出来，已经出城的朱巡抚在次日下午被第十八镇骑兵标，哦，现在是蒙山军第九师骑兵团蒋存先团长截了回来。心下凄然的朱家宝喝住了准备抵抗的标营，心知绝不是人家对手。
　　“如要杀戮，朱某一人当之，请蒋标统放过我手下的兄弟！”朱家宝喝道。
　　“朱大人何苦如此？鲁司令绝无加害之意，若是归顺我军，以后多有借重之处呢。”蒋存先见朱家宝知趣，心里也高兴。下令解除跟随朱家宝逃出城的百十名骑兵的武装，“各位兄弟暂且委屈一下，只要不做无谓的抵抗，我军绝无加害之意。跟我回城吧。”
　　十八镇发展至今，朱家宝其实功不可没，此公一直将十八镇视为自己的武力，多方培植，没想到一直是养虎遗患。
　　“鲁司令？”朱家宝见蒋存先态度和蔼，心里安定了许多。
　　“陆统制官真名鲁山，早就是我蒙山军副司令。这次我家大帅举义广州，已委任鲁山为蒙山军副总司令兼北方军司令官，我不称其鲁司令，称呼什么？”
　　渴望战争渴望南进回乡的北方军诸将早已盼着这一天了。自上月底接到总部成立及部队整编的电令，整整憋了一个月！
　　听了蒋存先的话，朱家宝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不过，朱家宝拒绝了与蒙山军的合作。此人并无与北方军诸将的仇怨，所以，他未收到任何的虐待，只是被软禁于巡抚衙门后院他原先的住宅，鲁山亲自下令不得惊扰朱家宝的家眷，除了失去自由，这位巡抚活的好好的。
　　但吉林的其他官员就没那么运气了。吉林巡防营统领，吉林知府以下共计二十一人被杀，家产籍没入军。这些人都是被认定满清的死忠且对十八镇多有刁难者，包括因在军费上对十八镇多有刁难的吉林藩台。
　　难以避免的武装冲突导致了吉林、黑龙江两地上千人死伤，其中有一半是无辜的吉林、长春等城市的百姓。在一个改朝换代的大时代下，这个代价不算大。
　　基本控制吉林主要城市已是数天之后了，根据事前制订的计划，石大寿第十师将先攻击黑龙江，占领齐齐哈尔，解除黑龙江之清军武装，使南征无后顾之忧后，再行南返，秘密集结于昌图厅一线，然后担负北方军右翼迂回之战略任务。
　　十八镇受制于武器及人员两方面因素，两年来扩张并不快。在“7-27”之前，北方军按照总部指令，已秘密完成部队的整编，计有两师四旅共计十二个步兵团，三大一小四个骑兵团和两个炮兵团。
　　鲁山为首的北方军首脑在确定领受的攻占奉天及山海关，牵制北洋减轻山东压力的总任务后，反复研究，制定了兵分两路南征的计划。
　　最先的计划是兵分两路，由第九师自吉林东进海龙，然后沿大路南下辉南，沿着辉南、清源，翻越铁背山直趋抚顺，从东面进逼奉天。而以第十师沿昌图、铁岭大路南下奉天，两个师合力夺取奉天后，再西进锦州，攻击山海关。
　　在接到总部最新的敌情通报后，获知北洋第六镇有东出奉天之迹象，北方军认为原计划不可行了。两个师分东西配置，彼此不能呼应，如果第六镇及第二十镇合兵，力量将强于第九或第十师。这样就有被各个击破的危险。因为总部及情报处一再警告第六镇绝不可轻视。鲁山决定修订原方案，放弃从辉南清源西攻奉天的路线，将步兵集中于第九师后，由自己亲率经加强后的第九师沿昌图、铁岭直趋奉天，吸引第六镇主力东进，虚空辽西走廊后，将骑兵集中于第十师，自长春出发，过康家屯，穿过科尔沁左翼前旗，经都鼻尔城（今彰武）、阜新、义县直下锦州，绕一个大圈子，抄第六镇后路。鲁山判断，第六镇给养来自关内，锦州一失，关外北洋两个镇顿成孤军，仗打到这里，胜利就向自己招手了。
　　这一计划得到了北方军诸将的赞同。性格保守的邓清华率参谋处反复推演后也同意了该计划。该计划制定的基础是，九师在加强为三个步兵旅及大部分炮兵后，即使单挑第六镇和第二十镇也未必输。而主要为骑兵的第十师攻击路线人烟稀少，困难在于给养补充，好在现在季节好，马匹可以就地觅食。即使十师打不下锦州，或者第六镇不离开山海关，十师出现在山海关前对于第六镇亦是绝大威胁，那样，九师将顺利击败第二十镇占领奉天，总部的战略意图已基本完成了。
　　龙谦为了图谋关外，自1903年“白岭支队”出关，选派的都是手下最优秀的将领，鲁山、范德平、邓清华、程二虎、熊勋、盛光、石大寿、蒋存先、商凤春、许公持、丁小富，无一不是一时之选。
　　而且，第十八镇战斗力很可观。这是蒙山军唯一一支打过近代化大战的部队，经过1904-1905年奉天会战血火考验的北方军将领，对于大兵团作战比山东军乃至南方军有着更为丰富的经验。北满驻扎期间，鲁山主要的任务就是剿匪，几年来将盘踞吉林、黑龙江的马匪山匪清剿一空，部队多骑兵成为了主要特点，除了作战骑兵，辎重团的马匹也极多，为关内所不具备之优点。即使是步兵，由于参加了连续两年多的剿匪行动，长途奔袭的本领也在南方军与山东军之上。
　　其缺点一是部队匪气重，纪律差，这点比不上关内两个方面军，第二是未开展彻底的根据地建设，缺少群众支持。第三是弹药补给差，没有巩固的后勤基地。虽然这几年在关内特别是朱家宝的支持下建立了几个兵工厂，可以翻装子弹，可以造成分低劣的火炸药，也可以修枪械，但炮弹造不了，枪支大炮更造不了。第四就是部队不甚充实，由于吉林黑龙江两省人口极为稀疏，招兵甚为困难，其中熊勋第二十五旅，程二虎第二十八旅按照总部编制算是满编了，范德平之二十六旅，丁小富之二十九旅则缺员严重。尤其是丁小富旅，虽然辖三个团，但每团只编了两个营。
　　一句话，北方军利于速战，不利于持久。从这点看，北方军只有与山东取得可靠的联系，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成立北方军，龙谦只任命了鲁山为司令官，给了两个师四个旅的编制，当然是根据鲁山上报的实力确定的。但没有指定下一级军官的任命，这是对鲁山最大的信任。
　　在确定南征大计后，鲁山调整了北方军编制，因电台一直联系不上广东，未经批准便宣布了。
　　1909年8月初，北方军编制如下：北方军司令官：鲁山；副司令官：石大寿；参谋长：邓清华；参谋处长蒋方震；
　　第九师：师长，鲁山兼；副师长：范德平；参谋长，邓清华兼。第二十五旅旅长，熊勋；二十六旅旅长范德平（兼）；
　　第十师：师长石大寿兼；副师长：程二虎；参谋长：商凤春；第二十八旅旅长：程二虎（兼）第二十九旅旅长丁小富。
　　直辖骑兵旅旅长：盛光；辖骑兵三个团。
　　鲁山调整了部队序列，第十师辖程二虎第二十八旅及盛光骑兵旅，由石大寿统领采用大迂回南下。原第十师丁小富二十九旅转隶第九师，由自己统带攻击奉天。第十师炮兵团只携带一个口径57和37的混编营跟随第十师南下，其余转隶第九师炮团。
　　鲁山不再北满留驻部队，全军南下，一锤子砸出去，不留后手。在省府吉林，鲁山只留了一个步兵营守护军官们的家眷。
　　1909年8月5日，范德平、程二虎等将领率军南返，与积极筹备南征的鲁山主力会合于长春，8月6日，北方军首脑在长春厅召开了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两日后，北方军兵分两路，开始了蒙山军一统天下之南征战役。
　　吉林突变，奉天已是风声鹤唳。在接到中枢警示后，已经在奉天巡抚任上干了近五年的唐绍仪整日钻在第二十镇司令部，与统制张绍曾及二十镇主要军官连续开会，商议如何应对东北危局。
　　唐绍仪后悔来东北任职已经很久了。虽然从知府直升巡抚是异数，但关东虽然是满清的“龙兴之地”，但满清中枢对关东的重视程度却很低。而且，关外人烟稀少，即使是算是最为繁华的奉天，与关内通都大邑也无法相比，地域辽阔的奉天省人口尚不足1500万，连上吉林黑龙江两省，人口也不过三千万左右，尚不及山东一省。
　　经济就更不要提了。
　　做官嘛，不仅要论级别，而且要论岗位。唐绍仪这个奉天巡抚比起杨士骧的山东巡抚就没法子比，更不要比江苏巡抚了。在唐绍仪眼里，在奉天干甚至不如到山西。去年他曾努力活动平调山西，但没成功。随着袁世凯在中枢的没落，他觉得自己已被抛弃了。
　　更为糟糕的是十八镇反了！唐绍仪万万没有想到，当初自己跟随从鲁南一路到天津的那支小部队，十年后竟然成为了如此庞大的一股力量，当这股力量张开他狰狞的面目，抖落身上的所有伪装展示出其伟岸身躯后，唐绍仪后悔自己没有早日投靠龙谦了。
　　唐绍仪不是旧式官僚。虽然他是在满清这个官僚体制中成长起来的。有着留美经历，学识见识都远超同侪的他一直赞同君主立宪，甚至是民主共和。当然，君主立宪可以讲，民主共和则绝对不能提。当他看到龙谦“勘电”后，竟然对龙谦（其实是洪粤诚）起草的电文很是赞同！
　　这几日唐绍仪一直在想龙谦！自认与龙谦有着不错交情的唐绍仪甚至认为，如果自己策反二十镇，凭着这份功劳，在龙谦那里也不会待遇差了，他知道是龙谦对自己评价甚高，也知道龙谦搞经济的本事，更知道龙谦对自己的器重和欣赏。
　　但手无兵权的唐绍仪却不敢有“从逆”的表示。也不光是他无权调动第二十镇，更主要的是他惦记着袁世凯这位老主公。袁世凯被朝廷赶回了家，现在改投阵营，也不算对不起老袁了。
　　现在，局势将这位文官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了，他必须做出最后的抉择。
　　第二十镇是个大杂烩。这支在十八镇之后成立的新军镇理论上算是北洋系武力，因为其第四十协主要来自北洋第六、第四两镇，另外一个协——三十九协却是奉天巡防营整编而成。
　　现在担任第二十镇统制的是张绍曾，三十九协协统张作霖，四十协协统吴禄贞。
　　这支被唐绍仪倚重的部队主官，个个心怀鬼胎。
　　统制官张绍曾心向革命，四十协协统吴禄贞干脆就是革命党。而二十镇实力最强的三十九协张作霖部也是墙头草，观望之心甚重。
　　四位决定奉天命运的军政主官，在改朝换代的关键时刻齐齐抱了别样心思，真是一大奇观。
　　张绍曾是年三十岁。留日学习军事，以优异成绩毕业于日本陆士，专业是炮兵，与靠着真才实学在蒙山军北方军当上了参谋处长的蒋方震算是校友，不过比蒋方震晚一点。他运气好，回国后在直隶编练公所当教官，当今摄政王的两个胞弟载洵载涛都算是他的学生，大概有这层关系，在不太重视留洋军校生的北洋系能够火箭般升迁，回国三四年间便当上了一镇统制。要知道，北洋目前的统制官们的资历哪个不是在军中打熬了十几二十年？！当然，张绍曾接掌二十镇，与中枢对二十镇不甚重视有关。
　　吴禄贞是革命党，这个我们早已介绍了。但撑起二十镇战力的不是吴禄贞的四十协，而是张作霖的三十九协。
　　巡防营出身的张作霖在鲁山支队出关时也就是个营长。其起家也是靠了日俄战争这个机遇。鲁山支队根据龙谦的指示帮助俄国，在奉天会战中一战成名，事后得到俄方和朝廷的青睐，得以驻扎吉林，编练成镇。但张作霖则是助日驱俄，借着日本人的帮助在日俄战争中壮大了实力。
　　张作霖一直羡慕在于家房会过一次面的陆大山。人家走对了路子，如今是手握上万雄兵的统制官了，比自己整整高了一级，这一级可是天堑，以张作霖的出身，这辈子也别想跨过去了。如果当初欣赏自己的奉天将军赵大人在，也许有那么一丝希望，如今被北洋武备学堂一统天下的北洋军中，自己的出身就注定官职到头了。
　　若是论实力，将北满令老毛子束手无策的胡子们打的灰飞烟灭的陆大山可不止比自己强一一点半点了，听说人家从北撤回国的老毛子部队拿了不少的好东西，不靠朝廷也撑起了一镇实力。据说当年良弼大人点验十八镇，对其赞不绝口。
　　时也命也，一向好强争胜的张作霖不止一次与张作相、汤玉麟、吴俊升等心腹聊过，自认自己绝对过不了黑沟台那一关，所以张作霖现在闻听北满造了满清的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那位陆大山后，心里极为忧虑，生怕一仗将自己半生心血全部打光。


第十七节 东北局势（二）
　　8月2日下午，屡次接到中枢电示方略的唐绍仪到二十镇司令部，与二十镇主要军官们商议局势。唐绍仪开门见山说如今关外就靠你们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是个文官，不晓兵事，请各位谈谈迎敌之策吧。
　　这是获悉吉林“异帜”后的第一次正式的军事会议，却由唐绍仪这位文官主持。
　　张绍曾、吴禄贞及张作霖都成了闷葫芦，低着脑袋不吭气。
　　唐绍仪等了许久，心里烦躁起来，敲了敲桌子，“火都上房了！你们倒是说话呀。”
　　张绍曾叹一口气，“不过是个‘打’字。但是，唐大人，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计算实力，我们二十镇肯定是打不过人家的。”
　　他是统制，他开了口，别人就好说话了。吴禄贞根本就不想打。反清是吴禄贞的目标，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但亮出反清大旗的却是近年来镇压革命党颇为卖力的龙谦部。这个让吴禄贞有些腻歪。不过，吴禄贞不是黄兴，更不是孙文，他跟蒙山军并无直接的仇恨。在广州首义，山东、吉林快速响应后，吴禄贞第一时间就找了张绍曾，提出就此反了，先推翻满清，再与龙谦理论的建议。
　　吴禄贞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此时不反，难道要等满清干掉龙谦再反不成？当然，如果蒙山军反清成功，自己一样没有机会了。
　　张绍曾同意吴禄贞的判断。他顾虑的是张作霖。三十九协的实力强于四十协，而且该部军官都效命于张作霖而不是自己，若是张作霖不从，事情就难办了。除非现在即发动，乘张作霖各部未得集结便动手。
　　张绍曾有些犹豫，没有立即同意吴禄贞的意见。
　　张作霖呢，一门心思盘算如何保存自己辛苦多年积攒的一点本钱，更不想与陆大山部火拼。现在天下大乱，有兵就是爷，做惯了墙头草的张作霖在广州通电及吉林举事后首先就要评估局势。跟他的几个铁杆兄弟已经密商了两次，反复分析，张作霖凭借自己掌握的情况认为这次满清悬了，即便不完蛋就剩下一口气了。
　　“不到万不得已，不跟北面开仗。尽量看看南面的局势，如果龙谦得势，自己将干掉吴禄贞和张绍曾，为龙谦献上奉天这份厚礼。如果朝廷打下山东，龙谦败走江南，那就狠下心与北面血拼吧。”惯于借势而起的张作霖确定了他的总方略。
　　不过这个心思藏的很深，跟谁都没提。只是要大家伙儿掌握好部队，随时准备战斗。
　　“中枢已有对策，第六镇将是你们的后援。”见张绍曾说二十镇实力不济，唐绍仪冷冷道。
　　“第六镇上来，也未必是人家对手！我在吉林有些关系，十八镇的实力可不止一个镇，他们厉害着呢，光是骑兵就不下五千人马。”张作霖慢吞吞说道，“不过，十八镇的兵一部分在黑龙江，他们要准备很长时间才能南下，我们倒是有时间，不如狠着劲儿招兵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这个小个子总是过于圆滑。唐绍仪想。
　　“招兵？”张绍曾很讨厌胡子出身匪气极重的张作霖，“现在招兵顶个屁用？北面会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吗？”经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张绍曾总是觉得，没有三个月就不能练出兵。
　　张作霖一摊手，别过脸不吭气了。
　　这天的会议什么结果都没有，连如何集结部队，准备将战场设在哪儿，对手可能沿哪条路攻击都没有研究。纯粹务虚了。
　　唐绍仪郁郁不乐地回到巡抚衙门，幕僚立即送上刚收到的军机处电报，说第六镇正在集结，不日将拔营东向增援奉天，为加强奉天的军事指挥，已指派良弼前往奉天统筹奉天军事。要唐绍仪切实监督第二十镇之动向，不得有误。
　　朝廷被叛变吓怕了。唐绍仪苦笑，连自己这个巡抚都有了二心，也难怪中枢加意提防。
　　很快，唐绍仪又接到了陆军部电报，这次算是他希望的好消息，袁世凯出山了！接掌了北洋全部军事指挥权，已换段祺瑞接替赵国贤，第六镇将很快出关抵达奉天。
　　这份电报之后又有一份“唐绍仪亲阅”的急电，是袁世凯署名的，明确警告唐绍仪张绍曾和吴禄贞不稳，要唐绍仪着意提防，决不可内部生乱。若有迹象，当断然处置之。
　　这两份电报将唐绍仪就此改换门庭的念头又打消了。袁世凯的本事唐绍仪是佩服的，他对于袁世凯的了解比龙谦深的多，如果袁世凯不出山，唐绍仪绝不会为清廷殉葬，但袁世凯出山担起了平乱的重担，唐绍仪又不看好龙谦了。
　　于是，唐绍仪于8月4日在巡抚衙门再次召集军事会议，这次唐抚台的底气就足了，“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袁大人出山了！接管了北洋指挥权，段芝泉换下了赵国贤，第六镇不日将东进奉天。我们的任务就是在段芝泉部抵达奉天之前，确保奉天城的安全。”
　　这里，唐绍仪偷换了概念。以陆军部名义发出的对关外军事指示电要求确保奉天，但唐绍仪解释为确保奉天城之安全。
　　唐绍仪在“部署”了关外战略方针后，还花了大篇幅讲解了袁世凯的战略，即集结北洋主力击破山东，然后与龙谦会猎江南，一鼓戡平大乱。
　　凝神细听唐绍仪演讲的张作霖精神一震，他不是为袁世凯的宏伟战略喝彩，而是有了他实现自己目标的机会。他的三十九协有大半兵马是在奉天城外驻扎的，其中张作相之七十七标驻铁岭，汤玉麟之七十八标驻新民，只有三十九协直属队（骑兵、警卫各一营）驻扎奉天以西之大石桥。
　　“抚台大人明鉴！”张作霖立即响应，“职部驻铁岭之张作相部、驻新民之汤玉麟部应立刻收缩回奉天，以免被敌所乘。”
　　鲁山部南征，铁岭为必经之地，以一个标两千余人抵挡兵强马壮的十八镇无疑是螳臂当车。
　　唐绍仪虽不懂军事，但地图是会看的，“张作相部撤回奉天可以，但新民驻军就不必了吧？新民为连接关内之枢纽，第六镇东来所必经，汤玉麟部不应轻动。”唐绍仪立即同意了将张作相七十七标南撤，但没有同意调汤玉麟部来奉天。唐绍仪有句心里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万一奉天不守，自己还要沿新民撤往关内呢。怎么能撤空新民守军？万一鲁山部占据新民，岂不是关上了退往关内的大门？
　　“抚台大人明见，新民守军绝不可收缩至奉天城下！”吴禄贞立即叫道，“即便是七十七标，亦不应一枪未放便撤回来，打一下嘛，挫一挫敌人的气焰也好。”
　　张作霖立即大怒，他早就看吴禄贞不顺眼了，这个五短身材的四十协协统是他很讨厌的人，比起统制张绍曾坏多了，因为朝廷下拨的那一点可怜的武器，总是鼓动张绍曾克扣自己加强四十协，搞得自己不得不自掏腰包从日本人手里买！
　　“吴大人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据可靠线报，吉林叛匪已经整军南下，那可是一镇兵马，我在铁岭的一个标济得什么事？要打，你为何不向抚台请令，你是日本受过正规训练的，你的四十协上去好了！”
　　“大敌当前，我们要精诚团结！”唐绍仪大声喝住了起立要反驳的吴禄贞，“雨亭的意见是对的，张作相标可以撤回来，但汤玉麟标不动！段芝泉部大军即刻东来，只要我们守住奉天，便是大功一件。”
　　会议继续进行，商议了奉天城防，以第四十协为主，加上紧急撤回来的张作相标，固守奉天，以待援军。
　　骨子里还是书生的唐绍仪根本没有看出张作霖的算盘。张作霖再次通盘估量形势后认为，这一仗龙谦必胜！袁世凯出山也挽救不了满清了，与其任人宰割，还不如早投明主，立下足以让他获得新朝的鼎助功勋。
　　自龙谦“勘电”发出，吉林、山东飞速响应，一直留意各派势力的张作霖得出了自己的判断，满清完了！
　　他手下游历全国最具战略眼光的时任张作霖副官的杨宇霆认为，就龙谦暴露的实力来看，北洋已处劣势了。如果关外安稳，北洋尚有取胜的希望，但因为北满出现了一支“奇兵”，使得龙谦取得布局上的绝对优势。皆龙谦突然起兵具有先手之利，怕是朝廷尚未打下山东，龙谦大兵已夺取武昌了！袁世凯出山济得何事？他又不能凭空变出几个镇来，靠六七万北洋军顾及两个战场，顾此失彼，必败无疑！
　　杨宇霆建议张作霖把握好此千载难逢的时机壮大自己的实力，杨宇霆说，“雨帅，死心塌地助朝廷的结果就是打残您千辛万苦积攒的这点本钱。但站到龙谦一方，却有壮大实力的机会。这年头有兵就有一切，没兵谁也不会朝理你。还请雨帅三思。”
　　杨宇霆继而分析道，“若是投诚龙谦，事情就大不一样。四十协不足虑，鲁山部即便打不开山海关，北洋亦无力顾及关外，凭着献奉天之大功，您至少可以保住现在的位子，以我看，您当会再进一步。干掉张绍曾和吴禄贞后，奉天将以您为主。”
　　等北洋军事计划获悉，蒙山军南方军迅速攻占衡阳，杨宇霆再次分析局势，坚定地认为，就军事而言，蒙山军已立于不败之地，北洋根本就无力顾及关外，搞不好当山东军事不顺之时，唯一一支准备用于关外的北洋第六镇将南调而不是北上。这个帐就好算了，一面是拿自己数千兵马与鲁山部血拼导致血本无归，一面是联合鲁山独霸关东，傻子才会听中枢的鬼话呢。
　　8月4日唐绍仪的军事会议并未打消张作霖造反的念头，反而更加坚定了张作霖乘机起兵归顺新朝的念头。因为杨宇霆说了，他其实与鲁山部大将盛光有一面之缘，这条线完全可以利用。所以，张作霖一面密令杨宇霆与盛光取得联系，一面借机调回了张作相的七十七标，作为他奉天举事的本钱。
　　杨宇霆是年只有二十四岁。他是奉天人，有秀才功名，本来已推荐到日本留学学习军事了。偶然一个场合遇见了张作霖，一番谈话后张作霖认为杨宇霆有大才，便留在了身边。而功名心切的杨宇霆认为留学回国还不如现在就投靠一个“明主”呢，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杨虽是副官，倒不如说是张作霖的参谋长，张作霖对于这个年轻人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接下来的数日，各方势力在奉天展开了激烈的活动。
　　8月5日，一个神秘客人上门，让张作霖大喜过望。这个人就是江云的副手，长期掌管蒙山军关外情报的田书榜。如今，田书榜已正式担任了蒙山军军事情报局副局长。
　　促使田书榜到大石桥张作霖三十九协司令部面见张作霖的，是来自总部的一份紧急指令，带来这份指令的是蒙山军老资格的情报官，曾在1900年勤王之役中立下大功接应龙谦入北京的张小丁，他现在是天津总站的负责人。
　　张小丁带来了总部策反第二十镇的指令。
　　总部是获悉张绍曾与吴禄贞有志反清紧急命令田书榜展开策反行动的，张小丁立即跑来了奉天面见田书榜，出示了江云的密令。
　　“张处长，我倒是觉得，张作霖更有把握。”田书榜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这几年里凭着他的豪爽大方，与张作霖部许多军官建立了私人友谊，“张作霖根本就没有为满清殉葬的觉悟，这个人极为聪明，视兵权为生命，让他与咱北方军火拼？根本不会！倒是张绍曾我有些吃不准，这个吴禄贞是革命党，有些靠不住。”
　　由于第五镇南下镇压革命党举事，蒙山军系统的军官对革命党都有些不感冒。
　　“上面的指令是顺利夺取奉天，只要做到这点，你就立下大功了。张作霖能站过来更好……”张小丁直属于情报处——如今的军情军直管，但多次来往于天津与奉天，与田书榜很熟。
　　“这件事我亲自办。为了以防万一，从现在起，我这个店关门了。月蝉撤入安全屋，这边的关系她都清楚。万一我出事，你将这儿的情况汇报总部，并带走我的两个崽子。”田书榜自觉有七八分把握，但还是安排了后事。数年间，他和王月蝉已经有了一儿一女两个可爱的孩子。
　　“可以，老田你多保重。”张小丁慨然应允。虽然感到在此种局面下，张作霖不敢轻易将后路走绝，但还是要估算到最坏的局势。秘密战线的残酷无情，这两个从事了十年情报工作的“老人”已经习惯了从最坏着眼了。
　　与张小丁议定，田书榜命令王月蝉立即转移，自己则去了大石桥。当他被张作霖警卫队长，自己的酒肉朋友张宗昌领入了张作霖内室。
　　田书榜开门见山，“张将军，鄙人田书榜，乃蒙山军军事情报局副局长兼奉天总站站长，奉总部密令，前来拜会将军。”
　　张作霖楞了半晌，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位富态的中年人是何方神圣，不禁大喜，“啊，原来是田局长，请坐，请坐！田局长有何指教？”
　　真是瞌睡来了枕头，早就盼着与蒙山军建立直接的联系呢，听听，军事情报局副局长，奉天总站站长，不小的职位呢。
　　“张将军，鄙上久慕将军大名，一直希望与将军结交。如今蒙山军兵锋所向，满清无不望风而降，满清覆亡已是定局。本人此来，是想与将军做个交易，若是将军顺应大势，投诚我蒙山军，江云局长明确表示，可以保证贵部在战后扩编为一个师，当然由您统领，驻扎奉天，以捍卫关外国防……”田书榜信口开河，到了这个时候，田书榜也顾不了以后会不会被总部承认了，反正江云的指令中有相机处置的话。
　　张作霖眨巴着眼，许久才说道，“多谢田局长及尊上看得起老张。可是，我手下的弟兄呢？如何处置？”情急之下，张作霖还没忘了最重要的一环，那就是自己的军队。
　　田书榜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根本没想到谈判如此顺利！微微一笑，“将军不需担心。江局长说了，将来即以三十九协扩编，一切都由将军说了算，只需报批确认即可。我家大帅海纳百川，便是鲁副总司令，不是也与将军有一面之缘吗？”
　　“是的，是的，那好极了。”张作霖当即表示愿意归顺蒙山军，接受鲁山指挥，“张作相部已经撤出铁岭，北面已经是空无一兵了。还望田局长早些联系鲁司令，以免发生误会。”
　　俩人当即商定，田书榜负责联系鲁山。奉天城防，由张作霖负完全责任。为了表示诚意，田书榜当即表示将自己的妻子“押”在张作霖司令部为人质，但他却不提自己的两个孩子。
　　张作霖部许多军官都认识风骚泼辣的王月蝉，尤其是张宗昌，不止一次羡慕田书榜有个贤内助。田书榜这样做，令张作霖大喜，当即拍着胸脯表示，只要他张作霖有一口气，绝不会少了嫂夫人一根汗毛！
　　田书榜问及具体的计划，张作霖却狡猾起来，说计划尚未制定，但请放心，绝不会拿龙大帅的大事当儿戏！
　　田书榜由张宗昌保护着返回奉天城，接了王月蝉去大石桥做人质，自己则带了两个随从，紧急起身北上联络正在南下的北方军了。
　　张作霖急忙召集最心腹的几个人，通报了田书榜的情况。这个突然发生的变故并未引起多大的震动，张作霖的手下多是胡子出身，当明白局势不容他们再行观望后，纷纷表示愿意跟着张作霖干这一票！
　　张作霖急切地等着张作相的回来。这个时候，又一个神秘的客人上门了，他是日本人青木宣纯，从北京来。
　　张作霖一直与日本人有着密切的联系。在日俄战争惨胜后，日本接管了南满铁路，在奉天的势力也越来越强了，虽然没有驻军（日本为数不多用来保护南满铁路的部队都集中于旅顺至奉天一线），但奉天城内已经有不少的日本商户了。而自1904年之后，张作霖部接受了日本大量的“援助”，张部大批武器都来自日方，半买半送。
　　青木直截了当地指出，因龙谦仇日思想严重，作为打日本帝国的好朋友张作霖部万万不可投靠龙谦，而应当帮助北洋抗击鲁山对奉天的攻击，如果在武器弹药上有所需求，他将联络关东州日军部队，给予张部最大的协助。
　　青木宣纯完全是代表自己。这个日本驻华情报军官并未得到国内具体的指示，中国急剧发生的变化，让日本当局有些措手不及，至今没有明确的关于支那事变的指示电。青木出于对蒙山军以及龙谦的了解，认为蒙山军获胜对于日本极为不利。而北洋获胜则相反、这不是经济上的得失损益，更多是政治及军事上的！所以，青木在与驻华公使商量后紧急出关，拜会张作霖，许以重利，希望张作霖站对队。
　　青木的到来一定程度上动摇了张作霖的态度。但返回奉天的张作相则坚定了张作霖的信心，“日本人管我们干什么？我们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们管了？说的轻巧，让我们跟蒙山军打。打光了部队，什么都完了，日本人再不会看大哥你一眼！但只要部队在而且扩大了，不光是日本人，便是龙谦，总得给您一个相应的地位。事关重大，大哥万万不可迟疑。要知道鲁山的部队已经越过昌图了！”
　　张作相又将张作霖给拉了回来！


第十八节 东北局势（三）
　　袁世凯出山后虽决定段祺瑞接管驻山海关第六镇并主持关外军事，中枢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派出了良弼协助段祺瑞处置清廷后背暴露的严峻局势。
　　良弼立足于军事解决第十八镇——如今的蒙山军北方军。良弼从陆军部选了一批参谋，其中就有军令司参谋处长蔡锷及参谋段永清。
　　这个时候不愿意离开中枢关键岗位的段永清无奈，只能跟随段祺瑞、良弼以及蔡锷前往山海关，准备跟随第六镇出关东进，巩固不稳定的奉天。
　　8月10日，段祺瑞、良弼一行抵达第六镇，顺利接管指挥权。段祺瑞的到来并未引起第六镇军官的不满，相反，因为段氏在北洋的资历以及段祺瑞个人品质的高尚，第六镇对段祺瑞接掌指挥权很是高兴，包括卸下了担子的赵国贤。
　　赵国贤详细汇报了第六镇的备战情况。根据中枢指令，第十一协已集结关外之高岭驿，第十二协正在临榆集结，估计再有两日即可完成。
　　因为在路上，良弼与段祺瑞并未获悉德州战役已经打响的消息，倒是在榆关的赵国贤得到了山东开战的消息。
　　段祺瑞对第六镇的集结速度不满，同时，对关外战况一无所知的现状也令他感到揪心，敌军究竟有多少兵？现在到了哪里？竟是一问三不知！他对良弼说，“局势危急，我意先带第十一协前出奉天，稳定局势，你留在榆关，督促十二协迅速完成集结，随后东进。”
　　良弼同意了。因为袁世凯已展开了中枢期待已久的对山东的攻击，良弼情绪很好，笑着对段祺瑞说，“芝泉兄不愧是国之干城，危难见英雄。等袁慰庭平定山东，我意先调回一个镇解决关外，然后再图江南，大局可期。”
　　段祺瑞却没有良弼那样乐观。他于8月11日正式出发，带领十一协两个步标及炮兵、骑兵各一个营，离开了高岭驿，向锦州前进了。
　　蔡锷与段永清均跟随良弼留在了榆关第六镇司令部。
　　这天榆关下了冷雨，天气已经转凉了。晚饭后，蔡锷约了段永清出来散步，“文白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啊。”
　　“蔡处长玩笑了。”段永清一直觉得蔡锷怀疑自己的身份。
　　“都写在你脸上呢。下午足足看了一个钟头的山东地图，是担心蒙山军山东军挡不住袁慰庭吗？”蔡锷微笑道。
　　“可不能开这样的玩笑，我当然是企盼袁大人旗开得胜啊。”段永清心里一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自己是不是在哪里露了破绽？
　　“文白！何必紧张若斯？我倒觉得，若是山东军布阵得当，将主力集结于德州硬抗，袁慰庭未必讨得了好。当年在彰德以及第五镇南下湘赣，我是亲眼见识了山东兵训练之精良的。若是论弹药之充足，山东尤在北洋之上！如今中枢急匆匆向国外购买，怕是来不及呢。人家可是有自己的兵工厂！”
　　“处长，您为什么觉得北洋四镇仍拿不下山东？”段永清拼命压制内心滋长的恐惧。
　　“很简单啊。”蔡锷一笑，“我手下十几个参谋，留意全局的只有你一人，关外是你业务所系，但山东你肯定研究的很充分了。据说山东军编了两个师，按照掌握的山东军之编制，他们采取的是三三制，光是第六师就有三旅之众，每旅三团就是九个步兵团！相比于袁慰庭四镇十六个团，并不相差多少。而且，德州一隅，怕是展不开四镇大军，次第投入兵力，必将减弱兵力之优势。而地形呢，德州可以凭籍运河地障，这也是防守一方的优势。若是论山东其他方面，如民众之组织，物资之充沛，怕是胜于北洋呢。嘿嘿，前些日子你向我索要山东之计划，可是要向蒙山军提供吗？”
　　段永清脸色剧变，下意识便去摸腰间，手枪却没有戴出来。
　　“嘿嘿，”蔡锷将段永清的神态看在眼里，冷笑一声，“文白兄可是要杀人灭口？在这军营之内，你便是杀了蔡某，难道你能逃出去？”
　　段永清镇静下来，觉得自己还是太稚嫩了，“处长您想哪儿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蔡锷拍拍段永清肩膀，“文白，之所以约你出来，是因为一些话不能在里面讲。其实，三年前，龙谦率第五镇南下湘赣，我就跟他一同待过一段时间。在一个叫毛家铺的村子，我俩曾秉烛夜谈，其情其景，宛如昨日。龙谦曾力邀我到第五镇任职，我却没有答应。不过，那时我就很服气龙谦了，认定推翻满清重建国家者，非此人莫属。”
　　蔡锷目光幽幽，似在回忆着往事，“龙谦知道我的秘密，我却安然在满清中枢度过了后来的时光，足见龙谦之气度。虽说他再未派人联络于我。文白，我曾在八年前跟随黄兴武装反清，这个秘密，知道的人却不多。龙谦拉拢于我，我那时并未下定决心，虽然我承认龙谦治军海内独步，第五镇早已是宇内强军第一了。但是后来，我才认定可以救中国者，非龙谦莫属。到了现在，你还不肯坦承自己的身份吗？”
　　段永清长长舒了口气，“蔡处长，您何以怀疑我是蒙山军的人？”
　　“若是论北洋对蒙山军之了解，我若是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你身上有太多的蒙山军的影子，甚至连敬礼的姿势都一样。不过，除了我，没人发现这点。所以，你不必紧张。还有，那天你说你去探视你生病的母亲了，我了解过了，你母亲根本就没有病！老太太没有跟你提起吗？”
　　“她，她老人家只说是有个官长来过……”
　　“那就是我！你跟我要北洋在山东的部署，我就知道你是蒙山军的人。”蔡锷严肃起来，“在你将情报转出去后，袁大人的攻击就困难了。认知情报对于军队重要性的，还要说是你家龙大帅。我估计过，即便袁某人夺下德州，也无力攻取济南了。山东打成胶着，这盘棋北洋已经输了大半，如果关外再出乱子，我看龙谦甚至用不着他的江南主力就可以击败北洋了。怎么，到现在你还不信我？”
　　“不敢。蔡处长您认为我军在关外将如何应对？”
　　“这个却难。最妙的是等第六镇进抵奉天附近时奉天发生兵变，后路又被断绝，那样，只凭着留守京师的混成第一协无论如何不能守卫京师，只能从山东撤军。那样的话，别说与龙谦在武昌争雄，便是京师也难保了。而且，由于关东出事，清廷连撤往热河的可能都没有了……”
　　“那，如何才能使二十镇生变？”
　　“张绍曾和吴禄贞！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他们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也枉称士官三杰了。”
　　蔡锷与蒋方震、张孝准被称为陆士三杰，这个传说曾被蔡锷公开否认。北洋高层对于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蔡锷并不算重视，否则就不会不让他下去带兵了。但张绍曾和吴禄贞也有三杰之称，却是段永清第一次听说，不过，蔡锷没有跟他解释，段永清也没问。
　　“如果你有办法与北面取得联系，一定要将消息传过去。昔日你家龙大帅曾说最痛恨内战了，损耗的都是国防力量。这个话我可一直没忘！不要朝张绍曾的部队开打，派人联系他们，你不成，必须有鲁山的亲笔信方好。”
　　“这却难了，如果在京师，我尚有办法……”说到这里，段永清总算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难怪你不愿意前来。这样吧，我来想办法。”蔡锷皱眉道。
　　蔡锷尚未想出如何将段永清派回京师，奉天已经乱了。就在他们谈话的第二天，良弼带了十二协以及镇台直属队出了榆关，进抵到高岭驿，前面传来了段祺瑞的紧急军报，说12号奉天发生兵变！张作霖自铁岭回防奉天的部队突然袭击了第二十镇司令部，张绍曾被扣，吴禄贞生死不明，三十九协部队已经失控，奉天彻夜枪声不息，唐绍仪跟张绍曾一样，不知下落，估计是被叛军所俘。
　　这真是晴天霹雳！良弼立即懵了，饶是他畅晓军事，一时间也想不出挽救危局的妙计来！显然，张作霖这个反复无常的土匪头子见势不妙，转投新主了！
　　良弼征求蔡锷的意见，蔡锷压下心底的疑惑，竟然说，“先让十一协停下吧？贸然出击，万一陷入伏击就麻烦了。”
　　这时要么坚定东进收复奉天，要么断然收兵回来，将第六镇集结于榆关一线，凭险挡住鲁山部向关内的突击，怎么能停在锦州一线观望呢？
　　不过，蔡锷随后给出了理由，“大人，锦州乃连接关内外之咽喉，地位极为重要。如果我军就此退出关外，大人如何向朝廷交代？如果贸然东进，敌情不明（确实至今未获鲁山部准确情报），实在是太危险了呀。”
　　当时段永清就在现场，听到这里，确认自己这位上司确实是心向蒙山军了。
　　良弼虽然认为蔡锷之言有理，但出于愤怒，并未采纳蔡锷的意见，他深知奉天失陷，关外局势即不可为，直隶将成为战场！如果鲁山大军西进，一个榆关是挡不住的，敌人可以从其他口子进来，当年连皇太极都可以做到的事情，难道三百年后却没人想得到？身为满人的良弼五内俱焚，大叫道，“老子跟他们拼了！传令十二协加速前进，十一协继续东进，消灭张作霖，将奉天给老子夺回来！”
　　段祺瑞可不这样想。自从接收到三十九协的溃散的骑兵，段祺瑞就知道奉天不保了！第六镇成为京师北方对着鲁山北方军的唯一主力，如果第六镇折损在奉天一带，还打什么山东！还打什么武昌会战的主意？！
　　十一协在锦州蹲下了，前出的二十一标又被段祺瑞喊了回来。一直等到良弼前来，段祺瑞也未拿定攻守的主意。他似乎忘记了袁世凯可是将关外军事全部托付他了！
　　良弼责问段祺瑞，为何停在锦州不动？段祺瑞的回答竟一如蔡锷，“敌情不明，不能贸然前进。”
　　良弼在中枢的地位不低，绝非段祺瑞可比。但在北洋军中，良弼的话可不如段祺瑞好使。段祺瑞不动，良弼生气发怒也罢，软言相求也好，段祺瑞硬是将第六镇主力停在了锦州！
　　事后推演，若是十一协勇猛前进，正与张作霖部混战的三十九协部队虽失去了张绍曾和吴禄贞两名主要指挥官，仍可以提振军心，奉天说不定会被段祺瑞收复，库存的大量武器弹药未必落在北方军之手。但段祺瑞在锦州的犹豫失去了最为宝贵的时间，在铁岭获知消息的北方军前锋旅第二十五旅熊勋旅长认识田书榜，听了田书榜的报告，意识到奉天城有不战而下的可能后，当即挥军疾进，以求以战促变。8月14日凌晨，不顾疲劳的熊勋旅第七十三团已经进入奉天城郊与张作霖部取得了联系，三十九协部队闻听蒙山军已至，随即溃散逃亡。奉天不战而下——对于蒙山军北方军而言就是如此。
　　奉天事变再次敲响了满清的丧钟。统领南方军前进指挥所离开韶关向衡阳疾进的龙谦接报大喜，立即任命张作霖为北方军第十师师长并传令嘉奖张作霖部，命令张部就地休整补充，并承担掩护鲁山北方军主力西进的后路安全。
　　龙谦来自湘南的电报盛赞张作霖深明大义，为民族解放和国家统一立下了不朽功勋，获得全军乃至全国的敬仰。
　　张作霖在奉天事变里虽然损失了一批骨干，但这一宝算是押对了！两年后全军整编，张作霖获得了国防军陆军中将军衔并再次得到提升。要知道，获得中将军衔的名单里可全是跟随龙谦十余年南征北战的蒙山军师长以上大将！
　　曾在大明湖畔劝说龙谦反清的吴禄贞死于“8-12”事变，他被深恨他的张作霖就地枪决了。张绍曾虽然活了下来但也失去了前程。谁相信他曾经与吴禄贞密谋举义反清呢？四十协这支被两个心向革命的将领统帅的部队被解散，余部（含被三十九协俘虏的官兵）被整编混编入北方军部队，他们中的军官根本就不知道吴协统和张统制曾计划带领他们反清建功。“8-12”事件余波未息，一直到十数年后仍有人替张绍曾与吴禄贞“翻案”，碍及张作霖的面子，国防军压下了他们的申诉，这件事直到五十年后才算有了相对公正的结论，但吴禄贞尸骨已朽，早已离开军伍转入商界的张绍曾也去世多年了。
　　这就是历史。容不得一丝的温情，谁手软谁就完蛋，谁下手慢谁就吃大亏。


第十九节 德州之战（一）
　　1909年8月炎热的气候比起中国陡然爆发的大规模内战就不值一提了，海内外的目光关注着这场决定中国走向的大战。深知此战将奠定中国的政治走向，是蒙山军建立全国性政权，将立国二百余年的满清政权扫入历史，还是重演平定太平军之故事，外国人的关注度甚至高过了中国人。
　　一向在中国问题上久议不决的英国政府迅速通过了对满清的资助案，贷款500万英镑以帮助满清政府平乱。日本人不甘落后（英日本是同盟），也迅速向满清提供了400万日元的贷款（全部以军火支付）。两国算是表明了立场。
　　德国人虽不公开支持蒙山军，却与广州军政府秘密签订了协议，提供价值约500万马克的军火，一部分武器甚至是从驻青岛德军部队抽调的，比如六门75mm管退式野炮及四千五百发炮弹，迅速装火车运至济南交山东军。他们认为，蒙山军取得胜利，将有助于德国在远东的势力增长。
　　俄国人主动找到鲁山，表示愿意提供价值300万卢布的武器（主要是弹药），但要求鲁山与其签订一份反日秘密协议，也就是与蒙山军缔结反日同盟。俄国人因日俄战争的失败，国内局势剧烈动荡不安，经济陷入崩溃的边缘，根本无力在远东保持强大的存在，一方面希望出现一个亲俄政权，以进一步收回被日本夺走的南满铁路，甚至联合中国的新政府重新赶走日本人，占领旅顺港，取得良好的出海口，另一方面希望获得在北满的永久驻兵权。急切希望乘乱捞到好处的俄国人好不容易在北方军的进军路上截到了鲁山，但鲁山借口自己无权与俄国政府签订外交方面的协议，这种东西需要龙谦总司令的批准，搪塞了俄国人的要求。俄国人无奈，只好跑到广州去找龙谦，龙谦已经在湖南了。协议自然无从签订，但俄国人算是表明了态度，他们愿意看到蒙山军夺取政权。
　　美国、法国等国密切关注着中国的战局，但公开表示了不介入中国内战的立场。其中美国人通过与蒙山军有着良好合作关系的华美机械，向蒙山军传递了一份愿意提供贷款的意向。
　　南方军封国柱第一师自8月6日攻克郴州后，8月8日，前锋第一旅克油炸墟，进逼耒阳，耒阳巡防营望风而逃，耒阳不战而下。第一师前锋部队继续高速推进，8月10日，第一旅前锋第一团季好古部已进抵衡阳城下。比司徒均所订计划整整提前了两天。
　　第二师在广西也发动了。8月6日，第四旅占领南宁。陆荣廷弃城逃桂林。第二师根据总部指示，两个旅并肩前进，沿着南宁至桂林大道向桂林攻击前进。受到第一师入湖南连战连捷的刺激，初步完成内部整顿的第二师加快了行军速度，每日行军里程均在百里之上，在第一旅展开对衡阳攻击的同日，第二师前锋第四旅已经占领来宾，击溃陆荣廷的抵抗，歼敌四百余人。广西省府桂林已遥遥在望。蓝心治电告总部，我部最迟在12日夺取桂林。
　　在韶关建立大本营的龙谦注意力不在广西，也不在衡阳。而是放在了山东，因为他刚接到宁时俊电报，山东战役于8月10日凌晨正式打响了！
　　“衡阳为湘南门户，控扼湘、粤、柜三省。衡阳一下，长沙难守。我军第一期战略目标已经达成了。现在尚未有第八镇南调的情报，我看蓝心治第二师可以不走宝庆了，由桂林直奔衡阳，作为封国柱的后援吧。”司徒均虽然连日睡眠极少，但精神抖擞。
　　“嗯，电示蓝心治，留第五旅彻底歼灭陆荣廷及龙氏兄弟的武装，招降亦可，务必解除后路威胁。另外，连日下雨，道路泥泞不堪，物资转运困难。一师打下衡阳后应略为休整一下，部队应当很疲劳了。”
　　龙谦嘴上应着，目光却盯着山东地图。
　　“司令在担心山东？”
　　“不能不担心啊。袁世凯一下子集中了四个镇于如此狭窄的战场，叶延冰的压力太大了。对了，山东有新消息吗？”
　　“还没有。”司徒均扫了眼参谋们，“我们帮不上的，咱们这边打得狠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
　　“嗯。鲁山有电报来吗？”
　　“也没有。自他们兵分两路自长春出动后，尚无消息。”
　　“袁世凯若是识时务就好了。北洋精兵，未必不能成为国防劲旅啊。给袁世凯的电报有回信吗？”龙谦渴望自己多年的布局可减少内战的损耗，希望重新出山的袁世凯认清形势，采取与蒙山军合作的态度，导致事变和平解决。他在抵达韶关的前进指挥所后，得知袁世凯出山接掌了北洋指挥权，于是亲自起草了致袁世凯将军及北洋将领的公开信，声明蒙山军建立共和的主张，希望北洋接受蒙山军改编以重建国防。但对方一直没有回电。
　　“哈哈，司令想简单了。不打疼老袁，老袁怎么会俯首称臣？司令说的是，这一场大战，关键在山东呢。”司徒均看上去很轻松。
　　一旅旅长阎树林亲抵前线部署对衡阳的攻击的同时，德州前线已经打开了锅。
　　这是自甲午以来中国军队最大的一次会战，可惜，交战双方都是炎黄子孙。
　　双方二百门以上的大炮将德州一线轰击的烟尘蔽日，双方指挥官根本看不清阵地情况，十六旅预先铺设的电话线在一个小时内即全部被炸断，十六旅旅部无法获知前沿展开的两个团的情况，参谋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叫喊却毫无意义，只能派出一批批的通信兵冒死抢修电话线路。
　　“报告师部，北洋第三镇在运河西岸刘智庙一线展开了进攻。敌军炮火极其猛烈，请求师部炮团全力压制敌人炮兵，不然这仗没法子打。”综合判断情况后，十六旅旅长薛晓才向扎于平原县城的师部发出了第一封报告。
　　原名薛小菜的薛旅长是蒙山老兵，1900年勤王之役时为排长，亲手杀掉了庄亲王载勋。第五镇南下时为山东巡防军团长留山东，三年后出任了第六师主力旅十六旅旅长。他的名字还是龙谦给改的，小菜多难听啊，叫晓才吧。
　　袁世凯心忧南方局势，深知不迅速击破山东将无法取胜这场突然发生的大战，只有迅速击破山东，方可用火车将北洋主力调入湖北迎战龙谦的南方主力。时间在龙谦一边，不在自己。万一不能迅速击破山东，待龙谦夺取武昌攻入河南，北洋将两线作战，顾此失彼，战争基本也就输了。
　　袁世凯在部署了对山东的攻击方略后，以军机处的名义致电湖光总督瑞徵，指示说，决定性的大战将在武昌展开，衡阳可以放弃，长沙不易守，亦可放弃，但武昌为必守之地，为此，第八镇主力应前出岳阳一线节节抵抗，固守蒲圻、咸宁一线。
　　袁世凯对目前的形势焦心不已，他当着载洵的面大骂朝廷昏庸，如何能让龙谦从容布局如此？若是没有广东的牵制，第六镇即可调往两湖，若是龙谦主力龟缩山东，我军亦可从容布置。现在主动权尽操敌手，真是庸臣误国！
　　他倒是忘了当初中枢调龙谦南下平叛他曾暗喜过，谁知时隔三年，局势恶化至此。
　　关键的战场在山东。袁世凯不等李纯第二镇及冯国璋第四镇部署到位，急令进占运河西岸阵地的曹锟发起对德州的进攻。8月8日，就在龙谦南方军夺取郴州的那天，袁世凯亲抵衡水，建立了前进指挥所，亲自督战第三镇对德州的进攻。他对第三镇标统以上军官说，这几年总是嚷嚷蒙山军如何精锐，现在一较高下的时候到了！龙谦已将他的主力带至广东，留在山东的不过是些小虾米。别听他们有那么多的番号，就算人数充实，不过是些新兵蛋子，几炮轰过去就放羊了。仲珊，从己亥年（1899）年你就与龙谦打上交道了，前前后后吃了那小子的不少亏！现在是算总账的时候了。秀山、华甫的部队马上就到，就在你的两边展开，但我认为，你的第三镇不需要等他们了，我给你带了一个炮兵标，加上你的炮兵，将运河对岸山东兵修筑的那些乌龟壳全部砸碎！强渡运河，给我尽快拿下德州！
　　曹锟早就憋了一口气，得了将令，用一天的时间做部队的调整展开，于8月10日凌晨，在正对着德州的刘智庙一线十三公里的阵地上展开了两个标——第五协第十标和第六协第十一标，以炮兵为先导，开始了对山东的大进攻。
　　刘智庙紧靠运河，千里大运河北起通州，自直隶而入山东，在德州以北形成了一个尖锐的弧形，像一个绳子套。两军夹河而阵，河西是北洋军，河东是山东军。
　　叶延冰驻守德州已久，反复勘察地形，鉴于山东北部地形平坦，几乎无险可守，唯一的地障就是大运河了。与其退守平原，不如依托运河抗击。所以，他在德州以西，以北，以东构筑了数道由地雷及交通壕组成的连环阵地，考虑到万一阵地被突破，叶延冰建立了三道阵地，大量储存粮食弹药甚至淡水，以利固守反击。
　　没有援兵！叶延冰的部署建立在依托自身力量抗击北洋主力的基础上，不能指望第七师，南面有张勋的威胁，精华又全部调至第六师，决不能指望吴念的增援。
　　这个方案的核心在于寸土不让！决心在战争爆发后依托运河以及既设阵地，用寸步不让的战法抗击北洋的猛攻。这似乎有违龙谦一直强调的集中优势兵力运动歼敌的主张，但叶延冰这位前线指挥官在7-27通电后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上说，既然济南必须确保，那么德州就不能让！德州距济南多远？200里！其间大道平坦又无山脉可以依托，往哪里退？要打就在德州打，就算将德州打平了，将第六师打光了，耗干北洋四镇的血就是胜利，司令的南方军将长驱直入直下京师，我们照样赢！
　　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
　　宁时俊赞同。老叶，这回看你的了，你把北洋栓在德州，当是首功！
　　在获得北洋军事计划之前，山东军在分兵应对来自江苏的威胁下，必须顾及北洋自沧州方向对山东的攻击。兵力就有些顾此失彼了。但情报及时送来了，袁世凯竟然将四镇北洋兵全部集中于德州正面了。这就好办了，既然江云坚信情报的正确，宁时俊下令第六师三个旅全部集结德州，与北洋血拼。在沂州留第七师一个最强的团应对张勋混成十三协可能的进攻，第七师尚未完全整编完成的五个团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德州，山东军直辖骑兵团出武定府，监视沧州方向。
　　第六师主力十六旅展开于德州以北，正对着刘家庙。其四十六团在北，四十七团在南，沿着波光粼粼的大运河展开了防御线。炮击自凌晨六时四十分开始，一直到七点十分方结束，四十六团阵地上至少落下了两千发炮弹。
　　一营长樊义民是西沽加入蒙山军义和团成员，资格甚老但进步却慢，直到九年后方是一个营长。虽然有过炮击下的训练，但自攻击抱犊崮之后尚未有过实战经验的樊义民感觉到自己简直就是在地狱！他无法感知背后自己的炮兵对运河对岸北洋军的反击压制，抱着脑袋张着嘴蹲在地上的他直骂炮兵无能！特别加固的营指挥所都被炸塌了一角，可以想见各连的掩蔽部损失肯定不小。终于熬到了炮击结束，樊义民跳起来，“赶快查明各连情况！”他对抱着枪守在指挥所门口的通讯班长喊道，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而通讯班长傻傻地看着营长，显然他没有听见营长的命令——他的耳朵也暂时性失聪了。等樊义民再次大声下达命令，小个子班长大喊一声“是”，跑出了营部。
　　“营长，敌人开始渡河了。”未等通讯班长回报，又一个通讯兵冲进来。
　　樊义民耳朵开始恢复功能，外面落下的炮弹似乎稀疏了，他一言不发冲出掩蔽部，顺着炸塌的交通壕往前沿跑，看见自己的士兵纷纷从防炮洞里钻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像个泥猴，“上阵地，等敌人进了射程再打。”
　　左翼三连的重机枪已经“吭吭吭”打响了，又一挺轻机枪“嘎嘎嘎”加入了合唱。樊义民往左一拐，进入了三连的战壕，“营长，敌人渡河了，狗日的乘着炮轰渡过来了！”一个班长叫道。
　　樊义民拽出自己的德国造匣子枪，趴在掩体边上向西北望去，见烟雾中朦胧的人影冲了上来，不断有人在机枪火力的打击下跌到，但更多的人影冲出了烟雾，扑过来了。
　　“快，通知炮兵，向13号区域开炮！快！”他推了下跟着自己的警卫员。
　　蒙山军苦练步炮协同，樊义民虽然是多年来的第一次实战，但尚未忘记要求炮兵支援。
　　“打，给老子打呀！”樊义民下意识地朝人影开了他的第一枪，鬼知道子弹飞哪里去了，对面的北洋军灰色的身影看清楚了，“打！”樊义民声嘶力竭地喊道。
　　“营长，你回去，去掌握全营！这里有我！”汗水将脸上的泥土冲出几道痕迹的三连长陈豪跑过来，将樊义民拽下战壕。
　　“好，我到那两个连去看看。”樊义民弯着腰小跑着离开了三连，背后传来陈豪扔手榴弹的大叫声。
　　北洋军第一次的攻击被一营击退了，炮兵姗姗来迟，不过还是有几发炮弹准确地落在运河中正在撤退的北洋兵人群里，腾起的水柱伴着一营官兵的欢呼。
　　“查明损失情况。”二十岁的陈豪连长喊道。他跨过一具尸体，那无疑是他的兵。
　　十五分钟的战斗三连损失了十九人，其中十人阵亡。现在也说不大清楚是被炮击而亡还是中枪而死了。
　　辎重兵冲上来，送上弹药和水，将伤员抬下去。战壕里一片忙乱，但尖锐的啸叫声传来，陈豪扔掉手里的小圆铁锹，“快，进防炮洞！”
　　一发炮弹准确地落入三连的战壕，陈豪目力所至，见两个辎重兵和他们手里的伤员化成了一片血雾。
　　陈豪，陈超长工陈三之子。其父死于李纯进剿，陈豪母子三人一直跟着陈超，陈豪视陈超为父。本来入技术学校学习，但不愿念书的他十七岁投军，一年后在陈超的关照下入武备学堂学习步兵，去年毕业后担任排长，山东军大扩军升任连长。大战前，陈超对回家探视母亲的陈豪说，要不要我跟延冰说一声，调你去师部做参谋？陈豪坚决不干。战前叶延冰视察四十六团时，特意到陈豪的三连吃了顿饭，对陈豪说，好样的，这一仗你活下来，我升你的官。
　　平时在家遇见叶延冰，陈豪都是跟着陈志喊姐夫的，但当时陈豪立正大声回答道，“请师长放心，俺绝不给陈家丢脸！”
　　陈豪不晓得，他的部队面对的是北洋第三镇第六协第十一标。是第三镇的头号王牌，标统叫吴佩孚，也是山东人。陈豪更不晓得，他所经历的血战刚刚开始。


第二十节 德州之战（二）
　　8月10日上午，北洋第三镇十一标一连对山东军四十六团发动了三次强攻，只在对岸占据了一块滩头阵地，并未突破山东军主阵地。山东军为了将北洋军赶过运河，一连发起了两次反击，希望清除那块楔入河岸的阵地，均被十一标炽热的火力击退。到中午，双方都打累了，不约而同地歇息下来，除了偶尔的冷枪，阵地寂静下来。
　　吴佩孚对战果甚为不满。伤亡近二百人，只抢下了一块巴掌大地方，无论如何没法子交代自己，更无法向曹锟交代。
　　中午时分，曹锟来到了十一标指挥所，吴佩孚正召集他的三个营长（北洋军称管带，为阅读方便，一律按照习惯性称呼）开会，吴佩孚将桌子拍的山响，正在发脾气。
　　“子玉，”曹锟喊了一声。
　　见是曹锟，吴佩孚打了个立正，“对不起，十一标打的不好，给您丢脸了。”
　　“不要这样说。我几次说山东兵不好打，现在信了吧？”曹锟在指挥所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对手摸清了？准备怎么办？”
　　吴佩孚扯过地图，“大人，敌人是十六旅四十六团。已经从伤兵口中证实了。敌军炮火猛烈，机枪甚多，还有那种无死角射击的迫击炮，河岸又无隐蔽物，伤亡太大了。不过我已摸准了敌人的火力配系，准备今晚夜袭，集中兵力于一点，撕开一个口子就好办了。但下午炮兵必须不停地骚扰对岸，不让他们休息才行。”
　　“占据对岸那块阵地的是谁？”
　　“一营，现在只有前队钉在那里。那个阵地非常重要，没有它，今晚的计划将无法实施。”吴佩孚跟着曹锟走出指挥所，正午的阳光火辣辣地照下来，吴佩孚下意识地抹了把脖子里的汗。
　　“老头子发火了。十标打的也不好，本来突破了，又被对手反出来，阵亡了一个营长，伤亡比你还大，连一寸对岸的地方也没占着。子玉，我们对着的是叶延冰十六旅，山东军的头号主力，打垮他，后面就好办了。明天，最晚后天，李秀山将在故城以西展开进攻，我们的压力就小了。”曹锟一面说，一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对岸，“他们将主力集中于这个绳子套是个愚蠢的布局，等冯华甫和李秀山展开，绝对可以打一场歼灭战，消灭第六师，山东就没劲蹦跶了。”
　　“是，他们是比较笨。不过敢打，够汉子。对了，南方有什么消息？”吴佩孚关心着南方战局。
　　“听老头子说，龙谦已经到衡阳城下了，衡阳虽然重要，但守不住的，湖南没多少兵。也难怪老头子急，这边不结束，咱老北洋的精锐就调不过去，靠张彪？别想了，十个张彪也不是龙谦的对手！老五镇可是在他手里呢。你看，他们留下的几个残兵，就能打成这个样子！第八镇去对付人家？哼！”
　　“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嘛。”曹锟能力一般，但对下宽厚，倒是得军官拥戴。
　　“如果这样硬攻，就算干掉叶延冰第六师，咱们也残了。还怎么去南方？我觉得还是要换个思路，反正咱们掌握主动权，攻击点多的是，何必集中于德州？为什么不从沧州打，三个镇从三路攻击，他们怎么守？我看袁大人想歪了。”
　　“你呀，还是嫩了点。要站在老头子的立场上考虑。他最怕山东山东军不硬拼，如果山东军将我们牵制在这里，一切都完了。山东军猬集德州，给了老头子一战解决山东问题的良机，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高级将领感受不到基层军官对于伤亡的痛苦。吴佩孚这年三十五岁，秀才出身的他是从基层一步步升上来的，与他的十一标官兵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那是一块儿摸爬滚打骂娘赌钱甚至打架中产生的男子汉间特有的感情。一个上午的激战，损失了二百余兄弟，虽然其中有一半是被送下去疗伤了，但谁知道还有多少能回到这个团体中呢？曹锟所说，吴佩孚不是想不到，但想到对岸守军的顽强凶悍以及刮风般射过来的机枪子弹和雨点般落下的迫击炮弹，吴佩孚不禁内心哆嗦起来。
　　“怎么，你怕了？”
　　“他妈的，干了！四十六团就是个铁核桃，老子的十一标就是一把钢锤！一锤子砸瘫他，以后的仗就好打了。”吴佩孚恶狠狠地说。
　　“好，等你的好消息。炮兵不是问题，老头子将炮队都调上来了。”
　　10日下午北洋军并未进攻四十六团的阵地，但炮兵不间断地冷炮袭扰着，干扰了部队修复工事。团长曲致庸视察一营时便遭遇了冷炮威胁，曲团长被尽职的警卫员扑倒，安然无恙，但警卫员大腿动脉被弹片切断了，来不及止住血就死在了曲团长怀里。
　　上午的战斗，陈豪的三连阵亡了一个排长和七名士兵，伤了九人。主要是协助二连反击被敌人占领的滩头阵地所致。曲致庸团长听了樊义民营长准备再次发起反击的要求，制止了两个连联手出击夺回被北洋军占据了滩头阵地的要求，那块小阵地在三连和二连的结合部，主要对着二连阵地，很讨厌。
　　“不用出击，明天留给炮兵对付吧。”曲致庸用望远镜观察了敌阵，“这个仗长着呢，要节省兵力。”他身为团长，清楚师里的难处，第六师全师展开，预备队极少。
　　“主要是敌人的大炮讨厌。八成的伤亡都是炮击所致。团长，能不能让炮兵打掉敌人的大炮？”
　　“谈何容易。”曾经接受命令去过敦煌的曲致庸叹了口气。
　　一线的官兵恨透了北洋炮兵，希望自己的炮队予以压制，但第六师的炮群一直沉默着。
　　天黑后，营长樊义民再次巡视各连，为三连带来了四名工兵和两大筐地雷。北洋的炮兵仍未休息，炮击仍时断时续着。樊义民对陈豪说，估计这天算是过去了，但也不要大意。旅长提醒对手是第三镇主力，要小心狗日的乘夜偷袭，待会儿让工兵去前沿布雷，有个预警也好。
　　“都说要布置铁丝网，怎么搞的，仗都打成这样了，还运不上来，后勤的那帮人都该枪毙！”樊义民恨恨地说。
　　樊营长在三连吃了晚饭后走了。又过了一个半钟头，估计北洋兵休息了，四名工兵在二排长的带领下拖着装着地雷的箩筐爬出战壕去布雷，阵地紧靠河岸，对手占据的滩头阵地的机枪可以无障碍地扫射前沿，必须不发出任何的声响。
　　这几名布雷的工兵给了一营一点点预警时间。听到二排长的大喊和随即发生的爆炸，蹲在防炮洞壁口摸黑给母亲写信的陈豪跳起来大叫了一声敌人上来了，战斗即全面打响。右翼二连的重机枪率先啸叫起来，三连的两挺重机枪和三挺轻机枪随即朝河岸泼出了弹雨，但乘着摸过河的十一标部队已经扑上了来，短短的二百来米距离只需要不到一分钟的奔跑路程。
　　“手榴弹！”陈豪大叫着甩出了一颗手榴弹，现在顾不上五名暴露在旷野的战友了。
　　吴佩孚将十一标集中于一营阵地的夜袭收到了效果，在付出惨烈的伤亡后，十一标部队突入了一营阵地，短促而激烈的肉搏战在一营的几段战壕全面展开。十一标不愧是北洋一等一的精锐，他们打穿了一营阵地后不是停下清除守军，而是继续朝纵深突击，希冀一举击穿四十六阵地，进而打垮十六旅。
　　考验这支新部队的时候到了。山东军乃至蒙山军全军有一个致命的短板，那就是新兵太多。即使是召回的预备役兵士，也不能与现役士兵相比。山东军从四个现役步兵团迅速扩充为两师五旅的大编制，撑起部队扩张的大半是预备役及新兵。四十六团如此，一营如此，陈豪的三连也如此。北洋军用悍不畏死的勇猛突击一举冲过机关枪的火网突入对手的战壕，立即给一营带来了极大的混乱！新兵们有的丢下枪爬出战壕朝后跑，有的举手投降，乞求活命。黑暗中各种口音的叫喊声，刺刀刺入人体的噗嗤声，垂死的惨叫声以及近距离手榴弹爆炸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曲地狱合唱曲。
　　陈豪只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他用手枪将一个跳入战壕的北洋兵打倒，旋即被另一个敌人从背后抱住，狠狠一甩，陈豪被甩至战壕内壁，脑袋磕在土墙上，昏头昏脑的陈豪下意识地一躲，闪开了对手的致命突刺，刺刀扎入了土质的墙壁。陈豪举枪射击，那支山东造手枪却卡了壳，他顺手将手枪朝黑影砸去，听见黑影一声惨叫，手枪竟然准确地砸在了对手脸上。陈豪抽出背后弹袋里仅有的手榴弹，冲过去狠狠砸向捂住脸的对手，沉闷的一声后，对手软软倒在自己脚下。陈豪飞快地拉掉拉火绳，甩向阵地前沿。然后抽出对手卡在墙壁上的步枪，朝最近的敌人扑去。敌人灰色的军服在月光下极易辨认，倒不虑误伤自己人。刺刀从背后扎入对手的腰部，那种刺入柔软的感觉令陈豪心头一颤。他杀过猪，觉着和杀猪的感觉有些相似。陈豪使劲拨出刺刀，大喊道，我是连长，保护机枪，杀呀！
　　他喊出保护机枪，是因为听到几步外的重机枪仍然“吭吭吭”射击着。
　　曲致庸意识到一营被突破了！从樊义民的报告上来到现在不过一刻钟，他觉得似乎过了大半生的时间。虽然下令警卫连立即全连出击增援一营，并且给二营下令向一营转移兵力，堵塞突破口，但效果似乎并未收效。曲团长不顾危险登上战壕朝东南方向望去，一营阵地上不断腾起爆炸的火光，心急如焚的他毅然下令，“通知炮群，朝一营阵地开炮！”
　　这是一道极为残酷的命令。“团长，一营还在战斗！”参谋提醒道。
　　这是违背条例的，这个时候参谋是无权质疑首长的命令的。
　　“快，误事老子毙了你！”
　　参谋转身就朝掩蔽部跑，这时曲致庸清晰地看见一营上空腾起两发红色的信号弹。参谋一惊，这是一营要求炮火覆盖的约定信号，表明一营认为自己已经无力恢复阵地了。
　　几分钟后，第六师炮群开始轰击突破口。站在交通壕上的曲致庸抹去涌出的泪水，他的一营完了！
　　“团长，团长，旅长命令我团撤入二线阵地。”
　　“什么？传错命令杀你的头！”
　　“没有，薛旅长电话里说的很清楚。”
　　“发信号吧。我去三营阵地。”曲致庸跳下交通壕，带着警卫员摸黑朝相对平静的三营阵地摸去。
　　天亮后十一标的突击战终止了。吴佩孚的全标夜袭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四十六团的阵地被突破了，对手残余的兵力撤出了河岸阵地，顺着蜘蛛网一般的交通壕撤向了后方。但占领四十六团一线阵地的北洋十一标已无力继续做纵深突击了。他们越过四十六团阵地发展进攻的部队遭到惨重的伤亡，地形不熟，对手的顽强抵抗，尤其是第六师不顾自身的炮火覆盖，使得进攻的部队缩回去了，转而去清除一线阵地的抵抗。
　　十一标的野战成功，为第三镇全军开辟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渡河点。为此，吴佩孚接到了上峰的嘉奖，夸赞他打的漂亮。
　　但巡视阵地的吴佩孚却高兴不起来。一线阵地血肉残肢的惨状敲击着他的心灵，自己部队惨重的伤亡更是让他痛苦不堪。初步统计，十一标的夜袭付出了六百余人的伤亡，加上昨日上午的损失，已经敲掉了他三分之一的兵力。十一标是不能再打了。
　　“妥善救治他们的伤兵，他们应当受到尊敬。”吴佩孚对副官说，“好强劲的对手，好一个山东军！”大量的同归于尽的场面赢得了吴佩孚的敬意，敌手冷酷的战法更是表明了不屈不饶的强烈战意。军人仇恨强悍的对手，但也钦佩强悍的对手。


第二十一节 德州之战（三）
　　韶关南方军前进指挥所。8月11日晚。
　　第一旅对衡阳的攻击经历了两次攻击失利后，在紧急构筑阵地的炮兵集中轰击下，南城被炸开了一段五十米左右的豁口，原第五镇十七标、现在的一旅一团这个第一师的主力团突入了豁口，顽强抵抗了一个白天的湖南新军第一标终于失去了斗志，除付出了一百一十余人阵亡外，少部被俘，大部渡过湘江逃了。
　　来不及部署占领衡阳后续行动的司徒均接到了山东战报。
　　“经一日血战，第三镇在付出重大伤亡后突破了十六旅的防线，渡过了运河。薛晓才撤至第二线阵地了。”他向站在门口的龙谦报告。
　　“才一天啊，一天就被逼退了？怎么搞的？第三镇真就这么厉害？给叶延冰发报，反击，必须将曹锟的气焰打下去。”龙谦对德州战局有些不满。
　　衡阳之战表明了湖南并非一帆风顺，这个未曾重视的湖南新军第一标展现了不俗的战力。这个情况引起了龙谦的警惕，也导致了龙谦内心的烦躁。
　　自他之下，南方军诸将大战的经验为零。和现在相比，之前的那些仗现在看起来都是小打小闹了。
　　“司令无须心急。阎树林一日下衡阳应予嘉奖。尤其是炮兵干的不错。阎树林请求给炮兵记功。”司徒均沉着回答。
　　“嗯，”龙谦随即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急躁了，大战开局良好，即便是山东，也不应因为曹锟渡过运河便紧张，这不过是一个开始嘛。
　　“算了，刚才的电报取消吧。”龙谦想了想。
　　“已经发出了。”通讯处长梁俊山报告道。
　　“司令，我们应该出发了，将前进指挥所搬入衡阳吧。”司徒均建议道。
　　“这个你说了算。为什么还不开饭？吃饭吃饭。”龙谦心情又愉快起来。
　　8月11日晚，山东平原县。第六师师部。
　　“已经核实，四十六团一营基本损失，确定樊义民阵亡，其余两个营损失不算大，战力仍存。曲致庸已经站稳了二线阵地。敌人的损失不小，十一标已经停下了脚步。”第六师参谋长瞿鸿翔向叶延冰报告。
　　“曲致庸这个笨蛋该死！四十六团后撤，导致四十七团右翼暴露了。明天他们一定会向南突击四十七团阵地，另外，曹锟有了这个立足点，很麻烦……”烛光下，叶延冰的脸色阴晴不定，“不能让他们这么安逸，命令薛晓才，将四十八团调上去，给我将阵地夺回来！”
　　瞿鸿翔多年从事军校教育，军事理论素养比叶延冰为高，“师长，沿河布阵本就不妥，我们已经建立了坚强的纵深阵地，我觉得不必反击。四十八团是十六旅的预备队，不要轻易用吧？”
　　“气势！不能一下子就让曹三傻子占了上风！”叶延冰狠狠地说。
　　这时，龙谦的电报到了。
　　“司令命令反击。执行吧。”透过沉沉夜色，叶延冰似乎看到了数千里外龙谦的焦虑目光。
　　德州战况必须随时汇报总部，这时龙谦的规定。叶延冰在四十六团败阵后立即报告了济南山东军总部，宁时俊当然会将情况转报蒙山军总部。
　　叶延冰在下达反击令后，根本没有想起那个一直恭敬地称呼自己姐夫的年轻连长陈豪。
　　8月12日上午八时，第六师部署在德州方向的四个炮群朝着原四十六团阵地狂轰滥炸了一个小时，将三千发不同口径的炮弹丢在了那块弹丸之地，新兵比例高于四十六、四十七两团的四十八团集结了两个营，冒着运河对岸炽热的炮火拦阻，分两路发起了反击。一度时间突破了十一标的阵地，双方发生了激烈的白刃格斗。随着曹锟紧急调上的第九标的增援，四十八团夺回的阵地再次丢失，带队冲锋并亲自投入肉搏的四十八团三营营长阵亡，部队伤亡惨重，又被对手赶回了出发地。两个小时的血战打残了四十八团的两个营。使得这个充作十六旅预备队的团队失去了进攻力量。
　　亲自抵达一线的叶延冰制止了十六旅接下来再次反击的要求，对十六旅的主要军官说，“不反了！北洋的另外两个师上来了，你们必须依靠自身的力量将曹锟部队挡在二线阵地之前。整顿部队，以防御为主吧。时间在我们一方，我们拖得起，他们可拖不起！”已经冷静下来的叶延冰冷笑一声，“宁司令转来了南方军战报，衡阳已下，长沙在望，等龙司令大军进逼武昌，我看他北洋怎么办？”
　　“师长，司令的命令……”龙谦昨晚的来电给十六旅极大的压力，薛晓才小心翼翼地问。
　　“我负完全责任。老薛，现在到了关键的时刻了，不要心痛部队的伤亡，新兵不经如此的大战就不能成熟，经历血战甚至负伤的老兵才是真正的士兵。”
　　“四十七团侧翼暴露了，怎么办？”由于上午的血战吸引了曹锟的注意力，在十六旅南翼布防的四十七团并未承受很大的压力。
　　“白天不动！让他们给我钉在阵地上！天黑后撤入二线阵地，要精心组织，炮兵随时配合你们。老薛，十六旅是我师主力，曹锟这个我们手下的老败将指挥的第三镇号称北洋主力第一！王牌就是这么打出来的，曹锟就交给你了，我们师三个旅要分头顶住北洋这三个镇！不要指望七师了，吴念必须顾及沂州，我们丢不起沂州！那里有我们的全部钢铁基地，丢了沂州，仗就没法子打了。所以，除了留在沂州的那个团，军部还准备将十九旅的另一个团也用于南线。这样，第七师只有一个新兵预备役占70%的二十旅了，而北洋还有一个第一镇没有露面呢。明白了？”
　　“请师长放心。”薛晓才立正答道，“十六旅绝不让敌人跨过二线阵地！”
　　“我调了一个工兵营给你，狠劲地给我加固工事吧。把刚运来的铁丝网都架起来，多埋设地雷，让狗日的曹锟在阵地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最后八个字是龙谦战前对第六师防御战指示电的原话，“你们一定要依托现有阵地，寸土不让，让北洋主力在你们面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叶延冰记住了这血淋淋的八个字。
　　11日下午二时起，曹锟的炮兵集中轰击四十七团阵地，在渡河占领原第十六团阵地的新锐第九标牵制下，对岸的第十二标发起渡河攻击。四十七团依靠师、旅两级炮兵的支援和退入第二线阵地四十六团炽烈的侧翼机枪火力的掩护下，击退了来自两个方向的猛烈攻击，顽强地守住了阵地。天黑后，在炮群不停顿的掩护下，四十七团三个营交替掩护，撤出了河岸阵地，退入了预设的二线阵地。
　　曹锟第三镇经过两天血战，动用了全部的四个步标，在付出了两千以上的伤亡后，总算全军渡过了大运河。
　　8月11日晚，衡水，北洋军总司令部。
　　袁世凯对两日来第三镇的战况很是不满。尤其是听了曹锟第三镇的伤亡报告后尤其愤怒。已经查明，在第二镇预备进攻的吴桥方向，第四镇预备进攻的故城方向，山东军各展开了一个旅的兵力严阵以待。第三镇的猛烈突击并未调动对手的兵力，他们似乎已经知悉了自己的军事计划！
　　“大帅，山东军将几乎全部主力都集中到了德州。第六师是三旅九团的大编制，而且炮兵凶猛，炮弹充足。曹仲珊打的算是不错了！”王士珍对袁世凯道。
　　“不错个屁！”袁世凯敲着地图道，“单算兵力，曹锟优势不算大，可你别忘了，龙谦的主力在江南！衡阳已失，长沙危殆，我们没有时间！再说了，如果只靠临时招募的新兵就将曹锟打成这副模样，就算我们拿下济南，用什么对抗龙谦主力？衡阳丢失，中枢震动，龙谦在广西那个被铁良搞丢了的师已经逼近桂林！中枢要我回京计议，计议什么？现在难道能从山东撤下来？京师还要不要？”
　　“第一镇该上了，如果他们从阳信一带突入山东，必将动摇山东的整个防线。大帅，立即下令吧。”王士珍建议道。
　　“笑话，真是笑话！老子竟然要靠第一镇旗人来救？笑话！”袁世凯越发激动，“曹仲珊无能！曹仲珊无能！传令，李纯及冯国璋所部不得迟于后天凌晨发起进攻！北洋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了！”
　　“是不是将第一混成协也调上来？”王士珍总觉得兵力不足。
　　“那样京师就空了！洋人怎么看我们？嗯？聘卿，你不晓得，洋人已经在怀疑我们了，特别是南方危险，朱尔典问我南北朝故事，你还不清楚？”袁世凯放缓了语气，“聘卿！我真没想到龙谦这个黄口孺子在几年间积攒了如此大的力量！铁良小儿盯上了我，处心积虑地要搞掉我，却不知还有一个更大老虎留在外面！真是笑话，笑话啊！如今却要我们北洋跟人家拼命！”
　　王士珍压低了声音，“大帅，属下也是担心这个。如果我们北洋在山东伤了元气，往哪面看，都没有了说话的本钱啊。”
　　袁世凯脸色大变。一挥手，将屋里的三个参谋赶了出去，“聘卿，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龙退思给您的电报我看到了，冯华甫也看到了。华甫以为，只有手里有兵，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啊。”王士珍是老嫡系，说话毫无顾忌。
　　“你们怎么能这样想！聘卿，你跟我多年，你觉得龙谦得天下，会给北洋出路？会给我们这些人出路？别做梦了！”袁世凯想起王士珍九年前失陷龙谦之手的往事，“能战方能言和！不打掉山东，龙谦哪里会正视我北洋？一些话你千万不要乱讲，明白吗？”
　　“龙谦谋略深远，如今南北一齐发动，令朝廷首尾难顾，这个仗，难！”王士珍是袁世凯核心圈子的人，并不担心自己说过头，“大帅，北洋是您的，这点家底积攒不易。龙谦非常人，既然说希望北洋化身国防劲旅，盖不是空言。还望大帅三思。”说完，王士珍退出了屋子，留下袁世凯自己琢磨去了。
　　枭雄心境的袁世凯当然明白王士珍的意思。但宁为鸡首不为牛后是他性格的主要方面。而且，自己效力满清数十年，岂能一朝背弃？历史将如何评价自己？
　　8月12日，袁世凯一面严令曹锟继续猛攻十六旅阵地，力求调动第六师兵力，一面督促李纯和冯国璋做好进攻前的一切准备。由于曹锟在刘智庙方向的进攻并未调动第六师的兵力部署，强攻在所难免了。
　　曹锟指挥渡河的三个标轮番进攻，从上午九时一直打到下午一时，寸步未进。十六旅阵地前突然出现的铁丝网成为了曹锟攻击失败的主要原因。这些带着尖刺的铁丝网极为讨厌，没有爆破器材，步兵根本无法攀越，大批勇敢的士兵在铁丝网前被守军的机关枪打死，被手榴弹炸死。曹锟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冒着炮火亲抵一线观察后大骂不止，除了用大炮猛轰毫无办法。打到中午，曹锟断然下令终止了进攻，一面上报新的困难，一面研究破铁丝网阵的办法。工兵们紧急行动起来，制作大量的木板，但今天是用不上了。
　　袁世凯更觉恼怒，但也不好责怪曹锟。派下去的参谋们详细报告了第三镇的战况，认为第三镇已经尽力了，不是曹统制官不出力，实在是对手的阵地太复杂了。
　　袁世凯已经对曹锟失去了信心，他将希望寄托于李纯和冯国璋身上。但根据情报，第六师在第三镇南北两翼展开的部队并未调动，他们仍蹲在原来的地方。
　　袁世凯当然不知道他的计划已被山东军全盘掌握了。不然，以宁时俊、叶延冰缺乏指挥大军作战经验的现状，在曹锟的不计伤亡的猛攻下，说不定会将故城、吴桥两个方向的守军调至刘智庙方向来。
　　吴佩孚十一标未参加8月12日第三镇对山东军十六旅的进攻。连续两天的血战，让第三镇这个最强的步标失去了进攻能力。反复检点伤亡名册，让爱兵如子的吴佩孚心疼的直哆嗦。就算是将部队充实起来，也不是当初那支生龙活虎的十一标了！
　　再次来到十一标的曹锟满不在乎地对吴佩孚说，子玉不必气馁，明日李秀山和冯华甫将投入进攻，山东军完蛋了！
　　曹锟坚信，叶延冰一个师无论如何挡不住北洋三个镇的猛攻的。


第二十二节 德州战役（四）
　　8月13日上午，北洋新抵战场的两个镇投入进攻，东面吴桥方向是冯国璋第四镇，西面靠南故城方向是李纯第二镇。
　　这样，德州周围全面开战，第六师三个步兵旅，十六旅在中间顶着老对手第三镇，十七旅对着李纯，十八旅防御冯国璋。绵延百里的战线上枪炮声震耳欲聋，德州之战进入了高潮。
　　北洋军为何选定德州方向主攻是有争议的，最大的问题就是大运河这道地障。虽然运河的很多地段可以涉渡，但毕竟是个障碍。尤其是在重火器越来越多地进入中国军队中的情况下，强渡河流是一个重大的军事课题。
　　为什么不从吴桥方向投入进攻？那里不是可以避开大运河吗？答案就是道路！由于实业兴起财力有余的山东大力修缮省内道路，既是财力有余的表现，也是自身发展的需求。实业的兴起必然对交通提出更高的要求。在山东境内，济南至德州的公路是最好的路段之一，大半路面都水泥化了，放眼全国，这样的公路也屈指可数。
　　北洋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军队一样对交通有着苛求。一旦打下德州，沿着德州至济南的高等级公路，顺利的话两日即可推到济南城下。而自沧州进攻，进入山东境内后，光是在武定府内，就有大小不等的三条河流需要涉渡，而且，那个方向的道路情况要差的多。
　　这样，围着德州三面展开了兵力的北洋主力就必须克服大运河这道地障。
　　第三镇在付出重大伤亡后已经渡河，第二镇与第四镇是不能使用第三镇的渡河点的，因为那样的话局部地区兵力过于密集，受限与道路及对手的炮兵打击，对于后续的进攻十分不利。
　　13日凌晨的进攻自李纯第二镇率先发起，时间大约是在六时四十分，在随后的一个小时内，曹锟第三镇、冯国璋第四镇都陆续对当面之敌发起了攻击。
　　战斗最为激烈的地段是李纯第二镇方向，对手是山东军第十七旅。
　　“观战”数日，听着北翼传来的枪炮声，目睹着遮蔽了天空的烟尘，十七旅旅长高虎子数次请求增援十六旅方向都被叶延冰拒绝，得到准确情报的山东军清楚北洋军的军事部署，十七旅正对着李纯的第二镇，跌跌撞撞走上统制官高位的李纯肯定对蒙山军怀了强烈的复仇之念，十七旅的担子很重，不准分兵他应，必须加固、再加固已有的工事，特别是使用好刚运来的铁丝网。
　　铁丝网是个新玩意，虽然在演习中使用过，证明对于防御方是一个相当管用的东西，但尚未在实战中运用过，中兴实业紧急赶制的军用铁丝网是在德州战役正式打响后才运至前线，十六旅对于曹锟第三镇的第一阶段作战没有使用上，但十七旅用上了。
　　亲自带来铁丝网的山东军总部工兵团长卢广达亲自指导了铁丝网阵的布置，他认为十七旅第一线的五十团阵地需要往后移一点，龙谦曾经的卫兵卢广达对高旅长说，“你看，往后移动一点，就着这道缓坡布置铁丝网更好。哎，虎子哥，你可别辜负了我这一路辛苦，更不能辜负了为赶制这玩意的工人们，他们已经七八天连轴转倒班干了。”
　　高虎子是老警卫连的兵，曾与龙谦有过在沂州道遇伏出生入死的经历，和卢广达有着很深的私交，“放心吧广达，老哥哥一定叫李纯那个王八蛋在我的阵地前血流成河，寸步难行。”
　　说来也巧，十七旅部署在第一线的五十团团长张平也是沂州道遇伏的当事人，那一仗他胳膊上受了伤，伤愈不久，龙谦即将其下放连队了，后来上军校，经过七八年的打拼，走上了团长的位子。
　　北洋第二镇前锋第三协第六标在炮火掩护下涉水渡过运河，并未遭受很大的伤亡，山东军在十七旅方向的炮兵火力不强，只有几门他们独有的迫击炮拦阻了渡河行动，第六标阵亡了一个队官。
　　前锋部队都是精选的精锐，第六标三营作为全军的前锋，任务就是突开一个口子，给第二梯队打开纵深突击的缺口。北洋军高层在总结了第三镇不成功的进攻后认为，不能再用第三镇的法子打了，必须将兵力和火器集中于一点，像锥子一样扎透对方的防御线。而且，部队进攻时尽可能散开队形，因为对手的火力相当强大。
　　改进进攻方式的主意是陈宧提出的，这位曾与蒙山军在娘子关并肩作战过的前武卫中军军官如今要琢磨着对付九年前的战友了。
　　李纯立即采纳了陈宧的建议，选定了五十团的防御线为自己的突破口，他给第六标的命令就是突破敌手的第一线阵地，然后固守之，等待第五标接替他们展开向纵深的突击。
　　三营是第六标最精锐的营头。
　　他们冲上对岸，呐喊着朝前跑，战斗队形获得了山东兵的赞叹，不愧是北洋精锐！但麻烦来了，断断续续的铁丝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攻击方只能朝开着口子的地段集中兵力，但那里自然集中了对手大量的机关枪！
　　铁丝网像一个嗜血的魔鬼，完全站在了使用方一方，给第三营带来的毁灭性的打击。大批进攻者被守军泼水一般的机关枪扫倒，尸体堆积了两三层，少数从别路进攻的进攻者被挡在了铁丝网前无法前进，被守军甩出的手榴弹炸死，尸体就挂在了铁丝网上，形成了一道惨烈的风景。
　　第一波的进攻只进行了十五分钟就结束了，管带（营长）阵亡，在河对岸组织第二个营过河的第六标标统急的跳脚，但毫无办法，三营撤不下来，残部只能就地卧倒抵抗，十五分钟的战斗造成了这个精锐营六七成的伤亡！第六标将正在渡河增援的第一营招了回来，进攻遭到了惨败！
　　而守军的伤亡微乎其微，除了被炮火杀伤的小部人员外，死于进攻者枪下的寥寥无几。
　　五十团二营六连轻机枪手王丕南在十五分钟内打光了九个弹匣，当他的助手小高熟练地更换了打红的枪管后，声音颤抖地对他说，“狗子你看，你看，我的妈呀！！！”
　　扔掉换下的枪管的小高开始呕吐起来。
　　刚才处于激战下的王丕南根本来不及仔细观察，现在看清了，就在他对面，灰色的尸体摞了两三层，其中还有蠕动未死的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根本数不清死了多少人。由于铁丝网的拦阻，对手只能朝空着的地段集中，他的华源二型轻机枪与一挺马克沁毫不费力地封锁了这个口子，近三百发子弹泼出去，造成了他们从未见过的人间惨象！
　　华源二型轻机枪是“赠”给德国图纸并得到德国军方高度重视的华源一型轻机枪的改进型，主要的改动是将原来的二十发弹匣变为了三十发，火力增强的同时，故障率也减少了。刚才猛烈连续的射击没有出现任何的故障。这挺深得官兵喜爱的轻机枪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由于沂州钢厂的钢材质量不过关，射击一百来发就需要更换枪管了。但刚才紧张的战斗根本顾不上，直到战斗结束，小高才换下了打红的枪管。
　　当然，眼前的战果还有右侧十五米外的那挺马克沁的。但由于射位太高的缘故，重机枪手被打碎了脑袋，小高在呕吐的时候，重机枪的弹药手正在为伙伴的阵亡伤心。
　　日日在一起训练生活，机枪组成员彼此间都是极好的朋友。
　　“嘿，嘿，”与小高来自青州府同一个村庄的王丕南目不转睛地盯着死人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快，去将伤兵救下来。”说话的是连长，他对王丕南等几个士兵下令道。
　　王丕南接受了连长的命令，跟七八个士兵爬上战壕，弯腰跑过去，抬下三个尚未断气的北洋军。
　　“急救包，快。”王丕南对仍发着呆的小高喊道。
　　“哎，哎，”小高清醒过来，一面大叫医护兵，一面摸出止血包按在昏迷着的北洋兵流血的大腿上。
　　胳膊上缠着橘黄色布条的医护兵跑来，检查了伤兵并重新包扎，“不要紧，应该能活下来。来个人，帮我将他送下去。”
　　“你不要去，”王丕南拉住了准备抬人的小高，朝连里另一名步枪手挥挥手，那个士兵丢下步枪，和小高小心地将伤兵抬上担架，与医护兵一起抬起担架去了。
　　在战场允许的情况下抢救对手的伤兵是蒙山军条令之一，六连长忠实地执行了条令，从碎肉堆里救下了数名北洋伤兵。
　　“进防炮洞！”连长嘶哑的声音传来，王丕南从极端的震惊中清醒过来，收起机关枪，钻进了自己的防炮洞，跟着将小高拽进来。
　　“恶心死了。”结束了呕吐的小高脸色苍白。
　　“活该，谁让他们来咱山东的？”王丕南呵斥道，“赶紧准备你的弹药吧，狗日的不会这样完事的。”
　　炮火真的覆盖下来，一发落在战壕后面约十米的大口径炮弹巨大的震响打断了两个最底层士兵间的交流，掀起的泥土雨点般砸下来。
　　消息一级级报了上去，亲抵一线用望远镜观察后，李纯的结论是，不集中大量的炮兵炸掉那些铁丝网，这个仗就没法子打了！
　　第三镇和第四镇的进攻也遭遇到同样的问题，由于铁丝网的帮助，精心准备的第一波进攻被对手轻易打垮。
　　相比焦头烂额的北洋军，第六师师部则是一片欢腾。叶延冰悬着的心放下了，他对今日的战况做了最坏的打算，展开三个旅后，预备兵力变得极为紧张，很难应付三个方向的反击，现在好了，铁丝网帮了大忙，他既可以赢得时间，又可以节省兵力了。
　　瞿鸿翔立即致电军部，在报告了全师击退北洋第一轮进攻战况和初步伤亡统计后，瞿鸿翔没有忘记加了一句，“运更多的铁丝网来！”
　　仓促之下，北洋军哪里能找到破铁丝网的办法？袁世凯严令继续进攻，不得懈怠！李纯只能最大限度地集中炮火于狭窄的一段，不再打击山东军的炮兵了，而是集中火力破坏该死的铁丝网以掩护步兵的继续进攻。
　　战斗集中于山东军十七旅五十团阵地，特别是二营一段。在当日日落前，付出惨重伤亡的第三协在调上第五标后终于突破了对手的阵地——对手似乎主动撤退了，他们的阵地很干净，除了大量的弹壳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原定用于二线突击的第五标被提前使用了，而第六标则在第一日的战斗中便因伤亡过大失去了攻击能力，和北洋著名的第十一标一样提前退出了战斗。
　　发誓报仇为自己正名的李纯在天黑后不顾冷炮的威胁亲自过河察看了战场，借着月光仔细研究了被炸的七零八落的铁丝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晚，李纯亲自起草了给袁世凯的报告，“鉴于敌军大量使用了带刺的铁丝网，我军无法承受因此带来的巨大伤亡！请即刻调整部署，集中全部火力于我第二镇，不然，无法达成决定性突破。”
　　而心情愉快之极的叶延冰致电宁时俊，“不需第七师了，我部有信心守住阵地，将北洋三个镇牢牢拖在德州！”
　　接下来的战斗证明，叶延冰过于乐观了。


第二十三节 德州之战（五）
　　13日的战斗让已经抵达刘智庙第三镇司令部的袁世凯心情大坏！原以为李纯和冯国璋投入战斗后会取得决定性战果，谁料到两个新锐镇打了一天，只推进了里许地，对手绵密的防线根本没有动摇！
　　“铁丝网、铁丝网，一个铁丝网就将你们搞成这样！”很少对部下大吼大叫的袁世凯拍着桌子朝三个统制官大叫道，“我不听你们说的那些屁话！我只告诉你们，生死关头到了！要么干掉山东，赶紧将兵调上南方去！要么大家伙儿一起完蛋！你们跟我这么多年了，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不是给朝廷打，是给我们北洋打！不打赢这一仗，我们这个团体完了，大家的身家性命也玩了！”
　　“大帅不要着急！”冯国璋起身走到地图前，“说实话，今日我没有使出全力，本想试一试敌人的虚实……”
　　吃了大亏的李纯冷冷道，“试出来了？”
　　“是的！”冯国璋敲着桌子，“我面前的这个旅战斗力一般，我捉了他们一个伤兵，审问出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他所在的这个连有七成半是开战前招募的退伍兵和新兵，他说，营里其他两个连也差不多。”
　　这个结果更令袁世凯羞愤！情况大致是掌握的，按照已经摸出的第六师编制，总兵力已经超过了三万人！之前山东哪有这么多兵？虽然山东是铁板一块，但也不是一点情况不掌握啊，只能解释为是战前匆匆招募的。但就是这个新兵过半的第六师，硬是顶了他四天！
　　四天啊！南线的龙谦主力该推进多少里？
　　“大帅将炮兵大部分使用在仲珊那里了，今天我有意隐藏了火炮，发现对手的火炮也不多，这样就给我们带来了机会。”冯国璋点着地图说，“连夜将刘智庙东侧的那个炮标调过来，加上我自身的火力，集中打击一点！陈宧的主意是好的，必须像锥子一样扎过去，而不能平分兵力！今天我试出来了，这个方向的敌人最弱！我集中最多的炮兵，最多的步兵，明天晚一点动手，让秀山和仲珊先动，最好将叶延冰手里不多的预备队吸住，然后我再动——中午十二点！一举撕开口子，突向十六旅的后方，与曹老三会师！”冯国璋笑着拍拍手，“铁丝网是厉害，咱们就突破一点，用牙咬也给狗日的咬开了！”
　　李纯和曹锟被冯国璋说的动了心，凑过去研究地图，曹锟抬头对袁世凯说，“行，甫帅这个办法行！”
　　袁世凯也起了兴，“好，就按华甫的办！马上下令，将华甫要的大炮调过去！聘卿，这件事你亲自办。”
　　8月14日，德州之战继续进行，但战斗集中在李纯与曹锟方向，即第六师十七旅和十六旅方向，冯国璋的第四镇整个上午都静悄悄的，除了个别地段有小规模交火外，十八旅度过了一个安静的上午。
　　鉴于昨日第四镇的消极态度，十八旅旅长段宝昌向师部报告，推测第四镇出了问题，或许是冯国璋与袁世凯之间有了矛盾，或许是冯氏指挥不动不是其基本部队的第四镇。对于北洋将帅，情报水平蛮高的蒙山军收集的很全，其籍贯、履历、特长、彼此间的私交矛盾，林林总总收集了一大堆。山东军因正对着北洋主力，团长以上的军官们都收到军情局发下来的绝密小册子，详细介绍了北洋各镇的将领们。段宝昌知道冯氏在北洋系地位颇高，曾是李纯和曹锟的上级，袁世凯的铁杆，现在冯氏这番状态，不能不令十八旅疑心。
　　叶延冰已经将指挥所前移至德州城里，与各旅团间架设了电话，对于十八旅的报告，专注于另外两个激战中旅的他并没有在意。叶延冰记住了一个最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时间！时间现在偏心于自己，德州战役拖的越久，对自己就越有利。所以，他在电话里对段旅长说，不要主动招惹他，丢失的一线阵地也不要反，他不攻最好，如果下午还没有动静，你给我准备好一个营，一个进攻力强的营，准备转用十六旅方向，老薛打的很苦，其四十八团伤亡都过半了！
　　段旅长说没有问题，我这就安排，随时听师部的命令。
　　但中午开饭的时候，十八旅遭到了第四镇的火力急袭。至少七十门大炮对着十八旅五十三团轰击，其中至少有两门是150mm口径的重型榴炮，一发炮弹落下来就是一个直径十余米的大坑，按照条例挖掘的防炮洞被轻易震塌，布置于战壕前六十米左右的铁丝网在反复的轰击下支离破碎，五十三团三营的防御阵地是第四镇的重点打击目标，七连至少有五十人被炸死，其中大半是被震死或埋于土中闷死的。八、九两连也伤亡颇重，八连连长及一个排长死于炮轰。五十三团连接旅部、师部的电话线全部被炸断，团部也中了一发炮弹，团长因冒险前去前沿躲过了一劫，这发炮弹炸塌了团部掩蔽所，留守在内的参谋长及三个作战参谋阵亡。
　　不等炮击延伸，冯国璋即命令第十三标对五十三团阵地发起了攻击，攻击的矛头对准了三营，这是冯国璋及手下军官反复比较选定的突破口。之所以选择三营，是因为该营防守的是一块高地，占领该地，即可用火力打击两翼守军，扩大突破口及掩护部队做纵深突击。
　　突破口选择得当，炮兵火力组织组织的好，进攻部队又是第四镇主力，冯国璋的精心策划的战术受到了奇效。十三标轻松夺取了三营阵地，俘虏约八十人，这些新兵居多的士兵尚未从猛烈的炮击中清醒过来，北洋兵便冲了上来。亲自带队冲锋的十三标一营长发出了信号，根据事前研究确定的联络信号，要求炮兵继续延伸打击纵深目标，掩护他的部队冲击，基本肃清五十三团三营的抵抗后，十三标一营开始分兵沿着被炮火破坏的交通壕向左右两翼突击，以扩大突破口，跟进的二营则朝蒙山军第二线阵地冲击，一切都完美按照事前的计划执行着。
　　五十三团的确是一个弱团，主要表现是新兵比例过高。冯国璋的确在战术研究上有自己的一套，效果明显！战斗开打后仅一个小时，十三标即全部占领预定的突破口并且击退来自两翼的反击，部队仍保持旺盛的攻击力，两个营的部队前出至一线阵地后越二百米的二线阵地。第七协紧急调上第十四标，顺着十三标开辟的通道进入蒙山军阵地纵深，而冯国璋还有后手，他将第八协陈光远部第十六标再次用于五十三团阵地，集中打击这个已经乱了方寸的团队。
　　北洋预备兵力的投入，使得五十三团更加被动，二营承受了来自突破口和正面两个方向的突击，下午一时二十分，二营阵地陷落，营长阵亡，大量的士兵被俘或者逃至后方阵地，十六标在突破二营阵地后，留下一个营朝五十三团最后一个营攻击，主力越过一线阵地，加入到对十八旅二线阵地的攻击中。
　　五十三团团长因为到一营阵地避开了掩蔽部的那场灾难，大致清楚自己一线阵地被全部突破的他血涌头部，当即率领警卫连朝二营方向反击，与北洋十六标混战在一起，双方官兵在残破的交通壕内厮杀，白刃相见，杀红眼的警卫连近距离投掷手榴弹，给十六标带来巨大的伤亡，但这个老兵居多的警卫连在半个小时内即流干了血，团长身重三弹阵亡。除了一营阵地还在坚守，五十三团阵地在开战后两个小时即陷落了，第四镇主力顺着五十三团敞开的口子涌进来，因为五十三团主力来不及有序撤离，兵力孱弱的二线阵地挡不住北洋的攻击，随即被突破，北洋军因连续突破两道阵地，士气大震，嗷嗷叫着朝十八旅的最后一道阵地冲去。
　　一旦突破十八旅最后一道防线，不过一小时即可抵达德州城下！那里已经没有多少战斗兵员了，因为第六师面对北洋三个镇，后备兵力本来就不充裕。
　　最后一道防线上蹲着十八旅五十四团。十八旅的布阵与十六旅相同，也是前面摆了两个团，后面留了一个团。第一第二两道防线都是前面两个团（五十二、五十三）的防区，预案规定，利用第一道防线给予敌人重大杀伤后，部队将循序转入第二道防线做持久坚持。第三道防线的守卫由第三个团负责，该团同时担负增援前敌的任务，如果第二道防线被突破，五十四团将担负反击作战的任务。
　　但第二道防线很快就失陷了。原因是五十三团根本就来不及后撤就被打瘫了！当大批敌军在炮火掩护下冲向最后一道防线时，五十四团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反击呢还是就地固守？来不及详细了解情况，也未接到旅部甚至师部的指示（电话线断了），五十四团团长做出了决定，取消反击计划，就地固守。
　　这个决定挽救了十八旅的崩溃。虽然使五十三团陷入灭顶之灾，但五十四团依托既设阵地将疯狂扑上来的两个标的北洋军挡住了。
　　等通信线路恢复，五十四团先后接到两道不同的命令，旅长段宝昌命令五十四团出击恢复第二线阵地，接应苦战中的五十三团。但五分钟后叶延冰的电话则指示五十四团务必固守第三道防线，如有一个敌兵越过防线，杀头！
　　师长的命令当然重于旅长。五十四团一面报告旅部，一面取消出击命令，就地固守。
　　段宝昌旅长是山西人，和打下衡阳的阎树林是一批加入蒙山军的山西兵，“二一”整编即进入预备役部队，在第五镇组建，宁时俊接替去东北的鲁山出任预备役司令后，段宝昌成为预备役的高级军官，出任团长，山东军大扩编升任旅长。就履历看，段宝昌这批人升迁的速度超过了蒙山军主力部队，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就统军打仗的本事，他不如留在第五镇慢慢升上来的同伴。
　　段宝昌和阎树林等人在蒙山军中有山西帮的称呼，这当然是私下传的，因为龙谦祖籍山西，他们这些人虽然不是主流，但也成了气候，当年在太原及娘子关附近招募的山西兵大多走上了领导岗位，但在作战部队的不多，更多的进入了后勤、辎重系列，或许有宋晋国的因素也说不准。段宝昌及阎树林是这个小团体的领袖，因为他们的职务最高。
　　段宝昌在确认五十三团被突破后做出了错误的指挥，他立即下令一线的最后一个团——十八旅的主力团五十二团侧向反击五十三团突破口，一面调集旅部警卫营及工兵营等部队，由其亲自带领正面反击突破口。他还希望着恢复阵地，至少要将五十三团的残部接应出来！丢失一个团的责任太大了，沉重到他承受不起的地步，使得这个责任心极强的旅长不顾已经明确的战况，采取了毁灭部队的打法。
　　五十二团正面还有一个北洋标——第十五标的牵制，在第四镇将三个步标全部压向五十三团并取得突破的同时，十五标也对五十二团发起了攻击。这时候五十二团是无力抽兵反击五十三团被打开的口子的！但旅部的命令又必须执行，所以五十二团长命令一营附带团部警卫连执行旅长的反击令，团主力仍需要守卫一线阵地。这是一个愚蠢的决定！最合理的部署是在打退十五标的第一波进攻后立即撤往二线阵地，绝不是分兵反击！结果给十八旅带来更大的灾难，五十二团的反击毫无效果，部队遭到重大损失，而自己的主阵地又被十五标突破。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段旅长亲自组织的反击被打垮，导致了其自身重伤，送下去来不及到卫生连就咽了气。现在，十八旅有组织的部队只剩了一个五十四团！
　　叶延冰顾不上另外两个方向了，将手里一直捏着的总预备队放了出来，这是以十七旅五十一团（两营）为主，师部警卫营、工兵营等部队组合起来的一个加强团，得知段宝昌阵亡，最后一道防线岌岌可危，叶延冰亲自率领这个加强团全部出动，增援十八旅。还算及时，叶延冰的生力军在五十四团崩溃之前抵达了阵地，近三千人的生力军投入，将已经显示疲态的北洋第七协（加强了十六标）的攻击遏制住了，随着炮兵加强到这个方向，总算没有让北洋突破最后一道阵地。
　　不甘心功败垂成的冯国璋再次发动进攻，至14日日落前的进攻对北洋是一场灾难了，第四镇主要的伤亡就出现在这一次大进攻中，密集封锁的炮火配合守军的机关枪和迫击炮成片地将进攻者打倒，五十四团阵地前铺了一层灰色的尸体。天黑后，冯国璋结束了进攻，就地转入了防御。
　　已经耗干了精力（自10日开战叶延冰每日睡眠不足三小时）的叶延冰当晚致电济南军部，“十八旅阵地遭到突袭。段宝昌阵亡，五十三团基本覆灭，五十二团及五十四团损失近半，我已投入总预备队！请求总部立即增援！”
　　这道命令震惊了军部。德州不容有失，这是不用考虑的，但预备队在哪里？动用第七师吗？宁时俊与张玉林等人紧急研究后，决定将学兵团派上去。这个团之所以叫学兵团，是由武备学堂刚入学的学生为主组建的，全团约二千人（补充了预备役及新兵一千四百人），已经调入德州以南待命，作为在紧急情况下的预备队。但这个团的使用权却不在第六师，由军部掌握。
　　鉴于十八旅惨败，宁时俊下令即时将该团转隶第六师。


第二十四节 德州之战（六）
　　德州至济南的大道是山东重点修缮的官道，大部分路段都用水泥修建。
　　德州战役打响，这条大路车水马龙，繁忙异常。大道的一边是从德州附近的村镇撤出来的百姓，他们或者步行，或者坐着牛车骡车小推车，朝济南方向撤离。走几步回头向德州回望，那边腾起的烟雾弥漫了天空，德州以北以西以东已是一片火海。这些逃难的人群中还夹杂着辎重团的车辆，上面都是送下来的重伤员，沿着德州至济南的二百里官道，山东军设立了三所野战医院以接收不同程度的伤员。
　　另一边是从济南调上去的民夫队伍，拉着满载的弹药武器往前线运送，百姓们总会自觉地给辎重团的车辆让开大道。
　　鲁北大地已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大战气氛。
　　沂州支前团在程大牛率领下正前往德州。他统率的千余民夫和二百八十辆大车满载着子弹和炮弹，行进在济南前往德州的官道上。
　　程大牛虽已退伍，但一直领着预备役的军饷。除了他的大儿子程建国跟随龙谦南征两广，他的小儿子程建军也已参军，名字是跟着老大来的，老大的名字是龙司令亲自给取的，这是程大牛一生的骄傲。小儿子就叫了建军，如今就在山东军六师，在已经炮火连天的德州前线厮杀。
　　山东战争动员令下达后，各州都组建了支前民夫团。在沂州因推行乡村自治而大名鼎鼎的程大牛慨然请缨，不顾自己年已五旬，一定要带沂州团支前，“论跟龙司令的关系，你们可比不了俺老程！十年前，若不是龙司令带兵打下郑家庄，俺早就死在郑老财之手了！龙司令带着粮食药品亲自到家里看望俺，这份情分一直没机会报答！如今龙司令夺取天下的大仗开始了，俺老程必须上战场去！谁也不能跟俺争！”就这样，程大牛带着沂州支前团一路到了济南，装上弹药后一路向德州奔跑，旗帜飘扬，“沂州支前团”旗帜上的五个金色大字是郑家庄的娘儿们绣的，千余部下中，来自郑家庄老根据地的乡亲不下三百人！
　　老程头带了沂州支前团到了接近德州的四女寺，这里已是战场，北面隆隆的炮声让未经见过战场的民夫既紧张又新奇。支前团在办理交接手续后，按照第六师后勤处的指令卸下弹药，然后便带上伤号往后面送。十余年来，蒙山军逐渐建立了一套在这个时空还算先进的野战医疗系统，分为战地救护——卫生连初步救治——转野战医院进一步救治三个环节。
　　程大牛支前团带上的伤号，都是在前线经紧急处置后需要到野战医院进一步处置的伤兵。
　　“快些，轻些，别弄疼孩子们。”在程大牛眼里，这些包着绷带的伤号们就是自己的子侄。
　　他在最近的第二野战医院见到了一个熟人，副院长罗二丫。
　　“啊，是大牛叔啊，”满头大汗的罗二丫指挥将伤员分送手术室，匆匆与同村长辈程大牛打了个招呼。
　　“二丫，二丫，”程大牛惦记着自己的小儿子程建军，“没见着建军吧？”
　　“建军？哦，你说二子啊。没有，大牛叔，这儿可不是好地方，他最好不要来这儿。哎，我没时间陪你……”罗二丫急急走了。
　　当年三太太的丫鬟，如今也大出息了。程大牛抹了吧脖子里的汗水，怔怔地想。充满了对未来憧憬的他不知道，就在他率领“沂州团”抵达德州交接物资的时候，他在十八旅当兵的小儿子程建军已经英勇战死在自己的阻击阵地上。
　　这一天是第六师最危急的一天。
　　济南，山东军司令部。
　　“宁司令，情况危急，是不是让二十旅靠过去以防万一？吴师长又来电报了。”山东军参谋长张玉林再次请示宁时俊，鉴于十八旅的败阵，德州防线面临着整体崩溃的危险。
　　十年前新军投诚军官张玉林随龙谦进攻郑家庄时，不过是个排长，曾带兵驻扎过刚放下武器的陈家崖。十年后已经升任军参谋长了。坐在作战室一角的陈超心里感慨万千。
　　“不行，摸不准第一镇的行踪，二十旅决不准动！”俯身查看地图的宁时俊立起身来，“让江云迅速查明第一镇动向！贻误军机，老子撤了他！”
　　尝到情报准确的甜头的宁时俊迫切企盼着军情局获知第一镇的动向，北洋四镇对上山东，现在二、三、四三镇都在德州展开了，这个以旗人为主的第一镇却不知去向，“德州已经塞满了兵！这个第一镇绝对不会投入德州了！八成就在武定正面！二十旅决不能动！”
　　江云的军情局长他是撤不了的。陈超暗自摇摇头。
　　吴念留下十九旅旅部带两个团镇守沂州，应对来自江苏方向张勋部第十三混成旅向山东的进逼。情报已经核实，张勋确实北上了，估计再有两天将抵达山东的南大门郯城。
　　沂州不容有失。但张勋部没有被清廷调去应对江南的危机，却北上攻击山东了。更加确定了清廷先拿下山东的战略意图，因此牵制了十九旅两个步团加一个山炮营。
　　现在，吴念带着加强为三个步团的第二十旅及山东军骑兵团秘密集结于武定府阳信以南，以防第一镇突然出现在对面。德州打成了一片火海，兵力逾万的第七师师部直属队及第二十旅却闲置在一旁。急于立功的吴念迫切盼望着增援德州的命令。
　　“叶延冰有最新的求援电报吗？”方声远轻声问宁时俊。
　　“没有！学兵团已经交给他了！”宁时俊再次查看地图，“去电第六师，我不管他有多大的伤亡，弹药可以补充，援兵没有。要他依靠自身力量挡住北洋主力！明确告诉他，如果没把握就吭气，我亲自上去！”
　　作战室气氛紧张万分。一直等着前线最新消息的陈超站起身，“时俊，我手里还有正在组建的预备团，是不是派过去？”
　　宁时俊想了想，“嗯，也好。将总部工兵营也派过去。等等，让孙贵林！”
　　参谋处副处长孙贵林跑步进来，“宁司令有何指示？”
　　“你下去当团长，立即整顿陈先生手里的预备团。另外带上军部工兵营，那个营不错，能打。配足武器，立即增援德州，接受叶师长指挥。”
　　“是！”渴望到野战部队当主官的孙贵林大喜过望。
　　“边走边整顿。限明日下午六时前抵德州。”宁时俊嘶哑着嗓子道。
　　“是！”孙贵林跑步出去了。
　　“陈先生放心，延冰既然没有新的电报，这一天算是过去了！”
　　“哦，”关心叶延冰情况的陈超知道不会有叶延冰的消息了，“我不打扰你们了，先回去了。”起身离开指挥部，出了大楼，朝家里走去。迎面看见陈淑正拎着两个包裹准备出门。
　　“这个时候你乱跑什么！”陈超喝道。
　　“俺去看看郑婵……”陈淑低下头。
　　“唔……”广西之变已经传到山东，冯仑家属自然受到了连累。便是周毅的太太郑婵，江云已经下令搬出一号院另行安置，但这道命令被陈超暂时拦下。
　　那是个可怜的女人。却陷入了谋反大案。其两个兄长的问题在周毅没有出事前自然无人过问，但周毅现在已经被捕，龙谦并无处置周毅的意见发回，郑婵的命运就决定于山东军首脑之手。
　　“也好，你去跟她说，周毅是周毅，她是她，不要太担心了。便是周毅，大概与冯仑总是有区别的……”
　　“谢谢叔父。”陈淑擦了把汗，“对了，德州怎么样了？”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去吧。”陈超摇摇头，他不想将司令部的紧张气氛传给侄女。刚才，因为叶延冰的求援电报，司令部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门外停着一辆灰色的泰山派轿车，两名荷枪卫兵立在车前，见陈淑出来，其中一名卫兵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陈淑钻进轿车后，卫士关好了车门上车，轿车起步，朝着西城外的“一号大院”驶去。那里是蒙山军旅级以上军官的家属区，郑婵就住在那里。
　　陈超目送轿车离去。然后回到自己所住的后院，迎面看见许久不见的陈三家的，“老爷，有没有小豪的消息？”
　　陈超凝视着这个寡言少语的女人，她自去年从沂州搬至济南，又处在陈超的庇护下了。
　　“没有。德州正在打，没有消息。”陈超轻声说道。
　　“老爷您面子大，能不能问一问二姑爷，小豪不是在他的部队吗？”
　　“小豪是在延冰的部队，可是延冰手下三万来人，正抵抗着北洋三个师的进攻，这个时候怎么能去电问小豪的事？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小豪不像是个没福气的，放心吧。”
　　“是俺不懂事了……给老爷添麻烦了……”女人抹了下眼睛。
　　“别这样说。”陈超看看西坠的红日，“我视小豪为子，这么说就见外了。你放心，等战事宽松下来，我一定让延冰查！最快给你个消息。”
　　“多谢老爷了。俺这就回去。”
　　“急啥？吃了饭再走嘛。好久不见，小南好吧，该说婆家了。”
　　“小南好着呢。她问老爷好。我还有事，我走了。”陈三家的今天口齿伶俐起来，说完，低着头出去了。
　　陈超长长叹了口气。抬头看见陈娴抱着女儿立于廊下，眼里似有泪花。
　　“哭什么，没出息。他指挥千军万马，安全的很。”
　　“俺不是担心他。俺是担心小豪。陈三叔就这么一根独苗。”
　　“延冰曾要他到师部当参谋，但小豪不干。这是个有志气的孩子，听天由命吧。改朝换代，哪有不死人的？”
　　“是。但愿小豪活着回来。我还答应给他说媳妇呢。对了爹爹，德州有消息吗？”
　　“北洋三个师都压上去了，这回就看延冰的了。”陈超低声说，“别跟你娘说。”
　　“三个师……”陈娴倒抽了口冷气。
　　陈超仰起头，语气坚定起来，“男儿功名都是从艰难困苦中挣来，不打这一仗，延冰在军中就没有真正的地位！难道要他一辈子跟着他姐夫混？当初你姐夫将延冰留山东，为的就是这一天！”
　　这是真话。如果叶延冰跟随龙谦南征，论资历，他是比不过王明远、司徒均、封国柱一干大将的，但留在山东，却是军中的第二号人物。
　　“真是想不到，周毅竟然与冯仑密谋姐夫，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多亏姐夫厉害，识破了他们的阴谋。亏得我姐还惦记着郑婵！”
　　“这就是你姐比你强的地方！做人一定要有胸怀气度！一个留在山东的妇道人家，懂什么谋反？江云小题大做了！你姐做的对！”
　　陈超在家里吃过晚饭，忍不住再次回到了司令部，身处其间，他不能不担心德州战况了。这一场鼎革天下的大战打赢了，陈家将是一等豪门无疑，大女婿是宇内第一人，小女婿是军方重将，谁敢小觑陈家？至于自己那个学了技术的儿子，有龙谦和叶延冰的面子，无论从军从政，哪条路不是平坦通天？但这黎明前的黑暗却是最难熬的……
　　“陈先生，好消息！”方声远跑进院子，笑道，“时俊料敌如神，第一镇被我们发现了！”
　　“哦？”陈超精神一震，“可是在沧州一线吗？”
　　“没错！骑兵团发现了，来自京师的情报也证实了！”宁时俊似乎轻松下来，“袁世凯想把这个第一镇作为杀手锏使出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好啊，咱们就给他准备一桌丰盛的大餐招待吧。”
　　“咱兵力够吗？吴念一个旅能行吗？”
　　“不止一个旅！还有一个骑兵团，还有第七师的直属队呢。时俊计划让出大道，让他将头伸进来，伸的越长越好，然后一刀剁掉他的狗头！打掉第一镇，吴念就腾出手了！陈先生，你的新兵团将派上用场，让袁世凯相信吴念的第七师向德州增援了，这样，第一镇就会无所顾忌地攻进来。”
　　“我还是有些担心，吴念只有三个团，人家可是一个镇。”陈超凑过去看地图，其实他根本看不懂。
　　“他没有四个团，只有三个。满清朝廷担心京师空虚，硬是扣下了一个团。但我们却是四个团，别忘了还有一个骑兵团，那可是精锐。”说话的是江云。
　　陈超刚才没看见江云，“哦？这也能知道？你们真是厉害！”
　　江云笑笑，“都是司令看的远，早早布下了棋子。”
　　“啊，啊，”陈超知道龙谦在京师有暗子，没想到如此机密的情报都能搞到。
　　“放心吧，陈先生。袁世凯在德州狂攻了一整天。延冰是好样的，硬是顶住了袁世凯的三路猛攻。今天的战事基本结束了，时俊判断，随着司令大军进逼长沙，朝廷该着眼救急南方了。”说话的是方声远。


第二十五节 德州之战（七）
　　8月15日凌晨二时，袁世凯在刘智庙召集了开战以来的第二次高级军议。投入进攻的三镇统制官及协统们全部被袁世凯快马召至了刘智庙指挥所。
　　袁世凯预感到问题严重了。冯国璋精心策划的进攻虽然取得了战果，一连打垮了对手的两道防线，但最终受阻于最后一道阵地，冯国璋不顾袁世凯连夜继续进攻的严令，以伤亡过重、部队疲倦不堪为由收兵了。
　　第四镇比起其他两镇算是战果辉煌，俘虏山东军约一千一百余人，缴获大量的武器弹药。但是功亏一篑，冯国璋第四镇被叶延冰调上的预备队挡住，失去了决胜的机会。这个结果令袁世凯深为不满，他根本不听冯国璋关于部队伤亡数字的报告，连声说功亏一篑！功亏一篑！
　　的确，8月14日第四镇对十八旅的进攻确实给第六师造成了严重危机。后来无数战史学家就此提出无数的假设，假如冯氏连夜继续进攻会是什么结果？能不能突破山东军的最后防线？突破了又会是什么局面？北洋会在德州全歼第六师吗？鉴于北洋三镇在五日血战中的伤亡，他们有多少力量突向济南？要知道宁时俊手里还有一个第七师呢。
　　不过这些都没有意义了。作为战史研究是可以的，假设则没有意义。因为第六师的防线并未崩溃，虽然十八旅惨败，但第六师战力犹存。
　　全日血战，初步统计北洋损失在四千人以上。这个数字包含了第二、第三镇的损失。这个结果，令袁世凯心痛万分且恼怒万分。
　　更令袁世凯恼怒的是，赶至刘智庙的冯、曹、李三统制都对今日的战斗心有余悸，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和迷茫。
　　“大家说说吧，怎么办？”袁世凯等大家伙儿落座，开口道，“端方已经到了北京，来电询问何时结束山东战事。”
　　“大帅，该是第一镇出动了。”还是冯国璋，“昨日最后阶段的战斗，证明叶延冰已经使用上了生力军。这支部队应当就是吴念第七师！武定空了！”
　　袁世凯眼泡肿着，跟叶延冰一样，睡眠严重不足的袁世凯脸色蜡黄，“唔？”他似乎没有听懂冯国璋的意思。
　　“华甫说的是。该荫昌出动了。我们这是为他们拼命！”李纯大声道。
　　“还有张勋！”这次是曹锟，“为什么不赶紧从南面打过去？大帅应下死命令给张勋，让他快一些，别想着保存自己的那点兵。”
　　“堂堂北洋，脸都被你们丢尽了！”袁世凯吼了一嗓子，众人都不吭气了。
　　袁世凯心里也疼的要命，开战五日，累计伤亡早就超万了，这可都是他的本钱！谁能想到小小一个山东，竟然如此的难打，如此的拼命！
　　“大帅息怒。为今之计，也只有让荫昌建功了。”王士珍沉吟道，“第六师的血也要流干了，华甫既然断定叶延冰手里有了生力军，当是吴念部无疑。张勋指望不上，山东军狡诈，在鲁南留下了大军，张勋也就是起到了一点牵制作用而已。”王士珍停顿了一小会儿，“大帅，咱们手里的三镇部队要谨慎使用了，这点比不上龙谦啦。即便打光第六师，他的主力未损。但这三个镇伤筋动骨，以后就不好办了。”
　　李纯立即接话，“损失过大，下面叫苦连天。我已经将大帅给的赏金全部发下去了，不管用的。”
　　王士珍的话打动了袁世凯。的确，决不能让手里的三镇失血过多！这是他的根本！开战以来，银子如流水般的花出去，弹药也吃紧了，尤其是炮弹。虽然日本人和英国人许诺了贷款，但需要的物资运上来需要时间，这些年北洋库存的弹药，特别是大口径炮弹在德州耗费的太多了，这个看不到尽头的血战如果打光了库存，还怎么对付龙谦的主力？还有银子！从部队集结开动，到战时激励，袁世凯已经将从户部提出来的三百万银元花的差不多了！李纯和曹锟不约而同地提出组织敢死队冲阵，但昨日的结果却一塌糊涂，除了将十六旅逼退至第三道防线，一无所获。十六旅的退却不同于十八旅的溃散，是有组织的撤退，说明曹锟这个老对手仍有余力抵抗曹锟，但曹锟已经不想打了，这点，袁世凯完全看的清楚。
　　一闪念间，袁世凯想起了龙谦给他的电报。但现在没用了，仗打成这样，再谈和平就是屈膝投降了，龙谦根本不会有什么好脸子给自己。
　　真后悔当初没有下死力掐死龙谦啊。后悔的事情多了，机会一次次地给自己，但从来没有将龙谦当回事。精力都放在中枢的争斗上了，坐视龙谦坐大，“勘电”一出，朝廷已是风雨飘摇了……第八镇已调长沙，张彪又会是什么结果？
　　屋子里静谧无声。除了大家呼呼的喘气声。
　　“好吧，给荫昌发电，让他加快速度，从武定攻击济阳，然后渡河朝济南突击。”袁世凯看了眼陈宧，“二庵，将给荫昌的电报抄报陆军部。”
　　陈宧答应一声出去了。
　　冯国璋松了口气。袁世凯是担心指挥不动荫昌，让端方给荫昌推一把啊。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在彰德初见叶延冰的情景，对那个面容俊秀如美女般的青年将领记忆犹新。那时叶延冰不过是周毅手下一个标统，在蒙山军中不算一流的人物。但其地位超然，因为是龙谦的连襟，自然受人尊敬几分。如今却是统帅三万人马的师长了，龙谦将山东的大半兵力交给此人统带，足见信任。而叶延冰也不负重托，硬是顶住了老袁手里三个镇的猛攻……
　　冯国璋进而想到周毅。蒙山军广西兵变的消息北洋高层都知道了，周毅生死不明，或许已经被龙谦秘密处死了。曾幻想广西兵变，周毅、冯仑被杀会动摇山东军心，看来希望落空了……
　　“我们这边怎么办？”袁世凯沉声问，打断了冯国璋的沉思。
　　“打还是要打的，不过要悠着点劲了。”冯国璋低声道。
　　8月15日，南方军前进指挥所正式进驻衡阳。
　　封国柱师前锋旅已经抵达长沙城下回龙塘，第二梯队师部带第二旅在龙谦严令下经强行军已至株洲，解除了龙谦对一旅孤军深入的担忧。根据敌情通报，长沙城已经戒严，但并无第八镇南下长沙的消息，如果第八镇不上来，长沙已是南方军囊中之物。
　　从广西前来的第二师前锋旅韩子英第四旅已过祁阳，距衡阳不过一日多的路程，兵力是足够的。龙谦已经不再催促第一师的最后一个旅——置于东线醴陵方向第三旅的进兵速度了。因第一师自郴州进军衡阳时曾受到当地巡防营或者民团的骚扰，龙谦深忧湖南民风强悍，对蒙山军似有仇视抵抗之情势，龙谦一面让政治部加强宣传，一面令第二旅后卫团放慢脚步，保护大批的辎重不得有任何失误。等韩子英第四旅赶上来，龙谦计划将其暂时归第一师统领，以充实一线攻击的兵力。
　　根据各部的报告，南方军发起北伐以来，战斗损失极为轻微，除了第一旅在衡阳算是打了一个硬仗，折损（含伤员）了三百余人，其余各部战斗减员可以忽略不计。
　　王明远第三师组建整编顺利，第七旅已经在韶关完成集结，来电表示可以随时奉命北上。考虑到广东局势及部队训练诸多问题，龙谦回电王明远，令其将七旅集结韶关一带整训待命。正在组建的第八旅驻守广州一带，确保后方的安全并积极筹措粮秣弹药转运前线。
　　第二师师部及第五旅尚在桂林一带，在击溃了陆荣廷部的抵抗后，蓝心治指挥第五旅及师部直属队分路进兵，消灭或瓦解广西清军，最主要的敌手已不是陆荣廷，而是龙济光兄弟了。
　　现在尽可能将后路打理的稳当一些，龙谦指示蓝心治不要急于北上，尽可能将广西打平，这一样是战功。
　　北伐战事起，南方军诸将已经露出了争功的苗头，像王明远胸怀全局甘愿镇守后方的将领尤其宝贵了。
　　南方战局按照龙谦的设想顺利进行着。关外传来的消息令龙谦振奋，尤其是奉天事变张作霖起义更让龙谦欢喜，二十镇解决了，鲁山部将直扑山海关，北方战局已是有胜无败。蒙山军总部获悉奉天事变后，立即给了张作霖一个第二十一师的番号并通电全国，龙谦并不指望这个空架子的第二十一师，但有了这支部队，鲁山部即可全力投入对直隶的攻击了，那将极大地缓解宁时俊的压力。所以，奉天事变的消息传来，龙谦破例痛饮了一顿，对司徒均等总部军官说，这下子我就放心喽。
　　龙谦还是不放心，不是担心即将与第八镇的碰撞，而是关注着山东。自8月10日德州战役打响，龙谦每日数电询问战况，心里焦虑异常。特别是在第一镇的行动被确认以及张勋十三混成协开始攻击沂州后，龙谦更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山东军肩上背着北洋四个镇另加一个混成协！几乎挑起了这一场战争一大半的重担！
　　但他们手里只有两个师共十五个步兵团的实力！
　　“时俊和延冰打的非常好！司令，他们立大功了！”一样高度关注山东战局的总参谋长司徒均每日对着地图及山东来电分析研究着德州之战的局势，计算着双方的实力损耗，“司令，叶延冰将袁世凯主力拖住了，数日血战，除了付出八千以上的伤亡外，袁世凯几乎一无所得！这个铁丝网真是好好东西，没想到这个玩意如此管用。”
　　德州战役第二天才派上用场的铁丝网挡住了第二镇，令急于报仇的李纯血染运河，尸横遍野。分析十七旅及第六师战报，勉强渡过运河的第二镇差不多失去攻击力了。
　　“嘿嘿，”龙谦笑笑。他当然知道铁丝网的威力，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玩意儿，可是令数年后的欧洲列强头痛万分。
　　数年后欧洲会发生大战吗？龙谦严重怀疑起来，因为一切都变了。
　　“宁司令说德国人对第六师极为钦佩，看来德国人重视我军在德州顽强防御的经验了。”8月13日，山东来电，青岛德军要求派出一个观摩团去德州观战，龙谦立即复电同意。战事爆发，唯一表示支持龙谦夺取全国政权的就是德国人，当然，不是政府正式的声明，而是下面的转达。目前，南方军的弹药很大比例来自礼和洋行，而且采取了赊账的形式，这很不容易。
　　“嘿嘿，”龙谦再次笑笑，“现在就看吴念了。如果吴念击败第一镇，这场战争我们赢定了！”
　　山东军上报的诱敌深入打歼灭战的方案得到了龙谦的批准。军事素养极高的司徒均当然清楚这是正确的应对，但在德州打成胶着的状态下，如果吴念兜不住第一镇，局势将崩盘！另外，让第一镇深入鲁北，是不是会给德州战局带来变数，司徒均也说不准。但是龙谦表现出大军统帅的镇定和决断，仅仅半小时即复电同意了山东军的战役设想。
　　“此战结束，山东军当是我军第一主力了！难怪封国柱急着夺取长沙。”司徒均笑道。
　　“拿下长沙必将再次震动全国。也是对山东的现实支援啊，所以我们还是要加快速度。”龙谦关注着全国局势，自“勘电”发出，除了山东与吉林，至今尚无一个省表示反清站到蒙山军的阵营来，这个结果，令龙谦有些郁闷，他说不清问题出在哪里，难道满清仍有如此的凝聚力？
　　8月15日，德州战役进入第六天，除了炮兵有零星的对轰外，步兵间的对决暂时停止了。击破第六师两道阻击线的三镇北洋军仍然无法取得决定性的突破，德州城已在望，但就是攻不破第六师层层叠叠的战壕线。中路突击的曹锟五天内付出了近六千伤亡的第三镇实际上已经流干了血，曹锟实在是打不动了。曹锟南翼的李纯第二镇仍受阻于第二道阻击线，在14日取得大胜的第四镇似乎失去了攻击的劲头，两个镇各自付出了四千余伤亡，却无法突破对手最后的防御。
　　五天血战，袁世凯寄予厚望的三个主力镇被叶延冰第六师打残了！
　　袁世凯只有寄希望于从阳信突入山东武定府的第一镇了。14日的战斗，山东军东部战线依仗一支紧急调入的预备队的增援和决死的反击挡住了冯国璋，这支证实为生力军的部队是14日战斗的关键因素。袁世凯在心痛唾手可得胜利转瞬失去的同时，也庆幸敌手终于将最后一个师调入了德州这个绞肉机了。
　　这样，武定一线将敞开口子。
　　现在就看第一镇了！这个不被北洋重视的部队现在由荫昌亲自统带，成为了决定山东之战的关键力量了。之所以最后请出荫昌，是因为第一镇部队集中了几乎全部的满兵，正该由满人统领。
　　袁世凯之所以在衡水临时改变了计划，将预定用于德州的总预备队改在了另一个方向，既是王士珍的建议，也是荫昌的主张。王士珍认为德州弹丸之地根本不需要四个镇的兵力投入，而荫昌则从战略上考虑，一旦德州吸引了山东军的全部主力，其他的地方防御自然空虚了。这时候投入第一镇将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至少能动摇守军的意志。袁世凯知道荫昌急于建功，所以他改变了原有的计划，朝德州集结的第一镇改变了行军方向，改向了沧州。这个情报没有被段永清获得——他到关外了。但却被山东军注意到了——德州一线只暴露了北洋三个镇的番号，第四个在哪里？谨慎的宁时俊将不完整的第七师捏在了手里，没有允许第七师投向德州。这当然是建立在第六师顶住了北洋狂攻的前提下。
　　直到江云从另外的渠道获得了第一镇准确的攻击计划，宁时俊反而松了口气。好吧，老子手里还有完整的四个团（三个步团，一个骑兵团），那咱们就玩吧。
　　8月15日晚，第一镇占领阳信这个要点。袁世凯急电，令其南渡南均盘河进攻惠民，然后抢渡沙河向济阳突击。如果在17日前攻占济阳，必将震动济南，猬集德州的山东军主力就该思考如何突围了。


第二十六节 林家桥战役
　　由荫昌亲自统带的北洋第一镇16日渡过南均盘河，对面只有蒙山军小部骑兵的骚扰，损失轻微，当日晚便攻占了武定府城惠民。
　　荫昌带着喜悦的心情向袁世凯发去了电报，“我部已占领惠民。”
　　袁世凯立即回电予以嘉奖，“接电甚慰。望督率所部，猛烈突向济阳。”
　　第一镇进入山东的当晚——尚未占领阳信，第一标即失踪了一个参谋，那个参谋叫端木良，是保定武备学堂第一期毕业生，本来是在下面当管带的，但标统认为这个人不可靠，坚持在临战前换了人，调其到标里做了参谋官，谁知此人一入山东便失踪了。
　　第一标标统坚信其投敌了！失踪正是证实其怀疑的证据。当晚并无战斗，端木良怎么会不知所向？
　　这个情况当然报至荫昌，荫昌将其压了下来。奉天事变的消息荫昌已经获悉，深感局势危殆的荫昌顾不上处置一个失踪的参谋官了，就算此人是奸细，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第七师已调德州，他们的后路已经空了。
　　顺利占领惠民后，荫昌不详的感觉却升起来。这是不是一个圈套呢？如果那个叫端木良的参谋真的投敌了，山东军就获悉自己的行踪及计划了——第一标是全镇的前锋，身为参谋官是可以获悉作战目标的。
　　他们会不会为自己布下圈套？16日晚，荫昌在惠民城苦苦思索着。
　　山东俨然敌国了！从进入山东，荫昌发现一路上已是空城，百姓都逃亡了，连水井都遭到了破坏，更别提找粮食和民夫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坚壁清野？对手是如何组织大批百姓撤离的？百姓们又逃往了何处？
　　因为找不到洁净水源，雇不到民夫向导，桥梁被炸毁……部队出离愤怒了，第二标在阳信就烧掉了至少三个村庄，荫昌并未制止，确实令人气愤，北洋是朝廷的军队，山东军已是叛军，山东这帮官员百姓为何集体从逆？
　　第一镇携带的粮食只有七日份，就地征粮看来是不可能了，只能依靠直隶的补给，随着自己深入“敌境”，补给线将越来越长……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荫昌当然知道这种情况下的危险——必须速战速决！
　　他不再犹豫，召集了简短的军事会议，决定次日南渡沙河，向济阳突击。
　　第一标于17日凌晨的渡河遭到了对岸火力的封锁，没有大炮，只有机关枪和步枪，夹杂着少量的迫击炮。给第一标带来了麻烦。赶至前敌的荫昌在望远镜里观察了对岸的情势，还是那股不远不近一直跟着自己的骑兵，不过人数多了很多，至少有一个营！
　　“多路攻击！炮兵，炮兵都他妈的死了吗？”
　　当第一镇大炮开始轰击，荫昌的望远镜里，敌人的骑兵开始仓皇撤退了，一发炮弹准确落在骑兵群里，至少炸翻了两匹马。炮兵的表现赢得荫昌的喝彩，“赏，打赏炮兵三百两！”荫昌的心情好起来，因为他的步兵已经涉水而过水深及膝的沙河，登上了对岸，阻击者全部撤走了。
　　沙河不是天堑，没有挡住他的部队。计算路程，从这里到济阳，也就是七八十里的路程，搞得好一天就突过去了！
　　当日中午，第一标占领淄角镇。下午荫昌将指挥所迁至淄角镇，第一协开始向高桥突击，报告说敌人的骑兵再次出现了，很讨厌，总是骚扰，逃跑，再骚扰，然后就失踪了。荫昌指示第一协不要管敌人的骑兵，务必在今晚占领高桥。
　　但是高桥遇到了敌人的抵抗。很顽强，不止是骑兵，至少有一个标的步兵在坚守高桥，敌人有小口径的火炮，还有大量的迫击炮，给第一标带来的严重伤亡，一个管带阵亡——弹片割断了脖子，抢救无效死了，第一标败下阵来，死了至少五十人。
　　事实上接管了第一协指挥的荫昌立即组织了第二次进攻，还是被打了下来。对手构筑了完整的防线——绵延的战壕和交通壕，在落日的余晖里，荫昌的望远镜里甚至发现了民夫的身影。
　　“这帮该杀的刁民，竟然帮叛军对抗朝廷！”荫昌一面调集第二标上去，一面命令炮兵抢占阵地，“将高桥给我炸平！”
　　大炮的轰击并未瓦解敌军的抵抗，在第二标投入进攻后依旧遭到了失败。天黑了，不善夜战的第一协部队不能再打了。
　　照例，袁世凯的电报来了，询问战况。荫昌如实报告，已经突至高桥，距济阳不到五十里了。但高桥有山东军不少于一个团的抵抗，两次进攻均为奏效。
　　一小时后，袁世凯的电文再次抵达，电文很长，先是讲了全国的局势，龙谦已经开始攻击长沙，鲁山前锋已经西出奉天，南北两个战场的局势危急万分，特别是北方，第六镇将面对优势敌军的攻击。而最主要的方向——德州方向仍需至少三日方可奏效，“务必激励将士，连夜攻击，击破高桥之敌后迅速向济南突进，以挽救危局！”
　　荫昌当即回电，明日定当占领济阳，然后转向济南。
　　他没有说今晚攻击，也没有说今晚不攻击。他承诺了明日攻占济阳，这就够了！荫昌心里充满了焦虑，既为严重恶化的局势，也为袁世凯德州战役的无能。现在竟要第一镇来挽救山东战局吗？
　　当晚，荫昌召集主要的军官开会，讲述了当前局势，他没有说德州打成胶着，张勋在沂州方向的攻击也不利，更没有说第二十镇生变，奉天城已被蒙山军占领，荫昌颠倒黑白，说德州方向已取得决定性突破，山东军将最后的一点力量都投入德州了！而张勋在南路的攻击也取得了重大胜利，已经开始攻击沂州城。局势那是一个大好啊。现在就看咱们的了，都说第一镇不能打，现在就要他们看看，拿下济南的肯定是我们第一镇！
　　这就是赤裸裸的欺骗。但荫昌不必负任何良心和道义的谴责，欺骗是政治的重要内涵，更是军事的必须。如果实话实说，荫昌估计第一镇那些旗人大爷们怕是一步也不肯往前走了！
　　讲了局势的有利后，荫昌部署了明日对高桥的攻击，强调使用炮兵开路的重要性。荫昌发现手下的军官们心事重重，情绪极为低落，于是呵斥道，“自我第一镇进入山东，一路所向披靡，高桥一战未克，不过是一点小挫折，我军精华未损，诸位千万不可泄气！”
　　第二协协统是满人，姓赫舍里，这一路他的部队承担了掩护辎重的任务，并没有投入作战，只是应付了几小股“匪军”的袭扰，伤亡极其轻微，此刻站起来应道，“大人，关键是不是济阳，而是给养！我看就地筹粮不可靠！全他妈的要从沧州往过运了！这一带的老百姓良心都坏透了，粮道既长，又得重兵护卫，我看还是将第三标归建吧，不然我就纯粹成为辎重队了！”
　　荫昌点点头，“说的是。我这就给端方去电，让他把第三标还给咱们。”当初载沣以京师虚弱为由扣下第三标就不对！虚弱？现在全国都虚弱！甚至连山西刚组建的第四十三混成协都计划调往武昌呢。
　　“粮食问题很要紧，你的第二协一定不要大意！注意搜索村镇，尽量资粮于敌！你说的不错，山东人坏透了！待拿下济南，老子跟他们算总账！”
　　如果荫昌知晓六年前蒙山军武定抗洪的故事，他或许就不需感到奇怪了。济阳一带是那次大洪水的受灾区，事后蒙山军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帮助百姓恢复生计，从此奠定了蒙山军在武定府的群众基础。后来蒙山军在武定推行乡村自治、招兵等工作都顺利的很，武定成为蒙山军仅次于鲁南的稳固根据地。这次与朝廷做最后的决战，武定府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坚壁清野，破坏交通，疏散百姓，布置战场，样样有条不紊。
　　次日，即8月18日凌晨，荫昌的炮兵对高桥镇展开了猛烈的火力急袭，高桥顿成一片火海。炮标打出了一个基数的弹药后，第一协的两个标从两个方向展开了进攻，顺利攻入了高桥，没有一丝的抵抗，昨日坚决抵抗的守军竟然乘夜撤走了！
　　虽然白白耗费了大批的炮弹，但荫昌还是高兴的。夺下高桥后，第一镇的第一个战略目标济阳便遥遥在望了。荫昌命令第一协“乘胜”前进，经林家桥直趋济阳，日落前务必占领济阳城。
　　但第一标在林家桥再次遭遇到坚决的抵抗，两次攻击均告失败，守军的迫击炮给第一标略显密集的冲锋队伍造成了严重伤亡，主攻营一营伤亡了两个队官和四个排长，第一标标统是汉人，强烈要求炮兵支援，没有炮兵的支援，他拒绝再次攻击了。
　　荫昌再次抵达第一线，仔细观察了敌人的防御阵地，在林家桥东的正面阵地，敌人竟然部署了铁丝网！这个东西让德州的北洋主力伤透了脑筋，比让步兵咒骂不已的地雷更讨厌。
　　他们这是要固守林家桥吗？他们究竟有多少兵力？这部分守军无疑是昨日守卫高桥的那支部队，不是一直贴着自己不断袭扰的骑兵，而是正规的步兵部队。一个团？一丝不祥的感觉升上荫昌心头，在德州打成那个样子的情况下，山东军仍将一个步兵团和大量的骑兵摆在了武定，说明了什么？他们有足够的兵力还是获悉了我们的计划？
　　现在不是核实这些的时候。荫昌紧急下令炮兵前调，既然有铁丝网挡路，那就必须使用大炮了。
　　这时大约是上午十时左右。一份紧急送达的报告让荫昌大吃一惊。
　　报告是第二协赫舍里协统送来的，高桥被敌袭占！后卫辎重损失严重，只有少数官兵逃了出来！赫舍里报告中说，敌人很强大，至少一个标！
　　高桥距林家桥不过二十里，第二协刚离开高桥，敌人就占领了高桥，这股敌人从哪里来的？至少一个标？山东第七师已调德州，哪里冒出来这么多的部队？
　　辎重，特别是粮食是千万不能有闪失的！荫昌立即命令第二协（只有一个标）回身夺回辎重，重新夺占高桥！
　　“告诉你们协统！夺不回高桥，让他提头来见！”荫昌的声音都变了。
　　骑兵通信兵飞马返回。就在这时，部署于右翼（北方）的第二标方向枪声骤起，夹杂着已经熟悉的迫击炮的爆炸声，马上有人来报，第二标遇到敌人强有力的打击，至少一个标敌人拦腰杀出，朝司令部方向展开了突击！
　　圈套！中了敌人的圈套了！山东军在武定部署了强兵，瞄着要吃掉自己！军事素养还算可以的荫昌立即做出了最坏的判断：敌人隐蔽了主力的行踪，示弱于己，一路将自己诱至预定战场，然后亮出了獠牙。
　　现在自己的位置极为不利：前面有林家桥拦住了去路，后面夺占了高桥，南面是黄河，北面又出现了强敌……更为关键的是，自己的辎重被夺，部队马上就断粮了！
　　必须夺回辎重，占领高桥！林家桥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了！急火攻心的荫昌略一思索，下令第二标拼死挡住北面攻上来的敌人，第一标暂停对林家桥的攻击，自己带领警卫部队返回后路，亲自督促第二协夺回高桥！
　　8月18日中午，吴念指挥第二十旅及第七师直属队圆满完成了对荫昌第一镇的包围，分三路将荫昌部队合围在高桥至林家桥方圆十余里的野地里！
　　确定将第一镇装进了自己包围圈的吴念师长检点了形势后，清楚荫昌部队携粮不足的吴念命令部队坚守阵地，不做主动攻击，他对各团下令，“敌人携带粮食有限，困死他！”
　　吴念按照预定的计划，立即征发民夫，大肆挖掘壕沟，实施他的围困战略。
　　山东军总部对于武定战线有两个假定，一是速决，当德州危急，吴念部当用突袭战法击溃第一镇，瓦解其战力，然后留一个步兵团配合迟春先骑兵团驱逐第一镇出山东。二是围歼，德州无恙，吴念部应采取诱敌深入的战法，精心选择战场，以彻底歼灭第一镇为目标。
　　叶延冰第六师在德州的顽强防御为吴念建立功勋创造了条件。
　　吴念在武定战役中展现了良好的大局观。这位最早受训于参谋组的老资格参谋官一直做着增援德州的准备，但总部一直没有增援德州的指令。这样，在放弃惠民后，吴念设计了包围圈，以第六十团坚守高桥，给敌以重大杀伤，然后主动撤往林家桥预设阵地，寸步不退，将其挡在林家桥以东。以二十旅主力五十八团隐蔽侧翼，待敌军前出高桥后立即夺占之，关上敌人东撤的大门。自己亲自指挥五十九团及师直属队负责北面的口子，必要时实施中间突破，将敌拦腰斩断，分别歼灭。南面不放一兵一卒，敌人若是向南撤退，我军衔尾追击，将其挤压至黄河岸边歼灭之！
　　骑兵团是吴念的总预备队，担负三个方向的策应。
　　轻敌无谋的荫昌完全落入了吴念的圈套。
　　五十八团成功夺占高桥，夺取北洋军大部辎重的消息传来，吴念改变了速战的计划，决心用围困的办法用尽可能小的代价歼灭荫昌部。这个计划建立在潜伏于第一镇的情报处暗子端木良的汇报，与段永清同时打入北洋系长期潜伏的端木良在进入山东后借机逃脱，迅速找到了游弋于外侧的山东军骑兵，报告自己的身份后他被迅速送至济阳第七师司令部，这样，荫昌部队的实力、给养彻底暴露。计算荫昌的粮食，最多只能坚持四到五天了，在高桥战斗后，吴念判断荫昌最多只有两日份的粮草了，这个判断促使吴念下了围困解决的决心。
　　吴念在18日中午给济南军部的电报中说，“如敌向南撤退，我军将压迫至黄河歼灭之，望速动员可能的力量在黄河沿岸部署；如敌就地坚守，我军将不战而胜……职判断第一镇被围，必将动摇德州北洋主力的决心，因第六师苦战数日，已无力对撤退之北洋主力进行追击，职部二十旅是唯一可以用于北进的力量，此时用围困战法实为上策……”
　　宁时俊立即复电同意，指示吴念，以全歼北洋第一镇为目标，具体指挥军部不做干涉。
　　吴念立即启用预备好的第二手，将事先动员起来的三千民夫放出来，在林家桥以北挖掘深沟，阻止荫昌向北的突击。吴念的打算是建立在敌我兵力大致相等，而炮兵力量不足（山东炮兵全部调至德州了）的前提下，必须掌握足够的预备队应付突发情况，所以，手里的直属队及新兵众多的五十九团就必须借助地障了！
　　在蒙山军中不起眼的吴念在林家桥一战中展现了卓越的大局观，因为林家桥之战的重要意义，由此奠定了他在蒙山军中的地位。
　　在第二协对高桥的第一次反攻失利后，心情大乱的荫昌分别给袁世凯及坐镇陆军部的端方发去了求援电，声称自己陷入了山东军主力的包围。请求德州主力立即分兵救援！
　　这份电报掀起了轩然大波。袁世凯大怒，回电荫昌，“纯属一派胡言！山东军主力猬集德州，哪里有主力至于武定？荫昌指挥无方，畏敌如虎，夸大敌情动摇军心，误国误军！令该员立即整顿部队夺占济阳，不得畏葸不前！”
　　端方接电大惊，急忙去找载沣汇报，被南北战局折磨的近于崩溃的载沣立即懵了，这两日正关注着锦州战况，还盼着山东方向调回一个镇呢，这下好，第一镇被人家围了！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他哪里还能有什么办法？
　　“眼下只能调第一混成协了，丢掉第一镇，德州战役就必败无疑了！”最近一直筹划南方战局的端方也慌了！
　　第一混成协是清廷北方最后一支成建制部队了，预定调往山海关，现在说不得要先用于山东了。
　　但荫昌已无力支持到第一混成协的到来了。18日下午，困兽犹斗的第一镇集中兵力回攻高桥，战况至为激烈，在骑兵团的支援下，二十旅主力团五十八团牢牢地守住了高桥，挫败了荫昌夺路出逃的打算。次日，荫昌改变了攻击方向，向北突围，但被连夜挖掘的壕沟所挡，在第七师直属队及五十九团的猛烈火力打击下归于失败，第二标标统阵亡，标志着突围的失败。
　　盘点存量已不足一日，荫昌在绝望之下下令全军向南突围，明了局势的第一镇各部官长将一场突围战变成了溃散。吴念接到骑兵团的报告后，断然下令全军突击，林家桥战役迅速逼近尾声，大量的北洋军开始缴械投降，部队失去了控制，绝望的荫昌在距黄河二十里的一片小树林里留下了一封读起来令人伤感的遗书后饮弹自尽。
　　林家桥战役于8月20日上午结束，本来做好了即便打光二十旅也要拖住荫昌的吴念盘点自己的伤亡，除了五十八团及骑兵团伤亡稍重外，五十九、六十团马上即可投入新的战场。20日下午两点，吴念向济南军部报告：第一镇基本被歼灭，荫昌自杀，俘敌甚众，正在清点中。职部行动方向如何，望速速决定！
　　不等军部的指示电到达，德州战场发生了巨变。获悉第一镇被歼后，袁世凯断然停止了已经乏力的攻击，开始撤出抵至德州城下的损伤严重的三镇兵马了，这是他最后的本钱，决不能全部折在山东。
　　付出重大伤亡的第六师打赢了德州战役，重创了北洋主力，但叶延冰实在无力发起追击了。第十六旅及十八旅伤亡尤重，经八日血战，部队伤亡高达60%，很多连队只剩了不足二十人！而十八旅五十三团失踪（被俘）高达千余。
　　第六师已经残废，但他们用一万三千余伤亡（含失踪）的惨重代价为蒙山军夺取全国胜利立下了首功。德州战役的胜利，事实上宣告了满清的覆亡。
　　第六师取得德州战役的胜利有很多因素。首先是兵力对比，单算步兵，第六师三旅十个团（后增援一个团）迎战北洋三镇六协十二个标，兵力上的劣势并不算大。但第六师是急速扩充起来的部队，新兵的比例（含预备役）占了一半，这点是比不上北洋三镇的。论地形，除了那道运河，山东第六师可资利用的地形没有，只能人工制造。论炮兵，双方半斤八两，北洋投入了三个完整的炮标，其中有六门150mm的大口径榴炮，总计大小火炮130余门。山东军在德州集中了几乎全部的炮兵，共计三个炮团另三个炮营（第六、七师各一个，总部直辖一个，三个旅各有一个炮营），共计各种口径火炮140门，但最大口径只有75mm（龙谦指示购买德国的超大口径火炮未实现），但第六师装备了上百门60mm迫击炮，总算下来，蒙山军火炮并不占劣势。但就炮兵之训练，山东军较北洋仍有差距，战后统计，炮战中损毁大炮二十余门，北洋只有八门。论其他武器，北洋则落后于山东军，特别是山东军装备的轻机枪给北洋军留下极深的印象，不过北洋已经来不及追赶了。论弹药之充足，山东在北洋之上。德州战役打到第五天，北洋炮兵已经开始限制炮弹了，但山东军的火炮一直在怒吼，从无短缺之虞。论伤亡，北洋超过了山东军，盖因山东军阵地构筑之精妙，北洋又处于攻击一方，八日血战，北洋总计伤亡了一万八千余人，尤其是曹锟第三镇伤亡尤重。但分析伤亡之类别，北洋军官伤亡则少于山东军，这表明了山东军一线军官事先士卒的事实。德州战役第六师阵亡旅长一人，团长一人，营级军官十七人，连排级就更多了。这个数字恰好反映出双方治军理念上根本的不同，蒙山军一贯的军官带头作风极大地抵消了新兵众多的不利因素，使得第六师可以顶住北洋三个镇的狂攻，宛如中流砥柱，令北洋气沮万分。荫昌在武定境内的战败还跟民众的支持有着直接的关系。这点必须指出，即山东百姓对于蒙山军对抗中央的大力支持是德州及林家桥战役胜利的关键因素之一。尤其是林家桥战役的胜利，使得蒙山军上下更加认识到百姓的伟力。
　　影响到胜负关键的一点还有情报。在情报一项上蒙山军完胜北洋。自铁良的探子被清除后，中枢对于山东军的兵力装备训练等基本成了瞎子。而龙谦早在六七年前布局安下的棋子却逐一发挥了重大作用。特别是身处核心部门的段永清更是为蒙山军立下了奇功。端木良及时逃脱为第七师提供了荫昌兵力给养及行动计划是吴念取胜林家桥的重要因素。开国之战中尝到情报甜头的蒙山军日后格外重视情报工作成为顺理成章之事，这也使得情报部门坐大，实力膨胀到令最高领袖不能容忍的地步，为建国后的政治军事格局带来的极大的变数。
　　林家桥战役是无可争辩的大胜，光是俘虏就捉了上万人。但对德州战役却有着争议，第六师挫败了北洋对山东的战略性进攻，更造成了北洋三个主力镇的巨大损失，蒙山军在战略上毫无疑义是胜利了。但在战术上，第六师在德州的防御颇有值得商榷之处。尤其是在集中了几乎全部主力和炮兵的情况下，处于内线作战防御一方的第六师伤亡过大不说，还出现了十八旅大败的战例。这个旅的五十三团基本被消灭了，旅长阵亡，团营级军官损伤严重，战后不得不大力整顿该旅。这种被写入军史的败仗给德州战役的指挥官叶延冰带来了名誉上的损失。由于其地位的特殊，叶延冰并不在意军史研究者对自己略显苛刻的评价。但公允地讲，德州战役承载了蒙山军开国之战中最重的砝码，此战过后，所有的外国人——当然是对中国内战有所了解的外国人，都对蒙山军军事上的最后胜利不报怀疑了。这就是德州战役的意义，叶延冰将军作为战场指挥官，获得后来的荣誉当之无愧。
　　经德州一战，第六师一跃成为蒙山军头号主力师，连以蒙山军主力自居的第一师也不得不甘居其下了。
　　8月21日中午，龙谦获悉山东战役胜利的消息后，以蒙山军总部的名义致电山东军，盛赞德州及林家桥战役的巨大功勋。龙谦在电文中指出，德州及林家桥战役的胜利奠定了我军夺取全国政权的基石。我仅以总部的名义，向英雄的山东军各部致以最崇高敬意！并传令南方、北方军各部，以山东军为榜样，奋勇作战，向着全国胜利前进！


第二十七节 德州的最后一战
　　自8月20日起，进攻德州的北洋三镇即转入了防御。当夜，叶延冰即收到了第二镇及第四镇撤退的报告。他明白由于吴念在林家桥大胜，袁世凯决定中止德州战役了。
　　能不能抑留北洋三镇于德州附近歼灭之？确认北洋已在撤退的情报后，叶延冰第一感就是“留下”面前的敌人。好处就不要说了，明摆着嘛。但叶延冰仔细盘点自己的力量，认为根本无力“扣下”北洋主力，连图谋一部的力量也严重不足。
　　8月21日上午，叶延冰和瞿鸿翔联名致电济南军部，在报告了德州之敌的动向后，提出了速调第七师加入德州的建议，“至少滞留第三镇于德州境内歼灭之。”
　　留守军部的山东军参谋长张玉林迅速回电，“宁司令已赴德州，具体情况面谈。”
　　在林家桥战役胜利后，宁时俊留下张玉林，自己连夜赶往德州，与叶延冰面商后续的军事行动。
　　21日中午，宁时俊风尘仆仆地赶至叶延冰师部，与叶、瞿二人详细分析了情况。
　　“以我师目前的力量，无力阻止敌军的全面后撤，最多只能图谋一部。由于李纯第二镇深入德州最‘浅’，冯国璋第四镇兵力损失最小且其退路顺畅，无须渡河，我们只能打曹锟第三镇的主意，”七八天时间里瘦了一圈的叶延冰指着地图对宁时俊说，“必须集中两支部队，每部至少一个团，从曹锟的左右发起攻击，争取将其合围于大运河之东。昨日开始筹集兵力，十七旅和十六旅各抽出一个团经过加强后，由高虎子和薛晓才亲自率领，从这两个方向发起反击，我怕是等不及二十旅上来了。”
　　宁时俊盯着地图，“二十旅肯定来不及，他们手里有大批的俘虏，也不能全部调过来。第三镇正在撤退吗？你不怕袁世凯打你的反击吗？”
　　“第三镇撤退的速度要慢的多，他们的一线部队还蹲在原来的阵地上，显然他们承担了掩护的任务。至于北洋反击，不会！他们已经被吓破胆了。”
　　宁时俊盯着胡子拉碴的叶延冰，“我知道你的力量快耗干了！你确认可以集中足够的力量打歼灭战？”
　　“部队的情况你清楚，我没有丝毫的隐瞒。确实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但部队因为打赢了仗士气很高，薛、高二人都提出了反击的意见，认为就这样看着敌人撤走太不甘心了。而且，会为以后的作战增添麻烦。哪怕不能将第三镇全部留下，也要啃掉他一大块。”
　　“司令认为，今后用政治解决北洋的可能是存在的……”
　　“政治上的事我不考虑，我只从军事上想，现在不打，放虎归山会更麻烦。旅团长们都能看清这一点。”
　　“这样想是对的。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一天。等李纯和冯国璋再撤的远一些。明天下午动手。”叶延冰再次去研究地图。
　　“这样，我先去看看部队。这次我将总部警卫营带来了，交给你用。警卫营老兵多，早就盼着上来干一场了。”
　　“那太好了。薛晓才这一路力量弱一些，正好加强。”
　　“你不要跟着我了，你去好好睡一觉！不然，我没法子跟陈先生交代了！而且，要打好德州这最后一仗，你必须休息好。我是来观战的，不是替代你。论实际指挥，我可不如你。”宁时俊笑着说。
　　宁时俊先去了预定充作叶延冰两路突击的左路，从十七旅调出的五十团，这个团是在苦战三天后被换作十七旅的预备队的，宁时俊发现，尽管经过了补充，这个团总兵力仅有一千五百余人。但团长张平信心很足，“宁司令，我们兵少，他们也不多了。请放心，我这一路是沿着与十六旅的分界线进攻的，十六旅调过来一个连和四个参谋，地形熟，对面的敌人也熟。”
　　宁时俊震惊于部队惨重的伤亡，更震惊于战场的残酷。这是蹲在济南司令部不能想象的，当那些数字化成了现实，宁时俊几乎要动摇已经下定的决心了。
　　就这样将第六师打光吗？
　　他在黄昏时赶到了薛晓才的十六旅，视察了已经集结完毕的四十七团部队，这个经过大力加强的团队展现的强烈战意让宁时俊又坚定了决心，“好，为了将来省事，打吧！参与进攻的官兵每人奖励100银洋，负伤加50，阵亡再加50。”
　　“宁司令，大家都知道为什么打，不用。”薛晓才道。
　　“不，必须这样做。不管达成目标没有，奖励在战后即兑现。”
　　曹锟没想到第六师竟然还有余力发起反击，而且，山东军显然图谋着将第三镇合围于运河以东。他根据袁世凯的命令，承担了掩护李纯及冯国璋撤退的任务，部队军心已散，各部争相向运河以西撤退，被山东军发起的穿插进攻打了个措手不及，至22日天黑，担任断后的吴佩孚十一标被合围。但山东军也难以再深入了。
　　救不救吴子玉？曹锟剧烈地做着思想斗争。要救出吴子玉，必须集结至少一个标的部队反击，但现在各部都在混乱状态，而且，天黑了。
　　因为攻不动纵深而修改了攻击路线近距离完成对十一标合围的两路反击部队已经联起手来，高虎子和薛晓才不约而同地认为他们兜住了第三镇主力。所以，高、薛二人都命令部队就地转入防御，以阻止北洋的突围和接应。
　　天亮后，曹锟接到袁世凯严令，放弃十一标！曹锟虽然心痛万分，但格于情势，也知道自己无力集结起足够的兵力救援十一标了！吴子玉的部队成为了弃子。
　　23日，山东军猛烈轰击十一标据守的阵地，弹落如雨，叶延冰协调各部行动，四面攻击十一标，战至深夜，顽强抗击的十一标终被歼灭，吴佩孚负伤被俘，十一标残留的部队约700人放下了武器。
　　因为十一标牵制了山东军第六师的精力，使得各路北洋军在23日吴部苦战之时全部撤出了战场。
　　德州战役最终落下了帷幕。
　　令宁时俊和叶延冰奇怪的是，在向龙谦报告德州最后一战后，很快接到了龙谦亲自签发的命令，“妥为救治吴佩孚，一定要救活此人并单独关押，生活上给予优待。”
　　第六师，尤其是十六旅官兵恨透了吴佩孚的十一标。龙谦这道莫名其妙的命令让薛晓才旅长郁闷万分。吴佩孚就在自己手里，他已准备枪毙这个造成了十六旅巨大损失的北洋悍将了。龙谦的命令不敢违抗，因为吴佩孚虽然两处负伤，但并无性命之忧，所以，薛晓才向吴佩孚宣读了龙谦的命令后，狠狠抽了对手两记耳光，“如果不是我家大帅有明令，老子一定宰了你！明知道突围无望还抵抗什么？不知死活的东西！”
　　自忖为北洋尽了力的吴佩孚也纳闷，龙谦怎么会专门针对自己来电报？自己不过是一个标统，在龙谦眼里连个小卒子都算不上，难道是因为自己也是山东人？不会吧？抑或是因为自己拼死抵抗激怒了龙谦，要亲自处死自己？更不合理啊。
　　“请转告你的上司，老子是力尽被俘的，可不是孬种！”吴佩孚冷冷地对薛晓才说。
　　吴佩孚是个小插曲，山东军首脑执行龙谦的命令就是，很快，吴佩孚被送至济南。宁时俊、叶延冰及奉令赶至德州的吴念紧急研究了山东战局。
　　南线局势已经平静，张勋部在林家桥一役后撤退了，十九旅未能达成包围，该旅兵力不足，只有两个团，大炮只有十二门，只能将其逐出山东了事。
　　在取得山东战役胜利后，宁时俊开始筹划下一步行动。他在与叶、吴等人商议后，于24日中午向蒙山军总司令部发出了电报，“山东战事已平。初步统计我军伤亡在14000-15000之间。主要是第六师损伤严重，该师已失去行动之可能，必须进行大力补充并需一个月以上时间的休整方能使用。但第七师基本完整，可以使用。就此，我部提出两个方案请示，请速做定夺。第一案：鉴于袁世凯所部北洋三镇残部已退衡水，暂无威胁山东的能力。以第六师驻守德州，一面休整补充，一面监视北洋主力。第十九旅归建，将第七师集结于武定，沿南皮、沧州、青县攻击天津，策应北方军向关内的进军。第二案：秘密将第七师集结于曹州，出河南向归德、陈州方向进攻，目标指向信阳。策应南方军向武昌之攻击。我部倾向于第一案。请速指示方略。”
　　25日凌晨，龙谦致电德州，“目前暂不攻击直隶腹地，以求政治解决之可能。你部第二案符合总部战略意图，唯虑你部迭番血战，部队疲劳过甚，应做必要之休整后方可行动。河南战役以寻歼第二十九混成协为目标。另，山西之四十三协有调武昌之迹象，你部应着眼于切断芦汉线为重。河南战事可以吴念负责，方声远随军行动，择机至武昌与总部会合。第七师进入河南后归总部直接指挥。
　　方声远走后，山东军政民政统归宁时俊，陈超叶延冰辅之。如北洋不攻山东，你部亦不出山东。南方军在攻取长沙后将全力夺取武昌，早定大局。望山东军政全力善后，抚恤死伤，加强宣传，稳定民心，为夺取全国胜利再立功勋。”
　　阅毕龙谦来电，宁时俊对叶延冰说，“那好，既然你判定北洋已无力进攻，将部队留给瞿鸿翔，跟我回济南吧。”
　　“不，”叶延冰摇摇头，“我还是留在德州吧，走了有些不放心。”突然寂静下来，没有了整日不绝的枪炮声和嘶喊声，叶延冰觉得有些不习惯了，另外就是陈娴的家信中数次提及陈豪，希望他予以关照。战事正酣，叶延冰无力顾及手下一个连长，等仗打完了才查明陈豪所在的营第一天就基本覆灭了，对手正是这个得到龙谦关照的吴佩孚。四十六团仔细打扫了战场，没有发现陈豪的尸体。审问十一标军官，口径是一致的，第一天（8月10日）夜袭确实俘虏了一批山东军官兵，但都后送了，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们发誓没有杀俘，所有的伤兵都得到了救治。
　　“时俊，”叶延冰在军中资历不次于宁时俊而且两人关系交好，现在只有吴念在场，叶延冰也就不称呼其官职了，“我不敢回济南见父老乡亲。那么多的子弟交给我，都战死在这块弹丸之地了。如果他们问及我，叫我如何回答？”叶延冰竟然哽咽了。
　　“这叫什么话？”吴念曾是叶延冰的副手，“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六师以一师之力独抗北洋三镇，为咱蒙山军夺取天下立下首功。山东父老不就是盼着这一天吗？”
　　“你这才叫屁话。”叶延冰不客气地反驳，“山东父老盼着他们的子弟横死战场？被炸弹撕成碎片尸骨无存？吴念，说话要凭良心！我可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一丝也没有。”叶延冰厉声叫道。说话间，陈豪的面容，段宝昌及大批确认阵亡的军官们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让叶延冰不堪重负。
　　宁时俊清楚叶延冰心里的压力太大了，“这一仗让第六师、让山东伤筋动骨了。不过值得！我们以一万来人的伤亡打残了北洋主力，为北方军和南方军赢得了时间，扫清了最大的障碍。延冰你不需太自责了，换做任何人也不会比你做的更好了。你不想想，如果北洋突入山东腹地，济南失守，司令多年的心血将遭遇多大的损失？下面我们还要详细研究部队补充及七师出征事宜，你是山东军副司令官，跟我回济南吧。”
　　“不！”叶延冰固执地摇头。
　　“这是命令！我以山东军司令官的身份命令你跟我回济南。”宁时俊板下脸来。


第二十八节 战长沙（一）
　　虽然山东之战牵扯了清廷中枢的大部分精力，北方的巨变令清廷更觉绝望，但陆军部乃至军机处，仍然抽出很大精力关注着南方战场。
　　因为南方军才是蒙山军的主力，哪里有龙谦亲自指挥。
　　衡阳失陷后，长沙战守成为了中枢争论的焦点。
　　按照袁世凯的计划是要弃守长沙的。袁世凯出山的第一次陆军部会议上即确定了以第八镇主力前出咸宁、蒲圻一线，依托地形构筑坚强工事，确保武昌之安全。
　　但湖广总督瑞澂及湖南巡抚岑春蓂对于放弃长沙均表示反对。尤其是岑春蓂，连续致电中枢，认为长沙不战而弃将极大损害朝廷的威信，导致江西安徽等临省的不稳，实属下策。岑春蓂进一步指出，放弃长沙事关国际观瞻，将带来难以预测的严重后果。他建议第八镇南调长沙，配合湖南省军各部，在长沙与龙谦南方军决战，一举击破之。
　　报告里列举了湖南的军事实力，指出湖南各部巡防营不下三万众，还有一个训练有素的新军标，如得第八镇襄助，必能破敌于长沙城下。
　　岑春蓂用了“襄助”一词，希望长沙战事以自己为主，客军为辅。
　　岑春蓂字尧阶，曾为湖北按察使，助张之洞推行新政，办理两湖督练公所，在第八镇有着一定的影响力。此人治理湖南有屠夫之称，施政严酷，属于铁腕一类人物。他不愿意放弃省城，自然是为自己打算，尽管有中枢的决定，他不算临阵逃跑，但湖南陷落，自己的前程也完了。兄弟岑春煊已经淡出政坛，自己再完蛋，岑家就彻底完了。
　　瑞澂及岑春蓂的建议动摇了中枢的决心。如果能在长沙破敌，那是再好没有的事情。自龙谦“勘电”后，广西、广东、吉林、黑龙江已经失陷，整个南方动摇，东南还好，西南的云南、贵州、四川三省都有不稳之迹象，特别是云南，一日三惊，不断有新军（云南有两标新军）举事的传言，吓得当局连新军的子弹都全部收缴了。四川的情况更糟糕，一些主张反清的会党组织似乎忘记了龙谦强力镇压取缔会党了，在蒙山军兵威影响下蠢蠢欲动，四川总督连续破获了举事密谋，在成都一次就砍掉了二十四颗头颅，足以反映出四川局势之紧张。如果中枢这个时候不战放弃长沙，标志着满清对于江南的放弃，不仅西南数省将更加动荡，还必将影响临近的安徽、江西，大局将彻底糜烂。
　　所以，在衡阳失陷，德州战役打响的同时，载沣召集军机处研究，决定采纳湖广总督瑞澂及湖南巡抚岑春蓂的建议，调第八镇主力南下坚守长沙，在长沙击破龙谦南方军主力。
　　为此，载沣将自己的七弟载涛派去了湖南，就地督战。
　　这等于改变了袁世凯的计划。为了不影响正在德州血战的袁世凯，这个决定甚至没有通报老袁就决定了。
　　但军机处以陆军部给湖北新军的命令中却明确表示，武昌重要，须得重兵镇之，第八镇南调，留黎元洪第二十一混成协于武昌，担负守卫重任。
　　黎部两标步兵另有炮兵工兵等部，装备训练精良，战斗力很强。大敌当前，要么全部南调，以最大限度集中兵力击破来敌，要么收缩武昌以南，以守卫武昌为战略目标。中枢的计划将一个精锐的混成协置于无用之地显然是错误的。但军机处愣是下了这么一道命令，实在是无谋之极。
　　第八镇主力抵达长沙，极大地鼓励了湖南巡防营统领俞明颐的守城信心。盘点守军，除了张彪统领的第八镇两协四标及直属炮骑工辎各部计一万四千余人外，湖南新军第二标及集中于长沙的各路巡防营部队也有一万五千余众。俞明颐代表巡抚岑春蓂对张彪说，有张统制的第八镇精锐，三湘子弟保卫乡梓的信心就更足了。
　　湖南本为中部落后闭塞之省份，但自湘军兴起，湖南一跃而成为全国军政大省，很是出了一批人才，湘人成为了晚清政治版图上极为重要的力量，朴实坚韧的三湘子弟以从军为出人头地的重要途径，湘军的威名冠于全国。
　　岑春蓂不仅认真备战，而且做了充分的宣传。如何宣传？岑春蓂套用四十年前曾国藩故计，将龙谦的南方军描绘为新一代“长毛”：……龙匪乃长毛孽种，毁弃我中华千载伦理道德，无父无君，其罪罄竹难书。凡龙匪过境，人要开刀，石要过火，郴州、衡阳等湘南名城尽毁于贼手……我三湘子弟秉承曾文正公余勇，岂能就范于龙匪？当人人奋勇，与龙匪做殊死斗争！
　　以钦差身份督战湖南的载涛8月12日致电中枢，“湘省同仇敌忾，大局可期。”
　　湖南巡防营官兵抱了保卫家乡的念头，士气是鼓起来了。唯装备不足，训练很差。在第八镇南下长沙后，给俞明颐统带的巡防营赠送了一批武器，极大地改善了巡防营的装备，使得岑春蓂、俞明颐的信心更足了。但他们没注意到另一个大问题，那就是第八镇这支张之洞一手所建的新军中，潜藏了大量的“准革命党”。
　　封国柱第一师自衡阳向长沙的推进中，已经不止一次报告遭到乡兵的袭扰，审问俘虏的乡兵，令龙谦意识到湖南不好办。他要的是夺取天下，不是血洗湖南。第八镇南调的情报被证实后，龙谦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第八镇调长沙并非坏事，如果在长沙歼灭或者打垮第八镇，北取武昌的压力就小了许多，即便第九镇西调武昌也不足虑了。但湖南表现出了强烈的反抗意识，却令龙谦深感忧虑。
　　8月15日，德州战役仍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龙谦在临近长沙的渌口镇召开了攻取长沙的军事会议，总参谋长司徒均介绍了长沙守军的情况后，讲解了南方军攻取长沙的部署：以封国柱第一师主力正面攻击，沿渌口——株洲——回龙塘正面攻击长沙城，以第二师第四旅为左路军，第一步夺取湘潭，然后进抵长沙以西，夺取岳麓山这个制高点，与第一师会攻长沙。一直在主力右路行军已占领醴陵之第一师第三旅、总部特种大队、总部工兵团、辎重团及骑兵团之一部为右纵队，北进占领浏阳，然后攻占永安，沿捞汤河左岸前进抄长沙之后路，截断武昌至长沙的联系。
　　第二师第五旅尚在桂林，执行龙谦肃清广西的命令，总部以集结韶关之第三师第七旅为总预备队，即刻南下，以厚中路兵力。
　　司徒均认为，第八镇总兵力不会超过一万五千人，巡防营最多也就两万人，敌军总兵力三万五千左右。考虑到巡防营的训练及武器现状，折合算作三万人（这个估计相当准确）。而我军呢？第一师三旅九团，合计兵力三万三千人，第四旅七千人，加上直属队兵力，总兵力四万六千左右。考虑到武器方面的差距，估计不需要等第七旅到来，我军即可达成攻取长沙，将第八镇歼灭于湘中的目标。
　　司徒均强调，我们主要的敌人是第八镇，打掉这支新军就是胜利。
　　第一师及二师四旅的军官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自韶关北伐，除了一旅在衡阳城下还算像样地打了一仗，一路北上，尽是行军了（乡兵的骚扰在团长以上军官眼中不算打仗）。而山东军牢牢守住了德州，北方军已谋奉天，相比之下，作为蒙山军主力的南方军却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
　　封国柱当即表态，第一师将在七日内夺取长沙，愿立军令状。
　　渌口至长沙一百五十里的路程，封国柱的态度算是够坚决了。封国柱的态度还有另一层意思，即东西两路辅助兵力并不需要，他统率两旅之众即可夺取长沙。
　　龙谦最后发言，调子就低沉了许多。他先讲了最新获知的山东及关外战况，然后指出了长沙之战的不易，“封师长七日下长沙的军令状我看不要签。不然你糊里糊涂掉了脑袋，我于心不忍。”他冷冷地扫了一眼有些尴尬的封国柱，“是的，就兵力对比而言，我军占据优势。但地利民心却在彼而不在我！不重视这两点，搞不好我军就要打败仗了。你们不要受山东及关外战场的刺激，更不要存了争功的念头，骄兵必败的古训要牢牢记着。我军自北伐以来，尚未正式打一场硬仗，几天内北进数百里，似乎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但你们缴了多少枪？捉了多少俘虏？我注意到湖南巡防营战斗意志甚为顽强，他们将我们视为侵略他们家乡的仇寇了，这个很不好办。湖南民风强悍，有无湘不成军之说，如果我军政策不到位，激怒了三湘百姓，我们就有大麻烦了！而第八镇之训练精良，在三年前的彰德秋操上已经得到了证明，武昌乃仅次于山东的国内军火基地，第八镇弹药无虞，堪称劲敌。”
　　龙谦喝了口水，“我军呢，除了人数多于敌军，其他皆处劣势！酷暑行军，病员渐多，后勤线越拉越长，补给不易。新兵众多，战力亟待检验……封师长，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你还坚持七日下长沙吗？”
　　封国柱低下头不吭气了。
　　“另外，长沙之战必须是歼灭战而不是击溃战！我们将第八镇一路赶至武昌有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到武昌城下再攻坚吗？清廷糊涂，将第八镇调至长沙是错误的！给了我们一个机会，长沙城易攻难守，比武昌好打的多！所以司徒总参谋长才制定了三路进兵的计划，特别是右路，务必在第八镇弃守长沙之前完成迂回，切断其归路。所以，中路及左路军可以大张声势，右路军却必须偃旗息鼓，让敌人越晚发现我们的意图越好！因此，中路左路必须根据右路军的行动决定你们的攻击程度，要将敌人吸引住，慢慢打，等右路军出现在长沙以北，方可全力攻城。再说一遍，你们不要受山东及关外的影响，第六师在德州打的非常好，第六师是谁的部队？蒙山军的嘛。第六师将北洋四镇主力吸在山东，才保证了我南方军可以从容不迫地进逼武昌嘛。争功？争什么功？在这场改变中国命运的大决战里，谁有多大功劳，总参心里有数，总政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夺取武昌，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最后，龙谦强调了纪律及宣传，“总政治部要加大宣传力度，多想一些宣传的手段，将被俘的敌兵发给川资全部放回去！让他们替我们宣传蒙山军是什么样的军队！多张贴标语散发传单，告诉三湘百姓蒙山军绝不是长毛，是推翻满清重建国家的仁义之师！从现在起，南方军各部一律不占民房，绝不准侵扰百姓！谁在这方面犯错误，决不轻饶！”
　　会后，龙谦让情报局联系广州，看冯如的那支有三架飞机的航空队需要几次转场才能抵达长沙，命第一师工兵团立即修建简易的机场，以迎接航空队的到来。
　　司徒均有些疑虑，“那些飞机顶什么事？就是玩具嘛。”
　　“你呀。”龙谦指着司徒均苦笑，“连你都看不出飞机的妙用。不能投掷炸弹还不能撒传单？有时候几张传单比几枚炸弹的威力更大哟。”
　　龙谦请来出任总政宣传部长的秋瑾，跟她谈了很久，提了好些让秋瑾眼前一亮的宣传手段，让她总体负责对湘省的宣传工作，务必打消三湘百姓对蒙山军的顾虑，为后续的治理工作奠定基础。
　　因为山东及关外的战绩，秋瑾坚信战争必胜。龙谦重视民众工作也让她感到佩服，建议是不是随着蒙山军的进军，在攻占的地方成立临时政府，一些针对百姓的工作还是以政府出面为好。龙谦不同意，认为一来蒙山军目前还是比较单一的武装集团，缺少文官。二来军事管制的效率要高于民政，等攻取武昌，全国局势必将大变，将筹划成立全国性的临时政府。


第二十九节 战长沙（二）
　　8月10日东京同盟会分裂后，谭人凤、宋教仁等对孙文深感失望的同盟会领导鉴于国内飞速变化的局势，深感时间紧迫，迅速回国，策划在长江中游策划起义。
　　谭、宋等人并不是要策应蒙山军南方军的北伐，而是着眼于自己的利益，图谋在推翻满清后如何在未来的政治版图中有自己一块地盘。
　　反清是肯定无疑的了，现在大家都站在了反清的立场上了，不过人家蒙山军有兵有枪有实业，而同盟会自己无钱无兵，唯有一腔热血而已。
　　其实，同盟会在长江中游还是有影响的，至少比蒙山军强。蒙山军除了在武昌有一个运转的不是很好的情报站外，基本没什么力量。
　　自1906年冬湘赣起义失败后，一部分同盟会领导即意识到了军队的重要性了，他们将工作的着眼点放在了湖北新军上，开始着手向新军渗透。
　　湖北新军（也包括江宁第九镇）与北洋新军最大的不同是湖北新军更重视招收留学归国人员与知识分子。或许是张之洞这位手创湖北新军的个人性格使然，湖北新军中知识分子的比例相当高。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即湖北新军更关注时局，更容易民族意识觉醒。当满清内外政策连连失败，不免导致新军官兵对朝廷失望甚至绝望，从而接受排满思想，以寻求救国之路。
　　至1909年，湖北新军中出现了两个秘密组织——文学社和共进会，成员基本是新军士兵以及少数最下级军官。虽然不是同盟会直接领导的下属机构，但基本接受了同盟会的反满思想，建立了机要、交通、庶务等部，决心以通过革命手段推翻满清，重建国家。
　　组织是需要活动的，活动即需要经费。文学社和共进会的经费几乎都来自士兵的军饷。值得钦佩的是，这些最底层的士兵们拿着最低的军饷，却不乏积极踊跃地缴纳“会费”。文学社规定，成员需缴纳军饷的十分之一，那些家境贫寒的士兵宁可少给家里寄钱，也从不欠交少交“会费”。共进会则采取自愿缴纳的方法，经费便有些拮据，但还是涌现了一些感人的事例，会员刘贤构是个布贩子，竟然捐出全部的资产导致破产，刘振武出卖了家乡的田地竹山以充革命经费，居正为了募集经费，竟然与孙武等人去偷广济寺里一尊金佛，邹水成发现婶娘有一些值钱的首饰，索要无果下竟然求军医配药迷倒了婶子，偷出来变卖。
　　但这两个组织之间却缺乏合作，甚至有些敌视。既有争夺成员引起的矛盾所致，也有领导人之间的龌蹉。两个大方向一致的反清组织，彼此间却没有有效的合作。
　　第八镇及第二十一混成协的高级军官们并非一无所知，但一直以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士兵们的串联密会没有采取很激烈很彻底的措施。尤其是被士兵们称为黎菩萨的第二十一混成协协统黎元洪，更是宽容。前几年对于剪辫还是很在意的时候，黎元洪对于手下士兵剪辫的行为也只是开除了之，并未深究。
　　龙谦突然在广东举事，山东、关外迅速响应，原先看不到希望的反清大业一下子露出了绚烂的曙光。新军中的革命组织精神为之一震，觉得自己的机会到了。这些身处下层的官兵市民虽然不能知晓朝廷乃至蒙山军的军事计划，但蒙山军已入湖南的消息早已传遍两湖，他们知道，蒙山军的目标一定是武昌。
　　那就干吧！在蒙山军逼近武昌的时候举事，一举夺取武昌城！至于如何和蒙山军合作，如何成立新的政府，他们却没有定计。
　　“勘电”一出，武昌震惊，局势顿时紧张起来。7月30日，同盟会会员、1906年参加过湘赣起义的共进会总理刘公意识到第八镇或许会调往前线抵挡龙谦的蒙山军，于是向会内主管军事的“部长”孙武提议，立即联合文学社同仁，捐弃前嫌，共同应对时局。刘公对孙武说，蒙山军北伐，清廷必定使用湖北新军对抗之，虽然龙谦曾杀害我们的同志，但蒙山军举事，却是推翻清廷的最佳时机。文学社在军队中势力不小，我们当联合他们共商大事。
　　孙武同意刘公的意见。他也是同盟会会员，不过比刘公资历浅，认为应当立即联络同盟会高层，最好让领袖们来一两人主持大局。刘公同意，于是孙武准备动身去上海联系同盟会。又过了两日，第八镇全镇集合，很快就南下长沙了，大批有志举事的官兵被裹挟着上了战场。
　　可能的举义黄了。
　　刘公不甘心，他不是军人，自然留在了武昌，发现黎元洪的部队并未南调，于是找到在四十一标当兵的文学社社长蒋翊武，再次表述了自己借机举义的意思，取得了蒋翊武的赞同。两派还未商量出一个具体的行动计划，长沙之战已经打响了。
　　第八镇既为主力，当然要承当最艰苦的任务。长沙以南以西有山岭为屏障，判断蒙山军主力将沿湘江河岸攻击长沙，所以，张彪与岑春蓂、俞明颐商议，以第二十九标守卫长沙以西的制高点岳麓山，以第八镇主力三个标前出长沙，占领城南湘江东岸高地，只要守住制高点，长沙就不会丢。
　　第八镇统制张彪是个庸才，并无统军征战之才，反而不如俞明颐这个半吊子，具体的防御计划均出自俞明颐之手。等封国柱第一师于8月18日展开于回龙塘一线时，第八镇已经构筑了相当完备的工事，几乎吃住在一线阵地的俞明颐信心满满地对张彪说，让粤匪来吧，来多少死多少！
　　南方军15日渌口会议后随即分兵，韩子英统领第二师第四旅及第二师直属队一部向湘潭进兵，准备从西面攻击长沙。第一师参谋长姜义柳统率第三旅及大量的配属部队，从东路迂回长沙，完成渌口会议制定的断敌后路的任务。封国柱为了掩护左右两路的进展，对于长沙以南高地的进攻就做了限制，既要吸引敌军主力于城南，又不能攻的太猛，以致将第八镇赶出长沙。
　　18日下午，第一旅开始以一团和二团进行火力侦察，以摸清守军的火力配系。这是蒙山军高明于北洋新军的地方，尤其是以第五镇九协为老底子的第一旅，战斗素养为全军之冠。
　　19日上午，初步摸清守军防御的阎树林第一旅开始对回龙塘以北高地开始正式进攻，季好古第一团对着第八镇三十标，以蒙山军第一团自诩的第一团似乎忘记了师长的要求，进攻极为猛烈，在炮兵的掩护下一鼓作气夺取了三十标的三处阵地，战斗至为激烈，老兵比例全军最高的第一团深受德州第六师的刺激，决心用实际行动捍卫自己的荣誉。苦练过山地作战的第一团展示了比三十标更为优秀的战斗素质，加上第一团装备优于对手，无死角抵近射击的迫击炮连续摧毁三十二标的重机枪火力点，给三十标带来极大的压力，其第二营被打垮，一度时间面临全线崩溃的局面。
　　第一团的犀利攻击逼着第十六协紧急调集预备队反击，生恐对手就此达成纵深突破。双方反复争夺，伤亡惨重。旅长阎树林几次叫季好古停止攻击巩固阵地，季好古充耳不闻，反而对手下的三个营长说，继续打，让上面看看，我们第一团才是全军第一！
　　紧急赶来的封国柱视察了前线，命令季好古停止攻击巩固既得阵地。季好古深为不满，被封国柱严厉训斥了一番，“你没有参加渌口会议吗？蠢货！你这样打，且不说伤亡过大，将第八镇赶出长沙，会误了司令的大事！”季好古才想起龙谦的计划是在长沙打歼灭战了。
　　“好古，我知道你要和第六师比一比。一团是蒙山军的老底子部队嘛，不愿意落人后的劲头是对的，但要学会胸怀大局。”封国柱拍拍季好古的肩膀，对这个团长很是满意。
　　“师长，第八镇不过如此，吹牛而已。我有信心一鼓作气击破敌阵。”
　　的确，第八镇部队根本不像传说中的那支精锐之师。
　　张彪及俞明颐惊讶于蒙山军犀利的攻击力。第一团夺取三十标三块阵地后，动摇了第八镇全线的防御，等于中间被楔进来一块了。幸亏敌人终止了进攻，不然才半日就被突破了。
　　当晚，研究了局势的第八镇军官们一致认定必须反击，将对手赶下山去。但三十标二营似乎不能打了，这个营在上午的战斗中表现极差。张彪决定以第八镇老部队工兵营暂时接替三十标二营阵地，先将三十标二营整顿一番再说。
　　但这天晚上第八镇发生了兵变，一下子使得局势急转直下。
　　三十标二营在天黑后撤下阵地。一个叫杨宏胜的班长是文学社交通员，他是湖北襄阳人，参加了19日的防御战，幸未战死。等部队天黑后撤出阵地时，悄悄对排长张廷辅说，“不能这样了，我们死不要紧，但为满清而死，岂不是太冤枉了？”
　　张廷辅也是革命党，目睹了上午血肉横飞的战斗场面，对杨宏胜的话深以为然，“我标文学社成员甚多，我来联络这边。你去跟工程营的人说，最好让他们机灵点，别轻易送死。”
　　杨宏胜找了个借口又返回阵地，找到他认识的熊秉坤，讲了他的意思，立即得到熊班长的赞同，“好兄弟，咱们想到一块儿了。绝不给满清鞑子卖命。”
　　张彪忽略了自己部队存在的“不稳定”。这个工兵营问题极大，“潜伏”的革命党占了很大比例。熊秉坤找到后队队官罗子清，说了自己的意思，恰好左队队官吴兆麟在场，熊秉坤也不避不是同党的吴兆麟了，“二位长官，咱们不能为满清卖命了！一个上午，三十标死了多少人？明天蒙山军肯定要打，难道我们要糊里糊涂死在这里吗？”
　　吴兆麟毕业于湖北参谋学校，军事素养为士兵所折服，但他却不是共进会的人，闻言吃惊道，“那你说怎么办？”熊秉坤心一横，“打是不能打了，我们火线起义，先投蒙山军再说，反正他们是铁了心反清了。”
　　罗子清目视吴兆麟，手已经摸在了枪套上，如果吴兆麟反对，他决定先打死吴兆麟，以免暴露消息。吴兆麟似乎注意到了罗队官的紧张，“兄弟并非满清死忠，但火线起义谈何容易！须得联系到对方，”他朝黑暗里的南面指了指，“没有他们的配合，绝对是死路一条。”
　　熊秉坤立即表示，他愿意摸过去联络对手。
　　罗子清有些担心，“上午打的厉害，对方死了不少人，万一他们自恃兵力雄厚，不理会我们怎么办？”
　　吴兆麟却认为熊秉坤主意甚好，“他们欢喜还来不及呢。如果我们主动联络，敞开这个口子让他们突进来，第八镇的阵线就崩溃了！但是，需要他们对我们做个保证才行。”
　　熊秉坤说，“大不了死我一个！我去联系！假如他们有意，让他们派一个人来当面说清。”
　　年轻人就是冲动，两军对垒，岂是那么容易火线起义的？但熊秉坤说干就干，让罗子清组织好后队，自己也不带枪，摸出阵地，朝对面爬去。
　　两军阵地相隔并不远，且地形复杂，树木杂草掩护了熊秉坤的行动，直到逼近蒙山军阵地二十米左右，熊秉坤才喊道，“不要开枪，我是来联系起义的！”
　　一团三营八连连长于海龙看清了只有一个敌兵，紧急制止了手下，“不要开枪，将他接进来。”
　　熊秉坤进了八连阵地，“哪位是官长？我是工程营派来联系起义的！”其实，工程营是否同意起义，熊秉坤根本就没有把握，即便是罗子清的后队，也有满清的死忠。
　　“什么？对面不是三十标吗？”于海龙大吃一惊。
　　“二营换下去了，上面让我们营上来加固阵地，接替二营的防御。”熊秉坤喘着气说，“我营多是革命党，不愿意与贵军交战，长官让我来联系贵军，决定放开正面让贵军过去。”
　　于海龙更加吃惊了，还有这事？他稍一思索，“你跟我来。”将部队交给副连长，带着熊秉坤去了营部。营部不敢怠慢，立即通知了团部，季好古匆匆赶来——不过过了二十分钟。
　　问清楚情况，季好古对熊秉坤说，“你不是要我们派人过去吗？我是团长，我跟你过去！”
　　熊秉坤大为感动。
　　但一团的军官们不干，商议了一下，在商议了对策后，派了团部的参谋乔玉狗跟随熊秉坤摸回了对面阵地。大约过了半小时，熊秉坤和乔玉狗再次回来，这次，罗子清队官也过来了。
　　这个当口，闻讯匆匆赶来的阎树林旅长上了三营阵地，详细向罗子清了解了工兵营的情况，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立即报告师长并转总部，但不能等。马上行动。八连为先导，三营全部出动，接管工兵营的阵地，尽可能不要开枪！季团长，你亲自带队。”
　　阎树林握住罗子清和熊秉坤的手，“二位兄弟，你们立大功了！我感谢你们，代表龙司令感谢你们！”
　　这个过程颇有些闹剧的感觉。
　　八连紧急行动起来，在熊秉坤和罗子清带领下，悄悄朝对方阵地运动了过去，等八连消失在黑暗里，好久没有枪声，阎树林知道事情成了。
　　这天晚上，南方军总部正为林家桥大捷兴奋若狂。山东战场的胜利，已经奠定了这场战争胜利的基础！龙谦和司徒均以及封国柱等人没有制止总部参谋们兴奋不已的叫喊，起草了给山东军的嘉奖电，正在商议北方战局急转直下的形势。司徒均判断，袁世凯德州主力将撤回直隶，但已无关大局了，很可能他们已经无力顾及南方了。
　　一旅突然传来了对手联系起义的消息，让司徒均和封国柱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封国柱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快查一下。简直太顺利了。”
　　司徒均迟疑道，“司令，是不是第八镇听到了山东的消息？”
　　龙谦笑容满面，“不是第八镇高层！而是下级官兵的行动。第八镇的革命党很多，他们很识时务，很好。国柱你赶紧去布置，要改变计划了，机不可失，立即让阎树林动起来，三十标阵地一下，其余两个标也会生乱，我们不等左右两路了，直接突击长沙吧。司徒，立即拟定命令发出去！第一师全部动起来，不要给张彪稳定内部的机会！”
　　“司令，是不是等一等？我怎么觉得其中有诈呢？”
　　“不，你不清楚。这个第八镇很特别。”龙谦笑容满面，“国柱，你去将举义的官兵们全接来，我要亲自接见他们。哈哈，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封国柱带着自己的警卫快马赶至第一旅，前线已经乱了，到处是枪声，但没有炮声。凭着经验，封国柱判断对面已经乱了，不是有组织的抵抗而是无序的混战。
　　注：熊秉坤、吴兆麟、罗子清、张宏胜及炮标军官均有其人。其事迹本彰显于两年后。顺致敬意。
　　另：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熊秉坤与溥仪的合影，两位老人语笑嫣然，俨然是心无芥蒂的老友了，令人感慨。


第三十节 战长沙（三）
　　第八镇已经大乱。
　　一旅一团顺利接管工程营阵地，其间发生小规模战斗，一部分不愿意起义的官兵与决心举事的官兵火拼了一阵，阵地已经易手。季好古命令工程营放下武器，全营在乔参谋带领下向蒙山军阵地撤退，等一团其他两个营顺着三营的口子冲进来，三十标也开始生乱，到处是枪声和呐喊声，大批第八镇官兵投诚或者逃跑，第八镇主阵地崩溃了。
　　倒是俞明颐带上阵地练胆的巡防营抵抗了一气，给攻击其阵地的一旅三团带来了伤亡，光靠胆子是不成的，很多刚学会放枪的团丁如何是正规军的敌手？机关枪、迫击炮及手榴弹一股脑打过去后，巡防营也垮了。
　　已经睡下的张彪得到消息，心胆俱裂。在确定回龙塘阵地的三个标全部叛变后，恼羞成怒的他立即下令炮八标朝回龙塘阵地开炮。但这道命令没有得到执行。炮标也乱了，营长姜明经及队官张文鼎、蔡德懋、尚安邦、柳相顺决定起义，拒不执行张彪的命令，士兵大批响应，标统卓占标及营长杨起风见势不妙逃走，近九百名官兵响应起义，一面派人联络蒙山军，一面调转炮口朝后方开炮。至此，第八镇彻底完了。
　　获知回龙塘前线第八镇火线起义的消息，龙谦极为开心。有司徒均主持司令部，他其实并不需要守在作战处。离开作战处，龙谦来到总政治部，见秋瑾正与许思聊天。
　　“告诉你们一个极好的消息！第八镇战场起义了！”龙谦微笑着对两位女士道。
　　“什么？他们起义了？”秋瑾比许思更明白局势，“这可真是太好了！”
　　“现在正在接管阵地。我知道第八镇下级官兵中有很多反清组织，说起来都是同盟会一脉。原先一直考虑如何策反第八镇，没想到他们搞出了火线起义！他们是聪明人，懂得乘势而作。说起来，孙黄等人还是有大功于国的！”
　　“你这样想就好。”秋瑾微笑道。
　　“秋大姐，接下来要辛苦你了。等这些起义官兵撤下来，你跟他们见见面，讲一讲蒙山军的政治主张，我认为我们跟同盟会还是有很多共同语言的，是不是？让他们安心留在蒙山军，不要有其他的担心。”
　　蒙山军的政治主张究竟是什么，秋瑾虽然不止一次与龙谦探讨过，但至今不得要领。不过，第八镇起义无论如何是个好消息……
　　秋瑾看龙谦要跟许思说话，起身出去了。
　　“这下子是不是可以直下武昌了？”许思轻声问。
　　“当然。留在武昌的黎元洪手里就几千兵，其中的革命党不在少数，长沙起义的消息传过去，黎元洪能稳住他的部队就不错了！没想到局势发展这么快！”
　　“还有个山东……”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时俊延冰打的好，真令我兴奋！对了，刚才你们聊什么？”
　　“秋大姐还是担心将来，担心蒙山军容不得同盟会。”
　　“将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先打倒满清再说。”龙谦笑眯眯地在许思面前坐下来，“这几天顾不上看你，休息的好吗？”
　　“我有啥累的？倒是你要注意身体。”许思注意到龙谦倦容满面。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龙谦哈哈大笑，拉起了许思的手握在手里。
　　一场大乱至天亮，回龙塘第八镇阵地全线崩溃，留下的都是赞同起义的官兵，逃走的都是忠于满清的。三十标阵地陷落后，三十一、三十二两标阵地不战自乱，第一旅二团、三团以及二旅五团全线突入，接管阵地，组织起义军撤离，一切都是混乱中完成的，等封国柱掌握了全局形势，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对第八镇开火了，连他们的炮兵、辎重标都派人来接洽起义了。
　　清点人数，蒙山军伤亡轻微，可以忽略不计。而参加起义的第八镇官兵竟高达四千五百余人，当然，其中不乏被“裹挟”起义的。
　　回龙塘已破，连第八镇的炮标都完整地落入第一师手中，封国柱不再请令，连续给所部下达追击令，务必将溃逃之第八镇余部歼灭于长沙城外。一旅、二旅的六个团突破回龙塘山地，不顾疲劳与地形不熟，分路朝长沙猛扑了下去。
　　对失去部队控制的张彪与俞明颐在小股卫兵的保护下飞马逃回长沙城，给坐镇长沙的载涛及岑春蓂带来天崩地裂的噩耗。数日前还对守长沙信心满满的岑春蓂立即晕倒，载涛也慌了神，想不出任何有效对策了。
　　第八镇生乱，光靠湖南省的万余巡防营守卫偌大的长沙城简直是梦想！衡阳也算坚城，但被人家一顿大炮猛轰也陷落了，所以才有第八镇布阵城南山地控扼长衡大道的布置。现在城外的屏障既失，城市就难守了。20日上午，随着张彪及俞明颐的回城，大量的第八镇溃兵逃入城中，给本来就惶恐不安的居民增添了现实的恐惧。随即，一个流言开始传播——蒙山军将要屠城了！
　　谣言永远比真理更容易被人相信。就在20日中午，充作司令部的巡抚衙门里几个巨头还在商议战守之策时，长沙失火了，房屋多是木质结构的长沙城很快浓烟四起，火光熊熊，百姓们哭喊着朝城外逃命，无人组织灭火，本来抱了与蒙山军殊死一战的从其他州府调入长沙的巡防营也乱了，大批团丁加入到乘火打劫中。
　　载涛、岑春蓂最后一点勇气被打消的干干净净，连准备好的午宴也没用，在巡抚标营和张彪卫队的保护下从东门撤出了长沙。留下俞明颐“主持大局”。巡抚车驾的出城更加剧了居民的恐慌心理，长沙成为了一座烈焰升腾的不设防城市，居民们哭喊着四下逃命，数处出现人马践踏的惨剧。
　　第一支入城的蒙山军部队还是一旅一团，季好古严令不得捉俘虏，他要的是长沙城。但眼前的惨状让这位立功心切的团长忘记了自己要活捉岑春蓂的念头，“快，立即以连为单位展开，救火！救人！”
　　随后入城的第一师部队都自觉加入了救火的行列。
　　长沙大火烧掉了西城大半的房屋，直到次日中午才彻底扑灭了大火。死于大火（窒息）的蒙山军官兵有六人，都是第一团的官兵。而死于大火的百姓究竟有多少，尚无法统计。
　　这场大火给长沙居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却为载涛等人逃跑赢得了时间，他们成功摆脱了追兵，一路北窜逃回武昌了。清点兵士，随载涛、张彪、岑春蓂逃至武昌的第八镇官兵只剩了不足四千人，除骑兵标基本完好，其余都建制混乱，难以一战了。
　　好在徐绍桢第九镇前锋标已在海军的护送下抵达武昌，加上黎元洪的部队，武昌的守军尚有万余人之多，但究竟有多少战意，天晓得。
　　接到龙谦的命令，第一师在长沙停下了脚步。虽然龙谦知道此刻不顾部队的疲劳挥军猛追可以一股而下武昌。但他认为第八镇已灭，黎元洪的混成协或许也已经起义了，已没有必要让疲倦已极的第一师两个旅孤军远出。最好等等左右两路会师长沙后再徐徐压下武昌，很大的可能是在武昌是真正的兵不血刃！所以，他否决了司徒均的建议，没有让封国柱组织精干的支队乘势直下武昌。
　　事实证明，司徒均的建议是正确的。但当时总部的高级军官们几乎都同意最高统帅休整部队的建议。因为自北出韶关以来，南方军连续高强度的行军作战，已经疲倦不堪。第八镇的数千俘虏需要消化安置，大火后的长沙城需要整顿安置难民，这些都不允许部队继续高强度推进了。
　　关键是第八镇完蛋后，龙谦不认为满清在武昌还有一战之力了。
　　龙谦接见了姜明经、吴兆麟、熊秉坤等起义功臣，高度称赞了他们为推翻满清腐朽政权立下的功勋。
　　“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前途。”龙谦对起义代表们说，“我知道你们或者是同盟会员，或者是共进会、文学社的成员，或者是心向革命的志士，这都没有关系。因为我们在推翻满清，建立共和之新中国上是有共同语言的，将来这个国家采用什么国体，什么政体，等我们打下武昌，基本打败满清的军事力量北洋军后，我们可以坐下来谈，坐下来商量。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北洋对我山东根据地的进攻已经彻底失败，他们没有攻下德州，损失惨重。深入山东腹地的第一镇——主要是旗人，全部被消灭了，荫昌自杀。袁世凯已经退回了衡水，而关外，我军北方军已经占领奉天，北洋第二十镇的官兵起义了，迫使段祺瑞第六镇退回了锦州，他已经回不了直隶了，因为我北方军的大迂回支队切断了第六镇的退路，锦州已是孤城，或许要不了两天，锦州方面的消息就会传来了。”
　　姜明经是管带（营长），吴兆麟是队官，对于北方战局还是留意的，听到龙谦披露的消息，不禁激动万分，想不到半个月来全国局势变化如此之快，均庆幸自己走了正确的道路，否则和蒙山军血拼，即使守住长沙又济得什么事？
　　“哈哈，各位想必没有想到战局发展如此之快吧？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咱们还是谈谈眼前吧，各位有什么打算呢？愿意留在蒙山军一同完成进军全国的历史任务吗？”龙谦不等他们回答，“我个人是欢迎各位留下的！各位都是有胆识，有理想的好青年，蒙山军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军官。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还没有来得及跟司徒总参谋长商议，我准备将第八镇起义将士另组一个旅，归属蒙山军南方军指挥，各位都会在这个旅担负重要职责。怎么样？”
　　姜明经当即表示愿意加入蒙山军，吴兆麟稍微迟疑了一下也表示了相同的意思。
　　回龙塘起义的关键人物熊秉坤虽然仅是个班长，但挺胆大，面对威震华夏的蒙山军统帅，竟然问道，“龙总司令，您准备如何与同盟会合作呢？”
　　吴兆麟心里一惊，心想人家已经搞到了这个局面，哪里还有什么合作？能给同盟会一碗饭吃就不错啦。
　　龙谦微微一笑，“熊老弟快人快语，我很喜欢。虽然我曾经指挥老五镇打过同盟会，此一时，彼一时，你或许能理解我当时的难处。实际上，我个人对孙文先生、黄兴先生等同盟会领袖是很敬仰的，如果同盟会愿意加入以蒙山军为主的新政府，我个人表示欢迎。这个回答，熊老弟可满意？”
　　龙谦明确用了“为主”的字眼，不需要隐瞒，那样反而是虚伪。就算龙谦再有气度，蒙山军的将军们也不会同意拱手让出主导权。
　　熊秉坤没有吭气。或许他意识到刚才的问题太唐突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同盟会立志反清，鼓舞了无数有志推翻满清重建国家的志士仁人，但同盟会的路子不一定对，至少成效不明显嘛。如果各位能与同盟会领袖们取得联系，可以转告他们一句话，我龙谦，代表蒙山军数十万将士欢迎他们站过来，就像你们一样。我们共同打完最后的几仗，然后共同建设我们的新中国。”龙谦微笑着对代表们说。
　　第八镇起义的大部分军官们选择了留在蒙山军。他们被编为第三师第九旅，归属了师部尚在广东的王明远指挥。目前第三师只编了两个旅，尚空着一个第九旅的番号未用。起义的军官们基本都官升一级，也算皆大欢喜。第八镇炮团则被龙谦分出来，编入了第二师，因为第二师的炮兵比较弱。
　　龙谦命令司徒均及曹敏忠负责第九旅的组建，从总参谋部、第一师及二师四旅抽调了上百名军官充实第九旅，将该旅留在长沙整训，暂时不做使用。
　　南方军在长沙附近休整了半个月，待左右两路军会师后，龙谦才命令封国柱为前敌总指挥，统帅第一师三个旅开始了向武昌的进军。
　　但就是这半个月里，龙谦突然生了一场病，而武昌局势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第三十一节 锦州之战
　　长沙之战再次震动全国。联系到山东战役的结局，以及奉天巨变，密切关注中国局势的各国几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满清政权已不可救药了！
　　值得一提的是，段祺瑞第六镇蹲在锦州观望之时，被北方军第十师抄了后路。
　　石大寿统带的第十师由盛光骑兵旅及程二虎第二十八旅组成，采用大迂回战略包抄辽西走廊。他们穿过科尔沁左翼前旗，经彰武、阜新、义州（今义县）直扑锦州，乘虚夺占锦州，切断关内外联系的咽喉，为全歼第二十镇创造战机。
　　这是预定的计划。第十师出发后，在石大寿的督率下晓行夜宿，加速行军，直奔锦州而去。因唯一的一部电台损坏，与军部的联络断绝，他们既不知道张作霖发动奉天事变，杀死吴禄贞，囚禁唐绍仪及张绍曾，将奉天城这份大礼献给了鲁山，更不晓得朝廷更换了第六镇指挥官，北洋名将段祺瑞统带第六镇在良弼的督战下已经进抵了锦州！
　　第十师前锋盛光骑兵旅依旧照原定的计划行动。不过，他们的行程比原定的日期快了整整两天。8月18日，盛光骑兵旅已经抵达锦州以西大胜堡一带。不断听到锦州被清军大兵所占的消息，盛光撒出侦骑大肆收集情报，竟然从奉天逃往关内的逃人口中摸到了奉天事变，张作霖举义响应北方军的消息。大喜之下的他一面飞报在自己身后带领步兵南下的石大寿，一面组织小部队向锦州靠近，核实锦州虚实。终于证实，锦州的确被第六镇所占。
　　既然第六镇占了锦州，那么山海关就空了！既然无法取得上级的指示，盛光在反复了解地形地理后，断然率领骑兵旅渡过小凌河和女儿河，向连山堡（今锦西）方向进发。沿途与第六镇后勤部队打了几仗，规模都很小。8月20日，骑兵旅主力占领连山堡，切断了第六镇的归路。
　　这就是一个优秀将领在重大关头应有的决断力。盛光之所以要南下锦西，当然是存了将第六镇抑留关外就地歼灭的念头。盛光这样做是建立在兵力对比的分析上的，既然奉天已下，第二十镇已不存在了，北方军两个师近四万兵马对比北洋一个镇是占绝对优势的，为什么不将他们扣在关外就地歼灭？
　　盛光在下决心切断辽西走廊段祺瑞后路的时候，他似乎忘了自己的安危，忘了自己手里只有三个骑兵团不足四千人马。
　　程二虎旅会上来的，第九师更会上来的。盛光坚信。所以，当他占领锦西后，一面再次派人联络石大寿，一面下令构筑工事，准备阻击第六镇的西撤。
　　锦西方向出现大股敌骑的消息震撼了段祺瑞和良弼。因为占领奉天的鲁山部行动并不积极，段祺瑞并未听良弼的劝告立即撤军，一直留在锦州观望局势，其实就是做出一种姿态。奉天已失，段祺瑞情知仅靠第六镇一镇之兵绝难收复奉天了。尽管之前载沣以军机处名义给他下了命令，要他东进收复奉天城。
　　段祺瑞没有执行这道命令（良弼也认为东进奉天也不可能）。他现在根本不担心朝廷的追究责任了，在段祺瑞看来，满清朝廷已经死了，现在是为北洋而战，不是为满清而战了。促使段祺瑞不战不走的主要原因是山东战局。之前，他企盼着得到山东胜利的消息，如果他的老主公在山东得手，段祺瑞希望至少调回一个镇，最好是自己统带过的第三镇用于北线。那样的话，占领锦州就有很大意义。因为段祺瑞想着得到增援后反攻奉天，击败蒙山军北方军后，再掉头对付南方龙谦的主力，至少可以打出一个南北朝的格局吧？加上英国和日本对袁世凯的支持，彻底战胜蒙山军并非毫无希望。而此时撤回山海关呢？鲁山一定会乘机占领这座地理位置极为重要的关外名城。那样的话，反攻奉天就增大了困难。所以，段祺瑞采取了一种在良弼及第六镇大部分将佐看来毫无作为的做法，不战不走，傻乎乎地蹲在了锦州。
　　但山东传来了大败的消息！荫昌第一镇在武定府全军覆灭了，导致在德州攻不动山东军阵地的北洋主力只能抓紧退兵！这样，段祺瑞知道事情糟了，呆在锦州已毫无意义。撤吧，先关上山海关这扇大门再说！别他妈的再上演三百年前洪承畴在关外的悲剧。
　　但是晚了！一支突然出现的骑兵占领了必经之路锦西，自己的后路被切断了！
　　段祺瑞不再犹豫，立刻率军西进，全力夺回锦西，打通道路，返回山海关乃至京师！
　　战斗自8月22日开始，锦西一带战火升腾，盛光骑兵旅利用紧急构筑的工事，抗击着第六镇的攻击。
　　鲁山在干什么？被龙谦认为最具机变力的鲁山在闻知第二十镇生变后，第一时间就盯上了第六镇！他和盛光想的一样，将这支北洋精兵就地歼灭于关外，为进军关外扫清障碍！他尚未至奉天，就对参谋长邓清华、副师长范德平及参谋处长蒋方震说，关外大局已定，现在就是第六镇这根骨头了，如果我们能消灭第六镇于关外就好了……
　　可是，与石大寿的联络断了。鲁山判断是电台出了问题，那玩意好是好，但极不可靠。鲁山根本没想过石大寿第十师遇上其他问题，比如被第六镇击败。
　　在研究开国之战那段历史时，历史学家们发现龙谦手下的大将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信心过于蓬爆了！冒险成为了一个显著的信号，偏偏冒险都能成功。由此不得不感叹一句老话：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其实，研究历朝历代的开国史，几乎都有共同的特点。
　　但对于尚在奉天城外的鲁山，那时不过是个想法而已。鲁山进入奉天，一面安抚张作霖等起义将领，稳定奉天局势，清点军用物资。一面命熊勋旅隐蔽西进，寻找战机。鲁山甚至没有时间见一下被囚禁的唐绍仪和张绍曾，尽管唐绍仪几次要求面见鲁山。
　　张作霖临阵倒向蒙山军是有顾虑的。在日俄开战前，也就是五年前，鲁山曾与张作霖在辽西打过一仗。鲁山中流弹在脸上留下了伤疤，算是毁了容，而其把弟张作相则在是役被俘。张作霖念及兄弟情分，几次提出释放张作相，都被鲁山拒绝。一直到沈旦堡之役后，鲁山撤兵北满之前接到山东总部的指令，要他释放掉张作相，张作相才安然回到张作霖身边。张作霖顾及此役的仇怨，一度时间有些动摇，倒是在鲁山军中做了好长一段俘虏的张作相打消了把兄的顾虑，认为鲁山气度雄浑，绝不是记小仇的主。而且，两军争战，也算不得什么仇怨。这才最终促使张作霖发动了奉天事变。
　　等再见鲁山，鲁山的态度彻底打消了张作霖残存的一点顾虑。鲁山摸着脸上的伤疤对张作霖说，哈哈，那次差一点就要了兄弟的命了。看来咱们还是有缘哪，不然也不会五年后坐一起共事了！这次雨亭兄奉天举义，深得龙司令激赏，最近几次来电次次提到雨亭兄，让兄弟切实解决雨亭兄的困难。眼下关外局势初定，雨亭兄在南满地头熟，而兄弟我还要打山海关，奉天治安，还要有劳雨亭兄维护啊。
　　张作霖打消顾虑，心花怒放，自然满口答应，甚至提出愿为大军前驱，与北洋第六镇决一死战！鲁山微笑说，雨亭兄莫急，仗还有你打的，目前还是按照龙司令的指令，帮助兄弟维持后方，让兄弟无后顾之忧，也是实实在在的大功啊。
　　鲁山最惦记的就是石大寿了。这是他命熊勋部隐蔽前出的原因。如果第十师约期而至辽西，那么他们一定会切断第六镇的退路。过早惊走第六镇就不好了。
　　熊勋二十五旅隐蔽出动后，8月20日，鲁山留下邓清华率丁小富旅坐镇奉天，绥靖后方。自己统带范德平二十六旅及蒋存先骑兵团、黄锦辉统带的两个炮团离开奉天，向锦州进军。
　　这天正是盛光骑兵旅占领连山堡，切断段祺瑞归路的那天。
　　8月21日，进抵新民的鲁山接到熊勋飞骑传报，说锦州之敌有撤退模样，当时熊勋已至广宁，其前出一天路程的前锋骑兵营已至十三山站，锦州就在眼前。熊勋的报告说，他已加快了行军速度，不再夜晚行军了，准备以强行军姿态进逼锦州，如第六镇抵抗，则与其对峙于锦州以待后援，如第六镇撤退，他将衔尾直追，争取“拉”住这个大敌。
　　熊勋的报告里没有第十师的消息。
　　鲁山知道熊勋已经动了，这不是请示，而是报告，备案而已。所以，鲁山拒绝了汤玉麟等降将的宴请，下令所部加快行军速度，每日以一百二十里为限，追上去！
　　石大寿又在干什么？很简单。他在赶路。被盛光甩掉后，因为是步兵，又带着辎重，石大寿走不快。不过，他在接到盛光传回的一系列消息后，还是做了正确的应对，在跟参谋长商凤春、副师长兼第二十八旅旅长程二虎商议后，以商凤春统带八十四团按照正常速度前进，自己带领程二虎旅两个团轻装前进，除了弹药及两日份干粮外，其余装具一律丢给了商凤春，沿着盛光指示的路线，强行军追赶突前的骑兵旅。
　　这一段过程堪称完美，表现了北方军将帅们良好的大局观和极强的行动力。
　　8月23日晚，石大寿、程二虎率八十二、八十三团渡过女儿河，占领大虹螺山，再次接到盛光求援信使，信使报告，自昨日中午起，第六镇与占领锦西的骑兵旅全面接敌，战斗至为激烈，因骑兵旅缺少大炮及重机枪，伤亡极重，快顶不住了。
　　石大寿沉声问，“你来的时候，锦西城在谁手里？”
　　报告说阵地尚未被突破，第六镇仍被拦阻着。
　　“好样的。兄弟，你回去报告盛旅长，请他收缩阵地，控制要点，将大路掌握在手里就行。我们马上就到。”
　　信使回去后，石大寿对程二虎说，“现在盛光防线随时可能被突破，赶至锦西尚有五十余里路程，我怕赶不及了。不如我们转向正东，直接突击段祺瑞的中路或者后路，打乱第六镇的部署。”
　　程二虎同意。石大寿当即命令骑兵通信兵飞马通知商凤春丢掉辎重，将八十四团带上来，一面整顿手里的部队，决定乘夜突击，打乱第六镇的部署，间接支援苦战中的盛光。
　　石大寿不知道，就在他与程二虎商定决死突击的时候，熊勋已经进入锦州城，发现是空城，不顾疲劳，带二十五旅追了上来。
　　石大寿与程二虎分带八十二、八十三团冲向高桥，一棒子打在了第六镇后卫部队头上，彻夜混战，因第六镇主力都集中在锦西攻击盛光的拦阻，第十师两个步兵团夺取了高桥镇，缴获甚重。次日黎明，八十二团发现锦州方向有一支部队冲过来了，以为是第六镇主力，遂迅速抢占阵地进行阻击，打到天光大亮才发现是自己人，追上来的是熊勋旅前锋团七十三团。石大寿大喜，当即命令合兵一处，朝南打下去。
　　8月24日清晨，明白自己陷入钳网的段祺瑞制止了部下反身救辎重后卫的要求，留下一个标顾及后路，集中主力猛攻盛光防线，学过炮兵的他亲自指挥炮兵猛烈轰击骑兵旅主阵地，打红了眼的段祺瑞叫喊道，“把炮弹全部打出去，一发不留了。”
　　上午十时，亲至一线指挥决战的盛光中炮阵亡。一块弹片划开了他的肚子，肠子淌出来，军医来不及处置，这位曾因反击李纯对郑家庄进剿腹部重伤而错过了勤王之役的猛将因失血过多死在了全国胜利的前夕。这是继山东段宝昌阵亡后蒙山军牺牲的又一名旅长，但盛光在蒙山军的地位比段宝昌高的多，盛光在根据地当了营长时，段宝昌在娘子关方才入伍。盛光如果活到建国后，其前途难以限量。
　　盛光性格有些像冯仑。藐视军纪，好色贪杯，但作战勇猛而不失机智，且对龙谦极为忠诚。随鲁山进军关外，盛光迷上了骑兵，最终成为了骑兵旅旅长，在北满剿匪中他的功绩最大。盛光是唯一娶了原蒙山寨妓女的军官，他的“原配”妻子为龙谦从孙德旺屠刀下救下来的七名妓女中最为貌美的黄玉，如今已是蒙山军著名的外科医生了。盛光后来耻辱黄玉的经历，夫妻感情事实上早已破裂。他在山东即秘密娶了一房小妾，担心龙谦追究，养在外地，育有一子。他到关外后，在吉林驻防时又纳了一个美貌的小寡妇，不过没有生育孩子。
　　1911年全军授衔，盛光被追授陆军中将军衔，入英烈祠永享祭祀。而同为旅长的段宝昌只追授少将，也没有享受入英烈祠的荣光。
　　盛光以他的果敢决绝赢得了锦州之战的胜利。段祺瑞逃掉的第六镇已是残兵，毫无战意了。盛光用他的牺牲为关外之战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他在关外的战绩，特别是锦西之战的功绩配得上龙谦给他的荣誉。
　　盛光是骑兵旅的主心骨，盛光的阵亡导致了骑兵旅防线的崩溃。段祺瑞率第六镇第十二协全部、第十一协一个标冲出了包围圈，朝山海关狂奔，连炮兵都丢弃了。熊勋、程二虎两旅衔尾直追，在追击的路上又将断后的十一协二十一标歼灭。但段祺瑞最终带不足一半兵马逃回了山海关，并未布防，而是不停步地朝京师狂奔。猛追上来的熊勋旅于8月26日晚占领山海关，日本因辛丑条约驻军山海关部队借口演习挡住了去路，未得命令，熊勋不愿与贸然与日军发生冲突，遂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是役，北方军第九、第十两师总计歼灭第六镇第十一协主力，以及第六镇炮标、工兵营及直属队大部，共计歼敌六千七百余人。北方军伤亡两千一百余人，其中一半为骑兵旅的损失。
　　锦州战役导致了清廷关外全部损失，且敞开了北方的大门。局势更加明朗了，即便山东军不发起对直隶的攻击，京师也无力守卫了。满清自建政起，就视满洲为自己的根本重地，由此派生出不准汉民出关的弊政。但随着满人的南迁及政治重心的南移，关东辽阔的土地处于一种“原始”状态，连政治体制都有异于关内十八行省。满清对于关东事实上的弃守导致了日俄对这片地理位置极为重要且物产丰饶的土地的强烈觊觎，自满洲铁路的修筑，使得关东局势更为恶化。现在终于出现了转机，一支植根于满洲的蒙山军部队崛起于关东，在彻底打消那些对于满清朝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的人们的幻想之外，更为重要的是国家的武力终于成为了主宰满洲的力量。值得一提的是，在龙谦建国后，原北方军成为国防军一支势力强大的派别，深刻地影响着国家的政治走向。在追溯后来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时，必须从“白岭支队”的诞生讲起，方能探究其根本。


第三十二节 大势（一）
　　谭人凤与宋教仁急匆匆赶到武昌，已经是八月下旬了。
　　从日本回到上海，已经感受到了巨变的气氛。消息是进一步确实了，蒙山军三路同时发动，湖南、山东以及关外都打的热火朝天了。各种流言满天飞，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着大战的消息，但都是传言，没有什么肯定的战况，至少在山东，清军占了绝对的上风。
　　这是从未经历过的巨变，不管生死拼死的双方谁最后获胜，对于同盟会都是前所未有的良机。谭、宋两人一致认为，留在上海毫无作为，除非甘愿接受陶成章的领导。要想干一番大事，必须尽快到武昌去！
　　他们自认在长江中游，同盟会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
　　俩人搭了一艘日本江轮，逆流而上赶往武昌。船过江宁，看见了挂着龙旗的满清海军正在逆流运兵，甲板上站满了军队，甚至还有战马。
　　谭人凤对宋教仁说，“看来第九镇调武昌了。”
　　宋教仁点点头，面色严峻。他现在算是认识到革命需要枪杆子了。如果能够早一些认识到这点，或者大力做江南新军的工作，或者下决心自建一军，现在的情况要好的多。但是，建军需要钱，从哪儿来钱呢？孙先生总是说有办法，这两年他东奔西走，越来越少拿到钱了……
　　这个一手掀起滔天巨浪的龙谦，怎么就积蓄了如此大的力量？望着浑浊的江流，宋教仁心潮起伏。
　　“钝初莫要泄气。”谭人凤低声说，“无论是文学社还是共进会，说起来都是我同盟会一脉。刘公、孙武他们在武昌新军中颇有基础，若是能借机起事，夺下三镇，未必没有与龙谦分庭抗礼的资本……”
　　“第九镇西调了……”宋教仁叹了口气，“不是听说第八镇已经南下长沙了吗？”言外之意，谭人凤的主意怕是没有实现的可能。
　　“事在人为。此时再不奋起，将来更没有我们说话的余地了。”
　　“看来你还是看好龙谦啊……”
　　“山东打了好久了，每日都说大捷，却不说德州拿下了没有。如果袁世凯的大兵连个德州都拿不下，还有什么可说的！”
　　“蒙山军，蒙山军……”想到近年来与蒙山军的恩怨，宋教仁更觉心下茫然。
　　“假如我们手里有一支兵马该多好啊！”宋教仁长叹一口气。
　　他俩是8月22日抵达武昌的，上岸就听到一连串令他们瞠目结舌的消息：奉天事变，蒙山军关外大军兵不刃血占领奉天，第二十镇瓦解；荫昌在山东武定境内战败自杀，袁世凯进攻德州的部队已经开始撤军了；第八镇长沙起义，载涛、张彪逃回武昌，蒙山军放火烧城，百姓死伤逾万……
　　短短几天，局势竟变化至此！
　　谭、宋俩人面面相觑，彼此脸上掩饰不住震惊！
　　毫无疑问，满清完了！但我们怎么办？俩人彼此可以看懂对方的意思。
　　“先找到刘公再说。”谭人凤拽了把宋教仁，匆匆离开了人潮涌动的码头。
　　当晚，谭、宋二人在俄租界找到了共进会总理刘公。很快，刘公找来了会内负责军事工作的孙武。
　　刘、孙二人都是同盟会员，对谭、宋的到来很是高兴，但随即气沮起来，当然是因为第八镇回龙塘起义，导致共进会“损失”惨重。
　　“……张彪诸人已回武昌，逃回来的军队不足五千人。虽说徐绍桢部已至武昌，但完蛋了，他们已经守不住武昌了。”孙武简洁明了地介绍了两湖局势，话语之间至为萧索。
　　“不必泄气。不是黎元洪部队里还有我们大批的同志吗？昔日赵声在第九镇任职时大力发展革命同志，至少可以肯定，第九镇不会给鞑子朝廷卖死命的！”宋教仁安慰孙武。
　　“问题已不是满清了……”孙武叹气。
　　很明显，同盟会目前的主要矛盾已不是与满清了！当北方局势巨变，北洋军惨败于山东及关外两个战场，同盟会的敌人已经成了高歌猛进的蒙山军！
　　“仲文（刘公字），此番我等回来，为得是抓住最后的机会大干一场！”宋教仁对刘公说，“先不说第九镇了，他们毕竟是客军，黎宋卿的部队能不能拉出来？如果黎元洪混成协能够起义，加上第八镇逃回武昌的官兵，我们手里就有一支不俗的力量了，拿下武昌城，与龙谦谈判！”
　　宋教仁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刘公去看孙武，孙武想了想，“如果要打二十一协的主意，那就必须联合文学社的人。”
　　“闻听黎元洪有黎菩萨之名，他会不会站过来？”宋教仁追问。
　　“难说。”孙武摇摇头，他们这些人根本与新军高层没有交集，彼此的地位差太远了。
　　“时间紧迫，我们得抓紧行动。不然南方压过来，一切都晚了。”留了一把大胡子的谭人凤道，“原先你们两派之间存在什么不和，现在都不要提了！大家辛苦这么多年，为的什么？不把武汉三镇控制在手，南面那位是不会理会我们的！尽管他在广州对记者说的蛮好听！钝初的意见我完全同意，第八镇在长沙溃散，二十一协一定兵无斗志，将帅彷徨，此正是举事良机也。这样，我们分一下工，我来联络两湖会党，钝初与二位联络新军。你们看这么做行不行？”
　　刘公问，“你们从日本来，孙先生是什么意思？”
　　“别提他了！黄克强只是一味迁就，事情就坏在他们手里了！”谭人凤愤愤不平道，“我个人看来，中山本中国特出人物也，惜乎自负虽大而局量实小。立志虽坚而手段实劣。观其谋举事也，始终限于广州一隅，而未尝终筹全局。其用人也，仅胡汉民、汪精卫、黄克强三人。这如何能行？本月10号在日本商议国内局势，明知广东已为龙谦所有，彼仍存谋取广东之念，岂不可笑？龙谦之前如何做不必说了，现在他的军队成为推翻满清的主力军，如何还抱了昔日成见不放？大家商议不决，他竟要另组一党重新干起，局势发展如此迅捷，哪里有时间等他？我等已经商定，就在两湖干，两湖人做两湖事，谁的脸色都不看。”说完，谭人凤用力拍着桌子，显得很激动。
　　刘公和孙武愕然。同盟会分裂的消息他们显然并未听说，而谭人凤谭胡子对孙文的评价也有些过了。
　　“确实不能再等了。先干起来再说。这些年我们就是说的多做的少，只在国外嚷嚷有什么用？就这样定了！”宋教仁坚定地说，“我可以去见黎元洪，我料他不敢将我怎么样！”
　　刘公孙武是赞同举事的，现在确实不是争论党内是非的时候，等蒙山军攻取武昌，一切的机会都丧失了。
　　“那，我们先找蒋翊武，看他怎么办。蒋翊武在二十一协有些实力。”孙武道。
　　“好吧，我们就分头干吧。”
　　于是，以谭、宋为首的中部总会利用蒙山军几个战场连续获胜的形势，抓紧策划起武装起义来。
　　长沙，8月21日，蒙山军总司令部。突然生病的龙谦强撑病体主持召开了军事会议，司徒均、封国柱、姜义柳、曹敏忠等人参加了会议，新设的副官处处长欧阳中担负记录。
　　“现在大局基本定了，鉴于第九镇西调武昌的情报已经证实，东南已经虚空，不必要派兵去了。我们就在武昌彻底解决清廷的最后一点力量吧。七旅正在南下，兵力是足够了。但还是要小心，再小心，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出岔子。我看国柱你有些轻敌，这个情绪可要不得。听说第一师彻夜狂欢，好几个团长喝得酩酊大醉？这个不行，要严肃处理。”龙谦脸色潮红，声音嘶哑。
　　他这个病来的蹊跷突然，前日还好好的，昨晚就开始发烧，紧急叫了齐尚明来，初步判断是疟疾，但症状又不十分的吻合。十几年来，大家从未见过龙谦生病，所以，不免对主帅的身体有些担心。
　　司徒均对龙谦的冷静十分的钦佩，觉得这才是一军主帅应有的头脑和气度。
　　林家桥及锦州大捷的消息再次激动了南方军将帅们，现在已经没有人怀疑蒙山军将主宰天下了！所以，消息传来，南方军一片欢腾，驻守长沙的第一师军官们开怀畅饮，彻夜狂欢。
　　“司令，处理我就可以了吧？下面就别处分了，”封国柱看着龙谦有些潮红的面色，赧颜道，“大家高兴嘛，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了今天。另外，司令身体不好，今天是不是就到这儿，没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我们就不要打扰司令歇息了。”说完拿眼去看总参谋长司徒均，知道能劝住龙谦的只有此人。
　　“封师长说的是。我看可以发一个内部通报，对军官们进行一下教育，现在还不是狂欢的时候。但情有可原，处分就不要了吧？”司徒均轻声说。
　　一向严苛的曹敏忠竟然也为封国柱说清，“是啊，大家听到山东军和北方军的大胜，情有可原。我同意参谋长的意见。”
　　“失败来自于轻敌，为山九仞，最后一步才是最难的。而且，你们只是看到军事上的胜利……”龙谦轻轻摇摇头，“好吧，总政发个通知，重申军纪，告诫大家不要过于乐观，前面的难题多着呢。”
　　或许是因为山东战役的胜利放下了龙谦一直悬着的心，或许是连日的酷暑高温，从昨晚开始龙谦就感到身体不适，十分的难受。
　　许思劝他休息，但龙谦还是抱病召集了现在这个军事会议。
　　“好啦，回到正题吧。谈谈全军的部署和行动，司徒，你来讲吧。”
　　“好的，先从南方军讲起。”司徒均将一张全国地图放在龙谦身边，“广西尚未彻底平定，着蓝心治第二师经略广西，组建第六旅，第一步先占领柳州，同时歼灭或者招降龙济光等部，然后西出云南，择机北出四川。这一路不必急，稳扎稳打，以战促变即可，政治大于军事。粗算西南尚有数万清军，但不成体系，军事上不会有大问题。蓝心治是否适合此任，请司令酌定。”
　　“嗯，西南暂时交给蓝心治。但要仔细斟酌一个方略给他。至于人选，鲁山不是说蔡锷已在他手里吗？等有机会调他去做蓝心治的副手。”
　　“广东不是问题了。随着全国战局的明朗化，广东残留的反对势力只能缩回脑袋。”司徒均笑笑，“在调出第七旅后，王副总司令手里的第八旅不是三个团，而是四个团，装备齐全，缺少的只是训练和实战。我的意思是以这四个团为基础重组第三师，作为我军进军东南的主力，这一路可以瞄向福建，也可以先入江西，具体怎么做，要结合情报再定。但总体上还是要以招降为主。目前情况下，王司令还是留在广州为好。”
　　司徒均的意思是第七旅将不再归建了。别看蒙山军数路大胜，捷报频传，但作为总参谋长，谋划经略全国是深感兵力不足。司徒均计划以第七旅为底子再建一个新师，不过这一切要等拿下武昌再说了。
　　“嗯，明远留在广州我放心。不过，他该埋怨我不给他机会了。”龙谦笑笑。
　　“王司令大局观最强，他会明白司令的用意的。”司徒均笑笑，“第四旅归建第二师后，南方军北伐主力共五个旅，其中有以第八镇起义部队为主组建的第九旅，另加直属部队，兵力超过五万人。这一路的任务是占领武昌，歼灭第九镇及第二十一协，然后呢，或者顺江而下占领江宁，底定东南，或者北出武胜关，与山东、北方两军一起彻底歼灭北洋残部，直捣京师。我的意见还是先不管东南，彻底解决满清朝廷为好。”
　　“这是对的，北方平定，东南不足虑，何况还有明远那一路呢。”龙谦点点头。
　　“解决直隶有两个思路，一是等南方军主力北上再行动，二是不等，就以北方军为主，山东军配合，着手解决直隶问题。我倾向第二案，只依靠鲁山和宁时俊解决北方。山东军打赢了两场关键的战役，但他们怕是暂时无力北上了。袁世凯北洋三镇虽然在德州碰的头破血流，但直隶是他老窝，他恢复的会很快，仍是我军劲敌。所以，山东军经休整补充后，出德州，走石门、保定，从西路威胁京师，争取与鲁山会师京师。但主攻要靠鲁山的北方军。”
　　龙谦盯着地图没有吭气。
　　“还有一个方案，那就是先解决中原再图直隶。”司徒均指着地图说，“按照山东军所报，第七师在林家桥战役中损伤轻微，可以留第六师于山东。因为关外的胜利，北洋再谋山东已无可能。令吴念统第七师出曹州、归德向武胜关进军。河南有一个混成二十九协，逼迫其或战或降，然后切断芦汉铁路，从背面威胁武昌。进而与我南方军会师武昌。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这样做也很好。另外，张勋部在沂州碰了壁，已经退回徐州，鲁南暂时无虞。”
　　“唔，确实不错。”龙谦连连点头，“这样又要山东军出大力了。河南是袁世凯老家，第七师进河南，会不会引已在观望的北洋军强烈的反应？”
　　“我想不会。这就说到北方军了。为了确保直隶战役的胜利，北方军要全军南下，只留张作霖二十一师镇守奉天。即便那边有些小乱子，只要鲁山拿下京师，关外将不是问题。现在遇到一个情况，日本人有干涉迹象，鲁山连续来电请示总部，司令要早作定夺。”
　　“没什么考虑的，命令鲁山南下吧，日本人敢开枪，就打！没什么了不起的！”龙谦重重地拍了下地图。
　　“就是，小日本敢动手，咱们就打他狗日的！”封国柱早就因为山海关事件憋了一口气。
　　“司令是不是要找个路子联络下日本外交机构？”司徒均还是比较重视外交问题。
　　“不用了。越小心越有鬼。反正迟早要和小日本算账，干吧。”龙谦毫不迟疑地做了决定。
　　“好。这样，北方军两个师压下直隶，北洋不足虑。这是两个有大战经验的师，再有山东军配合，应该不是问题了。最后就是南方军了，在占领武昌后，南方军似应再扩出一个师，这个新师不去东南，而是西进四川，呼应第二师以彻底解决西南问题。我认为占领四川的意义要大于东南。第一师沿芦汉铁路北上，既为直隶战役的后援，同时视情况瞄着西进山西、陕西，经略西北。”
　　“很雄伟的计划，不过恐怕用不上了。哦，我的意思是除我们控制的各省都会发生变化的！就连袁世凯，未必没有别样心思。嗯，我基本同意这个方案，眼下我们集中注意力于两点，一是武昌，二是直隶。其余的都是枝节了。”龙谦点点头，算是同意了总参总的军事方略了。
　　“关键是政治问题，”司徒均收起地图，“司令怕是要建立全国性的临时政府了。”
　　“是的，给山东发报，以宁时俊为山东军政委员会主任兼山东军司令官，统领山东军政。叶延冰、陈超为副主任，叶延冰军职不变，仍为副司令兼第六师师长。令山东立即做好第七师出河南的准备，方声远随第七师行动，择机来武昌。”龙谦发出了今天的最后一道重要命令。
　　“好的，我这就去办。”司徒均清楚，龙谦要启用他的文官团队了。


第三十三节 大势（二）
　　1909年8月一连爆发于南北数地的大战结果彻底改变了中国的局势。消息根本无法掩藏，满清朝廷以及各国驻华使节们已经明白，中国已经变天了。
　　先说满清政府。
　　山东战役大败，荫昌自杀，袁世凯率残兵退回衡水，立即震动了京师，京师的旗人们哭声一片，覆灭于武定府林家桥一带的第一镇官兵多旗人，这个排名第一的镇台也有旗镇之称，其统制官一般都是满清贵族，如凤山、铁良都担任过该镇统制。这是一支满清朝廷最信赖的武装，也是唯一的“国族”武装，“旗镇”覆灭于山东带给京师的震动可想而知，内城几乎家家戴孝，户户哭声（其实大部分旗兵只是做了山东七师的俘虏而已），愤怒的旗人冲击荫昌的府邸，认为是这个丢失了满人习俗的混蛋害了上万国族子弟。幸亏中枢早有预料，派了重兵保卫荫昌的家——这是必须的，荫昌无能是事实，但他已经自尽殉国，如果再辱及家族，以后谁还为朝廷拼命？接着又出现旗人“请愿”朝廷，要求严惩袁世凯，将其凌迟处死。旗人们认为是袁世凯“出卖”了第一镇，好为他篡夺大清江山铺路。其实这是冤枉袁世凯，篡夺大清的另有其人，却不是袁世凯。德州一战差不多打塌了袁世凯的脊梁骨，即使想着篡权，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了。
　　紧跟着传来锦州战败的消息，段祺瑞、良弼带残兵逃回京师。这下好，连退回祖先发迹之地的可能也没有了，摄政王为之去太庙哭灵。之前奉天二十镇生变，朝廷还存了夺回奉天的念想，现在第六镇也完了，奉天怕是彻底丢了，那里有皇宫及太祖、太宗的陵寝，努尔哈赤的子孙们便是做样子也要到太庙苦上几嗓子的。
　　京师众多的报纸在报道了绵延全国的战局后得到警告，不准再报道战事了。导致后来数日有几张报纸头版开了“天窗”，习惯于读报的京师民众猜也猜到了其中的含义，更觉恐慌。而在民政部任职主管京师治安的赵秉均（袁世凯嫡系）派遣警员密探梭巡于茶馆酒肆等人员集中容易散布谣言的地方，很是抓了些传播小道消息的民众，这个行动更带来了本来就很严重的恐慌。
　　其实，就心理学而言，未知的恐惧才是真正的恐惧。清廷为了稳定民心军心采取的措施并未收到效果，京师的恐慌情绪更加蔓延，表现在房价狠跌，金银等硬通货价格直线上涨。进入9月，出现了大批官员辞官告假的现象，很多中下层官吏变卖房屋，跑到山西、陕西一带投亲靠友了。
　　京师的百姓们在一夜之间似乎改变了生活习惯，连走路的频率都大不一样了。世面萧条了许多，昔日热闹非凡的茶馆酒肆戏园子都少有顾客，前门外八大胡同都人迹寥寥了。
　　尽管赵秉均严厉打击造谣者，各种谣言还是满天飞，有说袁世凯已经自杀身亡的，也有说袁世凯已经带北洋三镇投降了蒙山军的。对于南方的关注减少了，百姓们更多顾及眼前的巨变，大清朝真的要完了吗？
　　中枢的气氛更为紧张。愤怒、恐惧都不济事了，局势再恶化，也要面对不是？袁世凯停在保定拒绝进京，理由是病了，这让本来就惶恐无主的中枢更加慌乱。连日里载沣召集重臣商议，议来议去，竟议出一个与蒙山军议和的决意来。
　　这个主意，还是英国公使朱尔典出的，“立宪为解决中国问题之良方，亦为中国大多数有识之士所公认。中国的内战不符合大英帝国的利益，朝廷可择一重臣，由本使亲自出面会晤龙谦将军，如能达成和议，朝廷保留君主地位，由包括蒙山军在内的国内各派势力与朝廷协商制定宪法，选举产生内阁，以施行政，似为目前最妥善之办法。”
　　这是朱尔典给摄政王载沣的书信，代表了英国的立场。
　　日本政府随即表示支持英国政府的建议。显然，英国人做了日本人的工作。日本政府因一场日俄战争，搞的快破产了，欠了英美的巨额债务，又从俄国人手里拿不到一分钱的补偿，只能听英国人的。当然，日本不希望蒙山军执掌大权，在山海关事件里，日本仇视蒙山军的态度已经彰显无遗。
　　朱尔典并未像别的事件发生一样去征求俄、法、美、德等国的意见。他知道，至少美国人和德国人是乐于看到蒙山军的彻底胜利的。
　　载沣只能接受这个建议。因为他也没有别的路好走了。龙谦在广州发出“勘电”，已经声明了要推翻满清建立共和了，共和之下，哪里还有朝廷的地位？立宪则不同，至少还可以向英国一样保留皇位，永享尊荣。
　　中枢当然不愿意像英国皇室一样失去统治权。但盘点力量，即便满清权贵们再狂妄无知，也知道没法子打下去了。德州战役结束，接替铁良出任陆军部尚书的端方即启程去了衡水，会晤了袁世凯，实地查看了撤下来的北洋三镇。回来报告载沣，没法子打了，且不说部队损失多大，关键是北洋诸将自袁世凯之下都心无战意！端方不无忧虑地说，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蒙山军进兵直隶，而是蒙山军招降北洋了！若是龙谦给他们出路，我担心他们会倒戈相向。
　　向谁？自然是朝廷。就凭留在京师的一个混成协加第一镇的一个步标，真挡不住北洋兵的反攻。何况，那两支部队跟北洋本属一脉，靠他们拱卫京师？难！
　　载沣知道，端方所说确系实情。袁世凯不来京师，可以说是没脸来京师，也可以说是心生别念。端方回京时，袁世凯确实病着——累病了。端方带回来一份袁世凯亲笔写就的谢罪折子，说自己辜负了朝廷的厚望，导致局势恶化至斯，请求朝廷治罪。
　　朝廷怎么治他的罪？就算北洋三镇在德州城下伤筋动骨了，那也是一支足以左右京师局势的力量，朝廷只能抚慰，不能治罪。
　　袁世凯不来京师，但段祺瑞来了。同时还带回来数千残兵，留在通州舐舔伤口。段祺瑞向端方汇报了锦州战役的过程，同时递上了一份辞呈。端方当然没有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了，端方当即咨询段氏对局势的看法，段祺瑞直言不讳，立即派重臣去湖南找龙谦谈吧，打是打不下去了。
　　谈是要谈的，但端方担心停在山海关的鲁山大军。日本人帮了段祺瑞的忙，挡路让段氏逃出生天，但如果鲁山不管日本人的阻拦冲入关内呢？或者绕道入关呢？段祺瑞说入关是肯定的，那就是一帮土匪，懂什么国际关系？日本人就那么一点兵，不过是做个样子。鲁山真要入关，日本是不会打的。
　　端方也这样认为。他是满清贵族里少有的目光远大之士，日本要想与蒙山军开战，至少得动员四五个师团吧？这场战争需不需要准备？而且，日本凭什么替满清出力？朝廷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端方没有挽留住段祺瑞，段祺瑞交卸了兵权，躲回家了，干脆连衡水也没去。
　　名义上负责全国军事的端方反复盘点，确认实在无力打下去了。跟段祺瑞逃回关内的良弼提出了另一种可能，龙谦的蒙山军诸将出身低微，会不会在大变临头对龙谦心生他念？比如关外鲁山，跟龙谦断绝关系数年了，手握雄兵，如果朝廷许以厚利，会不会有变化？端方苦笑，换做你会生二心吗？朝廷给鲁山什么位子？封王？焉知龙谦不会给鲁山封王？你这就是妄想。
　　既然不能打，那就只能谈了。有英国人出面，龙谦不能不重视。但眼下去山东谈还是去湖南谈？载沣坚持必须找龙谦本人，这种事别人怕是做不了主，便是陈超也不能替龙谦做主。而且要快，长沙生变，正在调武昌的第九镇也不稳，如果龙谦打下武昌，更不会跟我们谈了！
　　谁去谈？想来想去，想好两个人选，徐世昌和良弼。一文一武，加上一个外国公使，应该可以了。
　　徐世昌刚从衡水探视袁世凯回来，就被载沣召入大内，委任他为正使，立即与良弼动身，坐火车去汉口，然后去长沙见龙谦和谈。
　　徐世昌无法推却，更主要的是老袁也有此意。老袁对徐世昌说，眼下最关键的是时间，德州战役时时间在他们一边，现在则在我们一边了。拖则生变，谈是目前唯一的可行之策了。
　　谈判就要确定底线。这个底线就是保留皇室！实施宪政可以，龙谦组阁也可以，但他要搞共和则不行，他要当皇帝更是免谈！那样的话，只能打到底了！
　　有没有打的本钱且不论，态度必须有。
　　良弼默然，徐世昌另有想法，也不反对。于是，向湖广总督瑞澂发出电报后，约了朱尔典公使，于9月1日启程，乘火车赶往汉口。
　　再说武昌。连日里与大员们商议武昌守卫方案，瑞澂总督已是热锅上的蚂蚁。按照已到武昌的第九镇统制徐绍桢的意见，武昌简直就没法子守卫。因为第八镇在长沙的失败，失去了从容部署的时间。按说应当布防蒲圻、咸宁的，特别是两地之间的汀泗桥天险，是必守之地。但现在完全来不及了，或许没等部队运动上去，蒙山军就冲过来了。为今之计，只能布防于城南，盘算兵力，不过是聊尽人事罢了。
　　第九镇名气不次于第八镇，该镇号称南洋新军。辖十七、十八两协，三十三到三十六四标及配属的炮、骑、工、辎部队。接到陆军部命令，自江宁、镇江一带登船，船运武昌，准备抵抗蒙山军南方军向武昌的进军。这是清廷在江南的最大一支成建制正规军了，在第八镇长沙溃败后，唯一依靠的也就是这支部队了。
　　之前陆军部就有调集第九镇至武昌的方案，这次长江运兵，算是满清最后一次水路大运兵，算起来还是干的比较利索，当然，多亏有萨镇冰海军舰队的全力协助。
　　瑞澂、张彪及载涛等人将第九镇视为救命稻草，谁知道第九镇与第八镇一样，内部都有很大的问题。这一点瑞澂等人不清楚，但许绍桢完全清楚。
　　自第九镇成立，赵声、倪映典、柏文慰、熊成基、林述庆等革命党先后在军中任职。尤其是赵声，曾担任三十三标标统，在第九镇有着极高的声望。因为时任两江总督端方的查处，赵声等人先后离开了第九镇。但下层官兵倾向革命，排满情绪极为强烈，是在政治上倾向同盟会的武装。比起第八镇来，这个第九镇还有个特点就是仇视蒙山军。
　　为什么会仇视蒙山军？因为赵声。赵声在灵山之战死于蒙山军之手，消息传回镇江，三十四标二营营长林述庆十分悲痛，发誓要为赵声报仇。这次第九镇调武昌，林述庆及串联三十四标同党，决心利用这个机会联合湖北新军战前举事，夺取军权后与蒙山军死战，为赵声报仇。
　　林述庆说，龙谦昨日效忠清廷镇压革命，今日又举兵反清，实乃反复无常之小人，革命事业决不能落入此人之手，我等务必抓住机会，举兵起义，然后以武昌为根据，北击清廷，南征龙谦，建立民国大业。
　　这不是不自量力吗？林述庆不过是一个营长，就算将第九镇全部掌握，在蒙山军与清廷的大决战中，投靠一方是唯一选择，岂有两面为敌者？但林述庆就是这么想的，也就是这么做的。而且，林述庆的主张还真就获得了大批拥趸，放眼天下，目无余子。
　　为什么要等到武昌再动？因为到了武昌才会将弹药发下来。之前，清廷担心第九镇不稳，将子弹炮弹彻底收缴，林述庆只能在到了武昌后发动了。
　　龙谦在长沙谋划全国，谭人凤、宋教仁在联络湖北新军举事。清廷派出特使在英国公使的陪同下谋求和谈，武昌之变就在林述庆一个营长的策划下发动了。
　　1909年这个炎热的夏季，处处透着诡异，令后世读史者深感兴趣并感慨良多。


第三十四节 大势（三）
　　方声远接到总部电令，向陈超交卸了山东政务，准备随用于河南方向的第七师一同出发，与总部会师于武昌。
　　方声远清楚，此番龙谦召他去武昌，就是筹备全国性的政权了。这是方声远所迫切期待的。有对国家的憧憬，也有自身的渴望。自1903年投身蒙山军，不过六年光阴，一个崭新的国家就出现在眼前，而自己将担当重任，这是毫无疑义的。乱世靠武，治世靠文，正是自己大展抱负的好时候到了。
　　山东军高层设宴欢送方声远。其实政务也不需要交接，因为陈超本来就很上手。山东自“勘电”发出，虽然有个军政委员会，实际就是军管，民政服从于军队，主要的事务都是山东军司令部在发号司令。
　　根据龙谦的指令，方声远在临别山东之前拜会了重病中的杨士骧。
　　去年杨士骧辞掉直隶总督后一直住在济南，算是在蒙山军与朝廷撕破脸皮前夕选择了立场，他的举动自然赢得了山东军的尊敬。宁时俊、方声远亲自登门对杨士骧此举表示感谢，为了表示山东当局的态度，方声远让出了自己的住宅，请杨士骧搬入，并且允许杨士骧带了一直跟他的幕僚卫士，生活上由山东军完全负责，每月给杨士骧一万银元的特支费，逢节另有馈赠。
　　但杨士骧在今春却病了，而且越来越重，竟然显露出下世的光景来。
　　曾处心积虑地为难蒙山军的罗筱才倒是忠心，仍然留在杨士骧身边。见方声远登门，罗筱才急忙进去通报，出来小声对方声远说，“东翁请先生进去，不过，尽量少谈罢。东翁怕是不济了……”说完去抹眼泪。
　　方声远轻叹一声，轻步进入杨士骧的卧室。
　　“莲府先生……”
　　“鸣皋啊，快坐。吾正想见你呢，越之没来吗？”
　　“司令召我去武昌，特来拜见先生。”方声远将准备好的安慰性话语扔掉了，因为眼前的杨士骧气色极差，脸上显示出一种“死色”，看来确以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啊，武昌已下了？”
　　“尚未。不过应该快了。此去武昌，我随第七师走……”
　　“七师要出兵河南吗？龙退思雄才大略，先定中原后谋直隶是对的……恭喜鸣皋了，此去定然拜相。不过，杨某是不成了，看不到龙退思如何治理国家了……”杨士骧虽然病重，但脑筋一点不糊涂。
　　“千万不要这样说。司令惦念着先生，方某此来，也是奉了司令的命令……”
　　“你家大帅是要吾修书给袁慰庭吗？”
　　“莲府先生不愧是大帅器重的前辈。大帅确有此意。大帅密嘱于我，希望袁世凯认清形势，顺应潮流，勿再做有损国家元气的蠢事……不过，大帅有明令，千万以先生贵体为重，不要勉强。”
　　“信我已经写好了。”杨士骧从枕头下摸出两封信，“其中一封是给舍弟的。你拿去吧，该说的，我都说了……”
　　方声远愕然，“难道先生不问大帅对于北洋的态度？”
　　“吾与你家大帅共事数年，他的为人气度吾深知之。如今蒙山军已稳操胜券，龙退思不会缺少应有的胸怀。倒是对于朝廷，你家大帅是个什么章程？”
　　“这个方某确实不知。不过，大帅公开及私下无数次讲到他的民族观，想来不会危及帝后之性命。”方声远肯定地说。
　　“昔日李文忠曾言吾国正面临三千年未遇之大变局……罗子俊（罗筱才）说应在今日。见识还是差了些。依吾之见，龙谦取江山易，守江山难，比起历史各朝，难上加难。杨某有一言，请你带给他，若是太后早薨十年，中国不是这个样子。若是太后晚薨十年，中国也不是这个样子。立宪本是救国良方，朝廷立宪之意甚决，各省谘议局已初见规模，本来可以走出一条新路，不意一封勘电，江山变色……龙谦早有野心，我素知之，但望他以国家为重……”杨士骧剧烈地咳嗽起来，对方声远摆摆手，意思是到此为止吧。
　　方声远将两封信揣在怀里，起身对杨士骧鞠了一躬，缓步退出了屋子，立在廊下仔细琢磨杨士骧刚才的话，慈禧早死十年，自然戊戌变法已成。晚死十年，大概是指龙谦必定不会起兵造反。这两条假设在方声远看来都是错的，戊戌变法不会成功，龙谦也不会因慈禧在世就一直隐忍下去……方声远摇摇头，离开了昔日自己所居的豪华大院。
　　方声远在走之前还要见一拨人，那就是标准石油去年进入山东的勘探队。内战爆发前，以安德鲁带队的勘探队曾有撤出山东前往上海的打算，但最终还是留在了济南。根据龙谦的提示，安德鲁在济阳已经取得重大勘探成果，不过是油井的钻探深度超过了预计而已。在德州战役爆发前，安德鲁撤出了济阳，但没有带走已经安装到位的设备，宁时俊向他保证，济阳不会丢给政府军，蒙山军一定会守住济阳的。最终的结果印证了宁时俊所言，安德鲁的设备完好无损。
　　按照他给总部的报告，最晚在下个季度将会出油。这是很重大的事件，为此，标准石油将派出更高级的商务团队与山东当局商谈相关的业务。神奇的中国人，竟然凭着感觉去找石油，而且相当准确。安德鲁认为山东绝不止一处有石油。这样，正在建设中的炼油厂就有点意思了，安德鲁建议总部将山东作为远东的立足点之一，加大投入，这是一个新的聚宝盆。
　　在山东战役获胜后，密切关注中国内战的安德鲁一行坚信蒙山军将取得政权，这对于标准石油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了！华美机械可以将美国的汽车生产线搬到济南并且取得了成功，比华美机械庞大一百倍的标准石油为什么不能在中国做出更大的业绩？所以，对于方声远提出的请标准石油代为斡旋建立美国政府与蒙山军联系的要求立即答应了。
　　对于这一点，安德鲁坚信公司最高层对于美国政府巨大的影响力。二十年来，标准石油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庞然大物，难怪议会一些议员提出要按照“谢尔曼反托拉斯法”拆分标准石油呢。这个时候，总部加强在远东的投资是符合股东的利益的。而就此建立与中国新政府的良好关系不仅符合标准石油的利益，更符合美国的利益。在方声远宴请安德鲁一行后，很快，安德鲁按照方声远的要求，向美国驻华公使递交了一份关于促使美国政府建立与蒙山军军政府正式外交联系的报告。这份报告受到了美国驻华公使的高度重视，很快就将其转回了华盛顿。
　　方声远并未更多参与军事上的谋划，军事自有宁、叶、张、吴等人办理。8月28日，方声远最后一次主持了山东军政联席会议，听取了山东军参谋长张玉林军事上的部署。第六师仍驻守德州，已经募集四千新兵补充第六师，半个月内，陈超许诺再向德州补充五千新兵以恢复第六师的实力。至于枪炮武器方面的补充调整，方声远完全没有在意，在张玉林详细讲述对第六师的补充计划时，方声远竟然走神了，他的思绪飘向了长沙、武昌，幻想该如何向龙谦建言关于新国家政权的组建了。
　　关于第七师的集结运动，方声远是关心的。根据总部的指示和济南军部的命令，吴念的第七师押送着大批俘虏已入济南府，在章丘一带建立了巨大的战俘营，然后第七师继续南下，向曹州集结。目前第七师还是两个旅的编制，但十九旅已扩充为三团制，加上划入该师的骑兵团、一个大编制炮兵团（辖四营，计有各类火炮48门）、工兵团、辎重团，全师预计兵力为26000人（不含准备抽调的五千民夫），应对河南战局是绰绰有余了。吴念并未参加本次会议，他已带师部提前去了曹州，做南征的准备了。
　　对于军事计划，方声远不做评论。他在会上正式交卸了山东军政委员会主任的职务给宁时俊，会后即要正式离开山东，去和龙谦会合了。
　　“各位同仁，大家戮力同心打赢了山东战役，没有辜负大帅对山东之期望。我深为感念。此番去大帅营前，定当详细报告山东之战的前后过程和各位的功绩，特别是宁、叶、吴、张四位将军的战功以及越之先生筹措后方，使前方粮弹无缺的大功。无须讳言了，大帅取武昌后即会建立全国性的政权组织，我山东既为大帅一生事业的发迹之地，任重道远，千万不要因战胜北洋而有所骄纵。要将各项工作走在全国的前面，特别是广东的前面，方不负我山东之威名。这几年承蒙各位鼎力相助，方某深为感谢，临别之际，再次谢谢各位了。等咱们再会之时，天下就是大帅的了。风云际会，我等追随大帅，得以青史留名。建国在即，我们山东万万不要出乱子，而要成为大帅最可靠的根据地。”
　　“鸣皋兄尽可放心，金玉良言，时俊都记住了。定不负大帅重托。”宁时俊代表留守山东的军政大员表了个态，“此番南下，鸣皋兄还要小心在意。另外，今晚我掏钱，设薄宴为鸣皋兄践行，我们一醉方休。哈哈。”
　　龙谦建军，从无军饷到有军饷有股份，手下的文臣武将收入相当高，不过手里的现金并不多。像宁时俊、陈超，每月的薪饷近300银洋，够高了，但却无特支费一类的费用可用，所有的宴请都需自己掏腰包。龙谦在山东就是这样做的，陈超对此极为赞同，认为奢靡享乐之风绝不是谋求天下者应当具有的。因此，山东省官场应酬不多，尤其是蒙山军内，很少有相互宴请的现象。现在宁时俊说出他掏钱宴请方声远，在座诸人并不觉意外。
　　“这个是应该的。我也凑一份子。”陈超微笑道。本来他觉得当初龙谦以方声远为正，宁、叶辅之的格局似乎有些不妥。方声远在军中并无根基，担心宁叶不遵号令，但三年多来，山东文武相济，各司其职，从无内耗，方声远似乎不管具体事务，却格局浑阔，很好地发挥了“一把手”的作用，山东能抗击北洋主力的进攻，取得最好的结果，此人功当居首。再次证明龙谦看人还是有一套的……不过，还是出了周毅、冯仑之变，但那不是山东诸人考虑的问题了。
　　“多谢，多谢。不如咱们每人凑一份子更妙。哈哈。”方声远心情大好。
　　方声远、吴念一直到8月30日方才离开曹州，统带第七师向河南进军，目标是武胜关。之前情报局提供的情报说，也算满清一支正规武装、成立于1906年的第二十九混成协驻扎于开封。但这支部队已经集结南下了，估计是去了武昌。至于总部电报里提到的山西第四十三混成协，目前尚未有离开太原的消息。
　　山东军经过补充的第七师目前虽然只编了两个旅，但六个团是编齐了，兵员充实，又从第六师临时抽调了百十名经历过德州血战的下级军官，还配备了一个辖四营十二个炮连的大编制炮兵团——正常情况这是两个炮团的编制。吴念统算兵力，认为第二十九协不在话下，特别是在锦州大捷的情势下，判断河南之敌将无所作为。所以也不弄奇，出曹州后，将沿归德、陈州直趋郾城（今漯河），切断芦汉铁路，如果河南之敌尚在郾城以北，则以一部监视，主力沿芦汉线南下武昌，实现与南方军的大会师。
　　这个方略得到了总部的批准。在龙谦和司徒均的计划里，兵员全是山东子弟的第七师将是蒙山军的一支战略预备队，根据需要使用于各个方向，对于兵员来自数省的南方军部队，第七师的“血统”更为纯正，是完全值得信赖的部队。
　　沂兖曹州是蒙山军的老根据地。百姓们以极大的热情欢送子弟兵的出征，各府县组织了庞大的支前民工团，总计人数竟高达两万一千余人，几乎达到一兵一夫的比例。方声远计算后，认为不需要这么多民夫随军出征，他判断河南不会有大的战事，等第七师南下武昌，南方军应当已经占领武汉了。所以方声远下令“裁掉”一半的民夫，部队出发后，进军速度也不算快，过了归德府，得到了武昌起义，第九镇生变的消息，总参命令第七师加快行军，迅速切断芦汉线，占领郾城，然后等待总部的命令。司徒均的电报里特别指出，如二十九协不出现，不必理会它了。
　　吴念与方声远分了兵，亲带打出林家桥大捷的二十旅加速行军，直扑郾城，一路上并无战斗，河南各地的巡防营纷纷避让，而毗邻曹州的归德府的大部分县城干脆就公开“降”了蒙山军，提供粮草向导，做了改朝换代的急先锋。
　　吴念统带二十旅于9月6日经短暂战斗占领郾城。芦汉铁路正式被切断。获悉二十九协尚在许州，吴念好不容易带了一部电台，立即请示总部行动方向，总部却电示吴念就地待命。
　　这个时候，蒙山军总部仍想着和平解决武昌问题。所以，没有命令吴念急速南下以拊武昌义军的后背。


第三十五节 大势（四）
　　9月1日晚，用过晚饭的湖广总督瑞澂正在自己位于文昌门左近的督府衙门与载涛说话，话题自然是武昌战局，因长沙敌军尚未有北进的情报，瑞澂和载涛的谈话还是轻松的，但突然响起的枪声让载涛腾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枪声起先较远，但很快就逼近了，似乎就在跟前。机关枪射击声传来后，俩人都知道出大事了。
　　卫队统领冲进来，“兵变，有乱兵冲击督府以及第九镇司令部。”
　　“顶住，给老子顶住。”瑞澂脸色大变。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赶紧调兵来救，调黎元洪的兵来救我们！”经历了长沙事变的载涛心胆俱裂，他已经认定第九镇叛变了。
　　载涛的判断是对的。发动兵变的是三十四标部队，领头的正是林述庆。第九镇准备布防城南，林述庆认为必须在部队出动前行动，否则上了阵地就难了。昨日发下了弹药，十八协已经出城，林述庆抓住机会，先将二营集合起来，再派人联络其余两个营头，断然杀掉拒绝合作的标统，顺利地发动了武昌起义。
　　三十四标行动后，三十三标也卷入了，扣下了来不及逃走的十七协协统孙铭，因其和徐绍桢一样，平时对士兵尚属宽容，也没有很严重的克扣军饷，士兵对其并无仇怨，只是扣下而已。林述庆亲自带二营攻打督府，已经被起义士兵掌握的一营则去攻打与总督府毗邻的第九镇司令部。
　　武昌城立即大乱。
　　总督府所在地形颇有利于防守，右侧及西门无街道相通，无法进攻。院墙丈余，正面巷道狭窄，利守不利攻。林述庆指挥二营发起的两次攻击均被督府卫队的机关枪击退，死伤了七八个士兵。
　　林述庆急忙派他手下一个连长去调大炮，他知道炮标也会举事的。
　　果然，十七协两个标先后发动，准备在天亮后开拔前线的炮标也起义了，很快，两门57mm山炮被拖到督府附近。此刻天下起了细雨，光线愈发昏暗，炮兵连发数发，都未击中督府。炮兵建议放火，以照亮督府前旗杆，以做校射之用。
　　林述庆下令放火。这下子炮兵有了目标，在越来越大的雨中，一发发的炮弹落入了督府大院，将坚定抵抗的督府卫队打散了。
　　林述庆在炮兵射击的时候已经组织了一支五十余人的敢死队，待对面的机关枪停射后亲自带队冲锋，一举攻入了总督府，却发现瑞澂等人早已在后墙上挖开个洞逃了。
　　这个时候，一营也攻下了镇台司令部，徐绍桢不在司令部，他跟十八协出城布防了，镇台司令部警卫部队无心抵抗，一营很顺利就接管了指挥机构。
　　接下来林述庆则根据事先查知的目标：藩库、武器库等，分路展开了攻击。至天亮后，起义部队基本控制了武昌城的主要部门。
　　林述庆紧急进入被占领的藩库，发现藩库里存有白银200余万，银洋100万以上，铜圆50万封，还有官票等有价证券若干。
　　林述庆大喜，这下子好办了。当即命令自己的一个连守卫藩库，彻底清点，这是革命的本钱，有了这些钱，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林述庆召集起义军核心人员商议，成立革命军总指挥部，林述庆暂代总指挥，当前的任务一是紧急联络城南的十八协，争取十八协起义并且促使徐统制官起义。林述庆认为徐绍桢开明且精通军事，如果有他来统筹大局，下面的事情将好办多了。其次就是驻守汉阳及汉口的黎元洪第二十一协，如果他们起义当然很好，如果他们顽抗，则需要打几仗将其消灭。
　　很快，有人跑来报告，二十一协有人前来联络，他们也举事了！
　　林述庆大喜，急忙请入，来人自称叫谢国超，是黎元洪四十一标营长，说部队已经举义，挟持了协统黎元洪，楚望台军械库已下，请第九镇的同志前往黎元洪公馆商议大事。
　　谢国超说，同盟会谭人凤及宋教仁均在武昌，已被文学社蒋翊武请至黎公馆。
　　“谭先生和宋先生在吗？这可太好了！”林述庆更加欢喜。
　　谭人凤和宋教仁没想到局势突然巨变。他们本来是集中力量做二十一协的工作的，通过孙武，已经联系到了蒋翊武。在宋教仁的斡旋下，两派组织同意接受同盟会的领导发动起义。
　　谭宋二人不懂军事，他们自然关心起义是否可以成功。蒋翊武说，第八镇长沙大败对于二十一协震动极大，军心浮动，正是起义的好时机。所虑者二，一是停泊于江面的海军舰只，他们的大炮口径大，射程远，如果海军开炮抵抗，起义军必受重大损失。其二是第九镇，我们与其没有任何联系，据说第九镇即将开赴城外，还说二十一协也要接受第九镇指挥，时不我待，若要举事，应当击毙或者俘虏武昌高官，但他们都在武昌城中，我部无法越过第九镇行动，若要以起义部队独抗第九镇，毫无成算。
　　这真是个问题。第九镇调武昌后，部队占据了原第八镇营盘，主力集中于武昌城，而武昌是湖北政治重心，督府、藩库等均在武昌。
　　武汉被长江、汉江分割为三镇，武昌为政治中心，汉口为商业中心，西面的汉阳则为工业中心。
　　如果不控制湖北军政首脑，万一他们掌控第九镇反扑起义军，大事去矣。
　　这两天谭宋及刘公、孙武、蒋翊武等人一直商议如何举事。孙武认为应当选择在第九镇离开但二十一协尚未动的时候举事最好。这个意见被同盟会首脑所接受。这里面一样存在一个弹药问题，第八镇生乱后，二十一协也采取了预防措施，士兵手里的弹药全部被收走了。
　　蒋翊武指出，原第八镇部队守卫的楚望台军火库是湖北最大的武器库，库存武器弹药极多。第八镇调离后，楚望台军火库由二十一协工程队守卫，如果能够说服该队起义，则解决了部队急需的弹药问题。
　　宋教仁当即指示蒋翊武和孙武负责此事，通过各种关系取得与守卫部队的联系，不管用什么办法，文的武的都行，务必将楚望台军械库控制在自己人手中。
　　谭宋极为兴奋，认为武昌局势正朝着成功的方向滑行。这是从未有过的大好局面，这次举事的可不是会党，而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队，假如同盟会能控制这部分军队，后面的问题就好解决多了。
　　就在第九镇起义的前一晚，谭宋俩人还密商起义后的行止，最大的威胁是蹲在长沙尚未北进的蒙山军！不管武昌怎么变，蒙山军是一定会北进夺取武昌的，武力抵抗还是与蒙山军谈判？如果谈判，该持何种立场？
　　谭人凤主张与蒙山军谈判。既然龙谦“勘电”声明只要主张推翻满清重建国家者即为同道，那么谈判的基础是有的。打肯定不是办法。谭人凤做了这样一个推理：蒙山军主力是第五镇，现在即在长沙。既然其留在山东的杂兵能够打败北洋主力守住德州，第五镇战力就极为可怖了。打是自取灭亡，说不定龙谦那厮正希望我们抵抗呢，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武力解决武昌问题。
　　宋教仁则希望立即联络同盟会其他领袖，最好请黄兴前来主持大局。宋谭二人均是湖南人，与黄兴是同乡，宋教仁自忖自己与谭人凤在你两湖的威望不及黄兴，如果黄兴前来主持军务，龙谦定有顾虑，他总不能与两湖军民为敌吧？
　　谭人凤则不同意找黄兴来。他对孙文已经失望，而黄兴总是顾虑同盟会的团结，无原则地支持孙文。他来万一别生枝节又当如何？而且黄兴现在尚在日本，眼前已是千钧一发之势，哪里还等得及？
　　于是商定，先把起义搞起来再说。
　　结果，第二日晚上武昌城就乱了。天明时分，蒋翊武派人来报，二十一协乘势起义，楚望台已经占领，而第九镇部队已经举事，攻占了总督府及藩库，瑞澂等人都跑了。已经联络第九镇起义部队，他们愿意接受谭宋等同盟会领袖的领导。
　　这简直太好了！谭人凤和宋教仁大喜。现在不是一个二十一协了，而是一镇又一协，手里的军队翻了一倍有余，无论是跟满清角力还是跟龙谦掰手腕，本钱都大多了。
　　9月2日下午召开的起义军联席会议虽然一致同意接受同盟会的领导，但在具体的行动方略上却产生了严重的分歧。以林述庆为代表的第九镇起义军不同意宋教仁提出联合蒙山军的主张。林述庆激动地说，“龙谦是害死赵伯先的凶手！是数次镇压革命的元凶！满清鞑子是我们的敌人，蒙山军一样是我们的敌人！怎么能跟敌人联合呢？那些惨死在湘赣、粤西的同志怎么能原谅我们呢？！绝对不能跟蒙山军联合！第八镇的同志实在是太糊涂了！他们发动起义是对的，但怎么能投降龙谦的军队呢？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肃清武汉三镇的满清余孽，特别是夺取汉阳兵工厂为我所用，然后准备跟蒙山军干！”
　　谭人凤愕然，觉得这些年轻的起义者（谭人凤一把大胡子很是显老，其实是年他尚不足五十岁）实在是太幼稚了，“既然你们愿意接受同盟会的领导，那好，现在我就是中部总会的总理，我命令你们，不能跟蒙山军打，我们要说服龙谦接受同盟会的政治主张，先彻底将满清干掉，然后再商量建立民国……”
　　林述庆不买谭人凤的帐，“什么时候成立的中部总会我不清楚。若是中山先生亲来，我等当接受其指挥。”言外之意就是，你谭人凤不行，你说的中部总会我们也不认。
　　同盟会虽然成立四年余，但内部一直是一盘散沙，领袖们分为了几派，又缺少深入基层的艰苦细致的工作。谭人凤、宋教仁在湖南名气虽大，但尚不如黄兴。这就是宋教仁主张请黄兴来主持大局的原因。而一直在江苏驻扎的林述庆对于谭宋的认知就差多了，根本不买谭宋的面子。
　　“你这是要葬送革命！龙谦手下精兵数万，北洋在山东及关外连续失败，蒙山军取得全国胜利就在眼前，”宋教仁大声喝道，“留着武昌的革命军，可以与龙谦讨价还价，如果与龙谦开战，同盟会十几年的心血将付之东流！”
　　林述庆哂道，“你们才是葬送革命！什么叫谈判？还不如直接说投降更为贴切些！龙谦数次与我为敌，镇压湘赣大起义在前，杀害赵伯先于粤西在后，是我革命党的死敌！现在军队在手，你们却要与他谈判？！安的什么心？告诉你们，第九镇的革命同志绝不会与龙谦谈判的！蒙山军又不是三头六臂，我们能夺下武昌，就能打败龙谦为牺牲的先烈报仇！”说完，林述庆带着第九镇的人扬长而去。
　　“真是不自量力，不自量力！”谭人凤气得发昏，却无法阻止第九镇起义领袖的自作主张。
　　本来这次会议是要协调第九镇与第二十一协的行动，商议成立总指挥部，将两股军力捏合起来，不意林述庆根本不理会谭宋的地位，坚持要与蒙山军打。
　　甚至来不及谈钱的问题。湖北藩库设在武昌，无疑落入了第九镇之手，本来还要与第九镇谈谈如何分钱的问题，没想到在战和问题上就谈崩了。第二十一协还准备发“光复饷”，钱从哪儿来？
　　“现在怎么办？二十一协怎么办？”宋教仁感到麻烦了。
　　蒋翊武看了眼孙武开口道，“我是无力指挥二十一协的，若要将二十一协用起来，必得争取黎元洪的起义。他在部队有威望，爱惜士卒，也不克扣军饷，他站过来方能使用二十一协打仗。”
　　孙武点点头，“的确如此。另外就是萨镇冰的海军舰队就在长江，态度不明。黎元洪出身海军，与萨镇冰有师生之谊，或许可以说服海军起义，至少要保持中立。不然，武昌与汉口交通断绝，军队物资不能转运，谈何抗敌？”
　　“黎元洪现在何处？”宋教仁急问。
　　“被扣在其家里了。”蒋翊武道。
　　“那好，咱们就去找这位黎协统罢。”宋教仁下了决心。这两日巨变，已经让宋教仁感受到同盟会内部的巨大问题，一是高层徒有虚名，不握实权；二是支持并发动起义的均为下级官兵，眼光严重局限。确实需要一个有威望的军事领导人出面了。
　　二十一协发动，黎元洪并未受到伤害，主要愿意是平时善待部下，关键时刻给自己留了退路，起义官兵只是将其软禁于家而已。等宋教仁等人上门劝降，黎元洪起初是不愿意起义的，虽已看清了满清大势已去，但却不愿参加义军。蒋翊武不耐烦起来，呵斥道，你若是从了，便是我等的官长，你若是不从，那便是铁心要效忠鞑子了，那好，我便成全于你！说着推弹上膛，瞄准了黎元洪。
　　在死亡的威胁下，黎元洪只好妥协，表示愿意出面领导原二十一协部队，也原意联络萨镇冰，但黎元洪却提出了一个根本的问题，那就是武昌本是四战之地，现在龙谦大兵压境却不进攻，定是存了和平解决武昌的念头。各位若是要我控制二十一协没有问题，若是要我跟蒙山军拼命，则另选高明吧。我在三年前就跟蒙山军打过交道，深知该部纪律严明，训练有素且装备精良，实在是国内一等一的精兵！现在武昌名义上有一镇又一协，总数不足两万，队伍刚生巨变，军心不稳，而且机关枪大炮均少于对手。而龙谦亲统的南方军已有三师之众，我军无论如何不是敌手！要知道他的师可不是我们的镇，否则叶延冰如何能以一师而抗北洋三镇精兵？
　　说来说去就一个字，和谈！
　　这点倒是与谭宋不谋而合。但谈什么？谁去谈，却没有定计。当务之急是停泊于武汉江面的海军舰队。众人正议着，有人来报，说二十一协部队与海军发生了冲突，军舰炮击刘家庙引起大火。
　　宋教仁急急引了黎元洪前往刘家庙，倒不是报告的那样严重，海军确实开炮了，却损伤很有限。黎元洪急忙控制部队，不得还击。又匆匆写了给萨镇冰的信，请求萨镇冰至少保持中立。
　　大义是不要讲的，黎元洪对宋教仁说，我这位水师学堂的老师看的比谁都明白，不然，早就将刘家庙炸平了。还没等黎元洪的私信送至江上，海军已拔锚起航，向着下游驶去了。
　　这个情景顿时令岸上的起义军欢呼起来。
　　原来，萨镇冰已经离开了舰队。正如黎元洪所说，这位满清的海军总司令不愿介入内战，与其左右为难，不如一走了之。于是给部下留了一封信，借口去上海治病，搭乘了一艘英国火轮，离开了舰队。部下准确地猜出了萨镇冰的真意，碍于朝廷的严令，于是象征性地向刘家庙打了几炮，拔锚启航，退往了九江，离开了武昌这个是非之地。
　　海军的威胁算是解除了。但第九镇根本不买谭、宋的账，他们说服了出城的十八协，驱逐或者杀掉了不愿起义的官长，自称是中华革命军，在将武昌军火（除楚望台之外）及库银、粮秣搜罗一空后，拔营南下，竟去抗击蒙山军了。
　　得知第九镇带着银两武器不辞而别，谭人凤破口大骂，刚站过来的黎元洪也深为不满，兵无饷则乱，这部队还怎么带？起义部队还等着发光复饷呢！
　　看过林述庆派人送来的信，宋教仁苦笑不已。军队没有统一指挥，也完全不顾粮草弹药的转运，就是不懂军事的自己，也知道此战必败。怎么办？让二十一协陪着送死？还是不顾这支本质上还是同盟会武装的起义军？不过，自己拿走藩库的所有银两，又算什么自己人？难怪黎元洪不满。
　　初步掌控武汉三镇的谭人凤、宋教仁“出色”地实现了回国时的战略目标，现在的局势多好啊，有了军队，有了地盘，武昌以南还立了一堵墙。但冷静地分析现状，如山的问题压上来，让他们毫无胜利的喜悦。


第三十六节 大势（五）
　　徐世昌、良弼以及朱尔典的专列是在信阳听到武昌生变的消息的。宛如一桶凉水迎头浇下来，将良弼心头最后一点火苗浇灭了。
　　原来觉得英国人坚定地站在朝廷一方，自然会给龙谦带来压力。只要双方开启和谈，赢得朝廷整军经武的时间，局势并非一点希望没有。但武昌继长沙之后再次起义，第九镇继第八镇之后再次叛变，湖北军政高官生死未卜，一下子断绝了与龙谦直接对话的机会。绕道广州吗？时间哪里还来得及！
　　芦汉铁路沿途大站均有电报房，消息还是传递的很快的。现在自然是不能去武昌了，就在信阳车站，徐世昌给京师发去了电报，请示行止。
　　中枢没有回电。徐世昌等人只好在信阳等着，一向温文有礼的朱尔典也不耐烦起来，不断用英语抱怨着什么。
　　次日，也就是9月3日，徐世昌在信阳再次收到坏消息，蒙山军占领山海关的部队不顾日本人的拦阻，强行东进，日本兵不敢开枪，眼巴巴地看着蒙山军北方军的浩荡铁流冲入关内，向昌黎、滦州而去。不用问，这路击败段芝泉的大军是奔京师而去的！
　　京师危殆！计算兵力，京师成建制的部队只有一协另一标，军心浮动是肯定的了，不乱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打仗？
　　“日本人真是熊包！怎么能放鲁山入关呢？”良弼气急败坏，“他们只要敢开枪，鲁山部就得乖乖地退出山海关！难道他们不怕日军的干涉吗？龙谦有多大本事敢和日本人开战？连老毛子都被日本打败了！公使先生，您是不是以英国政府的名义给日本去封电报？他们在天津有驻军，决不能让叛匪进入直隶！”
　　徐世昌因为从心底叛离了清廷，所以听到北方的噩耗不像良弼失态，心说，鲁山又不是没跟日本人见过仗，他会怕日本人？但嘴上却不能这样说，“这个，不能寄希望于日本，还是赶紧提醒朝廷想个对策吧。我看我们耗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咱们返京吧。”
　　朱尔典立表同意，不去理会良弼，一叠声叫嚷着要立即返回京师。武昌起义的消息让朱尔典彻底明白，大清帝国就像西坠的夕阳，任何的力量都挽救不了灭亡的趋势了。他必须回到自己的岗位，必须对中国的巨变做出冷静的评估，以作为帝国内阁制定远东外交和军事政策的基础。
　　“徐先生，立即下令火车往回开吧。我必须尽快回到我的岗位，我必须与其他国家的公使们做充分的磋商。武昌事变是一个坏消息，山海关更是一个坏的不能再坏的消息！坦率地讲，我不认为贵国政府有扭转局势的希望了。”
　　似乎是证明这位外交家的预言，就在徐世昌与良弼将要退回京师的时刻，电报房再次收到噩耗，这次是沪浙举事宣布独立的通电。这下子又给本来风雨飘摇的满清政府一次重大打击。朱尔典这次不做声了，他很清楚，这不过是开始而已，满清统治的崩陷就在眼前。
　　沪浙独立其实很顺利，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顺利。
　　沪浙是光复会的大本营，也是同盟会的重要活动基地。策动沪浙举事的主要人物是陈其美。
　　作为坚定追随孙文的同盟会骨干，陈其美并没有参加导致同盟会分裂的8月10日的东京会议。当时他仍在上海主办《民生报》，加紧做宣传和组织工作。
　　东京会议的消息传至陈其美耳中，陈其美深恨陶成章、宋教仁等人的分裂行为（这帮人自日本回国路过上海也未联系他）。本来他准备亲赴日本拜谒孙文，给注定心灰意冷的孙文打气鼓劲。但尚未成行，便听到了武昌举事及鲁山大军入关的消息。陈其美当即找到李烈钧，决定不再迟疑，立即行动。
　　陈其美说，“第九镇举事，武昌已在起义军控制之下，这是一个太好的消息了，必将再次震动满清朝廷，加上蒙山军鲁山部入关，其目标无疑是京师。鞑子朝廷的注意力全部被蒙山军及武昌吸引了，哪里还能顾得上上海？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必须马上行动。”
　　李烈钧表示同意。
　　行动的力量是有的，那就是上海商团。这个成立于1907年的组织一直鼓噪立宪，因为其成员都为江浙名流，如黄炎培、雷奋、史量才、张謇等，在经济上有着很强的力量。商团以保护企业工厂库房为名购置武器，训练兵卒，实际上已经有了军队的雏形。其时，商团会长为李平书，副会长为沈缦云、叶惠钧。其中沈缦云为信诚银行经理，在于右任介绍下加入了同盟会，是坚定的反清人士。而李平书虽不是同盟会成员，但对满清也失去了信心，不难拉至同盟会一边。
　　李烈钧是知兵的，他对急不可耐的陈其美说，“上海弹丸之地，若要起义成功，必得江苏、浙江响应方可，不然难以成事。”
　　陈其美赞成联系浙江、江苏一同行动。但坚持必须立即动起来，以上海的起义促使浙江及江苏生变。陈其美对李烈钧说，“再等下去江山都要姓龙了，哪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这样，你负责联系江浙两省，我来组织上海的举事。”
　　书友们一定估计到了，陈其美领导的上海起义很顺利。沈缦云说服了李平书，以商团为主力，9月3日凌晨“仓促”举事，一举占领南门外高昌庙江南制造局，沪宁车站等要地，抵抗轻微，上海官员纷纷逃避。当日傍晚，陈其美在张园集会，宣布上海光复。
　　次日，杭州起义，浙江宣布独立。
　　浙江本是革命党重点活动的区域，陶成章、秋瑾、徐锡麟等均以光复会或同盟会会员身份在浙江开展工作，从思想上，组织上为起义奠定了基础。徐锡麟、秋瑾的英勇就义（浙江革命党一直认为秋瑾已牺牲）更激励了浙江反清势力的决心。他们从失败中汲取教训，意识到军队的重要性，从而将工作重心转入了军队。至1909年，浙江新军已编了一个混成协，其中管带（营长）蒋尊簋、朱瑞，队官顾乃斌，教官冯炽中，督练公所黄元秀等均为革命党。陶成章自日本秘密回浙，见杭州已是风声鹤唳，立觉时机成熟，立即着手组织杭州起义。陶成章与陈其美不睦，自然与上海方面未曾联系，李烈钧尚未抵浙，陶成章便断然发动了杭州起义。
　　起义是在4日凌晨二时举行的，由被革命党所控制的新军部队充任主力，分别由笕桥、南星桥出发，内应打开了望江门和新城门，革命军顺利入城，黎明时分便打下了巡抚衙门、报国寺军械局等要害部门，除了千余旗营官兵抵抗外，无不望风披靡。旗营将军、协领等在劝说下投降，杭州光复。
　　那个时候的特点就是控制了省城，就等于控制了全省。
　　且不说朱尔典联系各国公使商议中国巨变，徐世昌和良弼进宫复命，隆裕太后也在场，唯有痛哭而已，拿不出一点办法。
　　载沣也是束手无策，他自然早已闻悉武昌事变的消息了，曾严令停泊在武汉江面上的海军舰队轰击武昌，但舰队只向刘家庙打了几炮就完事了。海军统制萨镇冰奉中枢命令率领舰队护送第九镇至武昌，计有海容、海琛两艘巡洋舰及楚豫、楚秦、湖鄂、建威、江元等五艘炮舰，一直停泊于武汉江面，如果海军对第九镇及黎元洪部队占领的城市开炮，将给城市带来巨大的损失。或许是萨镇冰看清了局势，或许是不愿意殃及无辜，萨镇冰没有执行中枢的命令。在良弼及徐世昌返回京师的时候，萨镇冰这位海军提督已经丢下舰队搭乘一艘英国轮船以治病为名离开了舰队，而海军的几艘军舰也拔锚起航去了九江，将自己摆在了中立的位置，是否是萨镇冰的授意，不清楚。
　　海军不战而退令中枢寒心，袁世凯撤至衡水的北洋军拒不接受中枢命令入京护卫更令载沣愤恨异常，而蒙山军北方军无视日本驻军的阻拦向直隶的进军则让清廷绝望！接着就是沪浙举事宣告独立的消息，这几天简直要将载沣等人折磨的精神失常了。所以，徐世昌和良弼的奏报只进行了一刻钟，载沣甚至没有问俩人有何对策就结束了奏对。
　　良弼返回陆军部去了解京师守卫问题，徐世昌则匆匆去了衡水去见袁世凯。
　　冷静观察局势的徐世昌认为满清彻底完了，现在唯一需要挽救的就是北洋了。所以，他急切地要去见袁世凯商议一个章程。
　　徐世昌动身前便接到了通知，要他参加明日的廷对。但徐世昌没有理会，现在还能商议出什么章程来？计算时间，鲁山的部队或许数日间即抵京师了，靠一个混成协能成什么事？
　　徐世昌化妆出城，在9月8日到了衡水，袁世凯病了，不是装病，而是真病。龙谦在长沙生病，袁世凯在衡水病倒，无独有偶。
　　袁世凯抱病接见了徐世昌，别人可以不见，这位一直与他风雨同舟的义兄是必须见的。
　　“别问我的病了，先说说中枢是个什么章程？”袁世凯躺在榻上，有气无力，旁边站着杨士琦和杨度。
　　徐世昌开门见山，“蔚亭，局势大家都看清楚了，时间紧迫，这几日我反复考虑，我们应当主动和龙谦联系了。”
　　“唔，”袁世凯看了眼杨度，因为这个热衷于帝王学的年轻人也是这个意思，而且自告奋勇前往长沙面见龙谦，“怕是武昌未下，京师先要告急了。卞五大哥，你出京前没有见芝泉吗？”
　　“哪里还来得及见他！时间紧迫，之前他停在长沙，显然是促武昌生变。现在龙谦不会再犹豫了，他的南方军会立即南下武昌了！这对于我们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杨士琦反问。
　　“杏城，皙子，你们说眼下该如何？”徐世昌不信这两位谋士想不透这点。
　　“徐大人，不如我们各自写在手上，看看是否想的一样。”杨士琦是袁世凯的首席谋士，跟徐世昌很是熟惯。说毕，拿过笔递给了徐世昌，然后在自己手心写了几个字。
　　徐世昌心里不快，觉着杨士琦到如今这个地步还耍名士派头未免过分，但未拒绝，略一思索，也在自己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那咱们让主公看看吧。”说罢杨士琦展开手掌，是“联龙逼清”四个字。而徐世昌写的则是“和谈建国”。
　　“哈哈，字面虽然不同，但意思是一样的。”杨士琦笑道，“为今之计，军事上我们是打不过龙谦了。但我们还有一样镇山之宝可以利用。至于结果，我看我们的意思完全一样，逼迫清廷退位，谋求建立共和。到时候自然有我北洋立足之地。”
　　联合龙谦的意思是不再与蒙山军为敌，这也是北洋三镇自德州撤出后拒不执行中枢命令的缘故。逼清的含义很明确，那就是主动下手，逼迫满清退位，在政治上取得主动，获取与龙谦政治谈判的本钱。你不是要推翻满清建立共和吗？你不是说凡是赞成此论即为同道吗？如今北洋“响应”你的号召，那你也就没有继续打下去的理由了。而徐世昌所写的“和谈建国”四字确实与杨士琦所写异曲同工，不过没有杨士琦的准确传神。
　　袁世凯长叹一口气，“袁某世受国恩，岂能做出逼迫朝廷之举？此议不妥。”
　　杨士琦微微一笑，“自然不需主公亲为，只需派华甫或者芝泉代劳即可。主公不是病了吗？为今之计，不若离开衡水军营，先回老家养病。只要保住北洋这点本钱，未来自然有主公展布的余地。”
　　“杏城兄此言极是。”杨度明白杨士琦所言的本钱就是手里这三镇残兵，“龙谦虽然占据绝对上风，但论根基，特别是在北方的根基，无论如何不能与大帅相比。眼下龙谦与孙系人马有可能火并，眼看着东南乱起，那一片可是倾向于孙文的，只要我们抢先动手，逼迫满清退位，龙谦即失去了进入京师的理由。眼下最危险的不是南方，也不是山东，而是直隶！是正在南进的鲁山所部。据说唐少川安然无恙地待在鲁山军中，颇受优待。不妨我们两路并举，我携大帅亲笔书信前往京东，面见鲁山，陈述大帅和谈之意，徐大人既与龙谦有旧，便辛苦一趟去南边，当面与龙谦分说究竟。此外，尚需段、冯等人行动起来，解除直隶混成协的武装，控制京师，以行那逼宫之事。”
　　徐世昌看袁世凯神色，心知自己这位契弟早就与二杨合计过了。满清覆亡已是定局，徐世昌也不是什么纯臣，现在考虑的基本是北洋团体的身后事了。
　　“大局崩坏如此，我确实不宜再赖在此位了。唯虑朝廷孤儿寡母，如果落得一个欺凌幼君的名声，九泉之下我亦无颜去见先君。大哥最好辛苦一趟，去趟南方罢。跟龙谦说，他受太后厚恩，天下皆知。如今须放人一条生路。朝廷退位可以，但不能赶尽杀绝。如不答应此条，袁某拼着一腔热血，也要护卫朝廷到底。至于皙子，可与王聘卿一同返京，顺便带我一封信给庆王，一些话还要庆王来说才是。芝泉那边，就按你们的意见办，北洋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容不得他袖手旁观。”
　　所谓要庆王说的话，自然是劝清廷退位。由满洲亲王出面，自然比外臣更为合适。


第三十七节 大势（六）
　　但飞速发展的局势已容不得满清朝廷有更多的选择了。
　　9月2日，就在武昌事变，上海、浙江先后独立的这天，神速南下的蒙山军北方军熊勋旅攻占永平，守军不战而退。京师震动，清廷急调本欲用于山东的第一混成协前出芦台，以抵御北方军向京师的攻击。但端方等人知道，京师已经难以坚守了。从山海关至京师可不止一条大道可走，蒙山军不攻芦台天津，也可以出永平，走玉田、香河攻击京师。何况，一个从未上过战阵的第一混成协如何能抵挡北方军的数万大军？说起来这支兵马才是最厉害的，骑兵多不说，跟日本人在奉天干过仗，那可是国内无法想象的大阵仗。
　　果然，第一混成协甫出京师就出现了大批的逃亡，这支部队不能用了。
　　值得一提的是北方军与日军在山海关一带的对峙。
　　根据《辛丑条约》日本在天津至山海关一线获得了驻兵权，司令部设在天津海光寺，部队称为清国驻屯军，是年的司令官叫阿部贞二郎，总兵力约1600人，兵力分布于京师、天津、塘沽、秦皇岛及山海关。
　　1600人分驻数地，还有保卫京师的日本使馆即天津的所谓驻屯军司令部，山海关一线的兵力就很少了。但阿部贞二郎闻听奉天事变后，判断北洋必败，于是亲自到山海关做了部署，准备用他手上不足三个中队的兵力封锁道路，拦阻蒙山军北方军向关内的进军。
　　果然，段祺瑞兵败锦州了。放过段祺瑞的败兵后，日军封锁了大路，理由是军事演习，将追上来的熊勋旅七十三团给挡住了。
　　什么样的将领带什么样的兵。如果是盛光的部队，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日本人敢开枪，那就打呗，打完再说。但熊勋不会，这位西沽之战时的连长，黑沟台会战时的营长是个性格谨慎、酷爱学习的人。当初龙谦蒙山整军举办“时事讲座”，熊勋是向龙谦提问最多的人。若论对于国际关系列强纠纷的了解，熊勋在北方军部队里也就次于因出色的参谋业务和军事素养出任参谋处长的蒋方震，连鲁山都比不上熊勋。
　　熊勋及时喝住了被激怒的七十三团。
　　“这不是胆小，是慎重！涉及与外国军队的纠纷，必须请示上面！懂吗？！”熊勋训斥了七十三团团长一气，“做好战斗准备，如果他们开枪，可以还击！我去报告鲁司令。”
　　七十三团只能遵令。日本人也没有开枪或进一步挑衅，只是拦住了道路，将北方军挡了整整一天！
　　鲁山属于那种胆大心细的人，立即找来蒋方震，“蒋处长，你认为日本人是何用意？”
　　“他们仇视我军是肯定的了，既有沈旦堡、黑沟台的旧仇，更有大帅在山东及广东时期流露出的反日情绪，还有日本在中国利益的担心。但是，我断定日军不敢开枪！这是清国驻屯军所部，据我所知兵力很少，也就一个大队的规模，光是七十三团就足以对付了。而且，我怀疑这是驻屯军自发的行为，并未得到其内阁的授权。债台高筑的日本政府怎么会轻启战端？不会的！”蒋方震肯定地说。
　　当时在场的蔡锷同意蒋方震的判断。蔡锷跟段永清在锦州战役打响后乘机脱身，安全抵达北方军司令部，在核实了段永清的身份后，鲁山对蔡锷表示欢迎，但并未立即安排其职务，让他先跟着蒋方震。
　　鲁山听了蒋、蔡二人的判断，点点头，“那就好。不用请示总部了，熊勋你给我冲过去，但不开第一枪！”鲁山做出这个决定只用了数秒钟。
　　蒋方震与蔡锷对视一眼，很是佩服龙谦手下这帮将领们，有纪律，重操守，拿得起，放得下。换做北洋，绝对不敢冲击日军。也不知龙谦是如何调教这帮虎狼之将的，偏偏能够令行禁止，虽然命令来自万里之外，基本都能凛尊。这正是开国气象啊。
　　七十三团得令，呼啸而上，搬开了日军设置的鹿砦等障碍，从日军阵地中央而过。果然，日本人也是虚张声势，连朝天鸣枪警告都没有。
　　“小日本真是在唬人啊。”熊勋骑马穿过日军的防线，望着站在远处观看的日军官兵说道。
　　北方军大队如同一股洪流，涌入山海关，朝京师席卷而去。
　　9月4日晚十时，大病初愈的龙谦在长沙口授了对北方军攻取京师的指示电，这份电报经司徒均、洪粤诚润色后连夜发往北方军。
　　该电得到了历史学家的高度评价。
　　“你们将要代表蒙山军攻占满清首都北京了，再没有人怀疑这一伟大历史事件的发生，它标志着统治华夏二百六十余年的异族王朝的彻底覆灭。为此，热烈祝贺北方军的伟大胜利并以总部的名义代表南方军、山东军各部向英雄的北方军致以战友的问候及敬意！
　　占领北京不是我们的最终目标，仅是我们伟大事业的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斗争将更艰苦，更复杂，请务必记住这一点。因此，特命令你部：
　　1、确实整顿部队纪律，制订详细的入城守则，保持并向京师百姓展现我蒙山军之光荣形象。
　　2、精心选择入城部队，北方军不得全部入城，应将主力置于城外并切实控制各要点。
　　3、不得进犯使馆区，不得限制外国军民的行动自由，外国人（含守卫外国使馆的外军部队）没有切实的挑衅行为，我军应保护其安全。
　　4、所有未逃离京师的满清达官贵族不予逮捕，只监视其居住，不得抄家，抓人，追缴财物。
　　5、不得擅入皇宫及王府。
　　6、不得征用民房，征用京师民力。不得侵扰商户。
　　7、不得进入妓院、烟馆等场所。
　　8、一切愿意与我军合作的原满清官吏（含满族、北洋官员）均委以原职，发给不低于原职务之薪水。
　　9、切实维护京师治安，严厉打击一切破坏治安之行为。”
　　次日上午，鲁山、石大寿、邓清华联名复电总部：“决照总司令指示电执行。”
　　根据鲁山命令起草蒙山军入城守则的蒋方震对故友蔡锷、张孝准说，龙谦不是李自成，我们算是跟对人了。
　　9月5日，在获悉蒙山军已占香河，而衡水一线之北洋军拒不执行勤王命令的满清朝廷仓皇退出了北京，向西逃亡，撤至了保定。他们本来是要退往天津的，但熊勋部遮断了铁路线，京津间的铁路已经瘫痪，只能向西撤退了。
　　9月7日，北方军骑兵旅蒋存先部袭占丰台（盛光阵亡后，蒋存先出任骑兵旅旅长），第二十五旅熊勋部自永定门，程二虎二十八旅自东直门进入了不设防的北京城。根据鲁山命令，先期入城的部队在北京情报站的带领下抢占控制京师要点的同时，大量张贴事前拟定的“安民告示”，公示蒙山军总部的“九条”禁令及仓促制定的更为细致严格的入城守则。
　　次日中午，鲁山率司令部自东直门入城。根据军情局北京站的建议，将北方军司令部设于西苑。根据龙谦的电令，鲁山召集部将严明军纪，再次宣读学习“总部九条”。鲁山认为皇宫最为要紧，干脆将自己的警卫营派出去警卫皇宫，里面还有大批来不及逃散的宫女太监。
　　9月8日，蒙山军总部再次电示北方军，以鲁山、石大寿、邓清华、范德平、许公持、郑双庆、蒋方震七人组成北京军政委员会，鲁山为主任、石大寿为副主任。委任石大寿兼任北京警备司令，许公持为副司令，全面负责北京的治安。电报指示鲁山，因满清朝廷已经丧失了全部的武力，北方军不必逼近保定，而应派遣要员前往联络，尤其注意与袁世凯北洋系将领的联络。但涉及满清中枢要员相关的政策，须请示总部方可执行。
　　会后，石大寿、许公持立即以北方军军法处系统牵头在入城部队中挑选官兵组织了九支军法监察队（每支40-50人），划定区域，昼夜巡查四九城，军人未得命令不准上街。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大事件！中外几乎所有的报纸均在头版头条报道了北京“陷落”的消息。
　　京师百姓以及外国驻华使节在度过了几日惊恐后很快安定下来，相信这支土匪出身的军队是切实执行“九条”禁令的。尤其是9月9日警卫营在东华门前捉获了七十五团数名未经许可准备闯皇宫（其实是看热闹）的士兵公开打军棍示众后，北京城的百姓开始传播蒙山军森严的军纪。老百姓自有其评判标准——那算什么事啊？不就是想看看皇宫吗？竟然就被当众打个半死！难怪人家夺取了满清的江山，就这份规矩，朝廷还真是比不上。
　　英国公使跟随满清中枢退出了北京。而留在京师未曾撤离的德国、法国、俄国、美国及日本驻华公使几乎在同时发出了向国内的报告，确认中国已经“变天”，蒙山军建立全国性政府就在眼前，请示国内对华政策。
　　列强们关心的不是满清朝廷（在他们看来已经不存在了）的命运，而是他们在华的利益——如果不做军事上的干涉，那么就是一系列条约的延续，海关关税、租界以及驻兵权的延续了，他们迫切需要国内的指示，满清可以灭亡，但不可能不和中国发生关系，军事上的，政治上的，更多是经济上的关系。而美国、德国甚至俄国都怀着欣喜的心情观察着中国的巨变，他们认为，蒙山军夺取全国政权似乎更为有利。已经升任中将的与鲁山有着不错的私谊的阿尔杰米耶夫将军特意致电鲁山，向他个人表示祝贺。
　　最后就要谈一谈袁世凯及北洋系大将了。
　　9月7日，也就是鲁山入城的那天，袁世凯委托王士珍在保定发出通电，正式宣布下野。他算是看清了天下大势，首先是不能再和蒙山军打下去了。其实，袁世凯拒绝了中枢勤王之命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北洋这个残破团体的命运了。在和王士珍、冯国璋、杨士琦、段芝贵、杨士琦等人密商后，袁世凯决定以退为进，先将自己撇清再说。袁世凯估计，龙谦一定会采取商谈的形式来改造乃至吞并北洋。病中的袁世凯对王、冯等人说，龙谦不是莽夫，不然就不会有今天的成功了。只有保住北洋这点军队，才有我等的将来。但打是肯定不能打了，所以就和他讨价还价吧。说句难听话，龙谦过得了过不了这一关还是未定之数，他走上最高台的时候，才是他遇到大麻烦的开始。经济上的，外交上的，还有东南革命党的嚣张蹦跶，事情多着呢。我们未必没有机会……
　　王士珍等人同意袁世凯的判断。于是，袁世凯委任冯国璋代理自己统领停留在衡水一线的北洋三镇，派王士珍与杨度前往保定，发出自己下野的通电，然后去跟朝廷谈，劝朝廷以保留皇室安全为代价行退位之策。同时，派出段芝贵与陈宧返京，联系回到京师的徐世昌和段祺瑞，尝试与蒙山军建立直接的联系。
　　摄政王载沣带着包括隆裕太后在内的皇族匆忙逃离京师，没有远走，也无法远走，停在了保定。直隶总督府充作了行宫。
　　九年前，大致也是这个季节，满清的最高统治者曾离京逃难过，但那次是避洋兵，未必没有重回京师再操大柄的机会。而现今这次不同了，挑起了满清政权最后一副重担的载沣明白，满清真要亡了！
　　到得保定的当晚，载沣将从太庙里请出的历代清君的神主安置好，举行了一个简陋而庄严的祭奠仪式。载沣跪在祖宗牌位前嚎啕大哭，竟然将乃兄光绪帝的牌位扫在地上！一面哭，一面大骂，陪着嚎哭的宗室大臣总算听清了，摄政王不是骂光绪帝，而是骂慈禧太后！
　　她算是瞎了眼！竟然亲手为大清王朝选择了掘墓人！若是大哥亲政，朝局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在场的都是宗室重臣，不由得想起了十一年前的戊戌之变，慈禧不发动宫廷政变，大清朝真的可以万万年吗？
　　参加祭奠仪式的奕劻、世续、梁敦彦、善耆、载泽、唐景崇、载洵、绍昌、溥伦、寿耆等满汉高官一个个神色惨淡。
　　哭嚎到最后，跪在前排的载沣竟然奋起，一头撞在了香案上，登时血流如注，人也昏迷了。
　　载沣的“自尽殉国”为这场在后人看来纯属闹剧的祭奠仪式划上了句号。众人七手八脚将载沣救下，御医赶来为摄政王做了处理，所幸力道不足，载沣并未重伤，只是额头要留下一道疤痕了。
　　载沣的绝望反映出了皇室的心境。他们现在想的不再是平叛，而是自身的结局了。满清宗室虽是异族，却是汉化甚深的族群，宗室子弟自小受到严格的汉文化教育，他们事实上对以汉族文化为主导的中华文明有了根本上的认同，四书五经等儒家典籍不必说了，便是明季之前的历史那也是如数家珍。
　　问题来了。哪一朝的亡国之君有好下场？乐不思蜀的刘禅难道真的忘记了亡国之恨？他表现出的毫无心肝难道不是为了活命的无奈选择？雅好诗书留下无数极品词章的南唐后主李煜手无缚鸡之力，对于宋太宗有何威胁？竟要承受妻子被辱的大辱不说，最终还是难逃被毒死的命运？
　　满清皇室将是什么结局？
　　绝望中等来了北洋大将王士珍及在满清贵族眼中首鼠两端的杨度。杨度的资格身份是不够的，但既没穿军服也没穿官服而是一身便装戴了顶瓜皮小帽的王士珍迅速被带至载沣的卧房，不避嫌疑了，肿着双眼的隆裕太后也赶至了小叔子的房间。
　　隆裕望了眼跪在青砖地上嚎哭的王士珍，“你就不要假惺惺了，你是代表袁世凯还是龙谦来？”
　　“微臣是奉袁世凯之名而来。”王士珍止住哭声，连连叩头。
　　“你起来说话，袁世凯坐视京师被破而不顾，是要给龙谦做见面礼吗？他如今究竟是何章程？现在不是闹虚文的时候了，你实话说罢。”头上包着绷带精神萎顿的载沣说道。
　　“回摄政王的话，非是袁世凯不愿勤王，实在是无力勤王了。德州一战，北洋三镇已经残破不堪一用，且将无战心，粮弹两缺，随时有兵变之忧，哪里还能使用？而且，袁蔚亭已经通电下野了……”
　　“嘿，他倒是会将自己撇清。以为这样就能被龙谦放过吗？”载沣哼了一声。
　　“不说袁世凯了，王士珍，你来说说，我们孤儿寡母该怎么办？”隆裕太后道。
　　到了关键的地方了，王士珍斟酌了一下词语，“回太后的话。臣以为，如今只能退位以保平安。”
　　隆裕尖声叫道，“退位？平安？退位就能平安吗？你用什么保证？”
　　“臣于九年前曾与龙谦有一面之缘，其人不是嗜杀之人。拼着微臣这条命去跟他谈，若是他不能答应，微臣愿一死以殉大清。”
　　“嘿嘿，说起来你倒是忠臣了。”
　　谈话不欢而散。好在次日晚间，徐世昌、段祺瑞联袂来到了行宫。闻知二人是自京师来，顾不得别的了，隆裕及载沣急忙传见。
　　当徐世昌报告京师安静，皇宫、王府均未受到侵犯，载沣犹自不信。
　　“微臣岂敢欺瞒摄政王殿下，”徐世昌沉声道，“微臣见到了鲁山，他奉龙谦之命，托微臣给太后、摄政王带几句话。”
　　“带什么话？”叔嫂二人齐齐问道。
　　“鲁山说，龙谦电报指示他联系皇室。只要朝廷通电退位，号召天下息兵罢战，他绝不会危及皇室。至少，皇室可以在新国家内做一守法公民。他可以公开发誓，绝不会追究朝廷的一切罪责，切实保护皇帝及宗室的人身安全……”
　　“他，那龙谦真是这样说的？不是鲁山假传旨意？”情急之下，隆裕竟然用了“旨意”一词。
　　“微臣看到了龙谦给鲁山的电文，确实是这样写的。”
　　“那好吧，你就来为大清写这道退位诏书吧。”隆裕甚至没有征求载沣的意见，立即做了决定。
　　“太后……”载沣绝望地叫道。
　　隆裕望了眼载沣，“老五，万千罪责，都由我这个不祥之人一身承担吧。只要皇帝能活下来就行。”一向唯唯诺诺的隆裕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担当。
　　这个过程中段祺瑞未发一言。
　　“微臣不敢奉诏……”徐世昌跪倒，连连磕头。
　　“就算本宫求你了。”隆裕厉声道，“若是你念及大清的恩泽，你就不要怕承担骂名了。不过，还要龙谦给本宫一纸手书才好。”
　　“微臣愿赴江南，去跟龙谦讨一封保证书。”王士珍再次磕头不止。
　　“太后，殿下，怕是要先发诏书了。”一直未开言的段祺瑞说道，“我等离京前，驻扎丰台之北方军骑兵大队已经准备西进了。”
　　“啊，啊，”这个消息让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比起徐世昌和王士珍，段祺瑞对满清的感情淡漠的多，他在北京两次被鲁山召见，谈话内容甚广，在获悉龙谦绝不称帝而立志建立共和并对北洋宽宏大量后，这位曾留学德国对共和体制比北洋其他将领更为了解的将军已经决定站在蒙山军一方了。


第三十八节 大势（七）
　　且不说王士珍及杨度即刻启程南下，也不说孙文、黄兴已自日本回国至上海“主持大局”，更不说在黄兴组建大元帅府并改组了起义军为民国政府军队后启程南下督战，留在武昌左右为难的宋教仁、谭人凤、黎元洪等人。
　　现在要说说龙谦。
　　南方军停在长沙未动，在世人看来是龙谦向孙系发出的和平信号。真实的原因是因为龙谦的病情沉重，蒙山军总部严密封锁了消息，除了核心的几员大将和龙谦身边的几个人，没人知道一度时间龙谦被医务处长齐尚明宣布病危。
　　这个局面令总部至为绝望！司徒均甚至起草好了命王明远速来长沙主持大局的电文，被数日间衣不解带守在龙谦病榻前的许思所拒绝，“决不能告知王司令！谁也不能告！我相信他会挺过来的！”
　　连日高热昏迷，连水都很难喂进去。主帅挣扎在死亡线上，哪里还能进军？正在率第一师北上的封国柱接到总部严令，原地停止待命。
　　绝望之下，一向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总参谋长司徒均甚至在龙谦病床前放声大哭。司徒均心里清楚，龙谦万一不治，蒙山军注定分裂！龙谦以下，没有一个人能统摄分置南北的数路大军！自己不行，王明远、鲁山、宁时俊都不行，方声远陈超更不行！蒙山军南北各路军马能够如臂使指，全靠龙谦这个一手创建蒙山军的个人威望，因为这帮已经形成自己势力的将领们只服膺他一人！
　　龙谦甚至没有留下一道“遗言”。难道已经看见曙光的新政权就此夭折？司徒均至为伤心绝望。
　　卫队长康继勇在绝望之下暴打了主持治疗的医务处长齐尚明，被司徒均关了禁闭。齐尚明也是冤枉，什么办法也想过了，甚至将长沙最好的中医“抓”来，尝试用中医的法子救治，汤药、针灸全部用过了，毫无作用，每日间龙谦全身滚热，昏睡不醒。
　　司徒均对许思说，“夫人，为今之计，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了。立命方声远、吴念掉头，将陈先生、主母及长公子接来吧。”这是司徒均第一次叫出许思“夫人”的称呼。司徒均反复盘算，唯有龙谦称帝，立长子为嗣君，或许能挽救蒙山军建国大业。
　　司徒均本来是对帝制极为反感的，他讨厌装神弄鬼的崇拜，甚至连青军联都没有加入。但现在却意识到帝制是挽救蒙山军事业的良方了。
　　许思表现出罕有的勇气，“我不相信他就这样走！再等一两天，若是不成，就按你说的办。”
　　奇迹发生了。8月31号晚，龙谦清醒了。虽然高热未退，但龙谦确实清醒了。
　　“我怎么在这儿？”他轻声问守在床前的许思及张红草。
　　许思放声大哭，张红草掩面而泣。
　　“你们哭什么啊？”龙谦挣扎着要坐起来。
　　张红草哭着说，“司令，司令，你可把俺们吓死了。”
　　匆匆赶来的司徒均确认龙谦真的清醒了，连呼万幸。
　　“怎么回事？司徒，说说情况。”
　　“不，司令你且安歇，只要你好了，蒙山军所向无敌！”
　　龙谦喝了一碗白粥，沉沉睡了。随着体热的减退，蒙山军总部紧张到极点的神经松弛下来。次日，龙谦开始工作，听取司徒均关于全国局势的汇报，发出对山东、北方两军的指示电。等武昌传来起义的消息，龙谦基本上不烧了，食欲也恢复了不少，“洪先生就要来了吧？”
　　“计算日期，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七旅也上来了。”司徒均报告。
　　“我想请洪先生代表我去趟武昌。跟宋教仁他们谈谈，内战有什么意思？他们大多是坚定的共和派，估计有可能促成武昌事件的和平解决。武昌，我们是一定要占的！但大家还是可以共事的嘛。”
　　洪粤诚当晚来到了长沙，获知龙谦故事，笑道，“司徒总长过于担心了，天命所系，哪能像你想的那样？倒是二夫人厉害，不愧巾帼英豪，令洪某钦佩！如果消息传出，那可糟了！”
　　洪粤诚同意与武昌方面和谈，现在优势尽在自己一方，洪粤诚只身赴“敌营”的危险基本没有。在与龙谦商议了谈判要点后，洪粤诚在王之峰精选小队的保护下，启程北上了。
　　本来是要长沙、武昌大道赴武昌的，但行至岳州，闻听第九镇起义部队已经南下，这显然不是来投诚的。为了以策万全，负责保卫的王之峰建议让开大路，走临湘、嘉鱼，前往武昌。
　　这样就耽搁了一些时间。洪粤诚一行十数人抵达武昌城，已是9月14号了。路上已经听到北方军攻克京师，满清朝廷西逃保定的消息，更加坚定了洪粤诚对于和谈的信心。
　　洪、王二人进城后没有急着去见同盟会在武昌的首脑人物，而是先找了间小店住下，王之峰到军情局武昌站考察，确认安全后，将洪粤诚接入武昌站，听了武昌站站长关于武昌局势的报告，方才知道第九镇被林述庆控制带去了蒲圻、咸宁抵抗我北伐大军，并不听从谭人凤和宋教仁的指挥，目前谭宋手里的兵力是基本完整的原黎元洪那个混成协，黎元洪已经投降同盟会，成为谭宋在武昌的主要助手。更为重要的是，黄兴来了！已经确认无疑，日前，在武昌原湖广总督府门前举办了隆重了欢迎仪式，扯出了巨幅标语——黄兴到。
　　“看来孙文已经回国。”洪粤诚沉思着说，“东南巨变，给了孙系人马一个立足之地啊。第九镇南下，表示出了武昌方面的基本态度，看来他们并无多少和谈诚意呢。”
　　王之峰是军情局要紧人物，龙谦在情报方面的主要助手，可不只是负责自己安全的大警卫，洪粤诚屏退左右，“你不要露面，我去见黄兴，万一事情不协，有可能被扣为人质。你立即派人回长沙，报告此处的情况，建议郾城第七师即刻南下，以战促和。”
　　王之峰已经严厉批评了武昌站，其情报传递水平实在太差了！黄兴到武昌已数日，总部竟然一无所知！这不是一个道路不通的问题了，反应出这个情报站运作水平极低，但现在不是处理的时候，王之峰同意洪粤诚的意见，会谈必须进行，也只能是洪粤诚来谈。等洪粤诚写好了信，王之峰没有用武昌站的人，而是从自己所带的特别行动大队的成员中选了两名认为稳当可靠的成员，令其立即折返长沙。
　　做好这一切，王之峰派了两名卫士，护送洪粤诚去了起义军指挥部。
　　报出自己的名号及身份，洪粤诚立即被带了进去。很快就见到了黄兴、谭人凤及宋教仁。
　　“久仰三位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洪粤诚抱拳拱手，“鄙人洪粤诚，忝为蒙山军参议，奉我家大帅之命，前来拜会三位先生。”
　　谭宋二人急忙还礼，但黄兴则比较冷淡，只是指了指椅子，“洪先生请坐，上茶。”
　　“洪先生请坐，请坐。洪先生自长沙来，一路辛苦了。”相比黄兴，宋教仁就热情多了。
　　“多谢。”洪粤诚落座于黄兴对面，也不开口，只是盯了黄兴那张胖脸去看。
　　谭宋是存了与蒙山军和谈的，但林述庆的行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也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按说，兹事体大，派孙武或者刘公前往长沙显然份量不够，应当是谭宋二人去一人的，但两人均有顾虑，事情就搁下了。等黄兴东来，却不同意与蒙山军和谈，醉心于军事整顿，或许是粤西之战结下了双方的仇怨。
　　“洪先生，龙谦派你前来，所为何事啊？”黄兴穿了一身新军军服，却不甚合身，手指扣着茶杯，曼声问道。
　　“黄先生，谭先生，宋先生，”洪粤诚理了下思路，“全国局势巨变，满清退位在即，我家大帅不愿内战，派我前来，跟诸位一同寻求和平解决武昌问题的途径。”
　　“武昌有什么问题？”黄兴锐利地问道。
　　“武昌乃九省通衢，地理位置极为重要，不管武昌持何种态度，我家大帅是要北上的，武昌是必占的！为避免无谓的流血牺牲，故遣洪某前来，商议改编武昌起义军各部事宜，并征求诸位建立新中国的意见。”
　　“好大的口气！”黄兴勃然色变，“听洪先生的意思，龙谦是要一口吞下武昌，并且将我武昌数万革命军纳入蒙山军了？”
　　“黄先生理解的不差。不过说法欠妥。”洪粤诚镇定自若，“蒙山军大势已成，只要不是瞎子，就不会否认蒙山军将夺取天下！不过，我家大帅却不是要吞并贵部，而是合编！将来全国的军队，都要整编为统一的国防军。我家大帅为表诚意，这才屯兵长沙，暂停北进，向武昌方面释放足够的善意。不然，区区一个第九镇，难道能挡得住我南方军兵锋？！”
　　谈判是要以实力为后盾的！山东军、北方军连番大胜，在洪粤诚看来，即使没有南方军，天下也是姓龙了。何况长沙就停着数万精锐，而山东军第七师已切断芦汉线，随时可以南下策应。这种局面下，哪里需要看武昌的脸色。
　　“简直一派胡言！”黄兴勃然作色，“你这哪里是和谈，简直是招降！黄某投身革命数十年，别说手里有数万虎贲，便是单枪匹马，何曾怕过谁来？龙谦想不战而取武昌，休想！”
　　“哈哈哈哈，”洪粤诚仰面大笑，“都道盛名之下无虚士，我看也不尽然！三岁小儿都可以看清楚的大局，偏偏有人愿意做睁眼瞎！”洪粤诚将脸一板，“北方军已下京师，北洋束手。山东军西进河南，切断了芦汉铁路，驻军偃师而不南下，广东军不东进福建进而威逼浙江……还有，我家大帅亲统的南方军主力两师六旅，乃我蒙山军嫡系正宗，克衡阳，下长沙而止步不前，所为何来？难道是惧怕第九镇和二十一协的万余残兵？不过是我家大帅胸怀全局，不愿多造杀生，徒耗国家元气罢了！若是我家大帅为一姓之私，挥军北上，别说武昌，连江宁也早打下了！黄先生所言，令洪某失望之余，至为可笑。”
　　宋教仁看黄兴要发怒，急忙插话道，“刚才听了先生关于军队的意见，不知你们要如何合编？”
　　“简单，武昌军队整体加入蒙山军，部队建制基本保留，重新授予统一的番号，各级官佐原则上原职留任，官兵薪饷待遇参照蒙山军，但要绝对接受蒙山军总司令部的指挥。待新的中央政府成立，蒙山军将变身为国防军，武昌义军自然可以成为光荣的国防军一分子，实现保卫新生共和国之夙愿。”
　　洪粤诚所说确系龙谦本意。龙谦有两个基本原则，得到洪粤诚的完全赞同。那就是政治上兼容并蓄，包容吸纳各种政治派别（龙谦集团目前还是一个比较单一的军事集团，其占领区都建立军政府，实施军事管制），但军事上则不允许有独立于蒙山军之外的存在。洪粤诚对此完全赞同，但他却说的有些生硬了。换做方声远干这件差事就会婉转的多。洪粤诚有傲气的本钱，尤其是蒙山军在北方已经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情势下，洪粤诚自恃军事上的绝对优势，不将武昌的这点兵马放在眼里。
　　“做梦！”黄兴拍案而起，“龙谦靠着巴结慈禧而起，慈禧死后腰身一变又充当反清之急先锋，朝秦暮楚，变化反复，实乃小人之为！如今竟要不费一枪一弹吞并我革命军！简直是痴心妄想！来人啊……”
　　“黄公，”宋教仁急忙拦阻，“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何况大家都是反清一脉？”
　　“我何时要杀他？”黄兴冷笑道，“扣起来！让他看看我如何击破龙谦小儿！”
　　洪粤诚楞了下，随即哈哈大笑，“难怪大帅看轻你们，连审时度势都做不到，一帮欺世盗名的蠢材！白白流前线将士的血。”说罢起身，昂首出去了。
　　“克强兄，这样战火难以避免了，”宋教仁十分失望，“留着军队，我们尚有谈判的本钱，将这点部队打光了，我们拿什么与人家谈？克强兄，你太自负了！”
　　这是很严厉的批评。但黄兴并未生气，“只有打疼了龙谦，他才晓得我同盟会的力量。你没有听到吗，他哪里是谈判？简直就是招降嘛。部队加入蒙山军，还要绝对服从龙谦的指挥，哪里还有什么本钱？万一被他缴械混编，我党的这点武装岂不是肉包子打狗？再说了，焉知我们必败？林述庆部我去过两次了，士气高昂，枪弹充实，未尝不能击败龙谦所部。”
　　“克强，那也不能扣押龙谦的使者啊，这不是彻底断了与南面和谈的希望吗？何况他们的一支大军已入河南，万一南下武昌，我们南北受敌，哪里还有胜算？”谭人凤也觉得黄兴过于意气用事了。
　　“北洋尚在，他们必不敢全师南下。”黄兴大声道，“我们先给龙谦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北洋虽然败了，满清朝廷也亡了，但主导中国者，乃我同盟会而不是蒙山军！”
　　“好吧，好吧，”谭人凤捋了把大胡子，“你既然是奉了孙先生的命令，那你就负责好了。”说完竟自去了。
　　黄兴在同盟会一直是搞军事的，现在终于有了一支像样的军队，未免信心蓬爆。谈判既然破裂，黄兴一面报告孙文武昌情况，一面着手整顿军队，正式授予林述庆原第九镇所部中华革命军第一师的番号（之前林述庆部一直沿用了第九镇的旧番号），任命林述庆为师长；以黎元洪所部为第二师，自兼师长，以黎氏为副师长，驻守汉口汉阳，并准备向北展开防御。黄兴对于黎元洪并不信任，既然黎氏已经输诚，且在部队中有人望，黄兴勉强给了黎元洪一个副师长。
　　黄兴深知与蒙山军的战事难以避免，将武昌民政交给谭宋，自己准备亲赴已经南下的第一师督战，只有打败北上的龙谦主力，一切才有希望。
　　黄兴尚未动身，局势再变。


第三十九节 大势（八）
　　1909年9月17日，满清朝廷正式发出退位诏书，立时震动天下。
　　“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因广东起事，南北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多倾向共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将统治权公诸全国，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意。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为领土完整之大中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钦此。”
　　这封退位诏书的起草，徐世昌本来是要写入龙谦的——拟由龙谦组建共和政府。但载沣坚决反对，只好作罢。另外，特意提到了“长受国民之优礼”字样，算是为满清朝廷争一争最后的待遇。
　　待遇如何，还要未来的当国者确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满清贵族不过是寄予一点希望而已。比如皇室的费用，比如居住地，隆裕仍想占据皇宫，至少将颐和园给皇室。但这些要求是不能写在诏书上的，只能等王士珍向龙谦讨要了。不过，徐、段二人证实鲁山大军虽占京师，但未入皇宫并派兵严密保护，总算给流落在外的满清贵族们几分安慰。
　　但次日来自东南的一份通电令天下士民再次震惊。
　　孙文在上海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发自上海的通电声明，“满清退位乃顺应民意之举，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深表欢迎。为迅速结束内战，提议全国各党各派立即派遣代表至上海，商讨建国大业。”
　　孙文通电一出，立即引发了国内各派势力的剧烈反应。正在武昌因与蒙山军和谈破裂而心忧局势的宋教仁、谭人凤至为不满，这叫什么事？蒙山军已定北方，京师已下，南方也占尽优势，这时候成立中华民国，龙谦会认？这不是自启战端吗？
　　谭人凤直截了当地说，“此乃无谋之举！龙谦停大兵于湖南不动，又派人来武昌商谈，已是先礼后兵。上海之举，必致无可挽回之后果！”
　　而停留在直隶境内的北洋诸将则有些幸灾乐祸。很想看看蒙山军将如何应对突发的态势。孙文此举不啻是对龙谦最严厉的将军，将蒙山军逼至了死角。这边清室刚刚发布了退位诏书，那边就宣布成立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了，蒙山军岂能善罢甘休？
　　全国及世界的目光立即全部投向了上海。同时密切关注着长沙的反应，所有人都等着蒙山军表态，想知道蒙山军是什么态度。
　　蒙山军总部及山东、北方两军一直沉默着。
　　9月19日，进抵蒲圻、咸宁以南休整待命的南方军部队开始北上，这是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蒙山军不理会孙文，他们决心武力平定全国了！
　　果然，9月20日，蒙山军总部发出通电，不承认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及孙文的临时大总统，这份通电很有些霸道的意味。
　　“蒙山军自建军起，十余年间卧薪尝胆，整军经武，唯以复兴中华为最高目标。在此目标之下，我军愿意联合国内各党各派，协商成立共和政府，着手制定临时宪法并组织成立中央政府，以团结我四万万同胞，为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努力奋斗。
　　自‘勘电’发出，蒙山军南北诸军迭番血战，方致清廷退位，结束统治我中华数千年已腐朽没落之封建政权。我国初现民主共和之曙光，实赖蒙山军之应用奋战。武昌举义成功，实为我南方军对清军武力压迫下的顺理成章之举。为表示我军团结各派之诚意，我南方军停止北上，派员联络武昌军政府以协商解决军事问题，足以表明我军之诚意。国内某政治派别未与我军商量，擅自成立旨在窃取蒙山军奋战成果之全国性政府，是对我蒙山奋战牺牲的数万将士的极大侮辱！对此，蒙山军数十万将士至为愤慨！今通电全国，勒令自即日起，取消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否则蒙山军将向东南进军，实现全国的真正统一。”
　　蒙山军的通电再次引发国内舆论的轩然大波。
　　次日，段祺瑞、冯国璋、曹锟等北洋将领发出了支持蒙山军协商建国的通电，正式亮明了北洋的态度。
　　同日，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发出通电，对蒙山军20日通电痛加驳斥，声明国内有如此局面，是同盟会十数年奋斗之结果。龙谦窃取革命成果，首鼠两端，毫无廉耻，不配领导全国。号召全国军民站在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一边，声讨并抵抗蒙山军的军事威胁，“强权永远不能战胜公理！孙文坚信，正义必将战胜邪恶，中华民国万岁！”这封署名孙文的通电以高呼口号结束。
　　现在，国内矛盾转为了蒙山军与同盟会之间。
　　话题要从8月10日那次导致同盟会分裂的东京会议说起。会后，陶成章、宋教仁、谭人凤等纷纷回国，各自选定自己的目标干起来。而孙文仍滞留于东京，筹划建立中华革命党。
　　1909年对于孙文是极为不利的一年。同盟会策动的武装起义连续失败，特别是失去了两广这个孙文最寄托希望的根据地，国内的力量丧失殆尽，而山头满等一直倾力支持孙文在国内夺取政权的日人也开始失望起来，认为中国局势渐趋明朗，将来或龙或袁，绝不会姓孙了。相比之下，日本人更愿意选择袁而不是龙，因为龙谦的反日情绪比袁世凯强烈的多，若是显现越来越强烈的德美色彩的龙谦集团上台，日本的对华政策将困难的多，其在华利或益将受到重大损失。但目前情况下，日本人还不愿意彻底站在袁世凯一方驱逐孙文，因为孙文毕竟在国内有着很强的影响力，孙文这张牌还没有完全褪色，还可以再打一打，还对日本人有用。
　　日本人的冷淡是一方面，更令孙文恼火的是党内的反对声音越来越高，特别是陶成章为代表的光复会势力和谭、宋为代表的原华兴会势力的分离趋势越发明显。8月10日的会议得到了验证，同盟会事实上分裂了。
　　孙文当然痛苦。但性格坚毅的他颇有些愈挫愈奋的劲头，思虑再三，孙文拿出的对策是改组组织，成立中华革命党。
　　经他亲手修订的新党成立宣言中颇有些封建意味的东西，“此次办法，务在正本清源：一、屏斥官僚，二、淘汰假革命党，以收完全统一之效，不致如第一次革命时代，异党入据，以伪乱真。”
　　为此，孙文新成立的中华革命党要求党员入党时必须按指模，立誓约，愿意服从孙文的个人指挥。
　　孙文还对建国提出了三个时期的理论，及军政、训政和宪政三阶段。军政阶段是以积极武力扫除一切障碍而奠定民国基础，训政阶段是以文明法理，督率国民建设地方自治，等到自治完备之后，才创制宪法进入宪政时代。孙文认为，宪法颁布之日，即为革命成功之时。在此之前，都叫做革命期。
　　孙文明确强调，在宪政未成之前，一切军国庶政，悉归本党负完全责任。他还异想天开地将党员分为三等，明确他们不同的权利。在革命军未起义以前入党的为首义党员，他们在革命时期都称为元勋公民，享有一切参政执政之优先权利。革命军起义后入党的是协助党员，在革命期间称为有功公民，有选举和被选举的权利。等革命政府成立后入党的是普通党员，称为先进公民，只享有选举权了。
　　对于广大的非党员，在所谓的革命期之内，不得有公民资格。
　　国内局势如火如荼，孙文则埋头于东京寓所制定他的革命大纲。终于，上海传来了光复的消息，陈其美这个死忠竟然一举成功了。而且，武昌举义成功，谭宋二人在长江中游竟然也干成了！紧接着，江苏宣布光复，民主革命意识较强的江苏巡抚程德全顺应民心，促成了江苏的异帜。这样，长江下游的富庶地区全部被革命党所掌控。
　　这下子孙文坐不住了！他急忙找到忍辱负重一直支持他的黄兴，提出回国主持大局的建议。正好，陈其美也派人来了，请他速回上海。
　　权力欲极强的孙文当即与黄兴回国。一到上海，立刻感受到了在日本完全感受不到的火热气氛。那是一种天下大变来临的气氛，连普通人都感受得到，何况是置身其中的政治家？孙文兴奋异常，立即在陈其美的大力支持下接过了最高指挥权。他要做两件事，一是派黄兴赴武昌，组建武昌军政府，出任军政府大元帅，控制成分复杂的起义军，坚决与龙谦的北伐军打到底，决不能让其占领武昌这个重要的工业城市及南北交通枢纽！第二件就是抓紧成立中华民国临时中央，占据道义的高度以号令天下！
　　于是，在9月3日，孙文召集了上海、浙江及江苏的革命领袖们齐聚上海，研究对当前局势的应对之策。上海虽是江苏辖区，但事实已然自成一体，所以，这次会议也叫做三方会议。
　　在会上，主持会议的孙文提出了自己的纲领，那就是建党、建军、建国两大主张。
　　孙文说，无数先烈的鲜血早就了今天大好的革命局势。各省风起云涌的独立运动证明了同盟会建立民国，驱除鞑虏的主张已深入人心，满清已经完了，北洋军也完蛋了，我们必须抓紧行动，立即以三地的革命武装成立革命军正规部队，以保卫革命成果，立即成立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以号令天下。二者互为表里，没有大义相召，军队难以建立，经费难以筹措；没有忠于革命的军队，革命万难成功。所以，这两件事要一起办。建国之事，我责无旁贷，建军之事，却要有劳克强。为今之计，必须牢牢抓住武昌义军这支革命武装，千万不能坐视其被蒙山军消灭或招降。另一方面，三地要抓紧将民国军队建立起来，此事则交给了陈其美、陈炯明、许崇智、李烈钧数人，以陈其美总其事。
　　陈其美表字英士，因为上海起义的成功，成为了孙文眼中的第一大功臣。会议虽然邀了浙江、江苏乃至广东的代表，但明确将主导权归于自己的嫡系。
　　至于建党，孙文认为同盟会已经完成了其历史使命，而且，近年来的斗争证明，同盟会缺少严明的组织纪律（这确是事实），难以承担领导全国完成革命的重任。因此，改组同盟会组建新党势在必行。建党的原则，必须强化对领袖的忠诚，这是革命成功的最关键条件。这件事，孙文交给了胡汉民和汪兆铭。
　　一样对全国巨变的形势兴奋不已的黄兴并不在意建党以及建国，他作为同盟会事实上的二把手，精力始终在军事上。黄兴问孙文，蒙山军怎么办？我们对他们采取何种政策？
　　孙文坚定地说，龙谦是同盟会的敌人，他们跟满清一样，是阻碍革命成功的绊脚石！当然，如果龙谦幡然悔悟，同意加入我民国政府，其部接受我的领导，过去的事，可以既往不咎。龙谦反清有功，未尝不可以在中央给予安置。
　　黄兴似乎不赞成与蒙山军为敌。他在军事上的造诣虽然有限，但比孙文要强的多！黄兴冷静地指出，造成眼下局势的不是同盟会，而是蒙山军！以区区万余武昌义军万难抵御龙谦的北伐大军。为今之计，与龙谦进行和谈联合建国方是正确的主张。若是与蒙山军为敌，只怕凶多吉少。
　　“克强兄！如何能挫自己锐气，长敌人威风？”与会的汪兆铭大声反驳，“龙谦不过是钻了我同盟会的空子而已。总理威望著于宇内，现在有总理主持大局，海内无不望风归顺。第八、第九两镇新军的起义就是明证。只要我们这边占据大义的高度，蒙山军不在话下。”
　　“说的轻巧！”陶成章是参加了这次会议的，立即对汪兆铭的话表示反对，“蒙山军可不只是广东湖南的这一股，山东、关外均有重兵！山东兵既然能打败北洋，实力岂容小觑？关外之兵已经破关而入，京师旦夕可下，其为何要接受上海的领导？我看你是痴人说梦！”
　　陶成章已接到秋瑾的亲笔书信，秋瑾奉龙谦之命，向他转达了龙谦对他的敬意，阐述了蒙山军协商建国的基本纲领。秋瑾自然没有少说自己的主张，认为蒙山军已是一支沛然难御的强大武力，龙谦有头脑，有手段，有气度，完全值得我们拥戴。秋瑾的信中明确表示，龙谦欢迎陶成章及浙江革命党加入蒙山军为主的联合政府。
　　陶成章虽然倨傲，但并非无知，他倒认为龙谦的态度不错，至少没有想着吃独食，想着打清一色，这就不错。本来陶就是地方领袖，从没想过会登“大宝”，蒙山军在势如破竹的军锋威逼下，仍然表示出愿意成立联合政府，这就很好。
　　不等汪兆铭反驳，陶成章站起来说，“反清大业已成，我陶某人这些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徐锡麟等同志的鲜血没有白流，浙江不愿与蒙山军为敌，我赞成黄克强的意见，应当立即与龙谦和谈，共商建国大业。孙先生若是执意要用武力消灭蒙山军，恕我不能相从。”
　　迎头被泼了一瓢冷水的孙文大怒，“你愿意走就走，革命不缺你一个。”
　　上海会议最终还是不欢而散。虽然强行通过了孙文的主张，黄兴出于维护同盟会团结及孙文领袖地位的一贯态度，勉强接受了赴武昌指挥武昌战事的差事，但心情极度郁闷。他也想离开上海，离开孙文的广东系人马，去前线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相比之下，宋教仁等人似乎更有共同语言。
　　孙文意识到武昌是当今局势的枢纽。北方鞭长莫及，但男方却是自己与龙谦角力的地方，所以，在黄兴动身前往武昌之前，孙文与其促膝谈心，力劝黄兴打消与蒙山军和谈的念头，孙文指出，我们胜在政治上的影响力，龙谦胜在武力暂时超过我们。这个局面需要时间来扭转，需要一场胜仗来扭转。我抓紧时间在东南组织政府及军队，你呢，一定要将龙谦挡在武昌之南。如果丢掉武昌——不管以什么方式，必然导致东南人心的巨变，转而对民国政府怀疑起来。所以，要抱定军事上对抗蒙山军的基本态度，让天下之人看到民国政府的实力才行。一味的和谈退让事实上就是投降，龙谦自1906年起，屠杀了多少我们的同志？怎么能相信他能够包容我们？没有了军队，我们这些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番话打动了黄兴。
　　接下来孙文马不停蹄地开动起来，在胡汉民、汪兆铭、陈其美等人的协助下整日开会，商讨建国建军建党大业，忙得不可开交。随即传来京师被蒙山军北方军占领，清廷出逃保定的消息，孙文愈觉时间急迫，连日催促黄兴急赴武昌主持大局，黄兴遂于9月9日离开上海，登上了前往武昌的江轮。就在同日，因生病暂未返回杭州的陶成章在上海一家教会医院被不明身份的凶手刺杀，身中四枪，当即毙命。凶手逃之夭夭。主持上海政务的陈其美亲自指挥了缉凶，但无果。宣布是满清余孽所为，发誓要抓到凶手，为陶成章报仇。
　　因为陶氏素与孙文不睦，且与陈其美多有龌蹉，世人多疑是孙、陈所为，其中陈其美嫌疑最大。因为上海光复，军警力量已基本掌控于陈氏之手，他是最有条件办这件事的。而据医院目击凶案的护士供称，凶手是两个人，操浙江口音，其中一人消瘦清癯。闻者认为面貌酷似陈其美结义兄弟蒋志清。但此事只是传闻，凶手已逃之夭夭，案子也就悬了下来。但陶成章毙命上海，却没有达成浙江与所谓临时政府的紧密合作，反而进一步导致了浙江势力与同盟会的分离。
　　待满清正式发出退位诏书，孙文认为时机已至，立即通电成立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并出任临时大总统。发出的第一道“总统令”便是委任黄兴为武昌军政府大元帅，全权负责武昌军政。
　　国内局势再次为之一变。


上部 第四卷 鹿死谁手 第七章 建国之前


第一节 北进
　　9月上旬，龙谦病势渐好，但向武昌进军的命令却未发出，因为龙谦一直希望和平解决武昌问题。第一师（配属第七旅）一直停在蒲圻以南，严令不得与占领蒲圻咸宁一线之第九镇（黄兴到武昌后改编为民军第一师）发生冲突。随后洪粤诚及王之峰被派去了武昌，寻求和平解决武昌问题的途径。
　　等接到王之峰回信，洪粤诚被黄兴所扣。而上海悍然通电建国，终于激怒了龙谦。他指示总参，立即给前线部队发布进军令，如果对方抵抗，则坚决以武力解决之。
　　司徒均担心落入民军之手的洪粤诚的安全。龙谦说，谅他黄兴也不敢将事情做绝！国柱打的越狠，洪粤诚的生命就越有保证。
　　前线总指挥是封国柱。受叶延冰独抗北洋三镇和鲁山锦州大捷的刺激，封国柱决心在武昌城写下自己的名字。自打蒙山建军，龙谦就努力打造一套符合人性又相对公正公平的叙功晋级体系，蒙山军是武装集团，尤其是其草创阶段，战功成为了第一位的功劳。封国柱作为龙谦手下“血统”最为纯正的大将，相比鲁山、王明远、宁时俊等人，考虑政治因素少的多，更多的关注军事问题。换一种说法就是更迷信军队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终极武器。
　　早在半个月前，封国柱在长沙以北的桥头镇召集了第一师主要军官的作战会议。
　　“弟兄们，全国的局势发展的很快，鲁山的北方军正在向京师进军，山东军打败了北洋主力，消除了司令最大的担心。他们的功劳是实实在在的，我们怎么办？嗯？要知道蒙山军的老底子可在咱第一师！在座的有参加过蒙山整军的老兄弟，应当能盘算清楚第一师各部的来历，奶奶的，难道要第一师落在六师、九师、七师、十师的后面排老五？绝对不行！本来准备在长沙大干一场，谁知道竟然由几个小虾米闹出了一出临阵倒戈的戏？虽说司令表扬一旅以及咱们全师长沙之战的功劳，但总不如山东关外的功劳更实实在在！现在已经确信，第九镇已至武昌，所以，武昌这一仗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建功立业的机会了，司令分析过了，形势发展至此，今后的大仗不会多了，大家要给我记住这一点。”
　　封国柱看了眼七旅旅长古小林，这位老警卫营长火速升迁，自团长而旅长不过用了一个月，“这次打武昌，总部将指挥权下放到一师了，我想了下，我们四个旅，包括小林带过来的七旅，都要上！要在武昌打出我们第一师的威名！我把话撂在头里，武昌怎么打，伙夫马夫都进城！哪个误事，别怪我军法无情！”他停了一下，“七旅是三师的主力，王司令顾全大局留守广东，为大军照看后路，七旅是三师的主力，我不能不给王司令面子。这样，七旅跟三旅齐头并进，沿长沙至岳阳大道北上，七旅靠左，三旅靠右，限9月1日占领岳州，今天是8月26日，桥头至岳阳大约250里，给你们四天的时间。行动吧。二旅一旅也随即开动，限28日集结桥头，”他顿了下脚，“前面两个旅打不好，就到后面去呆着！给别人腾出地方来！”
　　在长沙得到充分休整且早已被北方战局刺激的激动难耐的第一师立即像脱缰的野马奔腾起来。
　　8月27日，也就是“勘电”发出整一个月后，第三旅率先出发，次日，调整到位的第七旅也开动了。目标指向湘北重镇岳阳。
　　长沙之战摧毁了湖南巡防营的抵抗意志，第一师前锋部队以日均六十里的速度向北推进，一路上击破零星的抵抗，于8月31日占领不设防的岳州城，距离下一个目标武昌已经不足500里了。次日晚，封国柱率精选的参谋警卫组成的前敌指挥所抵达岳州，向长沙总部发出了占领岳州的报捷电。很快，封国柱就收到了司徒均的电报：武昌兵变，革命党举义，已发出占领武昌的通电。
　　“嘿，满清鞑子真是些大饭桶！怎么尽遇这种事啊！”封国柱的第一感就是武昌没仗打了！
　　果然，9月2日凌晨，封国柱再次收到总部的指示电，这次电报的落款是龙谦，“基本确信革命党举义成功，第九镇被革命党所控制。你部占领武昌之任务不变，但应注意加强与起义之第九镇联系，避免冲突。”
　　“只要他们让出武昌，自然不会有冲突。”封国柱自言自语，当即派出骑兵，通知已经北上的第三旅，告知武昌兵变之消息并转报总部关于避免与第九镇冲突的指示，但封国柱的补充了一道命令：占领武昌任务不变，若遇抵抗，当击破之。
　　这时，林述庆等人控制的第九镇部队已经南下，正在赶往汀泗桥一带布防，做好了与蒙山军战斗的准备。令人惊异的是，这个陡遭巨变的新军镇并未混乱不堪使用，而是基本保持了完整的建制。因为自徐绍桢一下的高级军官们并不为下级官兵所憎恨，也就是没有怨气，所以，不愿投身革命的高级军官们在领了一笔还算丰厚的“程仪”后被礼送出部队，林述庆等人迅速委任了革命党充任各级官佐，在加发了三个月光复饷后，迅速将部队集结起来，前出武昌占领有利阵地，准备抗击蒙山军的“进犯”。
　　林述庆出任第九镇统制，他甚至来不及变更番号，他也没有自己的上司，既然回绝了谭人凤和宋教仁提出的联合蒙山军共建民国的主张，林述庆就是“单干户”了。他对第九镇的官佐们说，“同盟会一些人畏惧蒙山军的兵势，叛变了革命，忘记了龙谦镇压革命屠杀我起义同志的深仇大恨，但我们不行！我们不能忘记伯先大哥惨死于龙谦之手的血仇！满清是我们的敌人，蒙山军一样是我们的敌人！曾有一部分同志说应当退回江宁，退回去干什么？且不说海军已经撤往九江，我们没有运兵的船只了，便是退回江宁，我们将来也要找蒙山军打！既然如此，我们还不如现在就打。他们自广东一路北上，已是疲兵，而我军士气正旺，又获得武昌银两、军械的补充，现在正是难得的破敌良机。十七协先上，十八协随后跟进，我们就在蒲圻干他娘的！”
　　于是，两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迎头相撞于汀泗镇。
　　林述庆忙于构筑阵地防御，没有攻击对面的蒙山军，因为龙谦病逝沉重，司徒均封锁了消息，严令封国柱不得进攻。两支部队在蒲圻、咸宁一线对峙了十几天，封国柱焦躁万分，连电请示总部，不能坐视敌人构筑完善工事，要打就要早打。司徒均也知道汀泗镇的独特地形，但因为龙谦的问题一直不许行动，又不能将主帅病危的消息透露，于是，在全国关注武昌局势的当口，前线却平静地过了十几天。
　　龙谦病情好转后，肯定了司徒均禁止进军的命令，派出了王之峰前往武昌和谈，始终抱了和平解决与同盟会争端的态度。等接到王之峰回信，洪粤诚被黄兴所扣。而上海悍然通电建国，终于激怒了龙谦。他指示总参，立即给前线部队发布进军令，如果对方抵抗，则坚决以武力解决之。
　　司徒均现在轻松下来了，在给封国柱电报中讲述了洪粤诚被扣的情况，指示封国柱，应以果断、坚决的攻击击破当前之敌，让民党彻底打消不切实际之幻想。
　　大部分时候，军事问题比政治问题来的简单。
　　在蒲圻前线的封国柱也被上海通电后所激怒。
　　“弟兄们，什么叫给脸不要脸？这就是！司令就是太心软了，跟他们商谈？谈什么？谈个鸟！我早就知道全他妈扯淡！如果谈判能谈出名堂，要我们这帮军人做什么？如果不是总参瞎参谋，老子早就打下武昌了！”封国柱对总参停止前进的命令耿耿于怀，他在作战会议上对担负正面攻击的第三旅团营长们说，“在武定府出了大彩的吴念第七师已经南下了！武昌由我们占领还是让给七师？奶奶的，如果再不打几个狠仗，我们第一师的番号该出让给别人了！这几天地形你们都看了，准备工作也差不多了，从今日下午三点开始正式攻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停止！我就在你们旅部盯着，哪支部队无命令退却，枪毙主官！为了第一师的荣誉，给老子狠狠打！天下就是司令的！谁也不能争！不答应？问问我们手里的枪炮干不干！现在好了，命令来了，干吧！三旅立即展开对汀泗镇之攻击，限两日内突破敌军之阻击。位于老河口（蒲圻以西）第七旅立即转道嘉鱼，闯过湘江与斧头湖之间的狭道，向马鞍山、纸坊一线迂回。第二旅作为三旅的后援，随时接替三旅的攻击。”
　　限于地形，封国柱不能展开更多的兵力了。他也没想靠七旅的迂回来撕开敌军的防线。那一路不好走，从地图上一看就知道水网纵横，限制了炮兵及重武器的跟进。他当然寄希望于但他对三旅的战斗力不那么放心，于是调上了第二旅摆在了三旅的后面，如果三旅攻击失利，立即换上第二旅。
　　“请师长放心，三旅不会给一师丢人的。”自出兵以来尚未捞到仗打的三旅旅长郭海昌恶狠狠地叫道。


第二节 汀泗（一）
　　9月20日下午，隆隆的炮声拉开了汀泗镇战役的序幕。
　　汀泗镇是咸宁的南大门，是通往武昌的必经之道。汀泗镇卡在岳阳通往武昌的官道上，是正在修建中的粤汉铁路所经过的一个小镇，以汀泗河为界，河西属蒲圻，河东属咸宁。镇东有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岗，塔脑山为其制高点。适逢连日大雨。全镇西、北两面为洪水包围，为守军增添了一道天然屏障，欲通过该镇直下武昌，攻击方只能从东、南两面攻击高地，从而撬开北进的大门。
　　守卫镇东高地群的是中华民国第一师第四团，其前身即第九镇第三十四标。黄兴抵达武昌后，接管了武昌义军的指挥权。黄兴的到来一定程度上改变了革命党在武昌群龙无首，互不统属的局面，至少林述庆部表示完全接受黄兴的指挥。
　　于是，黄兴将第九镇改编为民国第一师，任命林述庆为师长，辖第一、第二两旅共四个步兵团及一个炮兵团。林述庆率第九镇前出蒲圻、咸宁一线求战的部署也得到了黄兴的认可。黄兴另将黎元洪第二十一协起义部队改编为第二师，自任师长，以黎元洪为副师长，辖第三第四两旅四团，但缺编甚大，于是大力招募两湖会党群众以充实第二师，该师尚在编组整顿中，充任武汉三镇之守卫任务。
　　上海通电一发，黄兴及宋教仁、谭人凤判断龙谦不再和谈了，战争难以避免。为了坚守汀泗镇阵地，挫败蒙山军可能的进攻，黄兴从其他部队，特别是原黎元洪部抽调了大批武器，除了炮兵外，更是将机关枪全部集中于第一师，林述庆当然将其补充至自己的亲信部队第二旅（原十七协），使得第二旅的实力得到很大加强。
　　民国第一师四团担负汀泗镇之正面守备，团指挥所设在塔脑山，三个营分别占据了镇东各高地，在两军对峙的日子里，四团在林述庆的督率下狠命地构筑工事，囤积弹药。第二旅的另一个团，即三团部署在四团后面的镇子里，准备随时增援。
　　林述庆在视察阵地后向黄兴报告，“天时地利均在我方，决督率所部，挫败蒙山军凶锋。”
　　攻击方为蒙山军第一师第三旅，展开了两个团，七团从南面攻击，九团从东面攻击。第一师炮兵团在七团以南占领阵地，集中了24门大炮，其中75mm的山野炮各6门。
　　憋足了劲的炮兵在半个小时内将六百余发炮弹倾泻到镇东高地上，三点二十五分，七团与九团同时向高地发起了攻击。
　　受上海建国的鼓舞和孙大总统亲自表彰的激励，林述庆决心在蒲圻咸宁一线击败蒙山军南方军部队。既然已经前出至此，就没有不打这一仗的道理。林述庆深知汀泗镇的重要，受斧头湖、鲁湖、梁子湖的限制，南军北进，必须从几大湖泊中间穿过，汀泗镇就卡在咽喉上。此地若失，武昌将敞开大门，直接受到南军的攻击了。这也是林述庆坚持将战线推进至蒲圻咸宁的缘故。
　　对面的蒙山军已经来了许多天了，一直在晃来晃去的来回调动，并未发起真正的攻击。这给了林述庆以信心，他们也不愿意打！但自昨日起，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南军要发起攻击了！
　　林述庆亲自赶至四团督战，决心在这里挫败自内战打响以来一路顺风顺水的蒙山军。
　　林述庆对部队做了动员，“满清鞑子已经退位，中华民国已经成立了！黄兴元帅已经抵达武昌！打赢蒙山军，大家都是开国元勋。为了给赵伯先等先烈报仇雪恨，为了中华民国，我们决不后退！”
　　四团是林述庆的老部队，他相信革命党成员众多的第四团会在汀泗之战中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
　　20日下午展开的战斗一开始就非常激烈。蒙山军第三旅对镇东高地连续发起了两次冲锋都被打了下来。因为地形限制了兵力的展开及步兵火力的发扬，因为没脚的泥泞限制了进攻方的行动，更因为第三旅自战争爆发后基本没有打过什么硬仗，这支战前大量补充了广东巡防营士卒的部队没有打出应有的气势，甫遇死伤便退了下来。
　　两次不成样子的攻击失利令督战的封国柱大怒。立命将九团六连长及七团二营长就地枪决。理由是临阵退却。提升九团六连一个死战不退投弹不止班长为连长，表现相对出色七团二营五连连长为营长，因为五连一直钉在半山坡上，没有听从营长的命令跟其他两个连退下来。
　　这一招震撼了三旅。尤其是被枪决的七团二营长，是封师长的老部下，蒙山军勤王北上后封国柱留守根据地时亲手招的兵，该营长在广州成亲时封国柱亲自主持了婚礼并掏了一个大红包。现在说毙就给毙了！
　　“谁把老子的话当放屁，老子就把他的脑袋当球踢！继续给老子打！团长亲自带队给老子冲，天黑前打不下塔脑山，一律撤职，下去当伙夫！”封国柱红着眼朝军官们吼道。
　　进攻在五点恢复，七团和九团在封国柱的严令下拼了命，由军法处组织了督战队，凡是擅自退却的官兵，就地枪决！七团和九团的团级军官们亲自带队攻击，不计伤亡地猛冲，前进一段，就地掘壕巩固，然后再往上打。蒙山军这一玩命，让守军受不了了。当跟进的迫击炮不断摧毁守军本来就稀少的重机枪火力点后，守军开始崩溃。战至傍晚六时许，除了塔脑山主阵地外，周围高地大部分被攻占。
　　七团和九团承受了严重的伤亡。阵亡官兵的尸体布满了山坡。阵亡者多是新兵，无论是战场经验还是战斗意志，新兵都和参加过两次以上战斗的老兵不能相提并论。
　　三旅指挥官们亲临一线，调整兵力，集中火器（主要是迫击炮），因为重机枪阵地构筑困难，且处于仰攻状态，三旅旅长郭海昌亲自到承担攻击塔脑山阵地的七团，组织了十九门迫击炮轰击敌阵，掩护部队主攻，决心在天黑前攻占主阵地。
　　但对塔脑山的攻击尚未展开，民军的反击开始了。林述庆也红了眼。他紧急调上了预备队三团实施反击，如果自己吹嘘的模范阵地被对手半日所破，丢失汀泗镇天险不说，部队的士气怕是要塌了！
　　两支立志推翻满清的军队在塔脑山高地展开了殊死的搏杀。在三旅旅部指挥战斗的封国柱严令部队不得后退一步！同时命令炮团集中火力打击民军纵深，减轻一线攻击部队的压力。参谋长姜义柳提出的将八团使用上去换下伤亡过大的七团的建议当即被封国柱拒绝，“打塔脑山及汀泗镇，两个团够了！拿下汀泗镇，七、九两团撤下休整，该记功记功，该发奖发奖，拿不下阵地，全部打光为止！”
　　姜义柳觉得封国柱有些意气用事了，但他无法否决封国柱的决定，封是前敌总指挥，他的命令只能被龙谦否决。为这件事越级报告总部吗？将来还怎么与师长共事？
　　率领特种作战大队抵达前线的石纪彭找到封国柱，说他们已经摸清了这一带的地形，提出乘夜率特战大队泅水摸入敌后，摧毁民军炮兵的建议。立即得到了封国柱的批准，“很好，司令很器重你的兵，这是你们第一次亮相，可不要坠了司令的名头！”
　　“放心吧，一定将大炮给你夺过来！”石纪彭已经反复勘察了地形，决定从东面二十里一个叫李角寨的地方绕过去。特战大队早已摩拳擦掌，求战心切了。
　　战斗继续进行着。
　　7月20日争夺汀泗镇东高地的战斗是第一师北伐以来最为残酷的战斗。下午五点多钟下起了雨，两军冒雨厮杀，一些阵地反复易手，血水流入低洼处的水潭致其变色。
　　至夜幕降临，三旅两个团击退了民军生力军的反击，除了塔脑山主阵地及后面一个小高地未下外，其余高地全部掌握。封国柱终于下达了暂停攻击的命令，带着几名卫士在郭旅长的陪同下上七团实地查看后，决定用八团换下七团，明天一举摧毁塔脑山。
　　但团长马静安坚决不干，“你不能这样，老子的兵死了一大堆，却让八团捡便宜？不行！”
　　郭海昌心想，敢在师长面前自称老子的也就是你这个愣头青了。马静安不是别人，正是蒙山寨老兵马面。龙谦曾亲手教训过此人。此人在反李纯进剿的战役中腿部重伤，还是他企图强奸的黄玉亲手为他开刀做的手术，为此瘸了一条腿。第五镇南下时，马面已是营长，广东大扩军时龙谦亲自提升其为团长，并为他取了新的名字：老马你性子太急，我给你一个名字，静安，安静地想一想，就不会犯错误了。
　　封国柱重重地拍了马团长一掌，“好，这才是咱蒙山军应有的劲头！老马你不要心疼伤亡，打完这仗，老子给你补兵，补满！不过，还是要给你一点部队，调八团一营给你。”
　　“不！老子明天带警卫连上，一定将塔脑山给你夺下来！八团上来，算谁的功劳？”马面继续顶撞。
　　但冯国璋并不生气，“嘿嘿，不过老子不许你亲自上。你得给老子活着！明白吗？咱们蒙山寨杀出来的老弟兄不多了。”
　　“当然要活着。鲁山哥已经占了京城，俺还要逛皇帝住的宫殿呢。”马面咧着嘴笑。
　　20日的战斗让林述庆不再托大了。对手火力凶猛且凶悍异常，让承担反击任务的第三团伤亡惨重，那些被对手夺占的高地一个都没有夺回来，除了紧贴塔脑山的最后一个高地还在民军的控制之下，其余的制高点都丢了。
　　之前信心满满要击溃甚至消灭蒙山军简直就是个笑话。难怪他们可以击败北洋夺取京师……不切实际的幻想消除后，林述庆必须认真面对当前的战局了。
　　谁攻击谁吃亏，这点再次得到证明。三团就是在反击的时候遭遇大量伤亡的。相反，苦战半天的四团伤亡总数却比三团小。
　　民军第二旅的大部分军官建议撤退，“我军炮弹有限，炮兵不如人家，机关枪就更少了。他们有一种轻便的机关枪，竟然可以单人操作，随队冲锋，他们还有一种轻便的小炮，很是讨厌。另外，他们的手榴弹似乎永远用不完。汀泗镇守不住了，我们就这么一点兵，不能和他们硬拼了。”
　　林述庆没有无线电台，前线的战况报不到武昌黄兴的指挥部，一切都需要他自己决断了。
　　兵力对比绝对是劣势的，当前之敌为蒙山军第一师，三旅九团的大编制，据说还有其他部队也上来了，而自己在蒲圻、咸宁一线的部队说起来也是一个师，却只有四个步兵团。
　　往哪里退？退至武昌吗？林述庆感到惶恐了。
　　但是，林述庆没料到对手一支经过特殊训练的小部队乘着夜幕穿越了战线，摸到了自己的后方了。
　　当夜，黄兴终于赶到了设在咸宁以南的林述庆第一师师部。由于战况不利，林述庆对于黄兴的到来很是松了一口气，但黄兴则因20日下午的战况而沮丧。汀泗镇是必守之地，听林述庆的话似乎守不住了，这不过半天啊，如果对手强悍至斯，这仗还怎么打？
　　召集第一师的高级军官们计议，大部分的旅团长们都表示应当撤退以保存力量。如果拼下去，第一师就完了。
　　黄兴听了几个军官的话没有表态，他将大家留在屋里，独自出去思索了很久。最终做出了不准撤退的决定。既然第二旅伤亡过大，那么就将第二旅换下去休息，将第三旅拉上来打。与其撤到武昌城下打，还不如在这儿打！毕竟地形对我们有利。黄兴没有细说武昌的局势，他知道，如果第一师败回武昌，武昌本来就不稳的军心民心将更为动摇，除了将部队带回江浙，似乎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地形并不为我所独有了。”再次开会，听了黄兴的决定后，一个团长指出，“今日血战，除了塔脑山以及它后面的一个高地为我控制之外，其余高地均为敌所占，敌人机关枪甚多，大炮也优于我军，他们还有一种可以抵近发射的小炮，给我军带来极大的伤亡。汀泗镇怕是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得守！”黄兴拍着桌子叫道，“大家都是坚定的革命同志，现在革命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不在这里打败敌人，我们退哪里去？武昌以北，已经有一支敌军南下了！”
　　还是那名团长，“大元帅，我建议将第一师带回江苏。民国已建都江宁，大家都是江浙子弟，思归心切。”
　　黄兴心里很是恼火，很想就此将这个动摇军心的团长抓了，至少撤掉。但看第一师军官们的神态，看出此人在第一师有些人望，忍了忍，“撤退江宁？谈何容易！再说，敌人不会顺江而下攻击江宁吗？林师长，你怎么说？”
　　“如果我军可以顺利撤回江宁，也是上策。我们可以赢得时间，编练部队。如果要打，今晚必须对调整，守卫塔脑山的四团伤亡很大，需要换下来休整。”
　　“那就换下来。你们谁上？”
　　“既然如此，我团愿意担负守卫塔脑山的任务。”正是刚才力主撤退的团长。
　　“很好，那就抓紧进行吧。各位在前线苦战的功绩，我已报中央了。打败龙谦，各位都是开国元勋！还望大家发扬革命精神，激励士气，挫败凶锋，让敌人知难而退。”到了现在，黄兴也只好将目标调整为让蒙山军知难而退了。
　　黄兴虽然在十几年中一直策划领导组织针对满清的武装起义，但并无大兵团作战的指挥经验，也无组织编练正规军的经验。第九镇本是一支较为先进的正规军，但是经历的武昌起义，驱逐了原高级军官们之后，出任师旅团长的都是下级军官，林述庆原先不过为一营长，很多原先的连排长一夜之间就当上了团长营长，带兵及指挥经验严重不足，只是靠了一腔血勇而已。而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存了推翻满清建立民国的念想，或者叫理想。现在京城都被蒙山军占了，满清已经发出了退位诏书，继续打仗就有些失去目标的感觉。至于对蒙山军的仇恨，并不是每个人都和林述庆一样。这样综合下来，第九镇，现在的民国第一师不仅从兵力上弱于原来（一大批官兵在起义之时便逃亡了），战斗力也削弱了。林述庆匆匆南下，未及仔细组织后勤，战斗开始后，大批的伤号未能得到妥善救治，辎重、粮草都没有仔细的筹划，实际上就是一支“一次性”军队，若是获胜还好说，像现在遭遇严重挫折，官兵们就开始动摇了。
　　而对手则不同。封国柱比起林述庆，指挥大军作战的经验就丰富了很多，他是从连长、营长、团长一路走上来的，这份经验林述庆根本就没有。蒙山军业已建立的完善的后勤制度保障了部队的供给，甚至不需要封国柱这个前敌总指挥操心，各有专职去处理。而且，蒙山军比民军更为严明的军纪也保障了部队在承受重大伤亡后不至于混乱。最为关键的一点是蒙山军将士深知他们胜券在握！总政治部印发的关于北方战局的宣传品大量发至一线部队，激起了南方军将士建功立业的雄心，至少军官们存了与山东、北方两个方面军一争短长的念头。两下相比，胜负不问可知。何况南方军无论兵力还是装备都优于民军。


第三节 汀泗（二）
　　黎明时分突然爆响的枪声和爆炸声将刚结束军议睡下的林述庆和黄兴惊醒，听方向是炮兵阵地传来的。林述庆急命查明情况，很快，有人来报，一股身穿我军制服的敌军混入了炮兵阵地，袭击了正在准备的炮兵。具体的损失还未查清。
　　黄兴与林述庆且惊且怒。如果失去炮兵的支援，这个仗就更不能打了。因昨日的失利本就憋了口气的林述庆大骂蒙山军不要脸，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手竟然用了偷袭的战术。
　　“把那伙不要脸的贼全部抓了，或者消灭！不许漏掉一个！”林述庆对警卫连长喊道，“立即带你的连到炮兵那边去。”
　　没法子睡了。黄兴站在院子里遥望南天，林述庆干脆跑到作战室等消息。北面的枪声时断时续，说明肃清行动尚未结束。
　　“他们究竟是怎么过来的？过来多少人？我们阵地哪里存在漏洞？”林述庆一叠声问作战室的值班参谋们，但谁也答不上来。参谋长孙武只好派了得力的参谋去查明战况，叮嘱一定要抓几个活口。
　　如果敌人潜入一个团，岂不是要大糟其糕？撤退的念头再次升起，林述庆起身到门口看黄兴魁梧的身影，却张不开嘴。
　　打仗就像赌博，总是抱着美好的幻想兴冲冲地上场。当输个精光后便会后悔不该来。
　　天亮了，准确的消息终于报来了。炮兵损失惨重，警戒炮兵的哪个排几乎全部战死，炮兵损失约一半人，大炮全被破坏了。增援上去的步兵损失也不小，警卫连长阵亡，一个很可靠很能打的连队战死三十五人，伤五十七人，差不多被消灭了。
　　黄兴与林述庆大惊，“敌人呢？抓了活的没有？”
　　“没有。他们非常……”报告的参谋军官想了半天，还是用了厉害这个词，“没有生擒一人，他们跑了。”
　　“跑了？有多少人？”
　　“大约一个队。”
　　“一个队？一个队就端掉了炮兵？还消灭了我们几百人？”林述庆的火气上来了，根本不信参谋的报告。
　　这边尚未处理，前线战火再起。猛烈的爆炸声让林述庆明白，蒙山军的攻击开始了。
　　凌晨六时整。南方军第一师集中全部炮火猛轰塔脑山，不仅如此，封国柱调集了大量的迫击炮到七团和九团阵地，抵近轰击，掩护七团夺取塔脑山这个制高点。
　　六点二十五分，民军第四团固守的塔脑山阵地丢了！七团组织了敢死队在炮击尚未结束就发起了冲锋，瘸着一条腿的马静安团长亲率敢死队冲锋，极大地激励了军心。被猛烈的炮击死死摁在战壕里动弹不得的守军根本无法阻击对手精锐步兵的突击，马面发出不要俘虏的命令后，踩着泥泞血水尸体冲上阵地的突击队用手榴弹，手枪、刺刀及工兵铲屠杀守军，即便对手已经缴枪投降也免不了一死。
　　苦战未得休息的第四团崩溃了，随着跟着敢死队后面的蒙山军步兵大队冲上山顶，第四团已经失去了有组织的抵抗。
　　七团在占领塔脑山之后一鼓作气将汀泗镇东南的最后一个高地也夺了下来。然后引导炮兵对镇子猛轰。
　　民军战线被突破了。守在七团指挥所观察战况的封国柱立即命令第三旅全线出击，已进抵官塘一线准备充作三旅后援的第七旅在昨日已奉命转向，绕过汀泗镇，轻装从斧头湖以西迂回马鞍山，力争切断民军第一师的退路。封国柱严令古小林彻底轻装，丢下所有不便携带的重武器，火速穿插，务必截击民军第一师于武昌以南，不准让他们有一人逃回武昌！
　　正面战线。判断形势后，封国柱将一直捏着的三旅八团放出来，自七团以西阵地突击，猛攻民军汀泗镇后续阵地，封国柱下令，“全军突击，一直打到武昌去！”他知道对手完了，现在就是要不给对手喘息之机，争取打出一个足以媲美林家桥的歼灭战来。
　　正准备换防第四团的民军第一师第一旅第二团刚出镇子，就和败退下来的第四团溃兵搅在一起，随后与冲下高地的第七团部队迎面相撞，战斗在汀泗镇外展开，随着八团的抵达，民军第二团被击退回镇子，激烈的巷战就此展开，身穿灰色军服的民军部队与身穿黄色军服的蒙山军部队逐屋争夺，战斗至为激烈。装备了迫击炮和大量手榴弹的蒙山军逐渐控制了局势，用一个小时将第二团“挤出”了镇子，那个力谏黄兴退兵保存力量的团长被手榴弹炸死后，第二团也崩溃了。
　　战斗到了现在，黄兴和林述庆只能撤退了。
　　但民军已经难以阻止起有秩序的撤退了，部队不是撤退，而是逃命了。本来撤退就比进攻的技术含量更高。自20日中午，蒙山军第三旅越过汀泗镇，追逐着失去抵抗四下逃散的对手，大量民军官兵举手投降，做了第三旅的俘虏，第一师从武昌带来的辎重全部落入第三旅之手。
　　骑马逃跑的黄兴、林述庆、孙武等人逃过咸宁，天已经黑了，手里的兵越来越少，只有还算完整的一旅一团跟着他们，不过也逃散了三成兵士了。林述庆整点部队后对黄兴说，“我对不起总理，对不起第一师的将士们，请大帅速回武昌，组织第二师转进江宁，以图后举。我就在这里挡住敌人。不然，我们都要葬身于此了。”
　　黄兴情知林述庆做了拼死一战的打算，但眼下也只好如此了，“你多保重，留着有用之身，我们重新来过。”
　　率军南下时的万丈雄心已灭，自己还是不自量力了……林述庆留下一团，就地构筑工事，“弟兄们，咱们就留在这里，掩护黄元帅撤回武昌，那边还有第二师，革命并未失败，我跟你们在一起，不走了。”等黄兴走后，林述庆最后动员了部队，但官兵们早已没有了战意，每个人都垂头丧气，疲惫，饥饿以及绝望笼罩了残留的民军。
　　当夜战事再起，猛追上来的三旅八团与断后的民军第一团再次发生交火，不过很短暂，已经串联的第一团部分官兵袭击了林述庆的指挥所，交战中林述庆中弹重伤，第一团临阵倒戈，投降了蒙山军。汀泗战役就此结束。古小林迂回之第七旅未能截住黄兴，古小林带领的前锋团第十九团占领马鞍山已经是22日凌晨，那个时候黄兴和孙武已经通过了预定的拦阻线，逃回武昌了。
　　是役，蒙山军第一师歼灭了由原新军第九镇改编的民军第一师，毙敌一千五百余人，俘敌四千九百余人，其余都逃散了。
　　落入蒙山军之手的林述庆伤重不治而死。
　　因地形所限，封国柱展不开更多的兵力，主攻汀泗镇的蒙山军第一师第三旅也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主要是七团九团两个团损失严重，初步统计该旅阵亡官兵六百二十余人，伤者倍之。该旅随即被就地转入休整，未参加随后进攻武昌的战斗，将进攻武昌的荣誉让给了三师七旅。但经此一役，第三旅成为蒙山军头号主力旅之一，第七团被总部授予“汀泗团”称号，以表彰其勇夺关隘的战功。这是蒙山军第一个以战役地点授名的团队，第七团官兵此刻尚未真正理解获得此种荣誉称号的含义，享受待遇是在多年之后了，他们的后辈最终明白，团队的荣誉称号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民军第一师在蒲咸一带大败的消息传至武昌已是9月22日下午了，是黄兴带回来的——在没有无线电的当今，前线失败的消息传播一般是经过老百姓而不是军队，黄兴的战败破了这个例。
　　汀泗镇大败印证了孙武对战局的预测性分析——黄兴南下督战后，孙武向宋谭等人分析了战局，认为绝无战胜之希望，“如果失败，第一师很可能在对手的追击中被歼灭。这当然是最坏的解决。如果保险，应当派遣一支军队接应，比如在纸坊或者山坡布置一道防线以期接应。”
　　武昌的被同盟会控制的军队只有一个第二师，师长还被黄兴兼着，正在招兵扩充，以期达到两旅四团的规模。部队分散在汉阳及汉口，其中主力置于汉口刘家庙以北，做出了向北防御的态势。就在黄兴南下蒲圻、咸宁督战第一师的时候，确认进入河南切断了芦汉铁路线的山东军第七师南下了。如果要防守来自北方的威胁，作为南军，最好的地点莫过于鄂、豫两省交界的武胜关，但度量行程——且不说第二师能否使用，占领武胜关关上湖北的北大门已经来不及。黎元洪极力反对这个由孙武首先提出的计划，于是作罢。不过两三日时间，第一师完了，黄兴和孙武几乎是只身逃回武昌。
　　至此，武昌陷入蒙山军南北夹击中。盘算兵力，这仗是无论如何不能打下去了！
　　逃回武昌的黄兴一筹莫展，求救于孙文。忙于“建国”的孙文哪里有兵可派？他还等着武昌的银两接济中央呢。
　　“既然如此，只有一条路，撤往东南。”孙武再次建议，“按照大元帅所言，南军不日即至，要想保住第二师这支革命武装，必须快。否则就来不及了。”
　　经汀泗一战，黄兴初来武昌的豪气已经输得干干净净，想起林述庆的叮嘱，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孙武的意见无人反驳。此时再无人提出对抗蒙山军的豪言壮语了。谭人凤强压火气，几次在宋教仁严厉的眼神暗示下没有出声，心里早已懊悔的要死。假如孙文在上海不要贸然宣布建国，假如跟龙谦的特使好好地谈出一个章程，局面何至于此？瞧现在这个样子，龙谦定是抱了武力统一全国的念头了，就算将第二师带至江宁，难道可以凭籍东南以抗全国吗？
　　但黄兴眼下的神态确实可怜了，谭人凤对黄兴很是存了好感，黄克强此人是个实干家，为了革命大业提着脑袋奔波了十几年，现在责怪于他，实在是过于残忍了。
　　他们没有想到，在汀泗大败的影响下，开会商议撤出武汉转进东南以图他举的众人中，已经有人准备充当“叛徒”了。
　　这个人就是黎元洪。无奈之下投诚同盟会的黎元洪此时却抱了别样心思。黎元洪看的很清楚，同盟会万万不是蒙山军的对手，哪里还会跟着这帮注定失败的人混？借口组织驻扎汉阳的原四十二标，离开了设于武昌原湖广总督府的大元帅府。
　　黄兴、宋教仁、谭人凤、刘公、孙武、蒋翊武等数人做了分工，黄兴、孙武、黎元洪、蒋翊武等分别集结第二师部队，将所有可以带走的武器全部带走，宋教仁、谭人凤、刘公等人负责筹集粮草，征集船只，后者是至为重要的。
　　会议结束后，众人分头行动。宋教仁拽住了谭人凤，“必须放掉那个姓洪的了。”宋教仁低声说。
　　“你说的是。”谭人凤完全赞同。宋教仁说干就干，马上带孙武去关押洪粤诚的原第八镇司令部，借口黄元帅要提审此人，守军也不辨真伪了，将软禁的洪粤诚交给了孙武。
　　之所以带孙武来，是因为孙武曾私下对宋教仁说，不该拘押此人的，无论从那个角度讲，扣人家的使者都说不过去。
　　“洪先生，正如你所料，我军战败了。贵军不日将兵临武昌，现在我们释放你了，请你走吧，注意安全，不要再为我军所获，现在城里已经开始乱了……”宋教仁不停地擦着汗。
　　“宋先生，看来是你私做主张了。这份情谊，洪某记下了。还有孙先生，我奉劝二位一句话，不要跟黄兴走了！往哪里走？退往江宁？自古武昌失守未有能保住江宁者！孙文要过权力瘾，在江宁立国，他就不想想，自三国孙权起，未有建都江宁而不控扼上游者。你们不要走了，跟我留下来。龙谦将军雄才大略，气量如海，洪某不过一介书生，一谈之下便委以重任，信任不疑，何况二位？你们就留在武昌吧。看样子，武昌城破也不过一两天时间了。”
　　洪粤诚反而策反起了宋教仁和孙武。
　　“多谢洪先生高义，人各有志，咱们已是敌非友，我等私放先生，非是要做投奔龙谦的敲门砖，而是碍于先生身份，怕乱军之中有所伤害。你赶紧去吧。”宋教仁对洪粤诚抱拳行礼，拉着孙武匆匆走了。
　　就在当日晚，蒙山军第七旅进抵武昌城南，因第二师根本未及布防，第七旅轻易破城而入，王之峰联系到第七旅后，立即派了手下做向导，分路穿插，控制要点及制高点蛇山，“快，敌军准备撤了，他们征集渡船，要撤往下游了，赶紧将大炮拉上蛇山，封锁江面，决不能让敌军撤走！”
　　蛇山是武昌制高点，站在山顶，汉口历历在望，古小林急忙率领十九团夺占蛇山，这里爆发了武昌之战最激烈的战斗，蛇山驻了第二师一个营，该营自发地进行了抵抗，但黎明时分抵抗被粉碎，蛇山被七旅占领。
　　第七旅开始谋划将民军第二师留在武昌的时候，放掉洪粤诚的宋教仁等人已经渡过长江到了汉口，找到了黄兴、刘公，见黄兴正驻足江边向武昌方向瞭望，他听见了蛇山方向的枪炮声，面色凝重。
　　“不能再等了，得连夜上船走，能走多少算多少，”孙武焦急万分，“等敌人将炮兵布置好，部队就走不了了！”
　　“怎么走？”黄兴哑着嗓子，“汉阳方向断了联系，我估计黎元洪这根墙头草再次更换主人了，我们手里只有一个不完整的团，船只也不够。”
　　“不管黎元洪了，我们走陆路。”孙武急得跺脚。
　　他们不知道的是，武昌已下，南方军部队在总参谋部的急电指示下分路出击，封国柱率第一师第一、第二两旅自咸宁掉头东进，直扑田家镇，再次以大迂回战术包抄可能顺江东下的黄兴余部，同时进窥九江，威逼江宁。在汀泗镇转入休整的第三旅紧急整顿部队结束休整，由郭宝昌旅长率领向武昌进发，作为七旅的后援。司徒均担心七旅新兵太多，旅长古小林升迁过速，难以应付大局，强起在汀泗镇付出惨重伤亡的第三旅以厚武昌方向兵力，确保武昌战役的兵力优势。而王明远留在广东扩充编组了两个旅的第三师则正式向东进军，不进福建，而是北出江西，兵锋指向南昌。
　　同时，正沿芦汉线南下的第七师接到总部急电，立即掉头北上解决河南清军。两湖问题已经解决了，不需要七师这支战略预备队了！龙谦密电方声远，立即前往袁世凯处，与这位北洋统帅好好谈谈。谈什么，龙谦没有做明确指示，相信方声远会把握分寸。


第四节 上海
　　龙谦的通电并未彻底“打”醒孙文。这本是他预料中事。面对蒙山军发出的军事威胁，令人奇怪的是孙文并未当回事。甚至没有召集一个专题会议研究对策。当前最急迫的就是蒙山军的军事威胁，而不是建都何处，组建政府。但孙文在上海的高级干部们硬是不理会蒙山军这个庞大的军事存在，完全醉心于中央政府的诞生。没有一个人认真去研究全国局势，仿佛武昌有了黄兴，军事问题就全部解决了。
　　岂不令人奇怪？
　　孙文自9月17日以来做什么呢？他完全沉湎于组建临时中央政府了。第一是确定中华民国的首都。上海虽好，但过于偏狭了，远不如南京虎踞龙盘，“迁都”是必须的。在蒙山军19日发出武力统一中国的威胁后，孙文的高级助手们还在研究首都设在哪儿，这一点倒是基本一致，包括不愿意离开上海的陈其美都对建都江宁投了赞成票。孙文提议，将江宁更名为南京，这样更显得气派些。
　　第二就是人事问题了。孙文清楚，人事安排至为重要，大家跟自己十几年，抛家别业者有之，毁家纾难者有之，现在终于推翻满清建立民国了，哪能不好好安排一番？
　　委托胡汉民拟就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组织机构在9月21日便正式出台，是日蒲圻咸宁一线正在决战，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刚刚成立被孙文寄予厚望的民国第一师全线崩溃，但在上海，孙文宣布了他的政府名单：
　　总统：孙文
　　总统府秘书长：汪兆铭
　　陆军部总长：黄兴，次长蒋作宾
　　海军部总长：黄钟瑛，次长汤芗铭
　　内务总长：程德全，次长居正
　　财政总长：陈锦涛，次长王鸿猷
　　实业总长：张謇，次长宋教仁
　　外交总长：王宠惠，次长魏晨组
　　教育总长：蔡元培，次长马君武（代）
　　交通总长：汤寿潜，次长于右任
　　司法总长：伍廷芳，次长吕志伊
　　这份名单中，陆军、教育为同盟会员，其余均为满清达官或社会贤达，但次长却全部是同盟会员。总长中蔡元培虽为同盟会员，事实上早已与同盟会脱离了关系，在山东当了好几年的大学校长，醉心于师资人才之培养及义务教育之普及了。而且，蔡氏根本就不在上海，事前更莫之与闻，这个任命多少有些荒诞。所以才设了广西人马君武为次长代总长。
　　海军部总长黄钟瑛原为萨镇冰的副手，舰队撤至九江后，被同乡好友、同盟会林森策反，率海军归降了民国政府，孙文大喜，立即委任了黄钟瑛为海军总长。
　　值得一提的是，研究确定这份名单时，未出任“总长”要职而是担任了总统府秘书长的汪兆铭曾建议给龙谦安上一个陆军部次长的职务，但遭到了专心建党的胡汉民的反对，于是不了了之。至于北方势力尚存的北洋系，孙文则完全没有理会。
　　除了组建临时政府，孙文的注意力也投向了外交。
　　外交问题更为重要，孙文虽然激情四射，幻想着乘满清退位来填补国内的权力真空，但也知道国内局势极为复杂，击败北洋逼走满清朝廷的蒙山军已是民国的敌人，而军事上消灭蒙山军希望渺茫，如果民国政府能够获得列强的承认，刚成立的民国政府的安全就有了绝大的保障。
　　外交其实就是与有数的几个强国打交道。但在1909年9月，孙文的外交行动却困难重重，盖因列强公使现在仍在北京，他们才是各国外交政策的执行者及高级顾问。见不到列强公使们，外交就是一句空话，上海的外国领事们是做不了主的。
　　孙文连日与汪兆铭、王宠惠等人商议，准备冒险派王宠惠前往北京，逐一拜会列强公使，促使列强对民国政府的承认。但王宠惠认为，这不是危险不危险的问题，是北京已为蒙山军控制，自己未必进得了北京。堂堂民国外交总长，总不能化妆前往吧？
　　为难之际，正好日本公使伊集院彦吉在头山满的陪同下秘密来上海了，孙中山极为高兴，于是双方做了深入的交流。
　　伊集院彦吉上海之行并未得到国内的指示，他是看到满清退位，袁世凯已经下野，北洋有屈服于龙谦的迹象后来上海的。中国内战突然爆发，1908年上任的伊集院彦吉在众多的“中国通”的建议下将宝押在了北洋集团，认为北洋的军事力量足以平定山东，其中就有青木宣纯这些情报军官的背书。为此，日本政府向满清政府贷了数百万日元的款项，这些钱都是以武器的方式交付北洋的。现在满清退位，北洋凋零，这笔钱基本算是打了水漂了。如果袁世凯当政，这笔钱还可以要回来，但袁世凯辞位，闭门不见日本人（贷款之时袁并未参与），让日本政府至为恼怒。好在孙文抓住时机建国了，伊集院彦吉为了挽回不利的局势，也为了自己的前程，只能抓紧与孙文打交道了。于是，在头山满的建议下，伊集院彦吉从天津坐船来到上海见孙文。
　　头山满是日本黑社会的大头目。这位手创黑龙会的日本黑老大一直努力左右日本政局，希望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龙谦统帅的蒙山军夺取中国政权将出现不利于日本的局面，这是确凿无疑的，于是头山满鼓动日本公使，立即联系孙文。
　　“要想保卫新生的革命政权，首要是建立忠于民国政府的军队，”孙中山没有提日本承认民国政府的要求，而是先谈起了军队问题，“我已有详细的计划，准备建立六到十个师的正规军。但现在不惟兵员将佐严重短缺，关键是经费问题。若是贵国可以提供资金及武器，我有信心迅速组建军队，击败蒙山军的进犯，进而统一全国。”孙文对两个日本人说道。
　　伊集院彦吉公使问需要多少钱，孙文伸出了张开五指的一只手掌。
　　“五百万？”
　　“不，五千万！”
　　伊集院彦吉倒抽了一口冷气。国内的经济形势他是知道的，一场日俄战争让日本背上了巨额债务，整个日俄战争，日本的战费为18.6亿日元，为其1903年战争爆发前战争预算的7.6倍！通过六批战争公债在国内筹措到6.8亿日元，已经榨干了国内，无奈向英美五次举债共借到9.27亿日元（约合1.07亿英镑），使日本的国债一下子激增到24亿日元，光是利息每年就要支付1.1亿日元，人均纳税负担翻了一番，增加税收让国内出现了严重的动荡，哪里还能拿得出五千万来支持孙文？
　　“这绝对不可能！”伊集院彦吉叫道。别说五千万，就是五百万也不可能！国内的局势是清楚的，财政几乎到了破产的边缘，裁减军队，压缩军费，增加税收，特别是千方百计增加出口，数管齐下以挽救命垂一线的财政。上一次的对北洋的投资就是一个绝大的败笔，现在怎么能再做此事？蒙山军北方军入关，差一点与中国驻屯军发生冲突，为此，国内斥责了驻屯军司令官，训斥他自作主张。但此举却引发了右翼势力，包括头山满在内的在野人士的强烈不满。
　　“可是，你们愿意看到民国政府被蒙山军所消灭？”孙文冷冷地问道。
　　“等等，”头山满制止了伊集院彦吉，“孙先生，你用什么来保证这笔钱到手肯定能打败龙谦呢？要知道，这些年我们日本可是资助了你无数的钱财啊。”
　　“是的，我对此深表感谢。”孙文郑重地说道，“你们已经看到了，武昌局势危急万分，我们需要重新武装军队。因为前些日子的橡胶危机，龙谦集团用卑鄙的手段从江浙士绅手里卷走了数以千万计的白银，江浙人民损失惨重，对蒙山军恨之入骨，我现在招兵那是招一来十，踊跃异常啊。有日本政府资金及武器上的支援，我们为什么不能打败蒙山军？”
　　还是头山满，“请原谅我的直率，我跟公使先生可以说服我国政府对您的新政府提供支援。但是，您提出的不是一个小数目，而是五千万巨款！您的抵押物在哪儿呢？”
　　贷款当然需要抵押。孙文想到了之前与张謇的交谈，本来他是邀请张謇出任财政总长的，但张謇坚决不干。张謇对孙文说，“财政岁出大宗，曰赔款，曰海陆军费，曰行政费。赔款除铁路抵押外，至少每年需三千万两。军费且不论，外交及行政费至少也要这个数。如是估计，中央政府每年支出，至少在一个亿。入款呢，关税算上三千万，两淮盐务约一千万两，尚且不在中央手中。依靠地方就不要想了，就算江浙两省可以拿出一千万，缺口也在五千万以上。我是干不了这个差事的，谁可以弥补这个缺口，谁来干这个差事吧。”
　　张謇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出来，因为中国局势剧烈动荡，关税锐减，那三千万其实也不保险。
　　关税本就在列强的手中，盐税并不在民国政府的控制之下。打沂州退下来的张勋部队乘江苏独立之际占领了两淮，将这颗摇钱树握在了手中，正大肆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张勋当然是蒙山军的敌人，但并未向民国靠过来，反而公开声言要为满清报仇。目前民国政府手里可以动用的兵力极少，浙军因陶成章之死与中央闹生分（其实孙文根本就没有控制浙江），陈其美等人用上海库银及机器局的武器勉强组建了三个团的部队，目前正在训练中，尚不能使用，自然无力征讨张勋夺取两淮，只能采取拉拢之策，已派了人过去，目前尚未有结果。
　　“你们要什么抵押物？”孙文急于拿到贷款，不光是组建军队要钱，新政府的运作更需要钱。
　　“您知道，大日本帝国在满洲有着特殊的利益，帝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将满洲从俄国人手里替你们夺回来，却落入了蒙山军之手。这令军部十分的不快。”头山满想起了驻屯军在山海关附近与蒙山军北方军的军事对峙，“如果您的政府承诺将满洲交给我国政府管理，我有信心说服内阁向您进行实质性的支援。”
　　孙文楞了一下，“你说的管理，是什么意思？”
　　“满洲仍是中国的领土，但大日本帝国在满洲有驻兵、采矿等权利，期限可以商定，但不少于一百年。”
　　日本在南满已经有驻兵权，南满铁路已经在日本的管辖之下了。但北满俄国的势力仍强，现在又冒出了一个蒙山军北方军，孙文沉吟了一下，“这也没什么不可以。如果贵国在一个月内提供我所需要的资金，我们可以就此签署一份协议。”
　　伊集院彦吉公使心里一动，没想到头山满这个流氓竟然想到了夺取满洲的方法，五千万买一百年满洲的管理开发权当然不贵，简直是太便宜了，但前提是孙文的民国政府能够真正主宰局势。
　　“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孙文似乎想到了不妥，转而问道。
　　“如果将汉冶萍公司作为抵押物，亦可。”头山满立即答道。
　　汉冶萍公司是中国综合铁矿、煤矿、炼钢为一体的大型企业，目前的总裁是盛宣怀。武昌起义及清廷退位后，据说盛宣怀已经跑到了日本避风头了。
　　“这可以商量。”孙文当即表示同意。他没有对日本公使及头山满说明武昌战局，黄兴失败，汉冶萍将落在蒙山军控制之下了。
　　此刻的孙文颇有些饥不择食的味道了。
　　“那好，这件事是大事。还望孙大总统亲赴日本，与桂太郎阁下商谈吧。”
　　“我现在走不开……”
　　“若是大总统不能亲去，黄兴先生可以代替阁下。”头山满让了一步。
　　“黄兴正在武昌督战，他也走不开。”
　　“啊，黄先生在武昌吗？那太遗憾了。看来只能等武昌战局的结果了。”这次是伊集院彦吉说话了，他想，也好，等武昌战局明朗后再说吧。假如民国政府能在武昌打一大胜仗，那么就跟孙文谈下去。若是武昌再丢，军事上遏制龙谦的希望将全部丧失。那时候除了出兵干涉外，只能采取联合列强对蒙山军进行封锁制裁了。
　　想到联合列强一起行动，伊集院彦吉感到气沮。龙谦不是孙文，他的实力太强了！美国及德国已经被被他绑在了他一边，尤其是美国公使，不止一次在私下场合为蒙山军的胜利喝彩。特别是蒙山军占领北京后的行动，深得美国公使的赞赏。无疑，美国公使的背后是美国政府，日本要想将美国人拉住，难！
　　这次谈话并未有实质性的结果。这也是孙文的幸运。因为两天后终于获知了武昌失败的确切消息。伊集院彦吉不再犹豫，立即返回了北京，不再与孙文谈判了。他知道孙文已经失败，还是集中力量对付龙谦吧。
　　孙文也慌了神。没想到战局发展如此之快，占据地利的民军主力在两日内就丢掉了汀泗天险，蒙山军南方军顺着大道直下武昌，武昌完了！
　　东南怎么办？刚成立的民国将面临蒙山军的军事威胁。毫无疑问，龙谦在占领武昌后将顺江东下攻击江宁。即使不懂军事的人也明白这一点。但此刻孙文与他的高级干部们尚不知道蒙山军南方军已经兵分两路逼上来了。


第五节 洹上
　　“曾来此地作劳人，满目林泉气势新。墙外太行横若障，门前洹水喜为邻。风烟万里苍茫绕，波浪千层激荡频。寄语长安诸旧侣，素衣蚤浣帝京尘。”
　　这首《七律》是袁世凯年初被载沣赶回老家后的一首诗作。其时虽然忿恨，但信心十足，坚信清廷有求他出山的那一天。所以这首赞颂故乡风景如画以及对赋闲回家深表满足甚至奉劝“京师旧友”早日离开官场享受人生的诗作未免有些矫情的成分在里面。
　　诗作经过了高手匠人的装裱，还悬挂在袁世凯的会客厅里，但主人再次回乡的心境却与年初有了天壤之别。
　　“把它拿下来，烧了。”袁世凯指着墙上的手书。
　　“老爷……”管家小心的问。这首诗深得老爷的喜爱，不说诗写的好，而是说那天手腕有力，字写的精神。
　　“取下来吧，先拿走。”陪同袁世凯回到洹上村的杨士琦对管家说。
　　“杏城，我累了，你也去歇息吧。”袁世凯看杨士琦又要跟自己谈正事，对这位忠心耿耿的首席谋士摆摆手。
　　杨士琦叹了口气，对大公子袁克定使个眼色，俩人起身去了。
　　袁世凯现在所居的宅子是不折不扣的豪宅。三年前朝廷举办彰德秋操时，袁世凯在彰德住过六七天，获悉北门外洹上村有一所天津大盐商何炳莹的宅子要卖，他便让大儿子袁克定买了下来。那是一所占地二百亩的大宅子，经过扩建修缮，每个妻妾子女都有一所有二十多个房间的独立院落。西侧是家人住处，东侧为花园。园内奇花异草，溪水长流，山林峻石，亭台水榭，美不胜收。
　　袁世凯所居之处在宅子中央，号为养寿园，堂号出自慈禧太后所赐。
　　离洹上村不远，是著名的风景区百泉和苏门山。年初被贬回乡的袁世凯自称洹上老人，时常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执钓竿，往返于青山绿水之间，过着寄情山水的日子。他垂钓溪上的照片还发表于上海的某杂志，向世人彰示了其从此不问政事的决心。谁知不过半年，风云突变，袁世凯慨然出山，率领北洋军打了一场大仗，然后再次黯然回乡。
　　这次回乡，估计再也无望回到政治军事的核心了。便是这所美轮美奂的宅邸，能不能成为自己颐养天年之所，还是两说。
　　所有的妻妾子女以及下人都愁云惨淡，轻易不敢去打扰主人。年初老袁回乡，当地官吏士绅，京师旧部，络绎不绝地上门，真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哪，但这次老袁回乡，却没有一人来拜访探视。
　　政治上颇具野心的袁克定在晚饭后去了杨士琦的房间，见父亲这位一向气定神闲计谋不绝的谋士独坐灯下看书，立在门前的袁克定见杨士琦手里的书卷半天未曾翻动，知道他正在想着心事。
　　袁克定轻咳一声。
　　“唔，是大公子啊。”杨士琦站起身来。
　　“如今南北隔绝，也不知王聘卿到了哪里……你说，龙谦对父亲会是个什么态度？”
　　杨士琦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椅子。
　　汀泗之战的消息已经获悉，武昌旦夕可下，杨士琦根本就没想着民军会守住武昌，“至少，我们不像孙文那样蠢。上海通电激怒了龙谦，但我们停在衡水不动，他是看到了的。鲁山按兵不动，就是一个再好没有的信号。”
　　他们离开衡水之时，尚未听到已入河南的吴念部折返北上的消息。
　　“大公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龙谦对民军痛下杀手，未必会对北洋也这样做。观其部入京那位，其人不可小觑。我认为，大帅自撤离德州，没有走错一步。为今之计，一动不如一静。或许南边那位已经派人前来，也未可知。”
　　袁克定与杨士琦已经私下谈了不止多少次了。在认定武力抗拒是死路一条后，其实也就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只能等待。
　　“先生一路劳顿，早些歇息吧。”袁克定也没有什么新鲜话题，微微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有门客报袁大公子，“来了几个客人，自称是从山东来的，为首的说他姓方，要拜会老爷……”袁世凯下了不见客的命令，门客吃不准，先去请示大公子。
　　“山东？姓方？”袁克定啊了一声站起来，“快快有请，不！我亲自去接！告杨先生并老爷。”袁克定猜到来客是谁了。
　　三部并作两步，袁克定一路小跑着来到门前，“鄙人袁克定。请问先生是……”袁克定打量着来人，见其中等身材，穿了一身浅灰色长衫，负手而立。后面几个便装大汉，劲气内敛，一看就是军人所扮。
　　“原来是大公子。幸会。鄙人方声远，奉鄙上之名，特来拜会袁先生。”
　　“啊，真是方先生。久仰，久仰。请，请进。”
　　袁克定心花怒放。方声远之名早已如雷贯耳，龙谦既然派此人前来，那是再好没有的好消息。
　　袁克定领了方声远直接往养寿园走，半路上便遇见了袁世凯与杨士琦。
　　“晚辈方声远，拜见袁先生。”不需要引见，方声远一眼认出了袁世凯，立住脚步，一躬到底。
　　“不敢，不敢。方先生是贵客，令我这草庐蓬荜生辉啊。”袁世凯急忙还礼。
　　“此间若是草庐，世间就无豪宅了。哈哈。袁先生好眼光啊。”方声远哈哈大笑。
　　回到养寿园，分宾主落座，方声远首先摸出两封信函，“这两封信是莲府先生在病床上写就的，一封是给袁先生的，另一份是给杏城先生的。”说着分别交给了袁世凯及杨士琦。
　　俩人当着方声远撕开信封读信。杨士琦急急问道，“兄长病势如何了？”
　　“不太好。如果杏城先生这就赶往济南，应该能见到令兄。”此言无疑是告诉杨士琦，再晚你就见不到了。
　　“可惜莲府了。”袁世凯看完信，将其交给了袁克定。
　　“鸣皋先生亲来鄙所，不知有何见教？”袁世凯问道。
　　“先将近日局势禀报袁先生，武昌已为我军所占领，驻许州之二十九混成协已正式宣布接受我军改编。除了东南、西北两地，全国局势已定。方某本来是率山东七师南下武昌的，中途接到我家大帅的钧令，命我掉头北上，先解决河南。军事上的事情方某不懂，方某的使命就是拜会袁先生，聆听先生对时局的见解。闻听先生已离直隶回到彰德，方某便冒昧前来，打搅失礼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方先生客气了。”袁世凯沉声道，“袁某早已辞掉一切职务，现在不过是一介布衣，得龙先生看重，惶恐得很啊。袁某先要恭喜贵军了，起兵不过两月，已然扫平宇内，一统华夏。至于对时局的看法，袁某哪有什么看法？你家大帅高看袁某了。”
　　“非也。”方声远微笑道，“先生虽然离开权力中心，但影响犹在，先生不必否认。鄙上以为，就袁先生半生功业，当得起有功于国四个字。尽管很长一段时间里，鄙上与先生是敌非友，但那是历史造成的，鄙上不会记，也望先生忘掉那些不愉快的旧事。德州之战后，袁先生的态度也为鄙上所激赏。一句话，以前的事就算大年三十，以后的事就是新的一年了，咱们重新来过。”
　　袁克定与杨士琦听了，互相对视一眼，均大感轻松。方声远的表态，算是已经将之前的恩怨撇开了。
　　“老夫多谢龙先生‘有功于国’四个字。”袁世凯沉声道，“不过，新的一年就不要提了，老夫已是行将就木之人，既然已经回乡，再也不问世事了。只盼方先生能在龙大帅面前美言几句，让老夫得以在家乡安度余生，余愿足矣。”
　　方声远微微一笑，“袁先生是前辈，本不该如此，但鄙上之命难违，必须将该说的话说出来。还望袁先生谅之。”
　　“请讲。”
　　“清廷已经退位，国内处于政治之真空，这样不合国家与民众之利益。孙文在上海演戏，当不得数。所以，鄙上想请袁先生在这关键时刻，为新中国的诞生出把力。”
　　“龙先生要我如何做？”
　　“痛快。第一，请袁先生给北洋诸军下一道命令，原地待命，接受我军之改编。第二，袁先生为政多年，旧部遍及天下，鄙上想请袁先生发一通电，督请各位旧部站过来，早日结束这混乱之局势，大家戮力同心，建设我们的新国家，不亦美哉？”
　　“等等，说来惭愧，袁某至今与你家大帅未曾谋面，实乃憾事。如今蒙山军已然问鼎天下，不知龙先生要成立什么样的国家？”
　　“‘勘电’已经说的清楚，自然是以共和立国。这也是天下大势所趋啊。”
　　“那好，还有几点不明，望方先生解惑。北洋诸军，准备如何处置？”
　　“这个，因大帅电文中并未细说，方某只能说个原则。袁先生也知道，自丙午年大帅统军南下，方某已有三年未见大帅了。对于北洋，大帅在给方某的信函或电文中多次提及，曾有‘北洋乃我国新式陆军楷模’之赞语，也有‘北洋何曾不能化身为国防劲旅’的喟叹。所以，方某以为，对于袁先生苦心建立的北洋军，在宣誓效忠新国家政权后，将授予番号，与蒙山军各部一视同仁。北洋诸将，不管是段祺瑞、冯国璋抑或曹锟、李纯，我们将量才使用，若是愿意统带军队，在服从我蒙山军军规军纪的前提下，尽量使其统带旧部。若是不愿带兵，也可以从政。诸将过去多与蒙山军有过交手，袁先生可以告诉他们，过去的恩怨是非，至此一笔勾销了，我方绝不会追究旧恶。这点方某以人格担保。”方声远顿了下，“至于袁先生，身份贵重，方某不敢置评，想必大帅已有安排了吧？”
　　袁克定觉得对方开出的条件不谓苛刻，甚至算是宽容大度了。授予番号，一视同仁，将领们不计前嫌，统带旧部，量才使用……这还不够吗？倒是不说如何对待袁世凯，反而显得诚实可信。
　　“唔，”袁世凯点点头，“老夫感谢你家大帅的气度，也感谢方先生。老夫未曾奉命勤王，算是表明了态度，非是袁某人见风使舵，实在是不愿看到战火蔓延，生灵涂炭，徒耗我国家元气啊。方先生，关于北洋军的处理，就按你所说的办。但望贵军信守诺言。不过，袁某尚有一问，鸣皋先生可不要嫌老夫啰嗦啊。”
　　“不敢，晚辈知无不言。”
　　“你家大帅将如何处置皇室？”
　　“这个，大帅确实未曾提及。方某不敢欺瞒前辈。不过，大帅下令占领京师之北方军妥为保护皇宫王府，秋毫无犯，更不许北方军进逼保定，是不是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呢？如果前辈心里放不下故主，闻听前辈此间便有电台，可以立即去电请示，大帅深谋远虑，当有定计了。”
　　“也罢。听说徐世昌及段祺瑞已奉鲁山将军之命前往保定了，这本不是袁某应当置喙之事。罢了，罢了。老夫可以发出通电，杏城，还是有劳你啦，你去拟一封通电，请鸣皋先生审阅后即刻以我个人名义发出罢。”
　　谈判的要点都妥了，方声远大喜。站起来对袁世凯深施一礼，“前辈审时度势，造福万众，方某在此深表谢意，深表钦佩。”
　　“罢了，罢了，”袁世凯起身还礼，“说起来老夫对于你家大帅才是佩服万分啊，无论是治军打仗还是经济地方，老夫望尘莫及。便是鸣皋先生，老夫内心也极为钦服。山东一战，让老夫知晓天外有天，鲁山将军不畏日军，大张我中国军人的志气，更令老夫感佩万分。江山代有才人出，不服不行了。哈哈，鸣皋先生远来是客，克定，你速去安排，为父要陪方先生好好喝几杯。”
　　袁克定答应一声出去了。杨士琦也跟了出去，他是去起草袁世凯的通电了。当即，方声远拟写了与袁世凯谈判的结果，用袁世凯带至洹上的电台发给了山东，由山东转发总部，并抄送北京。
　　午间袁世凯设宴招待方声远，酒席尚未结束，龙谦署名的电报已至，完全同意方、袁所商定各要点，并问候袁世凯安好。袁府上下更觉喜欢。
　　这就是政治。各取所需妥为让步是成熟政治家的标志。袁世凯认定大势已去，安全自身就成为了最高目标。他很清楚，龙谦当国，绝不会启用自己了。但自己一手打造的北洋军得以保存，等于给自己上了一道最可靠的保险。当即，袁世凯指示杨士琦发电给衡水冯国璋，告知与方声远谈判结果，以安军心，“鸣皋啊，你可以请示你家大帅接管衡水了，华甫、芝泉诸人对于老夫的话，至少现在还是听从的。”
　　“这个不急。以方某看，我家大帅的目标也就剩了东南了。若是东南也像袁先生这般高风亮节，使国家早日平息干戈，该有多好？”说罢方声远连连摇头。
　　对此，袁世凯不予置评。
　　当日下午，袁世凯在洹上村发出通电，号召全国各党各派认清形势，服从蒙山军的领导，早日平息干戈，共同建设新中国。
　　这封通电的发出，标志着北洋作为晚清政治军事舞台最为强大的北洋派系从此退出了历史舞台。亦标志着袁世凯个人政治生命的终结。更为重要的是，它标志着中国北方向蒙山军正式投降了。果然，通电发出的三日内，山西、陕西、河南甚至安徽等省先后宣告接受蒙山军的领导。
　　唯一与蒙山军抗衡的就是建都于江宁的中华民国政府了。


第六节 武昌（一）
　　南方军攻占武昌的战斗并不算激烈，只是在汉口有短促的激战，古小林第七旅部队横渡长江，与据守汉口的第二师第四旅（原黎元洪混成协四十二标）发生交火。四十二标的抵抗是自发的，并不算有组织的战斗，一部分忠于民国政府的军官控制的部队在刘家庙、俄租界附近与渡江的七旅十九团、二十一团部队交火，几发迫击炮弹落入租界，事后引发了俄国领事的抗议。民军的抵抗迅速被粉碎，民军部队或者缴械投降，或者脱去军服丢掉枪械逃散了。而在汉阳方向，南方军第七旅二十团、第三旅八团基本没有遇到抵抗，被黎元洪重新掌握的第二师第三旅（原二十一混成协第四十一标）放弃抵抗，整体向蒙山军投降。汉阳钢厂、军火厂基本完整地落入了蒙山军之手。
　　黄兴再次逃脱。估计是走陆路潜往了江宁。但宋教仁、谭人凤、孙武等人均落入蒙山军之手，或许他们本就不想走。
　　至9月27日，武汉三镇已基本在蒙山军的控制之下。
　　龙谦获悉武昌已经占领，洪粤诚已获安全，命洪粤诚负责组建武昌军政府，龙谦自领大都督，立即恢复武昌之秩序，迎接蒙山军总部的进驻。
　　电文发出的同时，留驻长沙的蒙山军总部分批出发，迁往武昌。
　　龙谦在离开长沙之前，与山东军、北方军主要指挥官们就组建全国性的临时政府以及选择首都进行了一番函电交驰的讨论。宁时俊、陈超、鲁山、石大寿均建议龙谦立即北上，以北京为中央政府所在地，因芦汉线已经控制于蒙山军之手，交通问题已然解决。自武汉北上，总部可以乘坐火车了。
　　圆满完成联络袁世凯使命的方声远也持同样立场。方声远看的比鲁、宁、陈、石等人更远一些。方声远以为，建都之地，不外北京、西安及江宁三地，因国家政治军事经济的重心东移，西安已经失去了建都的基本条件——它离军事政治的核心区域太远了！比较北京及江宁，北京的条件更好一些——有现成的办公场所，外国驻华使节均在北京，更主要的是，北京是满清二百余年的都城，旗人及拥护满清的力量相对雄厚，又是北洋的大本营，蒙山军总部及中央政府进驻北京，以其为首都，可以震慑反叛，以利安定。
　　叶延冰及封国柱建议将首都设在济南。认为山东乃蒙山军大本营，民心早附，工业基础又好，而且，建都济南，可以安抚为夺取全国政权付出重大牺牲的山东民众。
　　王明远、洪粤诚却建议将首都设在武昌。武昌位于南北交通的枢纽，湖广为天下粮仓，又有张之洞数十年苦心打造的工业基础，具备建都的基本条件。俩人不约而同地提出另一个重要理由，即组建中央政府需要一个过程，万不可学习孙文的办法——那本是一个笑话。王明远认为需要实施一个时期的军事管制，待全国局势基本稳定，公开的反对派基本被消灭，然后再从容建立中央政权机构。王明远认为这个时间至少需要两年，洪粤诚则认为需要一年足够。武昌可作为蒙山军总部驻地，待条件具备，再从容议定首都的所在。
　　龙谦当然也问了司徒均的意见。司徒均一贯是从军事上考虑的。因此司徒均赞同将首都定于北京。除了方声远鲁山等人陈述的理由外，司徒均认为国家面临的军事威胁在北不在南，将政治中心设在北京，有利于稳定北方局势。为此，司徒均详细阐述了他对于东北、西北以及蒙古地区的军事展开，认为蒙山军必须将大批部队调入北方，建都北京更有利于军事问题的解决。司徒均甚至认为，应当立即将北方军的一个师调回东北，展开于吉林、黑龙江一线，目前关东只有降将张作霖一个实力很弱的二十一师太单薄了。
　　龙谦没有表态，他虽有自己的看法，但还是需要好好想一想。
　　龙谦对司徒均说，“分两步走。第一步先到武昌，总部暂设武昌，指挥正向西南进军的第二师及向东南进军的第三、第一师，待解决东南及西南后，我们再确定首都的地址。
　　明远考虑先军事管制一段时间是对的，目前必须采取此种方法。但必须考虑着手组建中央政府了。当然，我们可以暂时由蒙山军总部代行中央政府的职权。待中央政府初见雏形，再将军事指挥机关与民政机构分离出来。对于军事指挥机关的组建，你要多想一想，战时机构和和平时期是不一样的。
　　目前的问题依然是军事第一，立调宋晋国来武昌主持联勤总部业务，等老宋到来后，将连树鹏派回广东留守，并保障明远第三师的后勤保障。我考虑，为了实施全国性的军事管制，目前有必要设几个大军区，东南军区，包括福建、浙江、江苏、江西诸省，以王明远为司令官，封国柱为副。任务是平定东南，促使民国政权的垮台和转变。目前情况下，东南军区的司令部设杭州为妥。西南军区，包括云南、贵州、四川及西藏，以蓝心治为司令官，司令部设成都。西北军区，包括陕、甘、新疆诸省，暂以吴念为司令官，待东南平定，可调封国柱为司令，吴念为其副手，完成向西北的进军。停在河南的第七师立即西调，进驻西安，西北军区司令部就设在西安吧。北方军区，以鲁山为司令官，辖区包括关东三省及直隶、山西两省。司令部暂设北京。中央军区设在济南，为全军总预备队，同时策应几个方向。司令官为叶延冰。你看如何？”
　　“司令考虑的很周到。各大军区的设立很必要，人选亦妥当。中央军区除了山东之外，似应将河南、安徽划入？两广及两湖极为重要，是不是要设立一个南方军区？”
　　“嗯，这几个省暂时不会打仗了。可以，但我想不出要谁来领衔镇守南方？”
　　“北方军人才济济，是不是调石大寿或者范德平来？”
　　“他们熟悉北方气候及地形，而且，你说的对。北方最薄弱，尤其是东北，我有意在奉天设立北方军区的前进指挥机构，以石大寿为司令官，同时兼任北方军区的副司令。”
　　“连树鹏抓后勤是好的，但他从未打过仗，没有指挥作战的经验，第二师西征，南方须有一员大将镇守方可。司令不从北方军调人是有道理的，看来还是缺少人才啊。”
　　“看出我们的问题了吧？且不说民政人才的短缺，便是军事将领，也是捉襟见肘啊。南方军区可以考虑胡宗玉领衔，他对广东情况比较熟悉。你要知道，将总部军事指挥机构正规化，也需要从各部队抽人，比如邓清华，比如商凤春……”
　　“嗯，这两个人都不错。”
　　“这样，咱俩就谈一谈军队问题吧。你一定有成算了，全国性的军队展开，还需要组建几个师？”
　　司徒均明白龙谦要考虑各军区部队的配备后再定南方军区司令官人选，“是的，我们做了计算，先说西南。第二师基本够了，但他们兵力展开不理想，应当从武昌派一支部队西进四川。所以，我建议派郭海昌第三旅入川，从广西将第六旅（新组建部队）调回来，配属中央军区或者给西北军区。”
　　“不妥。六旅基本是广西子弟，进西北不妥。”龙谦打断了司徒均的话，“嗯，对不起，你先把你的计划讲完。”
　　“西北方向，一个两旅制的第七师经略西北是不够的。应当从北方军部队调出至少两个团的骑兵，另外从第六师调一个旅给第七师，勉强可以承担进军西北的任务。地方大，那么一点部队撒开了就不够了。”
　　“嗯，接着讲。”
　　“东南方向，两个师四个旅足够。待战事结束，可以调出第一师转隶中央军区，或者调回南方军区，留王司令的第三师镇守东南。”
　　“嗯。继续。”
　　“接下来就是整顿北洋及民军部队了。衡水北洋军可编为两个师，一个师调西北，另一个师调给北方军区。第九旅及黎元洪起义部队再编一个师，转隶北方军区。河南及山西部队基本是北洋系统，可以再编一个师，隶属中央军区。王司令平定东南后，可以以降兵组建一个新师，留在江苏或者安徽。这样，北方军四个师，西北军两个师，西南军一个师，南方军一个师，东南两个师，中央两个师，全军共计十三师。”
　　“好。若要满足全国守备任务，十三个师是不够的。但目前只能这样了，不然财政根本吃不消。我的意见，可以将各师区分一下，分为甲乙两种，甲种师为三旅九团制，乙种师为两旅六团制。第1、2、3、6、7、9、10七个师为甲种师，其余为乙种师。番号你重新排定吧。北洋系统三个师，民军系统两个师，所占的比例不低了。要统筹解决军官配备问题，必要的话，可以以团营为单位混编。另外，要扩大山东武备学堂和黄埔军校的规模，成立更高一级的军事学院，对各级军官，包括蒙山军系统的军官，分期分批回炉学习，这个，你要立即着手制定计划。马上实行。”
　　“明白。”司徒均顿了一下，“刚才司令未提及宁司令的安排，是要将他调入政府部门吗？”
　　“不，我计划让时俊来牵头组建海军机关。”龙谦微笑道，“但是，我要从军队系统中抽调一大批军官从政了。到时候你不要舍不得。司徒啊，咱们就要胜利了，对于军队，我基本的态度是不介入政治，纯粹一些为好。军队也要将军政、军令系统分开，军政嘛，要建立国防部，统管部队的人事、经费等方面工作，军令系统就以总参为主了，总参管打仗、训练，要研究部队的编制、装备问题，联勤部负责后勤，归属军令系统。总政治部的职能划入国防部。司徒，你就是我军第一任总参谋长了，是我军事上的主要助手。但总参不管人事配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完全赞同。司令深谋远虑，乃国家之福。”
　　“部队的编制是一个大问题，目前的大编制师不一定适合各个战区，要区分对待。刚才你已经讲了，西北方向要多配骑兵，我完全赞同。总参还要成立兵种部，比如通讯、军事情报、炮兵、骑兵、工程兵，有条件了，我还想成立铁道兵部队，我们建国后，要大力整顿修建铁路，没有完善的铁路网，将来对西北、东北用兵是不可想象的。另外，还要组建外军处，加强对外军的研究。你这个总参谋长，事情多啦。”
　　“司令想的好远。”司徒均轻笑起来，“一些问题，是我这个总参谋长应该提出的，司令都想在前头了。”
　　“没办法啊。很快，我就顾不上军事了。你说，谁来干国防部长为好？”
　　“我认为王司令是最好的人选。”
　　“嗯，但他目前还走不开，我将东南交给他了。你先发一道命令，以总参的名义，封国柱部接受王明远的指挥。东南战场，要统一指挥方好。”
　　“是。我马上办。”司徒均想，若是别人，封国柱未必服气，但王明远的命令他是不会违反的。很久以来，封国柱一直是王的副手，而且，俩人私交甚笃。
　　“司令，我考虑解决东南，还需要一路兵马。”
　　“你是说盘踞两淮的张勋？”
　　“是的。我认为还是要动用六师。六师自山东南下解决两淮，从北路威胁江宁，万无一失。”
　　“但这样山东就空了。北洋不解决，六师似不能动。”
　　“袁世凯通电发出，北洋不会作乱了。而且，我建议司令早去北京，你不去，北洋问题不会真正解决。”
　　“是的，你说的对。可以给山东发个命令了。今天所议之事暂且保密。等咱们到了武昌，再考虑发布组建各大军区的命令吧。”
　　“是，请司令注意休息，小事您就不要管了。到了武昌，您就该忙了。”
　　“哈哈，听说我生病时你还哭了一场？不过，司徒啊，我明白你为什么难过。这就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弊端，将来一定要从制度上解决这个问题。你不愿意涉足政治，我清楚。但军事和政治从来就是紧密相连的，不懂政治的军人，不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军事家。希望你帮我想一想，如何确定一个合理科学的军队管理体制？又要避免军人干政，还要让军人关心国家大事，明白为何而战？”
　　“这个，可难住我了。”
　　“不行啊，大家都要动脑筋才行。怎么能靠我一个人？好了，这事不急，你忙吧，尽快将总部搬到武昌去！”


第七节 武昌（二）
　　10月2日，蒙山军总部进驻武昌。总司令部设在了原瑞澂的总督府。
　　龙谦顾不上鞍马劳顿，一到武昌，立即听取先期抵达的总参谋部关于东南战局的汇报。
　　“辖两个旅的第三师已下南昌。”司徒均用一根剥了皮的柳条棍指着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这幅图是总参最新制作的全国区域图，“根据总参的指示，第三师已经转向东，其主力第八旅在参谋长胡宗玉率领下已经占领饶州，目标指向浙江江山府。独立旅进占鹰潭，王副总司令跟独立旅行动，正向上饶方向前进。江西新军一部分逃匿，一部分公开和我军合作，江西已经基本平定……”
　　“嗯，嗯，”龙谦盯着地图，思索着什么。
　　第三师有些特别，南方军最初编成内的这个师兵力最为孱弱，其最早编成的主力旅——第七旅被总部先期调入两湖战场，但也没有发挥更大的作用，只是在攻击武昌充作了刀锋，算是给第三师的功劳薄上写了一小笔。第七旅的使用暴露了总部对湖南战局的误判，原先以为湖南会爆发血战的。但一路上尽是遭遇新军起义了。该旅目前正在武昌，由原第八镇起义部队改编的第九旅从编制上是第三师的部队，但直属总部指挥，目前仍留南昌整训，总参计划将该旅调入兵力空虚的广东。独立旅是总部授予王明远第三师新编部队的临时番号，清一色的广东兵，基本上都是由广东巡防营整编而成。龙谦曾担心仓促成军的独立旅的质量，但据王明远报告，出师以来，独立旅表现很不错。
　　“北路，第一师已占领九江。他们奔袭田家镇未实现预期目标，但不是他们的责任——第一旅不愧精锐，比预定的日期提前了36个小时。因为武昌再次兵变，黄兴第二师已经崩溃，这一招失去了威力。但封师长进占九江还是晚了，由黄钟瑛率领的海军舰队被一个叫林森的同盟会策反，舰队撤往了江宁。据第一师报告，拟兵分两路，第一旅沿长江南岸攻击前进，目标指向安庆。第二旅自九江向东，由祁门、休宁指向徽州。第一师与总参的判断是一致的，目前江苏上海民国占领区尚未组建旅级以上部队，所以分兵并无危险。等两路分别占领安庆、徽州之后，第二旅向北转向，第一步攻取宁国，然后继续北上，与第一旅会师芜湖，做攻取江宁的准备……”
　　“为什么分兵？第二旅占领徽州并无军事上的重大意义，而且，这一路迂回路径过长，若是民军形不成对一旅的有力抵抗，他们将无法按时与第一旅会师芜湖。总参对此是怎么考虑的？”
　　“第一是粮食，第二是道路。第三是速度。决不能给民国整顿军队的时间。据封师长电报，他们一直未能征集到足够的船只——都被海军带走了。两个旅拥挤在长江南岸，反而耽误行程。所以分兵是适宜的。第二旅占领宁国后，根据形势，有向东突向杭州的备用计划，以策应第三师向浙江的进军。总参考虑，解决东南问题，第一步应先解决江西、安徽，第二步攻取浙江，孤立福建，逼其主动投降。最后再图谋江苏。”
　　“嗯，但是暴露了东南兵力不足的问题。”龙谦肯定了司徒均的战略设想，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要增加兵力了。第七旅基本完整，立即化归第一师，在武昌尽量征集船只，带上军资顺江追下去！第三旅暂不进四川了，把这个旅留守武昌。第六师立即南下——北方问题已然解决，第六师休整也够长了，要用起来，让第六师出鲁南，占徐州——邳县，然后攻击两淮，招降或者歼灭张勋所部。这支部队至今仍宣布效忠清廷，那就消灭它。夺占两淮盐场，进而攻击镇江，从东面威胁江宁。”
　　“山东军亦有此建议。刚收到了电报，是宁、叶联名发出的。”
　　“那就办吧。杀鸡要用牛刀！将打出德州大捷的第六师用上去！”龙谦拍了地图一掌，“在主要方向，兵力永远不会过剩。”
　　“指挥体系呢？”东南战场一下子集中了三个师长，叶延冰、封国柱的地位不比王明远低多少。
　　“第六师夺取镇江之前，由总部指挥。夺取镇江后，统归王明远指挥。总部不为遥制。”龙谦沉吟道，“请秋瑾来，她需要跟随七旅东进了。她到东南，对解决浙江问题会有重大的作用。尤其是陶成章死于上海后，浙江与孙文不会没有隔阂，要充分利用这一点。我亲自布置她任务。”
　　秋瑾随总政治部机关就住在原湖广总督府，很快就过来了。
　　“秋大姐，局势到现在你都看到了，责任不在我。他们太欺负人了。把蒙山军视为无物？”
　　秋瑾心情极为矛盾，虽然陶成章被刺令她极为失望且愤怒，但她仍不愿看到蒙山军与同盟会的血战，“听说宋钝初谭石屏已经落入你手？”
　　“我猜谭宋两位先生是故意留下的。这不是见风使舵改换门庭，而是识时务，顾大局。我马上就去看望他们，并且希望他们参加实际的工作。石屏先生是湖南人，在地方上有威望，可以考虑请他回湖南去。钝初先生大才槃槃，是力主成立共和政体的，我希望他留在中枢，做我政务上的助手……”
　　“你要谭石屏主政湖南？”
　　“不合适吗？”
　　“不，不是。”秋瑾数日间的压抑消除了不少，“很合适。为什么要和我商量？”
　　“集思广益嘛。你已经是蒙山军的高级领导了，又与孙系人马有着各种联系，秋大姐，我是先军后民的，第一、三两师正在东征，为了确保胜利，已经决定调七旅东下，我想请你随第七旅东下江宁，懂我的意思吗？”
　　“懂，但怕是没什么用。”从长沙北上武昌的路上，秋瑾两次与龙谦深谈，对于龙谦建国大业的种种担忧深为感动。在蒙山军取得决定性的军事胜利的情况下，龙谦仍保持了冷静的头脑，将政治、经济、外交、财政以及人事问题设想的困难重重，对于高级军官们因夺取全国胜利而带来的骄纵心理做了最充分估计。在秋瑾看来，这才是龙谦的伟大之处。她与龙谦相识既久，评价其为人，除了一个身份不明的许思之外，秋瑾说不出龙谦的什么明显缺点，作为蒙山军主帅，秋瑾倒是觉得龙谦过于清苦了，无论吃穿用度都毫无特殊之处，对于下面的官兵役夫，从来都和蔼亲和，从无盛气凌人之举动，反而对高级军官，有时会看到龙谦的不满甚至愤怒，在秋瑾看来这才是最难的，最可贵的。
　　“我再说一遍。对于国内各种政治势力，我还是采取兼容态度，不做歧视。即便今天是敌人，只要放下武器，未尝不能做朋友。孙文先生投身反清十数年，艰苦备尝，我很是钦佩。但未来之中央政府，是以蒙山军为主体的政府，这是不容改变的。但我不搞清一色，肯定要吸纳各党各派的贤达进来，人尽其才，共同建设我们的新国家。你如果有机会，跟孙文以及东南诸君讲，我还是欢迎他们站过来，军事上他们是不会有任何希望的，更不要想着借助外国的势力，中国人的事情，我们中国人自己办。千万不要不小心做出损害国家主权的事情，那样的话，我不会谅解，历史也不会谅解。”
　　“好吧，我去。”
　　“多谢大姐了。七旅估计最快也要后天出动，还有时间，你好好休息、准备。如果你身体没问题，咱们就去看看谭石屏和宋钝初如何？他们就住在离此地不远的原第八镇司令部。”
　　秋瑾其实与宋、谭并不熟悉，但还是欣然跟龙谦去了总督府隔壁的那所大宅子，现在成为了看押武昌战役俘获的民军高级人物的临时看守所了。
　　龙谦叫欧阳中喊了洪粤诚和王之峰同去。龙谦到武昌后已经见过洪粤诚了，很是勉慰了一番，毕竟人家在死亡线上走了一圈。不过看上去还好，至少没有因此挫折锐气。
　　“钝初先生，石屏先生，鄙人龙谦，见过二位先生。”龙谦进入软禁谭宋的屋子，对正在谈话的两人行了个标准的蒙山军军礼。
　　“啊，啊，不敢，不敢。”谭宋二人急忙起身还礼，他们已经知道龙谦进驻武昌，正在为自己的选择忐忑不安，没想到龙谦这么快就来看他们了。对于这位每日间不知念叨多少次的“大人物”，谭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如果不是龙谦做了自我介绍，眼前这位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大汉无论如何不能跟想象中的蒙山军统帅，如今神州事实上的第一人联系起来，觉得此人最多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严重缺少一军主帅应有的儒雅之气。
　　“二位请坐，这几日没有受委屈吧？如果我的部下怠慢或者失礼，我替他们向二位道歉。”龙谦拽过椅子坐了，又对秋瑾等人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啊，没有没有。”谭宋二人的身份是囚犯，不过是软禁而已，谈不到怠慢，至少饮食无缺，更没有肢体或者言语上的虐待。他们是王之峰亲自管理的“要犯”，看守的士兵都是精选的。
　　“这位是秋瑾女士，想必大家都认识？”
　　看到洪粤诚，谭宋二人有些尴尬，但不约而同将注意力转向秋瑾，“啊，鉴湖女侠，幸会，幸会。”俩人都知道秋瑾被龙谦所营救转而加入蒙山军了。
　　“秋瑾见过两位先生。”秋瑾豪气地抱拳拱手。
　　“洪南劭（洪粤诚字南劭）算是你们的老朋友了。我代他向二位致谢。大家不妨坐下来谈吧。之峰，你先向谭先生与宋先生报告一下形势。”
　　“是。”王之峰理了下头绪，将蒙山军进军东南的总体部署及进展简略地讲了一遍。
　　形势已经估计到了，谭宋对于东南已经不抱希望了。但听了王之峰关于蒙山军进军东南的部署，谭宋还是忍不住神色惨淡。
　　龙谦正色道，“孙文无视蒙山军在推翻满清腐朽统治所起的作用，不顾蒙山军‘勘电’的大义相召，悍然建立所谓的中华民国，彻底摒弃蒙山军于外，这是我不能容忍的，更为蒙山军数十万将士所愤恨！进兵东南，乃不得已而为之。未来的共和政府，必须是以蒙山军为主导的政府。谁不服气，那就在战场上见真章吧。”
　　谭人凤与宋教仁不由得长叹了口气。龙谦刚才的一番话，霸气尽露。不过也是实情，如今的世道，还真是谁拳头硬谁就说了算。林述庆气昂昂出兵南下的情景宛如昨日，当初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转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也用不着叹气。”龙谦换了语气，“最终我们不是坐到一起了吗？我想二位是有机会逃出武昌的，但二位不愿意走而留了下来。这说明二位对我龙谦还是抱了希望的，认为我们之间还存在着共同的语言。对此，龙某深为感谢。所以，二位不是战俘，而是蒙山军的贵客。从另一方面谈，二位之前献身反清大业的功绩，既为龙某所景仰，更会被历史所铭记。”
　　“多谢龙先生这样看。”宋教仁轻声说。龙谦肯定他们反清的功劳，心里舒服了许多。
　　“当然要这样看。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要面对的，是如何建设我们自己的国家。龙某有一个基本的看法，在当前局势下，只要是为了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祖国，愿意为复兴祖国而奋斗，就是我的同志，就是蒙山军的好朋友。满清已经退位，孙文先生在上海成立的民国临时中央，代表不了中国广大阶层的利益。所以，我诚挚地欢迎二位留下来，不是做朋友，而是做同志，我们一起来建立一个民主、文明、进步的新中国。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洪粤诚有些不舒服。尽管他知道，招降纳叛是任何一个开国之君所必须的。秋瑾则对龙谦的态度感到满意，她希望龙谦能够容纳同盟会于新政府之中。
　　“我想当面请教，我确实听到一些传闻，”宋教仁问道，“龙先生所要建立的新中国，是共和政体吗？”
　　“没错。共和是大势所趋。龙某绝不会为一己之私开历史的倒车。但共和不是目的，将我们的祖国建设成强大的，不受列强欺凌的，人民安居乐业，政通人和的伟大国家才是我们的目的。”龙谦稍微停了一下，“我已请秋瑾女士代表我前往东南，再次敦促东南诸君认清形势，早日停息战火，大家一起建设我们的新国家。”
　　宋、谭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吭气。
　　“至于二位，我已经表示了我的愿望，留下来，一起商量组建我们自己的国家政权。”
　　谭宋二人未借混乱之际脱身，本就存了对孙黄事业失望之心态，而龙谦之前派遣洪粤诚前来商谈之一系列表现也是促使二人留在武昌的重要原因。但龙谦亲口说出招揽之意，俩人却慎重起来，他们也算知名人士了，不想再踏错一步。
　　“多谢龙先生看重。不过，我想请问龙先生，你要建立一个什么国家呢？她的政权组织是什么形式的呢？”宋教仁迫不及待地问道。
　　“钝初先生此问大有深意。”龙谦微笑道，“说来也许你不信，我这是第一次谈及此事。不信，你可以问南劭先生及秋女士。”
　　洪粤诚看了眼龙谦，在俩人初次见面时，多少涉及了未来的政治设想，不过，那次谈话未及深入。后来倒不是龙谦不信任他，而是事情太多，龙谦集中精力应对清廷对蒙山军分化瓦解的攻势，而他则将精力全部投入了组建政党一事上。现在宋教仁问及龙谦将要建立何种国家，洪粤诚不由得将注意力集中起来，聆听龙谦的回答。
　　“钝初先生，石屏先生，我心目中的国家是一个政治民主、民生幸福、外交独立、国防强大的国家，是一个有着公平、公正制度保障的国家，更是一个法制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百姓要有公民意识，要懂得自己的权利和责任，官员要接受百姓的监督。法律要完善，司法要独立。任何人，包括我在内，不能有不受监督的绝对权力。假如我出任总统，我住什么样的房子，领多少薪水，拥有什么样的权力，百姓是知道的，并且通过国会来监督我这个总统是否违纪。我们数千年所实行的封建君主制度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没有什么救世主，没有什么圣人，全国的百姓，只要他拥有公民权，理论上都拥有平等的政治权利。我所希望建立的政府，没有不受监督的个人，没有不受监督的权力，但也不能搞成菜市场，什么都讨价还价，乱糟糟没个权威。我这样说，你们满意吗？”
　　宋教仁当然满意。龙谦不甚符合逻辑的叙述透露了几个重要的信息：国会，总统、司法独立、公民权。无疑，这完全符合宋教仁的政治理想。但在洪粤诚听来，未免有些过于理想化了。他自认识龙谦以来，觉得龙谦身上理想化的东西不浓，很多事情处理起来比较圆滑务实，甚至有些权谋的味道。处理广东问题以及蒙山军内部的派系之争，龙谦都有枭雄气质，但那是谋取天下的政治军事领袖所必须的素质，满口仁义道德的圣人只能被人供起来敬仰，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
　　“受教了。”宋教仁站起身，对龙谦鞠了一躬，“如果龙先生朝此方向努力，宋某愿意追随。”
　　“且慢。我所说的，是一个美好的理想。但我也知道，我们的现状距离这个理想还很遥远。就说公民意识吧，我看没几个人懂公民与顺民的区别。我们的社会现实是，要么做管理百姓的官吏，要么做被官吏管理的顺民。偏偏缺少自我管理自觉关心国家自己履行公民义务的公民，更没有那个能力。我认为，我们目前的现状是，痛恨一切不合理的现状，等自己具备改变现状的时候却忘记了自己在下层的艰难。国家不是皇帝的，也不是大臣贵族的，而是我们每个人的。但现状呢？百姓不懂为什么要遵章守纪，为什么要缴纳税赋，士兵不懂得为何作战，为何流血牺牲，官员的表现就更差了……在一个文盲率高达九成的国度，推行民主政治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君权和神权是限制了公民权的两大障碍，必须用人道及科学加以破除。我听说孙先生曾有军政、训政、宪政三步走的设想，我认为很有道理。要建立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接管满清留给我们这样一个烂摊子，消除各地形成的事实上的独立，需要很长的时间。不然，先进的政治体制没有建立起来，旧的体制已经打碎了。所以有人说，民主就是无主，共和就是不和。必须避免出现这种状况。要知道，一个坏政府也比无政府强。所以，我准备实施军事管制，先过渡一段时间，将国家真正统一起来，在基本具备条件后，再行进行某种方式的选举以成立正式之政府。当然，这段时间尽可能短一些。现在呢，我们就要着手对国家的政权制度进行研究，对宪法精神进行研究，哪些权力是要真正给百姓的？如何尽快地提高百姓们的文化水平，如何制定并普及法律？如何对各级官员实施监督？如何组建地方议会乃至组建全国性的国会？这些东西都是至关重要的。同时我还认为，不能因为国家基础差就放松或放慢先进的顶层政治制度的设计和实施，二者要同步走，逐步完善。”
　　“那，司令你准备从何着手呢？”问话的人是洪粤诚。他对龙谦第二段的阐述产生了兴趣，认为龙谦总结出君权与神权是国民身上两大枷锁至为精当。
　　“原先我准备以武昌为最高权力机关的驻地，但现在的形势要求我先要到一趟北京了。会合山东、北方两军的高层共同商定一些重大事项，谁负责政府的组建，谁负责法律的制定，谁负责外交、财政、军事的整顿。就是实施军管，也不能全由军队说了算嘛。我手下的将军们打仗还马马虎虎，治理民政就差多了。目前情况，不能将蒙山军的高级领袖们全部召至武昌来，所以，除了秋大姐要去东南走一遭外，你们几位，都跟我去趟北京吧。”
　　这是龙谦第一次谈及他的政治理想。谈话的几个人都没有充分的准备，也很难提出什么不同的意见来。但宋教仁、洪粤诚以及秋瑾，都隐约感受到龙谦已有将首都定于北京的打算了。


第八节 湖北
　　确定了龙谦将去北京，也电报通知了山东及北京。但龙谦不是想走就走的。武昌的事情还很多，特别是东南用兵情况牵扯着很大的精力，大家都晓得仗快打完了，但东南仍然不能败，一场败仗将不可避免地诱发很多变数。
　　龙谦决定将司徒均留在武昌，总参谋部也留在武昌，继续指挥协调东南及西南两方面的进军。第七旅已经东进，龙谦决定由武昌方面负责封国柱第一师的供应，广东方面负责王明远第三师及进军西南之蓝心治第二师的武器弹药供应。蒙山军两大后勤专家，宋晋国已经在来武昌的路上，连树鹏已经返回了广东。
　　湖北以及湖南地位极为重要，在西南、东南未平的情况下，两湖是绝对乱不得的。龙谦深思一日，有了主意，也不同别人商量，下令王之峰将湖北谘议局议长汤化龙请来面谈。
　　汤化龙，字济武，湖北人，是年三十五岁，祖上数代经商，家境富裕，1904年中进士，授法部主事，1906年留学日本学习法律，1908年回国参与地方自治活动，被湖北省第一届谘议局推选为议长。武昌连续兵变，人心惶惶，家人曾劝他避一避，但汤化龙拒绝了，我就在武汉，我哪里也不去。蒙山军破武昌，汤化龙躲在家里，被军情局的人请到了蒙山军司令部。
　　“济武先生，”龙谦热情地打招呼，“本来应当去府上拜访的，但事情实在太多，只好有劳先生亲来了。”龙谦招呼欧阳中为汤化龙奉茶，“济武先生，此番请先生来，只为一件事，就是武昌乃至湖北的政务问题，先生是湖北谘议局议长，对治理地方理应当仁不让。”龙谦开门见山。
　　“不敢。不知将军要汤某做什么？”汤化龙就是一个政治上倾向于立宪的社会贤达，只是在地方上有些影响，和宋教仁、谭人凤有着根本的区别。他与龙谦领导的蒙山军没有根本的厉害冲突。龙谦派人请他来，他知道躲不过去，只能合作。
　　“是这样的，两湖局势已基本安定，随着河南、直隶的平定。武昌不会有大的战事发生了，当务之急就是迅速安定地方，恢复秩序，在这个时候，济武先生可不能赋闲在家里啊。我想将武昌政务托付先生，你看如何？”
　　“啊，”汤化龙轻呼一声，他没有想到龙谦会请他出山为官，而且是大官。听龙谦口气，龙谦竟是要让他来管武昌！出任类似于武昌知府一类的职务。
　　“济武先生正值盛年，又留过学，学过法律，既然地方上推举先生为谘议局议长，想必先生的威信是够的。武昌已成立湖北军政府，我自领都督，不过是暂时的。军政府内部设立民政长，这个职务就是给先生的，具体负责管理湖北之民政，就算是满清时期的布政使吧。军事上的事情先生不需操心，我的总参谋长司徒均将军暂时会留在武昌主持南方军事，军队东征，粮草辎重弹药部分要仰仗湖北，我已下令调宋晋国来鄂，他是蒙山军联勤部长，是我的大管家，一直留在山东的。他来了后，担任你的副手，主要负责军队方面的供应问题。你呢，就是抓你的民政，稳定地方，旧的制度先不做改变，免得民心不安。你放心，司徒均和宋晋国都会尊重你的，你放手去做，人事上我不做限制，满清垮台了，不能出现政权的真空，先生先将武昌市政府的台架搭起来，你就是湖北民政长兼武汉市长，怎么样？没问题吧？”
　　“将军如此抬爱，理应效力。不过，这个位子太高了，汤某怕是做不来，万一耽误将军的大事，汤某就是罪人了。”汤化龙大喜，但总要推辞一番。
　　“汤先生，我们素未谋面，甫一见面就给你这样一副担子挑，实在是有些为难了。可是，汤先生，我跟你说句心里话，龙某起兵推翻满清，建立一个以汉族为主的新国家，不是为了自己要当皇帝过一把瘾，而是为了造福亿兆民众。汤先生若是爱我祖先繁衍生息的这片土地，爱你的家乡故里，就不要推辞了！我知道你是主张立宪的，但立宪搞不成了，满清自己错过了机会，怪不得别人。共和是唯一的结果，先生若是喜欢搞议会，将来成立国会，先生可以承担更重的担子。但眼下嘛，先生却要勉为其难，先为龙某治理好湖北。”说罢，龙谦站起身，对汤化龙深施一礼，“就算龙某有求先生了。”
　　“这如何敢当？折杀汤某了。”汤化龙没想到龙谦如此礼贤下士，于是答应了龙谦的要求。
　　“民政之要，首重钱财，”龙谦见汤化龙知趣，心里很高兴，“本来武昌藩库存银不少，但新军闹事，将这些钱挥霍了。你初上任，手里没钱是不行的。蒙山军军饷不需你操心，另有来路。此次宋晋国将军前来，会带一笔钱过来，作为你新政府的开张的经费，钱是山东的，是山东父老的血汗，是借给湖北的，等湖北政务上路后再行归还。所以呢，你要省着花。组建市政机构，聘用招募警察，抚恤困难百姓，恢复社会秩序，该花的钱当然要花。等全国平定，整顿经济秩序后，一切都会好转的。”
　　从来都是军队索要地方，汤化龙还真没想到龙谦会在财政上支持地方，听了很是振奋并且深为感动，“将军如此体恤地方，实乃国家之福。”
　　“不要这样说，咱们现在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共事的时间还长，这间总督府，就是你施政的衙门。我会让司徒总长将总部机关搬出去。你呢，抓紧考虑一份名单，将地方上的贤达都请出来，原先为满清效力的官员也可以出山，但要选择愿意为蒙山军效力且操守好，能力够的人，先将武汉三镇管好，然后在说其他州府。”
　　选择汤化龙是没办法的事。蒙山军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一支足够的文官队伍，在山东推行乡村自治以来，算是秘密储备了一批从政的人才，他们都是拥护蒙山军、积极推行乡村自治的骨干分子。龙谦指示陈超为其建立了一份档案，准备将来使用。那批人中的大部分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已入了龙谦的“人才库”，陈超曾疑惑此事，认为那批人忠诚是够了，但不堪大用。龙谦并未对陈超细致解释自己的想法，他认为改变中国在于改变农村，改变农村的关键在于基层，即县、乡两级政府。那批人充任县乡官员是可以的，有了他们，就可以在蒙山军取得全国政权后使用了。至于高层，比如省级政府，龙谦反而不在意，他早已想过，一旦反清成功，军事管制是必须的，军队将主导地方政务，大将们可以兼任省长。
　　但眼下却不能从山东调人过来。之所以不用自己的将领管民政，一来龙谦手边没有合适的人，二来他想先试一试，看看能不能用所谓的名流贤士来治理地方，起码，他准备在两湖做一试点。
　　政权甫建，也只能启用社会名流。
　　“对了，湖南的谭延闿先生是湘省谘议局议长吧？”龙谦想起一个名人。
　　“是的。”
　　“可惜他逃了。如果你能联系到谭先生，就请替我带句话，请他回来，湘省的事情，还要湘省之人来办理。”
　　“行，汤某一定尽力。”
　　欧阳中在这种场合是只带耳朵不带嘴的。但他却想起了龙谦跟谭人凤的谈话。谭人凤就是湖南人，龙谦却提到什么谭延闿，这又是搞什么玄虚？
　　“最后一件事，汤先生对汉阳铁厂及兵工厂熟悉吗？”
　　“不甚熟悉。”
　　“先生可愿意陪龙某去趟汉阳？”
　　“当然愿意。”
　　于是，龙谦叫了欧阳中、许思以及王之峰，立即动身去汉阳视察。
　　本来是不想叫许思的，因为自长沙到武昌的路上，许思就有些萎靡不振的样子，龙谦以为她病了，她说不是，只是有些累。忙于军务政务的龙谦也未及深思，还开了句玩笑，可别刚伺候我好了，你再病倒了。
　　但许思听说他要出门，却主动要求去。龙谦说汉阳没甚风景，就是一个工业区，我是去看看汉阳铁厂及兵工厂，你就别去了，天气仍热，你又劳累没精神，等我腾出手来，陪你去登黄鹤楼。
　　“跟你在一起就有精神了。”许思微笑道。
　　“那就走。走不动就找个地方歇着。”
　　龙谦在一连警卫的护卫下，与汤化龙去了汉阳。
　　武汉三镇号称九省通衢，一座城市被长江汉水分割为三处，政治中心在南岸的武昌，商业中心在汉口，但工业重心却在汉水西岸的汉阳。
　　有赖于张之洞这位晚清杰出的洋务运动领导者，经过十余年努力，耗费无数的银两，终于将汉阳镇建设为中国的工业重镇。
　　比任何人都明白重工业重要性的龙谦既然占了武昌，当然要去视察汉阳的工厂。
　　“济武兄，蒙山军之夺取天下在于山东之崛起，而山东之崛起，却是有赖于华源、中兴两大实业集团的兴起。济武兄，我委任你主政湖北，无论如何你要将汉阳的厂子给我搞好了，无工不富这句话你要好好琢磨，等汉阳的工业振兴了，武昌也罢，湖北也好，就不会缺钱了。”龙谦没有骑马，而是与汤化龙同乘一辆马车。
　　“久闻华源、中兴领风气之先，连汽车都能造了，却无缘见识。有机会一定去趟山东。”汤化龙确实挺佩服山东的厂子的，他现在坐的这辆双人马车还是华源车辆厂的产品。
　　“那是应该的。地方官不懂经济就不称职。待局势稍稳，你组织汉阳工厂的负责人到山东看看。山东方面也要派人来考察。两地要互通有无，互相学习。”龙谦早有算计。他捏在手里的工业基础目前就是两处，汉阳肯定是要大力建设的。
　　经过十几年的经营，汉阳已有大小十余间工厂了，最核心的是汉阳铁厂和汉阳兵工厂。
　　龙谦先去了汉阳铁厂。
　　张之洞尚在总督两广时，便有设立钢厂的打算，委托当时的驻英公使刘瑞芬购买相关的机器设备。张之洞调任两湖，这个规划中的钢铁厂也就跟着张之洞到了武汉。张之洞将其设在了汉阳，于光绪十五年（1895年）十一月开始建厂，费时三年，计有大小十座分厂，炼铁高炉两座，炼钢的转炉两座、平炉一座。还有轧制铁轨的设备。
　　张之洞在朝中的人脉不错，又得到了慈禧的妹夫醇亲王的支持，一共花了五六百万两银子，将汉阳铁厂建了起来。光绪二十年开始出铁，算是正式投产了。据测算，厂子的全部能力发挥出来，可以年产钢三万吨。
　　这当然是测算而已。实际上至张之洞调军机赴京就任，汉阳钢厂出钢数也就万余吨的样子。而且，其主要产品——钢轨又找不到销路，厂子办了两年就办不下去了，张之洞只好将汉阳铁厂及为其供应铁矿石的大冶铁矿一起抵押给了盛宣怀。盛宣怀手里也没有办下去的巨款，不过是挪用电报局及招商局的款项以及向外资银行举债。到了满清的最后几年，汉阳铁厂实际上已处于半停产状态。龙谦看到厂里破败的情形，心情很沉重。
　　“可惜了，可惜了。辜负了张香帅的一片苦心了。好在武昌已为我所有，这座中国曾经最大的钢铁企业，要尽快让他重新焕发生机。”龙谦对守候在厂子里的几名负责人说。
　　龙谦得到消息，张之洞已经去世了。很想见一见这位名人，但无缘了。
　　曾经的最大钢铁厂是实话。因为沂州钢铁早已超过了汉阳，龙谦率军南征，一直关注着山东的实业，经过美国人主导的三期建设，沂州钢铁已经可以年产生铁十五万吨，粗钢十二万吨，可以轧制型钢了。据说这个产量已经超过了日本的八幡制铁。
　　沂州钢铁第四期扩建工程被时在广州的龙谦否决，龙谦认为，受上游原材料就交通问题的限制，沂州不宜再扩大规模了。当时他就盯住了汉阳，决心将汉阳打造成超越沂州的钢铁基地。实现国家的工业化是龙谦的既定目标，钢铁是重工业的基础，必须通盘考虑好钢铁工业的布局。
　　“你们写一封报告给我，尽快。”花了两个多钟头看过主要的工厂，龙谦对汤化龙及汉阳铁厂的留守人员说，“把铁厂存在的困难摸清楚，不仅是资金上的，还有人才、技术、设备、原材料等系列问题，都要一一摸清楚。沂州可以帮你们，但除了资金，其余的都要你们自己解决了。”
　　林怀庆是盛宣怀任命的铁厂厂长，福建人，曾留学英国。被盛宣怀高薪聘请的林怀庆深为佩服，刚才视察途中，龙谦询问各分厂的生产经营情况，让负责介绍的分厂长们直出汗，倒不是这位已是国内第一人的蒙山军大帅有多么严厉，而是龙谦的态度过于专业，所问的问题都不是一个军事统帅所应该管的，比如厂子的资产负债情况，原材料的供应问题，产品的市场问题，技术人员数量，工人的待遇等等，让林怀庆极为佩服，深感铁厂振兴有望。听了龙谦的话，一叠声地答应。
　　“厂子里的职员这几个月过得很难，这样下去不行。等宋将军来了，先将大家的薪水补足了。济武，这件事不能打折扣。林厂长，你费些心，将失散的职员都找回来，他们都是宝贝呀。”
　　这份关怀更令林怀庆感动，“请大帅放心，我一定办好此事。”
　　“方才跟汤先生讲了，待局势再稳定些，你们可以去些人到山东，看看沂州钢厂的生产及管理。我会让他们帮你们尽快复产的。汤济武已是湖北的父母官了，有困难，找他。”龙谦微笑着指了指汤化龙。
　　“这太好了。早就想去拜访山东的同行了，却没有机会。”林怀庆兴奋的直搓手。
　　“有大帅的关心，汉阳铁厂一定能焕发生机的。”汤化龙见识不差，觉得龙谦先顾汉阳的厂子，算是很有见识了。
　　从铁厂出来，龙谦没有吃饭，直接去了兵工厂。
　　汉阳兵工厂的建设比铁厂晚，张之洞下了大工夫。目前，汉阳兵工厂主要生产仿德国毛瑟步枪及子弹，产量也低。火炮也可以生产，不过产能极低，自打厂子开张，一共只生产了75mm以下的火炮不到50门，而且，威力大的75mm山炮只生产了八门，都装备了北洋第四镇。其余都是50mm口径的小山炮。
　　兵工厂的负责人叫孟凡，也是内行。向龙谦汇报了兵工厂的情况，龙谦听的很仔细，基本没有打断孟凡的汇报。
　　从下属的汇报中即可基本明了此人的能力，龙谦觉得林怀庆和孟凡真是上天给自己留下的人才。
　　问题依然很多，主要的问题是一缺资金，二缺技术。龙谦在厂部用过简单的晚餐后，召集兵工厂的主要负责人开了个会，决定了几件事情。
　　第一是宣布兵工厂的控制权归华源公司，改组其董事会，由周学熙兼任董事长，铁厂的控制权归中兴公司，张莲芬兼任董事长，林怀庆为汉阳钢铁厂厂长，孟凡为汉阳兵工总厂厂长，兵工厂一切的资金，人事均由厂长负责。原铁厂及兵工厂职员，一律原职留任，两个月的考察期后再行决定人员的去留。
　　对于由山东实业兼并汉阳企业，龙谦解释为华源及中兴将负责资金及技术上的支持。对于这一条，汉阳方面毫无异议，有人管钱管技术来源，却将管理权留下，简直就是梦想中的事情。
　　第二是铁厂及兵工厂的管理必须按照企业的方法管理，要理顺财务，加强管理，自负盈亏。军政府各衙门不得干预工厂的具体事务。
　　第三是军政府负责兑现兵工厂欠发的管理层及员工薪酬。
　　第三条一经宣布，立即掌声雷动。其实，什么也不如第三条更激励人心了。
　　会议一直进行到晚上亥时方罢。龙谦动情地对汉阳两个厂子的主要成员说，“蒙山军夺取天下的战争就要胜利了。对于这一点，连我们的敌人也不会否认了。蒙山军将要建立一个独立、富强、民主的新中国，抛开政治上的问题不谈，我们的新国家是要大力发展经济，改善民生的！发展经济必须建立完备的工业体系，重工业和交通是先行官，是要走在前面的。大家这些年在汉阳辛苦工作，不是为满清，也不是为张之洞，更不是为我龙谦，而是为了这个一穷二白的国家。所以，我要感谢大家，感谢你们为奠定中国现代工业所做的努力。大家要有志气，有雄心，在国家的大力支持下，将汉阳建设为新中国的重工业基地！用上二十年、三十年的时间，追上并超过一直欺负看不起我们的列强！国家不会忘了你们，国家更不会亏待你们。我们共同努力吧。”


第九节 别离
　　龙谦回到督府已经很晚了，司徒均还没睡觉，报告了他几个消息。一是冯如的飞行队经过数次“转场”，将仅有的三架飞机开到了武昌。二是王士珍来了武昌了，欧阳中已经安排王士珍住下了。
　　龙谦没谈王士珍，却兴致勃勃地谈起了飞机。冯如带回国的飞机虽然航程极短，但因为飞机对于跑道的要求低，倒是没有让工兵费更多的事。本来龙谦想用飞机给武昌撒传单的，但最终还是没用上。不过龙谦还是很高兴，指示总参要成立一个航空处，由冯如任处长，并着手成立一个航空学校，除了冯如等几人，要大力从美国高薪聘任航空人才充任教官，从山东、广东两所军校里选择文化程度高，热爱航空的学员进航空学校学习。
　　“要将冯如这几个人当成宝贝！”龙谦笑着对司徒均说。他感到有些乏，让欧阳中找了一包烟来，“你可不要小看飞机。我们将来肯定要跟列强开战的，不是今日，也不是明年。但三五年内必有战争。跟谁打？谁惹我就跟谁打。拼陆军我们暂时拼不过人家，首先工业底子就差嘛，满共才十几万吨钢，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够，怎么打？就算用上五年时间，将钢产量搞到一百万吨，也差得远。海军就更差了，没有三五十年的时间，根本不要想跟英美抗衡，就是日本也比不上。但是航空就不同了，现在谁也意识不到飞机的重要性，大家都将它当做玩具，技术不限制，人才不限制，只要我们下功夫，我们就有可能成为第一流的航空强国。冯如就是实现我这个梦想的火种啊，下一步还要建立飞机工厂及航空研究院，集中财力和物力，大力发展航空。”
　　司徒均有些迷惑地看着龙谦。有时他觉得龙谦很天真，像个孩子，总是迷恋一些不着调的东西。冯如在广州搞的飞行表演他看过了，几架木头做的飞机在军事上有什么用途？撒传单吗？但龙谦绝对痴迷这个东西，这点他非常肯定。刚要询问，却看到许思站在门口，便住了口。
　　“你病刚好，就不要抽烟了。而且，你应该早些休息。”许思柔声对龙谦说。
　　“啊，我没事。你快去休息吧。下午我就看你脸色不好。”龙谦对许思说，“我跟司徒再聊几句就回去。”
　　“早些休息。”许思离开了。
　　“夫人说的是。你是该好好休息。等去了北京，有你忙的。”
　　“很想鲁山他们。六年没见了。便是山东，也离开三年了。”龙谦目光幽幽。
　　司徒均很想问龙谦将来如何安排许思。但这是人家的家务，不好插手。以龙谦的地位，收一房如夫人没人会说什么。但偏偏司徒均和龙谦的两个女人都很熟，都了解她们的性格。司徒均觉得，龙谦的麻烦要来了。
　　龙谦显然没有想家务事，“王士珍此来定是为了清廷的待遇，或许还要为北洋争一点利益。不过，方鸣皋已经跟袁世凯谈好了，大的原则都定了。嗯，他一定是替满清朝廷说话，此人心怀清廷，我是知道的。”
　　“那，司令准备如何处置清室？”
　　“拨给一定的费用，养起来就是。但不能摆皇室的阔气了。老老实实做个富家翁，我认了。对了，王士珍跟谁一起来的？徐世昌没来吗？”
　　“听欧阳说，徐世昌本来是要来的，病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怕是心病吧。不管他。你事情多，睡眠少，我走后更忙，要注意身体。另外，司徒啊，你真该成个家了。”
　　蒙山军的高级军官中，只有宁时俊与司徒均至今仍是单身。
　　“这个就不劳司令费心了。”司徒均笑道。
　　这两个家伙眼界太高，真不知是怎么想的。龙谦嘟囔了一句什么，司徒均没有听清楚，龙谦已经站起身，“真有些困了，睡觉，睡觉。明天我陪王聘卿用早饭，你不用陪了。对了，明天我要检阅下三旅，你通知下郭海昌。”
　　龙谦回到自己的屋子，见许思似乎哭过，眼睛红红的，“怎么了？”
　　“我不跟你去北京了。我想妈妈了，我要回济南。”
　　龙谦沉默了。电报山东自己将去北京后，龙谦知道陈淑一定会跟陈超去北京的。自1906年离开山东，已经三年未见妻儿了。闲暇的时候，他也会想陈淑及两个儿子。每每会在心底升起强烈的内疚，该怎么跟陈淑解释呢？停妻再娶的念头从来就没有过，陈淑不如许思漂亮，不如许思有才学，但陈淑与自己是患难夫妻，为自己生育了两个可爱的儿子，从没有一点过错……纳许思为妾吗？且不说陈淑干不干，许思是肯定不干的。三年来朝夕相处，龙谦自认自己已经很了解许思了，这是一个有思想有独立性格的女孩子，对自己由崇拜到爱慕，将她完全交给了自己。每次谈及生活，许思总是小心翼翼地回避陈淑，聊两个孩子还行，但绝不谈及陈淑。
　　真是作法自毙！别人如何想他不去考虑，即便是陈超，龙谦自认也可以面对。但却难以面对陈淑。这是一个强权为尊的时代，这是一个男权至上的时代，纵观当代枭雄，袁世凯、孙文，哪个是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的？自己曾经发誓就陈淑一人了，不管她怎么样，就娶她一个了。很长时间里，他就是这样做的。为此，还教训手下那些明娶暗纳的部将，斥责他们无廉耻。但自在许文夫家里见到酷似自己真爱的许思，心思便活泛起来，私下还庆幸这是一个允许自己花心的时代。否则，自己不会跟许思书信来往，尽管那些书信都是谈文学诗词音乐的，并未谈及私情。但如果不通那些信函，许思怎会私逃离家，去追赶南下的自己？
　　这个时代，一个女孩子做出如此的选择是多么艰难的事！等于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了。当初即便将其强行送回济南，难道她还能寻找到自己的幸福，安静地过一生吗？
　　龙谦一直难以忘记南下途中王明远将自己领入许思房间的那一幕。几乎没有犹豫，自己就接纳了她。他记得女孩子当时灿烂的笑容，那是一种放下包袱的轻松。
　　另一种心境就是，老子连朝廷的反都要造了，还保护不了一个喜欢自己而且被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孩子？
　　繁华落尽，世事看透心了然。何不如烟花三月下江南，聆听雨打芭蕉渔舟唱晚……她非常喜欢自己给她的那首歌。他知道，她始终爱着她出生成长的江南水乡。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才是她迷恋的故乡，她不喜欢北方硬朗的气候，无数次跟自己描述过江南风景，说好要自己陪她去看一看她生长的故土……
　　她是聪明的，不愿意去见陈淑，所以提出了不去北京了。他很清楚，这里面绝对有不使自己为难的意思。
　　龙谦沉思片刻，“也好，确实该看看二老了。等我安顿好北京的事，我去济南接你，向二老负荆请罪。”
　　许思笑了，但笑容里带着凄然，“你要当皇帝了，谁敢怪你？何况，是我自投罗网，我爹爹很清楚……我明天就走。”
　　“这么着急干什么？”
　　“我这个人啊，想好了就做。绝不拖泥带水的。今晚你不要睡了，陪我说说话吧。”
　　“行。”
　　“没想到我见证了一个新国家的诞生，”许思脱掉鞋子，抱着双膝坐在床上，一手托着香腮，歪着脑袋盯着龙谦，“看来造反也不难嘛，比我想的容易多了。喔，你给我倒杯水来，不，不要烧水，凉的就行。”
　　许思的神态令龙谦心神一荡。她的每个动作都像极了那个永远也见不到的人……平时都是她给自己沏茶倒水的，记不得自己伺候过她一次……龙谦站起身来，轻声说，“打破一个旧世界容易，建立一个新世界难。我可没你那样乐观。”
　　“我相信你会做好的。我会看着你实现心中的梦想，看着你复兴我们的国家。不，你喂我……”
　　“像个孩子……”
　　“不是孩子了，我二十六了，老姑娘了。”许思眼睛里突然蒙上了水雾。
　　“小思，我们会有孩子的。”
　　许思摇摇头，“对了，你欠我一个要求，记得吗？”
　　“给你写首歌？”
　　“记得就好。我要你现在就写。现在。”许思猛地抓住了龙谦的手臂，将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床。
　　“那有那么容易嘛。看你，今晚还怎么睡觉？”
　　“不行！就要现在。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走。别看你是皇帝，未必能找得到我！”
　　“孩子话。”龙谦爱怜地拥住了许思，“歌是一定要写的，但要我想一想。”
　　“你都想了三年了。除非你在骗我。”
　　“好吧，有一首歌，不知你喜不喜欢，是男人唱的，唱给自己心爱的女人的。”
　　“好啊，你唱给我听。”
　　“大家都睡觉呢。让大家以为我神经了。”
　　“你不会低声唱吗？‘忍把功名，换了低斟浅唱’，你便做一次柳永嘛。”
　　“嘿嘿，这个比喻可不妥当。”
　　“做一个诗人没什么不好。我宁愿你做诗人而不是皇帝。”
　　“我不做皇帝。”
　　“大家就是将你当做皇帝嘛。你说，将来的历史，会不会有我的名字？”
　　“当然。有我就有你嘛。”
　　“那对你的名声可不好。”许思摇摇头，“我知道你雄心万丈，要建立一个你心中的新国家，那个国家……我真的很期待呢。不说了，唱给我听。”
　　“好吧。你听着。”
　　我站在烈烈风中，
　　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望苍天，四方云动，
　　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好歌，好词！你就是大英雄！”许思赞道。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
　　我独爱爱你那一种。
　　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
　　多少年恩爱匆匆葬送。
　　我心中，你最重，
　　悲欢共，生死同！
　　你用柔情刻骨，
　　换我豪情天纵……
　　一曲吟罢，许思早已泪流满面，“这首歌有名字吗？”
　　“有，它叫霸王别姬。”
　　“为什么唱这歌？”许思俯身在床上痛哭，因为拼命压抑声音，她的双肩抖动着。
　　“你看，就是一首歌嘛。”龙谦后悔了。
　　次日，龙谦起床，许思尤在酣睡。龙谦没有叫醒她，悄悄穿了衣服，去见王士珍。
　　王士珍和欧阳中已经等在餐室了，早餐很简单，白粥，花卷，一碟小咸菜。
　　“聘卿先生，想不到我们在此见面了。自鲁南一别，屈指算来已经九年了。”
　　“江山鼎革，物是人非了。王某多谢大帅款待。”王士珍急忙起身行礼。
　　“款待谈不上了。我知道聘卿先生也不在意一顿饭。先生此来，有何教龙谦之处？”
　　“你已是宇内第一人，岂敢言教。不过说实话，王某万万没有想到，昔日郑家庄千余残兵，硬是夺取了大清的万里江山！”
　　“这还要感谢满清的配合。”龙谦微笑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不知聘卿先生听过没有。若是满清励精图治，振兴国势，岂有龙谦作乱的余地？不过，聘卿先生，龙某颠覆满清，可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这句话你或许不信，好在可以验证，聘卿先生可以慢慢看。看我是不是做的比满清好，看我是不是食言而肥！”
　　“天道无常，惟德是辅。朝廷走到这一步，也怪不到别人。王某此来，是想问大帅一句话。”
　　“可是问如何对待已经退位的清廷吗？”
　　“正是。”
　　“聘卿先生是受了清廷的托付？”
　　“也可以这么说。龙先生，昔日太后待你如子侄，你不会忘记吧？”
　　“不会。”
　　“若不是太后多次简拔于你，特别是授你第五镇，焉有今日？”
　　“如果没有龙某，焉有山东之实业兴起？如果没有山东，龙某拿什么来起兵造反？”
　　“你不要忘了。你在山东搞实业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不是朝廷失德，焉有庚子之祸？没有庚子国难，龙谦从哪里搞来银子？难道聘卿先生会认为八国联军也是龙谦招来的？还有，奕劻、载勋家中，何以家财巨万？他们的俸禄几何呀？”
　　欧阳中听二人舌剑唇枪，一声不吭。
　　王士珍没话说了，呼呼喘气。
　　“那些钱我不取，自有八国联军拿走。就算联军找不到银子，会不会拿来改善民生，建立国防工业？聘卿先生，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你不过。不过，饮水思源，人不可忘本。退思，我就最后称呼一次你表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满清立国二百余年，历代帝君未有失德之处。如今已通电退位，你可不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
　　“可以，龙谦其实嗜杀之人？不然我何以约束北方军，不使其进逼保定？北京安堵如故，难道不是证明？”
　　“这是事实。我就是要你说出来，你将如何对待退位之清廷？”
　　“只要遵守新中国之法度，做一守法公民，龙谦可以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何为守法公民？”
　　“明知故问。”
　　“退思，咱就别玩虚的了。清室既已退位，在政治上当无述求了，但总要有个居所吧？总要有份钱粮吧？”
　　“这个，我真没想过。聘卿兄，隆裕和载沣可是有具体的要求？”
　　“确实商量过。关于居住地，还是回北京好。颐和园或皇宫，择一地安置之。清室费用，当由新政府承担，每年不少于四百万两。”
　　龙谦的面色立时沉下来，“颐和园？皇宫？四百万两？好大的口气！”
　　“退思！清室虽然退位，毕竟立国二百余年，中外观瞻所系，此为公。便是你个人，总不好不念旧恩吧？”
　　“旧恩？中外观瞻所系？好大的理由。”龙谦冷哼一声。
　　“退思！王某以为，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若是你要占皇宫，就让他们居颐和园好了。至于银两，四百万不为多也。太监宫女仆役人众，皇室也需要应酬。”
　　“王先生，龙某历来主张，权力即责任。满清立国二百年有余不假，但他们搞的如何？嗯？远的不说，一场甲午战争，损失了多少银两？庚子国难，赔款几何？租界林立，国土上驻扎了列强的多少军队？我北方军入关曾被日军阻挠，南方军占据汉口，还受到行动的限制，这都是为了什么？你可知日常百姓一年所费几何？国家赋税一年多少？清廷凭什么要四百万养家！你回去告诉他们，家天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皇宫不是他爱新觉罗氏的，是我中华四万万同胞的！颐和园也一样！清廷既然退位为民，就要学会过平民的生活，就要学会自食其力！另外，我纠正你一个说法，我不要皇宫，我要皇宫做什么？开玩笑！清室回北京可以，回奉天亦可。居住地可以商量，但别想着太监宫女仆役几千人伺候他们了，所以用不了那么大地方。费用嘛，可以核实计算，以确定一个合理的数额。四百万？想也不要想！四百万两银子，我能养多少兵？开多少厂子？修多少路？办多少学校？你想过没有？”
　　王士珍至为失望，“龙谦，我王士珍此来不是为我自己，我也没想着在你手下讨饭吃。善待清室，也是为了你的江山社稷。你难道以为，全国士绅都像你一样忘恩负义吗？新朝建立，无不以收拾人心为上，你愿意一意孤行，我也没办法。你不要觉得手里有兵就是一切！”
　　“你还真说对了！手里有兵真的就是一切。”龙谦哈哈大笑，“想当初满清以八万人马入关，夺取了明朝的万里江山，不是凭八旗劲旅，难道是凭了人心？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靠的也是人心？你回去转告清室，我说守法即可安身，让他们好好想一想吧，不要干出让我不能容忍之事！龙谦不嗜杀人，不等于不敢杀人！如果幻想着复辟，那就让他们自求多福吧。送客！”
　　欧阳中愕然。他还第一次见龙谦如此不客气地驱赶客人的。
　　赶走王士珍，龙谦犹自闷闷不乐。直到欧阳中请示他，去不去检阅第三旅时，龙谦说，去，当然去！叫上曹敏忠一起去！记者也要叫上。听总政的报告，第一师申报的立功人员已经议过了？
　　“议过了。要你批准。”
　　“按程序办。该我批准的高级军官暂缓授勋，将来一并办理。今天只办属于总政权限内的军官授勋。走，看部队去。”
　　“许小姐说她要回山东？”
　　“是的。你妥为安排，务必万全。”
　　“是。请司令放心。王之峰要回山东，正好护送许小姐。”
　　“嗯，这样好。”
　　龙谦与司徒均、曹敏忠等人检阅了留守武汉三镇的第三旅部队，这是自起兵反清以来龙谦第一次检阅部队，看到整齐肃立的军阵，龙谦郁闷的心情好了许多。
　　拟定授勋的官兵都被排到了第一排。根据权限，计有四十一名官兵获得二、三等勋章，郭海昌介绍了其所立的功勋，龙谦亲自为获奖军官戴上了在广州制作的勋章，握手，勉励，合影。总政治部已经有了好几名记者，都是现役军人。
　　走到七团队列前，龙谦一眼看到站在队列前的马面，如今的马静安团长。
　　“老马，汀泗一仗打的不错，打出了七团的威名。好。不愧是我蒙山军老兵！”龙谦接过一枚一等英雄勋章别在了马面左胸前。
　　马面激动的满脸通红，“司令，这玩意俺是不是可以一直戴着？”
　　“这可不是玩意儿，你这个老马啊，说话总是让人不赞成。它是荣誉！是你用勇敢、忠诚换来的荣誉！当然要戴着！除非你犯错被收回！”龙谦轻轻地在马面胸前擂了一拳，“听说你瘸着腿亲自带队冲锋？勇气可嘉。但今后不要这样做了，你是团长，带好你的团，让全团都像你一样有勇气！能做到吗？”
　　“请司令放心。司令指向哪里，七团就杀向哪里！有我无敌！”
　　“好，就是这句话！七团获得‘汀泗团’的光荣称号，这是你们全团的光荣。七团也是蒙山军第一个荣誉团队，你们应当将‘汀泗团’三个字绣在自己的团旗上！要爱护这份用烈士鲜血换来的荣誉，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明白吗？”
　　“明白！”马静安大声道。
　　“三旅暂时充作武汉卫戍部队，”龙谦对郭海昌说，“要切实执行纪律，保证做到秋毫无犯，还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武汉三镇的百姓。北方军占领北京就做的很好，很多报纸都称赞，你们要跟北方军的兄弟部队比一比……武汉是我们的城市了，要像在山东一样，把驻地当家乡，视百姓为父母。”
　　“是，坚决执行司令的命令。”郭海昌立正回答。
　　“郭旅长，打天下易，守天下难。你要记住我这句话。我们蒙山军血战夺来的江山会不会丢掉，不是看我们有多少兵，有多少大炮，而是看百姓支持不支持我们。明白吗？”
　　“明白！”郭海昌知道，司令每逢场合必讲纪律，必讲爱民，这已经是习惯了。
　　“你们这些人呀，不一定真明白……”龙谦摇摇头。
　　龙谦在三旅七团用了午饭，跟官兵们聊了很久，回答了大家的若干关心的问题，下午四点多才返回总部，欧阳中劈面报告道，许思走了。
　　“走了？”龙谦一愣。
　　“你不是说让她回山东了吗？她很着急，跟着王之峰走了。”
　　“哦，走就走吧。”龙谦有些怅然。


第十节 民党
　　孙文建都江宁的计划因武昌失败及蒙山军的火速进兵化为泡影。
　　南路，由蒙山军副总司令王明远统帅的第三师在平定江西后转向了浙江，最新的消息已经占领江山，衢州指日可下。集中于杭州一带的浙军一直龟缩不出，有消息说王金发已经派人与王明远接洽了。自陶成章死后，浙江就与中央离心离德，李烈钧跑了趟杭州，说浙江都督王金发对陶成章莫名其妙地遇刺于上海很是气愤，认定是陈其美做的手脚，要求中央查明此案，为陶成章讨回公道。浙江的另一个名流汤寿潜——浙江谘议局议长——跟湖北汤化龙地位相当的立宪党人也指责中枢袒护凶手，让浙江至为寒心。
　　立宪派竟然跳出来为陶成章鸣冤，不能不让李烈钧感到好笑。李烈钧做了解释——陶成章与陈英士存在矛盾是事实，但陈英士绝不会戕害自己的同志！但王金发、朱瑞等人就是不信，对中枢的调兵命令推三阻四，拒不执行。浙军是民军系统相对建军早的部队，老底子都是浙江新军，装备好，训练充分。自满清中央练兵处抛出组建三十六镇计划以来，各省都在努力建立新军部队，浙江在举义之前已有两个不完整的步标，独立后在此基础上成立了浙江第一师，本来希望将这支部队用在江宁方向——中枢认为来自长江上游的另一路蒙山军的威胁更大。但浙军借口保卫浙江而不奉中枢的将令。现在蒙山军已入浙江，朱瑞任师长的浙江第一师却龟缩不出，耐人寻味。
　　西路，在汀泗镇歼灭了民军第一师的封国柱所部迅猛东进，占领九江后兵分两路，一路指向安庆，另一路指向徽州。江宁震动，上海震动。民国中枢的大人物们反复研究，认为安庆的地理位置至为重要，安庆一失，安徽不为所有，江宁将彻底失去屏障。四十年前，湘军剪灭太平军，安庆就是双方反复争夺的主战场。最终，安庆为曾国荃所控制，太平天国立被宣判了死刑——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了。孙文以下（黄兴尚无消息）虽然严重缺少有实战经验的大将，但这帮人的文化素质都很高，历史典故如数家珍，自然晓得安庆的重要。所以，孙文急令陈其美手里匆忙组建的民军部队立即调往安庆守备。该部番号为江苏第一师，但只有两个团，而且严重缺乏炮兵。
　　民国大佬们很是痛惜第九镇，如果这支被革命党所渗透的新军镇仍在江宁，局势将好的多。无论是装备还是兵员将佐的素质，陈其美匆忙组建的部队都不能与第九镇相比。但后悔已经无用。武昌战役，将两支本来可以成为民国顶梁柱的新军镇打光了，现在手里只有一个江苏第一师，总兵力不足五千，训练严重不足。靠这支部队去抗击蒙山军百战之师，即便是气势十足的陈其美，心里也难免打着鼓。不过还是将这支士气还算高昂的部队派出去守卫安庆了，许崇智是师长，他算是同盟会系统少有的受过正规军事训练军事人才。许崇智毕业于日本陆士，跟蔡锷、蒋方震、张孝准同期，但名气却小的多。
　　就算守住安庆，局势仍然危急。南路进入浙江的王明远部仍然威胁着上海。更为糟糕的是，已经确认，龙谦的山东军南下了！该部为击溃北洋主力的第六师，凶名传于天下，师长又是龙谦的连襟。这支部队南下，目标指向了两淮，是冲着张勋去的。但无疑最终也要加入东南战场。且不说浙江方面，即便许崇智守住了安庆，如果山东兵占领两淮，兵锋指向镇江，守安庆还有屁的意义？
　　中枢在彷徨焦虑之间，黄兴回来了。跟随他回来的只有一个蒋翊武，而宋教仁谭人凤等人都“陷”于敌手了。
　　本来，黄兴在孙系中一直是负责军事的，其本人也以知兵自诩，但这次黄某人回来，带给民党中枢的不是安慰，而是绝望。
　　9月30日，孙文召集会议，听黄兴武昌战役的汇报，研究民国面临的严峻局势。现在，财政、外交都是次要的了，先说军事吧。
　　黄兴详细报告了汀泗及武昌之战的过程，“情况就是这样。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总理，”黄兴还是习惯称呼孙文为总理，“我个人已经力竭，请求解除我一切职务。”在遭受武昌之败后，黄兴已经彻底心灰意懒。
　　“克强！现在革命遇到了严重的困难，你怎么能撂挑子呢！武昌失利，责任不全在你。新军虽被我们掌握，但大量的投机分子混迹期间是失败的根由。我早就说过，我们这个组织，非痛加整顿不可！当务之急是应对龙谦小儿的三路进兵！你且说说，目前局势下有何对策？”
　　“安庆守不住的！”黄兴断言道。
　　“如何守不住？我们还有海军！黄部长将军舰调上去，蒙山军也不是天兵天将，一顿大炮打过去，轰也把他们轰平了！”汪兆铭叫道。
　　黄兴越来越讨厌这个深受孙文重视曾担任同盟会评议部长如今的总统秘书长总是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了，在日本时还感佩其革命热情和鼓动宣传能力，但现在完全是实力为尊的时候了，还在那里大叫大嚷让几次三番差点落入蒙山军之手的黄兴十分反感，“就算海军上去可以守住安庆！就算黄部长的舰炮将封国柱的部队炸成齑粉！另两路呢？特别是山东来的这一路呢？拿什么抵挡？”
　　“他们先要对付张勋，一时半会儿还威胁不到我们！等打败顺江而下的这一路，舰队横在江面上，江北的敌军又没有插上翅膀，他们飞不过长江的！”汪兆铭竟然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刚归顺过来的海军舰队上了。
　　黄兴拿眼去看黄钟瑛，见这位降将低着头不吭气，冷笑一声，“浙江守卫也要海军负责吗？有汪兆铭运筹帷幄，我们还商议什么？”说罢竟然起身走了，不理会孙文的连声挽留。
　　黄钟瑛有些后悔轻易听从林森的煽动，甚至后悔接受孙文海军部长的任命了。的确，在判断满清已经回天乏力后，海军更倾向孙文而不是蒙山军。老长官萨镇冰看清了局势，称病不出，将这副重担甩给了自己。本想着在投靠民党后让残破的海军获得喘息之机，大力整补残破的舰队（林森就是这样许愿的），但除了自己获得一个看上去很风光海军部长外，海军没有得到一两银子的支持，甚至还不如为满清效力呢。孙文解释说财政极端困难，有限的资金需要先组建陆军，待外国银行的贷款到位后，一定大力支持海军建设。黄钟瑛对此至为失望。他听说孙文最近一直联络列强，希望获得外交以及贷款的支持，但效果为零。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都接触了，但列强无不采取观望之态度，不肯拿出实际的东西。
　　如今海军就剩了这点家当，急盼内战结束国家恢复正常将以扩充，而不是将仅有的几艘军舰投入内战的血海。黄钟瑛清楚，舰长们在蒙山军取得军事上的绝对优势下都无意与其为敌，提出回福建的建议。黄钟瑛知道，回福建不过是借口，或许手下更想着去广东！据说广东水师营李准投降蒙山军后得到大力支持，至少广东水师官兵的薪饷是按时足额发放的，巡洋舰队（已经与长江舰队合并行动了）的官兵不可能不受刺激。
　　现在满清退位，已经不需要再为背叛朝廷而内疚。而民国政府在蒙山军的三路进逼下风雨飘摇。黄钟瑛目前真实的想法是置身局外，保住海军这点火种，待国内一统，再图谋海军的发展吧。
　　所以，对于孙文下令海军去安庆助战的命令，黄钟瑛表示为难，“大总统，海军舰只急需保养维修，弹药已经严重不足，连煤都快买不起了！海军现状恐难担此重任，请大总统明察。”
　　“黄部长，我知道海军很难。但是国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不能不奋起一搏！请你跟海军袍泽讲清楚，不打败蒙山军，国家断无出路！海军也不会有前程。安庆之战必打，而且不胜则亡。你就不要讲困难了，马上行动吧。”
　　黄钟瑛更觉失望，借口安顿舰队提前离席了。
　　“为今之计，除了做军事上的筹划外，还要另想办法才好。”实业总长张謇在黄钟瑛走后提议道，“我曾在五年前与龙谦有一面之缘，如果大总统同意，我可以去武昌跟龙谦面谈。”
　　“谈什么？投降蒙山军？”陈其美尖声叫道。
　　“不是投降，而是缓兵之计嘛。”张謇辩解道。
　　“如今局势，龙谦岂会息兵罢战留给我们整军经武的时间？和谈就是投降！对方的军队不会停步，我们自己的士气却没有了。此策不妥，绝不可行。”胡汉民说道。
　　胡汉民所虑并非没有道理，武昌之战已经证明了民军的问题很大，便是中枢诸君，也不是没有存了与宋教仁一样心思的人！据黄兴所说，谭宋等人其实是有机会撤出武昌的，很难说他们不是故意留下。
　　“大总统，应当立即开革宋教仁的职务，以坚定中枢抗敌的决心。”陈其美叫道。
　　张謇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其余人也不吭气，会议无果而终。孙文宣布散会后，陈其美、胡汉民、汪兆铭等留了下来，许久，胡汉民说了一句，“大家心散了。要看我们笑话。”
　　“先生，我有一计，可以挽救危局。”汪兆铭突然对孙文说。
　　“哦，你说。”
　　“蒙山军凶狂难制，但其毕竟是一支脱胎于响马的乌合之众，维系军心全靠龙谦一人。闻其在起兵反清前，内部曾发生内讧，周毅、冯仑被龙谦设计清除，足见蒙山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若是龙谦横死，蒙山军必将瓦解。”
　　“好计策！你我想到一起了！”陈其美抚掌笑道，“择一死士行刺之，危局立可扭转。蒙山军瓦解，国内就再无可抗衡我们的力量了。”
　　“英士，你有这样的死士？”孙文立即心动了。
　　“不，这件事不能假手他人！”汪兆铭大声说，“总有人说我们只是放空炮，这次我亲自去！”
　　这句话指的是梁启超。梁氏曾在日本发表文章，指责孙文等人喝着咖啡躲在外国公寓，却要别人回国送死，是典型的空谈革命家。
　　“兆铭！革命大业还需要你担当，如何能亲为此事？”孙文叫道。
　　“先生，兆铭跟随你多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龙谦手握雄兵，防范定然严密万分，没有与敌同归于尽的勇气，绝无成功之希望！兆铭为先生大业而死，心甘情愿！”汪兆铭慷慨激昂，英俊的面容因为心情激荡都扭曲了。
　　“不行！我不准你去！但此事要急办，英士你来筹划吧。”孙文板下了脸。
　　但汪兆铭似乎下定了决心。就在第三天晚上，他给孙文留下一封情真意切的诀别信后不辞而别。孙文又急又气，但哪里去找他的得意弟子？
　　汪兆铭决意以身犯险行刺龙谦。跟他所信任的两个同志喻培伦和黄复生商议后便走水路赴武昌了。临行之前却走漏了消息，一直追求他的华侨富家女陈璧君缀上了他，死活要跟他在一起。于是，三男一女四个人搭乘一艘日本货轮去了武昌。九江虽为蒙山军所占，但长江航行并未断绝，江面上总有挂着日本、英国国旗的船只来来往往。
　　汪兆铭是10月5日晚到的武昌，住进了日租界一个日本商人的家中，那个叫山本开藏的日商是汪兆铭在日本结识的朋友，经营布匹生意。汪兆铭自然不会对日商说出自己的目的，但打听武昌局势时，劈头得到了一个消息，说龙谦已经北上了。
　　“你说的是真的？”汪兆铭急问。
　　“他从刘家庙登车，好多人都见到了。”山本肯定地说。
　　汪兆铭暗暗叫苦。龙谦北上是情理中事，显然是要定都北京，筹划成立蒙山军的中央政府了。现在要么去北京继续完成使命，要么返回东南。汪兆铭一横心，决定北上。
　　他对喻培伦等人说，“时间紧迫。龙谦此去北京，既为招降北洋，更为筹措伪中央政府的成立。局势对我们很不利了！我决心北上，伺机谋刺敌酋，以挽救危局。如果二位不愿意跟我冒险，咱们就此别过吧。”
　　喻培伦和黄复生都表示愿意跟随汪兆铭行此大事。
　　“好，咱们就北上罢！”汪兆铭其实离不开二人，至少他不会制作炸弹。但对于陈璧君，汪兆铭却不愿她跟自己送死，“璧君，你就不要跟我们去了。听我一句，暂且回南洋吧。若我幸得不死，我定去南洋找你。”
　　陈璧君却坚持要跟汪兆铭走，很是决绝，“你干的是青史留名的大事，跟随你做这件事是我一生的荣幸。你死，我跟随你死，你活，我服侍你一生。别嫌我累赘，至少我可以帮你们望风啊。”
　　“那好，我们就生死与共吧。”汪兆铭大声道。
　　但他们北上京师可不像龙谦有专列乘坐。内战既起，芦汉铁路的交通已经断绝，汪兆铭只能走陆路，这样就慢了许多。


第十一节 进京（一）
　　陈淑是跟叔父一起进京的。
　　当北方军占领北京的消息传来后，陈超就笑着对陈淑说，咱们该去北京啦。
　　但启程却推了好久。龙谦令陈超、宁时俊、江云一同进京的电报传来，陈超并未立即动身。他手里的事情很多，方声远走后，山东民政全部压在陈超肩头，特别是钱财，宁时俊是基本不过问的，全由陈超说了算。第六师南征两淮，军资筹备就是一件大事情，还有随军南下的民夫队的组织，事情如山般地压过来。这次第六师南下，完全成了陈超与叶延冰的事情，翁婿俩一个管民，一个管军，忙的脚不沾地。直到送走叶延冰南下后，陈超才带着侄女一家与宁时俊、江云以及龙谦指定的人员一同踏上了进京之路。
　　那段时间陈淑不算忙，主要是参加了山东军组织了慰问团慰问第六师部队。北洋军输诚后，陈家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陈三之子陈豪并未阵亡，他负伤后被北洋俘虏了。袁世凯彰德通电后，陈豪与六师被俘的官兵一同返回了山东。陈豪的归来给受到巨大打击的陈三娘子以极大的安慰（她认定独子阵亡了），本来想让独子就此离开军队，做一个小本生意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但陈豪坚决不干。陈超劝也不听，只好让他回了军队。
　　德州战役中被北洋俘虏的第六师官兵，除了伤残不能服役的，全部回到了第六师。叶延冰亲自抚慰了陈豪，安排他在重组的四十六团一营三连当连长。但大部分被俘的军官都降职使用了。陈豪“官复原职”无疑是沾了陈家的光。
　　尤氏、陈娴及陈志没有跟陈超进京，都留在了济南。按照龙谦的安排，山东事务交给了山东军参谋长张玉林。跟陈超一同进京的，还有鲁山的妻子李文秀、儿子鲁大勇，王明远、封国柱、石大寿、程二虎、熊勋、范德平等将帅的家眷都一同前往。
　　山东准备了十几辆轿车送这些勋臣家眷赴京。路线是江云定的，先乘汽车自济南经德州、衡水至正定，然后换乘火车进京。
　　山东赴京的大人物是分批走的，江云打了前站，他负有安全责任，因为要过北洋军驻地，江云必须先走。尽管判断没有什么危险，但江云还是很小心。其实，自袁世凯领衔的通电发出，山东军即派了联络组进驻衡水，检点北洋军实力，为下一步整编做一些基础工作。随后，宁时俊带了骑兵警卫营第二批抵达衡水，与昔日的对手们见了面。两天后，陈超陈淑等人方才到了衡水。
　　在衡水，冯国璋、曹锟等人设宴招待了宁时俊、陈超一行。昔日的对手，如今终于坐到了一起，令陈超很是感慨。陈淑身份贵重，自然受到了北洋降将的隆重礼遇，看着眼前这些传说中的大人物对自己毕恭毕敬，陈淑清楚，这一切都是丈夫带给她的，否则，以她一个村姑，如何能成为众星捧月的核心？
　　根据蒙山军总部的电示，冯国璋、曹锟等人跟随宁、陈一同赴京，总部的电报明确讲明了此次要商定北洋军的整编。跟随进京的北洋降将中，还有在山东养好了伤的吴佩孚。按说吴佩孚作为一个标统是没资格去北京的，但龙谦的电文明确指示，请吴佩孚一同进京。这让吴佩孚深感纳闷。从负伤被俘，因为有龙谦的关照，吴佩孚在山东养伤期间不像是一个俘虏，还获准参观了华源兵工厂及汽车厂，更像是一个贵宾了。
　　从衡水出发到正定后，陈淑第一次坐了从北京开出的专列。北方军司令官鲁山带了副参谋长商凤春，第二十八旅旅长程二虎等将领亲自到正定迎接宁时俊陈超江云一行。
　　鲁山已经有了大军统帅的威严，陈超看着他先和冯国璋、曹锟、李纯等人寒暄，感到当初那个憨厚稳重但不失精明的鲁山已经找不到了。
　　“哈哈，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司令要我问各位好，现在我们坐一辆车了，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鲁山逐一跟北洋降将们见礼。
　　“真是惭愧，惭愧。”冯国璋很是尴尬。
　　“过去各为其主嘛。你们通电反正，让北方少受战火，说起来有大功于国啊。司令虽然没有具体的指示，但北洋军至少要编两个师，这个我是知道的。请诸位放心，咱们以后就是在同一面军旗下战斗的战友啦。”
　　跟北洋诸将见过礼，鲁山的注意力转到了山东诸人身上，“哈哈，时俊，宁司令！咱们总算见面啦。一晃六年了！不容易呀！”鲁山很是动情。
　　“鲁山，这次北方军立了首功，让我们羡慕不已呀。”宁时俊握着鲁山的手笑道，“当初咱们在武定谋划出关之时，宛如昨日，不想你都实现了。真是了不起！”
　　“那里，德州一仗很是让我捏着一把汗呢，”鲁山也不在意北洋诸将在场，“想不到你和延冰硬是凭着司令留下的那点老底子顶住了！佩服，佩服！这次到北京，你一定给俺们讲一讲守卫德州的经验，二虎他们提了几次啦。对了，延冰带六师南下了吗？”
　　“已经出沂州啦。张勋不经打，很快就有好消息的。”
　　“好，我去见见陈先生。”鲁山使劲摇了摇宁时俊的手。
　　自1903年分别，算起来已经六年未见了。关外的风霜雪雨催老了昔日风华正茂的青年，鲁山来到陈超陈淑跟前，脸上的伤疤让陈淑吃了一吓，更让李文秀花容失色。
　　“哈哈，破相了是不是？”鲁山不去理会自己的老婆孩子，先给陈超和陈淑敬礼，接着抱起了已经六岁的龙兴华，“哈哈，我离开山东的时候，还是个刚出生的毛娃娃嘛，好小子，已经这么大了！好，长的真像司令！”
　　“你呀，快看看大勇吧。孩子可是一直念叨你呢。”陈淑眼圈红了。
　　“是吗？这小子，怕是不认识我啦。”鲁山终于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儿子……
　　程二虎、商凤春也极为激动，七嘴八舌地跟陈超述说着离别后的思念之情。
　　陈超更是感慨，难得蒙山军将帅们同心协力，在三个相隔数千里的战场同时发力，一举成功！
　　“可惜了盛光了。黄玉知道了吗？”鲁山放下儿子，神色黯淡下来。
　　“知道了。不说这个，有司令的消息吗？这两天没收到南边的消息。”宁时俊说。
　　“司令明天动身北上，咱们到北京等他们。明远国柱的进兵都算顺利，等延冰打掉张勋，东南就没什么悬念了！对了，明远的家眷来了吗？我还没有见过明远的丫头呢。白大人在北京很好，一直念叨着要见外孙女。”
　　“来了。”宁时俊唤过王明远之妻百灵以及女儿小月，“不记得鲁司令了吧？”
　　“见过鲁司令！小月，快叫鲁伯伯。”白灵最显年轻，是蒙山军将帅家眷中最为漂亮的少妇。
　　“叫什么司令嘛。咱蒙山军只有一个司令。哈哈，弟妹啊，我跟明远是生死兄弟，一起跟着司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当初在西沽打洋鬼子，身为营长的明远亲自跟鬼子拼了刺刀，浑身是血累得都脱了力！我还以为他受了伤，他说身上的血都是鬼子的……哈哈，如今明远征讨东南，看来司令是将东南交给明远了。不过难为弟妹了，暂时怕是见不到明远兄弟了。”
　　“那都是司令调教的好。”白灵微笑道。
　　“还是弟妹会说话。没错，俺们这帮人本来都是些响马，活一天算一天，没有司令，哪有俺们今天？”
　　“我爹爹好吗？”白灵关心着父母。
　　“好。白大人好着呢。就盼着你们母女过去。”鲁山抱起了小月，但小姑娘却认生的很，鲁山只好将其交给了其母。
　　百灵父亲白瑞庭调京师任职后，因蒙山军起事，受王明远连累被清廷下了狱，不过没有受太多的罪。
　　陈淑则跟程二虎热烈地聊着，程二虎抱着自己七岁的儿子，呵呵傻笑。
　　“临来之前见了老程叔，他专程跑来济南，托我向你们问好。老家可算出息了，一下子出了这么多的将军！”陈淑笑着，突然收起了笑容，“老程叔的老二建军阵亡在德州，老程叔一下子见老了，不过已经缓过来了。”
　　“哦，可惜了。”程二虎记得程大牛的老二，那时候还是一个留着鼻涕跟着哥哥乱跑的娃娃，“老大是叫建国，对吧？”程二虎难得没有结巴，“他有消息吗？”
　　“在南方军呢，已经是团长了。据说现在快进云南了。”答话的是江云。
　　“在蓝心治的二师？好。”程二虎猛然想起了第二师广西事变，那是后来才知道的，当初龙谦扣下了消息，没有通报北方军周毅、冯仑的叛变，“对了，郑小姐，哦，就是、就是周毅的老婆，她好吗？”
　　“还好吧。”这是个不好讲的话题，陈淑不知道该怎么讲。
　　“听说周、周毅还在广州，等见了司令，俺跟司令讲个情，都是蒙山寨的老人了……”
　　“二虎！”鲁山瞪了程二虎一眼，“别提这个，司令自有打算，不用你操心。对了，江云，你这个情报头子这些年南北奔波，立功不小，怎么，还是没讨个老婆？不行，这次老哥哥给你做主，在京师找一个漂亮的媳妇！”
　　江云微笑着不吭气。
　　陈淑一直将江云当做弟弟的，“这小子，眼界高着呢。宁司令曾给他介绍一个山东师范大学的女学生，人漂亮不说，还知书达理，可这小子硬是不愿意。他呀，得等他来收拾才行。”陈淑笑道。她说的“他”自然是指龙谦。
　　“时俊，你也差劲的很。自己不带头，怎么说别人？”鲁山擂了宁时俊一拳，“堂堂的山东军司令官，却是个光棍！这不是丢司令的脸吗？”
　　“怎么说起我来了？不要提这事。”宁时俊正跟商凤春说话，笑着摆摆手。
　　冯国璋等人早已躲在一边，蒙山军将帅们之间亲密无间的情形让北洋降将们感慨。曾经幻想着蒙山军分置数处，内部难免会出问题，但人家基本没有。这一点，北洋真的比不上人家。就冲将领们的这份团结，北洋败的不冤。之前，除曹锟外，冯国璋等人一直存了鄙视蒙山军的想法，总觉得一伙响马能成什么事？鲁南败于蒙山军并不能让冯国璋服气，即便是武定抗洪、彰德秋操等事件中蒙山军展示了超越北洋军的素质，冯国璋、李纯、陈光远等人还是没有当回事。直到山东战役后，他们总算承认这支脱胎于响马的新式军队在各方面都超越了北洋。今天见到了这么多的蒙山军大将，觉得这伙人真是不简单。就说那个将关外搅得天翻地覆的鲁山，浑身散发着一种上位者的气势，让冯国璋很是心折。真是时势造英雄，当初龙谦啸聚蒙山，如何手下就聚了这么多的英杰？
　　专列一直到了前门车站，北方军部队早已将车站警戒的水泼不进了，石大寿、邓清华、范德平、熊勋、蒋存先、许公持等人上站台迎接，自然又是一幕亲友重逢的喜悦欢愉。然后一行乘坐征集来的小轿车在全副武装的骑兵卫队的护卫下进入西苑，这里是北方军临时司令部所在。
　　陈淑没有来过北京，两个儿子更是新奇万分。当车队驶过大清门，从天安门拐向西，进入了与皇宫一墙之隔的西苑时，振华和兴华兴奋的大喊大叫，振华无数次问过姥爷皇宫的样子，如今就在眼前，兴华兴奋地对母亲说，“娘，娘，我们是不是要住在里面？”兴华指着远处的宫殿群问陈淑。
　　“胡说什么！为什么要住那里面？”陈淑也贪婪地瞭望着巍峨的皇宫。
　　“爹爹不是皇帝吗？皇帝不是住皇宫吗？”
　　“胡说，你爹爹不会当皇帝的……”
　　车队从宝月楼（今新华门）进入了西苑。鲁山将接待家眷特别是龙谦家人的事务交给了邓清华，心细如发的邓清华已经做了充分的安排，庞大的西苑三海建筑群足以安排这帮新贵，邓清华为龙谦家眷选定的地方是位于中海南岸的海晏堂，这是一座新建的西洋二层建筑，北面是怀仁堂、福昌殿和延庆斎，南面的静谷、颐年堂等一大片建筑群，住着北方军司令部机关。海晏堂楼下布置为龙谦的办公室和会议室，办公室在东，会议室在西。楼上东边是龙谦和陈淑的卧室，西边临时做了陈超的卧室，两个孩子跟陈超住一起。所有的生活设施都安排好了，比起济南，这里的设施就更为奢华了。
　　“陈先生，没来得及征求您的意见，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南边的院子多的很……”陈超既是重臣，更是家人，邓清华觉得安排陈超跟龙谦住在一起比较妥当。
　　“这里很好……”
　　“刚收到司令的电报，他后天就到北京了。等司令来了后最后再确定住所。”邓清华恭敬地对陈超说。
　　“除了这栋楼房，西苑的房子很多都破败了。鲁司令说将来司令就将家安在这里蛮好，风景好，安全也有保障。待腾出手来，把房子重新搞一下，咱们那些人太粗，干不了这个活儿。”邓清华笑道，“我看两位公子很是新鲜好奇，明儿我陪你们逛逛西苑，便是去皇宫也没问题，一墙之隔嘛。”
　　“好啊好啊，我要去看皇宫。”两个孩子登时欢喜异常。
　　“别听孩子瞎说，你堂堂的北方军参谋长，哪有时间陪他们玩？另外，国家初建，花钱的地方太多，这个可不急……”陈超道。
　　“其实西苑还有几处地方也不错。我是觉得司令住在这里比较方便……”鲁山一直陪着陈超和陈淑。
　　“你不要管我了，去忙你的，文秀这些年不易，好好陪陪她。”陈超赶走了鲁山和邓清华。
　　当晚，鲁山设宴欢迎陈超、宁时俊等人，陈淑带着两个孩子也去了。喝了不少酒的陈超回来后，将侄女喊过自己的屋子。
　　“我觉得他一定会建都北京的。将来你就长住北京了，但我不一定。”
　　“为什么？”
　　“有这层关系，难免被人说闲话。而且，我的性子也不适合在中枢做事，还是留在山东踏实。淑儿，记得我说过的那些话吧？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要注意呢。不要过问他的公事，更不要干政，照顾好他的生活就好。听江云说，他在长沙大病了一场，怕你担心，江云没让我告你……”
　　陈淑立即紧张起来，“什么病啊？不是负伤了吧？”
　　“不是。他是一军主帅，哪里会亲冒矢石？大概是累的。不容易啊。这下你们夫妻总算团圆了。江云曾想着送你去南方，没想到局势发展这么快。十年前，咱们家的情景我一直没忘，希望你也不要忘了。”
　　陈淑明白叔父的意思，“请叔父放心，俺知道怎么做。”
　　“有一件事，一直憋在我心里，该和你说说了，你坐下，”陈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淑儿，后天他就来了，不说就晚了。当初他带第五镇南下，山东大学许校长的女公子倾慕于他，私下离家，跑到南边找他，这三年来，许小姐一直在他身边……”
　　“啊，你说什么？！”陈淑立即想起了自己私藏的那封信。
　　“我是听山东大学的人无意说起的。后来追问江云，他瞒不过，跟我说了实情。据说许小姐只是秘书身份……”
　　陈淑的大眼睛瞬时蓄满了泪水，“他骗我的，他说过今生只要我一个！”
　　“淑儿，这是预料中的事。像他这样算是不错啦。不过，他就是再找几个女人，也动不了你的地位！你没听到大家称呼你主母吗？他是皇帝，你就是皇后，他是总统，你就是总统夫人！我跟你说，世上的事，从来都难以两全。听说那个女孩子知书达理，很是贤惠，只要你拿稳了，一切都没问题。但是，千万不要因此跟他闹什么花花，没得让人笑话！你一定要记住，你身份不同了！淑儿，你明白吗？”
　　“叔父！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若不是他马上要来，我也不会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淑儿，男人三妻四妾多的是！像龙谦只收了一个，我都觉得够自律了！江云肯定地告诉我，那个女孩子没有什么名分，更没有孩子！怎么跟你争？他南征在外，身边有个女人照顾也是情理中事，我就是这样想的。这件事你婶娘知道，但小娴不知道。除了南方军的高级将领，也没其他人知道。因为后天他就来了，那个女孩子一定会跟着来，你要大度一些，明白吗？”
　　“俺做不到！俺要问问他，为什么这样？！鲁山哥在关外六七年，也没做对不起文秀的事！”
　　“糊涂！如果你不晓事，吃亏的是你自己，还有你的两个儿子！这些年你读了不少书，怎么就悟不透这个道理？你去看看历史上的开国之君，那个是守着原配过一辈子的？！为了孩子，一些事你要忍，要学会忍受。”
　　“我不忍受！”陈淑嚎啕大哭。一路上的喜悦全部化为乌有，只觉得自己的世界瞬间坍塌了。


第十二节 进京（二）
　　龙谦是在10月6号下午抵达北京的。护卫他进京的是他一手调教的在汀泗战役里立下大功的特战大队，却把他的卫队留给了司徒均。
　　前门火车站已经彻底戒严，北方军二十五旅七十三团列队于广场，代表北方军接受最高统帅的检阅。北方军及山东军在北京的将帅们除了少数驻守城郊不能离开的，全部集中于前门车站，迎接最高统帅的到来。
　　少数精选的记者被批准进入现场。
　　龙谦的专列停稳后，军乐队奏响嘹亮激昂的军歌，蒙山军将帅们军容整齐地列队迎接自己的最高统帅。
　　站在车门口的龙谦没有立即下车，而是站在车阶上缓缓扫视着队列，从打头的鲁山看起，宁时俊、方声远、石大寿、邓清华、范德平……每个人都凝视良久。
　　“所有都有了，向司令敬礼！”鲁山大喊一声。
　　龙谦肃穆还礼，然后疾步下车走到鲁山跟前，一把抱住了鲁山，“好兄弟，终于见面了！听说你中了流弹，担心的我要死！”龙谦凝视着鲁山面颊上那道明显的伤疤，“记得当初我们几个商议谋划关外吗？你，时俊，明远都争着出关，都是好样的！但这件连我都没有信心的设想竟然让你干成了！没有你们在关外的成功，就没有我们在这儿的见面。干的好！”
　　“司令，那是你指挥的好。”鲁山动情地说，“司令，大伙儿在关外想你的很，总算团聚了。”
　　“不，是你们用忠诚、勇敢和智慧争取了最好的结果！我感谢你，感谢北方军的兄弟们！”龙谦大声道。
　　松开鲁山，龙谦来到了方声远、宁时俊及陈超跟前，一手拉住方声远，另一只手制止了宁时俊的敬礼，“留守山东，稳定后方，击溃北洋主力，全靠了你三人的精诚团结。说实话，推翻满清，夺取这万里江山，山东一役至为关键，德州血战的那几日，我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啊。”
　　方声远只是笑，使劲握着龙谦的手。宁时俊则大声说，“我们坚信可以击败北洋，从来就没想着丢掉山东。”
　　“好，就是要有这股子气！不过很不容易，靠着留给你们的一点老底子，漂亮地打赢了山东战役，干的好！”说完他将目光转向了陈超。
　　“越之先生，您是长辈却来接我，让我很是不安啊。”说完，龙谦对陈超鞠了一躬。
　　“今日不论私情，只讲公谊。”陈超微笑道。
　　跟陈超见过礼，龙谦来到石大寿跟前，敬礼回礼后，“大寿，千里迂回，锦州一战奠定了你的威名！”龙谦拥抱了石大寿。
　　“托了司令洪福。”石大寿咧着嘴笑。
　　“不，是你们争气！北方军都是好样的！”
　　接下来，龙谦一一拥抱了自己的老部下们，邓清华、范德平、商凤春、程二虎、熊勋、蒋存先、许公持、黄锦辉……准确地说出了大家在关外的功绩，令将领们感奋异常。当初，龙谦狠赌了一把，将自己手下的大半精华派出了关外，如今收获了丰硕的成果，而这些当初的营长、连长们如今都是主镇一方的大将了。
　　“兄弟们，知道为什么能谋取关东吗？除了我们的策略对头，关键是大家团结如一人，有一股子舍身忘我的劲头！当初派出去的不过数百人，你们带入关的却是金戈铁马的数万大军！要论难度，山东军乃至我亲自带的南方军都比你们容易的多！这个我很清楚。而北方军入关以来，特别是占领北京以来，展示了蒙山军胜利之师威武之师的良好风貌，值得全军向你们学习！过几天，我要亲自为立功官兵授勋颁奖！要看看我们关东子弟兵的英姿！对了，忘了给你们介绍。这位是洪粤诚洪南劭，我们的高级参议，谋划广东，洪先生居功甚伟。”
　　跟在龙谦后面的洪粤诚努力辨别着他所不认识的蒙山军将帅们，这些人的名字他都听说过，今天终于见到了真神。听到龙谦介绍自己，身穿便服的洪粤诚不便以军礼相见，抱拳对肃立的将军们行礼，“见过诸位将军。”
　　“洪先生好。”将军们客气地回应。
　　“鲁山，今天怎么安排？”龙谦笑问跟在自己身后的鲁山。
　　“司令，几家报社的记者想采访你，你看……”方声远插话道。
　　邀请记者是结束与袁世凯谈判先期抵达北京的方声远确定的，方声远认为，龙谦抵达北京应当大肆宣传，上个月孙文从日本跑回上海还召开记者会使劲地造势呢，在这种情况下，龙谦不应当悄悄地进入北京。
　　“喔，还找了记者？”龙谦瞬间就明白了方声远的意图，“那好吧，时间关系，我只回答三个问题。”
　　方声远将记者们带了过来，“大帅车马劳顿，这次只回答三个问题，请大家原谅。待条件允许，会召开专门的记者会满足大家的问题。好了，谁先？”
　　六七个记者七嘴八舌地抢着提问，顿时乱成一团。方声远急忙制止，“诸位，我来点名吧。今天只选三家报纸，山东新闻，大公报及京报，其他的报纸就只能等下一次了。张记者，你先来。”方声远点了山东新闻的记者张远哲。
　　“请问大帅，您这次自武昌进京，是要筹备成立中央政府吗？大家都期待新国家的诞生，请问大帅，新中国的国名是什么？定都北京吗？大家都晓得以共和为政体，实行总统制还是内阁负责制？”
　　山东新闻是蒙山军控制的报纸，龙谦也不清楚他们是不是将报纸办到了北京，微微笑了笑，“张记者，你这可不是一个问题啊。好吧，本人此次进京，确实是为了筹备新中国的中央政府。随着满清的退位以及北洋集团的公开声明，建立一个独立、民主、文明的新政权的基本条件已经具备。最近，蒙山军主要将领及社会贤达都云集北京，我希望在跟大家充分交流的基础上，研究确定成立一个过渡性质的机构，以实现和平建国。蒙山军经过浴血奋战，终于推翻了封建专制政权，未来的新中国是大家的，是全体国民的。对于大家所关心的问题，我建议报社的朋友们可以搞一个调查问卷，至少看看北京及天津的百姓们是怎么想的。你看好不好？下一个。”
　　“尊敬的龙将军，我是大公报的记者江枫，我的问题是，蒙山军如何对待已经在上海成立的中华民国政府？据我所知，蒙山军南方军的部队已经向江浙进兵了，一定要武力解决问题吗？诚如将军所言，蒙山军推翻满清专制政权是为了建立一个代表四万万民众的新政权，为什么不能与民国政府和平谈判以解决争端呢？”
　　“这个问题很尖锐，很好。首先，民国政府不能代表中国。在当今的中国，没有人可以无视蒙山军的存在！某个政治派别抛开蒙山军而建立所谓的中央政府是可笑的，也是荒谬的。至于对江浙业已存在的某个地方政权，武力解决并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蒙山军并不希望打仗，我的士兵也不愿意做无谓的牺牲。但是，在武昌一带爆发的战事不是蒙山军挑起的，是民军阻止蒙山军进军所造成的。中国不应该分裂，必须统一，这是全国人民共同的希望。如果江浙地方政权可以放弃武力，坐下来与我们好好商谈，就像北洋系文武诸君一样，我个人表示欢迎。我再说一遍，新中国不是蒙山军一家之天下，而是全国人民的，自然包括各党各派，包括海外的关心中国前途命运的各位先生，我欢迎大家坐在一起商谈建国大业。共同确定国体、政体，共同制定宪法，大家一起为新中国负起责任来。但是，如果希望武力抗拒蒙山军对于全国的统一，那就没办法了。只能武力解决。”
　　“龙将军，您好。我是京报记者穆云松，我想问的问题是，新政权将如何对待业已退位的满清朝廷？”
　　京报是北京的报纸，而大公报总部在天津，方声远选择的三家报纸倒是很有代表性。
　　“穆先生，你问的问题应该是很多人所关心的。如何对待满清退位人士，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这是件大事，需要在新的中央政府成立后研究并通过一份决议。但在这里，我可以说说我个人的意见。首先，我对满清当权者认清形势采取退位方式结束纷争表示赞赏，这是一个明智的、值得尊敬的决定。古今中外，王朝更迭一般都伴随着流血事件的发生，但我希望我们可以开一个先例。蒙山军是一支爱国的军队，蒙山军更是一支文明的军队，蒙山军推翻满清政权不是要屠杀或者驱逐满族同胞，我历来认为，满族和汉族一样，都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一员，在北京就生活着无数的满人嘛，蒙山军占领北京，也没有对满族百姓进行任何形式的迫害嘛。只要满清曾经的当权者遵守新国家的法律，自觉履行公民义务，他们的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好了，时间关系，今天我就讲这么多，刚才方声远先生已经说了，以后我们有机会在一起交流，充分地交流。”
　　记者们有些失望，但也无可奈何。刚才龙谦所谈的三个问题都是他们最为关心的，所以，记者们见龙谦不再回答问题了，马上飞跑着离开车站，赶回去发独家新闻了。
　　次日凌晨，十几家报纸不约而同地出了号外，报道了龙谦抵京并回答记者提问的消息。
　　“你这个家伙，怎么就替司令做主了呢？”宁时俊对方声远说。
　　“司令讲的非常好。真应该多回答几个问题的。一些话让报纸说出来效果要好的多。”
　　“司令，北方军的官兵孤悬关外，都没有见过司令，都盼着认识司令呢。地方有限，只能带一个团来，七十三团，这个团是北方军的主力团，已经在站外列队完毕，司令是不是看看大家？”鲁山插进来说。
　　“熊勋的部队？我知道这个团，在锦州战役立了大功的英雄团嘛。好，看看将士们去。”说罢在闪光灯的照耀和大群军官的簇拥下出了车站，看到不大的广场前排列了整齐的军阵。更远的地方，是围观的百姓。
　　江云皱了皱眉，他有些担心龙谦的安全。鲁山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心，拍了拍江云的肩膀，“放心吧，万无一失。”
　　提前出站的熊勋旅长跑步来到龙谦身前立定，“报告司令，九师二十五旅七十三团列队完毕，请司令检阅。”
　　龙谦兴致勃勃地在文武大员的陪同下检阅了这个英雄团队。
　　检阅完毕，龙谦决定对部队讲几句话，“弟兄们，你们是蒙山军的兵，却是第一次见我这个总司令！我也没有给大家发过饷，授过勋，很是对不住你们啊。我知道，你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关外子弟，生长于白山黑水之间，守黑沟台，攻沈旦堡，剿灭盘踞深山密林的土匪，一直到进军关内，占领这北京城，你们立下了大功！你们的战功，鲁司令、邓参谋长都给我报过了，我都清楚。过些日子，我们要举行授勋颁奖仪式，我会亲自为荣立战功的英雄戴上勋章！”龙谦望着黑压压的部队，“你们驻扎在北京城里，说明了鲁司令官对你们的信任，说明了你们是一支战场上骁勇无敌，和平时期严格执行军纪的好部队。但是，天下并没有太平，南方军以及山东军的部队仍在打仗，关里关外的敌人并没有全部肃清。大家可不要抱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念头啊。就像我们军歌里所唱的，‘奔向决胜的战场，奔向祖国的边疆！’我们蒙山军马上就要整编为光荣的国防军了，祖国辽阔的边疆要你们保卫，你们要牢记自己的使命，牢记蒙山军的荣誉，为了保卫和建设我们的新中国再立新功！”
　　蒙山军起兵反清后，军歌自然做了改动，将“大清”“朝廷”改为了“祖国”“民众”，部队很喜欢这首气势激昂的军歌，没必要推倒重来。
　　“请大帅放心，你指向哪里，北方军就杀向哪里。有我无敌！”鲁山大声道，“北方军各部都希望进军东南呢。”
　　“东南不需要你们去了，但是北方还要你们来保卫。不止是东北，还有蒙古高原，那里还没有被我们占领，要将蒙山军鲜红的军旗插遍全中国！”
　　“请司令放心，北方军在，北方安如磐石！”鲁山坚定地表态。
　　欢迎仪式大约进行了一个半小时，龙谦在鲁山、宁时俊等陪同下返回西苑。在车上，龙谦问与他同乘一车的鲁山，“为什么将司令部设在西苑？”
　　“地方是清华选的，可以设为司令部的地方真不少，好多王府都空着。清华认为西苑条件最好，地方宽敞，又有高大的围墙便于保卫，我觉得也不错。”
　　“你们想过没有，部队在进入大城市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当年李自成的百万大军就是在进入北京后腐化的，很快就垮了。不是被敌人打败，是被自己打败的。住西苑暂时可以，将来不行。”
　　“就是等司令来主持大局嘛。这些日子我心里抓挠抓挠的，别说，这种日子好紧张的。”鲁山笑着说。
　　“紧张就对了。千万别松弛。”龙谦轻声道，“我将司徒留在武昌主持江南军事。这次到北京，主要就是研究建国的最主要几件事情，军队的整编，总部机关的设立等等，现在城里有多少部队？”
　　“两个旅，熊勋的二十五旅驻西城、南城，二虎的二十八旅驻北城和东城。其余部队都在城外驻扎。”
　　“唔，部队纪律如何？”
　　“还好。许公持抓的很紧。”
　　“你看到了吗？外国使节都没有露面……我们夺取全国政权，不为大多数列强高兴。我们的任务重着呢，你们身为方面军司令官，要居安思危！何况，我们根本就没有到欢庆胜利的时候。”
　　“有司令在，什么麻烦都能解决。司令来了，我就放心了。”鲁山道。
　　“我不放心呐。对了，江云跟你说了蒙古的情况吗？”龙谦忽然想起军情局关于外蒙局势的报告来。
　　“说了。”鲁山已经接到了军情局关于蒙古生变的报告了。
　　“背后一定有俄国人的影子。但是，我绝不容许搞独立！中国现在的领土，一寸也不准割出去！以前丢掉的领土，我们还要一块块地收回来！仗并未打完，部队决不能松气！北方军迅速返回东北，有没有问题？”龙谦锐利的眼神盯住了身旁的鲁山。
　　“没有问题，随时可以开动。”
　　“那就好。鲁山，北方的事情我是准备依靠你的，你要心里有数。”
　　“随时等候司令的命令。”鲁山坚定地说。
　　“那就好！你这么说我还真有几分轻松了。哦，文秀他们好吗？都到了吧？”
　　“都到了。他们都住在西苑了。”
　　“部队整编，你们两个司令官要有个意见，总体上我已经跟司徒拟了个章程，回头我让欧阳给你们一份总参整理的资料，你们尽快研究一下。对了，唐绍仪呢？他好吧？来北京了吗？”之前，龙谦曾致电鲁山，让他将唐绍仪及张绍曾接至北京。
　　“来了。和张绍曾一起住在贤良寺。”
　　“段祺瑞呢？”
　　“他在北京有家室，就住在家里。”
　　“嗯，如果可以，今天我想见见唐少川。”
　　“司令，今天就算了吧。跟夫人孩子团聚下，晚上我准备给司令接风，大家都好几年没有见司令了，咱们总算搞出这个局面，都想跟你喝杯酒，你可得给我面子，不能扫大家的兴。”
　　“这是应该的。黄玉呢？接来了？”龙谦想起阵亡于锦州的盛光。
　　“没有，”宁时俊答道，“黄玉不愿意来。”
　　“可惜了盛光了。”龙谦叹息一声，“要建立一座英烈祠，让后人永远记住为今天的胜利付出生命的英烈们。晚上的宴席。将家眷们都叫上，她们很不容易，尤其是北方军的家眷们，我要给她们敬杯酒，谢谢她们。”
　　说话间，车队驶进了西苑南门宝月楼的大门，这座皇家别院在另一个时空可是一个神秘的所在，龙谦望着荡漾着微波的湖水和掩映在高大乔木间的亭台楼阁，心潮起伏，没想到自己竟然以主人的身份入驻此间。


第十三节 重逢
　　陈淑并未去车站接龙谦。她不去，其余太太们也就没有去。两天来，陈超反复做了她的劝导工作，劝她接受许思的存在。当话题的严肃性提升到两个儿子的地位时，陈淑妥协了，不再哭闹了。
　　这个世界本质上是男权为尊。这一点陈淑不能否认。陈淑的性格既有父母的遗传，也不可避免地受了叔父的影响。虽然极为贤惠的婶娘一向视叔父为天，但叔父却很是敬爱婶娘，一生未起纳妾的念头。
　　而自己的丈夫呢？某些方面甚至比叔父还要“过分”。比如洗脚，婶娘是将为丈夫洗脚视为自己的义务的，但龙谦却从不让自己做。成亲后，凡是他能干的，只要有时间，他都自己做。在沂州的时候，他不仅洗自己的衣服，还洗过儿子的衣服甚至她的内衣。陈淑有些接受不了，但他却认为天经地义。陈淑觉得，他对自己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从来没有呵斥过自己，家务全部交给自己，他估算了家里的开支而支取的军饷都一分不少地交给自己支配，他自己衣兜里从不装一块银洋。男人的一些天经地义的权力，比如饮酒、吸烟，丈夫都极为控制，他很少吸烟，在家里更不饮酒。至于吃饭，更是随便的很，赶上什么吃什么，成亲多年，陈淑甚至说不清丈夫喜好的口味。在她看来，丈夫几为完人，没有一点让她不满的地方。
　　婶娘就不止一次对她说过，他太宠你了，把你惯坏了，你要惜福呀。
　　突然间，她心中丈夫的形象坍塌了。如果那封信只是引起了她的怀疑，那么现在完全不同了。在他南征的三年间，有一个漂亮的女人一直陪伴着他。
　　从来没有吃过醋的她被折磨的夜不能寐。昨日叔父叫了她和两个儿子一起由邓清华陪着游玩西苑，叔父兴致勃勃地询问那些建筑物的典故由来，还上了据说囚禁光绪皇帝十几年的瀛台，两个儿子兴奋异常，但她却精神恍惚，毫无兴趣。
　　而曾经是那么向往皇宫及传说中美如仙境的皇家园林。按照邓清华所言，她现在所处的西苑在明清两代一直是皇家避政宣听、放松游玩之所，也叫西苑三海。她第一次晓得这里所说的“海”是蒙古语“海子”的简称，意思是水域。西苑三海以两座桥划分为三个地域，蜈蚣桥以南是南海，金鳌玉蝀桥以北是北海。西苑实在是太大了，跟着邓清华走了一圈，不过是看了中海及南海的部分地域，北海根本就没有力气去了。
　　鲁山为她选的住宅地处中海靠南的地段，是一栋西洋式的二层建筑，名字叫海晏堂。据说海晏堂这块地方原先是慈禧的住处，叫仪鸾殿。但在1901年八国联军占据北京时失火焚毁了。慈禧回京后，又大肆整修，在原址上建了这座海晏堂。邓清华考虑到这座建筑比较新，又接了电灯，还有西洋式的厕所，所以将他们安顿此处。
　　海晏堂前面是万字廊、静谷、颐年堂、勤政殿等一大批东西向的建筑群，那里住着北方军将帅们以及警卫部队，往北是怀仁堂、福昌殿、延庆斎的大建筑群，再往北是刚开工的摄政王府，现在自然是停工了。鲁山及宁时俊的住处就在南边静谷、颐年堂里，距离这边不远。再往南就是南海了，从勤政殿往南通过一座吊桥，就上了囚禁光绪皇帝十几年的瀛台，那里也是一大片亭台楼阁。因为丈夫多次跟自己讲过那位悲情皇帝，陈淑按下烦恼，饶有兴致地上了瀛台“参观”，除了几个仆役，那里并未住人，翔鸾阁、涵元殿以及迎熏亭都看了，两个儿子喜欢上了这里，兴华竟然说这里更好，要住这里，大概两个小家伙是被波光粼粼的南海迷住了。陈淑觉得那位去年病逝的皇帝也不亏了，住在这样风景如画的地方，好吃好喝地供着，悲情个啥？
　　“胡说什么！这里不吉利。”陈朝超听了虎头的话，扳起脸训斥两个外孙。
　　虎头和振华不敢吭气了。陈超瞭望着南海，面色凝重。陈淑随即想到孩子们是不懂历史的，更不会懂被囚禁中的光绪的苦闷绝望（其实她也不懂）。不过，想到那个可怜的皇帝只能在这座岛上生活，陈淑似乎领略了之前没有领会过的敬畏之情。世人都向往权力，殊不知那些曾经掌握巨大权力的人一旦失去权力，他们真不如自由自在的老百姓。
　　“如果回到过去该多好……”。过去是回不去了，她只能接受现实。昨晚回到他们的新家后，陈超再次跟她深谈到半夜时分，她答应，只要那个人守规矩，她就容纳她。
　　今天下午他就来北京了。邓清华本来是要她去车站的，说李文秀等人也要去，但她还是耍了小性子，不去了，那是男人们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凑什么热闹？其实她也极为思念丈夫，三年了，无数次在梦中相遇，无数次为他担心。如今就要团聚了，他身边却多了一个她不想见的人。
　　陈淑坐在游廊上看着在院子里嬉戏的两个儿子发呆，胡思乱想。自嫁给他，她就享受了特别的尊重，尊重是他的部下给她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他。这种尊重与日俱增，第一次被人称呼主母时她还很不好意思，后来也就坦然接受了。蒙山军是他的军队，自己当然是军队的主母，如今他夺取了天下，她可以以主人的身份进入这皇家别院。主母，主母，只要自己的身份不变，他就是有再多的女人，她还是主母！能夺去她身份的只有他！
　　可是她还是难以接受他有了别的女人！叔父破天荒地给她讲起了“七出”，妒忌就是其中之一。为什么女人不能妒忌，而男人却可以三妻四妾？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男人的。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吃饭时那些令她惊叹着迷的餐具，都是他给的。没有他，自己就是陈家崖那个另类的村姑，不喜女红，不缠足，让乡亲们背后指指点点的村姑。是他改变了自己的一切，在山东，在济南，如今谁敢笑话她天足？
　　大门外响起汽车的声音，两个儿子发一声喊，齐齐跑了出去，兴华一面跑，一面大喊大叫，“爹爹回来喽，爹爹回来喽。”他走的时候，兴华才三岁，他已经记不得父亲的模样了，经常指着他的相片问，这就是我爹爹吗？
　　父子天性。即便孩子不记得，也会因为父亲的归来而兴奋不已。她站起身，本想迎出门去，下了台阶，却站住了，他一定带着那个女人，我该如何面对？
　　直到她看见丈夫一手抱着一个儿子笑着进了院门，“淑儿，你好吗？”他爽朗的声音还是那么亲切。自打成亲，他就一直这么喊她。
　　陈淑的眼泪夺眶而出。泪眼朦胧中她努力看他的身后，除了已经三年未见的欧阳副官和叔父外，并无任何一个女人。
　　“她没有来！这可太好了！”陈淑一下子轻松下来。
　　“怎么哭了？不舒服吗？”龙谦放下了振华，但还是抱着老二兴华，“淑儿，不习惯吗？”
　　“不是。”陈淑擦了擦眼睛，盯着龙谦看，他瘦多了！猛然间，她想起了叔父说的：他在长沙大病了一场。
　　“你好了？没事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
　　“叔父说你在南边病了一场……”
　　“哈哈，已经好了。哦，这就是清华给我们选的家？不带我参观下？”
　　“什么病啊？究竟怎么了？”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没事，已经好了。你呢，还好吧？婶娘小志他们没来吗？”龙谦拉住了妻子的手，“你瘦了。”
　　“司令，您先歇息下，鲁司令他们将宴会设在了前面，我去看看。”欧阳中轻声道。
　　“行，你去吧。”龙谦对副官挥挥手。
　　她没来太好了！陈淑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女人，对龙谦的话有些听不进去，答非所问，倒是显得很大人气的振华帮着母亲回答了父亲的提问。
　　“虎头不简单嘛。成了小大人了。听说你这三年很是读了些书，都是些什么书啊，跟我说说。”
　　“别说了，他就是痴迷看书，学的东西连小志都佩服，”陈淑对于稳重懂事的长子的喜爱超过了淘气顽劣的次子，“虎头不需要你操心，你倒是该管管你的老二了。”
　　“哈哈，兴华是不是很淘气？惹你妈妈生气？”龙谦哈哈大笑，“他才多大，本就是淘气的年纪嘛。我像他这么大，绝对比他淘，没少挨我爸爸的打……”龙谦突然住了口，昨晚他在车上真切地梦见了自己的父母，醒来悲伤不已。假如爸爸妈妈知道自己如今的成就，该有多高兴！
　　“怎么了？”陈淑惊诧地看见丈夫眼眶里的泪水。
　　“想起我的父母了，没事。时候不早了，鲁山他们准备了宴会，咱们早些过去，你跟我一起向文秀他们敬杯酒，我们在前线厮杀，你们留在家里担心受怕，不容易。”


第十四节 构想
　　宴会结束已是很晚，陈超也住在海晏堂，是跟龙谦一起回来的。他看到龙谦晚上逐桌敬酒，又接受部下的回敬，实在是喝了太多的酒，以为他肯定休息了。但龙谦却出人意料地来到了他的房间。
　　“越之先生，事情太多，又有些兴奋，想跟你聊一聊。”
　　“退思，今晚你喝的也太多了些，淑儿都替你担心啦。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好？”陈超跟陈淑一样，许家小姐没有出现在龙谦进京的队伍中，令他轻松不少。人在很多时候都是自我欺骗，不到绝路退无可退，便不会去主动改变。
　　“不能不喝啊。不过，自打蒙山建军，我是第一次这样放开量。大家提着脑袋跟我打江山，不就是为了今天？”龙谦微有醉意，但头脑很清楚，也无睡意，“越之先生，建国在即，您考虑过没有您的工作？”
　　“这个，太匆忙了吧？”陈超本以为龙谦是要说许思的事的。
　　“不，不匆忙。该提上议事日程啦。越之先生，论公呢？咱们是共事十年的铁杆同事，郑家庄差不多是我一生事业的起点，那个时候，您就在帮我啦。当初我跟江云化妆侦察，假如没有跟您一见如故，我未必会走到今天。论私呢，您是我的叔父。我在这个世上也没什么亲人，心里一直将您做长辈……”
　　陈超心里一热，龙谦是很少如此“热情”的，“退思，正因如此，我才不会去想。再说，我见识才能还是差了些。将来，就在山东，最好在鲁南做点事好了。”陈超也喝了不少，蒙山军的将军们不可能不向他敬酒。事实上，刚才的宴会上，他们是将陈超摆在仅次于龙谦的第二位的，但碍于他的身份，不要求陈超干杯。饶是如此，陈超也觉得头脑发昏，心跳过速。
　　“山东是要回的，而且是现在。这次请你来北京，是想当面跟你谈谈，也算征求您的意见。你觉得洪粤诚此人如何？”陈超正在琢磨龙谦“而且是现在”几个字的含义，谁知道一下子将话题转到了那个刚结识的洪粤诚身上。
　　“不了解啊，就是觉得有些狂放。”
　　“是有些名士派头。”
　　“你准备大用此人？”
　　“他跟我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他在广州帮我干了一件大事，知道是什么吗？”
　　“这我哪里知道？”
　　“帮我成立了一个政党。叫做‘科学民主同盟’简称‘科民盟’，目前成员已有数千了，主要是广东的士绅，知识分子和商人居多。北伐以来，科民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南方军粮草不乏，该组织居功甚伟。”
　　“你的意思是？”陈超在喝了一杯温茶后，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
　　“其实方声远早有组建政党之议，我没有批准。当时主要是顾虑朝廷的反应。但在广州时已经无所顾忌了。这些年你接触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想必对于泰西诸国的政治制度有所了解了吧？”
　　陈超觉得龙谦的思维跳的太快，“有些了解，还是雾里看花，一知半解，说不太清楚。”
　　“美国是两党轮流执政。共和党更倾向代表于大资本家利益，民主党诞生于南方，更多地代表中产阶级的利益。我对于将来的政治构想，是准备借鉴他们的一些做法的。但不会照搬照抄。其实这些年国内呼吁立宪以来，各种政党已初见雏形，你能不能回山东组建一个新党？成员主要是山东实业集团的工人，也可以吸收乡村自治运动中涌现出来的优秀分子，但主要是还以实业集团的工人、技术管理人员为主。名字呢，叫做工农党也不错，这个我没有想好，你来琢磨确定，名字不是主要的，关键是政党成员的性质。组建这个政党，跟南方的科民盟竞争一下？从地域上讲，科民盟主要代表南方势力，而山东新党则代表北方的利益。从成员上讲，科民盟代表了国内精英阶层的利益，而你组建的新党呢？就要有意识地吸收中下层民众，代表他们的利益。”
　　“我不太懂。”陈超老实回答。
　　“我经常想一个问题，为什么美国人用了百余年的时光就建成了一个世界最强的国家？是地域条件最好？民众素质太高？资源过于丰富？还是制度过于领先？我觉得他们的政治构架是先进的，这是他们迅速发展为一流强国的主要原因。我们的历史虽长，但自秦一统九州，特别是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权力越来越集中于皇帝手中，严重缺乏制约。我总是觉得，所谓王朝兴盛，或者是出现所谓的盛世，一般是皇权与相权相对平衡的时代。而所谓的乱世，则是相权压过了皇权。皇权过强，皇帝一个人说了算，会导致政治结构的内应力过强，在老皇帝去世后，相权会反弹皇权。这个问题，您如果去总结，会比我更为精到。而美国呢？从他的开国领袖起，就设计了分权制约的体系，即将立法权、司法权和行政权分开了。一般人认为总统是国家领袖，是权力最大的人，但实际上，总统的权力受到了国会的严重制约，很多时候，这种制约会导致大事久议不决，效率低下，但却很好地平衡了政治结构，实现了一种长久的稳定。”
　　“这么说，你也准备开国会了？”
　　“是的。我准备先成立地方议会。满清新政以来，特别是近两年立宪呼声渐起而成立的各省谘议局，就是地方议会的雏形。这次我自武昌北上前，就委任了湖北谘议局议长汤化龙暂署湖北政务。在我的设想中，地方议会也是要分级的，县有，州有，省里也有。根据人口来确定名额，逐级选举上来。到了省级议会，就可以推举进入国会的成员了。国会应有确定的名额，国会推举或选举总统，制定和批准法律，审核确定政府经费，在重大事项上，比如战争，必须得到国会的批准，总统不得自行决定。国会还有一项重要职能，那就是弹劾和罢免总统……某种意义上，国会是代表全国民众的，是国家的最高权力机关。”
　　“退思，我没有听明白。直觉上感到你设想太天真了，不现实。”
　　“是的，这个构想需要一步步来，现在还不具备条件。”
　　“这个，跟组建政党有何关系？”
　　“关系大了！政党是某种利益集团的代表。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阶级或者阶层理论吗？”
　　“记得。”陈超对龙谦那次跟自己说的阶级理论记忆尤深。
　　“阶级很长时间内是一个现实的存在。用强力，比如说用军队镇压是不能长久的。过去缺乏调节阶级矛盾的机制，导致不断的农民起义，王朝更迭。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各种阶级的代表坐在一起讨价还价！这就是议会存在的必要。但是，没有政党的出现，实现这个设想就很难。所以，组建现代意义上的政党是实现我政治构想的前提。你看，如果科民盟一家独大，议会占据绝对优势，那么就会出现国家的政策都倾向于精英阶层而严重忽视下层民众。倒过来讲，如果完全由农民占据议会，国家就很难实现工业化，因为实现工业化的历程，很难避免损害农民的利益。所以，要平衡这种关系……”
　　陈超沉思着，“退思，我觉得太复杂了。”
　　“我有一个理想，或者是梦想。不是建立一个新王朝，而是创立一个完全不同于过去的新时代。只要做成这件事，我就没有白来这个时代走一遭。”
　　“那么我问你，你准备用多长时间搞出你需要的制度？”
　　“这个不好说。要看情况。假如国内、国际的环境允许，五年到十年吧。”
　　“那，这五年到十年呢？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耗着？我在济南时，大家都盼着你登基呢。名不正则言不顺嘛。而且，武夫治国是大忌，你总不能以蒙山军总司令的身份治理国家吧？还有，你不可能不和外国发生关系吧？你用什么名义号令全国？”
　　龙谦突然发现陈淑就在门口，却没有注意她是何时进来的。于是对她做了个手势，请她进来。
　　“在我设想的政治构架实现之前，要分两步走。第一步是用军事管制的办法实现全国的真正统一。为此，我准备成立军事委员会行使最高权力。为什么不用蒙山军总司令部呢？因为后者更是一个纯粹的军事指挥机关而忽视了经济和政治。军委会之下，要设几个局，比如军务局，就是代行总司令部的军事指挥权的，还要有经济局，外交局等机关，统领全国的经济恢复及外交事务。军委会的最主要职能就是成立正式的政府，我也可以直接出任总统，就像孙文在上海搞的那套。但我不想那样做。第二阶段就是政府的成立了，我准备在全国局势平定后，按照省份经济和人口确定国会代表，注意是代表，由他们来选举总统，设计组建政府机关。等中央政府诞生后，则全力推行我的设想，争取在第一届政府任期内将国会成立起来，制定出正式的宪法，实现国家的正常化。我呢，争取再连任一届总统，将这个框架完善巩固好，我就可以退休啦。”
　　“每个省选代表？选多少代表？”
　　“两至三名足矣。不然就会乱。”龙谦微笑道，“这些代表与其说是选举的，不如说是指定的。所以，第一届总统的选举肯定是我，不会是别人。我马上要成立几个大军区，分管数省，大军区司令自然是蒙山军大将，他们一方面平定地方反抗势力，一方面物色人选，不会出问题的。”
　　“哈哈，”陈超突然想起一个好笑的问题，“你刚才是你只做两届总统？每届几年？”
　　“五年。”
　　“你说的第一步需要几年？”
　　“最多两年。顺利的话一年足够。”
　　“这就是说，从现在算起，你只准备干十一年或者十二年。你今年多大？”
　　“周岁三十四。”
　　“你四十五岁退下来？哈哈？简直可笑。”陈超放声大笑。
　　“我知道你笑什么。但你不要笑，我真是这样想的。我知道在现在，没有人比我更强。但十年后就不一定了。一个健康完善的政府，必然导致大量人才的涌现，既有经济上的，科技上的，军事上的人才，更有政治上的人才。人最可悲的就是自以为是，总觉得离了自己不行，我至少现在还有自知之明。等国家稳定了，一切走上正轨，我退下来有什么不好？陪陪老婆，到国内国外溜溜弯，享受一下休闲快乐的光阴，多美！”
　　陈淑听到这里，脸上浮起幸福的笑容。
　　“退思！有时候我觉得你很高明，很有远见。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天真，很幼稚，甚至很蠢！乘着你还没有当皇帝，我把话说的重一些无妨。你四十五岁的时候，虎头不过才十八九岁，连二十岁都不到。他怎么接你的班？对，我知道，你会说共和之下，不是世袭制了。外国我没去过，美国人怎么搞我不晓得，但中国已经几千年了，从来没有前任皇帝下台可以安度晚年的，太上皇的日子都难过的很！更别说将权柄交给外人了！李世民在宣武门杀弟弑兄，夺了李渊的皇位，唐高祖晚年不过是一个衣食无忧的囚徒！他连皇宫都出不了！还想着到国内国外走一走？！简直是做梦！你想啊，就算你选择了最信任的大将继承，蒙山军是你一手创建的，所有的司令官们都是你带出来的，比如鲁山吧，我知道你很信任他，他到现在为止也当得起你的信任，不，不说鲁山，就说延冰！延冰是你的亲戚，假如延冰接你的班，延冰会怎么做？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不仅杀了你，而且要将虎头、振华全部处死！为什么？因为你威胁太大了，你才四十多岁，你活着，延冰就得看你的脸色，他那个总统当的有什么趣味？如果你对他不满意，认为他偏离了你治国的轨道，你很容易就可以将他赶下台！因为军队是你的嘛，王明远、鲁山、封国柱、宁时俊这些人不听你的？他们除了你，谁也不服！不信你试试？所以我说你蠢嘛。好在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倒是觉得你说的第一步不错，就这样办吧。你要我回去组建政党可以，但是，我不是干政，而是为了淑儿、为了虎头和振华，也为了我的家人，该提醒你的时候，我会说话的。到时候你不要嫌我这个老头子心烦。”
　　陈淑惊恐地睁大了眼。觉得叔父说的太可怕了，但又合情合理。她简直难以想象叶延冰跟丈夫翻脸的情形。
　　“哈哈，所以说才要变嘛。没有出现可以让我安然退休的制度之前，没有让我感到安全之前，我不会退的。但是，你要知道，我首先就会变。如果我做终身总统，跟皇帝有什么区别？”
　　“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了。我以什么身份回山东？”
　　“民政长。山东民政长。将来正式的称呼是省长。山东民政均归你。我准备成立一个中央军区，司令部设在济南，统辖山东、河南、安徽三省军事。司令官内定为延冰。第六师作为中央军区的主力部队也会驻扎山东。军事上的事你不需操心。这次没有将周学熙叫来是我的失策，我马上下令让周学熙交卸现职，来京筹建经济局。你回去后，除了把新党组建起来，还要抽出精力管华源实业。张毓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吴永才具有限，你要物色好华源的接班人，这个企业集团很重要。对了，济阳的石油出油了吧？”
　　“忘了告你，出了！每天据说有好几百吨呢。真是想不到。你怎么知道济阳有石油？美国人都乐翻了，连美国公使都跑到济阳亲自去看。”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岂止一个石油？”龙谦微笑道，“不过，我给你的时间不多，等山东的事务，主要是新党和华源、中兴的事务料理妥当，你还要来中枢。我给你留了位子。”
　　“什么位子？”陈超来了兴趣。陈淑起身为俩人续水，也竖起了耳朵。
　　“有两个职务，我想请您出任。一个是财政部长，另一个是内政部长，您认为哪个更合适些？”
　　财政部长实际就是户部尚书！那是何等重要的位子！想不到龙谦竟然要自己做计相！内政部长是干什么的陈超不清楚，想来也不是什么虚职，“退思！我一介乡绅，哪里能干得了这个？我还是留在山东吧。”
　　“叔父自谦了。”龙谦微微一笑，“远的不说，朱元璋建立大明王朝，开国元勋多是出自淮右布衣。便是文臣第一的李善长，原来是做什么的？财政你熟悉，在山东你多有处置，做的很好。其实部长就是抓总，并不需要事事精通，关键是下面有专家为你打理即可，到时候，主动投靠我们的财政专家多的是，遴选助手就可以了。”
　　“不，不，退思，你我至亲的关系，未免给人留下任人唯亲的把柄。新朝建立，不管是帝制也罢，共和也好，你就是天下第一人了。我占据如此重要的位子，对你影响不好。”
　　陈淑给叔父和丈夫斟上茶，龙谦指指椅子，示意陈淑坐下，继续看着陈超说，“越之先生，您可不单是我的岳父，更是蒙山军打天下的勋臣，自蒙山军建立郑家庄根据地，你就襄助我嘛。部队的将领们，哪个不尊敬你？山东建设及保卫，你都是有大功的。出任政府部长，算不得任人唯亲。再说了，我也没什么亲人，除了你，难道要淑儿出来做事吗？那样的话，可真成了笑话了。”
　　“财政部我绝不去干。内政部是做什么的？”
　　“事情比较杂。主要是管理除军队外的强权机构，警察、情报部门。建国之后，我的主要精力一是外交，二是经济，三是军事。我没有精力具体管这些部门，需要有一个机构约束这些强权部门。”
　　“江云不是干的蛮好吗？”
　　“是这样的，将来要成立警察总署及国安总局，前者负责全国的警察队伍，后者则是负责情报及反间谍业务。情报机关至为重要，它是我手里的一把利剑。我们取得目前的胜利，情报战线的功绩是很大的，江云王之峰他们是立了大功的。已经成立的军情局因为分置数处，需要大力整顿，我的想法是将对内及对外的职能分开，军情局隶属于总参谋部，专门管对外的情报，特别是外军情报。国安总局的全称是国家安全总局，是对内的。这个位子，我想给江云。江云这些年搞情报很有成绩，他虽然年轻，但是很爱琢磨，也喜欢这个见不得光的差事。改朝换代，不知断送了多少人的生路，满清遗老，同盟会，北洋系，立宪党，难保没有人想着谋刺于我，不砍掉几千颗人头，天下不会太平。但是，必须有一个机构来约束国安及警察部门，否则就要吃大亏！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否则我们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国安总局及警察总署归内政部领导，两个部门的一把手可以兼任内政部副部长。您为人宽厚，待人以诚，恰恰是这个部门的合适人选。”
　　听了龙谦的解释，陈超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哪里能做的了这个？不行。”
　　“叔，我觉得他说的对。难保没人存了坏心思。想想冯仑吧，谁能料到他竟会谋反？还有周毅。队伍上的元老都这样，别人就更难说了。”
　　“妇道人家，少参和国家大事！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回去，睡你的觉！”陈超厉声呵斥道。
　　“没事，就是家里人自己聊聊嘛。这件事不匆忙定，我是先跟你通个气。明天呢，要先将军队整编的事情研究出一个章程来，鲁山马上就得返回东北了，外蒙王公借国内内战搞独立，背后还有俄国人的支持，这件事非鲁山出马不可。等安顿好军队，东南的事有了眉目，咱们再商议建国大业。”


第十五节 外蒙
　　第二天上午，龙谦在自己所住的海晏堂底楼会客室听了鲁山、邓清华、石大寿、商凤春四人对北方军军力、驻地、各部将佐情况的汇报。
　　蒙山军三个方面军，龙谦最陌生的就是北方军了。当初派了六批精选的骨干出关，如今发展成了三个师一旅（含张作霖二十一师）的强军，当初的营长连长如今都是旅长团长了，龙谦对那些曾经很熟悉的部下感到了巨大的陌生。对于北方军的发展历程，龙谦极有兴趣。之前只是情报处的片段汇报，有了无线电是去年的事了，所以他要求鲁山详细讲一讲北方军的发展过程。于是，鲁山从六年前出关讲起，到与奉天站田书榜王月蝉夫妇接上头一路讲到了现在。
　　“很好，非常好。”龙谦赞道，“若论创造性，北方军当数第一。你们实现了我当初最好的设想，不，比我当初最乐观的结果还要好。蒙山军军史上将铭刻各位的大名，蒙山军夺取天下，三位居功甚伟。”
　　“这都是司令英明，”鲁山笑道，“刚到关外时，百姓对于老毛子恨得要命，甚至盼着东洋小鬼子出兵赶走老毛子。大家，包括我，对司令联俄抗日的策略很是怀疑，总觉得搞反了。好在我们坚决按照司令交代的法子去做了。自从与老毛子搭上线后，我们就比较顺了。等打完奉天战役，我们退往北满，部队就进入了轨道。想一想当初，若是我们站错队，绝无可能占据北满。”
　　“策略对头是一方面，关键还是你们干的好。北满的胡子很有名，竟然让你们扫荡的差不多，这个可不容易。”龙谦赞道。
　　“其实就是抱着练兵的目的。打土匪两三年，把队伍算是练出来了，把百姓也争取过来了。虽说胡子们有这山规那章程的，其中大多数还是祸害百姓的，我们下决心剿匪，得到了百姓的拥护，也得到了俄军的支持。打完胡子，队伍就成型了。”
　　“是呀是呀，任何时候，争取百姓的支持都是取胜战争的根本，这点你们做的很不错。对了，目前你们的装备如何？”龙谦问。
　　“装备比较杂，以俄式为主。司令接济的银子，大多数都花在向俄国人买武器了。俄军撤回国，大批武器折价卖给了我们，特别是子弹，他们不愿意带了。也有一部分日式的，主要在丁小富29旅，他那个旅基本是日式武器。”
　　“沈旦堡发的财吧？”龙谦笑着问。
　　“是。沈旦堡缴获的枪炮还在其次，主要是捞了一大批战马。日本人都是些小矬子，但他们的马却真不错，比俄军所谓的顿河马高大，耐力也好。前年，清华力主成立了两个军马场，黑龙江一个，吉林一个，目前有大约六千匹马儿养在军马场。”
　　“好，很精明。炮兵呢？我看你们的电报，大炮不少呀？”
　　“都是缴获和买来的。沈旦堡战役之前，俄军给了我们几门大炮，后来打下沈旦堡，缴获的日军大炮俄军遵守了协议没有要，全部留给了我们，充实了黄锦辉的炮团，算是有了重武器。剿匪基本用不上大炮，等俄国人撤军，我们明买暗偷，又从俄国人手里搞到二十七门……”
　　“等等，偷？什么意思？”
　　“俄国人打了败仗，混乱的很，我们协助他们北撤吉林，一路上低价买了些，俄国人都是败家子，只想着回家了，当官的收了钱，就说大炮坏了，不能动了，上面也不管。”石大寿解释道。
　　“哈哈，可以想见。”龙谦点点头，“目前北方军部署如何？”
　　“是这样。北方军司令部在这里，城内驻扎了两个旅，分别是熊勋25旅和程二虎28旅，其余部分均在城外。其中第十师师部率丁小富29旅驻杨村，德平的26旅驻香河，蒋存先骑兵旅驻丰台。”
　　“部队满员率如何？”
　　“还好，锦州战役的参战部队除了骑兵旅，主要是25、28旅，其余部队基本没有损失。战后用俘虏补充满员了，现在就是老蒋的骑兵旅尚未彻底满员，其余部分都处于满员状态。对了，第六镇被段祺瑞带回的残兵以及第一混成协的部队也在我控制之下，目前在香河整训，德平在抓这件事，德平建议再扩两个旅出来，使9、10两师都编成三旅制大师，这件事要司令来决定。我建议至少调回关外一个师，目前京畿一带留一个师足够了。”
　　“嗯，嗯，我们马上要研究全军的整编了。你的意见很好，关外非常重要。”龙谦似乎有些走神。
　　“正是。老田传回一个情报，想必司令已经看到了，外蒙乱了。”鲁山转了话题。
　　龙谦脸色沉下来，“是的。真是不给我们喘息之机啊。外蒙的这帮汉奸蒙奸是看到我们忙于内战，清廷也覆亡了，乘机搞独立。这个是大事，你认识到其中的危害就好。一句话，蒙山军从现在就要转到国防军的立场上来，外蒙必须管，而且要快！但是要绝对保密，不准外传。”
　　1909年9月18日，外蒙古宣布独立，10月1日发表独立宣言，成立以活佛哲布尊丹为皇帝的大蒙古国。一手策划外蒙独立的沙俄帝国立即予以承认。
　　无论是外蒙王公还是俄国，都认为此时搞独立是最佳时机。
　　清制，一般称瀚海以南或称大漠以南为内蒙古，即内扎萨克蒙古。就地域而言，东至吉林、黑龙江省界，西邻阿拉善厄鲁特蒙古，南接陕西、山西和察哈尔八旗，北靠喀尔喀蒙古，东西长万里，地域十分辽阔。内蒙古有部落二十四部，组成六盟。分别为哲里木盟，卓索图盟，昭乌达盟，锡林郭勒盟，乌兰察布盟和伊克昭盟。各盟在清朝皆由各地都统、将军监督统辖。
　　而外扎萨克蒙古是与内蒙相对而言的。清制，一般称瀚海以北或称大漠以北为外蒙古，外蒙古又称喀尔喀蒙古，初分三部，即车臣汗部，土谢图汗部和扎萨克图汗部。雍正年间增设赛因诺颜部。此外，又有准噶尔、和硕特、杜尔伯特和土尔扈特、辉特、阿拉善、厄鲁特、额尔吉纳、青海蒙古之分。
　　蒙古地区大大小小的封建主按清朝的封建等级和爵位，分为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镇国公和辅国公，还有一至四等台吉或塔布囊。这些封建贵族爵高位尊，有的任盟长，副盟长，有的任旗扎萨克，即一旗之长。这部分人可称为管旗王公，扎萨克之职，自亲王到台吉都可任职，而且是世袭的。不任公职的，称为未管旗王公。虽然也是贵族，但待遇与管旗王公有所区别。
　　此外，藏传佛教格鲁派（即黄教）的僧侣集团上层也是蒙古地区重要的统治力量。外蒙古以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为代表，内蒙古以章嘉呼图克图为宗教首领。达赖和班禅则是黄教的最高领袖。各活佛、寺院名下都有大量的土地草场，由于蒙古地区几近一半的男性人口都出家为僧，王公贵族又无人不崇信黄教，故宗教上层的影响力十分强大，清朝皇帝通常采取册封、赏赐、给予免税免役等特权来控制他们，从宗教方面强化对蒙古的统治。
　　外蒙古的西北方还有一块特殊的领土，即唐努乌梁海。俄国名字为唐努乌瓦，位于外蒙古的西北，北至萨彦岭，南到唐努山，是一个群山环抱的盆地，面积17万平方公里，1912年时人口约5万。
　　唐努乌梁海在唐代为都播地，归安北都护府管辖，已被正式纳入中华版图，后又归属回鹘汗国管辖。北宋时属另一边疆民族政权接嘎斯管辖，南宋属西辽，称谦谦州，元朝属岭北行省。称益兰州，明代属蒙古瓦剌部，明末清初，唐努乌梁海地区属于喀尔喀蒙古扎萨克图汗部和托辉特首领管辖，并是其常驻之地。1655年，清朝册封喀尔喀蒙古扎萨克图汗部和托辉特首领俄木布尔德尼为扎萨克（领主），唐努乌梁海地区自然纳入了清朝的版图。根据1727年《布里斯奇条约》规定，中俄在此以西萨彦岭为界。清政府在此地设置5旗46佐领，归乌里雅苏台将军管辖。
　　沙皇俄国从17世纪即图谋吞并唐努乌梁海地区，但直到19世纪中叶，由于清朝看上去还是很强大，沙俄未能得逞。
　　鸦片战争后，清帝国华丽臃肿的遮羞布被毫不留情地揭开，俄国熊一向难以满足的情欲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1860年，由于中国在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失败，沙俄以调停为名，强迫清朝签订《中俄北京条约》，确认了其对黑龙江以北和乌苏里江以东超过10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吞并，在《中俄北京条约》第二款，沙俄还别有用心地提出要堪分中俄西北边界。
　　1864年10月7日，沙俄强迫中国签订《中俄堪分西北界约记》，通过欺骗，恫吓，武力占领等手段，侵占中国西北新疆和外蒙古地区44万平方公里的领土。
　　1909年国内反清战争爆发，长期受到沙俄威逼利诱的外蒙古王公乘机宣布独立，自立大蒙古国，本来叛乱集团准备占领包括唐努乌梁海地区整个外蒙古地区，但沙俄却将唐努乌梁海排除在“大蒙古国”之外，声称沙俄在唐努乌梁海地区有特殊利益，必须对该地区直接控制，随后派出警察进行管理。
　　“相当一段时间内，我们面临的外地是沙俄和日本。你们要牢记这一点。跟沙俄与日本发生直接冲突的地区在北方，也就是我计划设立的北方军区的辖区：奉天、吉林、黑龙江及内外蒙古。现在看来我们必须对外蒙事件做出反应了……”龙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派遣一支精锐的骑兵部队，携带足够的粮草，奔袭外蒙，用雷霆手段，一举打掉分裂分子，将外蒙，乃至唐努无梁海给我夺回来！”
　　“是，这件任务交给我吧，”鲁山两眼放光，“我就知道司令会这样干的！”
　　“嗯，北方军骑兵多，而且部队适应寒区作战，至于谁来挂帅，我再想一想。凤春有什么话说？”龙谦看商凤春欲言又止。
　　“外蒙没几个兵！”商凤春站起来，“我是担心沙俄的反应，说实话，见识了日俄战争的规模，我真觉得我们没有力量跟沙俄全面开战。”
　　“嗯，”龙谦扬手制止了鲁山的发言，他知道鲁山要说什么，“凤春冷静判断实力对比是对的，鲁山主张出兵平叛也是对的。这样吧，凤春你是北方军副参谋长，相比对于沙俄内部以及其外部环境有所研究，你来牵头，找一批人做一个对沙俄专门的分析，看看它有没有可能因外蒙事件对我们全面开战？时间嘛，十天！十天后我听你的汇报。唐绍仪不是在北京吗？你可以征求他的看法，就说是我交代的。出兵外蒙的兵力，路线以及后勤供给，鲁山来负责。到时候我们专题研究决定。但是，我们既然坐到了今天的位子，就要对历史负起责任来！就要维护国家的领土完整！哪怕是跟沙俄全面开战，也要将外蒙收回来！这件事现在不办，将来难度更大！其实，世界上大多数事情都是这样，苗头发生的时候容易处理，等幼苗长成了大树，麻烦就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要见一下时俊。对了，交给你们几位一个任务，组织人员将北方军这几年的发展史写出来，这是我们蒙山军军史的一部分，很重要的一部分。对于这几年发生的重要战斗战役也要写出来。我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开一个研讨会，三个方面军都要讲一讲各自的得失，特别是教训，将是我们的宝贵财富。下午要开一个大范围的会，研究全军的整编问题，你们都参加。”龙谦结束了小范围会议。


第十六节 整编
　　当务之急还是军务，不是东南及西南战局，而是部队的整编。涉及到直隶境内近三万北洋军的存在，龙谦必须先处理此事。
　　10月7日下午，龙谦在自己所住的海晏堂底楼召集会议，研究军事整编问题。参加会议的为龙谦在北京的核心班底，武将系统有鲁山、宁时俊、石大寿、邓清华、范德平、郑双庆、商凤春、熊勋、程二虎、蒋存先，文官系统的陈超、方声远、洪粤诚，另有情报系统的江云，军法系统的曹敏忠及许公持，加上龙谦和欧阳中，共计十八人。
　　“时间很紧迫，大事很多，但要逐件办理。”龙谦主持会议，“最要紧的是北洋军的整编问题，我来了北京，再不办此事有可能引起北洋诸将的疑心，所以要先研究此事。但不能单独办，要综合考虑，将第一期整编问题一并考虑解决。今天我先说在武昌时与司徒总长商议的方案，大家琢磨一下有没有不妥之处。”
　　龙谦喝了口水，从衣兜里摸出上午写的一张条子，“部队的整编涉及到政治、军事体制问题，不单纯是增加几个师番号。考虑到国内的现状，不可能一下子建立完备的政府机构，采用目前的军事管制方式是适宜的，也是有效的。因此，决定在完善国防军总部机构后，着手成立几个大军区，代行对地方的管理。在大军区之下，逐步设立省级军区，并编入相应的野战部队。”
　　龙谦让大家消化一下自己所讲的内容，“可能大家对军区设立有所不解，不要紧，马上你们就明白了。先说总部。我计划将总部设在北京，因为我预定将首都设在北京了，这个大家先不要外传。国防军总部最终分为两个系统，即军政系统和军令系统，前者的机关为国防部，后者的机关为总参谋部、总联勤部以及两总部之下的二级部。目前情况下，即政府机构未成立之前，国防部的职责由总政治部代行。也就是暂时以三总部形式管理全军。总政治部主任，拟由曹敏忠任主任，总政的职责主要是人事、薪饷、监察、宣传及奖惩，待国防部成立，还要研究国家的战略问题。总参是军队的指挥机构，也是军队的大脑，是军令系统的核心。总参谋长当然是司徒均了，拟以商凤春、张玉林为副总长，协助司徒均抓好总参的工作。总参要成立和完善作战、情报、动员、通讯等部门，还要设立兵种部，成立炮兵、工程兵、通信兵等二级司令部，以加强特种兵建设。还要设立航空局，大力研究发展航空事业。总参还要管军事院校，现在我们手里有三所，山东是军官学校，广州其实是一所士官学校，北洋手里有一所保定军校，一共三所。将来要调整、充实、扩建，建军先建校，这是规律，更是经验。各个专业军种都要成立自己的军校以培养人才。联勤总部还是老宋，职责就是后勤的一大摊子，不止是被服、粮草，还有医疗系统的完善，还包括武器的采购，以及我们头上股份的管理。军事情报局负责全军的情报工作，江云还是局长，该局暂由我直接管辖，将来归总参领导。军情局脱胎于情报科，目前的业务比较杂，除了军事情报外，其余方面的情报也搞，这不行。将来还要成立新的情报机构，分离军情业务，实现军事情报的专业化。”
　　“总部的设置大的方面就是这样，今后蒙山军化身为国防军，承担着保卫祖国的神圣职责，军队建设是一个长久性的课题。我们慢慢来，但大家要适应军队转型为国防军后带来的变化，要向正规化、专业化迈一大步。我们与北洋的战争，证明我们蒙山军建军之路是正确的，我们在装备、训练、情报等方面全面超越了北洋，但是跟列强军队相比，我们的差距很大，要认清差距，迎头赶上。千万不可沾沾自喜，夜郎自大。”
　　“下面我讲一下军区设立的初步方案。北方军区：负责东三省及山西、内外蒙地区，拟由鲁山为司令官，辖四个师，司令部设在长春，将来要将吉林省的省府迁至长春去，因为长春的地理位置优于吉林。西北军区：负责陕西、甘肃以及新疆的防务，辖两个师，拟由封国柱为司令官，司令部设兰州。西南军区：负责四川、贵州、云南及西藏四省的防务，辖两个师，拟由蓝心治为司令官，司令部设成都；东南军区：负责福建、浙江、江苏、江西四省防务，辖两个师，拟由王明远为司令官，司令部设江宁；南方军区：负责两广、两湖防务，辖两个师，拟由胡宗玉为司令官；中央军区是策应四方的预备军区，辖区有山东、河南、安徽三省，辖两个师，拟由叶延冰为司令官，司令部设济南。首都设卫戍区，负责北京、天津以及直隶的防务，辖两个师，其中一个师负责天津至山海关的防务，拟由石大寿为司令官。这样，全军要编十六个师。我们目前的情况是，南方军三个师，北方军三个师，其中含张作霖的二十一师。山东军两个师，只有八个师。所以要扩出八个师出来，否则难以应对现实情况。我跟司徒总长在武昌研究的意见是，由南北洋系统的军队整编三个师，由我们三个方面军现有部队再扩编出五个师出来。整编后的师分甲乙两种，甲种师辖三旅九团，配足炮兵、工兵等部队，是我们对外作战的主力军，乙种师编两旅六团，特种兵相应减少一些，为承担守备任务的部队。拟以第1、2、3、6、7、9、10共七个师为甲种师，其余为乙种师。以上方案，请大家讨论，包括人事配备，都可以充分发表意见。在座的都是我们蒙山军的核心骨干成员，大家要站在国防建设的高度去研究讨论，不要过多地将自己摆进去。”
　　参加会议的人员拼命纪录龙谦所讲的内容。
　　龙谦接着讲，“大家注意到了没有安排宁时俊的工作，我考虑让时俊筹建海军。职务是海军总司令。上面讲的都是陆军建设，但海军是必须成立的，哪怕我们手里没有一条船，海军也要上！我们花三十年的时间，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一定要建设一支足以抗衡世界的大洋海军。但海军建设的难度非常大，不止是钱的问题，更主要是人才的积累和培养。海军司令部成立后跟国防部、总参是什么关系？我初步的设想是在国防部之下设立陆军司令部和海军司令部两个大司令部，陆军司令部不另设了，就由国防部长兼任。但海军司令部要充实起来，业务上接受国防部和总参的领导，因为海军也要服从全国的国防战略嘛。但海军要建立自己的指挥参谋机构和后勤保障系统，联勤部暂不管海军。这就是我对于军队整编的总体设想，我们一件件定，先说海军吧，时俊，你来干海军，如何？”
　　其实，龙谦已经与宁时俊吹过风了，但此刻宁时俊激动的满脸通红，“我愿意干海军！”
　　“好。这就定了。你们其实不知道，时俊本姓方，宁是他的母姓，时俊的前辈曾是北洋海军的高级将领，也算家学渊源吧。我们为第一任海军司令官的产生鼓掌吧。时俊，我觉得你可以恢复本姓了。”
　　大家热烈鼓掌。除了龙谦，其他人真不知道宁时俊本姓方，更不知道他的先人曾是北洋水师的将领。洪粤诚、方声远立即想到了方伯谦，估计宁时俊是方伯谦后人。方伯谦因临阵退缩被李鸿章处斩，方氏后人为此改姓也是情理中事。
　　“哈哈，时俊，想不到咱俩五百年前是一家呢。”方声远笑着说。
　　“第二件就是扩充八个师的方案。大家先讨论这个。先说南洋和北洋军，我计划北洋编两个师，南洋新军残留部队及河南混成旅起义部队编一个师，共计三个师。先说北洋，时俊你先说。”因为北洋军是败在山东军手里的，龙谦先点了宁时俊的名。
　　“我基本同意。北洋系统部队目前有衡水的二、三、四镇残部及段祺瑞带回京的第六镇残部以及河南、山西两个没有打过仗的混成旅。就兵力而言已不足四万人，编两个师比较适宜的。但考虑到稳定局势，三个师也可以。关键是人选及部队的使用。我倒觉得将其拆散编入其他师更为妥当。”宁时俊道。
　　“不妥。”方声远道，“大帅显然是考虑到北洋的感受，编四个旅到不同的师和单独编两个师对于北洋诸将的感受是不同的，我同意大帅的意见。但两个师配属哪个军区要好好研究，师长的人选也要好好研究，下面的旅团长绝不能搞成北洋清一色。”
　　“鲁山，你说说。”龙谦点鲁山发言。
　　“我同意司令的意见。北方军区可以接纳其中的一个师，方向嘛，用于东北即可！”
　　“其他人的意见？”
　　均无意见。
　　“关于人选，只能产生于北洋。不然就没意义了。我考虑了两个人，冯国璋、曹锟。大家考虑下。”龙谦继续深入。
　　“我觉得曹锟能力一般。”鲁山道。曹锟算是蒙山军的老对手了，龙谦掌军的第一仗就是跟曹锟打的。
　　“可以出任师长的北洋系将领不少，但眼下只有冯、曹、段、李四人为妥。”龙谦缓声道，“段祺瑞我另有考虑，李纯大局观不如曹锟，如将冯国璋调北方军区，曹锟调西南或南方军区，那里暂时没大仗打，能力不是大问题，能稳定军心就好。”龙谦解释道。
　　“那也是可以的。”鲁山同意了。
　　“这样吧，以北洋第四镇及第二镇合编为第十二师，冯国璋为师长，划归北方军区。以曹锟第三镇及段祺瑞第六镇残部合编为第十三师，划归西南军区。”龙谦做了决定，“至于下级军官，要从我军现役中抽调一批人充实这两个师。具体人数，由总政跟总参拿一个意见，分配给各部指标，大家要调出优秀的军官来支援新部队的建设。千万不要将这两个师视为北洋军，它们从现在起就是国防军的正规陆军师了，是我们自己的部队！所以，姿态要高一些。”
　　谁也不愿意将自己手下优秀的军官调走，但龙谦说的又无法反驳，于是打曹敏忠和商凤春的主意，希望他们手下留情。
　　“现在说到南洋部队了。南洋系统的新军有第八、第九两镇及二十一混成协。第八镇在长沙起义，编出一个第九旅来，目前算是第三师的部队，已经回到广东驻防了。第九镇被林述庆折腾了一次，在汀泗镇与国柱血战了一场，这支部队基本完蛋了。但黎元洪算是识时务，最后关头在武昌搞出了一次决定性的起义，不仅保住了他手里的一个团，更保住了汉阳的工厂没有受战争的破坏。仅凭这一点，他就立了大功。此人在湖北新军中的影响不小，有一定的人望，启用他有利于稳定武昌局势。所以，我决定以第九旅、二十一混成协起义部队及河南二十九混成协混编为第十四师，黎元洪任师长。这样算起来，编为乙种师已经是满员状态了，划归目前比较空虚的南方军区。这个不讨论了，就这样定了。下面研究另外五个师的编成以及师长的人选。至于山西的那支缺编严重的新军部队，将来编入北方军区吧。”
　　这是大家更为关心的，于是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大家都希望自己的部队扩编，更为关心五个新师师长的人选……
　　最终确定，新成立第四、第五、第八、第十五、第十六共计五个师，分别由北方军二十八旅旅长程二虎、二十五旅旅长熊勋、南方军第一师参谋长姜义柳、北方军第二十九旅旅长丁小富及山东军十七旅旅长高虎子担任上述五个师的师长。另外，由于鲁山、封国柱、叶延冰、王明远分别出任大军区司令，以第九师参谋长郑双庆接任第九师师长，第六师参谋长瞿鸿翔接任第六师师长，一师二旅旅长杜三立接任第一师师长，老资格的第二师骑兵团团长迟春先接任第三师师长。
　　因王明远、封国柱及叶延冰正在东南战区作战，第三、第一及第六师师长的任命暂不公布。
　　整编后的各军区所辖部队如下：北方军区：第五、第九、第十二、及第二十一计四个师另一个骑兵旅（蒋存先旅）；西北军区：第一、第七两个师；东南军区：第三、第十五两个师；南方军区：第十四、第八两个师；西南军区：第二、第十三两个师；中央军区：第六、第十六两个师，卫戍区：第十、第四两个师。
　　鉴于外蒙恶化的形势，龙谦决定先整编北方军，任命范德平为北方军区副司令兼参谋长，抽调北方军第九、第十两师军官充实第五、第二十一两师，以及冯国璋第十二师。迅速招兵以充实部队，特别是将北方军唯一的一个甲种师第九师充实起来。其余军区的部队，按照西北、西南、卫戍、南方、中央的顺序逐步充实完善。
　　“鲁山，看来你只好返回东北了。北京还没有坐热，你又得回到冰天雪地的塞北了。外蒙局势当紧，必须乘他们羽翼未丰就彻底镇压下去！我龙谦发誓，绝不在我手里丢失一寸国土！谁敢闹独立，你就给我狠狠地杀！我的意见，第九师及老蒋的骑兵旅优先补充，先期出动。其余三个师随后开动。具体方案，由你完全负责。”
　　“嘿嘿，我还真喜欢上关外了。这件事是咱军人的正事，比打北洋有意思多了。司令放心，我尽快走。”鲁山笑着说。
　　“倒不是这一两天的事，但要抓紧了。北方军区的部队北上前，我会抽空去看看大家。将军们，稳定外蒙局势，是班超、傅介子一流的功绩，是要写入历史的。外蒙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军事力量，关键是俄国人。要做好个俄国人翻脸的准备。另外，要细致地做好部队的思想工作，特别是各级军官的工作，把出兵的季节、给养问题想的周全一些，把困难打足了。将平息外蒙叛乱后的驻军问题考虑的周到一些。你们看，”龙谦疾步来到墙上悬挂的全国地图前，“外蒙紧贴俄罗斯西比利亚大铁路，这条铁路线是俄国人控制远东的生命线，外蒙在我们手里，这条铁路线就处于极端不安全的状态。中国孱弱多年，无力威胁他，但我们不会一直弱下去！一旦我们国家强盛起来，外蒙高原摆一支精兵，就会让俄罗斯寝不安席！比起人家，满清的那帮混蛋真是太差劲了，这些年一直坐视俄国对外蒙的渗透，特别是唐努乌梁海地区的渗透，当地居民对于中国的认同感很弱了，你们要注意这一点。出兵外蒙，要凭借大量的骑兵，所以，我的意见是今年不打了，明春再干。计划绝对保密，但要加强对部队维护国家安全的宣传！可以定一条规矩，凡是对外作战的部队，战时津贴翻倍，阵亡抚恤也翻倍。这个仅是我的意见，请总政治部研究。”
　　“是。”曹敏忠立正回答。
　　在座的将军们显得兴奋。三个文官，方声远皱眉，洪粤诚眉飞色舞，陈超则面无表情。他们不好对龙谦军事问题置喙，但出兵外蒙，却可能带来外交上的绝大变数。方声远原先担任的军职被撤销，意味着他将进政府工作了，这本是他的夙愿，出于责任心，方声远举手道，“大帅还请三思！建国在即，如果就此引发与列强的矛盾，是不是有些鲁莽了？”
　　“什么叫鲁莽！”宁时俊立即反驳，“军人以保家卫国为最高使命，外蒙绝不允许搞什么自治！必须严厉镇压！俄国人不干涉便罢，干涉也不需怕，越怕越来鬼！大帅的新国家可不是满清！”
　　“时俊说的是。”鲁山支持宁时俊的观点，“一露头就打掉，事情反而简单。我倒以为，今冬出兵未尝不可。北方军部队都是在冰天雪地里打过仗跑过路的，没啥了不起。”
　　“将军们，先生们，”龙谦摆手制止了大家的争论，“我们蒙山军打天下为什么？就是为国家不受列强的欺凌！就是为百姓摆脱愚昧落后，就是让子孙后代过上好日子！在涉及国家安全、领土纠纷的问题上，就是要寸步不让！这个没啥好讨论的！但是，我们不是去拼命，而是要那些分裂国家的王八蛋的命！所以，出兵外蒙，要做周密的准备，要将一切的不利因素考虑进去。这件事就交给鲁山了，不讨论了。对于第九师、骑兵旅的补充，商凤春、范德平具体负责。会后立即起草命令，以总部的名义公布各战区司令的任命。待我跟北洋诸将面谈后，即可宣布部队整编方案。当然，对于今天的讨论结果，立即给司徒发电报，征求他对部队整编的意见。商凤春，司徒不在总部，张玉林留守山东，总参的工作你先负起责任来。”
　　“是！”商凤春起立答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北方军参谋长邓清华在这次整编中没有出任重要的军职，这个显然不合理。或许龙谦准备将其调离军队系统也未可知。
　　“好，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大家对会议的结果严格保密。安排冯国璋等人来见我，越快越好。就明天上午吧。对了，吴佩孚来了吗？”
　　“跟我们一起来的。”宁时俊答道。
　　“叫他也来，段祺瑞别忘了，还有张绍曾。”龙谦做了个手势，“借这个机会，我跟大家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吧。”


第十七节 规劝
　　看龙谦神色严肃，大家都坐直了身子。
　　“从武昌来北京的火车上，我一直想过去的事，想蒙山寨的情形，想这些年的练兵、征战，想那些战死的兄弟们。十年时间，我们从一支被人追杀如丧家之犬的土匪小队伍搞到了现在，不容易啊。大家如今进了北京，住进了皇家别院，吃的用的，跟我们当初在蒙山练兵，在郑家庄创建根据地简直就是两重天嘛。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曾经是满清皇室的别院，是他们悠闲游玩的所在，原先的主人去了哪里？他们为什么丢掉了江山，成为了任人宰割的对象？我不知你们想过没有，反正我是想过。古人将王朝更迭看成了天命，其实哪有什么天命？谁干的好，谁就是胜利者，谁干的不好，谁就是失败者，就这么简单。谁愿意失败？满清、北洋，包括即将完蛋的民党，没有人愿意失败嘛。但是，我们会不会失败呢？我们会不会被人家赶出北京呢？会的！蒙山军占领大城市是一个严峻的考验，我们从造反者成为统治者更是严峻的考验。不能顺利转过这个弯子，我们就会完蛋！我绝不是在吓唬大家，斑斑史迹，教训实在是太多了！怎么办？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失败，不愿意丢掉我们千辛万苦打出的江山，大家就要按我的要求做。”
　　龙谦停了几分钟，目光望着房顶，神情肃穆。
　　“第一，决不能抱了贪图安逸的思想。仗还没有打完，敌人还没有消灭，如果我们这些人认识不到这点，连失败就不远了。刚才北方军区的将帅们没有流露出对北征的畏惧和不满，我非常高兴。除了北方军，西北军区的部队要向大西北挺进，要跨越戈壁沙漠，去占领新疆，占领天山南北；西南军区的部队一直要打到西藏去！任务很艰巨。所以，请大家务必保持打天下的那股子劲儿，保持艰苦奋斗的精神，千万不要贪图享受，那样就太没出息了……要知道，”龙谦提高了声音，“我们打天下不是为了进京做皇帝亲王的，而是开创一个伟大的时代，一个让我们青史留名的时代！我们曾经痛恨的一切不公平的制度、现象都要扫除，要为我们的子孙打出一个铁桶江山，一个公平、正义、文明、富裕而且强大的国家，或许有人认为我不过是梦想，当初我们蒙山建军，我跟你们说的话，夸的海口，很多人当时也认为是梦想，但我们今天真的实现了！我们占领了北京，我们推翻了满清，我们的部队正在向西南、向东南进军，蒙山军的军旗即将插遍全国！为什么不能打造一个崭新的世界？告诉你们，我是有很多想法的，要一步步去实现，我们要大力发展经济，发展工业、农业、商业和教育，要修筑更多的公路和铁路，盖更多更漂亮的房子；不仅让百姓吃饱肚子有衣服穿，而且要让他们吃好穿好；让孩子们都能不花钱去上学；要建更多的医院，特别是乡村医院，让所有有病的人都能够得到诊治；让老年人都有社会机构管起来，到六十岁的时候，不工作了，都能从政府指定的机构领到养老金而不需要看子女的脸色。还有，我们要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比蒙山军强大十倍百倍的国防军，建立一支让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听到中国国防军的名字都发抖的军队！我知道，你们都会赞成这一切，但是，实现这一切需要我们去奋斗，去努力，去付出！而不是自以为功成名就而图谋享受！跟的上我的步子的，我们就一起走，跟不上的，就会被无情地淘汰！我不会停下来等他的。怎么办呢？大家除了保持现在这种劲头外，就是要加强学习，拼命地学习，学习会使你们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认识到差距，从而增强赶上来的劲头，就像当初我们练兵时各部队互相较量比试一样。请你们记住我说的这一点。”
　　“第二是要有胜利者的胸怀。将军们，先生们，我们已经夺取了政权，外国政府承认也罢，不承认也好，中国的事情从现在起，要蒙山军说了算了！这一点，怕是他们已经很清楚了。国内反对过我们的失败者，满清权贵们，北洋军的文武们，在东南苟延残喘的民党们，以及西南西北的土豪土司们，只要他们的眼睛不瞎，耳朵不聋，他们就得承认这一点。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从前的敌人中的很多人会转投到我们的阵营中来，怎么办呢？接纳他们还是拒绝他们？我想，只要是一个脑子还不至于过于糊涂的人，就会选择接纳他们。就像跟随时俊声远一起进京的北洋将领们，就像跟随我从武昌来到北京的民党宋教仁、孙武等人。今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投过来，我相信，即使是满清权贵们，也会有人识时务与我们合作的。我的态度是，我们作为胜利者，要向辽阔无际的大海一样敞开胸怀，接纳他们，并且根据他们的能力给他们一定的差事做，让他们跟我们一起共同建设我们的新国家，而不应该采取敌视、歧视的政策，以出身划线，搞清一色。中国这么大，光是县份就有两千个，每个县派一个县长，我们就需要两千人。县上面还要有州府，省，需要多少官吏？不能光是蒙山军的人去掌权吧？军队是我们的根本，在座的各位是我们这个政权的核心，军队要人管吧？不接纳旧政权的人怎么能行呢？而且，我们要承认，很多事情我们是不懂的，比如管理一个县，我看在座的就不一定搞的好。大家想一想，山东为我们立下大功的周学熙、张莲芬等人，原先并不是跟我们一条心嘛。所以，要有胸怀，有多大的胸怀，成就多大的事业，请你们记住这句话。在随后的工作中注意团结好后来的同事，将他们改造过来，而不是被他们所改造。蒙山军是有光荣的传统的，执行纪律，艰苦朴素，勇于牺牲，这些传统要发扬下去，要学习他们的优点而不是去效仿他们的缺点。我提醒大家，从现在起，一场巩固我们新政权的战争已经打响了，我们要以怀旧的心态回蒙山去，在那里缅怀我们奋斗的岁月，在那里建一座纪念碑纪念我们牺牲的战友，而不是被人家赶下台跑回蒙山哭鼻子！”
　　“第三就是看重事业，轻视钱财，看轻功劳，尊重法律纪律。大家都是蒙山军元老，是开国元勋。只要你自己不犯浑，没有人敢轻视你。但是，千万不要躺在功劳薄上睡大觉，动不动就说过去老子打天下的时候如何如何，那样做太没志气了。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这一点，从我自己做起，如果我做的不好，你们在座的人就毫不客气地指出来，就说你龙谦在1909年10月7号给我们讲的话都是放屁，都是吹牛。我准备建立的新国家，是一个法制的国家，我准备花大力气去建立一套完善的法律体系。我知道这些年大家都读了很多书，历史上有一派人叫做法家，我看比提倡道德说教的儒家厉害。不管是谁，谁违反法律都不行，包括我。军队打胜仗，靠得是严酷的军法，勇敢冲锋杀敌的就受到奖赏，退缩的就枪毙！国家也一样，遵法守纪的就有好处，犯法的就要严惩。但是，弟兄们呀，只要我们这些人不犯法，其他人就没那个胆子。一个连有没有战斗力，关键是连长，一个团搞得好不好，团长的作用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国家搞的好不好，最高掌权者的作风就决定了一切。大家都是手握重权的大人物了，你们在我这里毕恭毕敬地听我说大话，但出去了，到了你的地盘，你就是老大了嘛，你就是土皇帝了嘛。在座的诸位，职务低的也是师长了，一个师，少的两万人，多的三四万人，都要听你的号令，权力不小了。但是，你们记住，在你们之上，还有总部，还有军法，还有国家的制度和法律，千万不要违反，违反了，我就作难了。原谅你吧，坏了规矩，让以后犯法者不好处理。不原谅你吧，坏了我们的情分，两难。但我跟你们说清楚，我不管是谁，鲁山也好，宁时俊也罢，包括陈先生，谁敢坏规矩，一个也不原谅！挥泪斩马谡也要斩！我希望我们能够善始善终，等我们老了，这帮老兄弟还能快活地聚在一起，回忆我们奋斗的历程，骄傲地数一数我们的功绩，像亲兄弟一样聊一聊家常，多好？”
　　“最后一点就是自律和接受监督。现在就没有人监督我，比如今天，我不开这个会，搂着老婆睡大觉或者是带着老婆孩子逛风景我看没人敢管我。我要在这个地方再盖几栋漂亮的房子，怕是也没人反对。但这不行！决不能这样做！慈禧掌权近五十年，她就不要监督嘛，结果呢？她刚死，还不到一年呢，怎么样？江山丢了！她的后人，她的家族，能不能活下来还要看咱们的心情。这个故事是残酷的，我不希望落在我们身上。我要建立的国家，是一个监督体系健全的国家，要成立国会，国会才是最高权力机关，国会要对我这个总统实施监督，我要向国会报告工作，干不好，国会有权罢免我！你们不要以为这是荒唐的，是开玩笑的。美国建国不过百余年，如今已是第一强国了，美国的富裕，你们难以想象。而我们呢？建国已经几千年了，王朝更迭，皇帝换来换去，国家依旧贫困。我们全国一年的钢产量，还不如人家一天的多！为什么呢？我认为政治制度的不同是很关键的因素，并不是我们中国人愚笨懒惰。德国有个哲学家黑格尔说过，中国其实并无历史，有的不过是简单的重复。这个话总让我冷汗直流。大家想一想，朱元璋起兵抗元，打赢了蒙古人的明军何等强悍？二百年后就被七八万八旗兵打的落花流水，八旗入关之时是多么的骁勇无敌，二百年后成了什么样子？蒙山军难道也要走他们的路？绝不！我们不要简单的重复，我们要建立一套崭新的制度，彻底改变历史的周期律，让中华民族真正焕发新生。”
　　“这个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为什么？因为掌权者腐化了，堕落了，努尔哈赤皇太极的子孙们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蒙山军起兵，他们手里竟然只有一个战斗力很差的第一镇？将命运交给了袁世凯？袁世凯会真的为满清卖命？告诉你们吧，如果老袁打败了我们，满清一样要完蛋！所以，大家要经常地想一想这个我们亲身经历的故事，想一想我们为什么成功，敌人为啥失败，我们应当如何避免失败。”
　　“如何避免失败呢？我认为就是监督，就是规矩。蒙山军建立军法监督系统的意义是巨大的，曹敏忠等人的功绩也是巨大的。假如没有军法监督系统，蒙山军就是一支土匪部队，不会有今天的成功。今后我们要大力完善监督系统，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都要习惯接受监督，按规矩办事。历史上王朝的垮台原因很多，关键的一点就是领导层腐化，贪图钱财，贪图享受，国家自然就完了。钱是个好东西，没有人不喜欢钱，我也一样。但是，弟兄们啊，钱其实大家已经不缺了，我们积攒的股份在，钱虽没有发到你手里，华源、中兴的红利都记着帐嘛。下一步我们还要完善薪金体系，我会给大家发足够的薪水，因为你们的劳绩配得上这份薪水。我还要为你们颁发勋章和奖金，还要在制度上规定，为我们新国家的建立流血流汗的元老重臣们留一份丰厚的养老金。我敢保证，只要你不胡来，不去讨小老婆，逛八大胡同，吸鸦片，赌博，光是穿的好一些，吃的好一些，让父母妻儿的日子风光一些，没有问题，你的钱是花不完的！便是想让子孙过无忧无虑的日子，也没啥大问题。下一步，你们都要承担很重要的担子，成为一方诸侯，我看不住你们，但军法系统在，监督体系能看住你们。如果你只是瞎花你的薪水股份，不是问题，最多是后院不稳嘛，如果你打了歪主意，打军费、政府经费的主意，迟早要露馅！到时候，我们的情分也没了，自己半生辛苦建立的勋劳也没了，何苦来哉？！我们就是要建立一套制度，立一份规矩，我们建立的新国家就是要树立这样一种风气，当官就别想着享受，就别想着特殊。封建王朝是刑不上大夫，我们是刑专上大夫！老百姓可以做的，当官的偏偏不行！这一点，从我做起，凡是要求你们做到的，我一定做到。做不到就下台，就滚蛋！”
　　“好了，今天利用这个机会，我将憋在心里的话跟大家说一说。自古就是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在我们这样一个满目萧条、一穷二白的基础上守江山更难。在我们刚看到新中国曙光的时候，我给大家泼几瓢凉水，也为我自己冷静一些，不要被胜利冲昏头脑。过去统治者所犯的错误不能再犯了！比如我们现在占据的这座庞大的西苑，我是很讨厌的，北京还有无数破败的房子，还有众多的流浪街头的乞丐，国家每年要向列强支付几千万两银子的战争赔款，满清的混蛋们却占据了如此大的园林只供自己享受，不完蛋简直没有天理！将来绝不在这里办公、生活。等条件具备了，我们就搬出去，把这儿变成老百姓人人可以参观休憩的公园。谦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让我们把打天下的这股子劲头，这种朴素干净的作风永远保持下去，我们就能创造比打天下更为辉煌的业绩，我们的子孙后代就会永远以崇敬的心情念起我们，铭记我们。而不是被后人所唾弃！”
　　方声远率先鼓掌。洪粤诚激动的满面通红，站起来大声说，“大帅居安思危，目光远大，真是万民之福！”
　　“请大帅放心，我们一定牢记大帅的话，按大帅的要求办。”鲁山、宁时俊齐声道。
　　陈超一般是不会为龙谦的讲话鼓掌的。但他今天也鼓了掌。他注意到龙谦讲了不讨小老婆的要求，结合龙谦并未带那位许小姐入京的事实，心里至为欣慰。主帅率先垂范，下面胡来的可能性就很小了。熟读史书的他曾经无数次叹息王朝更迭的悲欢，龙谦在这种时候保持如此冷静的心态，让他感到一个崭新时代扑面而来的激动。
　　欧阳中是负责记录的，他学会了一种只有他可以看得懂的速记方法，他注意到，一向用弟兄们来称呼部下的龙谦今天更多的是用将军们先生们来称呼大家，期间只用了两次“弟兄们”的称呼，期间的深意欧阳中也未领会。建国后一直留在龙谦身边工作的欧阳中妥善保存了他当时的会议记录，成为了珍贵的历史文献。
　　会后，方声远、曹敏忠认为龙谦的讲话至为重要，请示龙谦后，将这次讲话整理了出来颁发全军，要求团以上军官认真学习。


第十八节 北洋
　　本欲在8日上午召见北洋诸将的安排因为东南战局的急转直下而推迟了。10月7日晚，龙谦分别收到了叶延冰和封国柱的急电，第六师已经占领淮安，张勋部一触即溃，张勋丢弃部队逃匿，正在缉捕中。第六师前锋第十七旅已逼近镇江，请示部队的后续行动。而封国柱部激战攻克安庆，因为海军避战远走，民军许崇智部在激战两日后崩溃，残部退往江宁。封国柱建议叶延冰第六师不需西进江宁，而应当向上海进军，江宁方面交给第一师负责。
　　一个半小时后，龙谦接到司徒均发自武昌的电报，总参意见，第六师主力向上海攻击前进，与第三师会师浙江。江宁交给封国柱肃清。
　　龙谦当即复电同意，指示司徒均以总参名义下令各部执行，同时复电叶、封，东南军区业已成立，两部在执行总参战略前提下，具体行动应接受军区司令官王明远的统一指挥。
　　8日上午就东南战局再次与总参及前线将领进行了沟通。龙谦仍对和平解决民党问题抱有幻想，指示封国柱派遣精干的分队护送秋瑾去上海或者杭州，与孙文等人面谈。希望民党中枢认清局势，放弃军事上无谓的对抗，采取和谈的方式解决分歧。
　　三位前线大将中，王明远赞同和谈，建议北路两个师，特别是叶延冰师不要过分紧逼。但封、叶二人均认为和谈既无希望，更无必要，建议用一次决定性的攻势解决东南问题。龙谦越过总参给前线三将做了指示，在秋瑾未传来和平解决彻底无望的消息前，部队不得进入上海，但可以占领江宁。龙谦又将北方军搞出的《入城守则》发给了前线三将，要他们切实做好接收上海、杭州、江宁等大城市的准备，决不可轻视部队占领大城市带出了系列问题。东南是国家的财赋重地，是经济最为发达地区，绝不准因军事问题对当地经济做无谓的破坏。
　　10月8日下午，龙谦在住所接见了段祺瑞、冯国璋、曹锟、张绍曾、蔡锷、吴佩孚等北洋系将领。
　　鲁山、宁时俊及方声远作陪。
　　在正式会谈前，龙谦派欧阳中将蔡锷带至了楼上。
　　“松坡！一晃三年过去了，我要感谢你呀！”龙谦热情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蔡锷的手，“江云局长都跟我说了你的功绩，你跟楼下几位不一样，你早就是蒙山军的一员了嘛。如果不是你的保护，我就要损失一名立下大功的谍报员了。”
　　“蔡锷不敢居功。”蔡锷很激动。
　　“松坡，之所以先叫你来谈，两件事，第一是关于你为蒙山军做的事，我不准备对他们几位讲了，免得段先生脸上不好看。但你的功劳，我都记在蒙山军的功劳薄上了。”
　　“正该这样。这正是蔡锷想求大帅做的。”
　　“第二件事，是你的使用问题。先跟你征求下意见。今天请北洋的朋友们来，主要是谈对大伙儿的使用以及北洋部队的整编问题。我有个想法，想请你去四川，职务是旅长，你看如何？”
　　蔡锷有些发愣，随即喜道，“多谢大帅抬爱。”他之前不过是陆军部军令司参谋处的处长，级别连一个标统都不如，龙谦一下子给他一个旅，令渴望带兵的他喜出望外。
　　“当初你和张孝准、蒋方震留学日本陆士，有士官三杰的美誉，算是为我中国军人争了光。现在蒋方震在北方军做参谋处长，此人军学造诣很深，办军校是一把好手，我准备将其派至山东军校当校长。张孝准呢，学的是工兵，在北方军干的也是工兵，我还是用他的专长。国防军成立后，将大力扩张工程兵建设，准备成立一支直属总部的工程兵部队，张孝准就留在工程兵司令部任职吧。你过去一直做参谋，现在当旅长，职务不低，也不高。西南方面，蒙山军第二师目前正在顺利进兵，这一次新组的师将有一个调西南军区，具体方向是四川。带云贵川三省稳定后，将择机进军西藏。你呢，先过去熟悉一下部队，等局势平稳或者国家安全遇到威胁，我会考虑将你调回来到总部任职。”
　　“多谢大帅，”蔡锷激动的满面红光，“英国人一直图谋我西藏，身为军人，再没有为国戍边更光荣的事了。我愿意带一旅精兵进军西藏。”
　　“西藏肯定是要去的！但入藏道路艰难，大军入藏，需妥为筹措。这个以后再说。既然你没意见，咱们就这样定了！走，见见北洋的朋友们。”
　　龙谦带蔡锷下楼进入会客室，正与鲁山、宁时俊及方声远交谈的北洋系将领们立即起立，迎接国家新主人的到来。
　　“哈哈，大家请坐，请坐，蔡松坡与我有旧，聊了几句，怠慢大家了。”龙谦朝北洋诸将一一看过去，“这位定是段将军了，幸会，幸会。”龙谦对段祺瑞点点头，然后转向冯国璋和曹锟，“冯将军也算故人，当初在武定抗洪，我们还并肩战斗过。结识曹将军就更早了，当初龙某率军北上勤王，路过兖州，曹将军不计前嫌，为我部大力补充薪饷粮草弹药，龙某能打出西沽之战的胜利，曹将军功不可没。嗯，张绍曾将军，对吧？奉天事变受惊了，假如张将军早些动手，也不致折了吴禄贞将军，这都是历史的误会，好在我们坐在一起了嘛。最后这位一定是吴子玉将军了，”龙谦笑眯眯地看着吴佩孚，“德州战役子玉将军打的很凶，给叶延冰很深的印象，哈哈，也算不打不相识啊。子玉将军伤情彻底好了吗？”
　　龙谦的开场白令北洋诸将松了口气，他不提双方的对立厮杀，而是捡出彼此合作的事情讲，尤其是冯国璋和曹锟，心里涌起一种感动。不等他们说话，吴佩孚站起来大声道，“回大帅的话。吴某的伤都好了。闻听大帅在南方专门垂问吴某的伤情，吴某甚为感谢。”吴佩孚一直恍恍惚惚的，他不过是一个标统，地位根本无法与段、冯、张、曹等人并列，又不像蔡锷一样与龙谦有旧，为何如此垂顾于己，实在是想不通。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第一呢，是向各位通报下全国局势，东南已经基本平定，镇江已为第六师占领，江宁不日即下。西南的进军也很顺利，除却西藏，目前只剩四川了，但问题不大了。”
　　“恭喜大帅了。”冯国璋拱手道。自袁世凯发出通电，他心里的负担已彻底卸下了。
　　“第二呢，是谈一谈对北洋部队的整编问题，这个应当是各位所关心的。昨天，我已召集预备会议研究了全军的整编，拿出了一个初步的方案。满清的历史结束了，一个崭新的国家就要诞生了，不论是蒙山军还是北洋军，都是国防军了。方声远先生去彰德与袁慰庭先生商谈时，谈到了北洋军的整编问题。昨天研究的方案与方声远对袁先生所承诺的并无不同。北洋在直隶的部队将整编为两个师，番号分别是第十二、十三师，第十二师由北洋第四镇、第二镇为主编成，辖两旅六团，十三师由第三镇及原第六镇编成，编制与十二师相同。这两个师嘛，想请华甫将军，仲珊将军分别出任师长。不知二位将军愿不愿意？”
　　冯国璋与曹锟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神中看到了惊讶。说实在的，他俩没想到龙谦会给他们一个师，而且是纯粹的北洋旧部。
　　“华甫将军？”龙谦轻声问。
　　“哦，龙先生，我没想到……”冯国璋确实没有想到龙谦会给自己一个师，而且是北洋旧部，“冯某愿意效力。”
　　曹锟也深感意外，看龙谦望向自己，“龙先生如此信任，曹锟深为感谢。”
　　“那好，就这样定了。至于下面军官的任命，我们慢慢研究。你么二位可以先拿一个章程出来，我会尽量尊重二位的意见。至于芝泉将军，我想留你在中枢，具体职务，初步的想法是出任总参谋部下设的炮兵司令部司令官。该机构目前还在筹建中。段将军曾学过炮兵，我希望能在未来的国防军中为建设一支强大的炮兵发挥重要的作用。哦，如果芝泉将军不愿意在军队系统干，民政系统亦可以安排，职务不会低于他们二位。”龙谦微笑着指了指冯、曹二人，“芝泉将军意下如何？”
　　“段某感谢龙先生不念旧恶。不过，作为一个旧时代过来的人，段某实在是不堪驱驰了。段某想请龙先生放一句话，就让段某回家乡养老吧。”
　　龙谦知道段祺瑞是权力欲极强的人，回乡养老肯定不是心里话。此人虽然操守极好，但龙谦却不愿意给段氏实际的部队，这份心思，龙谦不跟任何人提起，“芝泉将军，您的事，咱们随后再商议。至于张将军，”龙谦将目光望向一直低着头的张绍曾，“我希望你到总参或者即将成立的国防部任职，具体职务咱们再商议。子玉将军嘛，我建议你回部队去带兵！我给你一个旅，干不干？内战马上就结束了，说实话，咱们身为炎黄子孙，彼此杀来杀去没什么意思，将来一致对外多好。希望子玉将军下去带好部队，在国战的战场上打出你吴子玉的威名。”
　　吴佩孚楞了一下，随即起身大声道，“佩孚愿意投身国战，只要是为国征战，大帅指向哪里，卑职杀向哪里，定当不辱使命。”老长官曹锟已经接受了龙谦的任命，他自然再无顾虑，自己一个小小的标统，人家不念旧恶，一下子给一个旅，还有什么说的？
　　“好，那就这么办。蔡松坡的职务已经定了，也是旅长。现在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希望各位彻底忘掉过去的身份，北洋已经不存在了，蒙山军也完成了历史使命，今后国家只有一支军队，那就是保卫国家安全和领土完整的国防军！希望大家尽快转过这个弯子来。北洋军有北洋军的长处，蒙山军有蒙山军的优点。各位要保留自己的长处，认真学习和适应蒙山军的军规条例。抓紧时间完成整编。总参将派员督查部队的整编情况。”龙谦停了停，“下一步对于十二、十三师的使用，总部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外蒙正在闹独立！这是决不允许的，鲁山已经出任新设立的北方军区司令官，十二师将编入北方军区序列，任务就是挥军北上，彻底消灭分裂中国的所有势力。当然，进军外蒙不一定要十二师去，蒙山军第九师要充当主力。十三师呢，要划归西南军区，完成对西南诸省，包括西藏的占领！国家主权体现在哪里？就在军队嘛。英国人一直在西藏搞手段，西南军区的部队在完成对四川、贵州以及云南的占领控制后，将择机进军西藏！我希望曹师长在完成祖国真正统一的大进军中建立功勋。”
　　“吴某愿意进军西藏。”不等曹锟表态，吴佩孚大声道。
　　“哈哈，勇气可嘉。曹师长，如果你愿意，子玉和松坡就回到你手下当旅长吧。西藏道路艰难，这个要从长计议。”
　　“松坡子玉都是好手，来十三师任职旅长，曹某当然欢迎。”曹锟又是一个没想到，龙谦竟然让自己的老部下吴佩孚回来当旅长。这份用人不疑的心胸真是令人钦佩之至。
　　“那好，就这样定了。今日龙某设便宴为各位接风，也为我们成为一家人而庆祝。大家要好好喝一杯。”
　　酒席上，龙谦特意让段祺瑞坐在自己身边，跟段祺瑞谈了很久，段祺瑞终于答应出山了，但却不愿意当炮兵司令，也不愿意出任军职，宁愿回家乡安徽去治理地方。龙谦当即答应，“也好，不过这就要稍等一等了。待政务系统组建后，便请段先生回安徽主政。”
　　段祺瑞说，“名不正便言不顺，龙先生还是早日就位为好。中枢成立，天下局势也就定了。”
　　“是啊是啊，但这政权框架至关重要，说实话，龙某尚未有成算那。”龙谦微笑道，“关于政府组建，各位如果有什么建议，随时可以跟我讲。”谈话很顺利，龙谦的心情自然很愉快。


第十九节 西南与西北
　　就在龙谦连日研究军队整编的时候，全国军事局势再起变化。
　　10月9日，西南传来好消息。
　　第二师出广西后没有先定贵州而是先进云南，是因为就军事力量而言，云南强于贵州。另外，受孙文在两广武装反清的影响，云南的同盟会反清势力也较强。云南籍留日学生大批加入了同盟会，比较著名的有杨振鸿、罗佩金、唐继尧、叶荃等，这些人回国后大批发展同盟会势力，使得云南成为政治上倾向孙文的省份之一。西南诸省中，云南的军事力量也是比较强的，在1909年初，云南已成立了新军第十九镇，辖三十七、三十八两协四标，虽然装备训练比起北洋六镇差得多，但毕竟是一直成建制的军队了。
　　龙谦率第五镇进占两广后，即命情报处加强对云南的工作。在1908年初即组建了昆明站，开始了对云南各派力量的调查和渗透。而龙谦平息了新宁之乱，起兵反清后，反复指示经略西南的第二师要稳扎稳打，先切实控制广西后再西进云南。所以，在山东、北方两军捷报飞传，南方军主力势如破竹北伐的情势下，第二师（当时只有一个完整的建制旅）一直停在广西，一面招降清剿广西清军，一面组建训练第六旅，第一师打下长沙，第二师尚在广西停步不前。
　　长沙之战后，第四旅归建。蓝心治上报了进军西南的计划：集中第二师主力自广西挺进云南，先不管贵州，第一步解决云南问题。而第四旅不必折返广西而是自长沙西进，经湘西叩四川之大门，相机夺取重庆。第四旅的任务不是攻略四川，而是牵制西南，为师主力夺取云南创造条件。
　　该计划经总部反复研究后批准。但龙谦署名的电报指示蓝心治，就军事而言，第二师主力两个步兵旅加上师直属部队并不战局绝对的优势，尤其要考虑第六旅这支刚组建的部队严重缺乏战争的考验，不堪大用，还要考虑周冯事件后对第二师的影响，加上过于遥远的后勤补给路程，军事解决云南的难度是很大的。但云南问题的核心不在于军事，而在于政治。要善于利用蒙山军全国范围内大胜的声势，并且将这种声势发挥到最大。促使其内部发生有利于我们的变化，要相信，云南的地方势力（主要是满清势力）及同盟会势力在全国局势巨变的情况下是会产生动摇的，要促成这种动摇，以利于军事上的迅速解决。龙谦特别强调，不管什么人，只要愿意与蒙山军合作，一概给予团结，委以重任。
　　龙谦几次跟司徒均、曹敏忠等人谈起对第二师的担心。其中就有对蓝心治独领一军的担忧。但彼时别无他策了。不过，蓝心治在平定西南的过程中打消了龙谦的疑虑，这是他出任西南军区司令官的主要因素。
　　跟蒙山军高层预料的一样，南方军夺取长沙后，云南终于乱了。七十四标统罗佩金、二营管带刘存厚、一营管带唐继尧，七十三标三营管带李鸿祥，炮十九标管带刘云峰等利用蒙山军的声势发动了昆明事变，杀死了十九镇统制官，夺取了昆明城，云贵总督等满清高官乘乱逃走，云南成立了军政府，罗佩金为都督，云南脱离满清宣告独立。
　　按说云南起义后应当在政治上表态站队的，支持同盟会还是蒙山军？必须做出明确的选择。但奇怪的是云南军政府一直没有这样做，令蒙山军总部十分的不解。当时龙谦生病，王之峰自作主张派员携了伪造龙谦签名的信函到昆明，转交都督罗佩金，希望云南加入蒙山军阵营。王之峰这样做是征求了司徒均意见的，司徒均当时被龙谦的病吓坏了，觉得这样做也无所谓，没什么后遗症。等情报处特使去了昆明听了昆明站的介绍，方晓得云南在独立后分成了两派，一派以罗佩金为首，坚决支持孙文的民党，这不奇怪，本来他们就是同盟会嘛。另一派以唐继尧、刘存厚为首，却认为蒙山军大势已成，决不能与蒙山军为敌。两派谁也说不服谁，越谈越僵，渐有火并之势。
　　这大概就是云南虽然独立，但却在政治态度上模棱两可的缘故。
　　于是，特使找上了刘存厚和唐继尧，给他们看了伪造龙谦签名的信函，表示既然罗佩金不识大体，蒙山军总部一定支持刘、唐二人，希望他们切实控制手里的军队，待蒙山军第二师逼近昆明时做策应，将来自然跑不了开国元勋的待遇。
　　刘存厚和唐继尧自然非常高兴。表示一定按照龙大帅的指示办事。这个时候，封国柱已经取得了汀泗战役的胜利，武昌指日可下。刘存厚及唐继尧正想怎么联络蒙山军呢。现在龙谦的人带来了他的亲笔信，自然让决定改换阵营的刘、唐等人十分欣喜。
　　待第二师进入云南，逼近昆明，唐继尧和刘存厚设计，以大敌当前，云南部队应精诚团结共度时艰为由，邀请罗佩金、刘云峰等人到唐继尧家里商议大局。罗佩金不虞有诈，不听刘云峰劝告欣然赴会，被扣。唐继尧本来是要杀掉罗佩金的，但刘存厚不忍，只是将人给扣了下来。于是忠于唐、刘的部队猝然发难，包围罗佩金、李鸿祥的部队，将其强行缴械。然后派出联络官，引导第二师第五旅进入了昆明城。
　　蒙山军不战而平定云南。整个事件蓝心治第二师没有战死一人，倒是云南部队死了十几个，李鸿祥在事件中被杀。
　　这是10月8日的事。消息传至北京已是次日了。刚妥善解决北洋军改编的龙谦闻报大喜，立即以蒙山军总部的名义授予云南起义部队第二十二师的番号，任命唐继尧为第二十二师师长，刘存厚为云南都督。
　　这样凭空又多了一个师。尽管这个师的实力尚不清楚，更不能马上使用。但第二师主力兵不血刃解决云南，使得兵力本来捉襟见肘的西南方面立即变得宽裕起来，即使预定投放四川的曹锟第十三师不上去，第二师已有余力进军贵州，从南面威胁四川，促其转变了。
　　此时，挺进湘西的第四旅沿辰州、永顺已至酉阳，一路上倒是打了几仗，当地的防营怎么会是正规军的对手？第四旅目前已经进入川东，在酉阳、石柱间休整，准备向重庆进军。留守武昌统揽南方战局的司徒均下令第四旅暂缓前进，他认为云南问题解决后，贵州已是囊中之物。命令进入昆明的蓝心治相机派出不少于一个旅的部队北进贵州，逼迫四川做出最后的站队。
　　现在西南问题只剩了一个四川了。司徒均自武昌连发电报，建议在武昌补充休整的第三旅结束休整，沿长江西进，接应第二师向四川的进军。
　　此时各大军区已经成立，军区配属部队已经明确，但司徒均似乎不等曹锟师南下了，认为依靠原南方军现有兵力即可解决四川问题了。
　　在北京的龙谦将司徒均的电报转给了蓝心治。蓝心治迅速回电，不同意总参的意见，认为目前第二师主力仍需留驻云南，其第五旅可以北出贵州，但驻武昌之第三旅在东南问题尚未彻底解决，黎元洪第十四师未曾整编南下两广前不可轻动，建议曹锟之十三师立即南下，归西南军区直接指挥。即使曹师不能全师出动，至少应在数日内先期开动一个旅，该旅乘火车抵汉口后，立即装船，逆长江而上，攻击四川。此为万全之策。
　　龙谦同意蓝心治的意见。这份电报巩固了蓝心治的地位，龙谦认为其具备一个战区司令应有的全局观念。于是龙谦亲自拟写了关于西南战局的电文，发西南军区的同时转总参，强调西南问题应稳步解决，不可存了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
　　龙谦再次召见尚未返回衡水大营的曹锟，介绍了西南局势并转达了西南军区司令官蓝心治对使用十三师的意见后询问曹锟，可否在七至十日内完成一个旅的整编并统军南下？曹锟表示可以。提出了以原第三镇改编为十三师第三十七旅的意见，建议吴佩孚统领该旅先期北上，以完成总部对四川的军事计划。但曹锟提出了对原第三镇两个协统的安排要求，龙谦答应了曹锟的要求，答应将二人调回总部侯用，但龙谦强调三十七旅南下曹锟应当亲自统率，三十八旅及师部的组建，曹锟可委托蔡锷实施，具体问题可以电报指示。
　　曹锟领命后当日便与蔡、吴二人离京返回了衡水。
　　安顿了西南，龙谦将目光转向了西北。
　　再说西北。西北诸省以陕西为第一，西北的中心城市是西安，也是中原进入西北的门户。早在袁世凯发出归蒙山军的通电后，陕西省便通电拥护，但其过程也是一波三折，充满了戏剧性。
　　陕西虽为西北政治军事的中心。但兵力并不强。1906年，陕西巡抚李鸿勋将前任巡抚升允组建的常备军改编为陕西新军第二标，他自己又招募青壮千余人组建了第一标。算是搭起了一个协的架子。次年，即1907年，新任陕西巡抚恩寿奉旨编扩新军一镇，他委派道台王毓江主办其事，但钱粮被姓王的贪污，军队也没有编成。直到龙谦起兵反清，陕西的所谓正规军也就是两个装备训练均很差的步标，朝廷也没有授予番号。
　　陕西军事力量极差，但会党及随后发展势力的革命党力量却原来越强，各级官员对中枢越来越失望。宣统元年（1909年），西安街头便有民谣，“不用掐，不用算，宣统不过两年半。”新军军官陕南人钱鼎及咸宁人张凤翔都是同盟会成员，组织了“军事研究社”为掩护，积极从事反清工作。蒙山军举义，钱鼎、张凤翔等人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在八月底举行了武装起义，哥老会首领万炳南积极协助，起义军顺利占领西安，连巡抚衙门都是哥老会攻占的。
　　于是，几经争议，以张凤翔为“秦陇复汉军政府”大统领，钱鼎、万炳南为副统领。陕西算是“光复”了。跟云南一样，光复后的山西面临站队问题，是向蒙山军靠拢还是拥护不成气候的民党？“秦陇复汉军政府”内部发生激烈的争吵，万炳南是极力主张归顺蒙山军的，钱鼎摇摆不定，张凤翔则主张立即联络同盟会要员前来主持大局。
　　九月初，陕人于右任奉孙文之命回到陕西，接管陕西军政。却引发了西安之变。此时，清廷已经退位，蒙山军夺取天下的大势已成，万炳南说服钱鼎，扣押了张凤翔及于右任，在袁世凯发出通电的第二天便宣告陕西归顺蒙山军总部。于是，吴念第七师经豫西西进，入潼关，顺利占领西安，也是一个兵不刃血的过程。
　　根据总部的指示，吴念在进驻西安后委任钱鼎为陕西民政长，目前正在整顿陕西部队，将其整编为第七师第二十一旅。主力暂时停在西安，停止了西进的步伐。
　　坐镇武昌的司徒均认为，东南战局已经明朗化，既然总部虑及两湖广大的地域间竟然没有一支蒙山军主力部队镇守而不准第三旅西进四川，所以，可令第三旅暂留武昌。待河南、湖北降军彻底整编后方可动用。但建议第一师立即西返，经武昌北上西安，抓紧进军西北。
　　司徒均分析了南方局势，认为东南虽然在军事上即将平定，但非驻重兵不可，仅靠一个第三师负责江苏、浙江、福建、江西四省军务是不够的！而且福建仍处于独立状态为实现军事上的占领。目前进入江苏腹地的第六师暂时不能返回山东。而广西民风强悍，第二师主力西移后，仍有部分地方势力采取观望态度，没有真正投诚我军。两湖至少应有一个主力师驻扎以策应南方与西南的变局。综算下来，司徒均认为南方军力至为空虚，应当抽调蒙山军老部队至少一个师南下“填补空白”。
　　龙谦接电后给司徒均回复了一份长电。通报了军事整编的总体方案，在原定的六大军区加一个卫戍区不变的情况下，国防军师级部队不是在武昌商定的十三个而是十七个了（含云南二十二师）。这样，总参所考虑的南方空虚的问题即将得到解决。第六师可暂驻江苏，待南方军区两个师及西南军区一个师组建部署到位后，总参所顾虑的兵力紧张的问题将迎刃而解。
　　龙谦电示司徒均，大军区组建令及司令官的任命将立即公布，总部将着手组建军事委员会以代行中央政府成立前的过渡阶段。总参机关在南方军区组建、胡宗玉就位后即行北上。
　　司徒均复电完全同意龙谦对于军务的安排，特别提醒龙谦关注北洋军的整编以及曹锟第十三师的南下。他汇报说，黎元洪非常配合，出任十四师师长至为妥当。
　　10月9日，蒙山军总司令部发布了组建北方、中央等六大军区的命令并公布了军区防区、驻地及司令官名单。
　　龙谦委托副总司令鲁山、宁时俊负责改编及组建新师。这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务，涉及到大量的部队调动、换防以及人事安排。但龙谦表示完全委托鲁、宁二人负责，方案报批后即行实施。
　　鲁山和宁时俊首先对北洋部队提出了整编方案：以原北洋第二、四镇组建第十二师，师长冯国璋，参谋长张清义（原25旅参谋长），辖第三十四旅，旅长陈光远；三十五旅：旅长李纯；以原北洋第三镇、第六镇组建第十三师，师长曹锟，参谋长渠庶士（26旅参谋长）；辖第三十七旅，旅长吴佩孚；三十八旅：旅长蔡锷。
　　为了控制两个由北洋整编的新师，鲁山从北方军调了三十名营连长充任两个新师的团参谋长、营长及连长。这是龙谦与北洋诸将商谈时确定的整编原则之一，同时，北洋军将抽调差不多同等数量的军官到国防军的几个新师中任职，职务一般不低于原职。
　　程二虎第四师、熊勋第五师、姜义柳第八师、丁小富第十五师、高虎子第十六师的组建将放在第二批。
　　鲁山与宁时俊拿出的意见是这样的，在完成第十二、第十三师的组建后，将首先组建熊勋第五师，因为该师将用于北方，在决定对外蒙出兵后，蒙山军老部队仅靠第九师及独立骑兵旅是不够的。计划从第25、26、28、29四个旅各抽调一个整团，加上原京师第一混成协的降兵及新招的新兵先将第五师的架子搭起来，然后出关整训，作为鲁山对外蒙进兵的后备部队。相关的炮兵、骑兵、工兵部队均从北方军抽调，山东方面迅速抽调新生产的武器补充该师。考虑到北方军原先的枪械为俄制口径，而山东军、南方军为德制口径，而山东的军工实力已经很可观，第五师部队就此换装德制枪械，以便后勤供应。
　　为此，鲁山、宁时俊给龙谦的报告中建议确定国防军武器标准，先将现有俄制枪械弹药集中于郑双庆第九师，待条件具备后逐步换装山东造武器。
　　随后是第十四师的组建，因为该师部队为原二十九混成协及黎元洪起义部队为主，鲁山、宁时俊建议该师的组建工作交给仍在武昌的总参谋长负责。
　　而姜义柳第八师将依托第一师组建，鲁山、宁时俊同样不负责不负责该师的组建，交由南方军区负责。
　　最后是预定划拨卫戍区的第四师、中央军区的第十六师及东南军区第十五师。由于兵员、武器的严重缺口，鲁山建议十六师在山东组建，第四师在京畿组建，时间要稍后一点。
　　而第十五师则参照第十四、第八师的办法，交由东南军区组建。
　　还有一份满清的“遗产”，及山西成立的第四十三混成协。在北洋通电后，山西第一批宣布归顺蒙山军。该混成协目前仍在山西，只有两个不完整的标。鉴于陕西驻有蒙山军主力，山西的稳定不存在问题，鲁山建议将山西新军整体划入熊勋第五师，番号为第十四旅，立即北上绥远，控制内蒙核心，为预定用于外蒙方面的北方军区独立骑兵旅后援。
　　龙谦批准了鲁山、宁时俊的方案。
　　安顿好这一切后，龙谦终于可以着手考虑政务问题了。


第二十节 军委会
　　10月11日，龙谦邀唐绍仪到西苑做客。
　　唐绍仪奉命进京已经半个多月了，一直住在贤良寺。虽然被告知他是龙谦点名进京的，但一直被晾在那里每个着落，心里未免有些忐忑。
　　住在贤良寺的不止唐绍仪一个，张绍曾就与他住在一起。但由于立场的不同，俩人并无多少话说。前几日龙谦召见北洋降将，张绍曾也在被召之列，回来后情绪高了许多，唐绍仪看在眼里，估计是龙谦给他封了官了，但唐绍仪忍住没问。
　　唐绍仪不是囚犯。他有自由，可以出去逛。但出于对他安全的考虑，负责警卫贤良寺的蒙山军营长劝告他们尽量减少外出，如果确要外出，必须事前告知，好安排警卫。
　　十几天里，憋得难受的唐绍仪只去了趟荣宝斋。那次他叫张绍曾同去，但张绍曾拒绝了。那时张尚未蒙召，显然，张绍曾的心事更重。是的，身上打着满清及北洋烙印的唐绍仪反而比张绍曾优势了，龙谦可以放过满清，放过北洋，反而难以放过民党了。现在，民党与蒙山军正在打着仗。
　　从奉天来北京的时候恰是一个晚上，街上戒严了，看不到行人，只有不断遇到了荷枪实弹的军队。唐绍仪很想知道北京现在的样子，去琉璃厂的路上，唐绍仪注意了沿途的情况特别是琉璃厂的情况，一切安好，店铺照常营业，不过是客人寥寥。当然，改朝换代的时候，没几个人有心情去挑选古玩字画。
　　荣宝斋的店员是最会观人的，看到这位身穿酱色长衫的客人身后跟着两名士兵，认定这是一个新朝的人物，非常恭敬地伺候着，唐绍仪问起街面的情况，店家说很好，军爷们从不骚扰商家，南边那位龙大帅治军真是严整。
　　随便挑了一刀宣纸和几支毛笔，唐绍仪带着两名士兵回到了贤良寺。
　　精心写大字以消磨时光的唐绍仪密切关注着局势的发展，特别是武昌之战后的东南战局，当山东军南下，张勋兵败两淮易手后，唐绍仪认为龙谦不会再等下去了。满清已经退位，仓促成立的民国败亡在即，国家政权处于真空状态，龙谦绝不会使这种局面长久，因为国家最高权力机关长期处于真空状态对龙谦并非有利。
　　果然，龙谦进京了。10月6日龙谦抵京并在前门车站接受记者采访并检阅了部队，京师的报纸做了大篇的渲染，唐绍仪反复研究了龙谦的讲话，揣摩着龙谦进京后的使命，认为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进京，彰示着他已经确定北京为新朝首都并着手建立政府机构了。
　　自己会不会被龙谦启用？唐绍仪苦苦思索着。他还不满五十岁，正是政治家的黄金年龄，当然不甘心就此退出政治舞台。
　　唐绍仪当然注意到了袁世凯在彰德发出的通电，唐绍仪断定，龙谦已经与袁世凯达成了某种妥协。冯国璋、曹锟等人的进京证实了他的判断。既然冯曹等与蒙山军血战的敌手被召进京，自己应该有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果然，10号京师报纸刊发了号外，公布了蒙山军总司令部关于组建各大军区的命令以及整编全国军队的消息。冯国璋、曹锟摇身一变成为蒙山军手握军权的大将，这天的报纸跟6号的一样，立即被哄抢一空。京师的百姓们更为关心国家大事，他们怀着不同的心情关注着一个新王朝的诞生。
　　一直等着与龙谦的会面，直到10号晚上唐绍仪才接到通知，请他次日上午九点钟到西苑。
　　自济南分手，算起来已经六年未见了。唐绍仪不知道龙谦将如何安排自己，相比清廷他人，唐绍仪觉得自己与龙谦有那么一份交情搁在那里，当初蒙山军招安，北上勤王，西沽血战直到威胜军右翼成立，龙谦主政鲁南而自己出任沂州知府，那三年间双方可以说是亲密无间。
　　但随后就分道扬镳了。在蒙山军起兵后，唐绍仪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袁世凯一方，谋划着与蒙山军为敌。龙谦会原谅自己吗？
　　谁能想到袁世凯会败的如此快？坐在泰山牌小轿车里，唐绍仪心里一直盘算着，见面后该如何解释呢？
　　唐绍仪被引入西苑，龙谦正在中海划船，小船上坐着他的两个儿子。远远地看到唐绍仪由欧阳中陪着站在岸边，不顾两个小家伙的不满，龙谦将小船划到了岸边。
　　“少川兄，别来无恙？”龙谦跳上岸，大声招呼道。
　　“大帅倒是悠闲。”唐绍仪抱拳行礼。
　　“浮生难得半日闲啊。哦，要小心，慢些，”龙谦招呼两个儿子上岸，“回去做功课去！”回头对唐绍仪说，“少川，今日天气甚佳，不若我们走走？”
　　“好的很。”
　　龙谦对欧阳中挥挥手，示意他不要跟着了，“少川，奉天兵变，很是为你担心啊，好在天佑善人，咱们总算是见面了。算算日子，一晃六年过去了。”龙谦拉住了唐绍仪的手，“你瘦了。”
　　“唐某恭喜大帅了。”唐绍仪苦笑。
　　“还是像过去一样不好吗？你就叫我表字嘛。少川，今番请你来，主要是谈一谈你的工作。连日里商议军队整编，实在是没有空闲，千万不要认为我忘了老朋友啊。”
　　“哪里敢？”唐绍仪心里一热，“退思，你也清减多了。”
　　“吾貌虽瘦，必肥天下！哈哈，现在还不敢说这样的话。但是，事情多啊，马上要筹建中央政府了。少川，我想请你干外交，你看如何？”
　　唐绍仪心里一动。新朝甫建，外交是大事，如此看来，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是龙谦还念旧的，第二，龙谦手下严重缺少外交方面的人才，“大帅手下文武济济，严格说来，唐某还是蒙山军的阶下囚，怕是不敢担如此重要的担子。”
　　“哈哈，阶下囚三个字太过了！难道北方军对你有不敬之处吗？咱们是老朋友了，我的情况也不瞒你，武将倒是不缺，但文官极为缺乏，尤其是懂外交的人才。你就不要推辞了。冯华甫、曹仲珊都欣然赴任，想必你都知道了。你与他们不同，将来，外交部长我是准备留给你的。”龙谦指了指一条长石，“此地甚佳，我们就在这里坐坐吧。”说罢面朝湖水坐了，双手轮流将指节按得嘎嘎响，“少川，我进京已经数日了，声势也不算小，但列强外交使团没有一个人登门，连美国人都不露面。你的担子不轻啊。”
　　“嗯，列强当然要互相通气磋商，不好单独行动。而且面对的是与新政府建交的大事，恐怕各国政府都要研究。”
　　“不管他。没有外国人的支持，我们也发展到如今了。中国的事情，关键在我们，不是那几个自以为是的洋鬼子。”
　　“不知大帅是如何设计中枢机构的？”
　　“是这样。我准备先成立一个过渡机构，代行中央政府的职权……今晚要开个会，大家讨论一下，如果没有不妥，准备召开一个记者会，将方案抛出来。今晚的会议，你要参加。”
　　当晚，在海晏堂召集会议，成立了以龙谦为主席的中华共和国军事委员会，作为国家的临时性最高军政机关。在新政府建立之前，一切的军事、政治、外交、经济大权统归军委会。
　　主持会议的方声远在会上宣布了军委会的组成机构。
　　军委会设五局一处。分别为军务、政务、经济、宣传、外交及秘书处，五局分别由司徒均、方声远、周学熙、洪粤诚和唐绍仪任局长。分管蒙山军实际控制区的军事、政务、外交等一切事务。一处为军委会秘书处，由邓清华担任处长，欧阳中为副处长，负责军委会的事务性工作。
　　由于东西两个战场取得决定性胜利，司徒均留在武昌已经没有必要，司徒均率总参谋部机关已经北上，不日将抵达北京，接管军务局差事。而周学熙也已经从山东动身，正在来北京的路上。
　　“军委会是临时机构。”龙谦做了解释，“在当前情况下，建立一个过渡机构是必要的，也是适宜的。我们在军事委员会前面冠以‘中华共和国’五个字，其实就是我为我们的新国家拟定的国名。既然是共和政体，总要走程序。现在嘛，这样抛出去，就是告诉中外，这个军事委员会不仅是蒙山军的最高统帅机构，更是国家的领导机构。至于下面的五局一处，军务局管军，这个不必说了，它不仅要协助我管好目前的军事问题，更要将即将诞生的共和国的军事领导机构设计出来。政务局的任务是设计未来的政府机构，本着精干高效的原则设计中枢部门，成立那些部？各部的职责为何？并且规范中央与地方的职权关系。经济局的主要职能就是整顿财政，蒙山军控制的省份不少了，整顿财政已经迫在眉睫，军队要花钱，中枢也要花钱，这个也是大事。宣传局这个名字有些不贴切，宣传是要做的，要让中外知晓我们的建国主张，将所有愿意跟我们一同奋斗建国的人士团结过来，但更主要的任务是筹建国会及地方议会。所以，鸣皋、南劭你们要多商量，多沟通，事前就想好行政与立法间的关系。将来，国会是管立法的，政府在宪法及法律的框架内施政，我们一定要走法制建国之路，哪怕搞上十年，我们也要将法律体系搞好，并且让国人知法懂法守法。外交局的任务简单，就是建立与各国的外交关系，以便得到外国政府的承认。不过这个不急，也用不着求人，中国是个大国，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忽视中国的存在，反正我们现在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经济结构嘛，进口多，出口少的现状一时间也难以改变。他们不理我们，我们也不必看他们的脸色。但唐局长还是要积极开展工作，争取取得突破口。少川先生是我的老朋友，过去有过密切的合作，他的能力我是知道的，大家要支持他的工作。秘书处是事务性的机构，筹备会议，起草文件机要，管理档案，安排办公地点，为各局搞好服务。”
　　龙谦看大家没有不同意见，“如果大家对军委会的组成机构没有大的意见，我想尽快召开一个记者会，邀请中外记者参加，将我们的建国主张公布出来。至于各局的办公地点，目前全部设在西苑，欧阳中负责这件事。最后就是政府机构人选了，我再说一句，我们不搞一言堂，不管是清廷的，北洋的，还是民党的，只要愿意与我们合作的人士，我们都要人尽其才。这次宋教仁等人跟我进京来了，将分别安排在军委会各局任职，等我跟他们谈过之后，就可以宣布了。最后就是军委会与已经成立的大军区的关系，各大军区在军委会的领导下展开工作，军事方面执行军务局的命令，也就是总参的命令。这个不消说了，政务方面，因政府机构尚未成立，各军区要代行政府管理职能，但要接受政务局、经济局等部门在省级政府机构组成、税收财政等方面的指导。下一步，秘书处要起草一个军委会与各军区职权关系的文件，发给各大军区的司令官们。等政府机构成立了，各大军区就不再管政务，而是单纯的军事机构了。”
　　参加会议的将军们自然不会提什么意见，龙谦事前已与方、洪二人沟通过了，也谈了他对国家组织结构的总体设想，方、洪没有龙谦想的深，暂时也提不出什么什么别的意见。
　　龙谦宣布散会，指示欧阳中立即筹措记者会。等将军们离开后，他将邓清华、方声远、洪粤诚、唐绍仪以及陈超留下来。
　　“清华，这次我要脱掉你的军装了。事前没有与你商量，没办法，将军们还会有人转行的，你不过是第一个。清华，你将来的工作性质是北京市长，是京兆尹，我已经决定建都北京了，之前征求过大家的意见，建议将首都设在北京的居多。从程序上讲，建都何处要国会批准，但国会尚在筹建中，我们先不宣布，但就按建都北京做起来。北京市长比较特别，涉及到失去生活来源的大批旗人的稳定，外交的斡旋以及治安问题，之所以选你来干这个，是因为你在我的将军中文化素养比较高，知识面也比较宽，你要尽快进入角色，把北京市给我管好。”
　　军队整编中没有安排自己，邓清华以为龙谦还是会让他担任某个军区的参谋长，比如自己熟悉的北方军区。没想到龙谦将自己留在了身边，出任类似京兆尹的职务，这个位子确实比较重要，邓清华考虑了一下，“是，卑职努力干好，不辜负司令的信任。”
　　“很好，你要与石大寿、唐绍仪以及欧阳中密切协作，各负其责。现在最当紧的是清廷的安置，王士珍说事关中外观瞻，倒也是实话。王聘卿虽然忠于清室，还跟我在武昌吵了一架。但此人的人品才能都是不错的，我想请他做你的副手，当然，这要他同意。如果拿出安置清室这招，我想他会同意的。清室现在还躲在保定，他们想回北京来，没有关系，可以回来。居住在哪里？这就是你这个首都市长的权限了。王士珍跟我要皇宫或者颐和园，被我拒绝了。因为这两处所在不能给清室，要还给国民。便是我们目前所居的西苑，将来也是要改为公园的。清室住哪里？你去调研一下。北京空着的王府甚多，全部接管过来，选择一两处给清室。等国家成立，我们要好好规划下北京的建设，择一地建立政府机构，相对集中，彼此联系工作也方便。现在看来，只能出城去，城内怕是容纳不下了。另外就是北京的市容，你要好好抓一下，我再给你一个临时职务，兼卫戍区的副司令，以便调兵。要将满大街的垃圾清理一下，将满大街的乞丐流浪者收容一下，总之一句话，要尽快改变北京的面貌。”
　　“是。”
　　“陈先生的工作我已经做了安排，也征求了他的意见。周学熙来中枢后，山东需要有人主持。山东是我们的老根据地，是蒙山军的大本营，山东的事情搞好了，其他地方乱一点也没关系。现在担子比较重的是你们两个，”龙谦轮流看着方声远和洪粤诚，“鸣皋自1903年出任蒙山军参议以来，一直是我文事上的主要助手，现在有些后悔的是，我抓文事晚了些，鸣皋你未来的职务就是政府总理，责任巨大。南劭先生虽然加入我们这个团体比较晚，但这两三年间帮我做了很多事，特别是在成立科民盟上，居功甚伟。科民盟的组建，对于南方军的北伐是具有重要意义的，这个我非常清楚。所以我请南劭你来筹建国会。政府与国会两大机构组建妥当，我们这个国家就算成立了。既然有国会，那就少不了政党。这次我派越之先生返鲁，也请他在山东筹建一个新党，将来要与科民盟竞争一下。哈哈，竞争才有生命力嘛。你们两人要收集世界各国，特别是主要的国家，特别是英国、美国、法国、日本的政治体系，认真研究，吸收其长处来设计我们的政权结构。我的基本态度是，政权结构事关国家的长治久安，事关我们一生事业的成败，要慎重，再慎重，要多搞几套方案出来对比，哪一套更好？更适合我们的国情？之前总有人说我要当皇帝，我一直在辟谣。废除君主制是潮流，是趋势，怎么能开历史的倒车？等记者会开了，这个谣言就烟消云散了。而且，我要搞出的政权结构不是独裁体制，或者借民主而行独裁。是真共和而不是假共和，请你们记住这一点。这些年国内是有不少人研究共和立宪的，比如梁启超，比如杨度，比如地方上搞谘议局的那批人，你们要注意发挥他们的力量。我听说杨皙子就在北京，可以吸收进宣传局去。南劭你也可以以我的名义给梁启超写封信，请他回来。这个人是爱国的，是有才学的，在国内知识界有很大影响力。跟他说，回来好，无论是从政，还是做学术研究，都比在国外强嘛。”
　　“梁任公主张立宪保皇，总统废帝制立共和，他未必愿意回国效力。”洪粤诚笑道。他直接对龙谦使用上了总统一词。
　　“至少可以回国搞学问呀，我认为他会回来的。宋钝初、谭石屏跟我回京了。钝初先生是个理想主义者，与孙文有些合不来，这些年奔走内外，坚定反清，武昌战役时留在武昌未走，算是表明了心迹。可以留在政府系统工作，鸣皋以你的名义招待他们吃顿饭，我参加一下。谭人凤或者回湖南，或者留在宣传局，等谈过了再定。当初我用汤化龙管湖北而不用谭人凤回湖南，是考虑谭的身份问题，毕竟我们还在与民党打仗嘛。汤化龙，还有浙江的汤寿潜，这些人都是地方贤达，政治上没有太大的野心，与民党不同。但用好谭宋，对于民党的人才是有示范意义的。像出任孙文内阁的王宠惠、伍廷芳、于右任等人，都是人才，如果他们站过来，我一样会用，绝不会计较过去。至于蔡元培，一直留在山东未动，算是用行动支持了我嘛。此人心胸开阔，品质高尚，是教育部长的最佳人选，孙文用他管教育，倒是没有看走眼。越之先生回山东后，记得拜访下蔡先生，转达我的敬意并且透露于他，新政府将虚席以待，实现他教育救国的理想。好，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了，除了越之先生，记者会大家都去亮一下相，司徒及周缉之缺席不要紧，你们几位的身份他们会更在意的。对了，这些天大家如果要外出，一定加强警卫，确保安全，这件事清华要负责下。”
　　龙谦透露的信息或者设想足够几位好好琢磨了。


第二十一节 外交
　　自龙谦10月6日进京，中外对北京的关注便超过了东南战局。大家都晓得，龙谦进京一定是要宣布成立他的中央政府了。一直到蒙山军总司令部的名义宣布了全国七大军区的组建、司令官名单以及全国军事整编的方案。议论转而集中于冯国璋及曹锟出任师长上了，这标志着北洋军彻底融入了蒙山军体系，当然也彻底宣判了民国的死刑。令人意外的是，民党所控制的沪上报纸，如《申报》，只在第二版用很小的篇幅报导了军事整编的消息。倒是在当日头版，发表了一篇胡汉民署名的文章，很是奚落了一气北洋，将袁世凯说的甚为不堪。
　　10月13日，蒙山军军事委员会正式成立，龙谦为主席，鲁山、王明远、袁世凯、宁时俊为副主席，司徒均、封国柱、叶延冰、方声远、陈超、洪粤诚、蓝心治、石大寿、邓清华、胡宗玉、段祺瑞、范德平、吴念、江云为委员，并军委会下设机构及主官名单，一并通电全国，声明军事委员会将领导蒙山军全国范围内的军事行动，并筹建新中国中央政府。
　　这份通电对国内外的震动比起当初的“勘电”小多了。其实，自清廷退位，北洋输诚，国内外所有关注中国局势的人士已经明白，龙谦建立一个以蒙山军为主导的新政权已不可阻挡，但龙谦“分步走”的战略却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所以，在关于蒙山军军事委员会组建的通电发出后，人们并不在意军委会的组成名单，那份名单中除了袁世凯和段祺瑞有些意外，其余都是顺理成章，蒙山军的正副司令，已经公布的各大军区司令官，蒙山军总参谋长，出任主力师师长的重将，龙谦的情报头子……除了袁世凯和段祺瑞，这份名单没有什么好争议的。但军委会下设的五个局却引起了争论，军务局不必说了，政务、经济、宣传、外交四个局的设立却含有深意，表明这个取代蒙山军总司令部的机构不独是一个军事指挥机构。除司徒均之外的四位局长也引起了人们的广泛猜想。北京地区很有影响力的《京报》便用很大篇幅介绍了五位局长的来历，重点分析了洪粤诚和唐绍仪，比起唐绍仪，洪粤诚的来历更为神秘，这不能不引起媒体的关注。《京报》的文章分析道，军委会所设的政务、经济、宣传、外交四局，显然是为新政府的成立做组织上的筹备。
　　猜想很快就揭晓了。10月14日，军委会在西苑颐年堂召开了记者会，正式宣布了蒙山军建国的基本纲领和步骤，算是揭开了谜底。
　　记者会由洪粤诚主持，京师的中外记者30余人应邀参加了记者会。龙谦、方声远、洪粤诚、唐绍仪等出席了记者会并回答了记者的提问，记者会从下午三点开始，一直到晚上七点方才结束。尽管洪粤诚重点介绍了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位肩负重任的局长，但记者们的提问却无可避免地集中于龙谦，问题涵盖时下人们的关心：蒙山军何时成立中央政府？未来的新政府将如何处理外交问题？满清与列强签订的大量条约会不会被新政府所承认？将如何处置业已退位的满清皇室？未来的新政府为何国体？中央将设立哪些部门？如何处理军事上已经失败的民国？新政府将如果面对外蒙事实上的独立？袁世凯先生是否会在新政府担任要职？未来的新政府是否已确定北京为首都？中枢与地方的关系如何？除了这些人们迫切希望得到答案的重大问题外，一些外国记者还饶有兴趣地对龙谦提问了一大堆私人问题，比如龙谦的出身，家庭以及个人兴趣……
　　没有办法，大部分问题只能由龙谦来回答。龙谦再次展现了他应对对记者的能力，用简洁、明了略带幽默的语言回答了记者们关心的问题，一些问题他承认现在无法回答，因为要等国会以及中央政府成立后方能确定。
　　就在记者会召开的时候，东南军区传来消息，江宁被封国柱部占领了。而浙江生变，王金发、汤寿潜等浙江大员倒向了蒙山军，宣布浙江脱离民国接受蒙山军的领导，王明远部第八旅部队已经开入杭州。
　　上海已成死地，所有的记者都明白这一点。尽管刚才龙谦已经阐述了军委会对于民党的基本政策，龙谦还是就此做了讲演，借记者朋友的笔，再次向民党中枢发出呼吁，立即停止军事上无谓的抵抗，立即通电解散民国政府，在拥护军委会建国纲领的前提下，军事委员会对所有曾经的敌人一概既往不咎。大家携手合作，共建民主、文明、进步的新中国。但龙谦划定了一个时间，那就是10月18日！在此之后，民党如果继续采取现有敌视蒙山军的立场，将宣布其首脑叛国，将予以坚决的通缉。
　　“之所以我们现在不宣布正式建国，是因为尊重国内国外所有的爱国人士，因为我们认为，未来的新中国是全国民众的，不是蒙山军一家的，”龙谦对记者们讲道，“我刚才已经讲过了，军委会所设立的五个局是一个过渡性的机构，在全国性的军事整编方案确定并且顺利展开整编后，军委会最主要的职责就是筹备国家机构的正式建立。我们将邀请所有的爱国人士共同商议确定国家的国体、政体、首都以及政府机构。之前，不管是一直主张武装反清的同盟会，还是主张立宪救国的人士，抑或已经退位的满清政府成员，只要愿意与蒙山军合作，我们都诚表欢迎。一切愿意承认新政府的国家，我们都要与其在平等互助互相尊重领土主权的基础上建立外交关系，开展经济、文化诸多方面的合作。一个崭新的中国已经矗立在世界的东方，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事情了，蒙山军所主导的新政府既尊重历史，更要开创历史。请外国记者朋友们看清楚这一点。”
　　龙谦设宴招待记者们。晚宴的时候，龙谦特意将外国记者们邀请与自己同桌就餐，用英语与他们再次交流了他们感兴趣的问题。
　　10月15-16日，京师以及天津的中外报纸，包括英国人办的《泰晤士报》，日本人办的《顺天时报》都用大幅篇幅刊登了蒙山军成立军事委员会筹建新的中央政府的消息。记者会给出的信息量极大，涉及新国家政治、军事、外交诸多方面的政策走向。对于国人只是关注新政府何时成立，外国报纸更为关注龙谦关于外交方针的表述。
　　我们已经认识了的老朋友、澳国人莫里循在记者会上获得了三次提问的机会，晚宴时他的位子恰好挨着龙谦，又与龙谦用英语进行了充分的交流，他回去后没有休息，彻夜起草了给英国公使的报告，“……可以肯定，龙谦将军对于新政府的成立已经有了通盘的考虑。值得高兴的是，他显然受到了其出身的影响，至少在政体上参照了民主国家的政权结构，这是令人欣慰的。就我看来，龙谦将军绝非之前所描述的是一个粗鲁而独裁的军阀，他有着极为开阔的视野，对西方各强国的政治外交格局有着极为深刻的见解，这点令我深感意外。必须承认，他对北洋以及满清的处置是极为高明的，北方业已安定，除了东南尚在抵抗的民党政府外，全国范围内基本没有可以威胁新政府成立的力量了……对于外蒙问题，他虽然狡猾地将对外蒙的独立问题推给了新政府来解决，但我基本断定，他绝不坐视外蒙的独立。北方军区的成立，在关外有着丰富战争经验的鲁山将军出任北方军区司令官，以及为北方军区配备了最为雄厚兵力的现实可以证明这一点。据可靠的消息，划入北方军区的第九师部队已经开始出动了，这似乎意味着对外蒙的军事行动将会在不久开展。这似乎会引发与俄国人的矛盾甚至战争。对此，日本人乐观其成。就外交方面，龙谦将军似乎更为重视与美国的关系，未经证实的消息说，总统先生的密友乔治·弗里曼先生已经在山东考察了，因为洛克菲勒财团已经在山东北部打出了油井。如果美国人先行一步与蒙山军新政权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将打破现有的外交格局，使我们处于不利的地位……困扰龙谦新政府的已经不是军事问题了，而是糟糕之极的经济问题，我相信，任何人接管中国，都难以改变这一点，我们必须充分加以利用……”
　　一直在日本驻华公使馆担任武官的青木宣纯大佐并未参加记者会，但在听取了日本《顺天时报》记者的汇报后，向内阁及军部提交了一份更侧重于军事和政治方面的报告，青木宣纯认为，蒙山军显然重点加强了北方的军事力量，在蒙山军业已编组的十七个陆军师中，用于北方的有八个之多。其中、第一、第七、第九及第十师都是蒙山军在内战中发挥重要作用的部队，出任西北及北方军区司令官的封国柱及鲁山都是龙谦极为器重的大将。结合外蒙局势，这种布置必将引发与俄国的冲突，对于大日本帝国而言，应当抓住这个机会，促成蒙山军与俄国人的军事冲突，这对于帝国在满洲的利益是极为有利的……
　　最后，青木建议日本政府与龙谦集团进行正面接触。
　　记者会之后，龙谦建国的步伐加快了。
　　10月15日，周学熙进京就任军委会经济局长，一同跟周学熙进京的，还有一个特别的美国人，他叫乔治·弗里曼，是美国总统的私人朋友，一个月前来华，目睹了中国内战令人目眩的结果，到山东看了标准石油在济阳一带的油田建设，参观了沂州钢铁公司，华源实业公司以及山东大学、山东工业大学，与山东当局进行了数次私密的交流，现在，他又跟周学熙来到了北京。
　　龙谦在住所接见了乔治·弗里曼。周学熙、唐绍仪作陪。乔治转达了美国总统对龙谦的敬意，特别是对将军阁下废除帝制建立共和的敬意。对山东省在钢铁、石油、机械制造等方面取得的成果表示钦佩。就蒙山军建国诸多方面坦率地向龙谦提出了一系列问题。龙谦逐一回答了他的问题，指出就近代几十年来，中国人民遭受了西方列强（包括日本）巨大的伤害，极大地损害了中国人民的利益，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但是，美国是对中国人民伤害最小的国家，除了屈指可数的租界以及1900年的战争，美国人没有做太过分的事，至少，美国人没有占据中国的一寸领土。而且，美国政府用庚子赔款所建立的清华大学等文化机构，特别是在蒙山军主政山东时，美国经济界业已展开的与山东极有成效的合作，展示了中美人民的友谊。合作是两利的，双赢的，我个人认为，这种合作是不够的，应该加大双方在政治、军事、文化上全方位的交流。龙谦肯定地说，他本人对于美国所主张的门户开放政策表示支持，各国都应该在平等、自有的基础上展开全方位的交流。
　　因自己的出生和成长，龙谦坦承自己对于美国有着深厚的感情。他认为，美国的历史在很多方面与中国有共同之处，美国政府组建之初，也受到了别国的阻扰和干涉。而中国与美国地处太平洋两岸，双方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这是中国与美国开展友谊的基础。龙谦承认，美国所提倡的价值观为其本人所欣赏，坦承自己在新政府的组建上是参照了美国的做法的。希望美国政府率先承认自己即将成立的新政府，并且在处理历史遗留问题上做出有诚意的举动。龙谦指出，亚洲出现一个文明、民主的新国家对于美国是有益无害的，在两国缔结正式外交关系后，中国政府将进一步向美国开放市场，促进双方在经济、文化上的交流。
　　乔治·弗里曼对龙谦的坦率表示感谢，他承诺将向总统如实汇报谈话的内容。但是，乔治·弗里曼也坦承西方大国对于中国新政府的外交政策尚有顾虑，特别是在承继满清政府一系列条约的问题上存在顾虑。据他所知，英国公使曾数次约邀各国驻华公使研究该问题，美国政府不可能不顾及各国的立场。
　　“弗里曼先生，中国有句古话叫做‘雪中送炭永远胜于锦上添花’，中国政府永远不会忘记在我们困难时期给予帮助的朋友。另外，中国是一个大国，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是当前以及很长时期内难以改变的现状。这个经济结构与某些以贸易立国的国家，比如英国，有着根本的区别。我相信，如果英国人中断了与世界的贸易，他可能连三个月都坚持不下去！但是我们可以。即便是三年不与外国发生关系，中国仍然可以坚持，而且会因为一个坚强有力的中央政府的成立而变的更好。美国需要中国的市场及资源，而中国需要美国的技术和资金，这就是我们发展友谊的基础。即使没有美国，其他的国家，比如德国，也会采取明智的选择，德国人对于市场及原材料的渴望甚于美国，而德国的工业基础比美国差不了多少。难道不是吗？至于你所说的满清留给我的负面资产，我们应当采取更为长远的眼光和灵活的手腕来处理，而不是纠缠于过去。美国是一个有远大前途的伟大国家，中国也是！我相信，或许只要五年，世界就会发现，他们需要美国，更需要中国。到那个时候，再寻求与我们的友谊就有些变味了……”
　　弗里曼对于龙谦五年的断言深感兴趣，“尊敬的龙将军，或许我应该称呼您总统阁下了。您说的五年是什么意思？原谅我没有听懂。”
　　“这个，请原谅我不能详细解释。如果有兴趣，请你仔细研究一下欧洲的局势吧。现在，美国受到了以英国为首的老牌强国的围剿，他们无视美国的强大而我不是，我希望美国不仅是一个经济强国而且是一个政治和军事强国，希望美国在未来的世界政治格局中发挥主导作用。回到刚才的问题，美国人顾虑什么呢？关税？庚子赔款？就我所知，这两个方面对于美国都是微不足道的。我相信以总统为首的政治家们可以清楚地算清这一笔账，建立与中国的友谊与几百万的赔款哪个更为重要？中国每年多进口三千万美元的机器或者技术，将给美国创造多少就业机会？将给美国带来多少税收？”
　　“那，将军阁下有何具体的建议呢？”
　　“关税自主是国家主权的象征。即使列强不同意，新政府在适当的时候也是要收回关税自主权的。假如美国政府如果率先表示诚意，我承诺对于美国的商品给予特别优惠，我们可以签署一份协议。至于1900年的战争赔款，贵国政府已经做出了极有前瞻性的选择，但是，说实话，我不是太在意。甚至我可以提前偿还对贵国的负债。假如贵国放弃这笔为数不多的赔款，继续扩大对我国的文化、公共卫生方面的投资，我们将铭记美国人民的友谊。您认为哪一个更划算呢？”
　　“不能不承认，将军阁下的建议非常有建设性，”乔治·弗里曼笑道，“我个人完全赞同将军阁下的建议。但是，我说了不算。”
　　“我理解。我想，经过这一次，您就是我的朋友了。希望您在中国过的愉快。”
　　“最后，我仅以我个人的名义，希望将军阁下在适当的时候访问美国。我要告诉您的是，美国民众对于您在美国的生活经历非常有兴趣，这方面可以赐告吗？”
　　“对不起，不能。我说了，我对于美国有着深厚的感情。但我现在的身份，应当彻底忘掉过去的事情了。我要为我的民族和国家奉献全部的精力，我不想让我的人民在我身上看到更多的美国烙印。请您理解。”


第二十二节 授勋
　　军委会组建后，龙谦高强度地推进建国前的系列工作。
　　10月16日，龙谦与返回北京的王士珍长谈后，以军委会名义委任王士珍出任北京市副市长。这是北洋系统的高官正式出任政府公职的第一例。作为交换条件，王士珍提出的允许满清朝廷主要成员回京的建议得到龙谦批准。经秘书处研究，拨出原恭王府安置清室成员。商定暂按每年60万银元的额度作为清室的“奉养费”。但军委会随即对清室回京做出了五条规定：1、暂不接触新闻媒体；2、安全由北京卫戍区负责；3、原有宫女太监自由选择离去或者留下，遣散人员可由政府给予安置费，所留人员的费用在给予清室的安置费中列支，政府不另行支付该项费用；4、皇室成员愿意为新政权效力的给予安排；5、清室成员严格执行退位声明的承诺，不做任何反对新政权的言行。
　　由于清室在保定过的极为清苦，大批宫女仆役逃亡，急需得到安置，王士珍根据与龙谦谈话的要点前往保定与清室洽谈。对于旗人所领钱粮，蒙山军进京即已终止，王士珍估算北京的旗人约为二十万，以月费两石计，月份需银四十万两。但这个要求被龙谦断然拒绝，旗人需自谋生路，新政府既不歧视之，更不会将他们养起来。
　　是日，军委会委任宋教仁为军委会宣传局副局长，段祺瑞为政务局副局长，谭人凤为湖南民政长。
　　杨度作为晚清政改的活跃分子，曾热衷于立宪运动。被宣传局招录，职务为筹备二处副处长，该处的任务是起草宪法草案。
　　是日，龙谦听曹敏忠代表总政治部对青军联现状的汇报。目前情况，南方军和山东军青军联组织发展运行较好，北方军稍差。南方军青军联成员比例最高，约7%，山东军为6%，北方军不到3%。而且各部队比例不近相同，其中以第一、第六师最高。青军联成员中，普通士兵约占其成员的45%，连排级军官为43%。成员主要集中于下层。
　　龙谦对青军联的现状基本满意。指示总政治部要抽出精力整顿及发展该组织，修订章程，加入效忠国家的内容，在组织建设方面，特别要提高基层官兵的比例，力争将普通士兵中青军联成员的比例提高到20%以上。要规范该组织的运作，制定和完善必要的条例，比如缴纳会费，以体现组织观念。至于权利，青军联成员在相同条件下优先提升，优先送入军校深造。要适当从军费中列支该组织的活动经费，比如订阅书报，要给予大力支持。要保证每一个支部都订阅一份军内报纸，让士兵们了解和掌握国家大事。说到报纸，龙谦指示总政宣传局立即以《蒙山军通讯》为班底组织出版《国防军日报》，作为军队的报纸，免费提供官兵阅读。《蒙山军通讯》的前身是《第五镇通讯》，起兵反清后将名字改为了《蒙山军通讯》，现在是周报，有时候会加印。但龙谦指示要改为日报，特别是加强对官兵爱国主义的宣传。
　　龙谦特别指示总政治部要设立青军联勋章，并统计上报反清起兵以来青军联成员立功名单，以确定受勋人员。青军联勋章至少分三级，可以设为金质、银质及铜质三等。金质勋章只授予极少数立下大功的成员，特别是阵亡成员。具体办法由总政参照现有的勋章奖章制度制订。
　　曹敏忠详细记录了龙谦的指示。青军联原先是一个以效忠龙谦为纲领的军内小组织，曾遭到包括司徒均在内的少数高级军官的质疑。但更多的高级军官都是其成员，但一般不参加其活动。现在龙谦似乎要将该组织扩大并进一步正规化了。假如明确规定青军联成员有优先提升权，会诱导更多的官兵加入这个组织的。
　　10月17日，龙谦正式委任许公持为北京警察厅长，以28旅83、84团约500官兵及原北京巡警组建的北京警察厅正式成立，接管了北京治安。之所以挑选该两团成员改任治安警察是因为该两团在进京后招募了大批新兵，北京居民子弟占了多数。
　　同日，蒙山军总参谋长司徒均率总参机关进京，就任军委会军务局长。
　　18日上午11时，龙谦在中海南岸的勤政殿举行高级将领授勋仪式，授予鲁山、王明远、宁时俊、司徒均、封国柱、叶延冰六人一级卓越勋章并奖金十万银洋。授予石大寿、宋晋国、范德平、吴念、邓清华、蓝心治、胡宗玉、连树鹏、张玉林、郑双庆、姜义柳、曹敏忠、瞿鸿翔、熊勋、程二虎、蒋存先、许公持、韩子英、贡开辰、张振明、丁小富、商凤春、江云、梁华达、迟春先、王之峰、杜三立、田书榜、晋瑞功等二十九名将领二级卓越勋章并奖励银洋五万元。以表彰他们在创建壮大蒙山军所建立的功勋。
　　因王明远、封国柱、宋晋国、蓝心治、吴念等尚在外地，龙谦只做了宣布。
　　获得一级卓越勋章的六人是的的确确的蒙山军元老，除司徒均外，资历与职务都是蒙山军建军以来最深最高的，宁时俊是龙谦最早的参谋长，鲁山、王明远、封国柱、叶延冰是最早的连长。以司徒均加入蒙山军后在历次战役战斗的贡献、军队正规化及军事教育等方面的功绩，获得最高等级的勋章大家也无话可说。
　　在场的将军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两个人：周毅和冯仑。如果没有新宁之变，局面将彻底不同。周毅无疑是最高勋章的获得者，冯仑的资历也够，不过就是职务低了些。或许获得最高勋章的人数不是六个而是八个了。
　　好在新宁之变并未牵连更多的人。在勤政殿受勋的将军们很多是周毅的直属部下，但龙谦显然并未计较这点。特别是北方军的将领们，自1903年冬，他们就离开主力独自闯荡天下了，原先的隶属关系已经很淡了。
　　这份名单是蒙山军核心团队的一次大亮相。奠定了后来实施军衔制的基础。无数的人分析过这份名单，发现恰恰是早早离开主力到关外开创局面的北方军系统最据优势。在获得二级卓越勋章29名将领中，北方军系统的占了10人，如果将长期主持关外情报业务的田书榜算入，竟高达11人。而龙谦亲统的南方军也不过11人而已。山东军最少，只有3人，其余如宋晋国、王之峰、江云、曹敏忠等应当算作总部军官，不属于任何一个系统。考虑到蒙山军开国之战的三个方面军兵力大致相等的事实，说明了一个问题，龙谦在确定授勋名单时更多地考虑了资历而不是职务与战功。否则，张振明、贡开辰、许公持、迟春先、晋瑞功等人就不应当获得卓越勋章了。他们在开国之战的功劳无论如何不如德州血战立下大功的薛晓才、高虎子两位旅长。
　　这份名单也彰示了蒙山军这个军事集团的派系分野。独立发展壮大的北方军已自成体系，足以与以蒙山军正统自居的南方军抗衡了。计算业已公布的陆军整编方案，北方军的势力更为惊人。而在开国之战中立下大功的山东军则处于绝对的劣势。北方军诸将当然服膺龙谦的领导，因为龙谦是这支部队的创建者。但当龙谦离开后，中枢就无人可以制约这个体系了。共和国成立后诸多变故的发生，追溯到勤政殿授勋就找到了源头。
　　授勋仪式后，龙谦对他的将军们讲了话。
　　“将军们，”龙谦神情肃穆，“勋章象征着荣誉，奖金是对大家跟随我龙谦南征北战十年来的奖赏，都是你们应该得的。特别是北方军及南方军的袍泽们，抛别自己的妻儿父老，为我们这个团体、为我们这个国家浴血奋战，我龙谦感谢你们，我代表新中国感谢你们！
　　在这个庄严的时刻，我们不应该忘记无数为了新中国的成立牺牲的战友们。在二级卓越勋章的名单中，还应当有两个人，他们就是牺牲在锦州以及德州的盛光和段宝昌两位旅长，他们是真正的英雄，让我们永远记住他们的英名。勋章和奖金也有他们的一份，随后由总政治部颁发给他们的家属。
　　今天的授勋仪式，只授予有正式军职的将领。其实，大批的文职人员也应该授勋，我跟方声远等人商议过了，但他们坚辞不领，认为他们只是为大家做了后勤方面的事。但是，我们应该清楚，没有他们的运筹帷幄，我们是不能够连战连捷，取得今天的胜利的。对于文职系统的有功人员，我将另行制定相关的政策，给予有功人员以荣誉上及物质上的奖励，他们同样是国家的功臣，同样应当受到奖赏！
　　在新中国即将成立的时刻，我将荣誉颁给你们，但也要提醒你们，荣誉只代表着过去，不代表你的未来。而且，国家草创，明面上的、隐藏着的敌人不知有多少，他们不愿意看到蒙山军所建立的新中国的诞生，他们躲在暗影里谋划着颠覆我们的新政权，颠覆乃至消灭我们这支光荣的军队，你们必须提高警惕，随时与一切的敌人做殊死的斗争。
　　将军们，蒙山军建军十年了，走过了艰苦、光荣的历程，但后面的路还很长，战斗更艰苦，更伟大。我要你们牢记荣誉，带好兵，打好仗，保卫并建设我们的新中国。还要你们保持战争年代的那股子劲，那股子拼命精神，去争取更大的胜利，争取更大的光荣！
　　将军们，蒙山军已经成为历史，蒙山军已化身为国防军。军队将进一步扩编，进一步正规化，研制装备更先进的武器，研究学习掌握更先进的战略战术。我们还要实行军衔制，跟世界接轨。一句话，我们的任务还很重，前面的路程还很长。我不希望有人掉队，被时代所抛弃，请你们记住这一点。
　　最后，我要说，国家是你们建立的，还要你们来保卫。只要我们这些人保持蒙山整军的那股子劲，保持战争年代的团结奋斗精神，没有人会是我们的敌手，我们将所向无敌！”
　　随后，鲁山代表受勋将领宣誓：忠于国家，忠于最高统帅，为保卫新生的共和国奋战到底！
　　一般不愿讲话的司徒均发了言：鉴于国家草创，诸事艰难，军队要扩编和整编。本人所受的赏金就不领了，愿意捐出来支援军队的建设。
　　司徒均带了头，鲁山、宁时俊等立即响应，表示除了荣誉之外，金钱方面的奖赏就不要了。
　　龙谦对此表示感谢，“奖金是你们应该得的。在座的大部分都成家了，而且父母长辈也需要奉养，花钱的地方很多。但国家财政困难也是事实。还是按老规矩办吧，存入你们的户头，随时可以支取。”
　　10月19日，龙谦在范德平的陪同下赴丰台检阅了北方军区独立骑兵旅，根据蒙山军立功条例及北方军司令部呈报的名单，龙谦授予蒋存先以下123名官兵不同等级的英雄及优异服务勋章。并跟骑兵旅的主要军官合影留念。
　　10月20日，北方军区副司令官兼参谋长范德平率整编完毕的骑兵旅离开了北京北上宣化驻防。下一步，骑兵旅将出绥远整编当地武装，整训部队，做好进军外蒙的准备。
　　10月21日，科民盟总部机关在北京成立。洪粤诚出任科民盟主席并公告科民盟纲领。是日晚，龙谦在居所与洪粤诚、方声远、曹敏忠、江云等人共进晚餐，饭后详细研究了科民盟的建设问题，决定将局限于两广的地区性政党尽快扩建为全国性的大党。在会上，龙谦谈了他对业已返回山东的陈超组建新党的指示。明确表示，国会既然是代表民众监督制约政府的机关，以党派的形式展开权利的述求是目前唯一的方式，国会不能只有一个科民盟，国家大事也不能只由代表士绅和商人利益的科民盟掌控。为此，龙谦指示洪粤诚领导的宣传局尽快起草政党暂行条例，为开国会奠定基础。
　　曹敏忠、江云在这次小范围的座谈会上没有发言。但方声远及洪粤诚不约而同地龙谦所设计的国家最高权力构架提出了质疑，其中以方声远最为激烈。
　　“大帅，最近看了郑孝胥发表在京报上的一篇文章，对共和体制提出了严重的怀疑，‘民主就是无主，共和就是不和’，听起来很刺耳，但我认为很有道理。东方不同于西方，中国也不是希腊。西方的民主共和文化比我们深厚的多，他们搞共和会成功，我们只适应一个人说了算。‘唯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就是我们理想的政治体制。诚如大帅所言，政党都是代表某种阶层利益的政治集团，中国若是出现几十个政党，整日间在国会吵吵嚷嚷，政府什么事也别想干了！南劭在司令指导下创建科民盟可以，越之先生搞一个代表工农利益的新党也可以，再多就不合适了。而且，必须加强对政党的控制。我认为，目前情况下，还是大帅一个人说了算最好。舍此都是乱国误国。”
　　洪粤诚对此表示赞同，他补充道，“大帅提出还政于民，可能是您生长于美利坚的缘故，但我们的国情确实不能搞几十个政党出来。更不能将大政权柄交给国会！真要是那样，怕是军队首先就不答应。”
　　龙谦微笑道，“所以我对孙文‘军政、训政、宪政’三部曲表示赞赏。这也是我要分步走先以军委会代行政权的根据。可是，将国家前途寄托于明君贤相绝对是一个错误，我们的历史早就证明了这一点。我跟你们说实话吧，创立蒙山军不是我的理想，率领蒙山军夺取天下也不是我最终的理想，建立一个摆脱历史周期律的政权结构才是我的理想和最高目标。如果这步棋我不走，我们这批人谁也没机会走出来了。我们所上演的这幕大剧，不过是无数王朝的重复而已，人亡政息怕是难以避免的结果。先生们，人是会变的，包括我。假如没有强有力的外部监督的话，我们的政权很快就腐化了。蒙山军十年的发展史是光荣的，大家基本做到了齐心协力。你们也看到了，北方军长期孤悬关外，并没有与中枢离心离德嘛。为什么？因为大家都存了一个信念，那就是夺取天下，推翻满清的腐朽统治，建立一个我们自己的国家。这个过程中，是有人监督我们的，不是曹敏忠领导的军法系统，而是敌人！先生们，敌人是最好的监督者，他们让我们不敢犯错，让我们不敢腐化。因为腐化犯错就完蛋了，将死无葬身之地！国家建立了，公开的敌人被消灭了，一切我们说了算了，我们化身政府了，谁来监督我们？民众？民众以什么形式监督我们？郑家庄的乡亲们对我们不满，认为我们忘恩负义，他们的批评也罢，牢骚也好，我们怎么听得见？官员腐化了，贪污了，我们怎么看得见？靠曹敏忠？曹敏忠有几只手？几个脑袋？万一曹敏忠自己也变坏了呢？谁敢说曹敏忠不变坏？我看连他自己也不敢保证。怎么办呢？怎么将我们千辛万苦创建的政权延续下去并且让百姓满意呢？只有建立相应的制度。敏忠和江云是经历过蒙山整军的人，当初大家对我建立繁多芜杂的军规条例也不适应呢，也是怨声载道呢。但是，如果没有那些制度的建立，没有军法监督体系的建立，我们蒙山军就走不到今天。国会是必须建立的，是必须授予国会监督权的，因为她代表着民众。一个健全的，强势的国会不仅是我们这些人头上的紧箍咒，更是我们的护身符！你们俩刚才的顾虑我是理解的，也基本赞同。国会的建立难度远超政府的组建！可能要经历一个相对长的过程，但是，你们一定要好好思考这个问题，思考我们民族历史上的死结，思考我们历史上避不开的周期律！我敢说，如果我们设想的分权监督体系成功了，你们，还有我，将注定以正面形象留于青史，受到子孙后代的景仰。”
　　曹敏忠在聆听龙谦训话的时候，却在琢磨前日龙谦关于加强青军联建设的那番话，觉得很多谜团逐渐解开，对于龙谦的建国及治军方略心里更有数了。
　　10月22日凌晨，东南军区司令官王明远电报总部，汇报了两件事，其一是第一师已经西返武昌，封国柱将先行至北京领受进军西北之任务。其二是说服浙江和平解决后进入上海的秋瑾部长传回消息，她已见到孙文等民党核心人物，阐述了蒙山军和平解决民国问题的原则。但民党中枢争论激烈，她尚在做继续的努力。为促使秋瑾部长和谈解决成功，也为秋瑾部长的个人安全，建议第三师及第六师部队暂时停驻原地，以待局势之变。
　　东南军区的电报是凌晨五时许发至总部的，值班参谋不敢怠慢，立即报告了住在总参的司徒总长，司徒均立即步行到海晏堂，叫醒了尚未起床的龙谦。
　　“嗯，明远考虑的是对的。同意他暂停进攻的请示。复电吧。”看过电报，龙谦对司徒均说，“估计明远也是刚收到消息。民党这帮人哪，我看转这个弯子难。对了，国柱要回来了，是不是叫吴念也回来？一起商议一下西北的进军问题。之前，总参要拿出一个总体的意见出来。”
　　“已经有一个初步的方案了。”司徒均回道。
　　“嗯，问一下封国柱，他几时到？睡不成了。”龙谦用手搓搓脸，“还要安排九师北上呢，你跟我一起去九师的几支部队转转吧。这一次离别，怕是要几年后再见了。”


第二十三节 行刺
　　汪兆铭等人进京已经快半个月了，找不到下手行刺的任何机会。已经确定，龙谦以及他的中枢文武重臣都住在西苑了，高大的围墙，林立的岗哨及毫无规律的巡逻队杜绝了他们潜入西苑的一切可能。每到夜间，西苑的防范措施似乎更加严密了。喻培伦和黄复生的侦察行动遭遇了巡逻队的盘查，幸亏喻培伦临危不乱，没有露出马脚，确认他们身上并无任何危险的器物，巡逻队将他们释放了。
　　这种情况下，找一个次要的目标下手都很难了。
　　他们先是住在前门附近的陕西巷，临时租了两间房子，这是一个四合院，但南房已经坍塌，堆满了垃圾。主家住在正房，他们所住的是两间西房，喻培伦和黄复生住一间，汪兆铭跟陈璧君合住一间。条件很差，一盘火炕，没有件像样的家具，还是黄复生买了毛边纸重新裱糊了窗子，才挡住了夜晚透窗而入的寒风。
　　汪兆铭架不住陈璧君火热的要求，决定娶这个将自己崇拜到极处的女子。转念一想，自己做的是掉脑袋的勾当，一旦展开行动，自己这条命八成就没了，管别人如何看做什么？所以也就与陈璧君住在了一起。
　　这条巷子就是著名的八大胡同的一条，喻培伦认为这种地方虽然肮脏，但消息最为灵通。汪兆铭深然之。喻培伦和黄复生装扮了嫖客整日间出去打探，而汪兆铭与陈璧君则留在家里。
　　他们确实打听到不少的消息。王朝鼎革，八大胡同的生意似乎未受影响，街面上整日间熙熙攘攘，来自全国各地的寻欢逐乐者带来了各种消息：山东那位龙大帅已经进京；冯国璋、曹锟摇身一变当上了师长；北洋之龙王士珍改投新朝出任了北京市长；流亡保定的皇室即将回京，但龙大帅硬是不给太后皇帝一处像样的住所；龙大帅的兵竟然清理四九城的垃圾；警察厅封了东四一家茶馆，老板被打的头破血流，罪名是聚众图谋造反；忠于朝廷的张大帅在淮安被抓，据说被山东兵五马分尸处死了，打败张大帅的山东兵已下苏州；江宁被蒙山军攻破，血流成河，死伤数万；杭州向蒙山军投降；民党大败龟缩上海；孙大炮联络东洋为朝廷报仇，据说大沽口停满了东洋人的兵舰……
　　京师的百姓，抑或来京师的客官们似乎都心向满清呢，连孙文要借兵东洋为清室复仇的谣言都能编出来，简直可笑之至。汪兆铭除了听喻、黄二人带回来的消息，主要是从报纸上研究当下的新闻。在北洋彻底被蒙山军融合后，神州已无力量阻挡龙谦的建国了。有关龙谦建国主张报纸上一直是连篇累牍，无论是立场中立的《大公报》还是偏向清廷的《京报》，抑或日本人办的《顺天时报》、英国人办的《泰晤士报》都对龙谦的建国主张不吝赞美之词，就更不要说已经将报纸办到京师的《山东新闻》了。汪兆铭承认，龙谦这厮虽然是武夫出身，但玩政治颇为高明，至少比民党高明。现在看来，民党仓促在上海宣布建国就是一个笑话，先生太高估民党的影响了，没有枪杆子做后盾，什么主义都是空的……
　　陈璧君几次劝说汪兆铭放弃这次行动。她虽然对政治有着一般女人没有的狂热，但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在获得自己爱慕的男人后，不免产生与这个外表英俊、才华横溢、道德高尚的男人平安过一辈子的念头。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民党已经注定失败，八成那些大人物还会流亡海外，她不缺钱，即使他什么事都不做她也可以养家。何苦干这掉脑袋的勾当？人家躲在高墙内不出来，就算你在这儿住上一年，两年，还不是虚掷光阴？而且这里太污浊了，简直受不了，每每听到隔墙传来的浪笑声，陈璧君就恶心的要命。
　　陈璧君采取了分步走的办法，终于劝说汪兆铭搬家了，说什么也不在这烟花之地住下去了！汪兆铭也有此意，从《顺天时报》上看到一则寻租启事，决定将住所搬到西四一带。理由嘛，西四距西苑近一些，下手更为容易。他派喻培伦去了一趟西四头条的那处院子，定金也交付了，就在他们决定搬家的当口，喻培伦打探到一个消息，明天，也就是10月24日，龙谦要去通州视察部队。
　　“消息可靠？”汪兆铭兴奋起来。
　　“可靠。那个人吹牛，说他弟弟如何了得。应该不会错。”喻培伦说，“如果去通州，十有八九从东直门出城。那里的地形我熟，便于下手。”
　　“你再说说，那个人的弟弟是干什么的？”
　　“他弟弟是警察，就在东城分局。他说北方军的大兵们要返回关外了，估计是去授勋。最近报纸上总有这方面的消息。”
　　汪兆铭决定干一把。面对陈璧君的苦劝，他显得意志坚定，“先生为推翻满清舍生忘死十几年，革命成功却被龙谦无耻篡夺！如今民国生死存亡系于一线，先生奋斗一生的大业处于彻底失败的境地，我跟随先生多年，不奋起努力一次，太对不起先生了。明天必须亲自去，成不成在此一举！”
　　言外之意陈璧君算是听懂了。心爱之人的意思是如若不成，他也算尽了心了。
　　接下来就是策划具体方案了。喻培伦拿出的方案立即得到了汪兆铭的赞同：目标估计是乘坐汽车的，这点从前门阅兵已经得到证实。所以，用枪击的办法不行，必须用炸弹。东直门内有一个杂货市场，人来人往，便于隐蔽。将炸弹藏在一架手推车中，待目标出现，迅速接通引信后将推车推至路间，大事可成。炸弹炸响，现场必定大乱，我们即可乘机逃脱。
　　当晚，喻培伦和黄复生用早已备好的材料制作好了炸弹。
　　次日，黄复生受命在前门大街高价买了一辆手推车及一大包棉花。而汪兆铭及喻培伦前往东直门现场勘查地形。然后就地量身各自买了一套旧衣衫，尽量做到混迹人群不显眼。当日下午，他们将用棉花包着的炸弹装入了手推车，只等来日行刺了。
　　准备好了这一切，汪兆铭决定明日只去两个人，他是一定要去的。而喻培伦和黄复生也争着去。这段时间里，汪兆铭已经察觉黄复生不是那么坚决，于是他对黄复生说，你和璧君就不要去了，为了确保安全，我们就此分手。你带她返回上海，如果幸得不死，我和培伦随后返回。如果不幸落入贼手，请你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报告总理。
　　陈璧君却坚决不干。她威胁说，要么一起行动，要么就去告发！只要我在这里喊上一嗓子，你们的计划就完了！
　　汪兆铭知道陈璧君不是胆小，更不会告发。但这个深爱自己的女人真有些歇斯底里的气质，如果不答应她，没准她真能干出告发之事——不为龙谦的安全，而是为了与自己生死与共！
　　无奈之下，汪兆铭答应了女人的要求：你们望风好了。
　　情报很准确，那天上午确实有大人物要出城，一队紧急赶来的身穿黄色制服的兵士出现在东直门，他们很快站成两排，从城里到城外，城门洞附近布满了荷枪实弹的岗哨。而一大批警察随后赶来，将杂货市场占据了部分主路的摊位往里搬，却没有检查每个摊位的货物以及货主。商定由喻培伦实施刺杀，提前占据有利地形的喻培伦守在他的车子前，死死地盯着城内方向。
　　大概在快十点的时候，一队骑兵驶过，他们没有停留，纵马驶出了城门。紧张的手心出汗的汪兆铭晓得那一定是龙谦打前站的警卫，果然，随后出现了两辆黑色的小汽车，径直朝城门洞驶来。几十名骑兵护卫在小汽车两旁，骑兵们斜背着步枪，警惕地朝两边打望着。
　　哪一辆坐着龙谦？来不及汪兆铭判断，喻培伦已经行动了。他奋力将堆满了棉花的手推车推出！手推车横倒在路上，汽车紧急刹住，随即传来剧烈的爆炸。
　　成功了！汪兆铭兴奋地望着腾起的烟雾。完全不顾周围尖叫嘶喊四下奔逃的人群。他看到一匹马倒地，将骑手压在了身下，而一个年轻的军官钻出汽车，大声喊着什么。
　　这时候汪兆铭想到了逃跑！他顾不上找喻培伦和站在马路另一边的黄复生及陈璧君了，拔腿顺着马路往西跑，被一个黑漆瓦罐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但在路口被几个士兵和警察挡住了，“站住，不准动！”
　　不止他一人，杂货市场的所有买家卖家全部被反应迅速的军警拦住了！
　　这个地形其实非常不利逃跑。爆炸声一响，出城的骑兵迅速折回来，将往外跑的群众堵了回来。而城门内的百姓往城里跑，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东西向街道才能疏散，爆炸一响，后续卫队立即封锁了路口。
　　江云阴着脸扫视着已被封锁的现场。他清楚，刺客就在这群人当中。
　　“将他们分开审问，每十人一组。”拎着手枪的江云下令。东直门本就驻有28旅的部队，爆炸声响起，83团执勤营长立即将部队带了过来，接受了江云的指挥。
　　“是谁将手推车推出的，让他们互相指认。没有甄别凶手前，不准放走一人！”江云指着被军警包围的百姓说，“我知道他们就藏在里面，那是一个穿灰色衣衫的男人，不会错的。”江云就在打头的汽车上，隐约看到了刺客的身影。
　　爆炸造成了一名骑兵警卫的重伤及打头警卫车的轻微损伤，另有一名无辜的路人被炸身亡。
　　很快，在群众的指认下，喻培伦被捕。
　　龙谦坐在轿车里，透过窗户望着一组组脸上透着惊慌的百姓从旁边走过。终于，他看到了一张面容，“抓住那个深蓝色长袍的男人。”他对守在车边的石纪彭说。
　　石纪彭上前将那个脸色煞白的男子揪了出来，两个卫士迅速搜了其身，摇摇头，意思是没有武器。
　　“汪兆铭？没错吧？”龙谦对被拽过来的男子说道，“汪先生啊，真是想不到，不，应该想得到的，”龙谦冷笑，“你们也就是这些伎俩了，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招数？”
　　汪兆铭怎么也想不通龙谦会认识自己，心一横，盯着车窗里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孔，“对，我就是汪兆铭！你躲得过今天，后面不知有多少义士在等着你……”话没说完，阴着脸的石纪彭一脚踹在汪兆铭肚子上，将其踢倒了。
　　“捆起来带走！”石纪彭对手下挥挥手。
　　本来没有陈璧君什么事，但这个女人见汪兆铭被捕，大喊大叫起来，导致了她和黄复生的被捕。
　　东直门行刺事件立即被媒体披露了出来。该事件恶化了东南局势。秋瑾在上海与民党中枢的谈判旋即破裂，停留在上海之外静观局势的王明远第三师及叶延冰第六师第十八旅从南北两个方向向上海进逼。10月27日，孙文在发表与蒙山军抗争到底的宣言后携胡汉民、陈其美等骨干离开上海逃亡日本。他没有听陈其美先躲在租界观望局势的建议，或许认为租界并不安全，或许以为他在国内已经没有事情可做了。
　　黄兴等人却没有走。
　　安庆战役后，民党手里的军事力量已经耗光，王明远及叶延冰向上海的进军基本就是行军了。10月29日，蒙山军第三师第八旅进驻上海，次日，第六师第十八旅也进入了上海，东南宣告平定。
　　10月30日，军事委员会发布了《告东南民众书》，宣布取缔民国政府，声明一切爱国人士团结起来，协商建国。
　　同日，北方军司令官鲁山率第九师师部及第二十五旅离京，沿其入关之路返回东北驻扎。
　　而西南方面，蓝心治第二师已经北上进入四川。封国柱就任西北军区司令官后，只在北京停留了三日，旋即离开北京奔赴西安。在这之前，根据总部的命令，吴念率第七师已经先期西进秦州（今天水市）了。
　　从东南战场撤出来的第一师部队由新任师长杜三立率领，走水路返回武昌，然后分批乘火车北上，目标指向了西安。这支由第五镇第九协改编、蒙山军血统最为“纯正”的主力师将在西安进行短暂整补后一路西进挺进新疆，完成对辽阔的大西北的军事占领。


第二十四节 风筝
　　东直门的行刺陈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吓的够呛。在痛骂民党的同时又为丈夫的安全担起了心。龙谦倒过来劝慰，说刺杀这种事是技巧极高的活计，不是光凭勇气就能干的。所以不用担心，因为自己的保卫级别是最高的，本来训练用于特种作战的精锐部队临时充作了自己的卫队是极大的浪费，客观上却为自己提供了最为严密的保护。而且，自己大部分时候在西苑办公，没什么危险。倒是其他人要注意些。
　　为此，龙谦召集了一个有石大寿、王之峰、江云、许公持及邓清华参加的会议，专门研究部署高级干部的警卫工作。安排许公持立即制定北京人口调查登记及颁发身份证件的工作，因涉及到照片问题，龙谦有些犹豫，倒不是不能照，而是因为成本太高了，北京的百姓不比外地，对于照相已经认可了，照相会丢失魂魄的荒诞不经的传言早已破灭，既然连慈禧太后都如此喜欢照相，自然是无害的了。但全方位普及带照片的身份证明却是一件浩大的工程，不光是费钱（龙谦认为这笔费用不应由百姓自己负担），而且难度不小。倒是江云对于制作带有照片的身份证表示了极大的兴趣，极力主张立即实施。最终龙谦没有拍板，而是让他们调研测算一下费用以及时间后再行决定。
　　似乎是表示自己不畏刺客，就在东直门事件后第三天中午，不顾陈淑及欧阳中的反对，龙谦叫了陈淑及两个儿子去了趟隆福寺逛了次庙会。
　　陈淑本来是不愿去的，因为担心丈夫的安全。但龙谦说他太累了，想出去散散心，而振华和兴华听说父亲要带他们出去逛街，兴奋的要命。陈淑也觉得丈夫除了开会检阅军队，总是窝在书房处理那些公文，比在济南的时候忙了许多，也就答应了。
　　他们坐了汽车出发，将汽车停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巷，然后步行往东走，陈淑不认识路，但龙谦似乎很熟，也不问人。石纪彭带着两个人在前面，后面还有两个便装卫士不远不近地跟着，陈淑便放了心。等进了隆福寺大街，陈淑立即被吸引住了。
　　龙谦抱了兴华，陈淑牵着虎头穿梭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粗细高低不同的京腔在叫卖和讨价还价，看着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商品，陈淑开心不已。她骨子里喜欢热闹，隆福寺的庙会规模显然震撼了她。那不是鲁南乡下可比，即使是济南的庙会也没有如此的规模。两个儿子更是被五花八门的玩具迷的兴高采烈，泥人，风筝、风车以及琉璃吹出的喇叭……见什么要什么，而龙谦则完全满足儿子的要求，让两个小家伙特别满意，每个人都选了一大堆喜欢的玩具。
　　陈淑按照丈夫的叮嘱带了不少的钱，发现山东出的银元在庙会上通行无阻。
　　“看来咱山东的钱还是很好用的嘛。怎么样？东西是不是比济南贵？”龙谦低声问妻子。
　　“呀，俺不知道……”她真不知道东西的贵贱。即使在济南，陈淑也是不管帐的，厨房的花销都是张嫂管着，衣料家具甚至孩子的玩具也是陈娴张罗，她根本就无从对比两地的物价差异。
　　陈淑注意到丈夫特别关注食品类价格，总是不停地询问粮食及猪羊肉的价格，“还好嘛，没有出现物价飞涨。大寿清华他们干的不错。”龙谦低声说，“这儿不错吧？”
　　“哎，这儿可真大，啥东西都有……”陈淑被庙会迷住了，“不愧是京师啊。”
　　“所以带你们来玩玩嘛。”此刻，龙谦手里拎着买来的玩具，陈淑牵着两个儿子，就像普通的逛庙会的一家……
　　午饭就在庙会上的吃的，花样繁多的京味小吃迷住了陈淑及两个孩子，卤煮小肠、炒肝、煎灌肠这种大路货竟然被陈淑夸赞比西苑的厨子做的更好吃。
　　而陈淑终于发现，丈夫出来逛庙会并不是图热闹或者哄孩子开心，而是另有心机。他显然是要听一听京城百姓的议论。别说，这个地方还真是个好地方，说什么的也有，尤其是在小吃摊上，她真的听到了很多有关丈夫的传言，京师百姓的话和丈夫的口音很像，但他们总是有很重的鼻音，而且语速太快，使得陈淑听起来有些吃力。幸亏他提前叮嘱了她和孩子，觉不准接话，更不准暴露身份，否则，那个隔了一张桌子满脸疙瘩的汉子辱骂丈夫她是绝不会沉默的。
　　那个人肆无忌惮地辱骂龙谦忒不地道，简直比曹操司马懿杨坚都坏，“忘恩负义的东西！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霸占了皇宫开革了宫女也就罢了，竟然连旗人的钱粮都断了！这不是把人往死地里逼吗？谁夺走爷的饭碗，爷跟他就没完！”
　　陈淑却听明白了，这个人在骂丈夫呢。忘恩负义显然是指他对不住慈禧，但却不懂断了旗人的钱粮是什么意思。
　　当下便有人起哄，“叶五爷，南方龙大帅就在西苑，您去找他呀？”
　　“别小瞧人！五爷我那天非去找他理论一番不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这个叶五爷看来是个念过书的旗人。
　　“断了旗人钱粮是什么意思啊？”陈淑低声问，她听不懂断了旗人钱粮是什么意思。
　　“回去慢慢说。”龙谦低着头，专心对付他那份炒肝。
　　这个叶五爷的大胆引来了一群好事者，话题便转到了要紧处，议论起了东直门行刺案，“倒是民党有好汉子！可惜了！竟然还有个女人！本来没她什么事，自己出来认了！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什么巾帼英雄，到了菜市口，一刀下去一样身首异处！”
　　“杀女人算什么本事？”
　　“这是刺王杀驾的泼天大罪！搁在从前，那就是三千六百鱼鳞刀！不满门抄斩就是祖上烧了高香啦。”
　　“呵呵，你们说，要是剐了那女人可有乐子瞧了……”
　　“不会吧？我听说蒙山军杀人就一个法子，枪毙！”
　　陈淑不禁心惊肉跳起来，对刺客的痛恨变成了担心，其中竟然有个女的，原先竟不知道……
　　“那伙人就藏在八大胡同。没听说吗？当天下午就将前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我还听说啊，这事激怒了龙大帅，当即下令南方的大兵将躲在租界的孙大炮抓来。”
　　“抓不抓孙大炮不知道，反正两帮发贼都不是什么好鸟。倒是前儿把八大胡同清吟小班的头牌抓了不少……”
　　“抓红姑娘做什么？”
　　“嘿，做什么？这还要说吗？他是响马出身，哪里见过真正的美人？据说那位皇后娘娘还是一双大脚……”
　　“呵呵，那倒是跟朱元璋有一比了……”
　　陈淑立即火了，龙谦拉了下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发作。
　　“皇帝是不会做了，没听说吗？现在是共和了。”
　　“那是他有自知之明！皇位可不是谁想坐就坐的！估量着自个儿压不住阵，就搞个共和出来？”
　　“啥叫共和？”
　　“共和就是学了西洋人的做法，隔几年换一个皇帝。”
　　“那岂不乱了套了？洋人除了船坚炮利奇技淫巧，论国家大政，连给咱提鞋都不配！”
　　“对了，我听说啊，那位可不是草莽，人家是在美国长大的，难怪会选择共和。”
　　“付钱走吧。”看傻乎乎不懂事的两个儿子已经吃饱了，龙谦不动声色地站起身。他不吱声，石纪彭等人自然不会发动。离开隆福寺，走了一大段路，龙谦上了等候的汽车，“纪彭，将那几个人放了。”龙谦知道，在他离开后，石纪彭的人一定会动手。
　　“司令……”
　　“放了！不准为难他们。”
　　“是。”
　　在回去的路上，陈淑犹自愤愤不平，“你咋知道石纪彭会抓人？”
　　“我又不是瞎子！他带了小二十人出来，跟我们离开的不到一半。再说，他们那点本事，大半是我传授的……”
　　陈淑可没想到刚才有二十人在保护着自己，“对了，断了旗人钱粮是怎么回事？”
　　“一句话说不清……”龙谦目光望着车外。
　　“那八大胡同是咋回事？干嘛查抄什么胡同？”
　　“估计是江云干的。大概东直门的那几个刺客住在那里。八大胡同是妓院密集之所，嘿嘿，他们的想象力还真丰富呢。对了，淑儿，他们将你比作大脚马皇后了。”
　　这个陈淑是懂的，“京师的人嘴真贱！你咋让石纪彭放人呢？”
　　“消消气。没得坏了逛庙会的兴致。”龙谦微微一笑，“至少，百姓们没有说咱蒙山军的坏话嘛。你看，庙会如此热闹，说明百姓们的生活并未受到多大的影响……”
　　“还没说坏话？连我都被编排了！真应该抓了那几个混蛋打上二十大板！”陈淑很讨厌别人说她大脚。
　　“其实旗人本不缠足，后来反而沾了汉人的怀毛病，这些陋习将来都要革除，”龙谦转过脸来，正色道，“淑儿，你要知道，民主政治下，领袖是很难有名誉权的。而且，北京人，特别是旗人有一些不好的习惯。我要是抓了那几个，明天市井中会编出更难听的。”
　　“你倒是脾气好……”见丈夫似乎开心起来，陈淑的心情也好多了。
　　“你慢慢就会发现，跟了我其实也挺无趣的……”龙谦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司令，”欧阳中替龙谦拉开车门，“您可回来了。江局长等着呢。”
　　“有什么事？”
　　“估计是因为您私自出去吧。”欧阳中知道江云刚才生了气，估计石纪彭要挨板子了。
　　“啊，没事的，我跟江云说一说吧。”陈淑本来因为许思的事记恨了江云，但因为那个人根本就没有露面，醋意也就淡了。而江云关心丈夫安全总是好的，心里对丈夫手下这个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情报头子也就原谅了几分。
　　“这个不要你管，你回去休息吧。”龙谦严肃对妻子说，“或许他有别的重要军情要报告。”
　　“我要放风筝！”兴华早就憋不住了，拎着一个在庙会上买的龙造型的风筝就往外跑。那个风筝做的非常漂亮，龙头威风凛凛，纸糊的龙身鲜艳异常。陈淑虑及不好拿，但兴华非要不可。一路上龙谦小心翼翼，生恐损坏了儿子的玩具。
　　“回来，你给我回来现在那是放风筝的季节？”陈淑来不及反应，兴华已经跑出了海晏堂的大门，陈淑急忙追了出去。
　　“我的龙，飞起来喽……”兴华清脆的欢叫声传出很远。


第二十五节 新生活
　　不知不觉间，陈淑已经进京一个半月了，天气已入了冬，西苑的大多数树木都落光了叶子，海晏堂也供上了暖，不是生济南那种铁炉子，而是通过地底将热气送进来，地面总是热乎乎的，中午的时候她必须开窗子，因为太热了些。
　　她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她喜欢上了自己的新家——海晏堂，尤其是屋里的家具陈设，包括那些造型各异的精美瓷器。叔父未离京前，总是喜欢独自欣赏楼上楼下足有上百件的瓷器，喟叹不愧是皇家气派。而陈淑则更为喜欢家具，济南的那些曾引起亲戚赞叹不已的新式家具与海晏堂这些深红色或者黑色的稳重气派雕满了各色花纹图案的家具比起来，就像一个暴发户与数代积累的世家相比。
　　除了这栋西洋风格的小楼，陈淑特别喜欢逛西苑。起初她总是叫住在静谷东边丰泽园的白灵，但白灵总嫌累，玩伴便换了鲁山的媳妇李文秀。因为鲁山将要回关东镇守，李文秀当然要跟丈夫一同赴任，所以也格外留恋西苑的风光，与陈淑游玩乐此不疲。每每想到这些造型各异的精美院落曾是皇家独有，陈淑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种感觉增添了她游玩的乐趣。
　　站在楼上，可以看到东面金色屋顶的皇宫。她很想进去看一看，终于得到他的允许，她带了两个儿子，和一帮太太们由欧阳中率领的一个连的士兵保护着逛了一次皇宫。同去的还有白瑞庭。他们从西华门进去，整整在皇宫内逛了一天，起初兴高采烈的振华实在走不动了，是警卫连的士兵背着他逛完皇宫的。据说这片宫殿群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屋子，真是太大了！光是服侍皇帝皇后妃子们的太监宫女就有几千人。她真的见到了太监——穿着灰色的衣衫在清扫着空旷的广场，不时偷偷地看她们一行人。不过，皇宫显得很凄凉破败，好多宫殿殿门紧锁，从门缝里望过去，院子里长满了蒿草，很是荒凉。
　　李文秀跟封国柱的老婆傅彩屏最为兴奋，惊叹不已。
　　他们不过是看热闹，人家白灵不愧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竟然能叫出好多宫殿的名字：这间太和殿是皇帝举行大典才用的，平时都不开的，那间乾清宫是皇帝与皇后大婚的寝宫，但清朝的皇帝一般都住养心殿而不是乾清宫。那间翊坤宫曾住过慈禧，明朝崇祯帝的宠妃袁贵妃就是住翊坤宫的……站在清凉的御花园里，陈淑猛然发现皇宫里基本没有树！白灵解释道是因为怕隐藏刺客，皇帝都极为怕死！树上或许会隐藏刺客。于是她问白灵，皇宫里发生过行刺吗？白灵说有，传说清世宗的脑袋就是被刺客取走的，不过是传说。但明朝有过梃击案，还发生过宫女谋刺皇帝的事件，差一点就用白绫将嘉靖帝给勒死了。陈淑起初没听懂“白绫”是什么意思，白灵笑着说就是白色的丝绸嘛。她于是感叹还是人家念书多，虽然这些年自己读了不少书，这些故事还是不知道。
　　游玩皇宫的时候，她便想起了丈夫不准待在保定的清廷回皇宫的事情。的确，他们已经亡国了，怎么能再占皇宫？他不占皇宫也是对的，自己一家如何住的下？如果大家都住进来成何体统？想到这里，她便想起了没有跟他进京的那个人，如果比起过去的皇帝们，他真的做的很好了，但是自己还是接受不了他有别的女人……
　　那天逛完皇宫回来跟他聊起了皇宫。问他皇宫将来做什么用？他反问她。她说不知道，但谁能服得住呢？太大，太高，太瘆人了。他说，将皇宫交给老百姓就不大了，全国的百姓有四万万呢。将来把皇宫作为一个博物馆，允许百姓自由参观，多好？当然也不是谁想进就进，要收一点门票。你看，维护皇宫要花很多钱，就从门票里解决。便是这西苑，我们也是暂时住在这里，将来条件允许了，要盖总统府，要建政府办公大楼，要建在城外，把这里当做公园，让百姓们进来参观游玩。
　　话题便转回了西苑。陈淑真的舍不得这里，比起冷寂威严的皇宫，西苑更舒服。为什么要搬出西苑呢？他笑道，住在这里，难免滋生帝王思想，我一直提醒自己绝不做帝王，希望你也经常提醒我，别让我忘了在郑家庄洗冷水澡的日子。便是总统府，也要搞成官邸制，谁当总统就住进去，不当了，就搬出来。
　　这些东西陈淑并不是全懂。搬出来往哪里住？他不止一次说他不会一直当总统的，但那是以后的事，陈淑并未往心里去。但话说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问。
　　“住哪儿都好啊。或者回济南，或者到广州，也可以住到杭州去。你没有听说吗？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座西湖，风景绝对比这里好。你呢，现在就攒点钱，等我退休了，咱们在西湖边上买栋房子，不是更好？西湖不仅风光如画，饮食也是极好。咱们国家这么大，好地方多着呢。”
　　陈淑不禁又向往起传说中的西湖来，觉得自己的生活真是充满了遐想。
　　海晏堂的饮食也是极好的，厨子是邓清华找来的，烧一手极好的鲁菜，一厚本的菜谱随便点，便是早点，也是花样繁多，让她胃口大开，感觉到她来京的几十天胖了很多。
　　本来邓清华还找来了裁缝要为她缝制衣衫的。裁缝是个小个子，留着两撇老鼠胡子，看上去很滑稽。邓清华说此人是内务府的高手，做旗袍是一绝。陈淑没有穿过旗袍，但见过别人穿旗袍，白灵就常穿旗袍，将女人的曲线美恰到好处地展露出来，显得婀娜动人。必须承认，她们这帮太太们，白灵是最漂亮的，虽然生育了一个女儿，但看上去还像是没出阁的闺女，而李文秀则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多了。或许是由于与丈夫团聚，李文秀入住西苑后性格变了很多，变得开朗热情起来。相反的例子是白灵，或许还是因为丈夫，或许是因为其父没有被安排差事。白灵总是显得郁郁寡欢，不大愿意陪着陈淑四处闲逛。
　　继续说旗袍吧。那个姓邱的长了一对老鼠胡子的小个子裁缝还带了一册图案让她选，她立即被迷住了。那次正好遇到丈夫有空，亲自为她选了两件，还给两个儿子每人定做了两套衣衫。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让邱裁缝为他做两身一模一样的衣服，不是军服（他总是穿军服的），也不是长衫，也不是西洋人的礼服，而是一种邱裁缝也不懂的衣服式样，她就更没有见过了。于是他找了纸笔，给邱裁缝画了图样，邱裁缝详细问了衣领衣兜的问题，表示他懂了。她觉得样子很难看的，但邱裁缝用他指定的深灰色面料做出来后，他穿了试试是否合身，她却觉得这身衣服挺好看的，显得庄重威严。那两身衣服做好后他并没有穿，挂起来了。
　　他的衣服做好是十几天以后的事情了，但那天他却批评邓清华不务正业，让邓清华很是尴尬。他送走邓清华及邱裁缝后严肃地对她说，我给你定几条规矩吧，第一，不要轻易跟欧阳或者邓清华提要求，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我来安排。第二，买东西要付款，照价付钱。第三，要像家里一样自己开灶做饭，我觉得还是家常饭最好。
　　当时叔父还没走，立即表示赞成。所以她没敢顶嘴。但厨子最终还是留下了，不过自打那次后饮食简单了许多，中午晚上不过是四道菜肴，两荤两素而已，中午会加一道汤。主食一般就是两样，米饭、面条或者烙饼，比刚来简单了许多。
　　他总是不停地接待客人，或者召集会议。一般就在楼下的会客室。会客室原先铺了深红色的羊毛地毯，被他下令撤掉了，说不好清洁。晚上他总是睡的很晚，在书房批阅“奏章”或者写东西。欧阳中接任秘书处处长后，没时间“伺候”他了，为他物色了一个秘书，那个年轻人叫王兆，是周学熙带进京的，毕业于山东工业大学，在华源实业做了一年半，总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过丈夫对王兆似乎比较满意，标志是将越来越多的事务交给了那个年轻人。
　　他办公的地方在一楼东侧的房间，西面就是会客室兼会议室，饭堂也在那里。东面是个套间，最外面是王兆的办公室，比较小，穿过去就是他的办公室兼书房。屋子好大，比济南他的书房大了三倍不止，这些天王兆按照他的书单找来的书籍差不多填满了北墙的大书柜。除了书柜，南面靠窗子摆了一张超大的写字台，写字台上那盏绿色灯罩的台灯造型别致，她曾问过为什么要用绿色灯罩，他说绿色有益于眼睛。除了台灯，还有一部手柄镀金的电话机，可以不出门联系住在西苑的他的那些部下们。有时候他就在书房跟客人谈事。他的那些老部下就很随便，但其他人则总是很拘谨。更多的时候，会客是在西边的会客室，他们一面喝茶抽烟，一面谈事。来的最多的是军委会的几个局长们，尤其是周学熙，几乎天天来。
　　他办公桌对面墙上挂了一副超大的全国地图，她注意到他经常站在地图前沉思，有时候会用红铅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大概为了保密，他让欧阳中为地图做了一个帘子，客人来的时候，那道浅蓝色的帘子一般是拉着的，只有跟他的部下谈及军务，比如封国柱从江宁回来，俩人就对在地图争论了很久。她知道封国柱要到西北军区当司令，大概他俩是争论进军西北的事情。
　　早晨他会叫了两个儿子出去跑步，从海晏堂出来往东，沿着湖岸往北跑，大概要跑半个时辰。奇怪是老二的体质比老大还强，振华总是有些吃不消的样子，六岁的兴华却很高兴跟父亲跑步。他说虎头身子太弱了，需要加强锻炼。跑步结束，他洗漱、吃饭，还是以前那副样子，吃饭特别快，别人刚开了个头，他便风卷残云地结束了。然后在饭厅阅读报纸，报纸是他选的，有六七份之多，王兆会在开饭前将报纸摆在他习惯的位子旁的一张矮几上。读完报纸，他一天的忙碌就开始了。而她自己，则盘算今天叫谁去逛，西苑实在是太大了。从海晏楼到修了半片子的摄政王府就要走半天，更不用说金鳌玉栋桥北的北海了。位于中海西北角的摄政王府据说是给已经下台的宣统小皇帝的生父修建的，工程刚开始，他们的江山便丢了，留下一片废墟。当初白灵看了摄政王府的修建地址便感叹，连说可惜了。
　　叔父已经返回了山东，正式成为了山东的封疆大吏。临走时叔父跟她聊了很久，叮嘱了她很多事，无非是不要干政，不要当着别人的面反驳他，不要提起那个人，不要沾了虚骄之气……啰啰嗦嗦的一大堆。她更在意叔父婶娘以及小娴小志尽快来京师团聚，她有时会怀念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觉得很温馨。但回忆更多是在济南的那几年，沂州、甚至陈家崖的时光似乎被她忘记了。
　　周学熙来京师时带了一大堆礼品，将会客室堆的满满当当，从吃的穿的用的，无所不包，说是华源孝敬自己的。丈夫不高兴，当着自己的面批评周学熙和欧阳中，让周学熙逐件报出价格，当场让她付了钱，而且给欧阳中订了规矩，以后绝不接受礼品，付钱也不行！周学熙很尴尬，他对周总裁说了一大堆话，还是他那套东西，什么绝不做李自成啦，决不当慈禧啦。周学熙只是唯唯而已。欧阳中学了个乖，等封国柱、秋瑾进京，基本就没什么礼品啦。封国柱只给他们带了两只板鸭——据说是江宁名吃，放不坏的。但不好吃，咸的要命。不过，这两只鸭子没有付钱。她想，如果给钱，也太伤人的心了。
　　现在要说到钱了。陈淑进京时是带了一笔钱的，不多，只有四百银元，都是山东银元局所铸。这笔钱很快就花完了，她没想到他规矩那么多，什么都要付钱，连伙食都要付。第一个月结账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因为账单上明白写着总计银洋305元4角！她以为吃饭是不用出钱的，为此被他讥笑了一次，为什么不出钱？天下哪有免费的饭？我不出钱，鲁山宁时俊他们出不出？既然有军饷，当然要出钱。这样她买其他东西就不够了，好在她还带了折子，京师有山东商业银行的分号，可以取钱，于是又取了一千大洋。那些钱其实不是他的军饷，他很少将军饷领回来给她，而是华源分的红利。她抱怨了一次，于是他跟她长谈了一次，讲了慈禧的故事，她才知道慈禧也是有定例的，那些嫔妃都有定例。民间很是同情的珍妃就是因为定例不够花，于是私下卖官，仗着光绪宠她为人求官，因而触怒了慈禧，将珍妃打入了冷宫。她顿时响起了珍妃死的那口井，身上感到寒冷。他说，慈禧的毛病就是给人定规矩而不给自己定规矩，她大手大脚到了惊人的地步，光是新鲜的水果一年就要几万斤，吃是吃不掉那么多的，老太婆喜欢闻新鲜水果的香味，摆在殿里闻，每天都换。至于吃饭，更是浪费惊人，每顿饭都要几十道上百道菜，都是有定例的，不能少，少了她就不高兴，哪怕一筷子不动，也必须摆上来。光是花在老太婆身上的，一百万银子怕是不够。你说，满清不亡哪里还有天理？想一想陈家崖的乡亲们吧，有几家家里积蓄有十两银子的？有几家能吃上肉的？现在我推翻满清了，怎么能再走慈禧的老路？没错，我们现在住的好一些，吃的好一些，穿的用的好一些没人会说，也没人敢说，但是，你要知道上行下效的道理！我们家敢做的，下面就跟跟着来。换过来，我们朴素一些，节俭一些，下面就收敛的多。你看，我们最近吃的简单了，白大人他们跟着也简朴了。至于钱，足够用的，国家正规后，我这个总统的薪水不会低，应当足够花，我的薪水都交给你。但是，家里的吃穿用度，包括茶叶烟卷，都要付钱，你要记住。至于我存在部队的军饷，不准备提出来了，那么多的阵亡官兵要抚恤，到处要花钱，这个你要理解，更要按我的规矩办。其实，他们更会看你，你明白吗？
　　她似懂非懂，但这个没问题，只要他不纳妃子，没问题。陈淑想，自己又不是没吃过苦，管他挣多少钱呢？就算他一分不给，不是还有华源和中兴的红利吗？足够用了。
　　他大部分时候是快乐的，吃饭的时候，特别是晚饭的时候，会跟她，跟两个儿子聊天，今天逛什么地方啦，振华读什么书啦，气氛很好。她不会打听他在忙什么，知道他在筹备国家的建立。但有时候他也生气，在书房训斥他的那些部下，声音太大，她便送茶过去，他就会冷静下来。有时候则是一个人生闷气，她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反而让他出去。特别是那次山东师范大学的蔡先生来，也不知跟他谈了什么事，蔡先生走后他一直呆在书房里，晚饭也没吃，江云赶来，被他声色俱厉地训斥了一番，她在楼上都能听见他的声音。他似乎很少这样生气的。于是急忙下去解劝，江云已经匆匆出去了，而他坐在那里发呆，脸色很难看，问了几次，都没有理她。
　　她有些不放心，去找了欧阳中。欧阳说夫人您就不要问了，司令的心烦事太多！他们光是晓得朝司令伸手要钱，哪里知道司令的难处？原先咱们光管好军队就差不多了，现在司令却要管这么大一个国家！得力的人太少，司令怎么能不发愁呢？
　　但她觉得他确实有些变化了，特别是在面对他昔日的部下时多了威严。反而是那些她没有见过的生面孔登门，他还显得随和客气些。
　　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是乏味！陈淑只有见到昔日的朋友，比如在蒙山军总医院工作的张红草等人来，才会高兴。张红草说司令的事情太多了，你不出去不知道，这么大的国家，什么事司令都得管，你要照顾好他的生活才是。陈淑想，他生活其实不需要照顾的，更主要是心情。但她真的帮不上忙。
　　有一天他似乎心情很好，跟她说，今年过年怎么办？她说不知道。叔父担着山东的担子，怕是不能来京。是啊是啊，就是延冰小娴跟小志，也很久没见了。这样，我下一道命令，将他们接来吧。过完年，他们再回去。于是她很高兴，算一算日子，离大年真就不远了呢。
　　“明年上半年，无论如何也该成立中央政府了。你看着，我会让我们的国家大变样，会让那些准备看我笑话的大吃一惊的。”他哈哈大笑，笑声爽朗。


作品相关 写在上部结束后的话
　　《蒙山军》上部马上就结束了。用了200万字的篇幅才建立了一个国家，无怪许多读者批评本书过于拖沓了。现在我要说的，是关于政权结构的设想。
　　小说本是虚构。网文更是虚构的没有边际。自从金庸发明了架空（鹿鼎记）、黄易创造了穿越（寻秦记），虚构历史就盛极一时，至今未衰。
　　为什么至今历史军事类的网文穿越架空仍大行其道？一句话，在虚构中寻找自己心中的那份梦想。写手在虚构中得到满足，读者也在阅读中寻找着满足。
　　但这份家国情怀的梦想却不可能不涉及政治。
　　我多次说过，写网文及读网文的，都是这个社会的下层。我们希望拥有一个什么社会的梦想？希望生活在哪个时代？希特勒时期的德国，还是斯大林秉政的苏联？抑或罗斯福掌权时的美国？
　　一些读者痛骂本人对于民主体制的设想，斥责为迂腐是很客气的了。
　　我要问一问，就总体而言，民主体制是官员受气还是百姓受气？民主体制下的官员廉洁还是相反？产生廉洁政府的原因是因为有强力的监督还是靠领袖的自觉？抑或高尚的理想将成百上千万的官吏变成了圣人？监督来自内部或外部哪一个更有力？
　　或者有人说，集权更容易集中力量办大事。从这个观点延伸，舍弃集权，分权制下的国家就没法子办大事，没有进取心。
　　当某国遭遇珍珠港之耻，用多长时间完成了军力的振兴？历史上有没有一个国家如此迅捷地从和平转入了战争机制，一两年内编练出上千万的大军纵横欧亚，战舰入列达到一天一艘的速度？而战争结束，又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完成了庞大军队的撤裁从而转入了和平？
　　当马岛被阿根廷夺占，某国用不可思议的速度集结了一支远征军投入了领土争夺，一些商船甚至是在大洋上被征召的。
　　当然会有人说，他们已经积累了庞大的财富，所以做到这一切并不难。但是，我们的历史比他们长的多，为什么总是在一场场的内耗中变得虚弱不堪？为什么GDP占到全球的40%甚至更多的时代仍要吃大败仗？哦，那是因为他们腐朽，可为什么有的腐朽而有的却不腐朽？
　　令我不解的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喜欢集权？仅仅是因为代入感？幻想着自己成为一个拿破仑、希特勒或者斯大林式的人物？从而俯视众生如蚁蝼？如果不是，难道坚信只有如金太阳一般的无所不能的领袖才能拯救自己？
　　令我困惑的是，为什么流露出主人公希望及时退位就如此的讥讽？主动交出权力的就是傻瓜白痴？金太阳的国度舍却无所不能的领袖就会变得一片黑暗？那个国家我是去过的，呸！
　　我就是一个最底层的老百姓，之所以越来越喜欢这个时代，不是因为房价越来越低，不是因为上学越来越便宜，更不是因为能够六十岁不退休继续工作，而是因为我可以不必像金太阳照耀的国度连互联网都不能随便上，甚至可以坐在电脑前虚构一篇小说给读者痛骂，当然还可以（假设）见了皇上不必痛哭以表示自己那幸福到极点的心情。
　　读史多年，我坚信一代更比一代强。我从来就鄙视那种自认为离了自己地球就不再转动的圣人。当我们这些普罗大众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可以随意地质疑掌权者是否违纪，可以问一问政府的某一笔开支是否对得起纳税人，我们就不会看到一个个的大老虎被揪出来而欢呼雀跃。华盛顿与弘历都死于1799年，俩人都为自己的国家奋斗了一辈子，前者费尽力气将权力关进了笼子，后者费尽力气将百姓关进了笼子。他们都制造了囚笼，不过所关的对象不同罢了。
　　因为不合大家的口味，我对本书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


中部 第一卷 新中华 第一章 大人物


作品相关 感想
　　中部的第一卷《新中华》结束了。删掉了后面大约二十节的内容，为了使本书的节奏快一些。冗长乏味的铺垫更多的读者不喜欢，大家想看到的是痛痛快快的厮杀，在虚构的世界里体会现实所没有的快感。
　　本书上部的主题是颠覆满清，这个已经完成了。合理不合理，读者有着自己的评判。
　　中部的主题是抓住一次大战带给中华的机遇发展自己，还有就是主人公对于政治的革新，主动退出历史舞台也是本人一直琢磨的重点。我曾写过一部完全架空的《英雄记》，在那本书中阐述过自己的世界观。就真实的历史而言，很多伟大的历史英雄由于晚年的失误极大地损害了自己的威望，甚至成为一个笑柄。主动退位是对自己奠定体系的自信，是高度的政治智慧，是伟大的人格体现，是建立在后人超越前人的判断之上的英明决策。
　　但做到这一点却很难。总认为别人不行，或者能力上的，或者品质上的。
　　下部是对虚构体制的反动。主人公的幻想基本破灭，彰示了我们这个有着数千年封建历史传统国家建立民主制度的艰难以及民主制度自身的缺陷。对外政策激化了内部矛盾，军队在失去了其创始人的绝对权威后开始插手政治，用流血的兵变促使国家向军国化转变。由于国家面临第二次世界范围大战的考验，主人公不得不被迫出山收拾残局。龙谦的家人，特别是他的三个儿子在激越的大时代里将走上不同的人生旅程，主人公的弃子将不自觉地被卷进了政治漩涡之中，演绎一段传奇人生。
　　任何一个企图写历史小说，哪怕是网络历史小说的人，都不可能不阅读正史。因为《蒙山军》，本人将读史集中于晚清、民国以及共和国史上很久了。最大的感触就是敬畏。敬畏那些成功以及失败的历史人物。虚构一部小说比起参与构建真实历史的那些名人们简直就是儿戏。曾经藐视过的那些人，在重新阅读下让我心生敬畏。
　　我国的历史大致是这样，正史多掩盖，野史多虚妄。阅读历史，体会历史，必须对历史人物有深切的同情，必须尽可能置身于历史时代，方可有所理解历史人物的选择。站在河岸上评点别人的泳姿是相对容易的，换做自己或许早淹死了。就以本朝历史为例，本人便经历经了崇拜——质疑——否定——同情的过程。那些饱受后人争议的事件和决策如果对当时的局势真切地理解就会别有心境：外交的一面倒，对思想文化界的整肃，土地革命及后来的公社化，乃至脱离规律的经济蓝图和十年风雨均是如此。如果再深切地理解主人公们的出身、性格、经历和文化背景，那些枯燥的事件便鲜活起来。
　　纸上谈兵容易，谱写真实的历史就难了。所以，就本书中部第一卷《新中华》花了大量的笔墨去描述一个虚构国家的诞生。那些故事对于小说自身似乎是不必要的，也无助于刻画人物。所以，决定舍弃原先的提纲和已经写就的稿子，直接进入到大事件中去。今后也将如此。
　　但奠基真的很难。反复阅读党史第二卷（1949-1978）和可以看到的人物传记等，对于新中国建国史真的感慨良多。一个基础孱弱至极的农业国实现工业化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不依靠牺牲农民乃至农业来为发展，光靠外援是不现实的，尤其是在冷战形成的大环境下。但如果时间往前推，在二战乃至一战之前，如果明了局势的演变，国家确有利用国际局势发展自己的可能，确有利用某些国家的地缘战略从中占便宜的可能。这是本人设定小说时间段的出发点。
　　对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现在出版的书籍够多了。就大战的起因至今仍扑朔迷离。萨拉热窝的刺杀并非不可逆转的因素，不然很难解释6月28日刺杀即发生，一直拖到8月初才爆发战争。对于大战的结果，我个人认为是难以逆转的。美国无疑是一个决定性的筹码，因为世界性强国只有美国一直置身局外，就像三十年代中原大战时的奉军是决定战争的关键因素一样。但站在美国的立场上，美国只会选择协约一方，不可能去支持同盟国。德国搞不搞无限制潜艇战不是原因，没有潜艇，也会有别的原因导致美国的参战。以美国的国力，在1917年双方已经血流成河精疲力竭之际仍不介入，它就不是美国，它就不配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对于一战中德国的所谓暴行，都是胜利者书写历史的权利，用毒气杀人和用炮弹杀人并无本质性的区别。
　　但虚构的中国要加入了。加入的本钱不多：一个还算坚强的中央政府，一支还算有战斗力的军队。置身于欧战大战场是不够资格的，那是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战争，看看凡尔登，看看索姆河，看看伊普尔就知道一个刚窥到工业化门径的国家是没资格参加这样的大战的。1915年的德国，每月的炮弹生产量是400万发，刚刚能满足战争的需要。所以，对于充满巨大机遇的一战，龙谦的目光似乎不应离开亚洲，离开俄国。
　　欢迎读者对本书的走向提出你们的意见。


第一节 王月蝉
　　元宵节夜里所下的那场罕有的大雪已经消融，北京的街市到处流淌着黑色的污水。
　　北方有“正月十五雪打灯、八月十五云遮月”的民谚，大雪虽然给元宵灯节带来了不便，却预示着庚戌年是一个风调雨顺的丰收年。
　　一向热闹的前门车站出现军警联合警戒后，行人及附近的居民便知道又有大人物进京“陛见”了，从年关至年后，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多了。当几辆黑色与灰色的泰山牌小汽车鱼贯驶出车站，军警撤走，前门车站便恢复了往常的喧嚣。
　　跟随张作霖等二十一师高级军官一同进京的王月蝉坐在最后的一辆灰色轿车里，当车队驶入大清门后，她所乘的这辆车就与车队分开了，“孤独”地向东驶去。
　　平生第二次进京的王月蝉拉开了遮住窗户的酱紫色绸帘，贪婪地望着天安门高大的城楼及城楼两侧飘扬的军旗。天色阴沉，浅灰色的云朵压得很低，似乎还要下雪。
　　轿车拐了两个弯，驶进一所设了岗哨的大院子。
　　“到了，请下车吧。”身穿便服的司机替她拉开了车门。
　　王月蝉整理了一下自己脖子里的米黄色围巾，钻出了轿车，看见身穿军服的江云走过来。
　　“哈哈，嫂夫人你好啊！”隔着老远，江云便伸出了手，“临时有个事，没能去车站接你，抱歉，抱歉。”
　　司机被这一幕所震惊，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来头蛮大，竟然让一向阴沉寡言派头十足的局座亲自迎接，而且，看上去他们很熟。
　　“哪里敢劳局座大人的大驾呀！”王月蝉笑着握住了江云的手。
　　“一晃又是三年多了！嫂夫人风采依旧，老田真是好福气呀！”江云摇晃着王月蝉的手。
　　大概是由于龙谦的关系，蒙山军军政系统握手礼越来越取代了老式的礼节，尤其是如江云这样的老班底更是习惯于这种流行于外交界的西洋礼仪了。
　　生育了两个孩子的王月蝉已然迈入了中年，但另有一种令人心动的风姿，“喔，连我的玩笑也开……”
　　“哈哈，天气冷，快跟我来。”江云领着王月蝉大步朝后院走去。
　　“这是咱的老窝吗？”沿着扫出的通道，王月蝉跟在江云后面，一面走，一面打量着被积雪覆盖的假山。
　　“是呀，原先是怡亲王府，邓清华拔给咱们了。过年后刚搬进来，一切还是乱糟糟的。”曲曲折折走了好久，江云将王月蝉领入自己的办公室。
　　“坐，先暖和暖和，”江云亲自给王月蝉泡茶，“怎么样？这一路还顺利？老田回来了没有？天津的情况如何？见到张小丁了？”
　　田书榜奉命去了海参崴去见阿尔杰米耶夫，尚未回到奉天，但他的密信已经在她怀里了。她是跟张作霖等人坐火车到营口，然后乘船到天津再换乘火车进京的，没有走陆路，这样快一些。在天津见到了天津站的张小丁，“还算顺利。见到了张小丁了。这是他给你的，这一封，是老田的。最后这个大的，是奉天站的工作报告。”王月蝉从怀里摸出三封信交给了江云。
　　“哦，”江云接过信封，先撕开了田书榜那封，却将张小丁及奉天站的信函丢在堆满了文件报纸报表的办公桌上，“来人，”他喊道，“去三处将这封信立即译出来！马上！”然后对王月蝉说，“司令在等老田的回话呢，待会儿，”他低头看了下手表，“一个半小时后咱俩一起去见司令。听说你要来，他很高兴。对了，张作霖他们直接去西苑了？”
　　“是。”王月蝉没想到龙谦还记得她。
　　“你就住在本部吧。房子给你安排了，不过是临时的。等老田就位，你亲自安顿你的家务吧，这是你的业务范畴，我就不管了。”说着，拿起电话说了声局办，等那边的电话接通了，“东北的信使到了，你立即报告司令。”
　　“司令他好吗？”王月蝉不太相信龙谦会记得她，但江云的话还是令她感到高兴。
　　“司令很好。长话短说吧，国安总局已经正式成立了。不过对外还没有宣布，暂时以军情局二处的名义开展工作。司令亲自主持了分家，军情局的大部分业务及人马都留在咱们这边了。事情太多，司令亲自点了你的将，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着急地将你招来。”
　　“有什么任务给我？”
　　“让你给我做管家婆！”江云微笑道，“你的正式职务是局办公室主任，所以我才说安家之事你自己办嘛。”
　　“办公室主任？”王月蝉有些意外。
　　“办公室除了事务性工作，还有内部监察这个重要的使命。你的差事是司令亲自定的。司令说你一个女人奔波在外这么些年，不容易，今后就替我看好咱们这个家吧。”说着从办公室抽屉里摸出一个深红色丝绒盒子，“王月蝉！”
　　“在。”王月蝉立正。
　　“我代表司令授予你一级英雄勋章！”江云本想亲自为她戴上勋章，因为对方是个女人，也因为她穿着便服，最终将勋章递给了她，“还有证书，哦，这是你的委任状。”江云将一个长方形的牛皮纸信封交给了王月蝉，“你这就算正式上任了。半个小时后，我们开个碰头会，我来宣布你的任命。”
　　“是。”王月蝉打开盒子，凝视着那枚镀金的勋章。
　　“遍数全军，只有你们两口子特别。老田获得二级卓越，你获得一级英雄，令人羡慕呀。告诉你吧，咱们系统获得一级英雄勋章的只有十一人。”
　　“多谢局座。”
　　“可不要谢我，这是你应该得的。”江云微笑道，“还有一笔奖金，足够你在北京买处院子了，北京空着的四合院不少，据说很便宜。不过，你俩口子怕是不能住在外面。”
　　“你说正式分家了，怎么分的？”王月蝉更关心国安总局的建立。
　　“你坐，”江云拎起火钳子拨了拨铁炉子里的炭火，“老田出任军情局长，算是留在了军队系统。咱们国安总局，将来算是政府系统。”
　　“为什么？为什么把我们赶出军队？”
　　“怎么叫赶出军队呢？就业务而言，咱们比军情局杂的多，摊子也大。按照司令的指示，总局目前成立了七处一室，一处管人事，二处是财务，三处是电讯，四处是行动处，五处是反间谍处，六处是国际处，七处为政党处，负责国内各种政治势力的调查。本来准备设立监察处负责内部违纪人员的调查处理的，司令一再说要精简机构，说你就可以干内部监察，所以，你这个办公室主任的主要精力不是大家伙儿的吃喝拉撒，而是内部的纪律监察。”江云听了一下，让王月蝉消化下自己的讲解，“给你配了一个副主任，事务性的工作就交给他。就我所知，除了还在总政任职的秋瑾，咱蒙山军里的女人，就数你的职务最高了。”江云望着墙上的地图，“王之峰还在上海，所有的事情都压在我身上，紧张的很。”
　　王之峰已经被任命为国安总局的副局长，王月蝉是知道的。
　　“除了局本部的筹建，各省还要成立分局，级别与本部各处一样。快把我累死了。”江云揉了揉脸。看上去他确实疲倦不堪，人也瘦多了。
　　“本来还想跟你请几天假的……”
　　“要回山东？”
　　“让你猜着了。前几日接到郑婵的信，她情况很不好。我想去看看她。”
　　“她已经住进济南的军队医院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恐怕我不能准你的假。”
　　“我晓得。局座，司令对周毅究竟是个什么章程？听老田说，他和冯仑的情况有很大的区别，我可不可以跟司令提一下？”
　　“最好不要。因为你身份不同。”江云的脸色阴沉下来，“这是我们内部一件绕不开的大案！司令会处理的。对了，郑诚在西府被抓获了。”
　　“我不管他。他算个什么东西？我就是心疼郑婵。”
　　“等郑婵的病好了，可以去陪周毅。”江云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她龙谦的决定。
　　“是吗？那太好了。这我就放心多了。”
　　“抛开这件事吧。”江云知道，有很多高级将领为周毅求情，周毅原先被拘押在广州，南方军区春节前已经正式将其移交国安系统，目前仍软禁在广州。
　　“来人，”江云轻声喊了声。
　　一个年轻的军人出现在门口，“这位是新到任的办公室王月蝉主任，你带王主任到她的住处。注意，四十分钟后开会。”
　　“是。”那个年轻人拎起了王月蝉放在门口的手提箱。
　　“好吧，那我先去了。”王月蝉起身，捏着勋章盒子和装了证书及委任状的信封，跟了那个消瘦的青年离开了江云的办公室。
　　“我叫曲武，是江局长的秘书。”年轻人自我介绍。
　　“哦，”王月蝉脑子里想着的还是郑婵。年前接到郑婵寄自郑家庄的私信，说她病了，很严重，怕是见不了面了。如果可以，希望她回鲁南看看她。
　　王月蝉很焦急。立即给江云发了电报，希望江云过问此事，王月蝉在电报里说，如果不行，她将给司令求情。很快，总部回电说事情已经做了妥善安排，叫她不要管此事了。但她还是放心不下，尽管江云刚才说郑婵已经被接至济南治疗了。
　　“王主任，到了。”曲武停下脚步，等着落在后面的王月蝉。
　　其实刚才已经经过了她的办公室，位置在江云所居的前院，一个宽敞的院落，三个人——两男一女，正在清除院子里的积雪。他们正将积雪铲入小推车。
　　“各位，你们的上司到了。”曲武叫道。
　　三个人停下手，望着王月蝉。其中一个身穿军服的男子反应快，马上立正向王月蝉敬礼。
　　王月蝉虽参军多年，却不习惯军中礼仪，尤其是在奉天做地下工作的那几年，让她的性格有很大的改变。
　　“你们好，”王月蝉对三个部下点点头。
　　“主任，你的房间在那儿，”那个长了一张娃娃脸的年轻女人指着正房，“我带您去。听说您马上就来了，你的房间都收拾好了……”
　　五间正房，屋子里很暖和。王月蝉看到她的卧室，办公室已经收拾停当，办公桌上甚至安装了电话。
　　曲武跟进来，将她的箱子放下，“王主任，半个小时后开会。就在局座的办公室。”
　　“知道了。谢谢你。”
　　曲武再次向王月蝉敬礼，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王月蝉将勋章及委任状放在桌上，对站在门口的女孩子说。她盯着女孩，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军情局招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做什么？
　　“报告主任，我叫吕绮。”
　　“听口音是山东人嘛，多大了？”
　　“是，我是莱州人。二十一岁。去年毕业于山东军校。”
　　“喔，军校收女兵啦？”王月蝉想不到女孩子竟然是军校毕业。
　　“从我们这一期起。我是情报专业的。”吕绮报告到。
　　“没事了，你忙吧。”王月蝉要收拾一下自己，因为马上就开会了。
　　半小时后，换了军服的王月蝉出现在江云的办公室。
　　“给大家介绍下。她就是我们办公室的王月蝉主任。军情局田局长的太太，咱们情报系统的元老了，一级英雄勋章的获得者，”江云微笑着，“论资格，她可以做各位的老师。”
　　“王主任好。”六七个男人站起来，七嘴八舌地问候。
　　“除了田局长，咱们局本部的主要军官就到齐了。王主任，我给你介绍。齐寿年，一处处长，原总政系统的，曹敏忠的老部下。王占杰，三处处长，总参电讯处调来的。石纪彭，你应该认识吧？四处处长，我们的行动专家，老石来我们这里还不愿意呢。白洪贵，六处处长，他是留过洋的，哦，他来那时你已经去关东了。李国祯，联勤总部的财务专家，二处处长。韩策，五处处长，对，你们应该认识的。药玉荣，七处处长。”
　　这七位处长里，王月蝉只认识在北方军服役过的韩策。其余的都是第一次见面。于是她对韩策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好，大家就算认识了。今天是总局第一次正式的会议，我讲几件事。”江云板下脸。
　　大家摸出了纸笔。
　　“除了曲武，你们就不要记了。养成记在脑子里的习惯吧。第一件，”江云沉声道，“经司令批准，也应大家的恳切要求，总局成员的军籍全部保留，将来授衔的时候，大家会获得军衔。以后对外公开工作一般使用警察制服，更多穿便服。二处要尽快将着装费给大家发下去。第二，司令提了对国安总局的要求，六个字：忠诚、精干、内行。在座的大部分都是情报系统的老人了，这六个字的内容我就不解释了，大家牢记在心里吧。第三我说说国安总局的使命。我的理解，我们就是一只狗，一只忠诚于司令的猎犬！不要觉得我的话难听，性质就是这么个性质。我们要将国内外一切不利于司令的敌人找出来，毫不留情地消灭掉！从这个延伸开来，我们虽然会划入政府系统，但我们除了今后会成立的内政部外，不接受除总统外的任何领导、任何部门的指挥。而且，内政部只是行政上的领导，更多的是对我，对王副局长，跟你们没有多大关系。第四是纪律，国安总局要有比军队更为严格的纪律，令行禁止，严格保密。违反纪律者，必将受到最严厉制裁！毫不留情。第五，要专业，要隐蔽。我们不是军队，更多的时候是用特别的方式完成任务，不要虚张声势，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特别是四、五、六、七处的同志，要习惯藏在暗处，而将敌人置于明处。你们的身份越隐秘越好，最好让你们的家人、亲属、朋友都不晓得你是做什么的。”
　　王月蝉感到身上很冷。
　　“总的要求就是这五条。你们给我记好了。你们各位的任命，司令是亲自过问了的，合适不合适，要试用一段时间。眼下最主要的几件事：一、展开对局本部成员的甄别。一处、五处负责，由一处牵头。历史不清的，身份不明的，全部给我剔除出去。二、制作内部急需的几种证件，身份证明，通行证明，办公室负责，尽快发下去。另外，办公室牵头，一处配合，制订总局机关的规章制度，尤其是保密权限方面的制度。三、电讯工作非常急迫，三处立即编制不同于军队系统的密码，用于与已经成立的各分局沟通电台联络。四、最近，警察总署已经受命展开全国性的人口普查。时间为两年。司令指示国安总局配合警察总署的工作，我们迫切需要一份全国性的人口资料，这是我朝思暮想的东西。所以，各分局要倾力参与这项意义深远的工作，要在全国范围内建立我们国安系统的人口档案资料。一处及办公室要起草一份通知，对各分局展开此项工作进行细致明确的要求并检查指导该项工作的进展。你们要知道，我的目的是控制，再控制！如果没有详尽的人口调查资料怎么展开控制？各部门都要高度关注这项工作。五、司令已经筹备召开国会的预备会议了，时间尚未最后确定，但四月份是最后的期限。司令将各省进京代表的安全保卫交给了总局，有关住所，交通，安全等方面的工作要抓紧展开，配合军委会秘书处行动。我们侧重于代表的调查甄别，具体的事务性的东西，比如住哪里，由欧阳中他们办。这件事我亲自负责，五处及办公室参与。第六，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针对北京的外国人的调查监视，这是五处的业务，别跟我说人手紧，重点是俄国人和日本人！他妈的，谁能想到在北京的日本人竟然这么多！监视要把握重点，别胡子眉毛一把抓，没有我的批准，不准对外国人动手。好，今天的会议就是这些，大家有没有疑问？”
　　“没有。”众人纷纷起立。
　　“散会。”江云看到那封密信已经译好送来了。
　　“王主任……”
　　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叫她，走到门边的王月蝉立住了脚，“局长有何吩咐？”
　　“想起一件事，过几日方鸣皋娶亲，不知你要不要去贺喜……”
　　“方鸣皋？”王月蝉一时想不起其为何方神圣，“喔，你说的是方声远？”
　　“正是。倒是忘了。你跟老田并不认识他。他投奔司令帐下时，你们已经到关外了。”
　　“是……”方声远可不是一般人，王月蝉正想着是不是去随一份礼……
　　“不认识就算了吧。咱们这种身份，少跟外界交往为好。若没有老田，你去倒是无妨。但，最好算了。”江云一面说，一面看那封译稿。
　　“听局长的。”
　　电话响起，江云拿起来，“是，我们马上过去。”放下电话，江云吩咐备车，“你跟我一起过去吧。”


第二节 司徒均（一）
　　“啊，我们情报战线的女英雄回来了！”龙谦笑着迎出门来，“辛苦了，也立了大功了！”
　　“司令好。”激动之下，王月蝉没忘记军礼。
　　“随便些吧。啊，越发漂亮了呢。看来关外的风雪并不是传说的那样吓人。”龙谦打趣道，“七年没见了！但我一直在关注着你，关注着奉天情报站！我代表全军，特别是北方军谢谢你。没有奉天站的出色工作，北方军的胜利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司令过奖了……”
　　“不，确实是实情。尤其是老田竟然舍得将你给张作霖做人质！”龙谦正色道，随即又回到初见时欢愉的神情，“哈哈，现在证明我的眼光没错。记得当时你说你干不了吧？结果证明，我为情报系统选了一位优秀的女情报官！”
　　王月蝉当然记得当初的情形。或许没有郑诚策划的沂州道对龙谦的截杀，她也不会走上这条充满了危险和刺激的道路。
　　“最让我高兴的不是你跟老田立了大功，而是你们过的很幸福。孩子们呢？没跟你一起来？为什么？”
　　“太匆忙了。老田派回的人说家里急等那封信。我一天也没耽搁就往回赶……”龙谦仿佛老友重逢般的态度让她感到很舒服，昔日的生活一下子又重现了。
　　“哦，老田怎么看？”龙谦收起笑容，去问刚才一直没说话的江云。
　　江云将译稿交给龙谦。
　　“自己倒茶，别拘束。”龙谦阅读那份来自海参崴的报告。王月蝉这才看到了屋里坐着的两个人，她认出了司徒均，但另一个却不认识。
　　“你好。”军容严整的司徒均微笑着向王月蝉点头。
　　“司徒总长好。”王月蝉想不到当初那个降将如今成为了总参谋长，司徒均的大名她总听老田说，“老田总提起您。”
　　“你们都是有功之臣。反清战争如此顺利，情报系统功劳极大。哦，给你介绍，这位是唐绍仪唐先生，军委会外交局局长。”
　　这个名字就更熟了，先是沂州知府，后来的奉天巡抚。很长时间里，她就跟他生活于同一座城市，不过处于敌对的双方了。
　　“唐局长好。”沾了情报系统的光，王月蝉虽远在奉天，对于中枢的动态倒是不陌生，军委会五局一处的首脑无疑是龙谦最为器重的臂助，只是没想到唐绍仪摇身一变成为了龙谦座前的红人。
　　唐绍仪哈哈大笑，“真是没想到。我治下的奉天城竟然潜藏着贤伉俪！真是天意呀！”唐绍仪站起身，向王月蝉抱拳拱手，“刚才大帅介绍了贤伉俪的功绩，满清焉有不败之理？哈哈。”
　　“不敢，我只不过是江局长手下的小卒子而已。”王月蝉学着旗人，向唐绍仪福了一福。
　　“司徒，你看看吧。跟少川兄估计的差不多。”他转脸看着王月蝉，“不需要瞒你。鲁山马上要对外蒙用兵了，不能不考虑俄国人的反应。今天我们就是研究一下，万一俄国人出兵干涉怎么办？”
　　原来田书榜去海参崴见阿尔杰米耶夫是为了探听俄国人的态度……他真是守口如瓶呢。王月蝉想。
　　司徒均飞速地看完了信，将译稿交给了唐绍仪，然后轻声道，“总体上看，俄国自日俄战争战败，自身的确麻烦不少，但似乎近两年已经缓过了气，我们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
　　龙谦早已确定了对外蒙用兵的计划。北方军区成立后一直谋划着出兵外蒙，从去年冬天起，大量的探子被派了出去。现在范德平、蒋存先率领的独立骑兵旅已经扩张为三个骑兵团和一个骑炮团的规模，在锡林郭勒盟的伊林、库图勒一带窝了一个冬天，以适应环境。熊勋仍不完整的第五师集结于乌兰察布盟的鄂兰呼都克一带练兵，而北方军区的主力第9师已经展开于黑龙江西部，鲁山的计划是用第9师加强了大量骑兵的26旅及独立骑兵旅两路进军，直捣库伦，消灭外蒙的独立势力，然后留26旅驻扎库伦，完成对外蒙的军事占领。
　　远征军两路兵力超过了23000人，根据总参掌握的对手兵力的情报，北方军区拟动用的兵力是足够了。再多就对后勤构成了太大的压力。关键在于俄国的反应，据军情局的情报，库伦有不少身份不明的俄国人，但除唐努无梁海地区之外，尚未发现俄军正规部队。
　　司徒均回忆着来自外务局、军情局以及业已成立的国安总局几个方面报至后经总参汇总整理的关于俄国局势的资料：在1905-1909年间，俄国发生了一系列以反政府为目的却没有明确目标的骚乱，如恐怖袭击、罢工、农民闹事、暴动等……直接导火索当然是日俄战争的失败。
　　俄罗斯自彼得一世建立工业制度以来，到亚历山大二世施行改革之后，俄罗斯一直紧追西欧工业化的步伐。但没有出现足够的中产阶级，而是两级分化严重。由于横跨欧亚，民族众多，内部矛盾一直很尖锐。
　　本世纪初，俄罗斯的反对派大体分为右翼的自由民主派和左翼的社会主义派，右翼在1904年成立了解放联盟，1905年成立了宪政民主党，要求实施君主立宪。
　　左翼又分为两个阵营，1898年成立的民粹主义的社会民主党以及1897年成立的信奉马克思主义的社会民主工党，皆主张以革命手段来诉求社会改革。
　　1904年12月，彼得堡发生罢工，人数延续至八万人以上。1905年元月，冬宫广场发生流血冲突，士兵向请愿的群众射击，预计死伤千人以上。该事件的发生，使得人们不再寄希望于沙皇了。
　　1905年底，黑海舰队发生水兵起义。
　　12月，莫斯科发生由布尔什维克组织的起义，政府军对起义民众使用了大炮残酷镇压。
　　另外，俄罗斯自从1905年2月亚历山德罗维奇大公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广场被炸死后，国内的暗杀不断，维特·萨哈罗夫（战争部长）于1906年11月被刺，圣彼得堡市长弗拉基米尔·劳尼斯替于当年12月被刺身亡。
　　俄罗斯的外部也不安静。波兰要求独立，在高加索地区，鞑靼人在1905年不断发生族裔冲突，夺自瑞典的爱沙尼亚独立运动兴起……
　　这一切都预示着俄罗斯未必有精力关注外蒙。毕竟，外蒙一直是中国的领土，但晚清外强中干的伪装被撕开后，俄罗斯已经从清朝那里捞取了太多的好处了，俄罗斯双头鹰的一只脑袋始终是向着东方的，如果没有日俄战争，俄国绝不会放弃满洲。而他们在外蒙的布局已久……新生的共和国断然对外蒙动手，定会触怒侵略成性的沙俄……
　　龙谦轻声道，“总参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要做最坏的打算。但这一仗不能不打。”
　　“可是，”司徒均知道龙谦决心已定，而北方军区的将帅们更是摩拳擦掌，秣马厉兵了。新生的王朝自然有其锐气，司徒均不担心外蒙的分裂势力，而是担心俄国一旦做出最激烈的反应，比如出兵干涉，必然爆发中俄间的战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不考虑后勤的压力，即使将全军调上去，十几个师的国防军绝不是常备兵力超过百万的沙俄帝国的敌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龙谦站起身，“北方军集结的情报俄军不可能不获悉，但目前尚未得到远东俄军集结的情报，这足以说明俄军并没有针对外蒙的军事计划。另外，俄国人绝不会倾全国之力与我们打一场灭国之战。他们的重心在欧洲，这点暂时不会变，日俄战争已经证明的这一点。最坏的情况是我们在北满与俄国远东军打一仗，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一仗对我们不是坏事，它将极大程度地唤醒全国民众的爱国热情，唤醒沉睡已久的民族意识，这是我们建立一个抗衡列强的强国所必须的。而且，列强并不希望俄国在远东不受限制地扩张，”龙谦将目光望向了唐绍仪，“唐局长，我让你们研究欧洲局势特别是中欧强国与沙俄的关系，有没有一个结论性的东西？”
　　“是的，已经有了一份报告，很快将呈报总统。”在正式场合，唐绍仪已经称呼龙谦为总统了，“您介绍的那位姓顾的年轻人确实很有能力，资料基本是他整理的，我现在先简要汇报一下。”
　　唐绍仪整理了下思路，将外务局关于欧洲局势简略地的研究简略地讲了一遍：欧洲是世界的中心，除美国与日本之外，我们面对的列强都地处欧洲（英国有点特别）。自1873年德奥俄“三皇同盟”以来，由于德法矛盾、俄土战争等因素，欧洲列强的间的彼此关系变化反复，仅仅五年，德国与俄国便从盟友变成了对手，特别是1894年法国与俄国缔结军事条约以来，德、奥、意三国同盟与俄、法、英三国协约之间已经是敌对关系。由于德国的崛起，迫使一向奉行“光荣孤立”的英国放弃了近一百年的外交政策，先是出于遏制俄国在远东的扩张，英国人在远东找了日本为盟友，缔结了英日同盟，这个同盟导致了日俄战争的爆发，利用日本挫败了俄国，将俄国熊伸向远东的爪子给剁伤了。迫使俄国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欧洲，特别是巴尔干。然后又放弃与法国的世仇敌对，英王爱德华七世出访法国，取得了法国的谅解，目的当然是针对国力突飞猛进的德国。因为在非洲殖民地及海军问题上，英德矛盾是越来越尖锐了，相对实力不断下降的英国必须寻找盟友，再也没有“光荣孤立”的那份自信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国对外蒙用兵，除了俄国，没有人会站出来干涉。而且，英国顾忌俄国在远东的扩张，英国最重要的殖民地是印度，为了将阿富汗作为隔绝俄国与印度的无人地带，打了两场阿富汗战争，1864年，俄国夺取了土耳其斯坦的塔什干，但是受制于英俄协定，再难前进一步了。日本更忌惮俄国的扩张，为此不惜借巨债打了一场日俄战争。美国注定置身局外，他们没有干涉的理由，更没有实力。法国的势力在南方，与我国的矛盾也在南方，对外蒙即使有想法也鞭长莫及，德国和奥国巴不得削弱俄国呢。所以，总统的自信是对的。
　　俄国会不会出兵支持外蒙分裂势力呢？外务局认为不会。因为俄国目前国内的政治、经济、军事诸方面都很糟糕。1904年爆发的日俄战争使得俄国实力受到极大损失，不止是军事上的，更为严重的政治局势，日俄战争最大的后果就是俄国的目光重新转回了欧洲，继续在巴尔干事务上发挥积极主导作用，并且加大着与奥匈帝国的矛盾。1908年，也就是前年，俄奥两国外交大臣计划召集一次国际会议，俄国同意奥国对波斯尼亚的兼并，由此换来博斯普鲁斯海峡及达达尼尔海峡的通行权。但奥国竟然等不到会议的召开便宣布兼并波斯尼亚，于是激怒了认为波斯尼亚是自己领土的塞尔维亚人。接下来，保加利亚和克里特岛宣布与奥斯曼帝国断交，世界上多了一个独立的国家保加利亚。而俄国人并不知道他们的外交大臣曾有与奥匈帝国的密约，认为他们的斯拉夫小兄弟塞尔维亚被奥匈帝国所侮辱了，引发了对沙皇政权的不满。总之，1905年俄国爆发的国内革命虽然遭到了失败，沙皇帝制受到了严重的挑战，内部问题重重，又受到欧洲敌对国家牵制的情况下，大规模出兵中国的可能性极小，只有一种情况，我们的军事行动遭遇了失败，那将引发不可预测的变局！反过来，假如军事行动极为迅猛果决，在极短的时间内平息外蒙局势，那么，最多引来外交上的抗议，比如损害了俄国商人的利益要求赔偿，对于我们在外蒙的军事行动，俄国人只好接受。
　　外交局的结论是军事行动可以展开，不会有不能承受的外交后果。但前提是速战速决，不能拖延。
　　“这很好嘛。”龙谦点点头，“你们的报告尽快报上来并抄报军务局。总参全力做好军事计划，随时准备发动。”
　　“是。那我就提前告退了。我哪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呢。”司徒均站起来。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基本确定了出兵外蒙了，剩下的就是细节了。
　　“唔，中午我要留王月蝉吃饭，你们如果有时间的话就陪一陪。”
　　“实在抱歉。”唐绍仪也站起身来，说自己事情多，不留了。但江云没有走，他还需要向龙谦详细汇报国安总局组建以来的工作情况。
　　“那好吧。月蝉你先上楼找陈淑吧。她听说你要来，高兴的很呢。”
　　王月蝉没想到龙谦会留她吃饭，以龙谦现在的地位，这可是极大的意外，“谢谢司令，我也早想见夫人了。那我就先去了。”外面已经听见了陈淑欣喜的声音，王月蝉推门出去了。
　　“你说说吧，早就想了解国安总局的组建以来的工作了。”
　　“是。”江云开始汇报。


第三节 司徒均（二）
　　在即将成立的共和国权力体系中，国安总局的办公室主任似乎算不上大人物，但军委会军务局长、国防军总参谋长绝对是。离开海晏堂步行回西八所的路上，几处固定位置的警卫看到军容整肃的总参谋长走过来，纷纷立正敬礼。
　　十年前只身回国闯荡，十年的时间见证了新中华的诞生，柏林军事学院的同学们还在少校中校阶级上苦熬的时候，自己竟然坐上了有军队大脑之称的国防军总参谋长的宝座，一向淡薄权势的司徒均不禁生出几分自豪来。
　　司徒均无疑是国防军系统中极为重要的人物。但他跟鲁山、王明远、冯国柱、叶延冰等统兵大将不同，他在军队中并无私人势力，军队的大多数高级将领将其视为龙谦的幕僚长。这位深受最高统帅信任的幕僚长似乎刻意保持着与各位统兵大将的距离，彼此绝无私交。不仅如此，这位目前显然是除了龙谦之外的军队第一人生活极其简朴，至今保持着独身，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几乎没有个人的任何欲望。
　　要问在他人看来简直简朴简单到了极处的总参谋长有没有隐秘的欲望，答案是有的。是人就有欲望，怎么能没有呢？民族意识极强的司徒均的欲望不在于金钱女色，不在于华物美食，更鄙视金钱如粪土。他的欲望说起来极其高尚——建立一支超越德国陆军的强大陆军！在未来可能发生的国战中纵横决荡，一洗国耻，重现强汉盛唐的荣光！
　　而实现这个理想的前提是建立类似于德军总参谋部的具有绝对权威的军队指挥机构。司徒均认为，建立一个具有绝对权威并且高效的总参谋部是建立一支可以与西方列强近代化军队相抗衡的前提。
　　现代德国脱胎于普鲁士王国，而普鲁士具有独特的军事传统，曾有人这样描述普鲁士，别的国家有一支军队，普鲁士军队有一个国家。由此可见普鲁士好武的传统。1870年普法战争证明了普军比曾经纵横欧洲所向无敌的法军更优秀，而战争的胜利原因在普鲁士人看来是因为他们创建了比所有国家都先进的总参谋部体制，在这种体制下，军官具有令人惊异的共同思维，在司徒均看来，这是保证建立一支强军并战胜一切敌人的关键。
　　他已经坐上了总参谋长的位子，他关于打造一个高效的、具有绝对权威的总参谋部的建议获得了最高执政者的赞同并已经获得了重组总参谋部的绝对权力。
　　司徒均承认，蒙山军已经是中国最强大的武装，快速取得反清战争胜利是预料中事，尽管过程之迅捷出乎了司徒均的意料（司徒均高估了满清政权的稳定性，没有料到战争后期各派武力的纷纷倒戈）。在北洋主力猛攻德州之际，司徒均坚定地认为山东军可以守住德州。这种自信不是建立在山东军拥有了不弱于对手的武器装备，而是建立在蒙山军已经成型的制度及训练水平上，换句话说，对北洋军有着较深了解的司徒均认为龙谦创立的蒙山军比北洋更具制度优势。在跟随龙谦的近十年里，司徒均已经折服于自己的统帅了，承认他具有比自己更为犀利的眼光，比如在武器配备，部队编组，小分队战术，军官培训等方面，特别是新技术的运用山，具有超越自己的眼光。当初费力采购自美国的无线电台便在反清战争中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但是，司徒均认为龙谦在总参谋部制度上建立和使用上仍然存在很多缺陷，现在好了，龙谦将重组完善总参谋部的任务完全交给了自己。
　　司徒均自率总参机关进京后，将总参设于颐年堂和勤政殿之间的西八所，这是一大片平房建筑群，虽然有些破败，甚至一些房屋漏雨和门窗损坏，但足够安置总参各机关了。一向奉行军人务必在生活上简朴再简朴理念的司徒均批评了商凤春占据勤政殿并大规模修缮西八所的建议，不是出于为龙谦省钱，而是有悖于他治军的理念——一旦总参机关陷入物质上的享受，这个机关的锐气就终结了。冬天不好过？野战部队冬天都有取暖设备吗？北方军当初冒着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剿匪带着煤炉吗？司徒均的诘问令出身北方军现今担任副总参谋长的商凤春极为尴尬。
　　司徒均进京后，根据龙谦的授权，一面指导、组织、协调各大军区、各新建师的组建与调动，一面拟定各大战略区军事行动指导计划，报龙谦批准后监督各军区执行。东南军区战火已经平息，但西北军区向西北各省的进军以及西南军区向四川的进军仍然发生着规模不大的战斗，期间更涉及到对地方势力的处置政策，牵扯了司徒均的很大精力。
　　司徒均承认，他对于政治比较厌恶，也比较迟钝。但是，反清战争以及蒙山军更早的建军发展史早已证明，在中国，如果不懂政治而治军简直就是笑话。
　　回到自己那所简陋到极点的办公室，司徒均立即召来副总参谋长兼作战部长商凤春，通报了刚才关于外蒙局势的研究结论，指示商凤春立即起草指令下达给北方军区。然后专心修改完善那份编制局上报的关于陆军编制草案。这份厚达110页的报告已经在司徒均案头七天了，仍未定稿。
　　司徒均进京后虽然不能向过去一样跟龙谦朝夕相处无所顾忌地探讨一切军事问题了（主要是因为龙谦的时间被别人占用了），但俩人还是好几次谈起国防军首脑机关的组建。龙谦早已确定的分设军政及军令两大系统的设想正在实施中，这既是各国基本成熟的做法，也符合他一贯的分权制约思想，为司徒均完全拥护。
　　承担军政重任的国防部尚未组建，但军令系统要先走一步。目前已经成立的三总部中，运转最为正规的是军令系统的核心——总参谋部。其余两部，总政治部及总联勤部虽然成立并有自己的首长，但由于蒙山军当时分割于三块互不联系的战略区，实际上并没有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比如，宋晋国作为总联勤部长，并不负责南方军的后勤保障，只负责山东军全部及北方军的部分军火供应，南方军是连树鹏具体负责的。总政治部主任当时是方声远，但方声远却基本没有进入角色，南方军是曹敏忠管这块，山东军及北方军干脆就是司令官宁时俊亲自管。而且，他们的精力主要在练兵打仗，一切人事、稽核、奖惩等划归总政的职能都不太正规。
　　龙谦等司徒均率总参机关进京后，将筹划共和国武装力量统帅机关的重任交给了司徒均。龙谦对他说，你不要等政府机构的建立了，先拿出一个总体的方案来。一些原则我已经跟你谈过了，你照我定的原则设计出国防军统帅机关的构架，并且明确各自的职责，做到不遗漏，不重叠，精简高效。
　　这正是司徒均所愿意做的。
　　目前军队的统帅机关就是三总部。按照龙谦军政军令分设的构想，总政治部所管的一大摊子肯定要划归即将成立的国防部。但是，总参谋部、总联勤部、陆军司令部及也已成立的海军司令部加上显然是国家最高军政机关的国防部究竟是什么关系，却令司徒均十分的困惑。
　　他已经有了两个副手，商凤春及张玉林。但在这个问题上，两位副手显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司徒均认为，既然已经任命宁时俊为海军总司令，海军司令部的建立就是必然的了。海军司令部有了，陆军怎么办？直属于总统吗？龙谦曾在小范围说过国防部代行陆军司令部职权，确实有过这样的考虑，但这样一来，海军似乎要独立于体系之外了，这显然又不合适了。
　　不光是陆海军两大军种的关系问题。海军司令部与国防部、总参谋部以及总联勤部是什么关系？垂直还是平行？总参机关是否设立海军指导机构？总参与国防部又是什么关系？总参谋部与总联勤部如果平行的话，部队的武器采购完全决定于总联勤部就不合适了，因为作战训练部可能不涉及武器装备的研制和采购问题。
　　除了上述问题外，还有龙谦提出的兵种司令部的问题，龙谦曾有委任段祺瑞为炮兵司令的建议，但被段氏所拒绝。证明龙谦已经有设立兵种司令部的设想了。如果考虑到工程兵，骑兵，通信兵等特种军种，这些兵种司令部与前述的大机关又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存在叠床架屋的弊端？
　　这些涉及全局的问题，只能由龙谦来回答。司徒均承认，虽然龙谦并未受过专门的军事教育，但对于军事机关的设立有着超越他人的敏锐。他当然不清楚龙谦的来历，将其归结为天授，开国领袖确实具备一般人不具备的能力。
　　对于司徒均归纳的系列问题，龙谦的回答是这样的：国防部是全国军事力量的最高行政机关。海军司令部及可以设立也可以不设立的陆军司令部是国防部的机构，他们之间不是平行关系而是垂直领导关系。国防部对于全国的武装力量是行政管理，体现在高级军官的任命、奖惩、薪酬、新部队的成立、老部队的裁撤等方面。但国防部不管军队其他业务了，比如军事行动的指挥，那是总参的事情。也不管武器装备的采购，那是联勤总部的业务。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总参和国防部是什么关系？答案是平行关系。总参是军令系统的核心，联勤总部是后勤系统的核心，而国防部是行政系统的核心。于是，必须有一个更高的机关来领导协调这几个大机关，这个机构就是军事委员会。我反复想了，军委会不能撤销，否则就不成体统了。军委会是一个联席会议的模式，将来会从宪法上明确全国的武装力量的最高统帅机关，如果发生全局性的战争，军委会就是最高统帅部。总统将自然而然地担任军委会主席，国防部长、总参谋长、联勤总长、海军司令以及政府主要部门如外交部、工业部、交通部的部长以及政府总理也应该是军委会的成员。至于你所担心的联勤总部与总参的关系，不要紧，可以由军委会协调，联勤总部当然要听总参的意见。实际上，国家的军事管理指挥体系就是两个轮子，总参管编制、训练、打仗，国防部管人事，联勤总部更多地处于协助总参的位子。现在你明白了吧？你的任务除了建立和完善总参机构，还要明确各大机关的职责，千万不能出现如日本一样的陆海军争权的局面，更不允许军队凌驾于政府之上，出现军队左右政局的现象。我的原则是军队必须服从于政府，而不是相反。
　　至于兵种司令部的组建，龙谦这样解释道，兵种不同于军种，是军种下的细化。目前情况，暂时只组建炮兵、工程兵两大兵种部，隶属总参领导，职能是研究、强化两大军种的建设，他们将垂直管理各军区的炮兵及工程兵部队，根据需要在不同的军区调配炮兵及工程兵。但骑兵及通信兵不设司令部了，前者没有前途了，路子越来越窄，后者不需要专门的司令部，总参之下搞一个通信局就可以了，但通信兵的建设要加强，不止是无线电的加强，更为关键的是有线电话的普及。毕竟无线电存在泄密问题，平时及战时还是要更多地依靠有线电话。
　　龙谦解释清楚了军事统率机关的构架，司徒均与助手们几番讨论，拿出了总参机关的组建框架，形成报告后呈报龙谦。司徒均计划设立参谋、通信、情报、训练、交通五个局。核心部门是参谋局，也是总参成立最久的部门，前身即蒙山军参谋处。其余如通信局是在广东才组建的新单位，训练局则是从原参谋处分出来的，将主管全军的训练工作，交通局是新单位，司徒均鉴于内战结束后部队大规模调动带来的问题，意识到军队的交通问题异常重要，所以专门设了一个交通局。而情报局的组建则是认为总参有必要建立自己的军事情报系统，目前的军情局直接对龙谦负责，甚为不便。
　　报告递上去的次日龙谦便打电话召司徒均、商凤春及张玉林到海晏堂讨论总参的机构设置，龙谦对司徒均的报告提出了几点意见，关于总参要求设立情报局，龙谦同意，告诉他们前的军情局将做业务上的分割，留下军事情报这一块给总参，也就是你们计划设置的情报局，名字还是叫军情局为好，但隶属关系明确归总参领导。对于交通局，龙谦认为很好，具有前瞻性，军事行动离不开交通，特别是铁路交通。总参应当设立自己的军交部门。通信部的设立也可以，下一步要大力改善提高部队的通信水平。但对于其他部门，龙谦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显然，他在司徒均设想总参机构的同时也做了思考。
　　龙谦认为司徒均的方案里缺少重要职能，第一是动员体系的建立，所以要设立动员局或兵役局，主管全军的预备役建设工作。山东已有经验，要总结推广。龙谦说，我们这么大的一个国家，只靠十几二十个现役师哪里够？另一个方面，即使国家有钱了，也不能在和平时期养着几百万军队。所以没有预备役部队绝对不行。总参要研究制定兵役制度，经国会及政府审议批准后以法律形式明确下来，地方政府执行但总参要加以指导监督，用十五至二十年的时间储备三百万或者更多的预备役兵员方能应付全局性的大战。
　　第二，参谋局不如叫作战局。总参是全军的大脑，在战略上要服从国家意志，但在战役策划上要依靠总参及军区，所以参谋局不如叫作战局更为贴切。这是总参应当大力充实的部门，内部设几个处，各处分管什么业务，要从实战出发，假如战争爆发，作战局要担负起指挥全军作战的重任，指挥作战需要什么资料情报，就设什么部门，一定要精干、充实，挑选最优秀的军官进入作战局。
　　第三，训练局不如叫教育训练局，训练不必细说了，要制定各兵种训练标准发放全军作为训练的依据。因为全军的军事院校管理要交给总参，需要培养什么专业的军官，需要总参统筹规划。
　　另外，我建议增设两个局，一个是编制局，专门研究部队的编组问题，现在我们将现役师分为了甲乙两种，这是不够的，针对北方的部队和针对南方的部队，在平原、高原和森林地带作战的部队，在编制上应体现差别，不能一概而论。编制问题很重要，大到方面军的组建，小到步兵班的人数及武器配备，都要有人专门研究。这是一门科学，你们要调研列强的军队编制，有针对性地提出我军的编制方案并不断完善。第二个是航空局，我不是说过了吗？要大力建设航空兵，这是一个决定未来胜负的关键军种，要有专人研究和管理。对了，还有测绘问题，我们没有精确的地图，别说国外的了，就是自己国土也缺少精确的地形图，这件工作肯定是总参的，你们考虑了吗？
　　司徒均解释编制、测绘及航空都想到了，原先的方案是在参谋局下设立编制处及航空处，在训练局下设测绘处。龙谦说编制及航空都要升格，至于测绘，按照你们的设想办吧，要从大学里挑选一部门专家做这件事，绘制地图就用到飞机了，航空的重要性你们会越来越体验到的。
　　几个月来，司徒均及两位有了明确分工的助手的主要精力就是组建和完善总参机关。目前各局的主要军官都配备完毕，运转也基本正常的，当务之急除了外蒙问题外，一是编制调整，二是军队院校的设置及专业调整，司徒均承认，在龙谦的具体指导下，总参是越来越正规化了。
　　“报告，”门外响起了报告声。
　　“进来，”司徒均搁下了手里的笔。
　　“报告总长，政务局方局长求见。”
　　“哦，快请。”司徒均没想到比自己还忙的方声远竟然亲自登门。
　　“喔，堂堂国防军总参谋长，你这也过于简单了吧？”方声远打量着司徒均的办公室感叹道。尽管都在西苑，但方声远还是第一次来总参谋部。
　　“简单吗？我觉得蛮好了。”司徒均拽过一张椅子，“请坐，有何指教？”
　　“哪里敢。”方声远笑着摸出一张请柬。
　　“原来是您的大喜之事啊。”司徒均接过来，“一定去讨杯喜酒喝。”
　　“我说司徒啊，你的事也该操操心啦。要不我跟蔡元培说一声？让他在北京大学给你物色一个？出身差了，你怕是瞧不上呢。”
　　“多谢，多谢。我的事还是交给我管吧。”
　　“司令可是说过多次了，要我们帮你呢。”方声远笑着说。
　　“多谢，多谢。方局长新婚在即，而且马上要出任政府总理了，还如此关心我，让我很是感动。”嘴上说着感动的话，但脸上却没有感动的神情。


第四节 方声远
　　司徒均肯定是大人物，但其影响力其实很有限，在北京这座云集了无数权贵的都市中，感受到司徒均权势的不多，但方声远就不一样了，比起司徒均，他的分量要重的多。
　　方声远不喜欢走路。乘坐配给自己的小轿车离开西八所回到自己所居的延庆斋，堂弟方声涛正在清点张作霖奉送的礼品。
　　“这位张师长可是出手豪阔啊。”方声涛将礼单递给了堂兄。
　　“张雨亭土匪出身，盘踞辽西多年，自然敛聚了无数的钱财……”方声远也不细看礼单，随手将其还给了堂弟，“铁狮子那边，什么时候去？”他是送走张作霖一行后直接去总参给司徒均送请柬的，刚才在车里一直奇怪龙谦为何请奉天站的一个女人而不请张作霖等人吃顿饭。
　　“现在。我等白大人电话。”方声涛说，“张师长似乎有些担心呢。”
　　龙谦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妥。奉命进京的张作霖一行只跟龙谦谈了约一小时，而且所带的礼物被龙谦悉数退回。
　　“担心？担心些好。像他们这种野路子出身的将领懂得害怕不是坏事。”唐绍仪、张绍曾均受重用，自然引起了张作霖的担心，方声远想，这也没什么，如今北方军区的部队大换防，21师奉调吉林，12师填充奉天，张作霖难道敢造反？
　　“龙大帅既然不收张师长的礼，你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合适？”方声涛提醒道。
　　“那不同。大帅从不收礼，便是冯国柱，也只要了他两只板鸭。但我是娶亲，而且，我若不收，更驳张作霖的面子不是？”方声远很高兴堂弟态度的转变，现在他开始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问题了。
　　“张师长吞吞吐吐，很是可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方声涛叹了口气。
　　这何尝不是说他自己？
　　转眼间，方声涛已经入京一个月了，但还是有些难以接受那个曾寄居自己家里性格飞扬跳脱的堂兄如今将拜相的事实。
　　方声涛跟方声远的血缘并不算近，他们共有一个曾祖父而已。方声远父母离世的早，他幼年曾寄养在方声涛家中三年多。后来方声远被其南洋经商的叔父接走，彼此就断了联系。再见面已经是在日本了，那时方声涛刚到日本，进了振武学堂学习军事。方声涛有些想不起这位远房堂兄的样子了，不过方声远却记得在堂弟家寄居的好多事，对方声涛父母充满了感激之情。
　　方声涛很高兴兄弟重逢，两人下了一次馆子，他记得当时对方声远的印象就是很有抱负，谈及满清，方声远断言满清必亡！为何有此断言？方声远的一番话令他记忆尤深，他说，专制政府是万万不能不能推行革新的，但新政就是革新啊。朝廷总想着用新政来挽救危局，殊不知恰恰是新政会要了他们的命！不搞新政，满清或许能坚持二十年，搞新政能坚持十年就不错啦。
　　断言满清将亡总是令人愉快。因为方声涛那时已经倾向于革命了。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很多都主张用革命手段推翻满清。但方声远却语出惊人，“像你们这样躲在国外搞革命，一百年也不会成功。我瞧不上满清，但我也不看好孙文，我要回国去寻找自己的路。”
　　方声远留给堂弟一些钱后真的走了，一别再无消息。
　　再获得方声远准确的消息时，他已是山东提督龙谦的座上宾。那次是因为徐镜心等人的死，方声远这个名字进入了同盟会高层的视野，成为了同盟会眼中满清的走狗。接着就是波诡云谲的几年，同盟会倾其力量连续在华南发动武装起义，均被龙谦所扑灭！同盟会彻底与龙谦集团走上了对立之路，方声涛不止一次惋惜堂兄走错了路，为虎作伥，怕是以后不好见面了。
　　再见却在北京。
　　方声涛是在云南被捕的。唐继尧、刘存厚等人临阵倒戈，导致了坚决主张武力抗拒蒙山军的方声涛被捕。局势就此旋转。但他只被关押了四天就被带至了蒙山军第二师师部，蓝心治亲自见了他，核实了他的身份后，“你应该感谢方先生！他说他是你兄长。”他才晓得如今隐然是龙谦文官之首的堂兄说了话。
　　当时方声涛态度很坚决，“如今我和他已是仇敌，兄弟情分早就没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要我背叛总理，做梦。”
　　“我才懒得劝降于你，跟你说实话吧，如今主动投效蒙山军的如过江之鲫，不少你一个！”那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蓝师长冷笑数声，“如果不是碍于方先生的面子，我哪有时间理你？年轻人，不要总以为你是正确的，蒙山军推翻了满清，做到了你们折腾十几年没做到的事，谁正确谁错误早就用事实证明了！你在同盟会的地位比不上宋教仁吧？比不上秋瑾吧？他们为什么跟我们合作？空喊大话有什么用？年轻人，你好好想想吧。”
　　方声涛继续被拘押着，不过不像是俘虏，更没有与昆明被俘的同志们关在一起。除了没有自由，吃饭住宿都跟第二师师部军官们一样。前线的所有消息他都知道，蒙山军内部出版的《蒙山军通讯》他也可以看到。武昌平定，蒙山军三路攻击东南，龙谦北上京师的消息都没有瞒他，但却再没有人来劝降于他了。直到逼近年关，蓝心治转给他一封信，是方声远的亲笔，信中用怀念的语气回忆了童年往事，对昔日堂叔给予的照顾深为感念，说如今堂弟身陷囹圄，他不能坐视不管。而且，主义之争最是无聊，蒙山军在推翻满清建立共和上与同盟会并无不同，不妨先放下主义之争，来京叙叙兄弟之谊。还说他马上就要成亲了，没有父母的主持，也没有族亲，很是孤寂，希望堂弟以方氏家族的名义去北京去帮帮他。
　　“你有一个好哥哥呀，令兄如今是司令亲自委任的政务局长了。”蓝心治等他看完了信，“孙文的失败已不可逆转，你愿意坚持的你的立场也行，我不劝降于你。不过，作为弟弟，兄长成亲理应到场，这不是政治立场，而是人伦情谊。我要去北京向大帅述职，你就跟我去吧。”
　　方声涛不再拒绝。于是跟了蓝心治动身北上。到得北京已是年关了，他直接被带至西苑。
　　“小弟！一别数年，想杀为兄了！”方声远迎出门来，“这一路还算顺利吧？”
　　方声涛已经有七八年未见这个名震华夏的堂兄了。唇上留了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小胡子，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袍，还戴了一副珐琅框的眼镜，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以及上位者的威严。
　　“恭喜兄长了。”方声涛轻声道，“还算好，路上很平静。”
　　“小弟快请进来。看看愚兄的新房布置的如何？”方声远一把拽了堂兄，将其引入自己的新房。
　　在方声涛看来，这位深受龙谦信重的堂兄的新房太过简陋了，甚至家具都是旧的，除了粉刷一新的墙壁和窗子上新换的玻璃，看不出新房的应有的气氛。
　　“你这洞房也过于简朴了些……”
　　“大帅深恨奢靡，我不能坏了大帅勤俭易俗的美意。再说，这些年一个人奔波，习惯了简单，这已经很好了，你别看这些家具旧了，都是皇家之物呢……”
　　想不到龙谦竟有勤俭的美德，方声涛问道，“不知是哪家姑娘有此福气？”
　　“说来话长。愚兄听说你在昆明，心里很是担心哪。好在吉人自有天相，让我兄弟得以重逢于京师，你来了，我真是高兴。”
　　“多谢兄长援手。”这是诚心话，若不是有方声远的面子，蒙山军不会对他那么客气。
　　“听蓝师长讲，你不愿站过来。小弟，愚兄一直追求的反清复汉大业已成，一个文明、进步、开创历史的中华共和国即将诞生，难道这不是小弟多年奋斗的目标吗？何不放下与蒙山军的纷争，共同为新中国的建设出力？”
　　“人各有志，你就不必劝我了。若不是你以兄弟之情相召，我是不会来的……”
　　方声远微微一笑，“那好，咱们不谈公务，只叙兄弟之情。当初愚兄多蒙叔父叔母看顾，这份恩情，愚兄牢记心中，不敢忘怀。如今愚兄娶妻成家，而我父母见背太早，若不是你来做我的靠山，我这婚事当真无趣的紧了……”
　　提及当初，方声涛亦觉动情，“如今你身为龙谦的政务首脑，位高权重，便是小弟不至，婚礼也会风光无比……你来告我，女方是谁？婚期定在哪天？”
　　“那不同。”方声远正色道，“你来了，我就不孤单了。至于女方，正要告你……”
　　新娘是济南人，其父说起来也是读者的熟人，山东大学教授伦理学的赵慕春教授。这根红线是陈超牵的，因为后期主管山东财政，山东大学的拨款总是找他，一来二去陈超便与山东大学的很多人熟悉了。而身边这个方声远年纪不算小了，仍是孑然一身。陈超虑及方声远眼界颇高，所以便存了为他选一个女学生为妻的念头。山东大学是最早招录女生的大学，为此许文夫专门开设了女子学院，以便平息物议。当陈超与学校主管财务的燕副校长说起此事时，那位极为人情世故的燕副校长笑着说，越之先生说着了，我还真有一个好人物，与方先生真是般配呢。
　　这个女子，就是赵慕春教授的女儿赵陶。昔年留学美国，遵父命回国，出任了女子学院的教习，教授英文。学问不必说了，容貌也极美，关键是年龄般配，此女当时已经二十四岁，无论如何都算是老姑娘了。赵教授急的跳脚，总后悔当初允其出国求学，还严令女儿不得嫁洋人，这下好，耽搁了！燕副校长提亲，赵慕春喜出望外，“只怕配不上方先生呀。”
　　“我看是天作之合。”于是向赵慕春索要了赵陶的玉照，给方声远看过后很是满意。陈超找了机会，带方声远去了趟山东大学，在燕副校长家用了午饭，“恰巧”赵慕春带了赵陶去燕家，于是便结识了。事后赵教授问及女儿对方氏的观感，赵陶方知父亲竟然是带她相亲的！其时龙谦已率军南下，方声远是留守山东第一人，位高权重，人又风流倜傥，更为难得的是竟然未曾婚配，赵陶听了父亲的话，爽快地说，我觉得蛮好，但人家怕是瞧不上我！
　　方声远回话说，求之不得。
　　于是这门亲事便定了下来。是时是1909年春。未等方声远筹备娶亲，战事爆发，此事自然搁下了。谁也没想到蒙山军起兵后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两个月工夫，便三线告捷，底定了神州万里江山。方声远作为新朝文臣之首，赴京出任了位高权重的政务局长，眼看要拜相了。赵家未免担心起来，陈超返鲁，带来了方声远给赵慕春的亲笔信，因方声远父母早亡，婚事完全决定于自己。请求赵家允许年后完婚。赵教授自然欣喜万分，回信完全同意。几番函电交驰，定下了日子。年前，赵教授便携了家眷入京，住进邓清华为其安排的东城铁狮子胡同原满清陆军部那所由王府改造的大院，那里已被邓清华所征用，准备留给马上成立的国防部作为办公场所了。
　　方声远的喜事自然得到了龙谦的重视。手下文武中，只有寥寥数人还打着光棍，方声远在建国前夕娶亲，为国家增了几分喜气。龙谦于是对依然无意婚娶的司徒均和江云说，看来得专门安排人操心你们的事了。
　　龙谦安排邓清华负责方声远的婚事，既要简朴，也要隆重。邓清华征求了方声远的意见，因为政务局事务繁多，越来越超过了军务局，几乎每天要觐见龙谦，决定新房就设在西苑。顾不上天寒地冻，办公厅找来的施工人员正昼夜不歇地收拾新房。但方声远坚持简朴办事，“大帅多次讲移风易俗，我深以为然。我必须带这个头。再说，西苑不过是个临时住所嘛，简单收拾一下，帮我找几件家具就可以啦。”
　　方声远入京后自然也住在西苑。原先住在西苑风景最为优美的静谷，紧挨着北方军司令部，往北不远就是龙谦的海晏堂。组建政务局后，随着属员的增多，觉得只有五十余间房屋的静谷有些局促了，尤其是开会不甚方便，便搬入了靠近摄政王府一直空着的延庆斎。这是一所很大的院落，延庆斎、福昌殿以及最南面的怀仁堂构成了一道中轴线，两边还有大批的房子，东三所、东四所，西三所、西四所，足以安置越来越多的政务局属员。
　　方声远的新居就安排在延庆斎主院，单身好将就，公平地讲，或许是受了龙谦的影响，也因为创业艰难，蒙山军文武大员生活总体上比较简朴，文官系统还算奢侈些，武将系统就更为简单了。看一看身为蒙山军总参谋长、军委会军务局长的司徒均的居室，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架就是全部摆设了，简单的难以想象是堂堂军务局长、总参谋长的居室。方声远比起司徒均就略微奢侈了些，主要是身边的书多，邓清华本想彻底将延庆斎收拾一下，但被方声远所拒，只是将确定作为其新房的几间屋子粉刷了一下，换了玻璃，装了电灯，选了几件像样的家具而已。
　　“日子定在了正月十六。没几天了，兄长就住在此处，我们可以朝夕见面。父母见背，小弟要多替愚兄操操心才是。”
　　“这个自然。”
　　“虽要移风易俗，但古礼不可全废。女方全家已至京师，现住东城，距此不远。明日还要麻烦二哥去跟赵教授谈一谈，彩礼等物什，我已备下了……”
　　“这种事真不是我所擅长啊。好吧，理所应当。不过，你还是请一位大媒为好。”
　　“人选已经有了，不是外人。前山东布政使白瑞庭白大人，他女婿是东南军区的王明远将军。你来了，便跟他一起去女方家商议有关婚事吧。”


第五节 白瑞庭
　　陪方声涛去铁狮子胡同与赵慕春谈婚事的是白瑞庭。如今他有了一个不太正式的职衔——政务局顾问。
　　光绪三十三年，出于对蒙山军的防范，清廷调白瑞庭赴京出任礼部侍郎（鸿胪寺卿），按照京官大一级的惯例，从布政使的位子上调六部侍郎，白瑞庭无疑是升官了。但礼部本来就面临着裁撤，他更没有实权，纯粹被闲置了。等龙谦集团与清廷矛盾愈发激烈，白瑞庭在去年春以年迈体衰为由被罢官，时间就在袁世凯被免职的第三天，又不准他返回山东居住，明显将其当作了人质。等“勘电”发出，白瑞庭随即被下狱，不过没有受太大的罪，顺天府的衙役们都是人精，像他这样在对面有靠山的罪犯是不敢开罪的，反而得好吃好喝供着，目的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清廷撤出北京之际，白瑞庭也被释放出来。等北方军入城，他自然成为了座上宾。鲁山不止一次宴请他，并咨询北京的情况，特别是满清即北洋权贵的情况，白瑞庭当然知无不言，尽力相助。其实，自小女嫁王明远为妻，白瑞庭就踏上了蒙山军这艘大船，浮沉都由不得他了。好在他没有看错人，龙谦集团比他设想的更为迅捷地夺取了满清的花花江山，而他，自然成为了新朝的座上宾。
　　龙谦进京后，专门设家宴宴请了白瑞庭夫妇，算是给他们压惊。当然要征求白瑞庭工作上的意见，却被白瑞庭以年迈体衰婉拒。龙谦不肯罢休，几番动员，强行给他戴了一顶政务局顾问的帽子，请他协助方声远筹建中央政府。
　　是年白瑞庭六十二岁，身体总体上还算强健，无论如何不能算是“年迈体衰”。白瑞庭不肯就任新朝，是听了小女婿王明远的劝。
　　白瑞庭有四位妻妾，四子五女，嫁给王明远的是其妾室所出的幼女，其余四个女儿早已出嫁，儿子们也早已成家立业，因白瑞庭在山东任职多年，子女们绝大多数都在山东。白瑞庭的次子及三子，两个女婿都在济南，或从政，或经商，跟随他入京的只有妻妾及长子一家。先前在鸿胪寺任职的长子白致庸还痛骂全家受了王明远的害——当初他是反对小妹嫁给王明远的。转眼间全家又跟着王明远沾了光。受到龙谦的礼遇绝不是因为白瑞庭昔日在山东与蒙山军合作的功绩，而是因为王明远。所以，白致庸在父亲出狱后兴奋异常，觉着白家的好日子到了。
　　王明远如今是什么人？东南军区司令官！搁在过去就是实打实的两江总督呢。而且辖区比两江总督尤大，连福建浙江都在他的管辖之内。蒙山军对清廷的最后一击中，王明远似乎没有立什么大的战功，比不上鲁山，也比不上宁时俊和叶延冰，甚至连夺关闯隘的封国柱也不如，但他在消灭割据东南的民国政权时却是主帅，连德州战役的功臣、龙谦的连襟叶延冰都要受其节制。联想到王明远与龙谦的铁杆关系，曾经有过的小妹连累全家的埋怨如今完全变成了对父亲的钦佩，有王明远这棵大树，白家会是何等一个光景？
　　王明远却寄来一份密信劝白瑞庭彻底打消出山从政的念头。王明远明确劝说岳父不要出任任何的职务了。他在信中说，司令进京，因文臣稀少，必定邀岳父出山，但以小婿之见，岳父似不必再奔波于波诡云谲的官场了。我跟随司令多年，天下滔滔，若要说了解司令内心的人，我应是极少的几个之一。司令以复兴中华为己任，创建蒙山军进而夺取天下不过是他下出的第一步棋而已。对于晚清乃至历朝的弊政，司令深恶痛绝！可以想见，司令建国之后，必以治吏为首要之举措，不知将有多少不长眼的蠢材因袭旧习而获罪！岳父年事已高，衣食无忧，何必趟此浑水？若虑及白氏子弟的前程，有我在，岳父不出仕，事情反而简单的多。
　　便是几位妻兄，王明远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他直言，四位妻兄，只有老二白致中是个人才。至于他人，我看能力均一般，且沾了司令深恶痛绝弟庸、懒、虚、之气骄。他们在新朝若要当官不难，但当好官却很难。南征途中，特别是在广东的那段时日里，多次听司令讲了他对官员的要求，深有心得。司令认为，要想实现他胸中那份宏图霸业，非一洗晚清政坛的颓废慵懒贪腐不可！治国重在治吏，治吏重在法度森严。可以断言，新朝的官吏不好当！以他们的性子，若是不能有一番脱胎换骨的改变，难以有所作为是小事，闯祸就是大事了。
　　其实，白瑞庭四子，只有三人为官，老二白致中现今是莱州高密县令，老大在鸿胪寺，不过是主事一级。老三科举不第，在老家守着祖业为生，老四前几年被吴永所重，如今在兖州跟着吴永做事。
　　白瑞庭听从了女婿的意见，坚辞了龙谦要他出仕的要求，最终挨不过，答应帮忙，只挂了个政务局顾问。
　　“论见识，庸儿比起明远差多了！”白瑞庭私下对老妻说，“草莽中自有英才。白氏子弟的将来，怕要托庇于我们这个女婿了。明远断言龙谦将铁腕治吏，算是看的很准了。龙谦跟我两次交谈，已然露出肃清吏治的念头，庸儿的书算是白念了，竟然想着让明远帮他说话在政务局找一份差事，简直是糊涂！”
　　白妻却不以为然，王明远受龙谦信任，更要提携白氏子弟才对！老头子你当个顾问也就罢了，但怎么能断了儿子们的前程呢？老大进政务局怎么了？政务局进了多少乌七八糟的人？怎么就容不下致庸一个！不行，这事不能怎么办！
　　老妻的唠叨终归是唠叨，没有白瑞庭点头，长子连西苑都进不了，方声远更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但老大四十来岁便赋闲在家也不是事，有一天在政务局遇到前来谈事的周学熙，顺便提到了长子，次日周学熙便将白致庸安排进了经济局，算是正式踏入了新朝官场。但老大却有些不高兴，第一是嫌薪水少了，更主要的是觉得政务局捏着大量的官帽子，在政务局当差，凭着父亲及妹婿的面子，随随便便就可以捞一顶局长的帽子戴，即使是到地方上，未必不能当一个副省长！但经济局就差远了，整日不是商议整顿税收就是研究中央银行的组建，要么就是找美国人要贷款，这些事情白致庸一点也不感兴趣。
　　所以，这段时间里白家有些不安宁。每次白致庸探视父母都会提起此事，搞得白瑞庭不胜其烦。
　　不过，白致庸的要求也不算过分。白瑞庭作为政务局的顾问，对于方声远主持设计并不断修改的中央政府的设计方案很熟悉。拟组建的部可超过了孙文在上海宣布的民国中枢机构，已经成立的就有国家安全总局及兵工总署，财政部事实上也成立了。每个部下面都有若干的厅局，都需要安置大批的人，为此，方声远寓所整日间车水马龙，热闹非常。上门的一大半是通过各种关系为自己或为他人求官的。
　　既然连龙谦的死敌都可以委以重任，安排自己儿子一个肥差其实不难。白瑞庭不是顾忌方声远和龙谦，而是顾忌王明远，已经有消息说龙谦内定王明远出任国防部长了，不过因为东南重要，既要肃清民党残余，更要与列强打交道，所以王明远一直留在江宁，蒙山军出任军区司令的大将中，只有他跟叶延冰尚未“陛见”了。
　　按照方声远所透露的内幕消息，政府部门的成立要在国会成立之后，按照国会的授权来组建政府。这个办法令白瑞庭不以为然，觉着龙谦显然是受了其出身的害。洋人那套东西未必适用于我国，我国自古都是圣心独断，哪有让总统受制于莫名其妙的国会的？于是，白瑞庭再次寄信给留驻江宁的女婿问计，王明远回信很简单，我还是不赞成大哥进政务系统，官小了他不干，官大了他干不了，两难。关于国家政体的设计，岳父大人千万不要轻易发表意见，第一你不懂，清朝的体制绝不会重演，第二容易遭人非议。司令曾来信问我，我回信说什么也不懂。本来就不懂嘛。另外，绝不要替人说项，切切！
　　确实有人托自己求官于方声远，而且越来越多了！为宦多年，不可能没有亲朋故旧，但当初礼部那些对自己百般嘲讽的家伙们竟然也有脸相求，真让自认为洞悉人心的白瑞庭开眼。因为有王明远的提醒，白瑞庭真没有向方声远提过任何一个人。而且，现在也不是时候，政务局还在构建着中央部委的框架，而且不断在修改。白瑞庭清楚，那是因为龙谦这位新君的心思也在不断的变更。庙尚未建好，方丈自然无法配备，急什么？白瑞庭想的就是自己从政的三个儿子，次子已是县令，那是正印官，而且在自己人脉尚存的山东，算得上前途无量。四子和长子成了他的心病了。不过，且忍耐，等政府正式成立了再说吧。
　　白瑞庭在政务局的正事上极少开口，但对于筹办方声远的婚事却热心的很。今日，一媒人的身份带方声涛与赵家的“商谈”婚礼事宜进行的很顺利。两个月前，赵家在山东已收下了方声远的聘礼——金手镯一对，金戒指两只、金耳环一对，四色海味：发菜、元贝、海参、鱼翅；三牲一套，四支酒；四色糖；以及装着莲子、芝麻、红枣、绿豆、百合等干果及聘金的帖盒。聘金是银洋1000元，开了一张山东商业银行的支票放在匣子的底层。
　　这份礼单是陈超张罗的，不高，也不算低。但以方声远的地位，这份聘礼略显寒酸。但赵家，特别是留过洋的赵陶自然不在意这个，赵慕春教授声言既然女婿忙的很，一切从简便是。赵家今天是东道，自然要留饭的，席间谈及了方声远主持的政务局工作。
　　“白大人，闻听大帅有意让方鸣皋出任政府总理，可是真的？”赵慕春在济南听到一大堆新朝的传言，到得北京，却碍于身份无法向方声远证实。今日见到白瑞庭，自然要开口相问。
　　“赵先生，虽然白某在政务局充作顾问，但对于新朝的权力架构，至今仍是一头雾水。共和那一套，白某作为旧时代过来的人，真是搞不清楚。方鸣皋出任总理是不错的啦，据说龙大帅在小范围会议上亲口说过。但大帅是见过世面的，这政府机构如何组建，总理有何职权，与总统是何关系，白某真的说不清楚。”
　　赵慕春是留过洋的，对于泰西所谓的共和政体并非一无所知，最近山东成立省级议会，他还当选为议员，沉吟片刻说道，“要我看来，龙大帅效仿泰西，却未必是上策。”
　　白瑞庭来了兴趣，“赵先生为何这样讲？最近的报纸可是赞誉有加呢。连梁启超都说国内是搞真共和而不是挂羊头卖狗肉。”想到他所看的梁启超发表于《清议报》的那篇文章，白瑞庭不由得笑了。
　　“世人有几人明白共和为何物？大帅生于美国，不免受了美国的影响。小女是在美国念书的，不妨听小女分说一二。”
　　“哦，那再好没有。”
　　也算新事新办，赵陶并未回避，“听说过龙先生的一些讲话，”赵陶落落大方，斟酌着词语，“龙先生认为专制弊端重重，共和人心所向，故新中华自然要采用共和体制。美国倒是共和体制，且经过了百余年的磨合，龙先生所顾虑者，美国其实一样不少。”
　　“啊，正要听贤侄女分说。”白瑞庭抚掌道。
　　方声涛也竖起了耳朵。
　　“美国并非人们想的那样公正。我的一个同窗之父就是政界中人，听我那位同窗总结，简直将其国政治描述的一团漆黑，她反而认为专制好呢。”
　　“竟有此事？”白瑞庭愕然。
　　“格兰特总统制止了美国的分裂，但内政一塌糊涂，其任内贪腐大案频发，颇为人所诟病，”赵陶曼声道，“在拓展环太平洋铁路时，政府向某个信贷公司提供了大量的建筑合同。铁路的造价实为4400万美元，但该信贷公司则收取了9000余万美元。国会议员艾米思深陷其中，为阻止调查，他将大量的公司股票分发赠送关键人物，包括众议院议长、副总统都被牵扯其中了，我那个同窗之父也收了贿赂。至于所吹嘘的司法公正，更是一个笑话，美国一样有权贵，一样可以操纵各州的法官，甚至把持了法官的任命权。不合理减刑甚至无罪开释比比皆是，民众愤慨异常……”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
　　赵慕春沉吟道，“白大人，如今我们关系不一般啦，韵松（方声涛字）更是自己人，我是担心大帅效仿泰西搞民主政治会事与愿违，毕竟吾国民众习惯于专制政体，便是虚君政体，也比共和靠谱……”
　　白瑞庭想，哪一任开国之君不是大有为之人？龙谦既然不愿称帝，岂能搞那虚君立宪制？但他却不愿多说，目光射向方声涛，想听一听这位出身民党的青年人对此有何看法，方声涛却低着头不吭气。白瑞庭倒是觉得这个青年不简单，寡言少语，行事稳重，看上去倒是个可造之才。
　　“白大人，我倒是觉得大帅在我数千年封建统治下的中华行民主政治令人钦佩！不管成与不成，这次的革命却是对准了自己，即使不成功，也是无可争议的伟人。”赵陶道，“谁不愿意将权柄操持在手？谁愿意由人掣肘？是不是？大帅坚持先开国会，再定政府，不就是尊重民意的表现吗？便是一向标榜还政于民的民党，不是直接宣布政府的组成吗？谁给他的权力？”
　　方声涛不由得抬头再次凝视自己这位堂嫂。心想堂兄还真是找对了人呢，以其关心政治的脾性，今后怕是少不了狂吹枕头风了，不知该不该提醒一下堂兄……
　　“啊，赵小姐倒是大帅的知己。你与鸣皋成婚，有的是机会与大帅探讨，说不定大帅会引为知己，委以重任呢。哈哈，慕春兄，这可是一段佳话呢。”
　　“小陶被我宠坏了。别听她瞎说。白大人，这国会召开的日子该定了吧？”
　　“应当快了吧。政府不成立，外交无从谈起，整顿经济也是空话。据说各省议员的名单陆续报上来了，正在审定资格。”
　　“那就好，那就好。”赵慕春笑道，“大家都等急了，大帅已入京数月，这新政府一直呼而不出，让人等的心焦。”
　　方声涛心想，怕是你家等的心焦吧？


第六节 周学熙与宋晋国
　　焦心的不只是方声远，还有经济局长周学熙。不过，周学熙不是为他的官职操心，而是为他手里的工作。他越来越觉得，不迅速组建中央政府并成立各省级政府的问题太大了，现在真的成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现实故事，真搞不懂龙谦为何要等那个虚无缥缈的国会成立。
　　周学熙奉调进京前，曾跟仍在广州的父亲数次通信。由于蒙山军首义广州，周馥受到旧日官场朋友的非议，丙午年被推为预备立宪公会会长、曾任广东按察使的郑孝胥还做了一首格律精严的七律刊登在《申报》上，很是将背主求荣的周馥讥讽了一番，郑孝胥是时下最著名的诗人，将老周馥气的够呛，偏偏还不能出言反驳，因为总督级大员叛清算是由他开了先例，已经病故的杨士骧至少还采取了辞职的法子平息议论，周馥倒好，直接从两广总督任上转到了蒙山军阵营。
　　自满清新政以来渐开的言论自由并未因蒙山军夺取天下而收敛，不过所谓的清议很少评论龙谦以及他的高级军官团，火力集中于那些“墙头草”，很有些为满清抱不平的味道，周馥自然成为了发泄的对象之一。
　　恪于清议，周馥在给周学熙的信中流露出对官场的厌倦之情，说近来睡眠不好，精神不济，已经给龙谦去信要求辞掉广州军政府都督一职回乡养老（其实那个职务毫无实权），但龙谦回信仍极力挽留，但去意已决，不想干了。周馥虽表示了退意，却要周学熙尽心为新朝效力，“如今天下已定，他称帝也好，共和也罢，当今天下已无人可与之争锋。吾儿为其效力多年，薄有微功，其在广州时多次称赞于你，定然不会令你久居华源偏狭之所，以为父观之，或者进京参与部务，或者协助陈越之执掌山东政务，二者必居其一。吾儿万不可受为父之影响，更不可恪于清议，周家未来，全系于你一身了……”
　　周学熙当然不会受父亲灰暗情绪的影响。他早就是蒙山军经济界重将了，战争爆发前后，周学熙全力组织军火生产，不仅使山东军枪弹无缺，还支援了南方军及北方军大批的军火，为蒙山军夺取天下立下了大功。怎么会在新朝建立却辞官不做？他在山东时给其父最后的一封信中说，他无意做官，只愿意实业救国，如果每省都有一个华源集团，将是何等的局面？不说超越英美，至少日俄是不在话下了。至于陈越之已回山东主政，曾对我透露或将调我进京，我见到大帅，定当陈述我的理想。
　　很快，调他进京的命令到了。
　　他恋恋不舍地交卸了华源的差事，动身赴京。没想到龙谦给了他军委会经济局长的高位。中枢机关尚未组建，军委会便是最高军政机关，一共才设了五个局，他竟占据其一，而且是至关重要的经济局！一跃成为可以与方声远比肩的大人物了。
　　经济局的使命龙谦已经跟他说清楚了，在政府组建前，经济局就是经济内阁，负有整理全国经济的重任，无论是工业农业还是交通税收，无一不在经济局的管辖之下！
　　周学熙立即表示自己难以胜任。他对龙谦说，若是要他管理一省之实业，他有信心管好，但你给的担子太重了，挑不动！
　　龙谦对他说，挑不动也得挑！除了你，我还没有想到更合适的人呢。我们千辛万苦将江山夺下了，大家自然得去挑原先没有挑过的重担，就是我，不也是每天摸索着干吗？缉之兄，我素知你和张毓蕖一样喜欢搞实业，这很好，中国要强大，没有强大的工业绝对不行！方鸣皋的政务局正在设计政府的组建，方案还没有最终确定，但工业部是一定要有的，部长就是你！将来全国的工业布局都归你管，绝对有你的用武之地。现在要你做的，就是做好这一过渡阶段的工作，等政府成立了，财政税收，交通农业，自然有有司来管，你就可以全力抓实业了。
　　工业部长是一个令他心仪的岗位。自参与开滦煤矿与英国人的争夺始，周学熙就迷上了实业，坚信只有兴盛实业方能拯救残破的祖国。这个理想在华源实业得到了部分的实现，如今的华源实业集团已经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庞然大物了……但统筹管理全国的工业建设，比管理华源实业不知难了多少倍，龙谦的器重令周学熙十分地兴奋，特别是龙谦给他勾勒出那个十年规划后尤其如此。
　　可是，军委会经济局并非是未来的工业部的雏形，而是统筹全国经济工作的机构。除了规划工业布局之外，还要考虑农业、商业以及金融问题，这是龙谦明确的指示。所以，周学熙就任经济局长后，首先成立了四个处：工业、农业、商业及金融处。自己兼任工业处的处长，网罗了山东农业、商业上的人才：陈超推荐的后期主导乡村自治的邓公超为农业处长，华源实业主管销售的副总裁谢德义为商业处长。但金融方面他就没人了，好在龙谦点了将，以山东商业银行总裁蒋继英为金融处长。
　　龙谦给经济局的任务有三个，第一是不拘一格地收罗人才，不管其出身如何，只要拥护新政权并且确实有才能，都可以吸纳进经济局“储备”起来，将来中央政府机关成立，需要大批的懂经济的人才，所以，只嫌其少，不嫌其多。第二是展开调研，摸清家底，特别是工业方面的家底，以利全国工业的布局及制定中长期规划。对于农业方面，最当紧的任务就是复苏农业，也存在加强调研，制定相关政策特别是进行土地改革政策的问题。第三就是整顿财政金融秩序，成立中央银行，筹备发行统一货币。
　　这是极其艰巨的任务。周学熙认为比众目睽睽的政务、宣传两局的压力大多了，数次向龙谦提出自己不胜任经济局长的重任，要求龙谦另选贤能，他愿意担任工业处长，在那个方面，他自认还可以大展手脚。
　　龙谦否决了他的要求，但给他加派了两个副手，其一是已经奉调进京的蒋继英，出任了经济局副局长兼金融处处长，挑起了统筹金融（主要是财政）方面的工作，另一个副局长是宋晋国，蒙山军的后勤专家，联勤总部部长，但宋晋国一直未能到任，他尚在湖北处理汉冶萍公司的事务，因为涉及到日本及其他国家的投资，收回汉冶萍公司的工作极其复杂，甚至涉及到新中国的外交格局。
　　其实，经济局的现实任务是筹措军费及中枢的开支。战争虽然结束了，但军队却扩编了，陆军十七个师加上输诚的海军，总兵力近五十万人，光是军饷，每月就是三百二十万大洋，就算蒙山军有“存钱不取”的传统，少于二百万是不行的。这仅是军饷，外蒙要用兵，联勤总部装备局继续给山东实业下军火订单，部队还要整体换新式军服，山东实业不能像战争期间一样全部垫付资金了，内战的三个月，华源、中兴两大集团提出了全力以赴支援前线的口号，职员的薪水缩减了三分之二，等于欠了一笔钱。如今天下姓了龙，不能不补发所欠的薪饷。中枢进驻北京要花钱，还要承担清室的费用，对西北、西南等苦瘠之地也要管……据周学熙估计，就算将武器购置的费用抛开，每月至少需要四百万大洋的开支！中央的财政收入主要是关税和盐税，大部分被列强掌握用来还赔款了，地方解送中央的因为战争爆发肯定减少了，就算山东因为有了石油收入可以支持一块，怕是也远远不够。一度时间周学熙对财政问题十分的担心。
　　好在这些款项不需要他操心，有蒋继英的山东商行垫付，让他很是松了口气。不过，周学熙还是很好奇，山东商行究竟有多大财力？都说蒋继英在橡胶上很是挣了钱，就算捞了两千万，对于庞大的开支也只能支撑几个月而已啊。这方面龙谦没有跟他细交底，他也懒得问。
　　汉冶萍联合公司是周学熙所关心的，如果盘活张之洞创办的这个大企业，中国的钢铁产量会再上一个台阶。但肯定要花钱的，到了北京后，周学熙得到汉冶萍现状的报告，其间纠缠了大量的外债，顿时将他本来的喜悦冲销了——那不是资产，而是包袱了。
　　好在宋晋国不辱使命，经过几个月的折冲樽俎，终于取得了令龙谦可以接受的结果，昨晚，宋晋国终于返回了北京，没有去他的联勤总部，而是先到经济局报到了。
　　就在白瑞庭带着方声涛做客铁狮子胡同畅谈美国民主制度的弊端之时，宋晋国正向周学熙汇报汉冶萍公司的复产及与日本的交涉问题。
　　几个月不见，宋晋国整整瘦了一圈。
　　“宋部长辛苦了。”周学熙由衷地说。
　　“为司令操劳不能说辛苦，再说，大家不都一样吗？”
　　“见过司令了？”
　　这是自然的，宋晋国刚从海晏堂出来，因为龙谦事情太多，好几拨人等着接见，宋晋国算是“插了队”，匆匆见了龙谦一面，向龙谦报告了湖北的差事（其实彼此往来电报甚多），便告辞出来。
　　“你见过家人了吗？”周学熙问。
　　“他们来京了吗？”宋晋国惊讶道，他刚才真没听龙谦说起。
　　“大帅已经将你家眷接来了，你这人啊，怎么不先回家看看？”
　　“我哪里知道……我还以为她们还在济南呢。”宋晋国是在兖州娶的亲，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老婆很能干，家务一向打理的井井有条，他根本不需要操心。
　　“大帅已经定都北京，联勤总部已经搬到北京来了，暂时在铁狮子胡同办公，你的家人当然要进京来。我看你还是先回去看看吧。我这就安排车送你过去。”
　　“不急，不急，我先把武汉的情况给局长大人报告下吧。”操着一口山西话的宋晋国摸出一个小本子，开始汇报湖北之行的结果。
　　宋晋国恭敬的态度令周学熙有些不好意思。周学熙自认眼前这位身穿便服的中年人在蒙山军体系中的地位比自己高的多，“宋部长，要不我们叫蒋副局长来？”
　　“应该。蒋继英在吗？”
　　蒋继英很快来到周学熙的办公室。
　　“蒋行长对汉冶萍的情况比较熟悉，这几个月我奉司令的命令向老蒋要了130万呢，”宋晋国喝了几口茶，“起初只是想着将汉阳铁厂及军工厂尽快恢复生产，后来牵进了大冶铁矿及萍乡煤矿，问题越来越复杂，我在这三地来回跑……汉冶萍不只是资金问题，也不只是人才和技术问题，更为棘手的是外资问题，器重最主要的是与日本人的纠葛。日本八幡制铁所依赖于大冶的铁矿石，坚决反对我们将汉冶萍彻底收回……司令的指令又很明确，绝不容日人染指汉冶萍的经营，更不容日人控制这所仅次于沂州钢铁的联合型企业，所以，耽误了时间了。”
　　汉冶萍公司正式成立于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盛宣怀将汉阳铁厂、大冶铁矿及萍乡煤矿合并成立了汉冶萍煤铁厂矿有限公司，全部员工5500人。自1896年，接手汉阳铁厂的盛宣怀就向日本借了第一笔款子，1898年开办萍乡煤矿又向日本借款。1902至1906年，累计向日本借款达300万两白银。1908年三厂合并，因启动生产的资金不足，盛宣怀又向日本借款50万两白银，约合日元70万元。至次年蒙山军起兵，汉冶萍公司总计用银2900万两，其中1000万为资本金，剩余1900万为借款，其中日本占了一半。
　　日本借款有苛刻的条约，是以厂矿财产和铁砂为担保的，期限为三十年，大冶铁砂除汉阳自用外，应优先售予日本人。铁砂价格由双方商定，不受国际市场影响。
　　好在宋晋国在山东与德国、美国人的交往中积累了较为丰富的经验，而且，由于受龙谦的影响，蒙山军土生土长起来的军官们对列强没有仰视和畏惧，汉冶萍是一定要控制的，参与了中兴钢铁和华源军工建设的宋晋国在钢铁和军工方面有着超越国内绝大多数人的深刻认识。
　　南方军占领湖北江西，汉冶萍当然落入蒙山军控制之下。龙谦视察汉阳，似乎未注意到大冶铁矿及萍乡煤矿的问题，只是承诺投入资金尽快复产。宋晋国带了资金抵汉阳后，深层次问题逐渐暴露，而且，日本人也找上了门，驻华公使派出了商务参赞代表日本政府前来交涉，敦促蒙山军军政府履行盛宣怀与日本的合约。
　　如果是冯国柱处理此事，或许会引发激烈的外交冲突。但宋晋国不会，宋晋国此人虽从军多年，但商人气质很浓，非常重视合同商誉。他没有觉得日本人找上门来是寻衅滋事，而是根据合约与日人展开了周旋。期间自然要请示龙谦，龙谦支持宋晋国立足用商业谈判的方式解决汉冶萍问题，但要牢守底线，即汉冶萍公司的控制权必须掌握在蒙山军之手，不准日人参与汉冶萍的经营。这也是宋晋国为自己设置的底线。
　　在另一个时空，汉冶萍的命运极其悲惨，因为民国政府无力投入资金来保卫汉冶萍，只能坐视日人的侵夺，一度时间，孙氏曾想着将汉冶萍抵押给日本换取贷款，遭到全国的反对而作罢。但宋晋国代表的蒙山军手里是有钱的，宋晋国咬定协议，大冶铁矿砂可以优先出口日本，但前提是满足汉阳铁厂的需求，这点日本人无从反驳，只能认可。宋晋国有一张极具杀伤力的底牌，那就是与美国签订的继续扩建中兴实业旗下的沂州钢铁的一揽子协议，美国人热衷将技术及设备卖给中方，并且派遣了打量的人员前来山东，协助沂州钢铁规模的扩张与技术的升级。但沂州钢铁在年产量达到30万吨之后，受限于地理交通问题，暂时不适宜做更大规模的续建了，中兴实业的首脑们已经学会了核算成本，认识到了沂州选址的局限性，从而提出了铁路、公路等方面的建设规划。但随着反清战争的打响，有限的资金必须首先保证战争的胜利了。现在，宋晋国手里捏着与美国人的合约，心里顿时多了几分底气。他在与美方沟通后，带美方参观了汉阳铁厂，建议将本来用于沂州第四期扩建的资金及设备用于汉阳，美方立即同意了。沂州派出的专家组与美国技术人员实地调研后，认为张之洞当初的布局颇有可取性，没有将钢铁厂设于大冶铁矿附近而是选择了汉阳，初看是增加了运输成本，细算却是节约了成本，因为钢材出厂运输的成本降低了，而且，汉阳其他配套设施更为完善。美方首席专家认为，中国政府（美国技术人员早已承认蒙山军政权威中国的合法政府了）应当加大汉阳钢铁公司的建设，它应当超越沂州成为中国最大的钢铁基地，规模至少应当达到200万吨每年！
　　在美国钢铁界大量剩余资金急需寻找出路的情况下，宋晋国提出的向美方贷款对汉阳铁厂进行大规模改造的意见立即被美方原则接受。第一期确定的目标为年产粗钢30万吨，生铁40万吨。龙谦立即同意了这个合资方案，授权宋晋国全权代表新中国政府与美方谈判。由此带出美方敦促蒙山军军政府尽快建国的建议来。宋晋国当然不去管建国的时间表，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汉冶萍，他认为，在汉阳铁厂规模陡然升高后，大冶铁矿将无余力供应日本，盛宣怀的协议将无疾而终！
　　不过，与美方的商务谈判尽管严格保密，但日本人还是闻到了不详的气息，由此横生枝节，代理驻华公使本多熊太郎跑到武汉，曾对宋晋国说出要动用海军保卫帝国的经济利益一类的威胁话语，一向温和的宋晋国却表现出了极其强硬的态度：你们如果按照商业规则谈，那我们也持同样态度。做生意嘛，一轮谈不拢就谈两轮。但如果想着动武，那好，我们奉陪就是。十年前，我们不过千余人就敢收拾你们八国联军，现在我国防军数十万健儿，难道还怕了你们不成！
　　当时，出于经济极端困难下的日本政府是不可能单独在长江中游冒着挑战英美利益的危险对中国动武的。龙谦看的很清楚，宋晋国也一样明白。日本人清楚地认识到龙谦领导的蒙山军已经不是腐朽的满清了，几艘军舰开入武汉江面无济于事，结果只能令自己蒙羞。于是双方继续进行商务的谈判，在美、英等国的参与下，中外各方在春节前签订了一份协议，1、承认中方对汉冶萍联合公司拥有控制权及经营权；2、核算历次外资的投入，明确汉冶萍的债务；3、中方应在二十年内逐步偿还负债，每五年根据国际金价走势计算一次利息；4、中方用于偿还外债的实物每五年议价一次；5、为保证日方的利益，大冶铁矿所产矿砂用于偿还日方债务部分不得少于总产量的30%。
　　这份协议暂时解决了中日就汉冶萍的纷争，捍卫了中国的经济利益，但也承认了历次注入的外资。迫切需要大冶铁矿砂以支持八幡制铁的日本虽然不甚满意也无可奈何。消息一出，湖北及全国为之轰动，上海、江宁的报纸甚至称赞宋晋国是民族英雄了。
　　“宋局长为国家立了大功了。”周学熙赞道。
　　“别这样说，”宋晋国摆摆手，“都是司令撑腰，而且，这件事让我明白了很多原先不懂的东西，我们这个新国家身上的包袱实在是太重了。”
　　“正好咱们仨算是凑齐了，正好听一听子俊兄关于金融改革及设立中央银行的最后方案。”周学熙看着宋晋国，“你可别说你不懂，要我看，你才是真正的行家。”
　　“缉之兄过誉了。说实话，我在处理毕汉冶萍问题后要将主要精力放在联勤部呢，你不会不知道，司令马上要对外蒙出兵了，或许会跟老毛子开仗，北方军区的枪械弹药供应可是一件大事呢。搞不好我还得去山东坐镇。”宋晋国脸上忧色忡忡。


第七节 蒋继英
　　汉冶萍联合公司的复苏固然很重要，但比起蒋继英手里正在紧张进行的金融改革就不足道了。
　　压在蒋继英身上的担子是很重的。第一是中央银行的组建，涉及大清银行、交通银行两所官办银行的合并重组；第二是金融改革，费银本位而导入金本位。
　　相比成立有货币发行权的中央银行进而整顿混乱已极的货币市场，废除银本位而导入金本位就难度更大了。
　　蒋继英早就发现银本位的问题了。银价持续下跌早已不是秘密，稍微有心的金融界人士都发现了，最直接的起因是1873年遭受金融危机的美国废除了银币的自由铸造，将金银复合本位制调整为金本位制，银价立即狂跌，国际游资迅速涌入了银本位的中国，疯狂用白银抢购各种商品，特别是原材料，导致了银价的迅速贬值。蒋继英虽然发现了这一事实，但他入行并不算早，而且，中国严重缺少该方面的理论人才，更没有翔实的统计分析。直到1909年他策划橡胶股市经老狄文介绍认识一个中文名叫精琪的美国人，方晓得这位精琪先生1904年便向满清政府提出了导入金本位的报告，并且提供了他所掌握的数据。
　　数据是触目惊心的，据精琪说，如果以1873年的比价为100，1879年仅仅过了六年时光，银价就下跌到了84。1889年为71，1894年为48。1903年为36。也就是说，实行银本位的中国，三十年间总资产被蒸发掉三分之二！
　　这是蒋继英第一次透过数据来看金融战争的残酷。他开始收集相关资料研究，并且网罗人才在他所管的商业银行内部成立了一个小机构专门研究金融及汇率问题。直到蒙山军占领北京，他见到了交通银行的梁士诒，急于立功以获得新朝地位的梁氏就他所知对蒋继英倾囊相授，力主废除银本位建立金本位，而且越早越好。
　　梁士诒对蒋继英说，其实很早就应该注意到银子出了问题了！三十年前，沈葆桢从英国汇丰银行借款200万两的条件就是借银还金！便是自诩精明过人的盛宣怀也吃过大亏！以后这种条件的外币借款越来越多，因此出现了一个“镑亏”的专有名词，成为了朝廷的沉重负担，据我所知，光是庚子赔款，每年的“镑亏”就有700万两！这如何了得？！蒋先生是大帅金融业的干将，深受信重，若要革除弊端，非先从此入手不可！试想，从百姓手中收取700万银两是何等的不易？就因为一个“镑亏”的存在，转眼就没了。
　　蒋继英深以为然。由此将梁士诒收在帐下，成为了他组建央行的主要助手。梁氏本是袁世凯金融界大将，如今北洋系早已输诚，梁氏更无心理负担，他的目标不过是在蒋继英主导的全国性金融改革中保住他一手创建的交通银行而已，避免蒋继英乘机将交行吞并。于是建议蒋继英将山东商业银行与大清银行合并而成立新朝的中央银行，将自己那个运转其实也很困难的交行置之局外，以实现他继续掌握拥有货币发行权的交行的目的。
　　龙谦早已有过以山东商业银行为主筹建中央银行的指示，蒋继英来北京后立即接管了大清银行，将山东商业银行北京分号迁入西交民巷原为户部银行刚更名一年多的大清银行总部，揭开了山东商行合并大清银行的序幕。
　　困扰蒋继英的不仅是银本位向金本位的转换，还有货币发行的混乱。长期以来，中国的货币一是银两，二是制钱，即人们俗称的“孔方兄”。存在计量不规范，成色不一，使用不便等问题。各省建立的铸币局所铸的银元和铜元因为技术的进步虽然部分解决了银锭的成色问题，但却成为了各省主要的财政来源，削弱了中央的控制力。山东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山东铸币局所铸银元通行海内，极大地支撑了蒙山军的发展，客观上却削弱了满清中枢的财力。现在蒙山军夺取了江山，自然不能再让这种局面延续下去了。
　　龙谦自称他不懂金融，也不懂货币。但却明确指示蒋继英整顿全国金融货币秩序的目标有二，一是建立有权威的中央银行，杜绝目前各省自行发行货币的混乱局面。中央不管住铸币权就没有权威。第二是要择机发行华元以逐步取代目前通行的金属货币。三是发行国内建设债券以募集资金。
　　第一条相对容易办。现在不是晚清了，随着蒙山军对各省的军事占领以及军事管制的实行，取缔各省铸币权也就是中枢的一道命令而已，至少各大军区的司令官们尚不敢违背龙谦的命令。蒋继英要做的就是以山东铸币为蓝本统一货币，回收市场上混乱不堪的各色银币及铜元。所以蒋继英以经济局名义发函给山东，指示开足马力生产银元及辅币铜元，为统一货币做基础。蒋继英定了一个时间表，准备在四月一日前完成此项工作。
　　但发行华元纸币却不是一件容易事。美国人表示他们可以提供技术上的支持，但龙谦顾虑极大，一是技术安全，不能完全依赖外方。第二是通货膨胀的危险必须防范，新中国刚成立便出现严重的经济危机是不能容忍的，那将极大地损害政府的威信。另外就是，建立金本位制度，必须有足够的储备金，否则发行纸币就有失控的危险。
　　储备金当然最好是黄金。但蒙山军几乎没有黄金储备，包括蒙山军开办的山东商行。蒋继英为此拟定了一个方案，以军委会命令的名义行文全国，立即停止黄金的自由交易，限定金价展开收购，将民间大量的黄金回收回来作为储备金，奠定纸币发行的基础。
　　这等于强行将民间的黄金抢回来！如果发布这道命令，必将民怨沸腾。老百姓手里没有多少黄金，可以忽略不计，但士绅阶层的力量不可小觑，尤其是在开国会的前期。所以，对蒋继英激烈的方案龙谦自然不能同意，但表示金本位是一定的要做的，龙谦采纳了蒋继英方案中关于停止自由买卖黄金的部分，民众如果要出售黄金，只能到指定的银行按照公布的价格进行兑换。
　　这个指定银行，自然就是即将成立的中央银行。但中央银行的成立不是一句话，蒋继英必须整理大清银行的大量债权债务，为此，蒋继英以经济局的名义发布公告，成立了大清银行整顿清理小组，开展全国范围的整顿清理工作。
　　至于发行债券，蒋继英早已想到了，他提出了一个宏伟的计划，第一期发行两千万银元的债券，蒙山军官兵的欠饷可以转为债券，大约可以解决四分之一，其余一千五百万，将分配各省，限期完成。这笔钱的筹措，既为缓解日渐紧迫的财政压力，也为金本位的建立做一些准备工作。
　　这段时间里，蒋继英成为了海晏堂的常客，就中央银行的成立、纸币及债券发行等系列问题请示龙谦，龙谦的态度是要等国会召开后再宣布中央银行成立。至于金本位所必须的储备金，龙谦认为不一定非用黄金，可以用外币，比如美元。假如我们手里有五千万美元的储备，可以不可以以此发行一亿五到两亿华元的纸币？华元采取与美元挂钩的方式，比如确定两华元兑换一美元，以此解决汇率问题？
　　这等于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蒋继英与他的智囊班子研究后认为可行，发行两亿华元的纸币肯定用不了，因为不可能一下子取缔银元及铜元的流通，肯定要经过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才行。有两亿有信用的华元纸币在手，那该能解决多少事情？至少龙谦所关心的津浦铁路的建设可以复工上马了。
　　那么，可不可能从美国人手里拿到这笔巨额贷款呢？周学熙心里没数，但龙谦心里有数，别说是大卫父子的华美机械可以利用，便是用山东济阳的石油，从洛克菲勒手里换取五千万美元也不难。
　　今日算是经济局的三巨头聚齐，蒋继英便将前段时间筹建中央银行并谋划发行华元的工作向宋晋国通报了一遍。跟周学熙一样，蒋继英也认为宋晋国虽然是经济局副局长，但根子比他们深的多，论龙谦的信任，此人绝对超过他们俩位。所以，蒋继英名为通报，实际是汇报的口吻。讲完后恭敬地问宋晋国，“宋部长，您认为前期的工作有什么问题没有？”
　　宋晋国笑笑，“周先生及蒋先生做了大量的工作，令我钦佩。不瞒你们，我是不懂经济的，这些年来我就是司令的管家，替他看好蒙山军的财务而已。建立中央银行的重要性不必说了，这些年山东商行做出的贡献别说是我，就是各大军区的司令官们也心里有数。我就是觉得不能急，不能乱，须一步步来。我相信司令，他一定有通盘的考虑了。”
　　“宋部长过谦了。您处理汉冶萍极为漂亮，连大帅都夸赞不已。对了，您跟老家取得联系了吗？”蒋继英跟宋晋国都是山西人，自觉亲近几分。
　　“联系到了……”其实早在两年前，江云就找到了宋晋国的家人，丁丑奇荒山西足足饿死三百万人，宋晋国就是因为家乡实在活不下去才逃荒到了山东，落草在蒙山的。他走的时候父母及弟弟已死，妹妹送了大户做童养媳，哥哥与他在逃荒的路上失散了。没想到妹子还活着……宋晋国托江云带了些钱过去，但没有让妹子来山东找他，当初带话给妹子，说等天下安静了一定回老家去看她。现在自己身居高位，是应该见见这个离散十几年可怜的妹妹了，但现在肯定不行，“等有机会再回吧。”
　　“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回。”蒋继英笑道，“司令那里你说话方便，司令是不是也该回趟山西？老家的乡亲们可盼着司令回乡呢。”
　　蒋继英与宋晋国不同，他跟老家一直有着联系，就是蒙山军与清廷杀的血流成河的日子里，山西当局并未侵犯蒋继英的亲属。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蒋继英早就盼着堂堂正正地回山西了。
　　“司令哪里顾得上？至少要等建国之后了。”宋晋国笑道，“这倒是件美事，我来跟司令讲，到时候我俩一起陪司令回老家。”
　　“那再好没有。”蒋继英就是等这句话，“老家的朋友们几次来信，希望大帅衣锦还乡呢。”
　　“嗯，山西的财东们算是有功之臣。”宋晋国点点头。他知道，在山东商行的发展过程中，没有山西票号的支持是不成的，如今那帮商人算是押对了宝。不过，晚清最后几十年间内忧外患不断，中枢将山西票号当做了提款机，前后从山西“榨取”了上千万的白银，对山西票号打击严重，他们已经是昔日黄花，早已失去往日的风光了。残存的票号当然想借蒋继英重振河山。
　　正说间，有电话进来，是龙谦秘书王兆打来的，问宋晋国部长是否还在，王兆说如果宋部长没走，大帅要请他全家吃饭，秘书处将派车去接其家眷。请周局长，蒋行长一并作陪。
　　于是，宋晋国与周学熙、蒋继英一同赶到了海晏堂龙谦的住所。
　　“老宋大哥，湖北的事情干的不错，你为国家立功了。”好几年没见，龙谦破例地拥抱了宋晋国，“已经去接嫂子了，我知道你还没回你的新家呢。”
　　周学熙与蒋继英对视一眼，人家这才是老班底，龙谦会叫谁家妻室嫂子？但这个宋晋国硬是要得，谦和低调，颇有王明远的风格。
　　“大家坐吧，好几年没见面了。老宋这些年为我打理后勤，三个字的评价，‘公、忠、能’，特别是这次处理汉冶萍，成绩很大，为我们处理满清留给我们的负面资产开了一个好头，取得了一些经验。对于列强，就是要做到有理有利有节！既不要怕了他们，也不能蛮干。曾有人说干嘛承认他们对列强的债务呢，那是满清欠他们的，要找，让他们找满清去要。这个观点是糊涂的，你们从事经济工作的，千万不能像军队一些将领一样，自以为手里有兵有枪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一切问题都靠枪杆子解决。当初满清当局如果头脑清醒一些，对国际关系，例行通则熟悉一些，也就不会发生庚子年的惨剧了。你们看看，一个辛丑条约，让我们背了多重的包袱？现在正在修筑的津浦铁路，还要好好扯上几轮。”龙谦喝了口茶，“总之，要学会跟列强打交道，我们不再害怕，就像老宋断然驳回日本人的威胁一样。打仗我们不怕，但国家初建，百废待兴，一定要争取一个和平发展的时间，将经济搞上去，等我们实力到了一定的地步，我们再慢慢跟他们算账！”
　　龙谦提到津浦铁路，这条天津至浦口铁路的重要性在座的人全明白，从前年就开始动工了，发起人却是德英两国。因为纵穿山东，在山东境内预设了三十余个车站，当时主导其事的德国人与杨士骧反复谈判过，宋晋国是参与了此事的。当初龙谦已率第五镇主力南下，龙谦指示说要全力协助修筑铁路，因为该路对于山东意义重大，山东纵队的工兵部队，山东的大批民夫都参与了建设，叶延冰奉命南下平定两淮，第六师南下时还使用了已经通车的部分路段。
　　“有大帅带着我们，一定可以将损失的权益全部收回来。”
　　“不，是我们共同努力。”龙谦对周学熙说，“经济局的工作总体上令我满意，除了农业外。这段时间你们将精力放在了财政、金融上了，但农业是我们的根本，不把农业搞上去，工业方面的十年规划就是一句空话。肚子吃不饱还谈什么建设？你们的胆子太小，步子太慢了，这个邓公超不行。太保守了，他搞的那份调查也存在以偏概全的毛病，根子上还是代表地主阶层的利益。越之先生推荐的这个人选不行。”
　　周学熙确实没有管农业处的事。只知道邓公超在山东组织了几个小组进行了土地占有、耕种面积、农作物品种产量及人均占有方面的调查，形成了一个调查报告。这个报告周学熙看过，认为很翔实，一字未改就上报龙谦了。
　　可是龙谦显然对邓公超的报告不满意。
　　“我让他搞出几条改革土地弊政的措施来，但他的意见基本是小改小革维持现状。我知道土地改革牵涉巨大，但不改绝对不行！不解决土地过分兼并的事实，我们就不能解放农村的生产力，更谈不到工业建设了。山东是蒙山军的老根据地，乡村自治搞了好多年，这个人连我的根本目的都没有领会怎么能行？国会马上就要召开了，本来我想着在国会上抛出一两条土地方面的大政去研究讨论，现在看来是告吹了，耽误我的事了！换人吧。跟陈越之说，让他重新选两个人来，先根据山东的调查报告提出几条关于土地流转及分级征收土地税的条款来。”
　　听到窗外陈淑与宋晋国老婆及三个孩子说话，龙谦结束了谈话，“不谈正事了，咱们吃饭，边吃边聊。”


第八节 连树鹏
　　宋晋国留给周学熙蒋继英的印象与他的老搭档连树鹏就不尽相同了，人确实是多面性的生物。
　　已经睡着的联勤总部副部长连树鹏接到宋晋国的电话，睡意立时打消了，“老宋你回来啦？你在北京？”
　　在蒙山军高层，几乎都称呼宋晋国为老宋。
　　“这么晚打扰你，抱歉。今晚司令谈及兵工总署的组建，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你能不能派人将有关方案送过来？我就在铁狮子。”
　　原来是这件事。“那好，我过去吧。”连树鹏披衣起床，取了他主持制定的分家方案过去了。
　　连树鹏就住在铁狮子胡同原怡亲王府，这里成为蒙山军进京后仅次于西苑的机关集中地，卫戍区司令部，联勤总部都在这里办公，还兼着招待所的职能，各军区进京办事的人员一般都下榻在此处。宋晋国的家眷接来后暂时住在这里，还是连树鹏亲自安排的。
　　“啥时候回来的？也不吭一声？”
　　“今天下午。直接去西苑见了司令，又到经济局扯了半天银行的事情，最终又被司令叫过去吃饭。因司令说起兵工总署的组建，心里不踏实，想找你了解下，有些晚了，估计你是刚爬起来吧？”
　　“是，我不习惯熬夜。”连树鹏将一沓资料递给宋晋国，“听说了汉冶萍的事，真是令人兴奋。武汉钢铁及军工复产，咱们就两条腿走路了。那边钢铁一年的产量预计多少？能不能上十万？”
　　“暂时怕是不行。他们原先最高就是七万吨。但等美国人的设备安装好投产，应当没有问题。汉阳军工的恢复要慢一些，不过，这是你的事了。除了汉阳，金陵兵工的复产扩能也要抓紧进行了。”
　　汉阳兵工以及被东南军区接管的金陵兵工当然要划归兵工总署管辖，但主管政府机构组建的方声远一直对将兵工厂划出来另组兵工总署有不同的看法，但龙司令已经最终做了决定，兵工总署将是继国安总局之后成立的第二个独立于军队系统之外的政府机构，而自己已经内定为兵工总署署长了。
　　连树鹏想，司令对老宋的信任还是超过我啊。望着老上司比实际年龄明显苍老的面容，“哪里，兵工总署的组建，还要老大哥来掌舵才是。”
　　“不，这件事是你拿总。我就是问问分家的事，司令说你已经有具体的方案了。”
　　他还是不放心我啊。连树鹏将纸袋放在几案上，“司令催的急，来不及等你回来，先搞了个方案，还比较粗，就等你审定了。”
　　不知从何时起，连树鹏觉得自己与宋晋国之间隔了一堵墙。他们已经搭档十年了，从组建后勤科开始。但是，连树鹏记不得他们有多久没有交心了，在郑家庄时期，俩人是无话不谈的密友，一度时间就睡一盘火炕，不仅谈正事，更谈私事，宋晋国真的把自己当小弟弟一样看待，知道自己喜欢吃肉，伙房打来饭菜，有肉的话都要挑出来给自己，自己娶亲都是他一手张罗的……
　　“司令跟我说了组建兵工总署的决定，涉及联勤部分家的事，心里烦，想跟你聊一聊。我知道你从广州返回总部一直在忙这件事，一定有具体章程了，你先说说吧。”宋晋国瞟了眼纸袋，没有动。
　　现在有点分赃的意味了，跟着司令打天下的老班底几乎每人都独当一面了，自然谁也不愿意从自己碗里挖出去一块肉。连树鹏理了理思路，“司令几次跟我谈及兵工总署的组建，内定由我来管这个衙门。按照司令的设想，兵工总署是负责武器研制和制造的部门，不属于军队系统了。说实话，我可舍不得脱这身军装。但司令非要我来管……”
　　这是实话。就像邓清华一样，离开军队很是痛苦。他那个北京市长是个肥差，但在一帮老兄弟眼里却不值一文，甚至还不如在部队干个师长呢，范德平就在信中谈起过，说幸亏外蒙闹事，不然自己也被司令剥下军装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还有更多的老兄弟要离开军队去从政。你这个兵工总署说起来还没有完全离开军队嘛。国安总局不是也从军队剥离出来了吗？”
　　“那不一样。江云面子大，硬是让司令保留了他们的军籍。将来授衔，他们都是有军衔的。我跟司令说过，能不能参照国安总局的办法？司令将我训了一通……”
　　“穿不穿军装不是问题，”宋晋国起身为连树鹏取了一包烟，撕开封口递给他，“穿不穿军装还不一样是给司令效力？兵工总署统管全军的武器研究制造，司令够器重你啦。”
　　“这我清楚。如果没有司令，哪有我今天？”连树鹏清楚，正因为长期以来自己分管武器装备，所以龙谦点了自己的将。
　　“说正事吧，你的兵工总署业务是明确的，所以，军工厂肯定要划归你的衙门，主要就是人员的分家了，你准备从联勤部抽多少人？”
　　“这个最终还要你来定。我觉得还是将装备处的人马给我吧，全军懂装备采购的就是这些人了。”
　　“不能全给你。”宋晋国慢悠悠地说，“按照司令的设想，将来的体制是总参、国防部及联勤部确定部队的装备采购明细，下单子给你生产，最终从你那里购买。装备处全抽走，等于将联勤总部的武器专家全调走了嘛，不合适吧？”
　　“当然，我不是说了吗？最终要你来定。”
　　“司令要我大力支持你的兵工总署组建。你放心，咱俩搭伙计这么多年，不能让你做光杆司令。这样，你挑人，但不能抽空装备处，谁留谁走，最终咱俩商议来定。”
　　连树鹏指了指几案上的那沓材料，“都在里面了。等你回来拍板。”
　　宋晋国拿起来随意翻了翻，“哦，我看看，最快明天下午咱俩碰碰头，司令等着回话呢。对了，关于全军武器统一整补是个什么章程？我这段时间一直顾不上问。”
　　“哦，是这样。你不在家的时候根据司令的指示做了几件事，第一是全军武器装备的详细统计，这件事已经结束了，算是初步摸清了家底。当然，民间私藏的武器肯定不少，准备进一步收缴。第二就是调配了，一共从东南、西南、南方及中央军区调出大炮66门，迫击炮48门，枪械18000余支，大部分充实了北方军区，少部分给了西北军区的两个甲种师。”
　　“北方军区要补充这么多武器吗？山东最近生产的枪炮都给了北方军区了？”宋晋国有些诧异。
　　“不，司令没让动。这三个月来时间山东军工生产的武器，除了弹药之外，都没有下发部队，全部留在库里。不过，按照北方军区上报的编制，他们还需要配备火炮60门，迫击炮110门，步枪近6000支，轻重机枪120挺。库存武器除火炮及迫击炮有剩余外，枪械还有缺口。关键是司令限制了山东军工的产量……”
　　“为什么？”准备出兵外蒙宋晋国是知道的，因为要做好跟老毛子开仗的准备，大力加强北方军区的实力是意料中事，因为部队扩编，各部所缺的武器甚多，山东军工理应开足马力生产才是，为何龙谦不准生产呢？
　　“司令在武器装备上有一篇绝大的文章要做，非常系统。”谈及装备业务，连树鹏兴奋起来，“司令认为全国基本统一了，要大力促进武器装备的现代化，要为部队装备最先进的武器，打造最合理，最强大的火力系统，涉及手枪、步枪、轻重机枪、迫击炮以及其他压制性火炮，还有无线电通讯器材以及有线电话系统……司令的设想很宏伟，就是要集中全国的力量，用五年左右的时间全面超越列强军队的陆军火器，至少要领先日军目前的列装武器。第一步从步枪入手，司令想更换现有的步枪，一款新式的步枪已经设计出来了，弹仓容量增加到了八发，原理是崭新的，步枪的自动化程度增高了，士兵可以不用打一发子弹拉一次枪栓……”
　　“等等，”宋晋国惊叫一声，“你说射击时不用每次都拉枪栓？这怎么可能？”尽管宋晋国很少用步枪，但也知道其中的意义。
　　“是的，开始我也很惊讶。但华源的专家认为设计原理是可行的，他们起初也大吃一惊……”
　　“样品做出来了？”
　　“华源研究院的论证已经完结了，样枪也马上就出来了，列为了绝密项。司令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投入批产，考虑到一旦批产难以绝对保密，以列强的工业基础，很快就可以仿制出来。另外，新枪的工艺复杂的多，精度难以保证，搞不好会适得其反，还不如就用德制步枪呢。另外就是步枪的口径问题，司令有意更换为7.62的，这个还没有最后定……”
　　“等一等，谁设计的新枪？这可是大功一件！”
　　“嘿嘿，是司令的杰作！主要的设计都是司令搞出来的，狠狠将华源的专家们震撼了一把。”
　　“司令设计的？”宋晋国越发惊讶了。
　　“能者无所不能。我早就发现司令对轻武器有着非常超前的思路了，你忘记当初的轻机枪了？那件东西可给我们挣了大钱，华源最初的步枪生产线就是用它换来的……下一步还要做大量的实验，以验证新枪的可靠性，一时半会儿怕是无法装备部队，资金更是个问题……对了，司令还提供了一款手枪的图纸，样子非常漂亮，比现在使用的毛瑟手枪小巧了许多，弹匣装弹为八发，射击有效射程为60米，可以用来军官自卫，司令的打算是如果搞出来，先装备团级以上军官及情报部门，特别是情报部门，急需一款精巧可靠的防身武器……”
　　“难为司令了，那么忙还抽空做这些本该由我们来做的设计工作。”宋晋国顿了顿，“树鹏，兵工总署成立后恐怕要先将武器设计院成立起来才是。”
　　“是的，司令的设想是设计先行，要成立一系列的研究所，尽可能专业一些，比如火炮研究所，轻武器研究所以及弹药研究所。总参已经成立了相关机构，在研究部队的编制及武器配备问题，将来要按照总参确定的编制来配备武器。有司令的规划，咱们蒙山军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流的强军的！”连树鹏想起龙谦跟自己谈过的话，龙谦认为军队第一要有不怕苦不怕死的劲头，就像在西沽血拼八国联军的那股子劲，第二是要为部队装备最精良的武器，从技术上压倒敌人。有了这两条，再加上正确的战略战术，我们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
　　“是啊是啊，司令还要更换部队的服装，这个是我的事了，司令不太喜欢现在的军装式样，以及颜色。司令说，雪洗国耻，靠的是军队，不仅要提高军队的待遇，还要让军服成为年轻人最羡慕的服装，从而引发从军的热潮。将来要分开礼服及作训服，南方部队及北方部队的作训服都不能一个样，还要设计区分兵种的领花，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兵种。你说到成立研究所，联勤部必须马上成立服装研究所了，从面料到颜色到式样，要重新设计……树鹏，我们赶上好时代了。”
　　“是。我经常想起过去的日子，搞到官军的上千套军服就令我们兴奋不已，哪里能想到如今呀。”说到这儿，连树鹏好像找到当初的感觉了。
　　“是呀是呀，所以我要跟你提个醒，咱们都是司令一手调教出来的，在别人眼里，咱们这帮人是司令真正的亲信，所以要争气。联勤部不是没有教训的，是有人栽过跟头的！你我都是手握实权的人，某种意义上比鲁山、王明远、封国柱等手握军权的司令官们权力更大！南苑的兵营因大雪损坏要修缮，本来是正常的事，说情的找到了武汉，希望我表个态，我表什么态？这就是营房局的业务嘛。但是其中有没有司令极端讨厌的贪污问题？我说不清。今晚司令跟我说了，联勤部要管好自己的队伍，不要出现江山打下来了却被自己人砍了脑袋的丑事，我很是吃了一惊。回来的路上想，咱们要搞一次内部的清查，特别是那些有实权的部门，要来一次彻底的清查。决不允许出现贪污公款的问题，谁敢贪污，我就敢抓谁！司令在去年十月份授勋时的讲话我看了好多遍，说实话，司令待咱们不薄了，你跟我都是二级卓越的获得者，光是奖金就有五万元！五万块啊！在北京能买十几套四合院了！下面的那些英雄勋章、优异勋章的获得者也要不菲的奖励，该知足了！如果谁敢伸手捞钱，别怪我不客气！联勤部决不能再出现问题了，决不能让曹敏忠来联勤部查案抓人，我丢不起那个人！我有很长时间不在部里了，在我们分家之前，要开一个处长以上的军官会议，重新学习司令进京后的讲话，让大家警惕些，别犯错误，这也是为了大家好。你要讲一讲，我也要讲。”
　　“可以。”连树鹏答应一声。他觉得宋晋国的话意有所指，心里冷笑，司令深恨贪污我是知道的，比如他提到的营房修缮，不敢说下面没人有问题，至少自己是干净的，“你放心，这段时间我管的事我完全负责。”
　　“你误会了。”宋晋国有些冷漠地看着连树鹏，“这只是一个例行的程序，以后要立为制度，每半年至少要内部查一次。你马上要离开联勤部了，希望你把联勤部一些好的传统带到即将成立的兵工总署，并且比联勤部做的更好。我们手里握着几十万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资金，反正我是小心翼翼，唯恐辜负了司令的信任。树鹏，人是会变的，司令说起进京后的一些事，有嫌老婆丑休妻另娶的，有雇了好几个丫鬟老妈子伺候家务的，有整日下馆子大吃大喝的，烟馆虽然被取缔了，但还有偷偷逛八大胡同寻欢作乐的，这些当然是少数，但因为拿到奖金下馆子胡吃海喝的不在少数，甚至出现为了争抢雅座而拔枪相向的。司令早就认为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没料到来的这样快！这样凶！司令要狠抓一下部队的作风问题，特别是高级将领的问题，先把军队这块管好，还要加定一些规定，进一步严明军纪，已经指示总政起草有关文件了，别人的事我管不着，但联勤系统绝不准出现司令不能容忍的问题。”
　　数日前，总政治部联合卫戍区司令部执法队对驻城内部队进行了突击检查，重点检查了明令军人不得进入的场所，比如妓院、戏园子，当场查获21人，职务最高的为副营长，其中总部机关的4人。另外在街上查获未带通行证的军人9人。案件正在处理中，龙谦很是震怒，估计要严办，搞不好要有人掉脑袋。
　　“前几日联合检查中被查获的并无联勤部的人员。”连树鹏站起来答道。他对总政治部的内部通报不以为然，他已经托人在城内物色房子了，总不能一直拖家带口地住在机关，而且兵工总署马上就成立了，总要从铁狮子胡同这所大宅中搬出去。再说了，禁止嫖妓吸毒没问题，雇保姆下馆子有什么错？花的是自己的薪水，又不是贪污的公帑。据说曹敏忠建议将京城的娱乐行业全部取缔，这不是扯淡吗？难道要将北京变为一座大兵营？
　　“这个司令说了，还夸你管的好。我是担心以后，兵工总署虽然脱离了军队系统，但纪律不可放松，我的话供你参考吧。”宋晋国看连树鹏一脸的不以为然，心里叹了口气，“太晚了，就这样吧。我们明天再继续商议分家的事吧。”他看了眼连树鹏带来的那沓资料，决定今晚将其看完。


第九节 王士珍
　　宋晋国对连树鹏谈到取缔北京的烟花之所，一份关于取缔北京市所有妓院的正式报告已摆上了北京市副市长王士珍的案头。
　　报告是北京市警察厅出具的。按照分工，王士珍并不分管治安，但市长邓清华却签了一行字，“拟同意。请王副市长阅示。”
　　“你都同意了，难道我说不要干？”王士珍在接到办公厅催办的电话后嘟囔了一句。援笔濡墨，准备在报告上签下自己的意见，临到关头，他竟然下不了笔，一滴墨汁滴落页面，令他懊恼异常。
　　这份报告在王士珍这里压了两天了，王士珍却拿不定主意该如何签署自己的意见。今天，他接到了警察厅长许公持的电话，说更高一级的领导在等着北京市政府的态度。邓市长说王副市长更清楚其中的利弊，敦促王士珍尽快签署一个意见。
　　在许公持谦和的语气下面，王士珍却听出了咄咄逼人的味道。
　　北京警察厅名义上隶属于北京市政府，但却受到了军委会的直接控制，据说以警察厅为基础在组建警察总署，或许那位许公持厅长会出任警察总署的署长，要是那样，许公持完全可以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以龙谦进京以来的做法，取缔烟花之所是预料中事了。新朝鼎革，万物更新，几个月来，北京市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新朝大部分做法王士珍都是赞同的，私下跟他圈子里的那些朋友说，论鼎新革故的锐气，比大清强太多了。
　　第一个变化就是北京的治安好多了。
　　鲁山率北方军进占北京的第一道明令就是收缴民间的武器。以北方军司令部的名义发布公告，令官员百姓一律上缴私藏的武器，包括枪械弹药爆炸物军刀军刺等，限期内主动缴纳者无罪，逾期不交者一旦查获将予以重处。
　　北京私藏的武器不会少，但在五天的期限内主动交出的不多。观望之中，北方军突袭了几处官员住所，查获甚多，内务府一名属官当场被杀，据说是武力抗拒。其余则被下了狱。取保也不准，立即震撼了全市。大家都清楚这不仅是为了治安，更是为了立威。事件发生后，北方军再次发布公告，给京师民众最后一个机会，三日内主动缴纳武器者免于追究，再错过机会，一律以谋刺未遂治罪！这次就收获大多了，据说连逃回北京的段祺瑞都将防身的武器交了出去。
　　王士珍判断，鲁山此举不唯治安，一定另有用意。
　　果然，龙谦进京了。北京的百姓有了几分欣喜，大清覆亡已是事实，但新朝显然是要定都北京了，让习惯在天子脚下生活带了几分莫名其妙的高人一等的京师百姓安心了许多。
　　龙谦进京不久，北京市政府正式成立。衙门就设在原顺天府，北方军参谋长邓清华将军出任市长。
　　第二个变化很快来了。龙谦进京的第三天，蒙山军总司令部发布命令，取缔全市的烟馆赌场！大兵们突然出动，没收了赌场烟馆的全部财物，将烟馆赌场的老板们下了顺天府大牢，还顺便抓获了二百余瘾君子，关在南苑的军营中戒毒。随即，蒙山军发布公告，禁止一切贩毒吸毒赌博的行为，违者重处！
　　报纸立即为蒙山军的雷霆手段叫好。《大公报》盛赞蒙山军此举极具文明之象征，荡涤污秽正当其时。
　　是的，除了极少数人，百姓无不赞扬此举。自鸦片传入神州，不知祸害了多少百姓，不知流失了多少财产，便是满清政府，几代帝君不同程度都查禁过鸦片，但效果很差。到了光绪年间，北京烟馆已经多至百家，瘾君子无法统计，因吸食鸦片导致家破人亡的故事不绝于耳，稍有点良心的都不会批评新朝的禁烟行动。至于查禁赌场，王士珍也十分的赞同。
　　第三件是设立警察厅，宣布宵禁则例，建立巡警队伍，日夜巡逻，治安情况大为好转。
　　然后就是北京市政府主导了，首先展开了北京人口普查，收容大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连同被收容的瘾君子们，以及因断了钱粮陷入困顿的旗人，在军队的组织下大肆清除城内垃圾，按日发给米粮。据说是学了济南的经验，规范垃圾池，设立垃圾桶。并且发布公共卫生管理条例，晓谕全市百姓一体遵循。一个月后，北京市容焕然一新，比原先干净了数倍，让百姓们交口称赞，连外国人都称赞不已。
　　第五用是严厉的手段平息了去年冬天发生的粮荒。借此整顿了市场及税收，包括崇文门税关都在整顿之列。
　　北京是个消费型城市，京畿不足以供应京师的粮食，历来是靠南粮北运解决上百万人口的粮食问题。因为战争的爆发导致大运河水路运输的中断，导致了京师的缺粮从龙谦进京的第三个月就引发了，其中不乏反对蒙山军政权的人有意为之，11月底，上千旗人涌到西苑请愿，打出“要活下去”的横幅，引发了媒体的密切关注。军委会一面发出语气严厉的通告要求所有粮商粮店不得囤积粮食，限价加时敞开供应市场，一面组织从山东运粮缓解京师的粮荒，但遭到了粮商的抵制。最后平抑此次危机还是用了暴力手段，在查获六家大粮店（其中通州一家）囤积居奇有粮不售或擅自涨价藐视军委会法令的事实后，当众枪决了六家粮店的老板，没收了约一百九十万斤粮食，平价售给市民。粮商们受到极大震动，再不敢藐视军委会的命令了。随着山东筹集的两万五千担粮食运抵北京，危机随即平息。
　　第六是扶持教育，首先是高等学校受益了，由京师大学堂改名的北京大学、培养留美人才的清华预备学校都获得了北京市政府的拨款，迅速恢复了秩序。
　　这些事件有的是王士珍亲眼所见，有的是听说。王士珍承认，龙谦统帅的蒙山军已经控制了局面。除了外交上尚无进展，一切都出乎他的预料。军队是左右政局的关键因素，龙谦的蒙山军并未因夺取政权而出现预想中的腐化，段祺瑞曾对他说，从山沟里钻出来的蒙山军打仗的本事是有的，比北洋要强。但很难过执掌政权这一关。但段氏的预言落空了，蒙山军虽然露出了残暴的一面，却已经在北京站稳了脚跟，基本获得了北京（除旗人外）民众的拥护。
　　但彻底取缔妓院可不是件小事。但妓院和烟馆赌场不同，贸然取缔妓院会带来一系列的问题，税收减少是一方面，大量的妓女如何处理？赶出北京吗？其实还不止是上千名妓女的生计问题，实际上牵扯甚广，妓院分三六九等，上等的堂子实际上是官员清流评议朝政的风雅场所了，王士珍就参与过这类活动。取消了妓院，等于打乱了京师上等社会的生活……
　　想到这里，王士珍抓起毛笔，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字：北京乃预定之首都，国际观瞻所系，涉及无数市民的生计，应慎重处理。建议暂不取缔。
　　报告被迅即送还警察厅。王士珍开始阅读桌上的另外一沓报告请示了，有些是需要他批示的，有些只是阅知而已。一份来自规划局的报告引起了他的兴趣，报告里列明了今年对北京市的城市建设及改造的初步规划，要在石景山建设一个火力发电厂以保证北京的用电；要用水泥硬化北京市的四条主要干道、挖掘排水沟并架设路灯；要初步建立公共交通体系，引入公共汽车以改善交通；要建立六所中等学校及十一所小学校；要增设七所邮政电报分局及加设400-600门电话；要大力修缮北京危房并统一规划市区的树木栽种；要在内城之外设立印刷厂、服装厂、食品厂、木材厂等六所工厂以安置实业人口；还要在东城西城各建一所西式医院。
　　这些规划令王士珍心动不已。他不考虑钱从哪里来，但承认这些设施的建造对于北京这所古都的意义是重大的，特别是电厂的建设以及邮电局、学校、医院的建设至关重要，他完全赞同。
　　但后面关于城市改造的内容就不那么理解了。规划局竟要拆掉天安门前的大清门修建广场并设立英烈纪念碑；要在西城外三里河一带规划建设中央政府机关建筑群；还要分期（十年内）对在保护北京旧有建筑风格的前提下对旧城进行大规模改造……看来龙谦说要搬出西苑是真的了，中枢机关搬出城外成何体统？王士珍竟然站在新朝立场考虑问题了。
　　他觉得不好在这份雄心勃勃的报告上签署意见。因为规划局的报告说这些工程将由北京市政府主导，中央财政予以支持。除了拆毁大清门修建所谓的英烈碑令他反感，其他的都令他心动。假如这一切实现，北京该有多大的变化啊。
　　如果不是因为心念旧主，王士珍不会答应出任北京市副市长。并不是这个职务有些低而且还是副手，是因为他实在不愿像冯国璋曹锟一样改换门庭。自赴武昌受到龙谦冷遇后，王士珍一度时间心灰意冷，连老主公袁世凯劝他出山的新都没有回，而是跑回了正定老家歇了几日，自觉应当给已经宣告退位的清廷一个交代，于是跑到了保定回复有关清廷返回京师的事宜。龙谦不反对清廷回京，但距离清廷的要求相距甚远，很是觉得愧对皇室。载沣和隆裕太后都见了他，在保定度日如年的朝廷实在熬不下去了，迫切需要新朝的援助，更需要新朝给予安全上的承诺。王士珍受了太后及摄政王的委托再次返回北京，接受了军委会的任命，出任了主管清室返京及安顿旗人事务的副市长。
　　不想见龙谦也没办法，王士珍由邓清华陪着再次见了龙谦，这次龙谦客气了许多，还为武昌的失礼向他道歉。龙谦请他吃了顿饭，给他讲了他建国的总体设想以及整顿北京经济及生活秩序的一些设想，对于王士珍所关心的清室安置及旗人生计，龙谦也谈了他的处置原则，二十余万失去生活来源的旗人生计不是一句话可以解决的事，王士珍更为关心清室回京安置。
　　龙谦跟他深谈了清室安置问题。龙谦说，纵观历史，像我们现在这样和平商议前朝安置还是第一次，也算是开创了历史。清室是历史存在，我尊重这种存在。留在河南不愿出门的袁慰庭专门寄信给我，希望我优待清室，说事关民众心意，国际观瞻，过于苛刻未免不美。说实话，我跟你，跟袁先生的心情是不同的。你们感念清室的恩德，我不。就国内民众，留恋前朝的是既得利益集团，也就是官僚士绅阶层而已，占总人口的多少？百分之五顶天了！我考虑的不是这个百分之五，而是另外的百分之九十五！北京有多少乞丐？多少无家可归者？全国范围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又有多少？这些问题，客观上都是清室造成的。他们现在受点委屈算什么？如果不是新时代，他们能不能保住脑袋你心里有数。现在请你出任北京市副市长，主要负责清室安置及旗人生计，你应当做这件事，既为你的旧主，也为历史一个交代。你跟清室以及旧官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件事你来做比较合适，但要站在公允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不能光考虑贵族，更要考虑百姓。省下来的钱可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北京市的建设。费用不足的问题要从多方面看，皇室成员们像过去一样过穷奢极欲的生活是不成了，他们如果觉得钱不够，可以出来做事嘛，我并没有堵上这扇大门嘛，比如摄政王的弟弟载洵，对整顿海军很有心得，可以到海军司令部做事啊，你可以劝一劝载洵，不为我，是为我们共同的国家。我早就说过满族也是中华民族的一员嘛，清室成员参加军队或者政府工作我是欢迎的。清室一直宣传满汉一家，但他们骨子里一直将满族作为统治阶级，而将汉族及其他民族作为被统治的阶级，这就是他们失败的根源之一。将来的新中国，只要有忠于国家，只要有能力，都会有发挥作用的地位。
　　大道理没错，但皇室成员怎么摇身一变为新朝效力？不现实嘛。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王士珍与龙谦达成了清室安置的五条原则意见。恭亲王府用来安置皇室虽然有些拥挤，但经过整饬也勉强够用。60万白银的年俸与皇室的希望相差甚远，但实在是从龙谦那里多要不到了。当时王士珍说出既然你有钱整修道路，扶持学校，为何不能多拨一些款子给皇室？龙谦说就是因为花钱的地方太多，不能不从严控制。皇室才几个人？要那么多太监宫女干什么？裁撤一大批，不就省出钱了？当然，将来财政好转，可以适当增加清室的奉养费用，但前提是安分守己地做新中国的守法公民。
　　王士珍接下来谈及王府的问题，肃亲王、醇亲王、怡亲王等王爷总不能跟太后挤在一处啊。除了开罪皇室不敢回京的庆亲王奕劻一家躲在天津租界外，其余王爷们都是要回京讨生活的。
　　龙谦说为什么不行？恭王府多少间房子，别说几个王爷，便是将黄带子全部安置进去也够了。不过最终龙谦还是吐了口，除拨款20万银元作为恭亲王府——将来的皇室居住地的修缮费用外，再拨出两座王府给王爷贝勒贝子们居住。如何分配，如何体现他们昔日的尊卑长幼，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王士珍再次返回保定，禀报了谈判的结果。载涛、善耆等人大骂不止，但被逼的走投无路的隆裕太后及载沣接受了龙谦的条件，在协议书上签了字。这里面有个小插曲，清室曾有西逃新疆的打算，在广州事变前由杭州将军调伊犁将军的志锐——珍妃的堂兄，在德州久攻不下的绝望态势下曾密札载沣，说局势如难以挽回，可西狩新疆，以图再举。东北不能回了，那就往西去。但吴念的进军粉碎了清廷的最后一个选择，西安被占，堵死了清廷西狩之路。随着蒙山军第一师进军新疆，志锐自杀未遂被擒，朝廷的心彻底死了。
　　年终前，皇室成员陆续返回了北京，大批的中外记者涌到恭王府要求采访皇室，皇室不见记者，因为他们必须遵守协议。
　　年前年后，王士珍不断接到皇室及王爷们这样那样的要求，他有一半时间是在恭王府度过的，跟皇室的主要成员们算是比较熟了。王士珍发现，皇室成员们一部分不甘心失败，整日聚在一起商讨复辟，甚至研究返回关外重振旗鼓，比如载涛、善耆、溥伟，就甚为激烈，并不回避他。也有一部分人，比如皇室的当家人隆裕太后及摄政王载沣，好像已经认命了，只要保得平安就好。王士珍凄凉地想，满清复辟怕是一场大梦了，没有了实力派的支持，如何复辟？如何驱逐已经掌握天下的蒙山军？回关外龙兴之地重振旗鼓更是笑话，如今北方军区是兵力最为雄厚的军区，哪里容得满清贵族在眼皮子底下搞鬼？所以，他在跟善耆等人喝酒时劝慰他们不要脱离实际，以现在的情势看，除了洋人，国内无人可以与龙谦抗衡了。肃亲王善耆点头道，冠儒（王士珍号）说到点子上了，洋人是不会承认蒙山军这帮土匪的！别以为他们占了北京就完事了，好戏在后面，不信咱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王士珍很矛盾。但他绝不会将清室贵族的话转报龙谦，那就是小人之为了。龙谦绝不是粗鄙无文的土匪，这个他早就清楚。龙谦进京以来的所作所为，更不像昏聩无谋的李闯。但这个人并非心慈手软之辈，处置粮荒便可窥其残暴无情之一班。如果龙谦获悉清室贵族有密谋之举，很难想象他会做出什么激烈的反应。
　　不过，王士珍从龙谦进京以来的一系列所作所为承认新朝的建立于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未必是坏事了，可是，龙谦建国之路未免崎岖，至少要获得列强的承认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十节 唐绍仪
　　王士珍对外交方面无所作为的印象基本属实。新中华之所以未得列强之承认，自身未正式立国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龙谦不接受列强的要挟。
　　被龙谦委以外交重任的唐绍仪与王士珍不同，他虽然算是北洋系大将，也受到了清廷的重用，却没有王士珍内心对清廷那份放不下的留恋。与其说王士珍是北洋系，不如说他是清廷系。但唐绍仪对清廷的感情淡漠的多，在北洋系整体倒向蒙山军后，本来就与龙谦有着不错私交的他便彻底投入龙谦集团并为之尽心竭力地工作了。
　　干外交并无不满，他喜欢这个差事。纵观世界大国，外交部长无不是内阁极为重要的成员。所以，唐绍仪这几个月来全力以赴地展开工作，组建外交局，收罗人才，收集资料，研究列强的情况，在龙谦确定的外交原则的前提下努力与列强接触。
　　他将家眷接至身边，完全进入了新的角色。
　　在唐绍仪看来，外交不过是几个国家的事情，英、日、法、德、美、意、俄、奥数国是外交工作的重点，只要得到了以上数国对新中国的承认，外交就算大功告成。但唐绍仪去六国饭店约见列强驻华公使洽谈建交大事时却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冷遇，显然被推为外交使团首领的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傲慢地对唐绍仪说，承认所有清国签署的外交条约是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的前提，保证各国的在华利益是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的必备条件，各国政府绝不会容忍蒙山军军政府对各国的任何不敬！另外，朱尔典还提出，善待清室是文明的行为，更是军政府应有的雅量，已经去世的光绪帝及慈禧太后是大英帝国的朋友，大英帝国密切关注着军政府对清室的处置，并将其视为是否与新政府建立外交关系的重要因素。
　　唐绍仪忍住怒气问朱尔典什么叫对各国政府的不敬？朱尔典撕下一贯的外交辞令式语法，说他注意到军政府所控制的报纸，特别是山东省使用的小学课本中有大量的仇视大英帝国的宣传，这是帝国所不能容忍的。
　　这个唐绍仪倒是知道，他那个能干的秘书顾维钧曾说起过，说山东自去年秋天使用了统一的小学课本，《国语》一科中有虎门销烟、火烧圆明园等旨在唤醒民族意识的故事，可能会对建交不利。唐绍仪太忙没有注意到，没想到朱尔典倒是消息灵通。
　　唐绍仪说，他没有看到过山东的课本。至于对退位的清室，新政府已有妥善方案，正在商议之中。联系到中国漫长的历史，他认为新政府对清室的安置是文明和人道的。
　　俄国公使廓索维慈除了强调满清系列条约的延续和俄国在华利益外，特别指出了外蒙问题，质问蒙山军军政府大举调兵出关是何用意？威胁说沙皇陛下决不允许俄罗斯远东利益受到任何的威胁。
　　关于外蒙问题，龙谦已有明确指示，所以唐绍仪强硬地说，外蒙古是中国不可分割的领土，决不允许搞任何中央政府所不允许的独立或者自治。
　　日本公使伊集院彦吉回国，代理人为书记官本多熊太郎，此君按照显然是预先统一的口径讲了建交的一般条件外，提出了两个具体的要求，第一是日本在南满的特殊利益的保证，说正是因为1904-1905日本帝国付出了数十万伤亡及巨额的财产损失才挫败了俄国熊对满洲的鲸吞，日本在南满取得补偿是理所应当的！第二是日本政府对满清（北洋）的贷款须得到蒙山军军政府的承认。前一条在唐绍仪看来倒也罢了，但后一条简直是无理，日本去年紧急贷款给北洋是为了与蒙山军作战，现在却要取得内战胜利的蒙山军政府来偿还，简直是欺人太甚。但本多书记官又说，大日本帝国跟中国同文同种，对于中国反击俄国在外蒙的侵略持全力支持的态度，可以在武器甚至资金上给予新政府帮助。
　　根据龙谦的指示，取得外交突破口的希望放在了美国和德国两国身上。唐绍仪工作的重点也在美德两国。
　　刚上任的美国公使嘉乐恒表示了友善之意，祝贺了龙谦先生领导的蒙山军取得了统一中国的重大胜利，说美国政府注意到了龙谦先生近期的讲话，对中国废除封建帝制建立民主共和体制表示极大的赞赏，认为中国将是亚洲第一个共和国，这具有极大的历史意义。嘉乐恒愉快地回顾了近年来蒙山军政权与美国工商界的多方位合作，认为合作是愉快而有效的，特别是标准石油在山东探勘油井的成功与福特汽车与中国的合作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奠定了两国友谊的基础。嘉乐恒强调说，美国人民对于龙谦先生出生并成长于美国表示出极大的好奇，虽然龙谦先生一直没有详细披露他在美国生活的经历，但美国人民相信，正是因为龙谦先生在美国的生活经历促使他选择了民主政体，这无疑拉近了两国的关系。在这里，嘉乐恒回避了美国政府，而是用美国人民来说事。在与唐绍仪谈话的最后，嘉乐恒用外交官的语言风格含蓄地表示，美国期盼着中国新政府的诞生并希望两国在更多的领域展开合作。
　　对于实际的建交问题，嘉乐恒没有做正面的承诺，只是表示美国政府关注着蒙山军建立中央政府的步骤。言外之意，新政府没有正式成立，一切都言之过早。
　　德国人和美国的态度差不多。某种意义上，德国更乐于看到蒙山军取得胜利。在欧洲已经分为彼此敌对的两大阵营后，德国越来越顾忌两线为敌的处境了。他的东线是有“欧洲压路机”之称的俄国，辽阔的纵深和无尽的人力令德国十分的头疼。如今一向与德国有着良好合作关系的蒙山军在中国取得政权，对于德国是一件好事。而德国更乐于看到中国新政权在外蒙问题上与俄罗斯走向对抗。如果中俄因外蒙而发生战争，必将削弱俄国在欧洲的军事存在，能让俄国在它的西线减少一个兵卒、一门大炮都是德国乐于看到的。而且，德国军方对蒙山军在中国内战中的表现极为重视，他们尤其重视山东军在德州的防御成功，青岛德军派出战时观察团不算，战后德军总参谋部又秘密派来了更高级的观摩团，在得到山东当局的允许后，亲临德州现场查看了山东军的防御阵地，对铁丝网战术给予了很高的评价。那个时候，德军总参谋部早已完成施里芬计划了，准备用一次强有力的迂回战略击败宿敌法国，然后再掉头解决东线的俄国。破军事技术不弱于自己的法国人防御，以及以少数兵力防御俄国，德州战役均有极强的借鉴意义。德州战役改变了德国对中国军队的印象，山东军表现出的悍不畏死的作战意志赢得了德国军方的尊重。因此，德国公使在表示了其政府愿意在适当的时候与龙谦政府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后，明确希望加强在军火工业乃至军事领域的全方位合作，承诺转让大口径重炮的制造技术，承诺如果中方与俄国发生军事冲突给予中方在武器弹药方面的支援，并希望拿到津浦铁路的独家筑路权并参与到山东油田的开发。
　　诚如龙谦所料，对于事实上业已成立的中国政府，列强的态度迥然不同。鉴于国内已无公开的敌对势力，列强不可能忽视中国这个大国的存在，双方焦点在于满清一系列卖国条约的承认，涉及赔款、关税、租界等具体的问题，假如中国新政府全盘继承满清的负面资产，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但是，龙谦又有明确的指示，新生的共和国政府不是丧权辱国的满清政府，必须在涉及国家尊严、民生利益上锱铢必较，据理力争，既要争取外交关系的突破，更要为国家争回权益来。
　　这个指示就难住了外交局，连最近终于就任外交局顾问，原民国内阁成员伍廷芳在与唐绍仪就外交问题的交流时也表示，实现总统的愿望很难——列强内部虽然矛盾重重，但在中国问题上，他们往往采取一致的步骤，以逼迫中国政府就范，以保证他们的在华利益。
　　伍廷芳跟很多人一样，对龙谦的称呼已经是总统，尽管龙谦并未就职，他正式的职务仍然是军委会主席兼蒙山军总司令。
　　龙谦很忙。经济、政务问题牵扯了他的很大精力，特别是经济问题，周学熙几乎每天都谒见龙谦。但龙谦还是很关心外交局的工作，差不多每三天要垂询一次外交局的工作进展，电话交流是主要方式，有时候会以共进晚餐的形式与唐绍仪、伍廷芳等人面对面交流。
　　龙谦对于外交的指示是，既要努力实现与主要强国建立外交关系，又不能屈从于对方。在涉及重大国家利益的问题上，宁肯拖一段时间，也要坚持原则不让步。具体方略上，龙谦的意见是各个突破，先争取美国和德国对中国新政府的承认。因为在山东，蒙山军作为一支独立于满清体系外的政治军事集团，已经与德美两国建立了广泛的合作关系。
　　所谓国家重大利益，龙谦的表述是，对方必须明确承认中国的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包括对外蒙、西藏的主权。具体的要求是，建交国应承诺在三年内实现中国的关税自主权并延期支付庚子赔款，时间不少于五年。
　　唐绍仪认为这个要求太高了！海关早就被以英国人赫德为首的小团体把持，关税被一律定为5%而且成为战争赔款的抵押物，中国政府只能拿到很少的一部分，怎么会让中国收回海关控制权从而自主确定关税？这还不算，国家的这位新首脑竟然要列强延期庚子赔款五年！
　　庚子赔款总额为白银三亿两，规定在三十九年内支付，计算上利息，总额近六亿两白银，每年的赔款差不多在一千五百余万两，再加上马关条约对日本的赔款，三国干涉还辽追加的三千万白银，实际赔款总额超过了两千两百万。1908年关税总收入约三千万，1909年因内战爆发，关税有所降低，只有两千五百万，几乎全部用来支付赔款了。
　　如果关税自主，国家当然会提高税收的标准，就算提高到10%，财政收入立增3000万，这是多大一笔钱？再进一步，如果赔款延期五年，立刻为国家增收6000万白银，至少养兵的钱有了，国家财政立刻得到根本的改变。要知道，自太平天国乱起，朝廷几乎将所有的钱都用来养兵打仗了，根本就无力搞建设。
　　但列强都是恶狼，哪里会如此宽待新政权？唐绍仪与列强驻华使节进一步谈判并表述了新政府的外交立场后，果然遇到了极大的抵触，列强不仅不让步，而且要求新政府进一步开放市场，切实保证列强的在华利益。
　　建国前的外交谈判因双方立场差距过大且列强采取了一致步调而搁浅了。
　　对于这个结果，龙谦并不在意。面对唐绍仪和伍廷芳的疑问，龙谦说，外交是为国家大政服务的，不能为办外交而办外交。他们不承认中国新政府也没什么，我们一样生活，一样建国，是不是？现阶段国家大政是什么？在确保主权领土不受侵犯的前提下，一心一意搞建设就是国家大政。我们要改革满清弊政，大力复苏农业，振兴工商，发展教育，规划交通，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情。这一切当然离不开外国资金技术的支持。外国政府不承认新中国有什么关系？标准石油不是来了吗？杜邦财团不是寻求更广范围的合作吗？克虏伯、莱茵金属甚至斯柯达不是希望在军火方面与华源、中兴建立更广泛的合作吗？美国钢铁不是继续扩大对中国的投资吗？政府不承认，咱们就展开民间的合作好了，人家不怕将钱亏在中国，难道我们还害怕？没有道理嘛。我倒是要看看，最后是谁求谁建交？
　　唐绍仪听了龙谦的话有些安心了，伍廷芳却有些瞠目结舌的感觉。孙文屈居一方的民国政府后成立急切地寻求列强的承认，如今基本统一全国的龙谦倒拿起了架子。
　　这个结果，充分证明了那个被龙谦所看重的年轻人的判断。那个人叫顾维钧，去年底从美国留学归国，直接进入了他正在扩充的外交局，担任了唐绍仪的秘书。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年轻人的表字也叫少川，成了外交局的一段趣闻。顾维钧为了表示对上官的尊重，主动改了自己的表字，但被唐绍仪所制止——表字既然是师长所取，就不要改了吧。
　　顾维钧对唐绍仪说，国家目前的情况不同于满清，更不同于民国。总统目前并无军事以及经济上的压力，自不会屈服于列强。对于唐绍仪所担心的用兵外蒙的计划，顾维钧说，“出兵外蒙必将极大地提振民气，焕发国家久违的自尊心。即便付出军事和经济上的损失，也是极为划算的。联系到山东旨在以国耻而提升民族意识的小学课本，总统不愧是伟人，我本人钦佩无已。”
　　唐绍仪于是对这个很令龙谦看重的年轻人刮目相看。指示顾维钧立即代表外交局起草一份给军务局的报告。结论就是军事行动可以展开，不会有不能承受的外交后果。但前提是速战速决，不能拖延。
　　伍廷芳看过顾维钧起草给军委会的报告，对此极为矛盾。一方面承认不可纵容外蒙独立，另一方面又担心沙俄反应过度，新中国甫建，实在是经不起一场大战的。


第十一节 伍廷芳
　　伍廷芳，字文爵，广东新会人，1842年出生于新加坡，自费留学英国，入伦敦学院攻读法学，获博士学位和大律师资格。后回香港任律师，成为香港立法局第一位华人议员。1882年入李鸿章幕府，出任法律顾问，参与过中法及马关谈判，是时下中国不可多得的法律外交方面的人才。
　　1909年9月，六十七岁的伍廷芳出任民国中央政府司法总长。
　　随着蒙山军三路进逼东南，成立不过一月的民国政府顿作鸟兽散，担任司法总长基本无事可做甚至连薪水都没有来得及的领的伍廷芳本来是要出国避祸的，但因收到宋教仁寄来的一封龙谦的亲笔信改变了主意，龙谦在信中盛赞伍廷芳德才兼备，名望尤重，希望他来京参与新政府的建立，为奠定新中国司法系统发挥主导作用。
　　并不是龙谦有些谦卑的信函打动了年近古稀的伍廷芳，而是龙谦信中占据很大篇幅描述建立完善法律体系及独立于政府之外的司法系统的设想打动了这位老先生。中国的历史这样长，并不是没有法律的纯人治社会，历朝历代那个没有自己的法律？《大清律》就是嘛，但哪一任统治者说过建立不受政府辖制的司法系统？深受英美司法制度印象的伍廷芳坚定地认为，公正的司法审判来源于独立的司法体系，司法没有独立性就失去了公正的前提。想不到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土匪头子的蒙山军统帅竟然有如此的见解！这不能不令他惊异。促使他改变态度决心留下来与新朝合作的还有宋钝初同时寄来的信函，已经北上入京并就任蒙山军军委会宣传局副局长肩负筹建国会的宋教仁详细讲述了他进京后的境遇以及龙谦的建国设想，宋教仁说，彼乃真民主而非假民主，且从善如流豁达大度目光远大，彼仰慕先生久矣，欲虚司法部长之席以待，新中国司法体系的建立，正待先生展布大才，万望以国家为重北上就任。
　　宋教仁是民党重将，如今已成为了新朝的座上宾。据说谭人凤、于右任也加盟新朝并获重用了。伍廷芳不能不动心。但他还是想看一看。
　　伍廷芳虽然有国外求学任职的经历，但他供职李鸿章幕府为满清效力多年，对满清早已绝望。原以为以孙文十余年奋斗之影响，满清覆亡舍其为谁？以其学识见识，必能建立一个真正的共和国家，但谁想到蒙山军数月间席卷天下摧枯拉朽地扫平群雄，连孙文都不得不避祸国外了，对蒙山军完全陌生并且心底有着敌意的伍廷芳不敢完全相信北京两位大人物的相召，他还想看一看蒙山军的作为是不是符合自己的胃口。王明远统帅的东南军区占领江宁、苏州、杭州乃至上海的表现给他吃了定心丸，这不是一支草寇，而是有着严明军纪和远大理想的军队，从王明远平定东南的所作所为可以证实宋钝初所言不虚了。去年十一月间唐绍仪来上海公干，再次带来了龙谦的口信，促使他与唐绍仪一同返京，接受了外交局顾问的职务。
　　之所以去外交局而不是筹建司法部，是因为龙谦宴请他的一番谈话，中枢急缺外交方面的干才，而司法部的组建要等国会召开、政府成立之后了，而且，法律的颁布权归国会，司法部是执行法律的部门，还是先协助唐少川解决外交问题为先好。虽然国会尚未建立，政府机构的设置还在反复磋商中，但司法部是必须有的，将来的司法部长，非先生莫属。
　　伍廷芳于是就此向龙谦提出了关于新政府司法体系建立的大原则，这是他决定是否投身新政府的关键。
　　对于伍廷芳郑重其事的问话，龙谦说，司法体系事关社会的公平正义，是极为重要的事项，但我不懂这行，您是专家。我就是觉得，司法关系到民生幸福，如果税收的重一些，百姓或许可以接受，但司法不公，造成大量的冤案错案，必将造成极坏的影响。万万不可轻视。既然您问出这个问题，想必是要看一看我这个响马出身的家伙是不是懂司法的真谛。那我就班门弄斧，说一说外行的看法。我认为司法绝对要独立于行政之外的，将来立法权在国会，任何的法律必须经国会批准方可颁布施行。司法部为司法行政管理的部门，不掌审判权。要建立完整的审判系统，这个系统应当由宪法法院、高等法院（省级）、中等法院（市级）以及基层法院（县级）而组成，用诉讼法来规范其职权。其中宪法法院只审理是否违宪，一半的案件是不管的，死刑须经高等法院核准。除此之外，还要建立独立的司法检查体系，以制约审核法院。检查系统对于不合理的案件审理有抗诉权。检查系统设于司法部还是另组检察院，我没有想好。但目前的情况是必须抓紧建立司法学校以培养新中国的司法人才，这是不能等的，我已经跟蔡元培先生谈了各类专业学校的设置，你们应该是认识的，可以向他提出你的设想，司法学校的管理也可以从教育部剥出来归司法部。
　　这番话打消了伍廷芳的顾虑，他真诚地说，龙先生有此设想，国家幸甚，民族幸甚。伍某老矣，本欲游怡林泉安度余年，既然总统决心如此，伍某不才，愿为建立独立文明的司法体系尽一分力，只愿总统心口如一才好。
　　龙谦微笑道，文爵先生请放心，新中国必将是文明进步的现代政府，司法独立是大势所趋，潮流所向，龙某岂敢逆潮流而动？
　　伍廷芳站起身，既然如此，闻听汪兆铭因行刺总统而被擒，能否将汪氏一案众人交给将来的法院审理？而不行军法审判？
　　当时在座的还有国安总局局长江云，听龙谦郑重其事地为伍氏解释司法体系建立的原则，早已在心里窝了一股子火。心想你这个三姓家奴（伍廷芳先效力清廷后入民国内阁如今又投蒙山军，是有此讥）也敢如此挤兑我家大帅，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当即反驳道，“汪案造成了无辜百姓的死亡和一名士兵的重伤，理应军法处置。何况，民党采取如此卑劣的手段行刺国家最高领袖，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如不严惩，岂不是纵容敌人变本加厉？”江云看了眼龙谦，“伍先生，民党此举激怒了蒙山军将士。好几个司令官责问于我，养兵千日，难道你们就不能以血还血？我也不瞒你，若不是我家司令严厉制止，孙文的脑袋早就不在他脖子上了！”
　　策划了东直门行刺案的汪兆铭就关押在国安总局的临时监狱，案情已审理完结，江云早已提出了处置意见，汪兆铭作为主谋，喻培伦作为执行人，死刑。黄复生及陈璧君作为从犯，处以发配西北垦荒终身。但龙谦压了下来，没有批复。
　　伍廷芳早就听说过龙谦手下的这号人物。但却是第一次见，出奇的年轻，像一个正在念书的大学生，尤其是他垂下眼睑的时候很有几分腼腆的样子。无论如何想不到这样一个眉目清秀的青年竟然掌握着龙谦最为强大的情报部门。伍廷芳来北京后即向唐绍仪打听了汪兆铭的事，唐绍仪说，汪兆铭落在江云手里就麻烦了，他那个衙门太神秘，谁也不愿跟他打交道，包括军方将领以及政务系统的人。江云刚才赤裸裸的威胁还是暴露其年龄，伍廷芳不认为是对自己的警告，但听起来确实不舒服。
　　“法律之为法律，在于她的公平。文明国家之所以为文明国家，在于人人平等。江先生跟随总统已久，难道就不理解总统建立文明国度的真意吗？”
　　江云“我读书少，不像伍先生学贯中西，却也知道杀人偿命是自古的大道理。据说当初汉高祖入关中，与秦地百姓约法三章，第一便是杀人偿命。那刘邦号称废除了秦始皇的严刑峻法，也不能不保留这一条。汪兆铭策划谋刺未成，累及无辜，跟亲手杀人有何区别？便是伍先生为审案法官，难道可以因同是出身民党便徇私枉法吗？若是如此，伍先生所言之公平何在？”
　　龙谦很是诧异地看了眼江云，这个反驳极为犀利，让伍廷芳有些接不上话了，没想到这小子这些年很是读了些书呢。但此刻不是争论此案的时候，于是摆摆手制止了江云，“伍先生，如果不是碍于汪氏的身份，此案早已处置了。正如江局长所言，他造成了一死一伤的严重后果，处理是必须处理的，就算我不追究，死于他手的无辜百姓总要一个说法。江局长刚才并非虚言，国安总局是有那个能力的。但我历来反对用刺杀的手段解决政治问题，那样未免太下作了。既然伍先生希望用公正的审判处理此案，可以，我答应了。就将其作为新中国第一个要案来审，以此彰示我们依法治国的决心吧。”
　　依法治国？注重证据？江云默然地注视着自己唯一的上司的面容，他其实已经不关心关在秘密监狱中的汪兆铭，那已经是个死人，失去了任何的意义，他关注的是那些尚未暴露的敌人而不是笼子里的囚犯。
　　“不，这不是我的规矩，我这一行不需要证据，我不审问只判决。”江云在心里对自己说。
　　要说有人真正理解他的内心，那么这个人就是我。江云的目光从领袖脸上移开，转移到了黑色办公桌上那盆苍翠的盆景上了，不再参与他们之间的对话。而他们之间的对话显然已经结束了。
　　伍廷芳虽然曾是孙文的阁员，但与汪兆铭并无深交，之所以提出此事，确实受了昔日民党要员的委托，见龙谦如此表态，“总统如此心胸，定能开拓一番从未有过的新局面。老朽在此谢过总统了，非是为汪氏，而是为天下黎民。”
　　“正是这句话。不过，伍先生啊，法治虽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因为即便中枢有此决心，要让下面都能正确地体察依法治国的本意，需要时间，更需要大量的视法律为生命的司法人才。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全体民众中普及法律，让民众知法守法，才是治标之策啊。”
　　“总统金玉良言，伍某牢记在心。总统如此明晰法治之艰难，伍某以为正是国家实施法治的前提啊。请总统放心，伍某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总统的厚望。”激动之下，一向崖岸高峻的伍廷芳竟然如此地表态。
　　如果明了伍廷芳近年来的所作所为，就明白其人为何对于建立现代司法体系如此的热衷了。
　　伍廷芳不止一次地惋惜清廷的覆亡。在伍廷芳看来，清廷的新政不是花架子而是真干，而且，差一点就实现司法独立了。
　　研习西洋法律多年拿到英国法学博士头衔的伍廷芳自1882年自香港回国，从给李鸿章做私人秘书开始，到清廷下达修律大臣任命前，伍廷芳不过候补四品，十八个月间，清廷四次颁旨擢升其官职，参与修律时，他已是外务部右侍郎。
　　伍廷芳确实不辱使命，为司法独立和文明审判大干快上。《大清刑事民事诉讼法》、《大清商律》、《破产律》、《大清印刷物品专律》等多部新法都由其担当修订。
　　伍廷芳深恨肉刑。刑部监狱犯人死亡率高达35%，大量的犯人死于骇人听闻的肉刑之下，一定程度上是满清极端落后的司法制度造成的。
　　案子多，办案人员少，期限又太紧，不搞肉刑逼供没有更好的办法。清代寻常命案审结期限为六个月：州县须三月内结案解府州，府州一个月内解司，司一个月内解督抚，督抚一个月内报皇帝。盗窃及情节严重的命案、钦定的案件时间更短，仅两个月。超期则罚俸、降级。
　　1908年担任句容县令的许文濬，曾因上任一月就讯结“上控案”五起，“自理案”二十九起被评为先进，记大功两次。但每日超过一件的结案率，很难说其中没有冤情。
　　据日本学者的考证，清代县衙每年收到的呈词约在7000-10000份，最多可达15000份。即使只有十分之一需要受理，县衙每月应审案件70-100件，即便如许文濬这样的“劳模”也只能完成三分之一。
　　政策定成这样，基层自然就化压力为暴力了。所以，从1901年起，刘坤一、张之洞等有见识的封疆大吏便提出“恤刑狱”、“省刑责”“重众证”。而研习西洋律法的伍廷芳提出了“案以证定”的定律。
　　1902年，刘坤一、张之洞以及刚从山东调直隶总督的袁世凯联名保荐两名司法专家：“久在秋曹，刑名精熟”的刑部左侍郎沈家本以及“练习洋务，西率专家”的出使美国的四品卿衔的伍廷芳领衔进行司法改良。
　　在伍廷芳和沈家本的主持下，凌迟、枭首、戮尸三项酷刑，代之以斩决、绞决与监候。对于他们提出的严禁刑讯逼供，对小偷等轻罪培养劳动技能等方案，清廷全部照准。
　　1906年10月，清廷尝试推行司法独立。刑部改为法部，掌司法行政，不再具审判职能。原专司复核的大理寺改大理院，作为最高审判机关，在法部设置总检察厅，最为最高监察机关，独立行使监察权。
　　这一切的灵魂人物就是伍廷芳。
　　可是，伍廷芳承认，清廷最后几年在司法方面的改良并未取得明显的成果。正如龙谦所说，国家太缺少受过良好教育的司法人才了，所以尽管上面有良好的意愿，但下面无法体会上意，依旧按照过去的办法行事，将朝廷的美意都辜负了。更为关键的是民众的愚昧，这一点龙谦也提到了，要加强教育，做到让百姓知法守法才是治本之策啊。
　　教育问题更为当紧啊。在山东效力多年的蔡元培竟然拒绝了民国的召唤，宁可留在山东搞他的高等师范教育，可见山东有吸引他的地方。早就听说蔡氏奉召入京了，但他尚未见到，据说是回山东公干了，很想早一些见到这位光复会的发起人，究竟将如何布局新中华的教育大业？


第十二节 蔡元培
　　元宵节后，蔡元培携家眷自济南返回了北京。这个春节他是在济南过的，自1903年赴济南，六年里，一手创办的山东师范大学虽不敢说枝繁叶茂，也算郁郁葱葱了。此次一别，就算是永远地离开了那所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师范学院，自然有很多好友要珍重惜别。另外，此次回济南，蔡元培已然与昔日的校长身份迥异，肩负组建教育部而遴选人才，也需要一些时间。
　　蔡元培在去年（1909年）9月被“缺席”委任为民国的教育总长。但他没有理会孙文的相召，依旧留在济南做他的山东师范大学校长，根本不为所动。既是听了济南教育界老朋友们的相劝，也因为他看清了摒弃龙谦于外的民国政府在蒙山军军事压力下根本就是一个笑话。他对济南的几位地位相当的朋友说，“孙先生太操切了！怎么能无视广州的存在呢？如果将总统之位留给广州，民党与广州未必不能融合为一体，但这样无视广州的存在，可叹。”
　　蔡元培口里的广州是代龙谦。其时，龙谦已不在广州了，率军拿下了长沙，正与武昌兵变组成的民军第一师林述庆部对峙与汀泗镇。
　　山东大学校长许文夫冷笑数声，“天下之人，能抵御权势的有几？好不容易熬到东南光复，且不管他强敌环伺，先过一过皇帝的瘾嘛。乱哄哄你方唱罢他登场，到头来都是笑柄而已。”
　　山东工业大学校长马茂宏是留英化学博士，山东工业大学也是济南三所大学中成立最晚的，马校长说，“孙先生反清久矣，闻名于世，此番占据大义的高度，难不成山东兵还要对东南动手不成？”
　　许文夫放声大笑，“远图（马茂宏字）太不了解吾国政治之真意了，治乱循环本就是历史的必然，早在五十年前，湘中大儒王闿运就对曾文正公预言清室必亡，时间不超过五十年。如今已入乱世，乱世之中，谁手里有兵，谁就是老大。孙文十余年博得的那点虚名又济得什么事？东南不动，或许还顾忌清议，现在东南无视蒙山军的存在，正好给了他动手的理由！不信你就瞧着，不出十日，湖南之兵必定转向东南！至于鹤卿兄所言之融合，更是书生之见！如今清廷退位，北洋覆亡，国内就是两派争雄，一派有雄兵十数万，一派徒有虚名而已，如何融合？而且，自古便是天无二日，你们何曾见过中国历史上有联合政府？”
　　蔡元培晓得许文夫因小女之故对龙谦心生芥蒂，但这个秘密在济南保守的极好，知悉的不过数人而已。马茂宏就不晓得其中的牵连，所以也不欲多争辩，只是笑笑而已。
　　马茂宏便问蔡元培，“鹤卿兄真不去就任了？以鹤卿兄大才，出任教育总长真是再合适不过！”
　　“鹤卿的选择是对的，与其图那点虚名，不如在济南实实在在做点实事！”许文夫倒是赞同蔡元培的选择，“我看东南民党，不过是釜底游鱼而已，何苦趟那趟浑水？”
　　果然，孙文的民国政府只存在了一个半月就烟消云散了。据说孙文在日本成立了流亡政府，不断号召民党起来反抗龙谦的暴政。但蔡元培相信，龙谦的蒙山军算是真正站住脚了。在现实情况下，除非出现异国军队的大规模进攻，没有人可以取代蒙山军所主导的中央政府的成立了。列强会出兵干涉吗？没有任何的迹象。
　　陈超出乎意料地返回了济南，出任了山东民政长。这位炙手可热的新朝权贵拜访了蔡元培，转交了龙谦邀请蔡氏北上就任教育部长的亲笔信函，并详细口述了龙谦的建国主张，特别是龙谦对中枢机构设置的设想。蔡元培颇为心动。很难想象一个以军功起家的武夫会如此的深谋远虑。陈超坦言这些东西是龙谦要他转告他的，而且，陈越之认为，龙谦的政体设想很多不切实际。恰恰是陈超认为不切实际的东西打动了蔡元培。于是，蔡元培在学期结束后正式辞掉了师范大学这所浸透了他心血的好学校，动身北上了。
　　蔡元培抵京后，龙谦设家宴款待了他。期间谈到了教育部的组建及他对教育工作的基本设想。
　　龙谦说，教育部在现阶段，姑且算作五年吧，主要是抓两头，一是普及五年制义务教育，另一头是整顿、组建五十所大学及专科学校。对于普及五年制义务教育，蔡元培完全赞同，担心的是这份宏伟的设想可能落空。龙谦的策略是义务教育全归地方，由各省（含预定成立的北京、上海、济南及广州四个直辖市）教育厅负责，经费完全由地方财政负担，限期三年，在完成全国人口调查的同时，建立全国性的义务教育体系，超过一定比例分适龄儿童如果不能入学接受义务教育，则追究当地政府主要负责人的责任，给予警告、降职、免职的处分。
　　谁来核查呢？龙谦提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地方议会。凡是此类问题的监督者就是地方议会。
　　如果中央真的认真严厉到如此地步，全国性的扫盲运动将取得非常可观的成绩。蔡元培在山东数年，对于各府各县推行小学教育是做了调查的，其资金耗费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高，盖由于地方乡绅一般对于家乡建立小学校表示支持，捐款捐物的情况比较普遍，而且，还有私塾等一些教育设施可资利用。
　　关键是师资。龙谦说，这就要双管齐下了，一方面组建一些中等师范学校培养师资，另一方面则要将社会上的知识分子利用起来，科举制度下还是培养了一大批知识分子的，为什么不能用？五年制义务教育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扫除文盲嘛。
　　当蔡元培指出可以参照山东的做法时，龙谦认为山东固然有相对成熟的经验，但其中的先天不足必须纠正。其一，山东小学校使用的教材不行。囿于当时的情况，使用的都是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一类的童蒙类读物，现在国家成立了，满清推翻了，教育部要编纂印制统一的教材，由各省教育厅登记订购。不要小看教材的作用，它将影响一代乃至数代人的道德修养。孑民先生从事教育多年，但更多的是大学教育，我不敢说您不懂小学教育，但可能存在盲区。教育从娃娃抓起，国家需要什么样的青年，教材就编纂什么样的内容。教材讲什么？一是爱我们的国家，二是爱自己的父母亲人。传统的东西我不反对继续使用，但爱国守法的内容必须加进去。爱国要从小教育才行，要让孩子们知道什么是祖国，国家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大一点的孩子就要加入宪法民法方面的内容，从小教育培养公民意识，摆脱奴性，塑造完整的公民人格。其二呢，就是要加入科学内容，比如数学、自然方面的内容，光是识字不行。这方面我们手里那些童生秀才们怕是有些差距，所以要编撰统一的教材。
　　蔡元培对此极为赞赏。
　　蔡元培指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普及义务教育将彻底消除文盲，这件善政的功德无量，怎么估计都不过分。但是，适龄儿童怎么确定？比如十六岁的青年，事实上已经在工作养家了，但很多还是文盲，这种情况怎么办？
　　龙谦认为要灵活处理。怎么灵活处理呢？第一，适龄儿童的年限，建议规定为七岁至十二岁，这是接受教育的最好年纪。超过这个年龄的少年或者青年，愿意接受教育的，学校不得将其拒之门外。但由于家庭关系不能进校念书的孩子呢，不做勉强，但可以用夜校一类的机构扫盲，这个由企业或者乡村解决。
　　接着谈到五十所大学或专科学校的设立和整顿，龙谦谈了自己的设想。
　　“工业化是我们必须走的路子。而且时间急迫，越快越好。但工业化的推进就需要大量的专业人才了，所以要设立大学和专科学校，不只是资金和师资力量的问题，更多的是专业的适用性。现在我就是要搞实用主义，学校和专业的设立必须服从我工业化的需要。当然还要考虑全国的布局，要在中部和西部多设立几所大学，带动中部和西部的崛起。
　　大学以及专科学校与义务教育最大的不同有二，第一是办学资金来自中央，由中央财政完全负担。要测算一下需求，规定一个比例，比如将全国财政的4%或者5%拿出来做教育经费，由教育部支配使用。大学的分类要仔细研究，确定名单，比如综合性的大学，比如比如山东大学，就是综合性大学，按照我的设想，每个省至少要设一所综合性大学，可以以省命名，比如山东大学就很好。但目前情况不一定具备条件，可以慢慢来。比如山东工业大学、山东师范大学，就是专门的学校了，这一类学校要注意专业的设置，因为我们要集中力量培养一批国家急需的人才。冶金、化学、机械制造、热处理、材料科学、电力、采矿、纺织、制药……凡是国家急需的，都要想法设法开办专业……教育部可以组织一批人，由您带队出国访问一次，看一看别的国家大学是如何办的，另外就是要大力招收华侨学者回国，承诺给予特别优厚的待遇。所有大学的选址，校长的聘用，办学经费诸多问题，都是教育部的职权范围。说到经费，当初为了尽快将山东的教育搞上去，我定的教师待遇是很高的，现在看来有些不平衡了，这个，请蔡先生统筹考虑，最好制订全国性的标准，考虑到地区经济的不平衡性，一个标准贯穿全国是不适宜的，可以分等分级。教育部要加以研究。但是，教师的待遇一定要高于一般行业，打个比方吧，我认为，综合性大学校长的薪水，不能比政府部长低。顶级教授的薪水，应该等同或者略高于校长。专业性学校的校长，应当参照副部长的薪水来定，以示我们重视教育之意。另外，我所说的五十所学校，是一个估计，没有科学的调查做支撑，仅供您参考。”
　　蔡元培记下了龙谦的话，认为龙谦对于教育的考虑已经很详细了。而且，龙谦特别规定了教师的薪水要高，这令蔡元培很是感奋。
　　龙谦还谈到了私立学校的设立，“我是赞成设立私立学校的，而且应该在政策上给与鼓励，比如免费征地，免收税费等。以便集中社会力量普及教育。私立大学或者中学小学的设立、运作要有规范，不能乱来。这个，请孑民先生组织研究，待政府成立后，国会要颁布义务教育法，教育部也应出台相应的规则。”
　　蔡元培感佩地说，“有您这样开明的总统，我相信国家一定会振兴的。”
　　龙谦笑笑，“我常想，我们国家自诩文明古国，究竟对世界有何贡献呢？有人曾说我们有数大发明，以此改变了历史。比如造纸，比如指南针，比如印刷术，比如火药。确实很伟大，但我更觉得应当叫做发现而不是发明，其中的差别在哪里？就在于是不是有目的地攻关。火药确实是我们发明的，但我们却用的不好，反过来让学生教训先生。但是，我们还是有一些值得骄傲的东西的，比如郡县制，比如科举制，意义极大，它保证了中国在很长时间内领先世界。不知您是不是这样看的。今后我们更要在继承祖先文明的前提下革新政治，革新组织，我特别希望您领导的教育部能够推出一系列让后人感佩的制度来，用最快速度改变民众愚昧的现状，唤醒民众的麻木，振奋民族的精神。”
　　蔡元培记下了龙谦的话，琢磨着发明与发现的区别，琢磨着郡县制及科举制的地位。一时间，蔡元培竟然有做学生的感觉了，“退思先生，如果您不做总统，一定是一个优秀的教育部长。”
　　“哈哈，您说错了。这个倒不是我自吹，如果没有一个良好的政府，没有一个和平发展的环境，教育是无从搓手的。我还是给您做后勤部长吧。”
　　原先在济南时，蔡元培就组建山东师范大学，向龙谦要钱要地，跟龙谦也算熟悉，但没有这样就教育深入交流过。龙谦为他描绘的远景，令蔡元培极为振奋，“请总统放心，蔡某一定竭尽全力实现总统的宏图伟略。”
　　“对了，据我所知，德国的洪堡大学是现代意义上的第一所大学，政府只管出钱，不管其他。我是想这么办的，但不知行不行。我素知您主张兼容并蓄的办学方针，主张思想自由，学术自由。这个是对的，我赞成。但是目前的情况，国内各种思想极为复杂，国内的政治局势乃至国际局势也极为复杂，我不能不集中全部力量来实现我们各方面的目标，一些不合适的思潮，争论，我可能要加以限制，希望您理解。现在洪粤诚的宣传局就混乱不堪，对于国家政体的设计吵成一团，您是明白人，如果中枢建国的思想过于混乱，就难以保证建国步调的一致了……”
　　这却是蔡元培所关心的，有些不安地问道，“不知总统要如何钳制思想？”
　　蔡元培用了“钳制”一词，让龙谦哑然失笑，“孑民先生言重了！思想是钳制不得的，而且也无法钳制，我从来没有要钳制思想！我要的是行动一致！推行工业化，包括推行义务教育，肯定会触及各方面的利益，会遇到各种的阻力，我心里有数。我允许大家争论，但不允许行动上阻扰，因为我要做的是关乎国家根本利益的善事、大事。目前所谓的上层思想过于混乱，国防军内部对于政体有不同的声音，不满我搞什么分权制，我的一些老部下不理解成立国会的意义，认为纯属聋子耳朵。军队外的杂音也很强，质疑我开国会是做样子的有之，反对共和的声音也出现了，甚至有人提出恢复中断的君主立宪，将那个一岁多的娃娃推出来做国家元首，这就是胡来了！高等学校是会领思想舆论的风气之先的，蔡先生一定要注意这一点。满清的覆亡，不能说没有新政以来权力思想过于失控的因素，我不能走满清的老路。而且，当前情况下，如果不能将军队、政府的力量集中起来办大事，我们这个共和国是不会走出困境的，我的话请您考虑。”
　　“这个我明白。再不能有地方反制中枢的现象发生了。”
　　“现阶段靠得是中枢的强力控制。但以后就不是了，靠得不是领袖的威望，而是法律和教育！打个比方吧，蒙山军现在我说的算，但军队将领，特别是广大的士兵并不真正理解打仗是为什么！我们准备武力平定外蒙的分裂叛乱，士兵们并不懂为什么要将他们派到冰天雪地的大漠去！这就不行！如果我不在了，用什么来保证军队的号令严明？我觉得还是教育，当现在的娃娃们接受了国家民族的观念，明白了个人与国家不可分割的血肉联系，等他们成长起来，投身于保卫国土完整及主权尊严的战争，他们就会爆发出更为强大的力量。所以，教育既要允许自由，也要限制自由。国家没有统一意志就是一盘散沙，就会被列强一直凌辱下去。”
　　“总统说的极是。我完全赞同。”
　　“对了，你听说了敦煌石窟吧？”
　　“听说了，很令人惊讶。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一直想问你。”蔡元培曾是革命家，是教育家，勉强算半个政治家，但骨子里更是文人。当他听到敦煌石窟中的秘密，那份激动只有受过相当程度教育的人才能真正理解。而发现敦煌价值并施以保护的传说简直就是一个传奇，那是在十年前，眼前这个人不过是刚参加了一次实力悬殊的勤王战斗。
　　“敦煌石窟里藏有大量的经卷文物，各朝各代的都有，现在在军队的保护之下，具体情况，我让人给你介绍。我想，这样的宝藏全国范围内还很多，我们会逐步发现的。整理国故是我们的使命，是每一个爱国的知识分子义不容辞的责任。我想建立一个社会研究院，吸收大量的有专长的知识分子进来，有组织有计划地对国故展开研究和保护。比如敦煌石窟，比如故宫，还有大量的地下文物的挖掘考古，甚至还有清史的编撰工作，也要展开了。这个研究院的院长，我也想请您来出任。它是国家的一个部门，可以隶属于教育部之下。你一并考虑吧。”
　　蔡元培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教育部及社会研究院的组建中。年前，他请示龙谦回了趟山东，从山东三所大学及几所专门学校抽调了几十人到正在组建的教育部任职。同时得到了许文夫辞职的消息，已经举家离开了济南南下了。蔡元培大吃一惊，打听了许氏辞职的内因，获知许文夫的女儿许思曾回到山东，其中情由，蔡元培也是一知半解。但肯定许文夫辞职与许思离开龙谦有关。蔡元培不好问陈超，但回京后向龙谦透露了此事。龙谦叹息数声，说人各有志，勉强不得。神情甚是落寞。


第十三节 洪粤诚与宋教仁
　　龙谦对蔡元培所说的宣传局混乱不堪确是事实。
　　宣传局的使命在于组建国会并确定国家的政体结构。作为宣传局的正副局长，洪粤诚和宋教仁在国会的组成及运作方式上存在争议，在确定政体上更是分歧巨大，无法统一。另外，按照龙谦的设想由各大军区按照给定的名额推荐首届国会议员也存在方式和名额上的巨大分歧。或许是洪粤诚资望不足，或许是宋教仁固执己见，反正宣传局是军委会五局中最为混乱的一个局。比起同样由原先的敌对势力代表充任正副职的政务局差的远（袁世凯极为聪明地选择了拒不出山段祺瑞暂时性地担任了政务局副局长但从不坚持任何不同于方声远的意见）。
　　选择共和国体是不用争议了，龙谦将出任共和国首届总统也是铁板钉钉之事。关于政体的争议出现在选择内阁制还是总统制上面。偏偏宋教仁对共和政体的几种形式研究比洪粤诚精深，洪粤诚很难驳倒自己这个龙谦强加给的副手，闹得俩人很不愉快。
　　先说一说政权结构吧。俩人都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为重大的问题，因为龙谦明确指出，在确定政权构架后，将以宪法的形式确定下来不准轻易改变。政权结构的不同，必将影响共和国的命运。
　　洪粤诚主张总统制。他设计的政权结构为国会“选举”总统，总统出面组阁，由总统确定政府各部首长而组成政府。总统既是国家元首，也是政府的最高首脑。而且总统不对国会负责，国会也无权倒阁，对总统的制约只能是弹劾——那必须是总统有确凿的违宪或者严重违法的情况下。
　　当然，洪粤诚的方案中国会不是虚架子。立法权明确在国会，总统领导的政府必须在法律的框架内行政，不得违反任何的法律。
　　宋教仁主张实行责任内阁制，即国会“选举”总统，总统自然是国家元首及武装部队最高统帅无疑，但政权的核心却在总理——总统提名总理——国会多数党领袖，经国会批准后，总理出面组阁，行使行政权，对国会负责。
　　总统的权力是小多了，但宋氏设计的政权框架中总统却有解散国会重新大选的权力——当国家出现了危急情况时总理领导的政府必须为此负责。而且，总理府的重大决策必须得到总统的认可——可以用宪法来明确需要总统用印的事项。
　　洪粤诚设计的框架某种意义上是为龙谦量身订造，宋教仁却认为存在重大缺陷，说明白些就是容易形成总统府一家独大的局面。按照洪氏的设计，国会根本就无力制约总统。争论到后来，宋教仁干脆直指洪粤诚谀上——开国领袖自然是雄才伟略，你能保证后续都像开国领袖一般英明？龙先生废封立共和，欲为我中华开辟一条跳出治乱循环的康庄大道，国家的稳定在于政权的稳定，政权的稳定在于彼此制约，内阁制看似削弱了总统大权，但总统将置身于一般的杂务之外，政府的失误不会危及总统的威信，岂不是尊重总统缔造共和的伟烈丰功？总统百年之后，必以开创历史的一代伟人而记入历史，我这个方案怎么就成了剥夺总统的权力？你这样迎合军方，岂不是辜负了龙先生的美意？
　　宋教仁的方案有“虚君实相”的成分在内。其方案确实有总统不为政府的失误担责的用意在内。
　　他指责洪粤诚迎合军方之语并非空穴来风，因为宣传局讨论拟定政体得到了军方的高度关注。
　　军方重将不可能无视最高权力机构的组建，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向宣传局表示了各自的意见，电报、信函或者信使。各大军区都有信使往来于驻地与北京之间，他们有充足的理由，至少各军区肩负着“推荐”议员的使命，来宣传局“汇报”工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而宣传局确实需要掌握各军区该项工作的进展，在通讯问题相当落后的现在（除了龙谦没有人认为落后），谁会排斥当面沟通呢？宋教仁每次都参加与军方代表的会谈，司令官们未奉命令是不能进京的，来的都是参谋长、副参谋长或者其他深受信任的军官。
　　他们表达了差不多完全一致的意见：军方不允许出现权力分散的情况，军方希望不仅军权要集中，而且政权也要集中。
　　集中在谁的手里，这个不言而喻。当然，由于各大军区的司令官性格迥异，表达意见的方式及用词有很大的差异，但意思基本是一样的。
　　宋教仁不认为这是那位居住在海晏堂吐哺握发的授意（宋教仁认为其无需用绕弯子的方式来获取权力，那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但正因如此，宋教仁才感到了担忧。如果不是出于责任，如果不是看到了国家正在发生的令宋教仁感到振奋的变化，不是让他看到了国家振兴切实的希望，他干嘛要坐在这张椅子上，因此承受昔日同事的讥讽甚至谩骂？他一直不理解的是，有很多昔日同一阵营的战友改换门庭，为什么只是自己得不到原谅？难道就是因为与昔日的领袖一直存在意见分歧？
　　宋教仁与谭人凤、孙武等人一同进京，闲置了一段时间，先是孙武进入总参工作，算是正式加入了蒙山军。宋教仁看得出来，孙武很高兴。也是的，在民国已经成为历史长河中一朵浪花的情况下，作为军人，能够获得为国效力的机会总是件高兴事。然后龙谦亲自与自己谈，要自己到刚成立的军委会宣传局做副局长，协助洪粤诚工作。他尚未答应，谭人凤已经领了龙谦的任命，高高兴兴地回湖南做民政长了。不知为何要绕如此大的圈子，要使用谭石屏治理湖南，干嘛要到北京转一圈？干嘛不像汤化龙一样直接了当？谭人凤对自己说龙谦与他谈了两次，还共进一次午餐，交代了治理湖南的要点。令谭人凤激动的是龙谦对湖南评价极高，说“中国若是古希腊，湖南定是斯巴达，中国若是德意志，湖南便是普鲁士”。这个评价可太高了，难怪谭石屏兴奋难当。
　　宋教仁当然也接受过龙谦的宴请，其实就是便饭而已，不过在餐桌上谈事气氛总是要和谐的多。住在贤良寺的宋教仁听到过这样一个传言，说龙谦必请“降将”吃饭，但对于蒙山军嫡系，反而不是人人都有这个待遇了。好多军区参谋长奉召进京，最多也就是见一面而已。
　　宋教仁不大在乎这些虚礼。他既然留在武昌未走，便是对民党已经失望了。蒙山军将统一中国是不可逆转的事实，热衷于政治的、年仅三十多岁的他自然不想就此罢手，所以才跟随龙谦进京。龙谦已将他的建国方略全盘托出，对于军委会宣传局担负的使命，宋教仁已是一清二楚。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临时机构，在国会及政府组建之前，军委会就是国家的最高权力机构。任命他出任宣传局副局长，不能说不重视他。奠定真正的共和基础是他一直追求的理想，他承认，龙谦对于共和体制的理解比孙文更深，龙谦的建国步骤也更为稳妥，宁愿用一个临时机构来过度也不匆忙组建中央政府，至少表明了他对国会的重视。思来想去，宋教仁在谭人凤离京后接受了龙谦的任命，到宣传局上任了，自然从贤良寺那个高级驿馆搬进了西苑这个权力中枢。
　　宣传局的任务的确很重，某种意义上在探索确定这个刚刚废除封建帝制的国家未来的政治格局——宪法的制定、国会的组建、政党的管理体制、政体的设计，都在这个仅有几十人的临时机构手中。
　　但他在政体的设计上与洪粤诚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很难说总统制和内阁制那个更好，美国就是总统制嘛，其甚至不设总理一职嘛。在宋教仁看来，便是君主立宪制下的英、日、德等国，其实就是内阁制嘛。君主便是总统，首相便是内阁总理嘛。洪粤诚主张的总统制在宋教仁看来不免有讨好龙谦的嫌疑，但龙谦已明确表述了他对于分权制约的决心嘛，这才是真正打动宋教仁的地方啊。总统作为国家元首，掌握国家外交、军事大权，超然局外，将政务委托总理领导的内阁不是很好吗？内阁运行不力，总统可以通过国会解散内阁，怎么就削弱总统的权力呢？难道将全部的政务统归作为国家元首的总统就是尊重总统的权力？说不通嘛。何况龙谦明确要在中国引入现代政党参政竞选体制，这不更证明内阁制的优越性吗？
　　但他的意见在宣传局是绝对的少数派，包括被龙谦请出山的担任了宣传局顾问的在辈分上算是他长辈的容闳也主张实行总统制，主张将权力集中于总统，由总统直接组阁。
　　容闳是什么人？以容闳的见识难道真不理解自己的主张才是真正为国家建立长治久安的政治框架吗？而政治框架一旦构建，不能轻易改变，是要写入宪法的。难道大家就不担心总统权力过大导致独裁吗？宋教仁感到很是迷茫。
　　他曾与容闳老先生谈心过，容闳不去解释他主张总统制的缘由，只是说他过太天真了，完全无视中国的现状。
　　中国的现状真的不能实施真正的分权制？宋教仁不信。是的，民众文化水准极低，历史上没有先例都是理由，但路是人走出来的呀？不去尝试怎么知道不行？你不给百姓权力百姓就永远不会将自己当做国家的主人嘛，你不建立民主政治，就不会涌现更多的人才嘛。
　　他自认自己没有很强的权力欲。当初追随孙文反清，不是为了做官，而是为了推翻帝制建立共和。因为他坚信，帝制只能让中国永远地沉沦下去。他跟孙文后来发生的一系列矛盾，究其根源，也是因为孙文名为共和，实为独裁，总想着一言堂，总想着将民党打造为绝对效忠于领袖的孙家党。这怎么能行呢？他比较了孙文和龙谦，认为龙谦比孙文更理解民主政治的含义，至少孙文不会像龙谦一样如此重用昔日的敌手——假如孙氏有龙谦如今实力的话。
　　自然，宋教仁会与龙谦沟通，他去海晏堂见龙谦没有任何阻力，即便是龙谦正与各路诸侯会谈，他的秘书也会将其领入海晏堂。龙谦对于政体的设计不做明确表示，坦承自己不懂，所以才请了你和容先生来嘛。不过你要注意，组建政党公开竞选的条件尚不具备，没有一部相对完善的宪法，没有几年艰苦的努力，政党政治就是闹剧。现在的政党不少了，保皇党算不算？据说还搞出个旨在复辟满清的宗社党，都去搞竞选合适不合适？民党会不会承认共和国？如果没有法律的约束，没有一个以国家利益为大前提的多方位约束，怎么搞政党政治？
　　那怎么办？宋教仁承认龙谦说的是事实，但该怎么办？
　　需要时间！龙谦对他说，需要普及教育，特别是国家民族的教育，需要用爱国主义将民心凝聚起来，还需要对法律的普遍敬畏。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在一个毫无民主基础的国度搞民主政治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当然，也不要以为我立国会搞政党条例是糊弄人，这一样是必须的。要向走向真正的共和，一些东西必须从现在就开始抓。我历来认为，取法上，得乎中。一件事要想做好，首先方向要正确，而实际情况是，即便方向正确，执行起来也要走样，从而削弱了方案的优越性。既然大家都认为共和是必须的，那我们就要真共和而不是假共和。有争议不要紧，慢慢谈，慢慢统一思想，只要大家抱着富强祖国的共同理想，可以求同存异嘛。但有一条你必须注意，建立共和制度却要考虑我们的实际，就像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你用一样的运动标准就不行，我可以徒手攀岩，如果让你做，即便给你根绳子你也上不去，八成要摔死。
　　这就是龙谦的回答。啰啰嗦嗦说了一堆，言外之意是赞成洪粤诚的总统制了。这的确让宋教仁深感失望。
　　如果他知道洪粤诚所受的压力就不会这么想了，洪粤诚也算龙谦核心团队的成员，军方大将们对宣传局两位局长有所区分，宋教仁是大老板拿出来装点门面的摆设，但洪氏不同。正因为此，军方大将们毫不客气地对洪粤诚指出，江山是司令率领我们打下来的，坐天下的当然是司令！别想着搞出那些所谓制约司令权力的花花道道出来，谁有资格制约司令？开玩笑！另外，就对天下大势的掌握，谁比司令更强？哦，去了趟国外就懂国外的体制了？扯淡！别忘了司令在国外生活了二十年！洪先生，你是司令器重的人，也是蒙山军的人，跟那些满清余孽、民党分子不同，要明白该怎么办，别听他们胡扯。
　　当然，表述意见的方式由于各自的性格而有所不同，有直来直去警告的，有婉转指出的，有善意提醒的，核心的意思却是一样的，大政方针，必须出于总统！否则军队不会答应。


第十四节 于右任
　　宣传局的政体方案定不下来，直接影响到政务局政府机构的设计，方声远对宣传局存了一肚子意见，尽管临近婚礼，方声远还是抽出很大精力来与宣传局沟通。他给自己定位是内阁总理，内心当然希望实行宋教仁主张的责任内阁制，但又限于身份不好明言，只能催促洪粤诚的进度尽可能快一些，别将别人的路都挡了。洪粤诚却认为政府的组建与此关系不大，该设那些部局你们设置便是，何必盯着这边？大帅不是已经组建北京市政府以及国安、兵工两署了吗？教育部事实上也成立了，也没有征求过宣传局的意见，那本就是你们那边的事，咱们各搞各的。
　　方声远反驳道，你说的轻巧！各搞各？怎么能各搞各？大帅一再说我们两家要通气，总统制和内阁制如果没什么区别，你们争吵什么？这就像一个人，脑袋当然是最重要的，有什么样的脑袋就要配什么样的四肢，难道可以抛开大脑不顾吗？
　　两边都是满腹怨气。
　　龙谦不大理会两局的争吵，或许觉得吵一吵也不是坏事，最近他一面通过总参盯着北方军区，一面将注意力转到了农业方面。
　　对于农业的认识，龙谦比他班底的绝大多数人要深刻的多。中国虽然是一个地道的农业国，历代统治者好像都很重视农业，理论上农民的地位并不低，士农工商嘛，农民竟然排在了第二位。士大夫们至少口头上不歧视农夫，“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就悬挂在很多高门大宅的书房里，“耕读传家”四个字更是成为无数有地位家庭的门匾，但实际上农民的境遇非常悲催，盖因这个传统农业大国的正税便是农税，而水利设施基础投入的不足，对农业科研的漠视，土地的兼并剧烈，以及逐步增加的正税以外的无数杂税都不会放过农民，令无数的农民濒临破产的边缘。
　　粮食问题从来就没有真正解决过，如遇荒年，逃荒要饭家破人亡的惨剧是难以避免的。增产粮食是历任统治者共同的梦想，但实际上效果极差。背后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土地兼并的加剧抑制了增产，在农业社会里，土地被视为最珍贵的财富，权贵对土地的掠夺从来没有停息，这是导致土地兼并的根本原因。
　　教训是深刻的，历代王朝覆亡多是因土地兼并导致的流民暴动，不能说继任着认识不到这点，但从来难以改变这个怪圈。
　　龙谦在经济局内设了农业处，目的是探索一套拯救农业的政策措施。这方面的设想他跟陈超是谈过的，陈超算是龙谦班底里少数可以与他探讨农业问题的人，但陈超给他推荐的邓公超却让龙谦失望了。农业处成立两个多月，邓公超拿不出一个让龙谦眼前一亮的办法。
　　投入巨额资金向农业想也不要想！靠工商来反哺农业还是无比遥远的事情，或许在龙谦有生之年都看不到了，怎么会提出如此愚蠢的建议？兴修水利是没错的，国家哪里来的钱去全国大修水利？培育良种也没错，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龙谦要的是解放农村的生产力，就像他所知道的故事一样，用土地政策的改变来促使农业来一个大翻身，明显地提高农作物的产量。在解决民众温饱问题之后，还要农业为工业化提供资金的支持。
　　邓公超显然完不成这个任务。这个人品德不错，或许可以当个县长，但绝对不胜任指导全国农业革命的重任。做什么事都有一个方法问题，找出解决问题的路径就是人才，方法要自己寻找，而不是依赖上面。就像宁时俊筹建海军一样，必须有自己的思路，而且要保证思路符合最高领袖的总体框架。
　　龙谦断然换掉了邓公超，将其打发回了山东，他选择了民党成员于右任来接邓公超的班。
　　于右任是年三十一岁。他是同盟会员，但在同盟会不算是大人物。去年吴念第七师兵临西安促使西安兵变发生，于右任被捕，被拘押了一个多月，随即被点名释放，被“护送”到北京，龙谦接见西安兵变中的有功人员时召见了他，跟他单独谈了半个钟头。这是很高的待遇了，因为大多数人没有机会与这位国家的新主人单独谈如此长的时间，随后于氏被安排至经济局农业处工作，担任了邓公超的副手。
　　邓公超被免职后，龙谦与于右任又单独谈了一次，听了他对农业工作的看法，认为其人可用，于是又花了一个半小时讲述了自己在农业上的基本设想，随即委任其为农业处处长。
　　龙谦给农业处的任务有三条，一是用抽样的方法对农村土地及农民收入进行调查；二是组建大型的国有农垦农场；三是出台土地方面的政策。
　　于右任按照这三个方面的要求展开了工作，年前他用一个月的时间跑了山东及内蒙，春节前根据龙谦的指示又带人去黑龙江走了一趟，春节都是在关外过的，正月十五前回到北京，向龙谦汇报了调研的情况。
　　于右任肯定地说，在北满成立大型国家农场是可行的，吉林不必说，黑龙江北部有大片的荒地，人烟稀少，土地肥沃，满洲大豆是出口极为畅销的农产品，供不应求，所缺的只是人力和资金而已。他还指出，在黑龙江及吉林北部组建国家农场对于巩固国防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建议龙谦学习历史上军垦的办法，一举数得。但他对龙谦反对在内蒙垦荒表示不理解，在他看来，内蒙已有不错的基础，放弃太可惜了。于右任还找出了满清近十年来内蒙屯垦的资料，试图说服龙谦第一步经营内蒙，然后再徐图北满。因为北满的土地虽有，但条件太艰苦了，很多地方——齐齐哈尔副都统辖区、墨尔根副都统辖区简直就是荒无人烟，更不要是更北面的黑龙江副都统辖区了。气候问题，道路问题，人口问题都限制着开发。
　　“开发”一词是龙谦的发明，于右任觉得很传神贴切。
　　“总统，内蒙的情况要好的多，为什么放弃已有的成果？太可惜了。”
　　龙谦没有回答于右任的提问，埋头翻阅着于氏整理的关于内蒙垦务的资料，他没有问这些资料是出自户部档案还是来自其他地方。鲁山进京后接管了满清六部档案——他们没有销毁，也没有带走，基本完整。
　　在内蒙实行农垦是因为庚子赔款的压力。当初山西巡抚岑春煊就上奏清廷，开垦蒙旗土地以解决财政亏空问题。刚从太原返回北京的慈禧立即降旨，着派贻谷驰赴晋边督办垦务。贻谷是满族大臣，时任兵部侍郎，办法是将蒙人合适种植的牧场低价收回来，在租给汉人务农，一转手就是大笔的银子进账。
　　1902年5月，升任绥远将军兼理藩院尚书的贻谷抵达张家口，组建了近代公司形式的清丈局和东西路垦务公司，在东起察哈尔左右两旗，西至乌兰察布、伊克昭两盟，南到长城，北至外蒙古的广大区域内实施垦务。
　　贻谷甩开膀子大干起来，跑马圈地，谁不对付就直接强征，抓了一批不服气的蒙族首领，还将闹事的丕尔丹砍了头。
　　贻谷搞了六年，据说成绩不小，但实际上缴中央财政的钱并不多，清丈局和垦务公司的账目乱成一团，贻谷本人被查，本来要流放新疆，最后则去了四川巴塘。据于右任的调查，内蒙垦务已有相当基础，应接手继续搞下去。
　　“我不同意继续在内蒙垦荒的理由你想不到，”龙谦放下了于氏整理的报告，对于氏那手堪称精品的蝇头小楷欣赏不已，“于先生，理由很简单，环境。如果大规模废草原而种地，必将导致土地的荒漠化。内蒙不同于北满，两地情况完全不同。我们不能只顾眼前不顾将来啊，你一定想不到北京漫天风沙是什么景象。”
　　“环境？”于右任真的迷惑了。按照他的测算，内蒙的垦务工作真正见成效之后，每年的产粮足以供应边疆驻军了。
　　“是的，环境。当然也不是一概而论。河套地区适宜农耕，那就搞下去好了。其实，”龙谦亲自给于右任泡了一杯茶，让这位陕西青年受宠若惊，“我们面临的粮食问题并不严重，我们有多少人口？五亿打足了，虽然我没有翔实的统计资料，但我敢说，只要每亩耕地提高产量100斤，温饱无忧矣。边疆屯垦不只是为了粮食，你看到了重要的一面，那就是戍边，也有改善人口布局的功效，这不是主要的，关键是将农业被压抑的生产力解放出来，鲁南山多地少可以解决自身的粮食，甚至可以为军队提供余粮，其他地方没有理由做不好。你去山东待了时间不短，有什么感想？”
　　山东是蒙山军的老窝，农业处目前20余人有一半是来自山东，山东的一半是来自鲁南，足见龙谦对鲁南的欣赏和重视。之前于右任认为这不过是感情问题，为蒙山军提供人力物力的鲁南当然要在新朝得到最大的红利。但于氏调查了鲁南之后，承认鲁南确实有值得研究借鉴的地方，“回总统的话，感想很多，主要的有两点，一是山东调查统计的资料甚全，一目了然，其次是沂州、兖州两府农民的势力极为强悍，士绅为之敛手……”
　　“哈哈，倒不如说规矩坏了，泥腿子当家。哈哈，”龙谦没有细问于氏的出身，但既然可以考中秀才并留学日本，想必不会是一般的农家子弟，“小于啊，有两个经济学概念不知你听说过没有，生产力和生产资料？”
　　于右任摇头。他跟龙谦接触不多，但觉得龙谦口中的新鲜词语很多。
　　“生产资料比较容易理解，就是生产的本钱嘛，土地，耕牛，农具都是，工厂的机器厂房也是。生产力就复杂一些了，关键的就是人，就是从事生产的人，当然，还有科学技术，也应归于生产力的范畴。我讲一个原则，你回去想想看是不是正确，当生产资料和生产力处于分离状态，生产的效果就不会好，反之就很好。以农业为例，雇农耕种地主的土地，与自耕农耕种自己的土地，两者有何区别？”
　　这个不消说，于右任认为很简单，“当然耕种自己的土地要经心的多。”
　　“是的，因为后者是生产力与生产资料的完全结合，而前者不是。种什么作物，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给自己干跟给地主干是不一样的，或者不经心，或者说了不算。据我所知，关中有很多种植鸦片的，多是地主的授意而不是雇农。你可能会说雇农也很经心的，因为交纳了地租后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了，但地租过高会影响农民的积极性，这个不需要争论，是铁定无疑的事实。”
　　于右任明白了龙谦所说的含义。鲁南确实与其他地方不一样，地租低，地主的平均占地也少，那都是乡村自治带来的结果，也因为鲁南的工业兴起，将大量的人口吸引到沂州兖州从事工业的背后，是士绅对工业的投入，不少地主以官府规定的价格出售土地给官府，筹集资金投入了工业，为沂州钢铁、中兴实业提供中间产品，这部分被官府土地又租给或者卖给了农民……以此缓解了土地兼并的压力。
　　“鲁南或者济南府的情况特殊，恐怕不能推广至全国。”
　　“为什么不行？农业处就是农业部的骨架，我是准备设立一个农业部的，或者将农林部也可以。我们不解决农业问题就站不住脚，肚子吃不饱谈什么建设？限定土地占有的数量，规范土地流转的价格，高价征收超出标准的土地税，迫使地主选择出售土地，低价售给或者租给无地的农民，鼓励地主将获得的资金转入工业……这就是农业处应当出台的主要政策。你已经看到了统计调查的威力，各省的情况有所不同，东南数省跟西北就不能是一个标准嘛。可惜邓公超搞了好几年的乡村自治，竟然转不过这个弯子！开口闭口都是困难，蒙山军没有公开反清都能搞的东西，在我们掌握全国政权后反而不敢搞了，这是什么道理？我承认地主的土地并不全部来自巧取豪夺，有一大批地主是靠勤劳致富积累的，但土地集中于他们手里就不会提高粮食产量！这个你不要怀疑了，只有将土地给了无地的农民，才能解决粮食不足的问题！按说我国的农业历史最长，反而搞到吃不饱肚子的地步，岂不荒唐！”
　　于右任低头琢磨着龙谦的话。显然，龙谦要用强力手段解决土地占有不均的问题了，均田是农民的理想，可是，要制定多高的标准？100亩？200亩？超过的征收多少税？地主不干怎么办？
　　许久，于右任抬起头，迎上了龙谦的目光，“总统，自古士绅是维持统治的基础，您这个政策出台，必然得罪天下士绅……”
　　龙谦冷笑一声，“谁说士绅是国家稳定的基础？蠢话！或许过去是，今后绝对不是了！你说的没错，统治需要基础，新中华今后依靠的是军队，是农民，是工人，是大批拥护新政府的知识分子，而不是地主劣绅。只要新政府让所依靠的这些人受益，几个心怀不满的地主能翻起什么浪花来？我们要制定的农业方面的政策就是打破土地的垄断，进而解放大量被土地束缚的农民，让他们解脱土地对人生的束缚，有机会进入城市从事工商，为发展工商提供无尽的人力资源。”
　　于右任默然。
　　“当然，还要引进科学种田，培育良种，教会农民科学种田，进而积累资金兴修水利，改善交通，增强物资的流动。南方的水果便宜到死，北方却吃不上，就是流通问题。但前提是打击地主，解放农民。”
　　“这样的话，中枢统一政策怕是不妥。”许久，于右任说道。
　　“是的，各省的情况不同，不应该划定统一的标准。但时间不等人，我预定在四月开国会，关于农业的基本政策要上国会讨论一下，所以你们的抽样调查要抓紧。不能只靠农业处的几十号人，要让各省也动起来，经济局有权发号施令嘛。中原地区如河南，西北如你的老家陕西，我的老家山西，广东、安徽、江苏、浙江、四川以及两湖等人口大省都要完成调查，取得相对可靠的数据以制定指导性政策，倒是边疆省份，民族杂居比较明显的省份可以缓一缓，东北则不必要——调查要造出声势来，不要偷偷摸摸，据东南军区说去年清廷搞人口调查竟然出现不明真相的百姓活埋了调查员的事件，这绝不能出现在我们的手里，你们的调查要有强力机关的配合，军队可以介入，对于敢对抗调查的，抓一批，杀头也不是不行！”
　　于右任听说了年前西北军区司令官封国柱曾在甘肃对董福祥旧部大开杀戒，看龙谦说的轻描淡写，心里不禁一阵恶寒。当初朋友说的没错，蒙山军秉国，地主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第十五节 方时俊
　　方时俊就是宁时俊。时人对于姓氏的看重为后人所不解。得以改回本性，方时俊竟然设香案请了祖宗灵位，祷告天地，启禀祖先。虽然不能回福建祖籍行其事，但也搞的隆重无比，宁时俊为了变回方时俊，竟然在祭祖仪式上大哭一场。
　　方伯谦在甲午海战中临阵逃脱被李鸿章处死，方家私下认为纯属冤情。但北洋舰队全军覆没总要有人负责，比起那些英勇战死的同僚，逃回军港的方伯谦受到严厉处分也不应该抱怨什么。但方氏家族为此蒙羞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不是因为伯父出事，已经获得秀才功名的方时俊绝不会离开家乡游历四方，进而“机缘巧合”落草蒙山，成为了龙谦手下的一名什长，从而脱胎换骨，步步高升，由蒙山军参谋长而山东军司令官，一直到新中华的海军总司令。
　　在很多同僚看来方时俊出任海军司令有些被闲置的意味，但方时俊毫无怨言甚至满怀信心地上任了，既为雪洗家族的耻辱，也为心中那份豪情梦想。
　　方时俊无疑是龙谦最核心班底的成员。在自1898-1906八年漫长的岁月中，方时俊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与龙谦深入地交流，或者叫聆听龙谦的“教诲”。如果有人理解龙谦抱有的真正梦想，方时俊绝对是其中之一。
　　龙谦从来就没有将夺取天下看成是多么艰难多么伟大的事情，但夺取天下后要做的事才是他感兴趣并愿意跟亲信班子反复“唠叨”的内容：建设一支雄冠全球的伟大军队，它不只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陆军，还包括同样强大的海军和空军！纵横决荡将列强统统踩在脚下，武功超越强汉盛唐，为后世打造一个强大无比的中国，用军队的利剑为国人带来土地、资源以及无尽的财富；建设一个经济强大人民富裕的国家，让百姓过上文明富裕有尊严的生活；建设一个科技领先的国家，将来不再是中国人跑到美国、英国、日本去留学，而是外国人以留学中国为荣，就像唐代的长安，来求学的外国人挤满了城市甚至期盼着获得中国国籍永久居住在中国；改变中国人蒙昧已久的心灵，让这个古老民族真正焕发青春，民众有着很高的文化程度，知法守法，文明而有秩序，最关键的是民众有极高的爱国热情，以奉献国家为荣，以为国征战为荣。所有为国捐躯的烈士都受到国民永久的崇敬！所有烈士的家庭都受到国家无微不至的关心照顾。
　　这是一个童话式的梦想。所有聆听龙谦描述的人都不会鄙视这个梦想，但所有人都表示了怀疑，包括一直无条件崇拜龙谦的方时俊。
　　但梦想的第一步已经实现了，蒙山军用十年的时光从一支只有数百人马躲在蒙山苟延残喘的残军打造了一个新中国，国内的公开敌对势力要么被消灭了，要么转入了地下。搁在十年前跟着龙谦奇袭毛阳镇从而返回蒙山的“元老们”谁能想到十年后他们成为主政一方的大员？谁能想到因北洋舰队覆灭而蒙羞的方氏家族后人能够成为海军总司令？还有什么理由怀疑龙谦的那个“崇高理想”不能实现？
　　何况龙谦承认，实现那个理想不一定是我们即可完成的伟业，或许需要几代人不懈的努力，我们要做的就是给民众指明还有这样一条道路，引领着民众朝这个伟大的目标迅跑。
　　方时俊在军委会成立后即进入了他海军总司令的角色。
　　干什么都存在一个方法问题，这是方时俊从龙谦那里学来的“秘诀”之一。龙谦率第五镇主力南下后，方时俊主持山东军务，是山东事实上的第一人，曾对他的亲信说过方法的重要性，当时那个人受命组建新部队，方时俊赠诗曰，“平生所学宁堪赠，独此区区是秘方。”
　　重振海军谈何容易。方时俊第一步要做的不是向龙谦要经费，更不是要海军衙门，而是筹建海军司令部的班底，方时俊的做法是从中央军区司令部及总参挑选了一批人。
　　中央军区司令叶延冰难以拒绝老长官的要求，尽管他点名的军官都是叶延冰器重的人才。总参谋长司徒均曾长期担任方时俊的副手，也与叶延冰有着一样的感受，更对海军司令部的筹建极为支持，抽调的人选都是最好的，因为海军的高技术特性，总参特意选调了文化素质高的参谋给方时俊。军令如山，尽管那些参谋们不愿意离开已经熟悉的陆军，但还是打起背包到了临时设在铁狮子胡同的海军司令部报了道。
　　依靠这些人，方时俊成立了海军司令部最早的几个业务组：资料、舰船、船厂、武器、训练以及院校组，开始对海军仅有的一点家底进行调查与规划。
　　方时俊认为，蒙山军毫无海军基础，如果不充分利用满清留下的这点家底是不行的，更是极大的浪费。好在清廷去年秋天满清西逃保定，有关档案资料并未销毁，算是完整地被蒙山军接收，方时俊可以从中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
　　随后，方时俊留下资料组埋首于故纸堆中检索有关资料，带着舰船、船厂、武器等几个组的负责人前往天津、上海、福建以及广东转了一大圈，实地查看了海军舰队、海军船厂以及数地船政学堂的情况，在当地驻军的帮助下会见了包括萨镇冰、严复、刘冠雄等海军元老。
　　他甚至没有时间回已经阔别十余年的老家看一看，春节前返回北京，给龙谦打一份关于海军建设的综合性报告。
　　方时俊的报告就是要钱、要人、要政策。综合起来有下面几条：一、鉴于国内海军人才极为匮乏，对于满清政府留下的海军人才，不管其曾有何种反对我军之罪恶，一概予以赦免，绝不追究，包括皇室成员。只要其愿意为海军效力，海军全部招入并授予相应的官职；二、目前情况下，为加速建设海军，官兵待遇应高于陆军，应以军令形式予以明确；三、速从军校中选择至少五百人留学英美日等海军强国，今年即行派遣，从明年起，留学人员数量不少于一千人；四、筹建海军相关学校培育人才，高薪招募海军强国教官前来任教；五、发行海军债券为海军募集专门资金；六、财政应从速投入资金建设上海等地的海军船厂，从国外购置相关设备，以建设民用运输船只为前导，积蓄技术力量；七、务必保证海军现有舰船训练及维护资金。
　　两天后，龙谦召集海军建设专题会议，逐条讨论了方时俊所列七条。龙谦最后总结道，“时俊所列七条均为海军建设之要务，海军司令部的工作是有成效的，至少知道从何处着手了。关于派遣学员出国留学的思路是对的，这是一条捷径。据我所知，清廷曾与美国海军有造船、训练的约定，我看可以将因战争所中断的合作接续起来，这条没有问题。启用满清所留的海军人才更没障碍，我给你全权，用谁都可以，只要他愿意为我所用。海军官兵的待遇高于陆军，不宜公开写入条例，这样容易引起军种之间不必要的竞争，至于海军司令部所列的特别于陆军的地方，可以用津贴的形式来解决。兴办海军大学、船政学院等军校也可行，但要注意与教育部的沟通，因为教育部有设立五十所大学及专门学校的规划，对于造船专业肯定在其中，不要造成资源的浪费。我的意思，目前我们的人才储备、技术力量以及资金等条件尚不具备兴办海军船厂的条件，应当从民用船只的建造入手储备技术和人才，所以时俊报告里所列的加强上海等地船厂的建设是对的，但这些船厂暂时不归海军管理，以民用商管的形式经营为宜。海军可以派驻代表，学习管理，探索军民混用的模式，将来条件具备了，再上专门的海军船厂。海军的资金保证是必须的，发行海军债券可以研究。时俊没有马上向列强购军舰是正确的，这涉及到海军建设的大战略，如果我们走了弯路，不仅浪费了有限的资金，更可惜的是浪费了时间。”龙谦讲到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似在思考着重大问题，“你们首先要做的是调查研究，收集资料，将近五十年来著名的海战战例研究透，搞清楚军舰的类型、各自承担的作用以及技术的发展，我以为，海军大吨位军舰的作用在下降，现在趋之若鹜的大吨位船舶、大口径火炮会随着航空及潜艇的技术进步而变化，海军是进攻型的军种，建造海军不只是为了保卫海防，而是消灭敌人于海上，这就带来了两个问题，一是消灭敌人的舰队，二是阻断敌人的海上交通。前者会因为飞机的出现而出现战术及战略上的重大变化，后者因潜水艇的进步也出现全新的变化。海军要研究这种变化，打个比方，这就像万米竞跑，对手领先我们五千米了，必须抓紧起步追赶，一刻都不能耽搁。但更要注意方法，你傻乎乎地顺着人家的路追赶就难的多，如果找到一条捷径就好了。飞机、潜水艇就是捷径，今后的海军建设，要将这两种新武器列入重点，而不是总想着建巡洋舰、战列舰，那种东西既费钱又费时，如果落后于时代，就是一堆废铁，我们底子薄，又不能像英国和日本先发展海军，不能像英国一样采取海洋立国的战略，陆海空并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我们很长时间都处于经济紧张的局面，不可能大批建造类似无畏舰那样的大军舰，要注意这个冷酷的现实……”
　　在肯定了方时俊前期工作后，龙谦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要格外注意潜艇和飞机。航空方面由总参统筹，航空局已经成立了，海军暂时不要管。但潜艇是海军的业务，要利用现在一个技术封锁的空白期大力购买学习航空及潜艇技术，招募外国人来华工作。这件事必须列入首要必办之事。总之一句话，海军是烧钱的军种，也是费时费力才能建立的军种，但不建海军不行。总不能连满清都不如吧？我们有几万里的海岸线，没有海军怎么行？总不能处处设置岸防工事吧？且不说我们海外利益无法争取，便是修筑岸防工事的钱也拖死我们了。所以，钱再紧张也要保证海军建设！就算老子顿顿吃咸菜，也要上海军！”龙谦斩钉截铁。
　　龙谦的见识自然超越了与会众人，他又不能详细介绍飞机及潜艇在海战破交中的作用，只能点到为止。偏偏这两种兵器具有远大前程的武器问世未久，没有人看重。龙谦对于海军的设想是抛弃建造大型水面舰艇的传统做法，另辟蹊径，利用认识上的时间差，加速潜艇及飞机的学习研究，从“小路”上追赶别人，在一个崭新的领域建立相对优势。
　　在龙谦的干预下，第一期300万元资金迅速拨入海军司令部专用账户，用于购买技术、招募人员、维修舰船及筹建潜艇工厂、海军大学、船政大学。选派留学生的工作也启动了。
　　海军专题会议之后，方时俊在王士珍的陪同下拜访了镇国公载泽。
　　载泽是载沣的胞弟，是晚清海军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
　　甲午惨败之后一个比较短暂的时期，满清中枢萌生了不要海军的念头，海军衙门被撤销。原先反对海军的“清流派”入主中枢，吊诡的是，这些曾经反对建设海军的人摇身一变，主导了随后的海军建设。直隶总督王文韶负责具体执行。但基本是吃“现成饭”。因为甲午一战虽然北洋海军被消灭了，但李鸿章时期订购的舰船还有尚未交付者，而且，清廷中枢为了填补北洋海防，从南洋及福建急调了一批舰船北上。
　　从南洋水师调来的有“开济”“南琛”“南瑞”巡洋舰，从福建水师调来的有“福靖”鱼雷巡洋舰，这些军舰大多是19世纪80年代所建造，“开济”等三舰属于旧式巡洋舰，技术等级不高，但在当时的满清海军家当里，已经属于最精锐的军舰了。
　　1896-1898年间，满清又购买了一些新的战舰，最著名的就是“海字舰”，一共五艘，分别从英国手里买的“海天”“海圻”，从德国买的“海容”“海筹”“海琛”，均属于较先进的巡洋舰，其中“海天”“海圻”排水量4300吨，其余三舰为2950吨。
　　“海天”号命运多舛，1904年在舟山触礁搁浅，算是报废了，“顶梁柱”就剩下了四艘。
　　王文韶是个滑头，思想保守，对于建设海军没有兴趣。那个时候，海军建设没有章法，建设的理念停留在甲午前的“防海”上，没什么长进。
　　新政实施以来出现了一些变化，最明显的是海军开始统一编制，成立了巡洋、长江两大舰队。直到1909年，破天荒地成立了海军部，第一任海军大臣就是这个载洵。满怀重建大清海军梦想的载洵曾拿出了一个添造头等战舰（战列舰）8艘，巡洋舰20艘的宏伟计划。并且与美国进行了先期的磋商，准备在美国贷款购舰。美国人基本答应了，但条件是贷款必须在美国建造舰只，中国派遣人员去美国接受培训。
　　比起王文韶，载洵是有眼光的，因为当时的美国海军已经崛起了，在跟德国争第二，美国的战列舰比德国的技术强，跟英国各有千秋。但随着蒙山军反清战争的胜利，这个计划随即泡了汤。
　　必须说，海军的两次起义比起各派系的陆军来说，保存仅有的一点海军种子的心思是主要的，这是站在国家立场上行为，龙谦深为明白此点。所以，龙谦进京后给萨镇冰发了署名电报，对海军舰队在武昌、九江等地的避战行为深表赞赏，认为是站在国家利益的高度采取的行动，识大体、顾大局，他本人及军委会深表感谢。并且恳请萨镇冰出于国家利益的考虑，摒弃前嫌，为了国家的海军建设重新出山。随后，龙谦再次给没有跟随孙文出国避难的黄钟瑛以及蹲守广东的李准去了电报，邀请黄、李等人北上，共商海军建设大局。
　　早已投靠蒙山军的李准抱病来了北京，但萨、黄等人未至。
　　方时俊认为，请出载泽的表明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如果载泽答应为新朝效力，将彻底打消萨镇冰等人的顾虑，有利于最大限度地网罗人才。
　　但载泽因其家世，与新朝合作的可能性很小。载泽的妻子是隆裕太后的胞妹叶赫那拉静荣，他跟哥哥光绪既是兄弟，也是连襟。据说皇室内部将丢失江山的罪责落在了去世的慈禧身上，而隆裕太后与静荣都是慈禧的嫡亲侄女，如果没有慈禧对龙谦的信任重用，蒙山军不至坐大到用三个月时间便颠覆了大清的铁桶江山。为此，叶赫那拉家族成为了爱新觉罗家族的罪人。据说静荣深恨龙谦，比其姐隆裕太后尤甚。
　　方时俊给载泽带的礼物是他旧有的府邸。那个时候，载泽一家还“屈居”于恭王府，与载沣、隆裕住在一所大院子里。
　　新朝权贵、一等卓越勋章的获得者、海军总司令方时俊要见载泽，就算载泽心里一万个不愿意，那也是不能不见的！
　　方时俊给了载泽龙谦的亲笔信，待他看完，方时俊对载泽说，“先生可以搬回原先的府邸了，聘卿先生已安排好这件事了。此来是想跟先生谈一谈海军方面的事情。我知道就您的立场，肯定是不愿意跟我们合作的。但是，我希望先生认清形势，满清已经成为了历史，一个以汉族为主导的，各族共和的新中国即将成立了。龙谦先生多次讲过，满族也是中华民族的一员，满族主导的满清三百年的历史也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我们虽是不同的民族，却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中国人。在抗击外国的侵略中，满族官兵也曾付出重大牺牲，他们都是中华民族的烈士，新中国要建立英烈祠，祭奠历朝历代为国捐躯的英烈，其中理应有满族英烈的地位。一句话，在满族权贵们拥护新国家的前提下，国家不再追究满清当权者的一切过失，而且，国家欢迎满族同胞在新政府任职。我知道先生曾任海军大臣，曾率队考察过列强的海军，还跟美国政府就海军问题洽谈过合作，所以，我奉龙先生之命前来拜访先生，欲请先生屈就海军司令部高级顾问之职，我们一同建设新中国的海军。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载泽在他这一辈权贵中算是开明人士，1905年曾参加五大臣宪政出样考察，次年回国后极力鼓吹实施君主立宪，并组织了一帮人编纂宪法草案，算得上清廷真心推行宪政的人物。起初他对龙谦领导的蒙山军突然起兵造反是深恨的，认为龙谦是典型的忘恩负义欺负孤儿寡母的典型，是现代版的曹操司马懿杨坚。清廷无奈退位后，载泽目睹了几个月里北京的变化，心境又有了很大的改变，他不同意善耆、溥伟等人私下组织宗社党小团体密谋复国的举动，其根本原因是对于国家的理解有所区别。在善耆等人眼里，国家已经亡了，但载泽却认为不过是改朝换代而已。
　　这里插一段肃亲王善耆的介绍。此君也是满清权贵中少有的能员，他是满清现代警察制度的奠基人，人很开明，曾领导民政部主导的全国人口调查，这算是历史上的第一次。光是民政部设计的调查表格就有七十余种，而且善耆制定了科学文明的调查方法，严禁下属乘机勒索敲诈百姓，这件工作刚开始就因为内战的爆发而终止了，现在却被江云领导的国安总局所接手。
　　载泽没有答应方时俊的延请，但也没有彻底拒绝。“赐还”自己的宅邸当然是好事，对于出任海军司令部高级顾问他要想一想，更要与朝廷商量。不过，十天后，载泽写信给方时俊，答应了方时俊的要求，其间如何与宗室们商议不得而知，但在元宵节后载泽正式到铁狮子胡同海军司令部上任了，他是第一个接受“伪职”的宗室成员。


第十六节 王明远
　　春节过后，王明远交卸了东南军区司令官的差事，来京筹建国防部了。
　　王明远的继任者是龙谦的妹夫叶延冰，而叶延冰所留的中央军区司令交给了封国柱，封国柱西北军区司令官的职务则交给了吴念。
　　这是军方一次重大的人事调整。
　　吴念是否胜任西北军区司令官一职一直是龙谦思考难定的问题，为此琢磨了好久。
　　继顺利平定陕西甘肃之后，第七师派了一个不完整的旅（21旅）进驻西宁，完成了对青海的占领。十年前董福祥反出北京，率武卫后军万余人折返甘肃，朝廷鞭长莫及，默许了董福祥的军事割据，董福祥于1908年病故，朝廷算是消除了一个隐患，原先的武卫后军算是重归朝廷辖制，增强了清廷西北的军事实力。陕甘总督升允曾有依靠董福祥所部整编一个新军镇的计划，为此升允长期驻甘肃整顿这支“军阀化”的武装，但没有成功，既为财政所困扰，也为该部的桀骜不驯。
　　当周围没有可以威胁其的兵力后，军阀化便容易多了。
　　西北军区主力第一师进军甘肃，缺粮少弹的董福祥余部稍作抵抗就投降了。升允化装潜逃被捕，甘肃迅速平定。封国柱倒是没有为难升允，他打听到升允官声不错，尤其是处理陕西延长油田上升允表现的可圈可点，维护了国家利益，颇有爱国之风。但封国柱却对董福祥余部大开杀戒，这次董部打错了算盘，没想到对手已经不是软弱无力的清廷了。
　　闹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既然招降我们，总得给发饷吧？当董部祭出屡试不爽的法宝后却被封国柱抓了把柄，借口召集会议将董部军官全部拘禁，以违抗军纪祸害乡里为名一次便枪决了一百四十余董部军官，毫不留情。然后将董部打散编入了第一师各团。
　　封国柱的嗜杀残忍震慑了西北，所有的降兵马匪噤若寒蝉，据说百姓都用封国柱的名头吓唬小孩子了。封国柱处理完甘肃事件后坐镇兰州，派西北军区副司令吴念统领第一师挺进新疆，展开于天山南北，完成了对新疆的军事占领。
　　这是继左宗棠平定新疆之后国家对新疆的首次大规模用兵，三万余精兵进驻新疆，迅速稳定了新疆动荡的局势。从战略上策应了国家即将开展的外蒙军事行动。其后勤供应极大地考验了西北军区乃至全军的运输协调能力，在总参调集的工兵部队的大力协助下，西北军区及联勤总部创造了一个不小的军事奇迹。为此，军委会通令嘉奖有功单位，临时调任西北军区后勤司令的梁华达被记大功一次。
　　回到正题吧。王明远是龙谦早已确定的国防部长人选，从资望、能力及性格上尚无人可以代替，但东南军区位置极为重要，那里既是民党的老巢，又是国家的财源所在，必得一员重将镇守。以封国柱刚猛的性格是不合适的，于是龙谦将叶延冰调至东南，而将封国柱调回内地，接替了叶延冰留下的中央军区司令官一职。
　　之所以在外蒙即将开战之前将资历尚浅的吴念升职为肩负重要职责的大区司令官，是因为吴念到新疆后的表现得到了龙谦的肯定，特别是吴念留用了袁大化、长庚以及志锐等清朝有为官吏，妥善解决了新疆革命党与清廷两股势力。
　　现在攻城拔寨已经成为了次要的问题，考验军队将领的是更高层次的难题，即如何协调解决清廷、孙党以及地方割据势力。清廷官吏并非全部是贪腐颟顸之人，革命党亦有很多精明强干之士，统治新疆如此辽阔的领土，又是多民族杂居，很是考验将帅的施政统军能力。不留封国柱而用吴念，是看到了吴念入疆后处理复杂政治问题的能力，也因为封国柱在甘肃“坏了名声”，需要挪一挪位子了。
　　龙谦清楚，没有封国柱在甘肃的大开杀戒，吴念进疆就不会顺利如斯。
　　正月十八，就在方声远大婚的前一天，王明远轻车简从走海路悄然进京。
　　顾不上与分别数年的妻子叙旧，换了军服先由妻子带路去延庆斋向方声远道了喜，上了一份在白灵看来过于寒酸的贺礼，然后由白灵指路去海晏堂向龙谦报到。
　　“夫君，礼是不是有些少了？”白灵是知道丈夫的归期的，所以一直等着他回来再办这件事，但没想到他只上了20银洋的薄礼。
　　“少吗？我觉得可以了。”王明远不以为然。
　　“我打听了跟你地位相当的人的贺礼，太少了，堂堂的国防部长，参加总理大人的婚礼，只上了20元贺礼，传出去要成为笑话啦。”嘴上说着，白灵却十分的喜悦，因为丈夫的归来，因为再不用忍受别离之苦。
　　“干嘛管别人？是这里吗？”王明远指了指远处的那栋建筑。
　　“是，不晓得总统是不是在家……”
　　“好了，我去给司令销差，你先回家去。”
　　“那，晚饭可要回来吃，我爹爹会过来。”
　　“一定。”
　　龙谦在家，正跟周学熙谈事，见王兆领了王明远进来，丢下周学熙，拉住了老兄弟问长问短，周学熙看了眼红，跟王明远稍作寒暄后离去，将时间腾给了龙谦的这位老部下。
　　“早就盼你回来，怎么样？一路顺利吗？”
　　“还好，从上海至天津是乘了英国人的轮船，美美地睡了一个大好觉，天津有江云的人伺候着，啥都不用操心。”
　　“听说你只带了两名卫士？大意了。”
　　“我离开江宁没几个人知道。而且，越是人少越安全。洪门的人还没那么大本事吧。”王明远晓得龙谦不会不知道上海行刺案。
　　“路上有什么新闻？”龙谦看王兆给王明远泡好茶退出去，“我现在算是体会到孤家寡人的滋味了，外面的消息都是转述，天晓得他们添油加醋了多少。”
　　王明远笑笑，“那艘船上有一小半是洋人，都在议论召开国会和政府成立的事。另外，国柱在甘肃的事传的邪乎，竟然说杀了几万人，尸体都扔在黄河里，河水都被堵塞了。国柱回来了？”
　　龙谦笑了笑，“还没有，估计快了，消息说已经到了太原。估计就这两天吧，或许赶不及鸣皋的婚宴了。对了，鸣皋那边去了吗？”
　　“刚从那边过来。客人太多，简单说了几句酒过来了。”
　　“巴结未来的总理大人嘛，可以理解。这段时间方鸣皋忙得臭死，正好可以借机休息一下。见到白灵了？”
　　“跟她一起去的，她回家了。”
　　“东南做的不错！我很满意。”龙谦终于转入正题，肯定了王明远的功绩。
　　“司令，我还是扼要报告下军务吧。”
　　“唔。”
　　“目前东南军区辖三个师，迟春先第三师，丁小富第十五师以及中央军区第六师。按照总参批准的方案，第三师主力驻防浙江、福建，第十五师驻江苏及江西，考虑到第六师将返回山东，依靠五个步旅镇守如此广大的地方，兵力有不敷分配之虞……”
　　龙谦摆摆手，打断了王明远，自己这个稳重可靠的老兄弟政治上成熟，但军事上确实缺少灵性，“明远，你要在沿海都摆上兵，再给你五个旅也不够！别说目前没有外敌入侵之忧，便是军情紧急，也要集中主力于交通要点，采取诱敌深入打歼灭战的办法！现在好多人在喊兵力不足，全国二十来个师肯定不够的，但现在的财政形势怎么能扩兵呢？丁小富十五师编足了吗？”
　　“编是编足了。第六师将张勋部俘虏移交给了丁小富，从三师、六师抽调了一批军官，士兵是从江西、江苏招募的。目前师部及第四十三旅驻赣州，四十四旅驻江宁。延冰很慷慨，抽调的军官素质很好。”
　　“起义的浙军情况如何？”
　　“湖南由民军部队编成的第九旅整体划给南方军区后，浙军改编为新九旅，目前驻宁波一带，部队还算稳定，王金发能力不行，调军区后勤部了。目前该旅旅长是曲致庸，第六师的团长。”
　　“这个人我知道，在德州打的不错。上海防务还是第六师？”
　　“根据总参指令，第七旅已经接防上海了。”
　　“很好，第六师要返回山东，这个师是我的总预备队，要准备随时打大仗。对了，薛晓才的弯子转过来了？”
　　“服从命令没有问题。思想还没有通。”
　　去年冬，驻上海第48团团长被刺身亡，凶手被擒获一人，查明是洪门弟子，伤重死在了监狱里。叶延冰震怒，对洪门实施了严厉的查禁，抓了一大批人，但龙谦电示不宜扩大化，与行刺案无关人员全部被释放了。十六旅旅长薛晓才对此很不满意，直接上书龙谦，要求彻底取缔洪门。
　　“孙文是洪棍，哦，就是洪门元帅。在洪门中的辈分甚高。孙文在国内反清依靠会党就是这个原因。不过孙文穷疯了，为了募集资金对洪门滥许愿，承诺他建国后便让大家升官发财，现在孙文彻底垮台，洪门心生恼怒也是情理中事。”龙谦盯着王明远，“之所以不让你们用过强的手段对付洪门，并不是顾虑洪门弟子众多，而是时机不当。洪门历史上是否起过积极的作用我不好说，但共和国决不允许乌七八糟的帮会生存发展！必须像铲除鸦片一样彻底铲除之！”
　　“凶手之一已死于狱中，另有七名疑犯。其中五人是洪帮弟子，延冰将疑犯全部移交给了国安局上海站。”
　　“所以啊，高级军官的素质还要提高才是。不懂政治，不加强学习就跟不上形势了。也罢，延冰接了你的差事，让他处理吧。”
　　“该交代的，我跟延冰都交代了。延冰行事稳重，可以放心。值得关注的人基本都在上海，大部分都躲在租界里，我们不好控制。黄兴倒是安静，据说病了，很少见客。”
　　东南的敌对势力不是满清，而是孙党，孙文出逃日本后，黄兴便是重点关照的一号人物了。
　　“嗯，这个我听说了。你没有去见他，是吧？”
　　“我觉得没必要。他不会跟我们合作的。只要他老实呆着，就不用理他。”
　　“是。你做的对。现在比较活跃的是哪些人？”
　　“戴季陶和章炳麟。戴季陶有些嚣张，章炳麟文人做派，总是写一些令人讨厌的文章，但他跟原光复会已经没什么联系了。另外，张静江、张继和一个叫黄郛的也比较活跃，还有一个令人生厌的文人刘师培也在上蹿下跳，总是写文章攻击我们。戴季陶曾两次找我，要求释放汪兆铭，估计受了孙文的委托。据说孙文非常器重汪兆铭，将其视为他的衣钵弟子。”
　　“嗯。戴季陶不是跟孙文跑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个消息龙谦还是第一次听说。
　　“一个月前。大概看到上海的局势平稳，就回来了，被江云的人严密监视着。他倒是不足虑，可虑者是张静江，这个人有比较深的江湖背景，上海站的人怀疑刺杀案的主使便是张静江。”
　　“有可能。这帮人没别的本事了，只剩了偷鸡摸狗，把对付满清的那一套用在了我们身上了。所以我说你有些大意了。国安总局已经成立，王之峰要坐镇上海一段时间，这帮人就交给王之峰去办，军队不要参与地方治安的事，这是个大规矩。军事管制不能一直搞下去，国会要开，国家要恢复正常。对了，东南数省的议员推举搞的如何了？梁启超答应回国了没有？”
　　“差不多了，第一份名单已经报宣传局。宣传局比较满意。梁启超还在犹豫，据江云派去日本的人报告，梁启超是愿意回来的，但他那位老师不干。”
　　“梁启超还好，康有为已经彻底落伍了，没什么价值了。明远，你回来了，全力抓国防部的组建吧。军队的两大司令部，一个是国防部，管人，管钱，管考核，另一个是总参，管打仗，管训练。我的设想就是这样。总参已经基本正规，但国防部还是一张白纸，你抓紧吧。”
　　“司令有什么具体的指示？”
　　“总政的职能全部划入了国防部，就是军政系统的首脑机关嘛，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放心，我不会脱你的军装的，方声远洪粤诚跟我说，最好搞成文人管军，我否决了。美国人的那一套暂时不适合咱们，文人管军？文人目前能管得了军队？简直是书生气。几个要点，一是薪酬奖惩，要将稽核体系建立起来，用功勋培养军官的荣誉感。第二个是管好高级军官，旅长以上的任命在国防部而不在军区，这个要明确。第三个是筹备建立军衔制，可以参照外国，但不可照抄。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你来做吧。总的讲，军队的人权在你，替我管好吧。”
　　“是。”
　　“有好多话想跟你谈，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车马劳顿，你也该休息了。先歇几天再上任，不要急。”
　　王明远站起来，向龙谦敬了个礼。
　　“忘了问你，你对政体设计怎么看？明远，这种事我没几个可以探讨的，你敞开讲。耽误你几分钟吧。”
　　王明远又坐下来，“我在上海见了几个人，说法不一，章炳麟说‘中国民智未开，不适合搞民主政治，明君一人秉政，没什么不好。’我觉得很有道理。在东南时处理了几件民政的事，也听说了一些事，我感到就我们目前的情况搞民主不合适。去年肃亲王善耆领导人口普查，江南筹办地方自治总局为调查制定了特别办法，发布了明白易懂的白话告示，一不抽捐，二不拉丁，明告调查员有索钱行为，随时告发，查出严办。调查之前，先发布告七日，我觉得够可以了。但是谣言四起，说是要造铁路，要用数万人的八字压路，吴县百姓惊恐万状，将户口底册追回，并将调查员殴打致死。安徽南陵竟有将调查员活埋了的。此种现状，如何搞民主？所以我致信洪粤诚，坚决反对内阁制……”
　　“是啊是啊，”龙谦搓着手走来走去，“百姓的素质低，是政府的失职。满清政府已经毫无公信力了嘛，说什么也没人信了嘛。如果满清不是这副熊样子，我们几万人能打下这个江山？可是，你们将一切都寄希望于我，是个笑话，笑话啊。或许我现在头脑很清醒，但不能保证我一直清醒。民主必须要搞，你说的案例很可悲，但不能怪百姓。是的，民主要一步步来，但必须现在就做。明远，你要明白一件事，过去我们是造反派，错误都可以推给朝廷，现在我们是掌权者，推给谁？要学会用统治者的眼光看问题了。要将百姓视为我们的主人，我们的父母……”
　　王明远噗嗤笑了。
　　龙谦问，“你笑什么？”
　　“江苏有个官员，对我们宣传的官员做百姓的公仆很不以为然，他说，仆人没一个好东西，不是惦记着偷主人的小妾就是剽窃财物，做公仆还不如做父母，天下父母没有不疼自己的孩子的。”
　　“哈哈，这个人有趣，有几分歪理。不过，父母也未必就全尽到父母的责任，仆人也未必都像他说的那样不堪。不过，做公仆还是做父母，事关政府的定位问题，宣传并没有错。好吧，我不留你吃饭了，不然白灵有意见了，你去休息吧。多歇几天。”
　　王明远回到西苑的住所，家人已经开饭了，除了岳父、妻子和孩子，还有已经三年多未见的弟弟王同远。白灵和白瑞庭有些诧异，他们以为龙谦一定会留饭的，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
　　“很奇怪吗？难道我不该回来？”现在该轮到王明远诧异了。
　　“对于重要的客人，总统一般都要留饭的，没想到你竟然不够资格。”白灵捂着嘴笑起来，急忙起身为丈夫准备餐具。
　　“司令怕你有意见。喔，同远来了，啥时候到的？”王明远的目光落在了弟弟身上，三年不见，王同远嘴唇上留起了胡子。
　　“俺来三天了，正式调北京了。”
　　“调北京？调哪个机关？”
　　“总参通讯局。”
　　“哦，”王明远知道留在山东未跟主力南下的弟弟两年前就由步兵改行做了通信兵，由此避开了德州血战。现在调他这个非科班出身的通信兵来总参通讯局，无疑是有人在讨好自己。
　　饭后，王明远先跟岳父聊了一会，简要谈了东南局势，听岳父讲了中枢最近的一些人事及建国前的筹备，然后将同远叫到了显然是留给自己的书房。
　　“爹娘好吧？家里都好吧？”
　　“都好，就是盼着你回去。”王同远对于将自己带入蒙山军如今位高权重的大哥，心里十分的敬畏。
　　“怕是暂时回不去。我寄的家信银钱，家里都收到了吧？”
　　“收到了……”
　　“同远，我不晓得是谁调你来京的，但这样不合适。你还是回山东吧，或者去军校念书。你现在的水平，绝对不够总参的标准，知道吗？”
　　白灵给丈夫端来了茶，正好听见了丈夫要赶小叔子走，“夫君，二弟怎么就不能进总参？总参扩员，招了好多人呢。”
　　“外事你不要管。他不够资格，这样是在害他。听我的，回去吧。司徒总长那边我来打招呼。如果你想进军校念书，我可以帮忙。”
　　之前丈夫就拒绝了将公婆接入北京，现在竟然连小叔子也不准留，这也忒不近人情了些，“夫君……”
　　“你不要说了，外事你不懂，听我的没错。”转而对弟弟说，“这样吧，你去山东军校念书吧，离家也近。记住，不要跟同学们说你的身份，知道吗？”
　　“是，我听你的。”
　　“好，这样就好。”王明远摆摆手，将弟弟赶走了。
　　“夫君！”白灵对丈夫什么都满意，最多一礼拜，必定有信寄来，更没有任何嫖妓纳妾的传闻，就是律己太严了，同远不过是来总参做个参谋，有什么不行？
　　“外事你不要管！我这是为他好，也是为你我好，以后你会明白的。”


中部 第一卷 新中华 第二章 小人物


第一节 郑婵
　　己酉到庚戌不过是普通的年岁交替，但对于今年便有了不同以往的意义。统治中国二百六十年的大清朝轰然倒塌，不可避免地给所有人的生活带来巨大的变数。
　　新朝的大人物们忙着自己的大事，小人物们自有自己的生活，改朝换代虽然触及每个人，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鲁南蒙阴县郑家庄一带是蒙山军的老根据地，比起其他地方另有一番光景。因为上千名子弟从军并且很多当上了军官，大笔的款子寄回了家乡。因为大批青壮出山到沂州、兖州甚至济南的工厂做工，大笔的薪水被带回了家。庄户人有了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盖房子，于是当地这些年多了好多的新瓦房。
　　新房子多了，路也修好了，一条平展的通往县城的大路也铺上了水泥，水泥是中兴公司捐赠的，修路则是县里组织的，筑路者按日发给工钱。这条水泥大道的修通，极大地方便了出行，让老根据地的人自豪的了不得。
　　因为是为蒙山军做出巨大牺牲和贡献的老根据地，沂州府免除了郑家庄一带十几个村庄三年的农税，这更给根据地带来了喜庆。在蒙山军夺取天下的第一个春节来临前，郑家庄、陈家崖、白魏、张前等十几个村庄呈现一种少有的红火，街门上插着的红旗，悬挂的灯笼增添了节日的气氛，打扫干净的街上到处是早早穿上了新衣服嬉戏的娃娃们，鞭炮不断响起，空气重飘散着幽微的火药香。
　　如今已然是鲁南名人的程大牛的除夕夜却很是冷清。念及阵亡于德州的次子，老婆扔下手里的活计嚎哭起来，让程大牛狠狠地骂了几句，想到今日是除夕夜，程大牛克制住情绪，“嚎哭啥？！建军牺牲了，建国不是好好的吗？”看着桌上的肉食，“搁在过去，你能吃上肉？做梦吧。”
　　官府已经将蒙山军阵亡官兵的抚恤金发了下来，是全国发放抚恤金最早的省份，士兵100银元，军官150银元。年前蒙阴县还派人送来了慰问品：一斤猪肉，一只活鸡，二十斤白面，还有十斤大米。
　　程家的生活早已不是十年前，程大牛搞乡村自治领着一份不菲的津贴，老大建国每隔三个月便寄来军饷，钱是足够了。年前建国已经升任旅长，跨入了高级军官的行列，从云南调防四川，离家是近了些，但意义不大，其母还是见不着已经离家三载有余的长子，年关自然想起了战死的次子和远征在外的长子，伤心总是难免。
　　程大牛看老婆抽泣，心里也伤心，“就咱郑家庄，牺牲了多少好孩子？哪里只是建军一个？再说了，打天下哪有不死人的？你想开些。建军是烈士，你看政府对咱多好？明年开春，咱郑家庄要建烈士纪念碑，这件事已经定了，保不齐建军的名字还要刻上去呢。二子是好样的，他若是有灵，也不希望你哭哭啼啼……”
　　这句话反而让老婆嚎啕起来。程大牛也不去劝了，躲在一旁悄悄抹泪，倒是老婆嚎啕了几嗓子，平静下来，“你说的对。要不是龙司令救了你，咱家早就散了。做人不能没良心……”
　　“是了是了，你这样想就好。如果我真当了代表，我就带你去北京，让你也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山东省推举首届国会议员的工作已经展开，采取逐级申报的方式，最终由中央军区司令部确定。蒙阴县将“赫赫有名”的程大牛作为候选人上报了，年前陈超视察鲁南，抽空回老家走了趟，见了程大牛一面，陈超认为老程当选的可能性很大。这让程大牛很是高兴，他并不全懂国会议员是什么职务，但能进京并见到龙司令令他激动。他认为此事陈超便可以做主，陈超如今就是山东巡抚啊，中央军区司令是他的女婿，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嘛。
　　“俺不想去京师，倒想去四川看看老大，谁知道他啥时候才能回家呀。”想到如今出息了的大儿子跟丈夫，女人的心情好了许多。
　　“去四川？你也真敢想！路太远啦，俺可不放心你，还是跟俺去北京吧，有好多话想跟司令说呢。来吧，咱们吃饭，明儿我还要走一走咱村烈士家，这是俺应该做的……”程大牛是村长了，觉得有责任探视下为蒙山军打天下牺牲的烈士家庭。
　　“哎，你去不去看周副司令？”
　　“哪有什么周副司令？别瞎说！周毅本就不该娶郑老财的闺女，他家有什么好人？肯定是郑家人挑唆的……”关于新宁事件有好多版本流传，作为龙谦的死忠，程大牛在痛恨周冯叛变的背后又是迷茫和惋惜。他曾在给长子的信中询问过新宁事件，身在第二师的程建国自然噤若寒蝉。回信严厉警告父亲不要谈论此事。
　　“小婵挺可怜的……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要不是叶司令关照，怕是过不了这关呢，乡里乡亲的，看着难受。”
　　程大牛对郑经的刻骨仇恨随着时间与境遇早已淡漠，郑家彻底完蛋了，郑经早死了多少年，郑笃也死在了广西，据说大公子郑诚东躲西藏了多少年，最终还是落入了蒙山军之手，有沂州道的那码子事，估计也难逃一死。他不愿妻子去探视郑婵是受了儿子的影响，转念一想，人家都落难到这个地步了，作为乡亲，看一看又能如何？“随你吧。要去，就带点东西，大过节的别空着手。”
　　周毅被押回郑家庄尚属绝密，但程大牛知道，他甚至肩负了周毅安全的部分职责——周毅一家的伙食是村里负责的，军队掏钱，每三个月一结。
　　周毅在年关前从广州被秘密押回了郑家庄，因为郑婵患病，南方军区司令官胡宗玉请示龙谦，派人将周毅送回了山东，交给了中央军区继续软禁。
　　大病了一场的郑婵终于与丈夫团聚了。
　　去年秋天，重病中的郑婵在绝望之下寄信给王月蝉，希望在临死前见一面。她当然更想见到据说还活着的丈夫，但没人知道丈夫在什么地方，她自然也无法去探视丈夫。她所认识的大人物们纷纷离开山东进京就任高位了，她不知道该求谁，本来她想给昔日的朋友陈淑求援的，最终没敢寄信给陈淑，只能给已经确认在蒙山军情报系统当差的昔日姨娘写了一份信。还没收到王月蝉的回信，郑婵即被接到了济南，住进了军队医院，治好了严重的肺炎。年前她不顾医院的劝阻回到了老家，因为从南方军区调回中央军区总医院的孙娟去看她时，肯定地说周毅将要被送回山东老家了。
　　这个消息提振了郑婵活下去的信心。
　　但见到丈夫还是让她大吃一惊，和三年前意气风发的他相比，相貌的苍老尚在其次，关键是精神彻底垮了！
　　还是那座庭院。他在这里娶了美丽温柔的郑婵，他在这里发号施令……熟悉的环境竟然让周毅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回来了就好，麟儿，快叫爸爸……”郑婵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努力不让它流出来，低头拉过儿子周宇麟，儿子的大号还是那个囚禁丈夫的人取的……
　　“你瘦多了，”周毅望着瘦的脱了形的妻子，“是我害了你，对不住你……”
　　俩人有足够的时间叙述彼此想知道的信息了。
　　“冯仑害了你！”
　　“也不能怪人家，还是我没把持得住……不过，我没想到他那样绝情，冯仑也是跟他南征北战的老人了，说杀就杀了。”
　　“你还这样说！换做你，能饶了准备下手害你的人？！你早就承认本事不如人家，为何利令智昏啊？”
　　“冯仑未必要杀人，不过是心里有些怨气罢了！看着过去的平级甚至下级一个个超越他，心里能舒服？便是我，一口气任命三个副总司令，鲁山跟宁时俊独挡一方也就罢了，王明远凭什么？不说资历，就说位置也该是我啊？他在广东坐镇，我在广西独当一面……”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她难得地厉声打断丈夫，“听说民党甚至朝廷的人都得到重用了，你毕竟是蒙山军元老，你就向他认个错求他原谅吧！不为别的，也为我和孩子！若不是三姨娘相救，我早就死了！孩子怎么办？你和我一辈子在这院子里坐井观天无所谓，你让儿子也做活死人？！”
　　自由自然是没有的，几个月来周毅已经习惯了，在他看来回到郑家庄的条件好了许多，跟妻儿团聚是一方面，至少这个宽敞的院子可以自由散步，看守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
　　押送周毅回郑家庄的不是军队，而是国安局的人，都穿着便衣。他们留了一个小组常驻郑家大宅，其余的人都撤走了。外围的警卫交给了驻军，中央军区成立后，郑家庄常驻一个工兵营，国安总局押送周毅的军官跟驻军取得联系，驻军加派了郑家大宅的门岗。他们不能走出院门或者到郑家大宅的别的院子，外人也进不来，但在郑婵所居的院子里，他们却是自由的，那几个住在隔壁的便衣看守，除了早晨和晚上过来看看他，其余时间并不露面。
　　生活也蛮不错，看守们自己开灶，不打扰周毅一家。“犯人”的伙食费是有标准的，不算低，按照每人每月3块银元补助，全家就是12块大洋了。考虑到有两个孩子以及当地的物价水平，周毅一家可以吃的很好。
　　周毅已经习惯了失去自由的生活，但郑婵却不习惯。
　　“我怎么没找他？我给他写了三封信，一封都没有回。”
　　“他怎么如此不念旧情？”她喃喃地说，“他不是那样的人啊。”在她印象里，那个人知书达理，和蔼可亲。
　　“我算是想通了，他顺不过这口气，就不会释放我，更别提做事了。人可以原谅敌人，却不会原谅自己人的背叛。另外，开国皇帝都特别的厉害……他这样对我，未必不是杀鸡骇猴。”
　　她呆了半晌，琢磨着丈夫的话，“三姨娘来信说要来看我，听说她立了大功，还授了什么勋章。等见了面，我跟她说说，托她去想想办法。另外，叶延冰人也不错，我去济南治病，是他安排的，那时他并不在山东，或许求一求他有用？过去你们关系如何？”
　　“不必了，我已经想通了，他不会杀我，也不会放我。就算放了我，也不会用我！新宁事件闹的那样大，自相残杀死了好几百，总要给部队一个交代，我不顶罪谁顶罪？另外，千万不要求人，要求也是求他，不能求别人。更不能害了王月蝉。别看叶延冰跟他是至亲，这件事上叶绝不会开口……与其求叶延冰，还不如求陈超。”
　　“陈家会帮咱？”郑婵严重怀疑。其实，下令送她去医院救治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北京回到山东主政的陈超。
　　这不过是夫妻俩无数次密谈中的一次，现在最大的好处就是有时间，周毅继续想，叶延冰当过自己部下，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在叶延冰与陈娴关系确定后，此人就身份有别了……周毅想着往事，忽然感到心里难过的紧，要不是叔叔拼命栽培那个人，他怎么能带八队？又怎么能得到鲁山、王明远、封国柱、宁时俊等人的拥戴？说起来自己对他未必无恩，当初带三队回山，如果咬定牙根，他未必争得过自己，毕竟自己的身份在那些喽喽们眼里比他重的多……可是，自己带蒙山军，能打出这番天地吗？会主动招安去勤王吗？会将大批骨干派到关东吗？答案是冷冰冰的，不会。其实，如果自己掌权，连蒙山军也不会有，还是那个蒙山寨！自己本来走对了路，妻子琢磨着相求的，其实根本就不值一提，如果没有新宁事件，自己的地位绝对不会比叶延冰低！为什么会发生新宁事件？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自己为什么当时就没有听蓝心治的呢？怪郑笃？还是怪自己吧。
　　想到郑笃，周毅突然打了个寒噤。如此重大的疑点竟然一直忽略了！郑笃在师部他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隐忍？因为当时没有跟朝廷翻脸？说不过去。难道新宁事件是设的一个圈套，故意让冯仑跟自己钻？以此铲除异己？一个不能否认的事实是，自新宁事件后，蒙山军真成了铁板一块了……不，其实不是，我不相信鲁山的北方军会如此忠心，不相信！异己是铲除不完的，谁想着铲除异己，异己将越来越多……
　　程大牛老婆拎着礼品进郑家大宅费了一番周折，警卫的士兵虽然认识大名鼎鼎的程大牛的媳妇，但却死活不让她进去。直到驻守院内的国安局的看守出来，问清来人的身份后同意了，不过必须有人陪着，不能单独会见。
　　郑婵没想到程大牛老婆带着礼物来看他们，很是激动。周毅却不想见乡亲，借上茅房躲开了。
　　“俺说小婵，周司令犯了错，你好好劝劝他，给龙司令认个错不就完了！都是一块儿打天下的老兄弟了，龙司令的人性你还不知道？多厚道的人哪。劝劝周司令，啊？”
　　可怜可爱的婶子啊，原先俺不懂，现在终于懂了，人只要沾了政治，沾了官场，哪里还有什么厚道？！其实也怪不着人家啊，冯仑那个王八蛋如果搞成了，会饶了龙谦？怕是连周毅也一样宰了。
　　“谢谢程婶了，您是长辈，却来看俺……”
　　“这不是特殊情况吗？等周司令的事过去，至少还不当个府台？到时候你这个太太可别不认识俺这个穷老婆子……”
　　“那里敢。”郑婵心想，别说你还有个当军官的儿子，便是程大牛那个莽汉在，也没人敢小瞧你家了，“程婶说笑了。”郑婵很想问庄子里的人是不是都知道周毅回来了，因为便衣看守在不远处踱步，便住了口。
　　“小婵，缺什么就跟婶儿说一声，啊，千万别客气。”
　　“谢谢婶子，俺这里什么都不缺。”郑婵想，除了自由之外。
　　“看来周司令不愿见俺，也罢，都是有大能耐的人啊。你好好劝劝他，想想过去的日子，多不容易啊。”程大牛老婆抬头看着窗子上部木板上剥落的彩画，心里感慨万分。


第二节 叶五与吴狗子
　　除了军中袍泽，没几个人记得周毅，自然也没有几个人去关注鲁南一个乡村发生的事情。
　　在一些特殊的人群中，还是注意到了这个年关带来的意味。
　　吴虞，字又陵，四川华阳人，曾留学日本。除夕这天的日记，“厄年已毕，明岁大吉大利，阖家安乐康宁矣”这也可以说经历了烽火连天的政治大动荡和由帝制进入共和时代的人们对于新纪元的普遍期待。进入共和国时期的吴虞，准备半天看旧书，半天读新书。吴虞加入了政治进步党，并为该党拟定政治纲领六条，第一条即促进完成民主宪政，后两条是提倡世界道德，改良家族宗教。吴虞已决定在年后正式出任《政进报》主笔，在新朝一展身手。
　　恽毓鼎，字薇孙，祖籍江苏常州，光绪十五年进士。除夕夜他焚香谢天，东北向逊位的宣统皇帝行三跪九叩礼。依然着清朝衣冠，并且函告友人，“改岁之后，别是一番世界。弟唯枯坐书斋，与古人唔对，不复问门外事矣。”他和吴虞有所区别，完全是站在了满清立场上了。
　　不过，恽毓鼎口是心非，并非完全不问朝局政事，他鼓动同道留任新朝，理由是，“弟非敢以共和国官职凂公也，正以天下方事多，吾党之有才识气魄者，早握事权，庶几异日得所藉手耳！公当默喻此意也。”大有伺机反攻倒算之意。
　　恽毓鼎并不只是寄希望于志同道合的友人，他也积极行动。具体办法是利用军委会允许的结社自由，组织了顺直公益会，邀请了已经证明心向大清的北京市副市长王士珍出任会长以壮大声势，而自己出任协赞员。又积极参与中国学会的活动，并发起孔社，“专壹维持圣道，阐明圣学”
　　恽毓鼎在日记中多次流露出思念故国的情感，“夜梦与人论国亡之恨，失声大哭，不能止。既醒，泪珠尤被面也。”
　　对于满清的那根丑陋的标志，恽毓鼎当然不会剪去，但也承认，剪辫易服亦有佳处。拖了数月，终于剪去了“相伴五十年”的辫子。
　　对于顺直公益会发起的国民捐，他虽不甚赞同，却许为盛举。并且担任顺直学堂学生国民捐联合会的临时主席。他更像是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国民，而不是不食周粟的遗老。这一点，又展现了遗老们复杂的性格。
　　叶昌炽，字兰裳，原籍浙江绍兴。生于1849年，除夕日记中说，“行年六十有二，欧风浸灌，新国民新少年如饮狂药，吾辈如陈人宿物，旧时所学，尽成土苴。过新年后，只可蛰居不出，即以次日为始。”
　　凡旧友同僚出任共和国官职者，都感到可惜可恨，顿有云泥之隔。叶昌炽代表的另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心境。
　　湘中大儒王闿运，湖南湘潭人，生于1833年，字壬秋，得知清廷逊位并不意外，在他看来，“清廷遂以儿戏自亡。殊为可骇。又补二十四史所未及防之事变，以天下为神器者可以爽然。”作感时诗：北望邮尘千里昏，杜陵忧国但声吞。并无竖子能成事，坐见群儿妄自尊。元纪沐猴妖谶伏，楼烧黄鹤旧基存。请君莫洒新亭泪，且复清春指杏村。
　　显然，这位名冠天下的大儒看不起蒙山军，诗中“竖子”“群儿”足以证明他对蒙山军秉国的蔑视。
　　王闿运年近八旬，好帝王之学。并无愚忠清室之意，早在1857年前便对曾国藩预言过大清五十年内必亡，曾国藩似乎认可王闿运的判断，说“吾日夜望死，不忍见宗庙之墜”，五十年前敢对中兴领袖出此断言，足见王闿运对于清朝必亡有着清醒的认识，历史的发展也证明了王氏的预见性，不过，王闿运虽然年已耄耋，并非不理世事，他寄信给热衷于政治架构设计的弟子杨度，很是谈了些自己的见解，对龙谦主张的分制权力的政体极尽嘲讽，认为大乱将始，始作俑者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但小人物们并非都是生计无忧的王闿运辈。
　　除夕夜包饺子的面粉还是妻子借来的，家住西城西四十条的大清“遗民”叶五禁不住大骂新朝，却被一向恭顺的妻子喝止，“行了！你一个大老爷们，整日间不是跟一帮无赖闲逛胡吹，便是窝在家里喝酒，有本事去弄俩钱来，也好给孩子们割斤肉吃！躲在家里骂人算什么本事？当初第一镇招兵打山东，你咋躲着不去？算来算去，也就是上下两张嘴皮子讨点利市罢了！”
　　搁在过去，叶五爷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但如今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不比过去了。自去岁秋旗人钱粮断了后，几个月来，毫无积蓄的叶五家全靠变卖老婆的陪嫁首饰度日，叶五自然鼓不起勇气去教训妻子。
　　断绝钱粮不等于断绝旗人的生计。但如叶五般自诩有骨气不食周粟的不多，不消说大批招聘小学教师了，那可是人人眼红的好职业，薪水据说比做官还丰厚。便是南苑整修兵营，通州修缮运河码头，门头沟大山里建电厂，南城外新建纺织厂及东城的食品厂，到处都招募劳力，而且市政府的招工告示明确表示不分满汉，一视同仁。如果那些地方离家太远，家门口的活计也不少，清运城区的垃圾是连女人都能做的工作，还按日结算工钱。但叶五爷就是不去做，以至于沦落到举家喝粥的地步，仍不愿倒旗人的架子。
　　“大清朝不会亡！你不信看着！”叶五爷梗着脖子对老婆吼道。
　　“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可不想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你的脑袋不值钱，我们娘儿几个还要命呢。”婆娘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摄政王以下无数王公贵族都拿人家没办法，现在倒亮出个你了。真要是有能耐，早干嘛去了？”
　　“滚你的蛋！长本事了啊，学会教训爷们了？”叶五爷终于爆发了。
　　“你冲我吼什么！你不是攀上了高枝儿吗？有本事找那些王爷贝勒去讨几两银子来是正经！冲我嚷嚷算什么？！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不要忘了，这几个月是靠什么度日子的！”同属正白旗的老婆已经烦透了丈夫游手好闲不治生产那一套。
　　父母的争吵，让不满三岁的小女儿大哭起来。婆娘狠狠瞪了叶五一眼，抱起了小女儿，“别哭，别哭，咱们包饺子吃。”
　　满清覆亡，除了贵族王公，带给北京城内普通旗人的影响最大。延续二百余年的坐享其成的日子结束了，其中不乏深恨蒙山军盼望复辟的旗人，叶五爷就是其中之一，据说上面组织了宗社党，联络下层旗人很是频繁，叶五的老婆知道丈夫最近很不安生，似乎忘记了曾因谩骂“今上”被便衣警察警告过的经历了。
　　同样是年关夜。汉口人力车夫吴狗子身穿黑布衣衫，外面套着黄色的写着号码的号衣驾着空车小跑在英租界的大街上，虽然是除夕夜，他还想多做几单生意，没有急着回家。
　　不断上涨的米价令吴狗子发愁生计。他没有听家人的劝去汉阳铁厂做工，他觉得拉车的生活更靠谱一些。
　　昏暗的路灯让吴狗子没有看见路当间站立的英国巡捕。
　　警棍敲向车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吴狗子吃了一惊，顾不上心疼自己的车子，费尽力气刹住了车，终于看见满脸络腮黄胡子的巡捕怒气冲冲地指着自己的皮鞋——他的车子轧了人家的脚了！
　　来不及赔不是，黄胡子巡捕手里的警棍一惊砸下，吴狗子惨叫倒地，黄胡子犹自不解气地蹬踏了几脚。
　　“打死人了！”几名路人目睹了此景，愤怒地将黄胡子巡捕堵在了原地。黄胡子有些害怕，摸出哨子吹响，几个巡捕跑过来，七手八脚将吴狗子抬入巡捕房，西医判定吴狗子已经死亡。黄胡子浑然不当回事，喊来工役将吴狗子的尸体抬至英租界外的后城。后城棚户区聚集着人力车夫、土木工等杂役苦力，当夜要求招领尸体，居民奔走相告，“哪家的车还没回？”
　　吴狗子的家人匆匆赶来，居民愤怒道，“从哪里抬来的就抬回哪里去！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印度巡警赶来欲驱散人群，发生争执。有人报告已经成立的武汉警察厅夏口分局，警察迅速赶来，叫来了医生，判定吴狗子被殴打致死，头部的伤痕宛然，不需要多高深的技术。警察迅速找到了目击证人，然后带队的警官张铎去英租界巡捕房交涉，对方断然否认，其间发生言语冲突，巡捕房以租借治安不需华人管理为由驱逐夏口分局的警察，激怒了原第三旅负伤转业干了警察的张铎，为此报告了汉口驻军司令部，驻军第二十三旅迅速出动一个营包围巡捕房，要求交出凶手。
　　英国驻汉口领事法磊斯抗议武汉当局违反租借管理条例，是对大英帝国赤裸裸的挑衅。急调停泊于汉口江面的英国海军陆战队上岸，防守领事馆及银行等要害部门，英舰司令派了一支五十人的陆战队进入了租界，与驻军形成了对峙。
　　警局及驻军的态度得到了汉口民众的大力支持，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在类似的事件里得到军队和警察的支持。因为他们没想到官军竟然不向着洋人！
　　大年初一，越来越多的百姓们聚集在英租界声援驻军及警察，并且成立了一个反英联盟，凶手不惩办，绝不跟英国人做生意，困死他们，饿死他们的呼喊惊天动地。
　　湖北民政长汤化龙担心事态扩大，紧急拜见驻军首长，原湖北部队已经改编为第十四师，跟随师长黎元洪调防两广，两湖防务由新成立的第八师负责，驻防武昌的是第二十三旅，旅长吕大防对汤化龙说，已经请示姜师长，师长的指示是必须严惩凶手！现在不是满清了，军队必须为百姓撑腰，巡捕房不交出凶手，部队绝不撤围。
　　“我的吕旅长啊，这可不是小事！涉及外交，还是请示中枢吧。”汤化龙对吕大防满不在乎的态度极为不满。
　　“请示中枢？司令为建国大业日理万机，哪有精力处理此等小事？开什么玩笑？！”吕大防原为第三旅团长，调入新组建的第八师升了官，“司令多次教诲我们，军队的使命就是保卫国家保护百姓，现在百姓横死于洋人之手，军队岂能袖手旁观？你放心好了，出了问题我兜着。”
　　汤化龙叫苦不迭，心想你兜着？你一个旅长能兜住外交大事？“我已经见了英国领事，英国人很生气，威胁要派军舰来！吕将军，你不懂得外交的复杂！决不能因小事影响中枢的大局！”汤化龙觉得龙谦手下的武将们太不晓事了，怎么能随便出兵进入租界呢？
　　“惩办凶手，赔偿损失，道歉并厚恤死者，这就是军方的态度！你去跟英国人谈吧。至于英国军舰，好呀，我手里有一个炮营，长江里的几艘军舰就是活靶子。”
　　“千万不要蛮干！”受到龙谦重用的汤化龙要在新朝干一番事业，他可不想把自己的前程毁在一件小事里。于是急电外交局，将汉口事件如实报告。唐绍仪很快回电，要求他妥为交涉，务必为人力车夫讨一个公道。
　　上面的交涉情况汤化龙并不清楚，但军队不仅没有撤，更多的军队调过来了，租界成了死地。英国人，包括一向为虎作伥的印度红头巡捕根本就无法走出租界。而百姓完全站在军队一方，不止是汉口，武昌、汉阳的百姓都加入了示威，支持政府惩办凶手，为民做主。
　　新闻界也动起来，武汉的华文报纸齐刷刷站在政府的立场上声讨英国巡捕的罪行，痛斥英国人的蛮横无理。《大江报》主笔詹大悲连续发表《洋大人为何在汉口打死吴狗子》《开天辟地第一回》等署名文章，揭露除夕夜吴狗子被杀真相以及大力赞扬新政府的态度，认为政府及军队为一个卑微的人力车夫讨公道是开天辟地第一回。北京、天津、江宁、广州、长沙的新闻媒体也加入了合唱。一个本来卑微如蚂蚁般的人力车夫吴狗子算是出名了。
　　正月初四，迫于巨大的压力，租界巡捕房同意验尸，新政府留用的两个仵作，两个驻军派出的军医，两个汉口商会请来的中医以及领事馆指派的法医，四方八人轮流上场。
　　吴狗子头部的伤痕是无法遮掩的，尽管洋法医百般抵赖。验尸报告承认了吴狗子头部曾遭到重击——这正是死因无疑。在驻军医生带了照相机的情况下，领事馆派出的法医在报告上签了字。
　　正月初六，汉口区政府与英租界达成了协议，鉴于存在的“领事裁判权”，将肇事巡捕驱逐回国，由英国法律处置。巡捕房赔偿吴狗子银洋200元，另奉送柏木棺材一副。
　　外交局的电报很明确，到此为止。军队撤回，武昌市政府妥善安抚死者及百姓，不得继续扩大事态。
　　没有将凶手绳之以法固然不满，但军队的面子是要给的，吴狗子家人在协议上签了字，尸体在正月初七被安葬，事态基本平息。
　　英国公使朱尔典不无忧虑地在给国内的例行报告中写道：汉口事件新政府的推手作用带来了中国民气的上扬，畏惧洋人及事不关己绝不过问的国民心态正在改变，带来的直接变化是对列强的仇视。一个正在觉醒的中国将为东亚带来的变故是帝国不希望看到的……遗憾的是，再也难以如十年前采取同一立场对中国施压了。
　　汉口事件爆发，美国、德国在中国的外交人员公开谴责英国巡捕草菅人命的暴行，令英国人十分的恼怒，列强已不是铁板一块。随着山东大油田的开发，美国民间以及政府与新中华的联系空前紧密，而传说中德国正与中国洽谈一系列经济与军事合作的事项，英国外交部注意到了远东的变化，一个在政治上靠近德国的新中华是英国人深感忧虑的，格雷的指示促成了汉口事件的解决，朱尔典发现，中国新政府似乎不在意急着与大英帝国缔结外交关系，这令英国感到恼怒。的确，封锁中国是做不到的，更不可能武力解决。一旦中国与德美奥等国建立外交关系，英国的利益将遭到更大的损害。


第三节 潘亮
　　王朝鼎革，以感受的程度计，最强者自然是失败者和胜利者，其次是文化程度较宏的知识分子，再次是商人及城市居民，偏偏占据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漠然视之。
　　也是，该交的皇粮一样交，该纳的国税杂捐一样纳，农民有理由不关心时局的变化。或者说时局的变化甚至王朝的更迭与农民没多大关系。
　　但这一次似乎不一样了，发生在河南柘城的一件案子让农民们感到世道或许真要变了。
　　故事的主人公叫潘亮，河南柘城仵家集的一个普通农夫。潘亮年后却做了一件令乡党瞠目结舌的大事，竟然将仵家集的大地主徐公良给告上法庭了，原因是其妻弟阎五儿被徐财东的家丁给打死了。
　　徐公良徐财东可不是一般人，他既是柘城有名的大地主，名下的田产无数，还在柘城乃至归德陈州经营着票号商铺，财力雄厚冠绝当地。不仅如此，徐家还有官府背景，子弟多有在官府任职者。
　　潘亮的妻弟阎五儿租种着徐家的九亩地，农闲时还做些泥匠活计，帮人修补房屋什么的以补贴家用。年初阎五儿不愿再种地了，准备去东面的兖州做工，他听说兖州那边大量招聘工人，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好几块的银洋可拿。阎五儿虽然没念过书，但这笔账还是好算的，相比做工，种地太不划算了，一年到头累得像条狗，勉为温饱而已，那还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如果是灾年，饿肚子不说，反而倒欠了东家的地租。
　　但阎五儿退租的要求被拒绝。徐家提出，退租等于撕毁合约，须缴纳一笔赔偿金。那笔钱阎五儿自然是拿不出的。
　　于是发生了争执，阎五儿有感于山东的消息，责怪徐家太霸道，人家山东地租最高才两成五，你们徐家竟然收到了一半！地租高不说，还不准退租！当初租你家地的时候可没有说不能随便退租啊？欺负俺不识字啊？如今不是大清朝了，是山东的龙大帅坐了朝廷！小心你们将来吃家伙！
　　阎五儿在村里有些威信，这次他本来纠集了十几个有手艺的穷哥儿一同到兖州闯荡。没想到竟然退不了租。
　　跟阎五儿“谈判”的是徐家的二管家——他是管着田庄的，本来就苦于山东带来的压力。尽管消息传递缓慢，但这几年山东减租减息的消息不断传来，让佃户们越来越不安分了。阎五儿的要求绝对不能答应，否则佃户们全跑到山东，东家的地谁来种？所以二管家断然拒绝了阎五儿的要求。
　　本来不过是一件普通的乡里纠纷，但阎五儿的责骂激怒了二管家……徐家家丁威风惯了的，哪里容得佃户如此撒泼，于是二管家一个眼神递过去，三个家丁上去便动了手，“狗奴才，少拿蒙山军吓唬老子，徐老爷是你能吓到的吗？”
　　厮打间，阎五儿腰眼上被踢了一脚，被伤及要害，回去不久便死了，当时还有阎五儿的长子也受了伤，断了一条胳膊。阎妻跑到姐夫潘亮家哭诉，潘亮登时火了，去找徐家理论。徐家碍及潘亮的身份，提出愿赔偿了事。乡下人命贱的很，还不如半条耕牛。徐家财势雄浑，自然不会在意。但这次徐家提出的赔偿金却颇有诚意，不仅愿意赔偿阎五儿之死和其子的伤，而且还私下给潘亮送了一份不薄的礼金。潘亮也是徐家的佃户，徐家派来送钱的账房说，潘家所租的七亩水田，今后的粮租全免了！乡里乡亲的，家丁失手打死人，徐老爷也很难过，已经痛责家丁，此事就此揭过罢！
　　徐家打着破财消灾的主意。毕竟不是大清了，尽管县衙里基本还是那帮人，连县长都是原先的县令老爷，但潘亮身份不同以往，徐公良不能不有所顾忌。若是以往，徐老爷自然不会在意一个佃户的横死。
　　徐家为何忌惮于潘亮？原因是潘亮之子是蒙山军军官，在汀泗战役立过战功，如今已是营长。春节前，柘城县根据中央军区指令，还为潘家送来了慰问金，在潘家那三间草房的门匾上钉上了一块写着“光荣军属”的红牌牌。
　　但潘亮却不愿私了。更不收徐家的馈赠，坚持要惩办凶手。自古杀人偿命，别说给五十块银洋，便是再翻上十倍，我那苦命的小舅子也活不过来了，何况还有我侄儿搞不好要残废，这次非跟徐财东理论一番不可。潘亮对乡亲们如此说。
　　徐家没想到潘亮如此的不识趣。闻听潘亮托刘秀才写状子要告徐家，徐公良登时怒了，给脸不要脸嘛，难道他以为他儿子做一个芝麻大的小军官就可以跟老子掰手腕？真是连“死”字都不晓得怎么写！
　　刘秀才显然受到了徐家的威胁，临时变了卦，说什么也不给潘亮写状子了。无奈之下潘亮只好跑到柘城去上告，县里倒是接了案，派人来仵家集调查了一番，回复潘亮说案件很清楚，阎五儿与徐家有书面合约在前，上面摁着阎五儿的手印，徐家要求赔偿是正当的，后来发生的冲突也是阎五儿犯错在前，徐家属于过失伤人，责令徐家赔偿银元二十，阎五儿所租之地，由徐家收回。
　　此事让潘亮在仵家集成了笑谈，老实巴交的乡人再次领教了徐老爷的威势，潘亮真是疯了，竟然跟徐老爷打官司，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潘亮自然气得发疯，给在陕甘带兵的儿子写了信，告知了事情的经过。深知远水不解近渴，眼下的麻烦还要他来解决。潘亮似乎后悔没有接受徐家当初的条件了，但徐家得了官府支持，不再理潘亮，连大门都不让他进。潘亮无奈，跑到县衙找官府理论，却被县令以嚣闹公堂为名打了五板子以示警戒。潘亮不敢与官府斗，回去找徐家，徐家自然不理，潘亮气愤不过，将一桶茅粪泼在徐家的黑漆大门上，被冲出来护主的家丁殴打一番，家丁学了个乖，不敢冲要害处下手了，只捡皮糙肉厚处踹了几脚了事。事情发生时有乡民围观，但蹊跷的是，潘亮却就此失踪了，两日后，乡民在一处距徐家大宅四里之遥的水塘发现了潘亮的尸体。
　　官司再起。便是满清时期，乡间的非正常死亡也是要报官的，县里派了仵作验尸，结论是自杀身亡。潘、阎两家自然不服，但官字两张口，说是说不过的，激愤之下，潘亮的妻子上吊寻了短见。
　　这次让乡民愤怒了。有人说潘亮是被徐家害死的，于是仵家集一百余农民跑到柘城喊冤，要求官府重审案子，但柘城县不予理睬。
　　因为佃户退租带出了三条人命，此事传遍豫东南，很快传到了军方耳中。半个月后，归德驻军派出了一个调查组前往柘城查案，引起了乡民的极大兴趣，当一水儿军人组成的调查组来到仵家集调查事情的原委时，公开声言军方不会坐视军属被豪强欺凌。于是便有看不过去的乡民提供了徐家的种种劣迹。事情遂急转直下，很快，更高级的调查组抵达柘城，据说是受了中央军区新任封司令官的指派，徐家家主徐公良被军方拘押，柘城县令被停职。新的县长及县里的属官迅速到位，接过了案子重新审理。再后来，新闻媒体也介入了，济南好几家报纸的记者来到柘城报道此案的重新审理。
　　一件似乎很普通的案子逐渐成为了轰动全国的大案。案件在一个月后审理终结，徐公良以侵夺他人财产，强奸妇女，纵凶杀人伤人，贿赂官府等七大罪被判死刑。同时被处死刑的还有柘城县令、徐家次子以及家人共四人，判处柘城县属官及徐家管家家丁等有期徒刑者八人，徐家家产全部被没收充公。
　　潘亮案在军方强势介入后被彻底翻了过来。很快由豫东南传遍全省，进而传至安徽山东等邻省。各种传言纷纷，主流是说徐家千不该万不该，无论如何不该得罪蒙山军！那潘亮的儿子是封司令的亲信，曾在战场上救过封司令的命。而封司令更是有名的杀神，在甘肃一次就砍了几千颗人头，因为是龙大帅的左膀右臂，这不，从西北换到了济南，照样当着司令。也有人说徐家是恶霸，活该。如今真不是大清了，那个狗屁县令拿了徐家的好处，颠倒黑白，被枪毙是死有余辜。更有人说军队不能管地方上的事，报纸上宣传依法治国呢，这倒好，来了一帮兵不由分说便替军队家属做了主，以后的地方官怕是不好管了，谁还敢去招惹蒙山军的家属？
　　案件带出的相关问题却被越来越高层的大人物们关注。
　　第一，佃户有没有人身自由？租佃关系可否限制农民的自由？由此带出租佃算不算契约，要不要遵守的问题。第二，军方是否应介入地方的法律纷争？第三更是根本的硬伤，中央政府迟迟不能建立，导致地方上混乱不堪。
　　《山东新闻》驻京记者采访了军委会宣传局局长洪粤诚。洪粤诚明确指出，佃户不是农奴，拥有无可争辩的人身自由！田主不得以所谓的契约限制佃户的自由。正在紧张起草的共和国宪法中明确规范了公民的权利，非触及法律，任何人不受人身的非法拘押拘禁。至于所谓的契约本身就是违法的，这就好比企业职员与企业主之间的关系，职员入厂须经得企业主同意，同样，企业主无权阻止职员的辞职。
　　洪粤诚就此展开讲了一段“国家大政”。洪粤诚指出，现阶段中国的性质是一个落后的农业国，农民生活极端贫困。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首先是地主土地所有制，包括包含在地主所有制下的宗族寺庙土地占有，即少数的地主以及地主阶层的代言人大量占有耕地，而广大农民却严重缺乏土地。要想发展国家经济，逐步实现国家工业化的伟大目标，非得破除落后的土地所有制不可！不仅如此，现阶段宗法制下的农村仍是整个工业的基础，落后的土地所有制限制了农民的人身自由，将农民束缚于土地之上，带来的结果是抑制了农民的分化，最终结果将影响到国家的工业化。
　　话锋一转，洪粤诚谈到了柘城案本身。为什么阎姓农民要离开故乡？是因为地租过重了！据河南上报的资料，徐姓地主所收的地租是一个定额，即每亩地200斤苞谷或者等价的其他粮食。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农民要将总收成的50%交纳给田主。这还是在年成好的时候！据归德府报告，当地基本是丰年、平年及灾年各占其一，而地主是不管灾年不灾年的，租子照收不误。这样高的地租，这样苛刻的条件，必然导致农民的极端贫困。
　　有人说地租的高低国家不应插手，它是纯粹的商业行为。不，这是不对的，国家的职能之一就是调节经济行为，损有余而补不足，新中华决不允许如此严重的剥削！想必你也听说了，经济局农业处已经制定了关于土地方面的系列政策，目的就是抑制豪强，辅助弱小。我们绝不允许如柘城一样如此残酷的剥削存在。
　　关于军队介入司法调查是否合理，《山东新闻》的记者也尖锐地提出了疑问，“自满清覆亡，军委会成立，相关领袖在多种场合讲过司法独立的问题，更谈过军政分家军队不干预政治。为什么柘城案最终要军队来调查处理？”
　　洪粤诚解释道，我们坚定不移地推行司法独立。为此，军委会领导下的相关机构做了大量的工作，国家实行司法独立的决心不会动摇。柘城案最终的调查审理是不得已而为之，算是权宜之计。第一，案件涉及军队的稳定，军队不得不介入。我们不能让军队在前方为国家为民族流血牺牲，而他们的家人却得不到保护。其二，由于旧政权尚在运行，新政权未能成立，在县乡以下，充斥着大量如柘城县令一样的贪官、昏官，他们延续旧有的思维，明目张胆地勾结地方豪强，藐视法律，草菅人命，引起了百姓极大的义愤。已经查明，柘城存在官绅勾结的事实。这种情况下，依靠旧系统是难以得到合理的解决的。我们承认军队调查不合规范，但这不会是常态，在国家正式建立，司法审案有专门的系统进行，当事者不服可以依据诉讼法的相关条款向上一级法院提出要求，现在还做不到，但我们会加快进行。
　　《山东新闻》一直是蒙山军的“御用”报纸，记者在采访洪粤诚之后意犹未尽，又采访了新婚不久的政务局长方声远，由柘城案引出对政府的组建的一系列问题。事实上，全国乃至全世界都关注着新政权的组建，自去年十月份蒙山军事实上掌控全国，已经近五个月了，中枢尚未正式组建，这不太正常了，导致各种流言飞起。
　　方声远回答了《山东新闻》记者的提问，指出中央政府之所以迟迟未能成立，不存在谣传的蒙山军内部争权夺利严重的问题，更不需要看列强的眼色。至于民党余孽所断言的蒙山军政权遭遇巨大的经济危机完全是以己度人，北京市欣欣向荣的现状即可驳斥其一派胡言！龙先生主导的军委会已经有效地承担了过渡阶段的中枢职能，在政府组建，经济整顿，军事整理、司法、教育、中央银行的组建以及外交方面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为新中华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那什么迟迟不成立中央政府呢？因为龙谦先生所要建立的新政府是完全不同于历史上任何一个政府的组织，既要立足于中国的现实，又要学习吸收先进国家的经验。民主共和是一个宏大的概念，其中包含的真意尚不为大多数国民所理解，比如设立监督制约政府的议会，就是一个崭新的机构。比如立法、行政以及司法权的分设，都需要反复研究讨论，集思广益，力臻完善。这是对国民的尊重，更是对历史的尊重。但柘城案暴露出了现实的残酷性，国家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头颅，但身躯还是旧的。比如柘城县政府，还停留在满清制度下，视人民为草芥，大量的地方豪强把持着最基层的权力，甚至绑架政府，与贪官污吏沆瀣一气，残酷地压榨农民，阻碍着历史的进步。对于你刚才说问的柘城案是否得到了龙谦先生的关注，这里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是的，龙谦主席注意到了这个极其有代表性的案子，批示要重新审理，还受害者一个公道。这就带出了你所提的另一个问题，蒙山军政府是不是仇视富人？首先我要纠正你的提法，没有什么蒙山军军政府，行使国家最高权力的是军事委员会！军委会已经和正在制定的所有法律政令，没有一条是仇视富人的。但是，柘城徐家是什么样的富户？徐家的财富是如何来的？事实证明，徐家财富的积累是一个极为血腥的过程，徐家就是地方上的恶霸，已经查实的证据足以证明我的结论。任何一个合法政府都不能允许像徐家一样为祸乡里的恶势力存在！蒙山军要打倒的不止是腐朽的满清政府，更要摧毁束缚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的一切恶势力！就是要让和阎五儿潘亮一样的最底层农民获得解放，让他们摆脱农奴的境地，成为真正的公民。在这里我借贵报对全国的恶霸地主们提出警告，中央军区乃至军委会关注柘城案不是因为潘亮的儿子是蒙山军军官，而是因为他们是旧制度的受害者。新政权不歧视富人，但更要帮助穷人，其特点是在法律的框架内摧毁落后的土地所有制，将农村被压制的生产力彻底解放出来，以逐步实现国家的工业化。这就是真正的革命。
　　潘亮案的影响是深远的，由此拉开了土地革命的大幕。没有潘亮案，革命也会进行。但由于潘亮案的发生，土地革命的进程加快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死去的潘亮和阎五儿不能算小人物，因为他们的名字在很长时间被反复提及。


第四节 钟火星和英阡陌
　　钟火星和英阡陌是一对极为要好的朋友，同期毕业于山东工业大学，同时受训于军队。钟火星被招入兵工总署的203研究所，英阡陌则正式参军，被分配进了总参谋部直辖的501所。
　　他们这期毕业生是绝对的香饽饽。军委会经济局、总参、山东两大实业集团以及新成立的兵工总署都盯上了这批工科大学生，最终有15%被招入军队系统，35%被兵工总署挖走，其余则被经济局包揽。
　　钟火星这批是山东工大第二届毕业生，第一次尝到了国家“包揽”就业的滋味。不过没人说不好，相反，大部分毕业生都渴望进入军队或者兵工总署效力，不只为待遇（其实进入华源等实业集团的待遇更为丰厚），而是因为新中华成立的一股浓厚的爱国热情。当原总政组织的英模报告团在大学做巡回报告，为推翻帝制建立共和而浴血奋战的英模事迹很容易就激发了青年学子的爱国热情。
　　跟第一届毕业生不同的是，这一届600名毕业生毕业后不管到哪个岗位，统一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基础军训，军训结束，这批毕业生才走上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203所就在济南，而501所则在北京。分别之际，钟火星拿了自己刚领的薪饷，招待好友在大明湖畔的仙来居吃了一顿“分别饭”
　　“阡陌，现在我不羡慕你穿军装了。我那个所就是枪械研究所。哈哈，这算是对了我的路子了。昨儿我跟所领导打听了，想问问你那个501是什么来头。被教训了一气，只说你那个机构比我们更为高级。”
　　“高级不高级我不在意。估计是部队直辖的武器研究所吧。也好，这不是咱们梦想的工作吗？”英阡陌郑重其事，“以后怕是不能常回家了，有机会替我回家看看。”
　　俩人是同乡，村子隔着十几里，上学期间多次串过门，很是熟悉，钟火星拍着胸脯道，“你放心，家里有我。”
　　“听了集训队教官的讲话真是令人热血沸腾。”英阡陌用筷子点着桌子，“要造出咱们自己的武器！而且是世界一流的武器！也只有推翻满清才有这个可能！想想真是兴奋！来，咱俩干一杯，为了这个好时代！”
　　“对极了！希望咱俩成为不同领域的高手！我就不信了，咱们中国人真的就不如洋人？呸！”
　　第二天，钟火星正式报道上班。203所建于南郊，距市区约15华里，一道灰色的围墙将研究所包裹起来，有军队站岗，出入检查极为严格，标志着其工作性质的神秘性。让曾在华源枪厂实习过三个月的钟火星极为兴奋。
　　跟他一同“分配”进所里的共十七人，机械专业的十四人，化工专业的三人。在办理通行证、领取工作服并安排住宿后，新来的大学生被集合于新建的会议室兼职工食堂接受了例行的保密教育并举行了宣誓仪式。
　　其实，他们这批毕业生早已清楚自己的工作单位了。从二年级起，工业大学的学生们便享受了济南府给予的津贴，标准超过了师范大学。除掉吃穿用度，甚至可以补贴家用。学校讲的很明白，因为给了大家丰厚的待遇，大家就要尽到义务。这些钱都是来自华源和中兴的定向捐赠，你们将来肯定是要去华源及中兴的。
　　这个正是学生们所希望的，放眼山东，也就是这两个实业集团最为先进。
　　在完成基础学业后，他们在三年级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实习，根据其表现调整了专业，在进入四年级后，完全是定向学习了，钟火星所在的班其实就是轻武器班，学习了枪械的一般原理，并且对口安排至相应的车间进行实习。学生们非常清楚自己在毕业后将从事什么工作了。
　　“同志们，”年轻的魏所长对分入203所的毕业生们训诫道，“我代表203研究所欢迎你们的到来。虽然我们不是正式军队的编制，但我们隶属于兵工总署，是为军队服务的机构，对你们的要求跟军队完全一样。请大家记住宣誓的内容，记住所里森严的纪律。一切所看到的，听到的，未经允许，不准流出去一个字！”
　　“是。”新入的员工响亮地答道。他们都受了严格的军事训练，虽然时间短了些，但每个人身上已经有了些许军人的气质。
　　魏所长满意地点点头，“同志们，首先我介绍一下我们所的历史。我们所的前身是联勤总部直辖的军械研究一所，是专门研究轻武器的。最早可以追溯到蒙山整军时期，是我军成立最早的兵器研究所。这位武烈先辈，他是我们所的顾问，就是当初军械组的元老之一，当初蒙山整军成立军械组，武老前辈就是总司令亲自任命的军械组的组长！”
　　钟火星将崇敬的目光投向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武烈。集训队时期学习过蒙山军军史，对龙谦以及他手下一批赫赫有名的开国元勋充满了崇敬之情。当听到这个不起眼的老头竟然是蒙山整军时的军械组长，崇敬就是发自内心的了。
　　“总司令非常关心轻武器的研制工作，限于条件，我军十几年来基本使用缴获或者购买的外国枪械，但我军的武器研制工作一直是努力进行的，我们的前辈们曾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设计了世界水平的轻武器，改造过德国人引以为傲的制式步枪，赢得了德军武器专家的高度赞扬，并且设计出了世界上最好的轻机枪，华源2型轻机关枪在蒙山军夺取全国胜利的各个战场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我们的前辈用这款机枪为蒙山军的军事工业换回了大批的机器和资金，现在，它已经成为了德军的制式武器。正是因为这些成绩，让傲慢的德国军火专家认识到了我们的水平，由此形成了与德国在武器方面的密切合作关系……”
　　在华源枪厂实习时，钟火星被安排在步枪装配车间实习，这正是他的专业方向。虽然没有华源2型轻机枪的生产车间工作过，但知道这款仍在大批生产的机关枪，没有想到这款尚在批产的武器竟然如此有名。
　　魏所长继续讲道，“我们所的任务就是为军队设计最优秀的枪械，包括轻重机关枪，步枪的通用型及变种枪，还有手枪……部队需要的轻武器我们都要研究设计，然后交给军工厂去制造装备部队。总署连署长提出了很高的要求，那就是我们要尽快地摆脱使用列强武器的现状，让部队用上我们自己设计和制造的武器，还要出口赚钱，就像华源轻机关枪一样。当然，我们所设计和制造的武器必须是最好的，这就需要我们下功夫去学习研究，吃透轻武器的原理，还要吃透我们现有的制造水平，互相驱动，用先进的设计逼迫军工厂提高制造水平，用先进的制造工艺来保证设计成果的实现……”
　　钟火星觉得魏所长讲的挺有水平的，魏所长注意到了制造环节，三个月的实习让他明白了理论和实际的差别，课堂上学习的机械制造理论不一定在工厂实用，因为工厂受限于机器、原材料和工人等因素。原先以为华源连汽车都可以造出来，造枪自然不在话下，实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枪械的制造难度绝对超过了汽车除关键部件之外的其他部件，对工艺、设备、材料的要求极高。
　　钟火星被分配进一科，及步枪科。科长姓于，也很年轻，原先是华源研究院的工程师，一直从事步枪的研究和设计。
　　于科长将分入一科的三个大学生带入一间密室，里面摆满了各种步枪，“这是我们收集到的目前列装各国军队的所有枪支，有俄国的莫辛纳干，奥地利的曼利夏，日本的金钩步枪以及最新的三八式，英国的李恩菲尔德，德国的毛瑟，美国的斯普林菲尔德……它们的口径，枪机原理和供弹方式都有所不同，各有千秋……我们的任务之一就是吃透这些步枪的原理，并且找出它们的优缺点来，然后设计一款性能超越它们的新型步枪。”
　　于科长看到了新来的学生眼神中流露出的惊讶，“没错，设计一款新枪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为什么我们不行？！嗯？！目前我们部队使用的主要是两种步枪，仿德制的毛瑟以及俄国的水连珠，两者口径不同，给后勤带来了麻烦，必须尽快实现统一。联勤总部倾向于统一到7.92口径，但部队反映上来的问题不少，后坐力大，甚至有将肩骨顶断者，精度也不好，在精度指标上比日本人正在装备的新枪差的多。而且由于枪弹的口径大，造成了原材料的浪费以及士兵的负荷加大，更为重要的是有效射程短了！不利于部队大力训练的狙击战术。联勤总部以及兵工总署注意到了这些问题，部队的需要就是我们的工作，所以，在很早之前，上级就动手设计一款完全新式的步枪，它的设计原理是崭新的，完全突破了现有的框架！”于科长的语调激昂起来，“据连署长说，这款枪的最初设计者是龙司令！华源研究院验证了设计原理，完全可行！样枪也造出来了，虽然还存在一些问题，但不是设计问题而是材料和工艺问题。现在华源研究院的相关业务都转入了我们科的任务就是将这款内部代号为中华Ⅰ型的新式步枪完成设计，转入生产！总署给我们的任务是18个月的时间，很紧急，所以，所里将你们这些大学生要来，充实我们的力量。我们科今后一段时间的工作就是全力解决新枪实验暴露出的问题。大家努力吧。”
　　钟火星很快投入了工作，也见到了这款尚在绝对保密中的新枪，外观尚显粗糙，逐一编了代号，管理极为严格。钟火星获准用它在所里的专用靶场试射了八发子弹。它选用的不是7.92口径而是7.62的，这算是一项重大的变革。弹仓由五发变为了八发，持续火力增强了，更为关键的是这款枪巧妙地利用了子弹射击后火药的能量，解决了士兵手动拉栓的问题，射速得到极大的提高。现在的问题有几个，一是枪管不易更换，二是枪管的寿命太短，应当还是材质问题。第三是射击精度达不到设计要求，这个比较讨厌。
　　钟火星被分入一个小组，内部代号为102组，意即一科的第二组，该组的任务是解决枪管更换困难的问题，组长原是华源枪厂的工程师，除了钟火星，还有一个技术员和两个技工。
　　钟火星给已经去了北京的好友英阡陌去了信，用极为简略的语言报告了自己的工作情况，但仍未通过所里的信函检查，因涉嫌泄密被警告一次。他只能重写，完全略调了工作的内容，只是谈了自己的心情。很快，英阡陌回信了，说他已经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深感意义之重大，要跟他比一比，看谁先取得成果……钟火星很想知道英阡陌效力的501所是什么性质的机构，但英的信件中只字未提。
　　英阡陌的501所是挂在总参名下的航空研究所之一，负责航空发动机的仿制研究。501所的上级单位为总参航空局，局长为美国归来的冯如博士。航空局在军委会的高度关注下已经成立了四个研究所，其中三个设在西安。相关的工厂也在西安北郊破土动工了。跟203所不同的是，航空研究所内更多的是归国华侨。冯如上任后奉命去了趟美国，接回了华美机械在美国招募的四十余名工程师和技师，他们大多是对祖国终结帝制建立共和充满期待的华裔。并且在华美机械的帮助下购买了大批的专用设备，开始筹建设于西安的第一个飞机制造厂和设于洛阳的第一个航空发动机制造厂。
　　必须说明，中国在飞机领域并不落后。
　　讲到飞机不能不提美国著名的莱特兄弟。这对极具发明精神的兄弟自1903年12月7日将人类数千年的飞行梦想变为了现实后，继续努力改进着他们的发明，1905年10月，哥哥威尔伯驾驶着改进后的飞机飞鸟三号持续飞行了38分钟，航程达39公里，已经具备了实际使用的价值。他们深信飞机在军事侦察上很有意义，便向陆军提供了他们的设计，但军方的反应十分的冷淡。他们又找英国政府，结果同样失望。
　　1906年，莱特兄弟取得了飞行器专利，并组建了莱特飞行器公司。
　　获得国内指示的情报处军官刘晓琦以华美机械副总经理的身份找上了莱特，表示愿以十万美元的价格购买莱特兄弟的飞行器专利。这是一笔很大数目的资金，陷入资金匮乏的莱特兄弟同意华美公司使用莱特的专利以制造飞机，但拒绝了刘晓琦购买公司的要求。
　　1907年，华美机械成立了华美飞机公司，开始招兵买马。
　　1908年，旅美青年冯如被华美机械招入公司，担任了飞机公司的技术总监。
　　1909年，冯如带着华美制造的三架飞机回国，在广州举行了飞机表演，获得了极大成功。在蒙山军举兵反清之前，冯如已经在广州成立了华美广州分公司，开始筹备国内生产飞机了。
　　在蒙山军夺取全国胜利后，龙谦决定将飞机行业置于军队的管辖之下，在总参成立了航空局，委任冯如为局长。
　　龙谦直接指导了航空工业的布局和建设步骤。至1910年春，航空局已拥有技术人员、技师二百余人，选定更为安全的西安为制造基地，开始筹建十几个专业分厂。航空局内部成立了四个方向不同的研究所，代号501-504所。分别展开了不同用途飞机（含发动机）的设计研究，并且完成了三款设计性能超越华美飞机公司原型机的飞机设计工作。


第五节 孟恩范与彼得
　　南苑经过整修的军营迎接来一批批的“客军”，来自各大军区的功勋部队的“微缩版”自春节后陆续进驻南苑军营。他们将在这里展开特定的训练，然后在开国典礼上一展风姿。
　　自西历二月底，来自七大军区的代表部队约3400人进驻南苑军营，他们代表了国防军16个获得荣誉称号的英雄团队、海军、预备役及军事学院，将组成开国大典的22个受阅方阵，在正在整饬的长安街上接受检阅。
　　来自西北军区第一师第一旅第一团的孟恩范带着他的连队166名兄弟跟随团长尤本泰一路风尘仆仆，从酒泉来到了北京，随即展开了艰苦的队列训练。
　　阅兵方案已经确定，任务已经明确，他的连队将组成一个横竖各12人的方队跟在仪仗队后面通过检阅台。
　　“娘的，军校那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硬是了得，横平竖直，行进间简直是划出的一条线！我们差的远！”看过先期到来的部队训练后，团长尤本泰急了，“练，给老子加料地练！”
　　论队列训练，七连这帮打仗不含糊的兵差的多！参加过第五镇成军阅兵式的尤本泰清楚，想要达到当初那个水平，没有两三个月功夫想也不要想，但时间怕是没那么多了。而看过山东军校的方阵水平后，尤本泰承认军校那帮学员已经超过了当年老五镇的水平。
　　“团长，那是因为他们换发了新军装的缘故……”孟连长低声道。
　　“球！别找那些没用的理由了，不行就是不行嘛。我将话说在头里，要是丢了我们元勋团的脸，老子可不管你立过啥的功劳了，立马撤了你！”
　　“那太好了，团长你可要说话算数。”孟恩范不仅不恼，而且喜出望外。
　　“球，差点上了你小子的当！不，取消你的阅兵资格，回家继续抗锄头吧。”
　　内定孟恩范将在阅兵后复员了。这批来到南苑参加阅兵的很多下级军官和老兵都将复员离开部队，组建国家的第一支农垦部队进驻黑龙江。孟恩范自然不愿意，但军令如山，他不得不从。好在军籍尚在，而且他会升官，进入营级的行列。
　　“行了团长，我们好好练还不成吗？”孟恩范晓得此事的厉害，虽然他在阅兵后将离开这支蒙山军的元勋部队，但骨子里已经烙上了元勋团的印记，永远不会磨灭。
　　昨天，也就是第一团的“代表队”抵达南苑大营后的第三天，国防部长王明远将军将绣着“元勋团”三个金光闪闪大字的军旗授给了尤本泰。
　　这是多大的荣誉！来到南苑的部队来自蒙山军三个方面军，有在德州顽强守卫寸土不让的团队，有千里奔袭锦州的团队，有血战敲开汀泗天险的团队，但所有的荣誉在尤本泰眼里都不如元勋团三个大字，蒙山军的老底子就在这里，我们才是国防军的正宗嫡系。
　　训练是艰苦的，七连的官兵们承认踢正步的苦楚不次于正常的训练，一半人都磨破了脚，肿了腿，一双新鞋半个月就不成了。知道总会有二十来人被剔退无法参加阅兵式，更知道各个部队都在较着劲儿地比试，孟恩范带着他的连队玩命地训练着。
　　伙食是一流的，顿顿满是大肉块子的大烩菜和大馒头，每礼拜还有一顿酒。
　　新式军服终于发了下来，不再是原来的黄色，而是更漂亮的灰色，衣料的质地更好，式样更漂亮，特别是佩上了崭新的牛皮武装带和金黄色的代表着军种的领章尤其漂亮。步兵的领章是红色的，骑兵的是橘红色的，炮兵的是黄色的，工兵是深蓝色的，一目了然。
　　孟恩范最喜欢的是新式军礼服彻底区分了军官和士兵，区别到处都有，军帽、军靴以及军装的式样。军官的是军帽带有饰带的大檐帽，士兵则是圆形的短舌帽，戴上椭圆形的军徽，显得十分威武。军徽是统一的，镀铜质地，镶着麦穗的园圈圈里有一座高山，象征着国防军的发源地蒙山。军官的军服是小翻领的，很漂亮。而且军官是长筒皮靴，士兵则是土黄色的翻毛皮鞋。
　　不过这是军礼服，要在阅兵时才用。
　　总部照顾这批即将转业复员的老兵，组织他们分批乘车进城参观了皇宫、颐和园及天坛，让在衡阳参军的孟恩范激动不已。
　　不过，想到不久将离开部队，孟恩范的心里就堵得慌。
　　在兰州，师长杜三立宴请了即将赴北京参加开国大典阅兵式的一团七连官兵，对全师著名的英雄连长孟恩范解释了为何组建黑龙江农垦兵团，“组建农垦兵团既是为了控制部队规模，缩减军费，也是为了保存骨干，更为了多产粮食。你也看到西北的荒凉苦瘠了，西北这么大的国土，摆一两个师算什么？再多一倍也不够！可是眼下西北根本就养不了太多的兵，粮食就是个大问题啊。所以司令决心效仿古人搞军屯，最大程度地解决军粮问题。我琢磨着，在黑龙江建立师级规模的农垦兵团，还有一个重要的意义就是应对可能发生的大战。如果俄国人大举介入外蒙战事，有一个名义上是农垦队实际上是由老兵为骨干组成了部队搁在那里，司令会放心的多。所以这次明确要求挑选优秀的基层军官到农垦兵团去，小孟你是二级英雄勋章的获得者，又是青军联支部书记，你说，如果不是信任你，师里会放你走吗？不仅是你，你们尤团长也会去！主力师嘛，就是下蛋的母鸡，不断派生出更多的部队来，否则还叫什么主力师？另外，咱们师作为全军的头号主力师，如果与俄国人的全面战事爆发，肯定要上的，到时候我负责将你要回来！我说话算数。”
　　听到尤团长也要去农垦兵团，孟恩范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其实，不要想为什么了，跟着司令干，照着司令的命令办就是了，我自蒙山跟着司令，就是这么一点小经验。你听我的话没错，你放心，你愿意一辈子留在军队，这个愿望我保证你实现！谁说进了农垦兵团就不能出来了？你们跟在山东直隶以及甘肃陕西等地招募的农民不同，你们还是军人嘛，军籍还是保留的嘛，担心什么？这次去北京受阅不要丢了咱们师的脸面，去了东北也要记得你是老一团走出来的军官，这就是我给你的交代。除了这个，你还要完成一个任务，那就是娶媳妇！在部队你的级别是不够讨老婆的，但到了农垦兵团可以，总部的电报是明确了的。等我有机会去黑龙江，我一定去看你，看你的小崽子……”
　　曾经做过杜三立卫士的孟恩范知道性格直爽的师长喜欢自己。既然离开部队已成定局，北京阅兵就是自己在部队的最后一次机会。
　　俄国修筑西伯利亚大铁路是极具战略意义的大手笔。赤塔作为一个重要的支点，向东延伸出两条铁路线，北线是西伯利亚大铁路的主线，到伯力后拐向南方，海参崴是其终点。南线则被称为中国东方铁路，向东南穿行在中国境内，经哈尔滨这个重要的支点，一直向东至海参崴。这样，赤塔和海参崴便构成了一个平行四边形的两端两个顶点。
　　哈尔滨就在这个平行四边形底边略靠东的地方。从哈尔滨向南，俄国人修筑了中东铁路南线，到奉天（沈阳）分出三路，西路为即将全线通车的京奉铁路，中路是中东路支线，穿过辽东半岛直到旅顺，为日本人所管（已将轨距改为标准轨距），东路则进入朝鲜，终点是釜山。这样就构成了东北地区的铁路网。
　　俄国是一个对领土有着无尽欲望的国家，他们本来是要独霸满洲的，比起东西伯利亚荒凉的冻土区，满洲的气候及物产令俄国人垂涎三尺。但日俄战争敲碎了俄国人的美梦，亚洲第一个革新内政成功的日本在付出了数十万人的伤亡后将俄国人驱逐出南满，从四平以南的南满铁路所有权落入日本人之手，两大强盗将满洲分食了，完全不顾这片丰饶美丽的土地另有主人。
　　蒙山军北方军的崛起是一个异数，显然他们充分利用了日俄战争带来的机遇。虽然未能彻底驱逐日俄，但鲁山领导的北方军将北至哈尔滨、南至奉天的主要城市控制在自己手里。随着蒙山军夺取全国政权和北方军区的成立，大批经过内战洗礼的军队返回东北驻扎，锦州、奉天、四平、长春、吉林、哈尔滨、齐齐哈尔都驻有北方军区的重兵。
　　按照外交协议，日本人在南满只能在铁路沿线活动，他们的势力更多地集中于旅顺至奉天的铁路线，他们成立了关东厅来管理以铁路为核心的事务，派遣了一支为数不多的军队来保卫其战争的成果。至于西线日本驻军，则属于另一个系统，完全不归关东厅指挥。那是另一次战争的红利，读者们都知道了，1900年列强空前团结对满清的战争获胜后，不仅瓜分了三亿两白银的巨额赔款，还获得了自天津至锦州的驻军权，对中国觊觎已久的日本人最为积极，在天津海光寺设立了司令部，称为清国驻屯军，规模很小，不过是三个不满编的步兵大队及少量的炮兵。这支部队曾在去年与欲入关直叩京师的北方军主力对峙于山海关。不过，在1910年，证实新中华政权将要对外蒙用兵，日本人的态度又发生了改变，北方军主力沿京奉线出关，使用了京奉路已通车的路段，日本人不仅不加阻碍，而且大力协助。
　　在北满还有俄国人的军队，不过已经很少了，原俄国远东军主力大批被调回了欧洲部分，以应对巴尔干爆发的危机。危机的起因在1908年，俄奥两国达成了秘密协定，俄国同意奥匈兼并波斯尼亚，而奥匈将开放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供俄国军舰通行。他们本来是要召集一次国际会议的，但奥地利人不等会议的召开便迫不及待地宣布兼并波斯尼亚，于是激怒了塞尔维亚人。接着保加利亚独立，克里特岛则与希腊联合在一起。巴尔干局势剧烈动荡，俄国的政治与军事伙伴英法两国出于对俄国单干的愤怒，拒绝支持俄国，这样，预定的国际会议无法召开了，俄国人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却将他们血缘上的伙伴塞尔维亚给出卖了，国内反应强烈，认为政府处置失当。紧接着，意大利与土耳其发生龌蹉，战争一触即发，俄国再不能置巴尔干于不顾了，在沙皇帝国高层，巴尔干的重要性胜于远东，所以将远东军大部分兵力调回了欧洲以应对可能发生的巴尔干战争。
　　在北满，除一个俄国骑兵旅的正规军驻扎于哈尔滨至海参崴的铁路线上，俄军主力都缩回国了，他们在海参崴驻扎了重兵。不过，北满铁路尚在俄国人的控制管理之下，因此，在哈尔滨以经营管理铁路的名义设了很多管理机构，用间接的方式控制着哈尔滨这座有东方莫斯科之称的城市。
　　比起北京，哈尔滨还是很小的一个城市，由于俄国长期占领，这里聚集着无数的俄国人，使得城市的建筑风格带了明显的俄罗斯风格。
　　三十四岁的彼得罗夫在哈尔滨已经生活了很多年，能讲一口流利的汉语，娶了一个中国姑娘。他曾是铁路局货场的一名职员，两年前因盗窃被开除了，生活因此陷入了困顿，成为了哈尔滨无数流浪汉的一员。习惯于哈尔滨温暖气候的他不愿回老家赤塔，宁愿厮混于哈尔滨，靠着打零工以及中国朋友的接济，日子倒也过得下去。1909年底，彼得罗夫被朋友介绍进入中国人开的哈尔滨东方贸易公司工作，算是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东方贸易公司主要经营大豆出口，满洲大豆一直是俄罗斯及欧洲其他国家青睐的商品，极为畅销。
　　彼得罗夫深恨敲了自己饭碗的同胞。盗窃？谁不盗窃？那些肠肥脑满的官僚们才是真正的大盗，自己不过是拿了不足50卢布的布匹，竟然被开除出了铁路局。如果不是可敬的中国朋友的帮助，正值孩子生病的自己简直无法想象该如何生活下去。
　　或许是因为娶了中国太太，或许是因为中国人的帮助，彼得罗夫对中国抱有感恩之情。进入东方贸易公司后，彼得罗夫干的十分卖力。当曾帮助他度过失业后最艰难日子并介绍他进入东方贸易公司的孙瑞祥询问他愿不愿意挣更多的钱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愿意。于是，根据孙瑞祥的要求，彼得罗夫将从原铁路局朋友那里打探到的消息报告给孙，以换取银洋。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份工作的真正意义，孙瑞祥要他打探的不只是大豆生意，更多的关于俄军调动的情报，有没有军火或者其他军用物资运抵哈尔滨？有没有海参崴方向或者赤塔方向开来的兵车？在现在，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不可能抛却铁路线。上面急切想要知道俄国是否有武力“保护”外蒙的情报，国安总局哈尔滨站肩负着十分重要的使命。
　　彼得罗夫才不管孙瑞祥为什么要这些消息，他只是“兢兢业业”地按照孙瑞祥的要求去打探消息，然后换取他急需的银元。
　　孙瑞祥是国安总局六处的谍报员，东方贸易公司就是国安总局的产业。在使用彼得罗夫四个月后，孙瑞祥对上级建议正式招募彼得罗夫。
　　孙瑞祥强烈建议正式招募彼得罗夫。
　　“此人虽然嗜酒嗜赌，还经常逛妓院，但他确实对我国有很深的感情，他老婆就是中国人，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他几次表示愿意一辈子生活在哈尔滨。他天生有一种探听情报的能力，他给的情报证实都死真实的，他顺利通过了我们所设置的三次考验，这就是理由。”孙瑞祥对哈尔滨站站长李云祥说，“如果不正式招募他并送他接受培训，他就不能承担更重要的任务了。”
　　六处明确指示向海参崴派遣更多的间谍。海参崴当然有不少中国人，但是，在那个俄军重兵把守的港口城市，一个俄国人开展活动肯定比中国人更为方便。
　　李云祥沉吟着。总局有更秘密的指示，那就是大力开展对俄国的渗透工作，总局为此取了一个代号叫做“白桦林”。招募俄国人是允许的，但难度不小，若是成功则意义非凡，甚至可以将其派至彼得堡工作。
　　“你可以跟他进一步谈谈，比如让他获得中国国籍……”
　　“站长，国籍对他毫无意义。彼得不在意这个，他要的是钱。他不是由于信仰而投奔我们，他就是一个贪图便宜的家伙。所以他不值得重点培养，他是一个‘外套’。但此人交游广阔，不用可惜了。”
　　“外套”是总局对某一类间谍的称呼，穿破了就可以扔掉的东西，意思是不值得重点培养的间谍。
　　“好吧，我再考虑一下。你可以进一步试探他。不妨将话说的明白些，你需要情报，为此愿意支付更多的钱，并且可以改善他家人的生活。”
　　“明白了。”孙瑞祥点点头。


第六节 许家
　　“小思，这是今天的报纸，”在惠山师范专科任教的许文夫回到家，将当日买来的几份报纸交给了已经大腹便便的女儿。
　　“喔，今日放学如此早。有战事的消息吗？”
　　“进军神速，势如破竹啊，库伦已被合围，旦夕可下。”许文夫在女儿书桌前坐下来，“真是振奋民心的大喜事啊，学生们都在游行庆祝呢。我没有参加，所以提前回来了。”
　　“啊，快拿来我看。”
　　许文夫想到学校师生闻听出兵外蒙平叛的消息的那种欢欣鼓舞。随着报纸披露的消息，竟然顺利如斯！仅仅七日，叛军的老巢库伦已被包围！这激发了学生和市民的空前爱国热情，他们或许不懂得外蒙古的意义，甚至不知道库伦在哪里，但国防军止分裂巩金瓯的壮举却赢得了民心。
　　“无论怎样，这是要写入史书的盛事。满清无论如何不敢行此事的。《中华报》还刊登了他写的一首七律，颇有唐人边塞诗风骨，或许是有人代为捉刀……”
　　许思正看刚出版的《中华报》，头版的那首诗：
　　大漠千里白云低，昂扬军歌散马蹄。
　　海事才闻收琼北，天兵已报过辽西。
　　春风绝塞吹芳草，落日荒城照大旗。
　　苏武平生最萧瑟，终边垂老听征鼙。
　　“我倒不这样看。既然能作出描述红楼一梦神韵的《临江仙》，这首诗其实不算什么……”许文夫道，“春风落日一联尤为精妙，深得唐人边塞诗风韵啊。休言马上得天下，自古英雄尽解诗。”
　　许思没有说话，慢慢放下报纸，目光望着窗子，她知道父亲很是激赏那首《临江仙》中最后两句：传心先后觉，说梦古今情。想不到如今他日理万机，还有闲情逸致作诗……耳边仿佛听到激昂的军歌……向着辽阔的原野，向着高高的山岗……就是那次让她难以忘怀的阅兵式，激起了她对那个人浓厚的兴趣。
　　许文夫继续说道，“终边垂老听征鼙！便是无奈降敌的李陵，九泉之下亦当欢欣。收回外蒙就收回了民心。你没有看见学生们的那种狂热，宁时俊单骑闯关在前，北线大捷在后，开国气象，果然不同……”
　　许文夫所说的宁时俊单骑闯关是刚发生不久的一起海上对峙。春节后，海军司令官方时俊携载泽出访美国，受到美国朝野的欢迎，塔夫脱总统亲自接见了宁时俊，双方捡起了因满清覆亡而中断的海军合作事宜，就专项贷款、舰只购置、人员培训等方面展开了谈判并签订了秘密条约。日俄战争后，日益壮大的日本海军将在太平洋与其有着重大利益冲突的美国海军当做的假想敌。已经确认，日本海军准备开工建造的战列舰有六艘之多（美国人的情报工作不坏，从1910年至1917年，日本建造了九艘战舰，分别为山城、伊势、日向、长门、扶桑、金刚、比睿、榛名、雾岛，其中后三艘战列巡洋舰是后来追加建筑预算而成的）美国人自然愿意扶持异常弱小的新中华海军，以期达到牵制对手之目的。当宁时俊向美国政府介绍了新中华筹备建国的情况以及外交政策后，得到了美国政府及国会的支持，业已开展的工业商业方面的合作是两国关系巨大的润滑剂，美国迫切需要中国进一步开放市场，以解决日益显露的产品过剩的危机。至于海军合作，美国人更是欢迎，中国海军还是一个刚会走路的娃娃，完全不构成对美国利益的威胁。购买军舰？好呀，完全没有问题，以贷款的形式购买？完全可以。
　　为表示诚意，美国人甚至表示可以将一艘美海军的现役巡洋舰低价让给中国，这也是新中华为海军购置的第一艘战舰，排水量4450吨，携带全部武器系统，作价65万美元（在商定的第一期海军专项贷款中抵扣）。由美国海军官兵操纵该舰返抵中国。却在台湾以西洋面却受到了日本海军的无理拦截，方时俊下令冲阵，断然突破日舰的阻拦回到了广州。这是一个月前的事，也曾引起民间巨大的反响。不久，国防军收复外蒙的战役正式打响了。
　　“这一切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了。”许思丢下了报纸。
　　刚进房来的许太太听见女儿这句话，欲言又止，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先生，有客人……”雇来只有一个月的女佣顾妈在门外叫道。
　　“客人？”许文夫诧异，随即起身出去了。
　　院门口立着一个便装青年，看见许文夫，长出一口气，“许先生让我好找。”
　　“我姓陶，你找错人了。”许文夫看似面熟，却想不起此人是谁。
　　“在济南时曾多次见过先生。我姓江，是龙先生属下，奉龙先生之命，前来接夫人进京。”
　　来人正是江云。
　　“你说什么？”许文夫一惊。
　　“许先生，我叫江云，为龙先生打理情报工作。总算寻到了先生一家，夫人可安好？”
　　许文夫想起来了，龙谦去山东大学时，曾带此人随行。
　　“是他叫你来的吗？他为何不亲来？”许思站在门口。
　　江云看见身怀六甲的许思，吃了一惊，随即换上了极为恭敬的神态，“属下见过夫人。建国在即，大帅日理万机，实在是走不开。于是委派属下前来接夫人进京。”说着掏出藏在怀里的信函，“这是大帅给夫人的信。”
　　许思没有接信，“信我不看。你倒是本事大，竟然找到了这里。”
　　“夫人这是何苦？大帅若是知道夫人现在的情况，不知该多高兴……”
　　许家离开山东不知所终，龙谦甚为焦虑，江云判断许家一定回了苏州，但遍寻不着，费了很多周折，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报告龙谦后，江云亲赴无锡，接许思进京。令江云意外的是，许思竟然有了龙谦的孩子。
　　“他高兴什么？他派你来接我，我以什么身份进京？难道他已休掉原配了吗？”
　　“夫人……”
　　“这就是了。他不会因我而休掉原配，我却不会给他做妾。从武昌分手，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我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孩子也不是他的，你回去吧。”
　　“夫人，大帅实在是太忙走不开，否则一定亲自来接。您就屈尊跟我去吧，便是许先生，也不应在此屈就区区一师范，清华留美学堂已扩建为国立清华大学，大帅已指示教育部，欲聘先生为清华大学校长。此番便一同进京，以许先生大才，必能做出比山东大学更大的成就……”
　　不等许文夫答话，许思冷冷道，“父亲若是恋栈权位，何必隐姓埋名于此？别说一个大学校长，便是让出教育部长，我爹爹也是不去的。此间甚好，请你们不要再打扰我家的生活了。”
　　江云没想到许思竟然是如此态度。饶是他一向沉着冷静，如今也有些乱了方寸。作为龙谦的绝对亲信，深知龙谦说服陈淑接受许思之艰难，却没想到许思要价如此之高。休掉陈淑？开什么玩笑！陈淑虽然才学容貌难匹面前次女，却为龙谦生育了两个儿子，还有陈超这个靠山，更为关键的是，陈淑是蒙山军将帅公认的主母，名分早定，龙谦在眼下关键的时候岂可行此无谋之事？何况江云深知龙谦性情，绝不是那种弃糟糠如敝履的小人。此番接许思进京，实为在新朝《婚姻法》颁布之前坐实了事实，免得授人口柄。
　　“夫人，您就体谅大帅的难处吧，大帅宵衣旰食，实在是没有时间……”
　　雾气弥漫了许思的双眼，“闻听中枢已制订了《婚姻法》，将实行一夫一妻制，我去了，岂不是从根子上坏了大局？你也不要为难，回去对他说，就当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让他忘掉我，我更会忘掉他。希望他记得曾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为万世开太平……若是他还念及当初的情分，就请他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我早想好了，做一个在太平盛世的平民甚好，平民我来做，太平盛世却要他给。这是我对他的最后一个要求。我意早决，多说无益，你且回去吧。”
　　江云沉默半晌，对许思深深地鞠了个躬，一言不发退出了院子。
　　“小思……”许太太见女儿转身回屋，急忙叫道。
　　“不必说了，小思这样做是对的。”许文夫拦住了妻子，“她说的对，别说我们还薄有家资，便是我教书的薪饷，也足以养活全家了。”许文夫望着这间两进的精致院落，“做一个平民有什么不好？”
　　“人家非是寡情薄义，小思这又是何苦？而且，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吧？”许太太已将那份怨恨抛去，心里颇为女儿和丈夫的选择不以为然。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小思骨子里刚强的很，不要逼她。”
　　许太太轻步踱到窗下，听到女儿轻声吟唱着那首她常唱的歌谣，“繁华如梦，世事看透心了然。何不如烟花三月下江南。聆听雨打芭蕉，渔舟唱晚……”
　　许文夫对妻子招招手，夫妻俩离开了女儿所居的西厢，“不管他对小思如何，却是一代伟人！你看他外收国权，内兴善政，开国会，兴教育，办实业，抑豪强，几个月来桩桩件件，都令我钦佩无已。小思慧眼如炬，可惜……”许文夫跺了下脚，“缘分已尽，不能勉强。”
　　去年在许思突然反悔济南后，许文夫夫妇不再生气女儿的私奔，听了女儿的打算后细思数日，辞掉山东大学校长之职，带全家返回了苏州。蒙山军军势已成，既然决定脱离那个人，便不便在苏州待了。于是许文夫卖掉了祖宅，来到比邻的无锡定居，买下了这所精致的小院子，正好筹建惠山师范，许文夫化名陶谷，因为他说弄丢了文凭，虽然他精擅数门外语，却只能当个讲师。许文夫本欲告别昔日生活，自然不在意待遇。何况他还有些变卖祖产的资金在手里，生活暂时无虞。只是万万想到的是女儿竟然怀孕了！一度时间令许家上下十分的难办。
　　还是许思心思坚定，“这算是他给我的礼物。再好没有。跟了他一回，总算有个结果。难道我还会再嫁人吗？世间英雄，不过都是他的陪衬。我这辈子也算不屈了……”
　　“孩子将来问起他父亲，你怎么说？”
　　“他父亲已经死了。是无数阵亡于开国之战的蒙山军将士的一员，不会令他（她）蒙羞……让他平平安安长大，做一个无病无灾的平凡人，多好！”
　　“怎么不屈？他如今做了皇帝，你却要在这里隐姓埋名地受苦……”
　　“受苦吗？我不觉得。姆妈，我跟了他三年，创业之艰难，我是亲眼所见。风刀霜剑，生死间不容发……大人物们风光背后的艰辛，你是不会懂的。他的心太大，装的是整个天下，我一个小女子是不会有地位的。他的性子我深知，绝不会舍弃原配……是我当初糊涂，被他迷住原是自找，怪不得他……你们瞧着，他不会做皇帝的，他心目中的伟人，不是秦皇汉武，而是大洋彼岸的华盛顿。或许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在他手里，会有一番新的气象。”
　　许太太原以为女儿深恨那个人绝情，所以才隐居于此。人家倒是找上门来，诚心接女儿进京。以那个人的身份，一妻一妾又算得什么？女儿不肯做妾，她原以为不过是发发脾气而已，谁知道她竟然早已想透了一切，根本没有怨恨之意，甚至不顾即将出世的孩子，宁肯隐姓埋名一生……想到孩子，难道真的要对他（她）隐瞒到底？让孩子以为父亲早已战死疆场？如果孩子有朝一日得知生父为新朝开国之君，又该如何解释？
　　许太太更为心痛女儿。她是过来人，懂得相思之苦。当年丈夫留洋海外的滋味很不好受。但女儿将要承受的却是无限期的煎熬。那个人会再派人或者亲自来接女儿吗？她认为不会了。谁都有面子，人家如今贵为皇帝，怎么会缺了女人？无情最是帝王家啊。至于他们爷俩经常议论的共和与帝制的分野，她不懂。但是他知道，无论叫皇帝还是总统，都一样。家和国都是一个人说了算嘛，如果各讲各的理，岂不是乱套？许太太又后悔让女儿念书了，圣人的话不遵就是要倒霉，女子无才便是德，如果女儿不念书，哪有后来这一切发生？最后许太太竟然钦佩女儿了，第一是目光如炬，一眼就看上了未来的皇帝，第二是敢驳皇帝的面子，什么来着？功名富贵于我如浮云，可是这挨得上吗？
　　“小思的决定我支持。她不是小孩子了。”许文夫自然不晓得老妻一瞬间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此事急不得，先放一放未尝不好。小思说新气象，真是不凡啊。”
　　许思所说的新气象许文夫是看到了。国防军两路出兵，南线自乌兰察布出动，精骑突进，直捣库伦。东线为策应，鲁山屯重兵于吉林黑龙江，严防俄国的可能的军事干涉，另遣一旅骑兵西进，已经越过了巴彦乌拉山，即将与南线之兵会师库伦，外蒙分裂势力不堪一击，一触即溃……自左文襄出兵新疆，再没有看到过国家如此强势了。一切深忧沙俄反应的人瞠目结舌，因为俄国人至今尚无任何动静，但削平叛乱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如果说北疆发生的战事与江南民众过于遥远，身边已有太多的变化。江苏是第一批实行五年制义务教育的试点省份之一，教师一下子成了香饽饽，培养教师的师范学校更是受到重视。成立于去年年底的惠山师范专科得到了充足的资金，而教师的待遇更是令人羡慕。许文夫作为讲师，薪水是120新华元。新华元与银洋按一比一的汇率兑换，银洋仍在流通，但所有公务人员，包括吃财政饭的教师所领的薪饷已经不再是银洋而是新纸币了。按照现今的购买力，以许文夫的薪水，足以养活一家。
　　新政府最近招募屯垦民夫赴边，去了每家给40亩荒地，还给10华元的安家费。更为吸引人的是官府十年不收农税，所得全归自己。因为江浙等省人多地少，所以先期在江浙等地招人，虽然黑龙江之遥远严寒吓退了大部分缺地农人，但还是有人报了名，据说第一批即将出发了，自海州乘船直抵东北。
　　无锡已经建市。代理市长是一名部队下来的军官，一只胳膊丢了，总是晃荡着一只空袖管。跟昔日官府最大的不同就是此君办事雷厉风行，杀伐不容异断，不喜欢呆在衙门里坐堂，而是晃荡着空袖管四处乱跑。上任之始动静频发，先是划分区域，限令居民清扫各自住所附近的街道并清除垃圾，违者重处。市政府留用的一名老吏忽视新市长的政令被开除，丢掉了饭碗。接着是修建公共厕所，然后借一起驻军武器被盗案，将“盘踞”城内多年的乞丐团伙一扫而空，首领被枪决，团伙成员被遣送北疆垦荒，城市为之一肃。军委会经济局试行的土地管理暂行法案公布后，江苏也是第一批试点省，无锡则是省里第一批四个市，因为代理市长的强势，查田登记开展的轰轰烈烈，豪强为之敛手，是有许文夫所言的“抑豪强”之说。这个姓初的市长有些北方人说的二百五劲儿，但很多市民却喜欢他，喜欢他不像市长的那副样子。
　　人们议论纷纷的开国大业终于有了动静，就在国防军宣布收复库伦的那天，各大报纸发布了一条重要的消息，首届国会将于4月16日在北京召开！期盼已久的开国盛典终于在国防军的捷报声中拉开了大幕。


中部 第一卷 新中华 第三章 权力中枢


第一节 国会（一）
　　宣传局所拟召开首届国会的方案数易其稿，终于在春节前报军委会批准，随即公示全国。方案中明确了各省议员的推举方法，特别强调了各省所推举的议员必须的政治条件。年后，各省推举首届国会议员及省级议会的组建工作便全面开展起来。
　　从1909年10月组建军委会宣传局至12月底整整三个月干了这么一件事情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实际上宣传局做的工作远不止于此，比如宪法起草，比如政体设计，都是分量非常重的工作，由于洪粤诚的班底得用的人太少，懂业务的如宋教仁杨度之流又常常自以为是，根本不按洪粤诚交代的“套路”走。偏偏要交代的龙谦又“刚愎自用”，在诸多大政方针上已有定计，却不去用行政命令的方式体现他的意志，而是让宣传局内部用讨论的方式统一到他设定的路子上来，所以搞得洪粤诚苦不堪言的同时，效率也极低。
　　好在政事并不耽搁，一些政府机构已经组建并开始运作，比如国家安全总局、兵工总署、教育部、国防部已经组建，主官已经就位，工业部的组建也即将完成了。一些法令以暂行办法的形式颁布下去了，下面已经动起来并且带来了很大反响。反正在政府正式成立前是军事管制的模式，管理各省各市各县的是军队，军委会的命令好使的很。这种局面促使宋教仁等准备用议会政治的方式体现自己治国理念的人很是焦急，他们甚至认为这是龙谦玩弄的权术了，他就是故意打这个时间差了。等议会和政府正式组建，下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义务教育无所谓，那是善政，但土地革命可不是小事，虽然民党一直高呼“平均地权”，可是民党要员往往出自富家子弟，对于土地革命有着极为复杂的心情，反倒是龙谦手下那些军区司令们多是泥腿子出身，毫无顾忌。所以，军委会的步骤越快，让宣传局掣肘洪粤诚的势力越发着急，不得不让步以便早已开国会“以定大计”了。
　　但龙谦又反对宣传局搞出的国会组建办法。他认为首届国会的使命要相对简单为好。不可能一步到位。比如要组建参议院和众议院就没有必要，不是两院制没有道理，而是不适应我们的现状。首届国会干什么？现将国家大政定下来！甚至连宪法都可以不定嘛。都说宪法重要，你们这么仓促地搞，以后变不变？如果不停地修订，严肃性何在？这又是一番道理。
　　按照龙谦的意见，首届国会的使命有四，第一当然是确定政体、国名、首都等重大事项；其二是推举国家元首并委托其组建中央政府；其三是建立和完善议会制度；其四是组织制定国家的首部宪法。
　　宋教仁承认龙谦的想法是正确的，而自己则有些迂腐了。
　　之所以要“建立和完善议会制度”，是因为军委会所批准的首届国会的组成办法存在重大缺陷。它的组成体现了事实上的掌权者——蒙山军军委会的意志，因为各省国会议员的名额确定、推举及批准都是由七大军区所负责的。首届国会更像是一个过渡机构而无法承担共和体制下议会的作用。这有点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这个办法符合当前的实际，尽管舆论有不同的声音，但主流上还是肯定这一做法的。
　　这一方案，从根本上否定了党派参选的怀疑。
　　方案确定后，宣传局的工作终于上了快车道。第一就是确定首届国会议员的名额分配。这又争吵了七八天，别看宣传局是一个临时机构，但大家都晓得它就是国会的化身，而将来国会并非是聋子的耳朵，议员的多寡直接影响着地方的利益，不能一开始就落了下风。各省都在活动，希望多几个名额。
　　军委会批复的国会组建方案的附件一就是各省议员的名额分配，具体如下：山东9人，广东、吉林、广西、奉天、直隶（含北京）7人，湖北、湖南、云南、浙江、江苏、黑龙江5人，其余各省4人。总计130人。
　　山东作为蒙山军的大本营显然受到了照顾，而广东等四省是蒙山军的二类根据地，北京为预定首都，名流汇集之所，名额上也受到了优待。接下来的第三类省份是较早“归顺”蒙山军的省份，也有所优待。
　　针对各地就名额分配的质疑——保皇党及民党的报纸立即指责蒙山军独裁。这是无法分辨的事实，因为将首届国会议员的决定权交给各大军区，决定权无疑就在蒙山军的最高统帅手中，这样一来，首届国会必然是蒙山军一言堂。
　　为此，军委会宣传局明发了一份文件，解释了各省议员名额确定的原则——鉴于推翻满清缔造共和的过程中，蒙山军为主导的政治派别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对蒙山军创建及壮大过程中付出了重大贡献和牺牲的省份及地区应予格外重视。对于议员的最终确定交给军队，是因为国内的现状尚不具备普选的条件。军委会承诺，在国会正式组建后，将本着各省一律平等、公民一律平等的原则重新确定国会的组成选举办法。
　　为此，根据宣传局的建议，龙谦在2月13日接受了《大公报》记者就召开首届国会的专访，通过媒体，再次向全国乃至全世界传达了中国彻底破除封建残余，实施民主政治的坚定决心及步骤，以及实行现在办法的必要性。
　　之所以选择《大公报》，是因为该报一直秉承公正的新闻立场。当然，公正是相对的，自蒙山军起兵反清，《大公报》的所有关于内战的报道在龙谦看来都是公正的，比如长沙大火，除了蒙山军所控制的媒体外，几乎都不辨是非地指责声讨南方军焚毁名城的滔天罪行。唯有《大公报》认为蒙山军部队救火救灾是不容否认的事实，至于是谁放的火，抑或是炸弹所引或者百姓失火所致，应当详细调查。该篇报道给龙谦留下了极好的印象，数次在宣传局关于新闻管制的内部会议上表扬《大公报》并要求《山东新闻》等报纸学习《大公报》的新闻立场。不饰恶，不溢美，客观公正地报道一切新闻。
　　《大公报》用两版篇幅报道了对军委会主席龙谦将军的专访并撰写了评论，认为国家事实上的最高权力机构对于实施民主政体是有诚意的，承认在数千年专制统治的基础上实施民主政治的构建需要一个过程。评论说，前清政府预备立宪搞了若干年也没有结果，蒙山军取得政权后不足半年便筹备国会的召开以确定国体及政体是一个伟大的进步。
　　这篇文章收到了不错的效果，有力地促进了各省议会的组建及国会议员的推举工作。几经反复最终回到国内暂居上海尚未赴京的梁启超在《申报》上发表文章，对蒙山军军政府（这是梁氏对军委会的称呼）召开国会表示支持，但对国会的组建提出了批评。他在文章中又说，万事开头难固然不错，但挂羊头卖狗肉的事例更是不胜枚举。蒙山军军政府究竟如何做，我们不妨听其言，观其行。
　　于是上海的记者蜂拥去采访梁启超，问及一个关键的问题，假如先生当选议员——姑且就在江苏当选吧，会去北京参加国会吗？梁氏肯定回答会去！但他表示自己当选的可能性为零。因为江苏省作为全国的政治军事重镇，中枢只给了区区5个名额。因此，梁启超痛批了军政府国会名额的分配，讥笑龙谦心虚，既然示之以公，最公平的办法是各省均等，而不是明显照顾山东、广东、吉林等蒙山军“老巢”。
　　梁启超没有想到，他还真的当选了。不过不是在江苏，而是在浙江！浙江民政长汤寿潜找上了他，希望他代表浙江参选，梁启超自然乐意，于是占了浙江一个“指标”，成为了首届国会议员。
　　2月下旬，各省议员的推举工作正式展开。宣传局以密电形式致电各大军区，提出了各省应予保证的人选。这份绝密的名单是蒙山军的反对者——满清遗老、民党、北洋耆宿、晚清立宪派以及保皇党成员。以龙谦名义签发的密电要求各大军区政治部要切实保证名单中的人员当选并护送他们安全抵京。
　　这份名单中，民党系黄兴、宋教仁、章炳麟，保皇党梁启超，北洋系袁世凯、徐世昌，段祺瑞，立宪派张謇，满清贵胄端方、良弼、善耆赫然在列。
　　经过一个半月的推举和审核，在3月底，各省议员名单陆续上报军委会宣传局，其中，两个省份完全缺席，西藏交通断绝，蒙山军势力尚未进入，外蒙处于战事之中，上述两省未能推举议员出席首届国会。其余省份，在七大军区（含首都卫戍区）政治部的有效努力下，均按照宣传局给定的名额上报了名单。
　　军委会研究批复后，考虑了交通问题，确定首届国会召开的时间为4月16日。
　　军委会秘书处随即进入了紧张的会议筹备阶段，除安全问题由北京警察厅及国安总局负责外，所有的交通、食宿、会场、文件等事项均压在了秘书处头上，将邓清华及欧阳中忙得脚不沾地。
　　确定的共计124名国会议员中，以民族分，汉族占了绝大多数，计有113名议员登记民族为汉族，其余11人中，蒙族3人，满族3人，回族5人。
　　以身份分，军人代表有39人，占总代表数的31.4%，政界人士29人，占23.3%，工商界21人，占16.9%，社会名流占18人，14.5%，其余17人，占13.4%。
　　这“其余”17名代表产生于山东、广东、青海、甘肃、内蒙。其中农民代表6人，工人代表5人，宗教人士6人。
　　以性别计，本届议员中，只有三名女性代表。除秋瑾外，山东、广东各产生了一名女性议员。
　　这是破天荒的大事，更是极好的新闻噱头，立即被媒体抓住不放，“深挖”这三名女性议员的背景，秋瑾本是名人，媒体的焦点更多集中于另外两名女议员，山东推举的是一名师范大学女子学院的女教习，广东则是一名叫符玉竹的女军医。符玉竹1908年底加入蒙山军，此女出身中医世家，酷爱医学，但其父囿于传统，既不愿传授家学，更不准其抛头露面。无意间得知第五镇有大批的女兵，特别是在其医院系统中女兵尤多，十九岁的符玉竹便“私奔”了，事实证明此女的医术极为精湛，很快成为了蒙山军总医院中医方面屈指可数的名医，年初秋瑾生病，符玉竹一副汤剂便使其痊愈了。以此成为了秋瑾的朋友。受秋瑾女权主义的影响，符玉竹成为了《国防报》（原第五镇通讯）副刊（文艺版）的投稿人，1909年期间累计投稿40余篇，诗歌小说评论各种体裁均有，即使是随南方军北伐期间也不断稿。而且，她所创制的防暑解热的“行军散”成为了南方军部队的必备良药，为此获得一级优异服务勋章。此番推举议员，出任南方军司令官的胡宗玉在请示中枢后，推举了符玉竹，使她一夜之间出了名，既是三名女性议员之一，而且是所有议员中最年轻的一个，只有21岁。
　　马君武是广西议员。他对女性当选国会议员给予极高的评价。马君武本是女权主义的先锋，早在1903年便在《新民丛刊》上发表系列文章，鼓吹女权解放，马君武认为女权应包括五方面的内容，教育权、婚姻权、经济权、政治权及公民权。蒙山军军政府允许女性进入国会，是对女性政治权和公民权的肯定，有了这两条，其余三条也不在话下了。为此，马氏大唱了一气对军政府的赞歌。
　　如果给议员们划线，蒙山军系统的80人（含效忠蒙山军的地方名士），原立宪派14人，其余20余人出自北洋、民党及满清中枢。值得一提的是原满清陆军部尚书端方、陆军部侍郎良弼以及原伊犁将军志锐均位列124名议员，也是记者们极为感兴趣的人物。因为对比北洋的整体输诚，返回北京的满清贵族总体上拒绝与新朝合作（善耆就拒绝出任议员），更不接受记者的采访。端方产生于江苏，良弼产生于直隶，志锐则产生于新疆，成为了绝大的新闻。正如取代《山东新闻》而成为军委会喉舌的《中华报》对于首届国会系列评论中所说，“端方、良弼及志锐三先生出任国会议员，使得议员的代表性更趋全面，实现了龙谦主席一直所提倡的民族团结。”
　　而更多的媒体则认为此三人出任议员标志着满清贵族集团的分裂，让一直传说中的宗社党势力大减。
　　因为江苏当选的黄兴和在河南当选的袁世凯因病请假未至，实际参会的议员共122人。黄兴和袁氏这两个曾是敌对阵营的大人物似乎打定注意隐退了。袁世凯虽然其名列军委会副主席，但自去年龙谦进京，袁氏别说来北京了，一次都没有公开在报纸上发出过声音。倒是其长子袁克定在河南当选了，能不能代表昔日的政治强人，媒体普遍不看好袁大公子。而其从不关心政治一副名士派头的次子袁克文却在去年定居北京，跟北京文化届人士打的火热，甚至还被龙谦邀请至西苑吃过饭。
　　四月上旬，各省议员陆续由部队护送抵达北京。龙谦、方声远、洪粤诚等人分别探望各省的议员代表团，全国乃至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北京，关注着新中华首届国会的召开。


第二节 国会（二）
　　山东代表团是第一批赴京的代表团之一，团长吴永，9名成员中，工人2名，农民2名，商人1名，其余官员、军人各2人。是成分最为复杂的一个省份。值得一说的是，唯一的一名商人代表不是来自华源、中兴两大实业集团，而是青州府一位普通商户，此人叫张廷栋，是从事生丝贸易的商人，在青州府的扶持下生意做的很大，1909年出口额达到60万银元的规模。
　　龙谦对洪粤诚感慨道，历史会铭记这一届国会的，不仅因为她是我国历史上的第一次，更因为成员中破天荒地出现了商人、农民及工人。士农工商啊，从来从事政治活动的都是“士”，政坛哪有其他三类的位子？我们总算是开了一个头了。
　　龙谦抽空到山东团的驻地看望了山东议员们，与荣幸当选的议员们合影留念，对山东的九位议员，除了吴永这位早已投靠蒙山军的“旧官僚”外，龙谦唯一熟悉的就是程大牛。
　　“程老哥，我为你骄傲啊。”龙谦对激动万分的程大牛说，“昨晚看到山东团有你的名字，高兴的没睡着觉。知道吗？你是代表全国三亿多农民来的，这很了不起！历史将写下你的名字！你的子孙会为你骄傲。大牛老哥，你要适应新身份，要学会参政议政，不能只看到咱郑家庄那一亩三分地了，眼光要放远些，要代表亿万农民兄弟说话。”
　　程大牛也很激动，“是，是，都是陈先生、封司令抬举。俺就想着，这回来京城，能不能见到司令呢？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你。乡亲们都盼着司令回去看看呢。您离开郑家庄七八年了，乡亲们想你哪。他们托我给你带了不少东西……”
　　除吴永外的其他代表羡慕地看着握着龙谦手的程大牛。没想到这个满脸皱纹，一身土布衣衫的老农竟然与总统熟悉至斯！有几个人能让总统称兄道弟？
　　“谢谢乡亲们了，我一定回去！请你转告根据地的乡亲们，我龙谦没有忘记大家，更没有忘记根据地乡亲对蒙山军的贡献和牺牲！不是不想回去，实在是抽不出空啊。争取，争取今年回去看看乡亲们。哦，对了，鲁山有一个提议，我们这些从郑家庄老根据地走出来的人，如今当上团长以上军官的，至少捐出一个月的军饷，献给根据地的乡亲们！这是个好主意，我完全赞同！等这笔钱到位，你们要用好这笔钱，切实帮助那些军属、烈属在生活上还很困难的乡亲，并且转告乡亲们，国防军诞生于鲁南，那里是国防军的根！虽然进了北京，但绝不会忘本，一定想办法让鲁南根据地的乡亲们早日过上好日子！对了，我收到了建国的信，他现在在重庆，已经是旅长了，有出息的好孩子！你有他的消息吧？”
　　“有，有，都是司令调教的好。”提起长子，程大牛笑得合不拢嘴。
　　龙谦想起牺牲的程建军，本想安慰下程大牛，又怕引起老汉的伤心，使劲握了握老程头那双长满了老茧的手，“大牛老哥，刚才你说错一句话啊。你当选国会议员，不是陈超、封国柱抬举，他们也没资格抬举你，是因为你工作做的好！这些年你在家乡做的事情，桩桩件件我都知道！就这样干下去！让那些不知道农民疾苦的代表们听一听来自农村的声音。对了，这次来北京，除了开好会，还要好好逛一逛北京。我安排人陪你游玩，多住几天，不要急着回去。”
　　龙谦一一问询了山东团代表的姓名，职业，对那个生丝商人张廷栋说，“看了你的介绍，很兴奋。原以为生丝生意都是江南做的，没想到咱山东也做的蛮好！生丝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玩意儿，但现在日本人比我们做的好，要有志气，在五到十年内超越他们！”
　　“都是官府支持……”张廷栋激动的结结巴巴。
　　“以后不要说官府，要说政府。历史上的大多数时期，商人的地位都很低，这是我们国家贫穷的原因之一，这是不对的。新政府成立后，要大力扶持商业，搞活经济，更要大力出口我们的优势产品。但不能只搞生丝一类初级产品，要想办法深加工。你回去打听打听一吨生铁多少钱？看看做成机器，一吨又合多少钱？这个道理就明白了。你是这届国会少有的商人代表，对国家有什么要求就大胆提出来！”
　　张廷栋看到闪光，晓得这是记者给他照相，想到自己能跟皇帝合影，心里更觉激动，“俺一定照大帅的吩咐去做……”
　　“哈哈，千万不要听我的，也不要听政府的，而要按照商业的规律去做！怎么赚钱就怎么做，但要守法，诚信……江苏团张謇先生是大商人，你可以见见他，要加强与外省的合作，取长补短，共同发展。”
　　“俺听说过张謇先生，却不认识人家……”
　　“让你们团长带你去嘛，他就是做这个的嘛。”龙谦转到吴永跟前，“永川兄！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一晃十年了。听说你到省里工作了？分管工商？好！多跟其他省份的代表交流，不要关起门搞建设，明白吗？”
　　“是，大帅的吩咐我一定照办。”吴永咧着嘴笑。他已经卸任了兖州市长，正式调到省里担任了陈超工商方面的助手，省政府正式成立后，他的职务不会低于副省长。
　　“听说毓蕖兄身体不太好？回去问候他。要他注意身体，新中国百废待举，可不要有退休养老的打算啊。”
　　“一定一定。临来之前见了张毓蕖，还跟我讲了一大通中兴实业发展的规划呢。”
　　“如果有书面规划，可不可以给我一份？一直关注着华源和中兴两大实业集团的发展……你回去跟毓蕖兄说，中兴要获得持续的发展，不能寄希望于国家的支持，要立足自身，明白吗？华源和中兴对蒙山军是有大贡献的，但不能成为迈着八字步效率低下缺少竞争的官僚集团，而要成为有创新力的一流企业集团。特别要加强内部的管理，加强质量控制和新品的开发……当然，规划是很重要的，要有一个三年、五年的发展目标，产值达到多少，朝哪方面投资，都要研究。中兴决不能总呆在沂州，哪里太局限了，也不一定要去济南，将目光放宽一些，中兴是国家少有的重工业集团，她不是山东的，而是全国的。你们回去好好研究下这个问题。”
　　龙谦本来要走，想到一个问题，专门跟山东团多谈了半个时辰，就是农工党的组建问题，虽然陈超有几分专题报告，但龙谦更想听一听来自最基层的情况。
　　农工党已经成立，总部设在济南。目前陈超兼任党的总干事，已经有四万多党员，一半多是华源、中兴的职员，这两个企业集团几乎整体加入了这个代表农民和工人的新政党。山东团的九名议员中，有六人是农工党的成员，包括吴永在内。
　　龙谦听了吴永的介绍，感觉有两个问题，第一是农民的成分偏低了，而且入党的热情不足，除了鲁南和济南之外，其余地区似乎没有得到发展。或许是因为该党要求党员按月上缴党费（只有五分钱）的因素，毕竟农民更苦，一年六角钱的党费吓住了他们。第二是入党的门槛低了，没有什么太高的要求，换句话说，只要你愿意并且有人介绍，就可以入党。而且，普通党员——比如那两位工人代表，对党的纲领，路线，奋斗目标都说不太清楚，可想而知一般的党员就更为茫然了。
　　龙谦说，“现在全国正式注册的政党超过了100个，以直隶、江苏、浙江和广东最多，山东反而很沉寂，成气候的也就是你们这个农工党，哦，还有一个学生联盟，不过还不成气候，成员以在校大学生为主，对政治的关心更不靠谱，”龙谦对山东团的六名农工党成员说，“根据我了解的情况，你们这个党虽然组建了，也制定了党章并建立了总部机构及基层组织，但运作还很不完善。政党是代表特定利益的政治集团，是在宪法及法律框架内活动的政治组织。这些话可能有些不好懂了，说白一点，你们这个党是代表中国广大农民和越来越多的工人利益的，是有着远大前程的政党。如何说话？除了你们已经出版的《农工报》之外，最主要的阵地就是议会，特别是基层议会，县议会，市议会以及国会。我们将来是要用选举的方式组成国会的，而不是现在的推举。怎么选举？就是从最基层一级级选上来，乡里选举县议员，县里选举省议员，一直到国会议员。我们现在起草的宪法草案规定，每届国会的任期为六年，下一届国会就要采取选举的方式产生了。比如程大牛，他可能在鲁南有点名气，但搁在全国就不行了，人家可能连听也没听过，怎么会选你？所以要通过党派来实现选举，你程大牛在农工党获得提名，如果农工党在选举中获得足够的议席，你就有可能出任议员了嘛。将来的国会，不会是一个党说了算，可能是两个党，或者三个党共同组成，但也不可能一百个党都进，那就乱了。所以，农工党要加强基层的工作，要获得广大选民的支持。你们农工党是代表农民和工人的政党，有着最广泛的群众基础，理应成为全国第一大党，超越科民盟是理所应当的事。”
　　“选举议员做什么？就是要代表自己的选区和选民说话！国家的法律，政策，地方的法规，条例是不是侵犯了农民和工人的利益，你们就要通过议会的方式纠正完善。比如华源和中兴实施的职员退休金制度，深受职员的拥护，引发了汉阳工厂的羡慕，强烈要求也这样做。这就带来一个问题，能不能在全国范围都这样办？工厂可以，农村可不可以？这就是你们参政议政的内容，如果可以，就要提出议案，在国会通过后交给政府实施，并且监督实施的效果。”
　　“政党活动需要经费，竞选需要宣传，都需要大笔的钱。经费从哪里来？要知道，政府是不会拨一分钱给你们的，所以必须自己想办法。收取党员的党费是一个渠道，但不够，我觉得农工党在农民中发展缓慢跟你们收取党费有一定的关系。怎么办呢？就要募捐！向商人，企业去募捐。人家为什么给你钱？是因为你们能为他们说话。比如说，感觉到政府对工厂农村收的税重了，你们就有权在最高层面提出要求，你们为他们办了好事，这样人家就会支持你们。现在大家虽然入党了，却不知道如何开展工作，不知道党的方针、路线及奋斗目标是什么，这不行。陈超先生是你们党的总干事，但他也不太懂党的工作规律，所以你们要学习，要帮助党的领导机构完善党的管理，大力发展党员，加强宣传。”
　　“农工党能不能获得政府和军队的支持呢？不行。是不是你们认为陈超创建的政党就代表我呢？不是。宪法规定，现役军人是不能参加政党的，参加了的也要退党。因为军队只能效忠国家，效忠政府。政府也不能支持这个党，反对那个党。只要你遵守宪法和法律，你就可以建党并且开展活动。这就是民主。所以，要想获得百姓的支持，你就得学会政党的运作方式，不能胡来，不能违反法律。比如，工厂中的党员，首先要遵守工厂的规章制度，要去宣传党的主张，必须在业余时间或者获得工厂的同意，不能停下生产去开党的会议。政党的所有主张，所有活动是不能违反法律的，特别是宪法。宪法明确保障公民的人身自由，不能侵犯公民的名誉。那就是说，除了国家指定机关，任何人不能去限制剥夺别人的自由，也不能用造谣诽谤的方式去攻击别人。假如你们农工党觉得另外一个党威胁到你们的发展生存了，只能采取合法的手段去竞争，将选民拉过来。而不是仗着人多去封了人家的总部，抓了人家的领袖。出了这样的事，政府不会因为你们是大党，是多数党而偏袒你们，而会根据法律制裁你们，该坐牢就坐牢，该罚款就罚款，最严重将依法取缔你们，不准你们再活动了。所以，大家要学习法律，宣传法律，遵守法律。”
　　“之所以给你们讲这些，是感觉到你们这个有着远大前程的政党还很不正规。通过这次国会，你们要学习民主管理，适应选举，表决和少数服从多数。这是一个大关卡啊，过这一关很难，但必须过。国家这么大，政党这么多，意见全部统一是不可能的，是做梦！山东老根据地的百姓支持蒙山军，不等于全国的百姓都支持蒙山军，北京的旗人就意见很大嘛。我们不可能将有反对意见的都抓起来，这是荒唐的。满清朝廷曾经这样办，说错话，写错字都不行，轻则坐牢，重则杀头，怎么样呢？蒙山军从几百人的一支响马队伍用了十年的时间就推翻了他们，说明专制是行不通的。人家有嘴，就要允许人家说话。人家有笔，就要允许人家写文章。骂我龙谦的肯定有，只要说的是事实，我就得听嘛，不高兴也没办法。就算是道听途说，没有根据，只要不涉及诽谤，我也没有办法治他的罪。这就是新中华和满清的不同，你们要好好琢磨，好好理解，适应国家这个大变局。”
　　龙谦这番话对于程大牛显然太深奥了，但他却对龙谦最后几句话听明白了，“司令，这哪里行？谁都敢骂司令，这不是乱套了吗？抓他是轻的！天下是司令打下来的，就是陈先生也不能反对司令。”
　　“你看，大牛兄的观点就不对了。骂我不等于反对我，即使反对，如果在法律的框架内，也是允许的。如果有人骂我就抓，就杀头，那我跟满清皇帝有什么区别？蒙山军打天下还有什么意义？大家想一想，假如满清没有被推翻，各位能坐在这个地方？你们一定要记住，新中华不是满清政府，是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新式政权。我跟你们说，国会是有很大权力的，包括弹劾总统！国会就是要有反对党的！我们就是要允许人家用正当的方式反对。我们刚建国，国会，政府的组建都不完善，等于是先开一个头。将来，国家的所有法律都要由国会制定，政府的所有开支都要国会批准。国会觉得总统出了大问题，可以用弹劾的形式给予罢免！你们说权力大不大？但是，国会议员是不能担任政府职务的，议员们做什么？就是盯着政府，看政府是不是犯错了。犯错就不行，就要在法律的框架内纠正。为了保证国会议员的权利，法律要给议员们安上一道保险锁，比如各位都是国会议员，在罢免你的议员资格前，任何人，包括我，都无权抓你们，谁敢动议员一个指头，法律就要他吃不了兜着走！你们会说，法律是谁？法律靠谁保证？我告诉你们，军队，警察，法院，都是执行并保证法律的机关……但是，另一个问题出现了，议员权力很大，谁来制约？百姓，就是有选举权的公民。你不为选民说话，你没有为选民说话的水平，就会落选，你的议员资格自然就没有了。另外，议员既然是选民的代表，更要遵守法律和社会道德。议员犯了罪，国会会第一时间取消议员资格，司法机关不会因为你是议员而宽容。一句话，在新中华，权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受到的监督也越多，你们要记住我的话。”
　　跟随龙谦的秘书处副处长欧阳中记录了这段话，经整理后将其呈报给主持国会的洪粤诚和宋教仁，二人认为意义重大，在《首届国会通讯》中全文印发了龙谦在山东团的讲话供全体议员阅读。《国会通讯》是宋教仁建议的一份内部通讯，本来是准备作为各省议员讨论纪要互通有无的，尚未正式发行。宋教仁虽然对最终确定将提交审议的政体组织结构不满，却对龙谦的讲话极为赞赏，为此他还在第一期的《国会通讯》上写了一篇“读后感”，对龙谦提倡的政党运作及民主政治的推行很是唱了一番赞歌。
　　程大牛在龙谦临走的时候拽住了他，“司令，有件事想跟你说，不知合不合适……”
　　“说嘛。”
　　“周副司令被关在郑家大宅，你准备怎么处理？”
　　“哦。他最近怎么样？”
　　“身体还行，就是挺那个的……”
　　“乡亲们知道吗？”
　　“原先不知道，现在都知道了。”
　　“乡亲们知道为什么？”
　　“听说了。都说不该叛变司令。可是，毕竟是跟你打天下的老臣了，就那么一直关着？”
　　龙谦笑了笑，“谢谢你，除了你，还真没几个敢跟我讲这件事。老程啊，周毅的错误，或者说罪行是严重的。他差点毁了蒙山军啊。这件事会走军法审判，因为他的军籍并没有剥夺。至于功劳，他当然有功劳，但功劳不能抵消犯罪。将来怎么判，是国防部军法局的事。但周毅全家的生活要照顾好，我会关照的。你可以看望他，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可以照顾。他的妻子没罪，孩子更没罪，这点会分清楚。你放心，我龙谦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可是，你想不到吧？跟随我打天下的老部下，竟然有人要取我的人头。不放周毅，其实也是为了他的安全。这点你不懂，这件事你不要多对别人讲，更不要管。要相信我，相信军法局会妥善处理。”


第三节 国会（三）
　　4月16日上午10时，首届国会在经过整修的怀仁堂召开首次全会。会议由军委会宣传局长洪粤诚主持，每位议员都在指定的位子就坐，一份写着议员姓名的纸质文件袋已经摆在了桌上，里面装着会议议程及部分重大问题的草案。
　　主持会议的洪粤诚对全体议员讲道，“各位议员先生们，按照军委会制定的方略，经过各大军区所组织的推举，除外蒙及西藏外，全国共计推举国会议员124名，实际参会人数为122人，因病请假两人。经军委会宣传局议员资格审查小组的审查，各省所推举的议员资格全部有效。我们通过分析，认为124位当选的议员具有广泛的代表性，有为创建共和国浴血奋战的军队代表，有为支援前线做出伟大贡献的地方人士，亦有关心国家前途命运的社会贤达。你们是共和国的精英，是国家的栋梁。而代表着不同阶层，不同政见的百余位议员齐聚一堂共议共决国事，在我们这个拥有三千年封建史的国家是一个伟大的创举！国会的诞生，将彻底终结腐朽没落的封建制度，为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开创一条民主建国、民主治国的新路子。
　　在此，我要代表当选的议员们向龙谦先生表示由衷的敬意！先生们，要知道，龙先生一手创建了蒙山军这支强大武装，统率蒙山军一举推翻了帝制，是新中华真正的创建人。国内很多人都在推测一个龙氏朝廷将会成立，就在不久前，有关帝制的议论仍未平息。但是，龙先生用他的行动向全国乃至全世界表明，他不做皇帝，不建一个新的封建王朝！他甚至将国体、政体等一系列重大问题交由国会——也就是我们在座的议员们来决定。这是何等的襟怀？何等的远见卓识？现在我提议，让我们全体起立，用热烈的掌声向共和国的创建者龙谦先生表示最崇高的敬意！”
　　包括梁启超在内的所有议员都站起来热烈鼓掌。掌声是热烈的，也是真诚的。
　　“根据报到情况，除河南、江苏两名议员因病请假外。其余全部议员经过长途跋涉在规定的时间内聚齐北京，表明了各位对于开好首届国会所持的态度，表明了各位议员先生们履行神圣使命的决心。对此，我代表军委会对各位议员先生们表示极大的尊重和感谢！我相信，在各位的公同努力下，首届国会一定可以圆满完成自己的使命，开创我国民主政治的崭新历史！现在我宣布，共和国首届国会正式开幕！”
　　议员们再次起立热烈鼓掌。
　　会议继续由洪粤诚主持，“各位议员先生们，按照军委会确定的内容，首届国会的使命有四，第一当然是确定政体、国名、首都、国旗、国歌等重大事项；其二是推举国家元首并委托其组建中央政府；其三是讨论完善议会制度；其四是讨论通过国家的首部宪法草案。这四项任务是艰巨的，也是伟大的。肩负筹备建国使命的军委会各机关已经做了一些工作，形成了部分草案，有的已经分发给大家了，还有一部分，比如宪法草案，还没有发下来。我要声明，所有资料都是草案，都是建议。最终定稿要各位议员的表决。今天上午的会议要确定几件事，第一是本届国会的议程问题，这个就在各位面前的资料袋中，请大家审议并发表意见。第二是分组，为了使各位议员讨论问题方便，我们将分八个组并指定了召集人。关于分组的名单及讨论地点也在资料袋中了，请大家尽快熟悉下同组的成员。除召开全体会议外，讨论将采取分组的方式进行。宣传局将配备记录员，将各位的发言意见整理出来，经本人确认后整理出会议简报，分发各组，供大家了解会议的整体情况。第三就是表决方式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宣传局的意见是，凡是国会确定的事项，一律采取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每位议员的票都是等值的，当同意票数超过半数时即为通过。这就涉及表决方式了，我们提出了两种方式，第一是举手表决的方式，第二是不记名投票的方式。针对不同的事项，采取不同的表决方式，以确保议员们行使神圣的权力。现在我们讨论今天会议的第一项内容，即会议的议程。请大家用十分钟时间审议。”
　　这个简单，十分钟后，会议用举手表决的方式全票通过了会议确定的议程。
　　接下来洪粤诚宣布了分组情况，基本按照地域及议员人数来划分，并确定了小组讨论的召集人。
　　值得一提的是，在划分的八个组的召集人中，蒙山军系统的正好占了一半。洪粤诚再次强调，小组的召集人只是起一个讨论的组织作用，并不是小组的领导，在国会议员之间，权利是完全平等的。
　　在确定分组名单和讨论地址后，会议转入第一项议程。即讨论确定政体、首都、国名、国歌、国旗等重大事项。本来讨论确定的还有国体问题，在宣传局内部便出现巨大的分歧，一方面是囿于现实，国内严重缺少国体政体方面有深入研究的人才，另一方面，参与讨论的人员对于以杨度为首的起草小组所草拟的关于国体的描述极不满意，连审稿的龙谦也不满意。最终龙谦决定不讨论国体了，只确定政体即可。共和制已是共识，关键就是总统制和内阁制之分了，在政务局及宣传局内部，在研究了总统制及内阁制的区别后，除了宋教仁等极少数人，绝大多数都支持总统制。抛开龙谦的因素，实际情况是，目前尚不具备实施责任内阁的条件。估计议员们更为关心的是政府机构的设立而不是政体的争论。但列为第一项议程的几件事都是大事，需要充分讨论方可。所以，洪粤诚宣布讨论分组进行，时间为两天，当日晚，各组整理讨论记录编制简报分发各组参考，以便各组间充分交流，减轻集中表决的难度。
　　果然，在政体一事上，绝大多数议员并不清楚其含义。经宣传局的“专家”解释后，绝大多数议员都支持总统制。对于宣传局所提的中华共和国为新国家的国名一事上，代表们也没有太大的异议。中华为大家所公认，共和国则表明了国家的性质，很贴切。但是在首都、国歌以及国旗等事项上，争论异常激烈。
　　首先是首都问题，争论比较激烈。
　　南方省份的相当比例的议员们主张将首都设于南京。理由有四，其一是表明与满清政权的彻底决裂，避免有人误会共和国政府是继承了满清政权。其二是国防安全，南京地处腹地，比靠近边境（海疆）的北京更为安全。其三是经济发达，至少不存在粮食问题。而北京自明季始，南粮北运就是一个绝大的问题，因为北方的余粮不足以满足首都巨大的消费。其四是民众的文化素养，南方高于北方是不争的事实。以科举论，如果公平选拔，北方的进士将是一个很可怜的数字。
　　北方议员更倾向于建都北京，但他们所提的理由却不如南方议员总结的四条有力。比较站得住脚的理由有三，其一为清室在北京，复辟之议未绝，定都北京可镇之以静；其二是外交问题，各国使馆均在北京；其三为北京有大批王府可资利用。
　　但值得一提的是，并非所有南方议员都主张定都江宁。其中赫赫有名的章炳麟就主张定都北京。
　　章氏是以浙江议员的身份参会的，在小组讨论中他说：中国幅员既广，以本都计，燕京虽偏在北方，以全邦计，燕京则适居中点，东控辽、沈，北制蒙、回，其力足以相及。若徒处金陵，威力必不能及长城以外。此一害也。北方文化已衰，幸有首都，为衣冠所辐辏，足令蒸蒸丕变。若徒处金陵，安于燠地，苦寒之地，必无南土足音，而国防军远征外蒙，后勤保障犹难，必难持久，若撤军回返，是将北民化为蒙古，其二害也。清帝尚处北京，不逞之徒，思拥旧君以倡乱者，非止一宗社党也。政府在彼，则威灵不远，足以镇制，若徒处南方，是纵虎兕于无人之地，非独乱人利用其名，蒙古诸王，亦或阴相拥戴，是使南北分离，神州辐裂，其三害也。东交民巷诸使馆，物力精研，所费巨万，若迫令迁徙，必以重资赔偿，民穷财尽之时，而复靡此巨帑，其四害也……
　　章炳麟的发言就比较有力了。他是从更宏大的范围考虑的。
　　龙谦正好以列席代表的身份参加第四小组（江苏、浙江、福建）讨论，被召集人张謇请出来就建都问题讲一讲个人的看法。
　　“太炎先生所讲四条均好，我完全赞成。季直老要我讲一讲自己的意见，我就说一说。首先建都北京不会被认为是满清政权的延续。是不是承继满清的衣钵，要看我们新政权是怎么做而不是将首都建在哪里。我想，以这几个月的情况，不会有人说我们是承继满清的，除了他是别有用心或者是傻子。就国防而言，南京并不如北京安全多少，先生们，在没有一支强大的海军之前，长江的危险并不如渤海湾小。关于文化及粮食问题，确实应予考虑。新政府成立后的首要任务就是改善民生，改善民生的最低目标是让老百姓吃饱肚子。北方并非不能实现粮食的自给自足，比如地广人稀土地肥沃的东三省，我看发展农业就很有潜力。如果我们将东三省建设成大粮仓，北京绝不会有缺粮之忧。大家已经知道了，黑龙江农垦兵团已经正式组建，这支由退伍官兵及关内农民组成的大军将为国家打造一个大粮仓！东北有相对先进的铁路网，运输成本不会比水路高。至于文化素养，在没有详尽的调查数据之前，南方的议员们也是凭感觉说话呢。即使是真的，未必不能改变。要知道，在更早的时期，北方的繁荣是超过南方的！所以这一条不算理由。我之所以看重北京，有三点，其一是建都的成本低，可以减轻民力。其二是国家重心的缘故，将首都放在北京，更有利于国防安全。其三是交通问题，北京比江宁更为有利。所以，我建议将首都设在北京。”
　　其实，议员们也清楚，龙谦的意见就是最后的意见，即使投票，也不会出现意外的结果。但龙谦提出将江宁改为南京的建议算是满足了南方议员的某种期望，这里面就含有陪都的味道了。这么大的一个国家，建一个预备性质的首都也是应该的，所以，第四组的议员们以掌声表示了对龙谦为江宁改名的建议。
　　第一天的会议进展顺利，确定了国名，确定了首都。明天的议程是讨论国歌、国旗以及国徽。
　　晚饭后宣传局安排了娱乐活动——看京戏。请了北京京戏名家谭鑫培出场，戏名是《空城计》，就在西苑演出。议员们不乏京戏的爱好者，尤其是直隶的代表，高兴的了不得，连声夸奖宣传局做的好，谭老板的戏可了不得，当初连西太后都赞不绝口。
　　龙谦没有去看戏，他问还在忙碌的欧阳中，明天的准备工作搞好了吗？一旁的邓清华回答说已经搞好了。军乐队已经进驻西苑，万无一失。我敢保证，就是你不引导，大家也会认可这首曲子的。
　　“我不会引导了。不然，老先生们该说我独裁了。哈哈。”说完对欧阳中说，“去看看简报出来了没有，如果出来，马上给我送过去。要外交局特别要注意外国的报道。另外问一问总参鲁山到库伦了没有。”
　　龙谦关注着北方军区负责的外蒙战事。库伦已经被范德平和迟春先的南路军攻克，鲁山正在赶往库伦的路上，前日来电说确认俄国并无军事干涉的企图，建议按照预定方案，乘热打铁，一举将唐努乌梁海收回来。此举正合龙谦之意，他也不想让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留下遗憾。
　　当初总参谋部及北方军区在拟定作战方案时，分为了甲乙两案。甲案是在没有外来干涉的情况下，第一步先收复库伦，剿灭叛乱武装，第二步再出师唐努乌梁海。乙案则是在外部干涉严重的情况下，先扑灭外蒙叛乱，暂时不去收复事实上已被俄国人占领的唐努乌梁海地区，留待时机成熟再说。
　　总参与北方军区的意见是一致的，认为俄国人武装干涉不会在外蒙高原，一定在黑龙江吉林地区。所以，情报机关盯紧了海参崴的驻军，北方军区的四个师中，有两个师（第9，第12）被部署于吉林、黑龙江要点。现在看来乙案假设的严重局面未得出现，所以随后赶往库伦行使安抚职能的鲁山建议乘机进军唐努乌梁海。
　　“是！”欧阳中立正答道。
　　“大帅，还是轻松一下吧。谭老板的戏可是一绝呀。”洪粤诚虽是南人，却对京戏很是着迷。
　　“算了，我对戏曲不在行。你想去就去吧，钝初先生去看戏了吗？”
　　“不知道。晚宴后就没有见他。”
　　“议员们没有对饭菜提意见吗？”龙谦问欧阳中。
　　“还没有听到。”欧阳中是负责饮食住行的，觉得饭菜有些简单了，不上酒，而且搞了新名堂，取名自助餐，这是龙谦的发明，对于张謇等富豪来说，未免过于简朴了些。
　　“等会议结束，可以搞一次丰盛的宴会以示庆祝。但会议期间就这样了。要特别关照宗教及回族议员的饮食，不要出岔子。”
　　“是。请司令放心。”洪粤诚答道，“他们的饭食都是指定的饭店送来的，他们很满意。”
　　“会议通过的决议，要及时电告黄袁。”龙谦又想起一件事。
　　“我明白，请大帅放心。”这次答话的是洪粤诚。


第四节 国会（四）
　　征求国歌国旗及国徽的方案的通知在2月份便发布各军区各省了，议员们另外收到了专门的通知，就国旗等征求方案。声明中选者将获得一万新华元之重奖。
　　按照确定的与美元汇率，一万新华元合五千美元，的的确确是一笔巨款了。但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又不算多，除非大家都认为国家不值钱。
　　宣传局当然不能将希望寄托于基层，他们必须做更为周到细致的工作。于是宣传局成立了三个专门小组，吸纳各方面的专业人才，特别是音乐美术人才，专门做这件事情。
　　会议开始前，三个专门小组共收到各式方案总计数百件之多，其中国旗方案占了七成以上，对于国徽和国歌则少的多。其中，三个专门小组的设计方案共七个，国旗三个，国徽两个，国歌两个。
　　将所有方案交给百余名议员研究确定是不合适的，他们中的很多人——超过一半的人缺少必要的知识，特别是音乐方面的只是。根据洪粤诚的指示，专门小组连续加班，遴选优异作品，推荐给议员们。又专门赶制了图册，将所有国旗和国徽的设计方案汇集其中，供议员选择。但国歌则不行了，必须有音乐，所以，只能将遴选出的作品的歌词附上。
　　4月17日全天，议员们都在热烈讨论着代表国家的三个至关重要形象作品进行讨论，出乎洪粤诚、宋教仁等组织者的意料，议员们讨论的极为认真热烈，甚至发生了争吵。
　　当晚，讨论意见被汇总后报至海晏堂。
　　对于国歌，比较一致选用一首古曲《卿云歌》，据说此曲是虞舜所作。歌词云：卿云烂兮，纠漫漫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只有短短的四句话。翻译做现代文就是：像极光一样的云，是如此的灿烂，闪烁着美丽的光芒。太阳与月亮的光辉，永恒地升起在中国的东方。
　　据考证，虞舜作此诗是公元前2070年。
　　最热烈鼓吹此曲为国歌的是辜鸿铭先生。民党议员们似乎经过了磋商，表示《卿云歌》作为共和国的国歌最为合适。这里面寄托了这样一种政治诉求，你龙谦不是隐隐地以华盛顿自诩吗？其实不要比外国人，自己的老祖宗虞舜就是在治理好天下后将江山交给了大禹的。
　　那时叫做禅让，搁在现在，不就是民主政治吗？
　　简报详细记录了每个人的发言，龙谦看后只是笑了笑。
　　国旗方面，除了军队系统的议员，主流意见选中了一位江西代表设计的五色旗。在当代政治家中，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的概念似乎已经根深蒂固。五色旗就代表了五族共和的精神。而且，泰西诸国多有选用三色两色旗为国旗者，简洁而不失庄重。
　　还有不少人推重民党使用过的十八星旗，但马上有人指出，十八星旗将东北、外蒙、西藏都排除在外，显然是不妥的。
　　除了五色旗和十八星旗，军队系统推出了一款红底山峰图案，大概是受了军徽的影响，表明国家的诞生功在蒙山军。这款图案还有详细的文字说明，说红色象征了鲜血，共和国的诞生是建立在无数烈士的鲜血之上的。
　　龙谦扔下了国旗的设计图案汇总，开始研究国徽。
　　推荐的国徽的图案设计有一款编号为004的令龙谦眼前一亮，图案为圆形，蓝色打底，正面是威严的华表，背后是山峰，蜿蜒的长城盘旋其间。
　　“用长城代国家很不错啊。”龙谦心中有着浓重的长城情结。
　　“不过这一款不是最看好的，他们看好这一款。”秘书王兆挑出那张编号为001的图案。
　　这张设计图龙谦看过了，是一张变味了的太极图，整个图案为椭圆形，不过里面两条阴阳鱼被设计为红色和白色。
　　“这一定是那些所谓饱学之士的作品，无非是强调我们的文化传承罢了。作为国徽太不严肃了。还是这张好。”龙谦指了指4号作品。
　　“有人说华表代表封建制度……”
　　“狭隘了。”龙谦轻叩着桌子，“明天的议程还是讨论确定国旗等方案吗？”
　　“是的。”
　　“好，我去听一听。”
　　会议的议程是精心安排的，就绝大多数议员来说，他们更关注总统的推举以及政府机构的组建。但会议偏偏将在很多人看来虚头巴脑的东西放在了前面。其实际意义就是让议员们逐渐适应一种讨论，争论，乃至投票决定的氛围。
　　4月18日，龙谦再次列席了国会的分组讨论，上午的议程是讨论国旗，他首先去了山西所在的第一组，这一组有直隶（北京）、内蒙、山西三省，召集人是邓清华。
　　议员们对龙谦的到来表示了谨慎的欢迎，主要是由于敬畏，还有些议员对龙谦的抱有极为复杂的心情，比如在直隶当选的良弼和徐世昌。
　　满族贵胄中，只有端方与良弼出任了议员，国安总局曾有密报说良弼参加了宗社党的活动，怀疑其是卧底，但龙谦没有在意，“批准”了良弼的资格。
　　龙谦到来时，会议已经开始了，他双手虚按示意讨论继续，随便找了个空位子就坐下了，对面一位议员手里拿着一面五色旗正在发表意见，见龙谦到来，那位显然是中意五色旗的议员便匆匆结束了发言。
　　龙谦没有说话，注意到右手边一个青年军官有些面善，却想不起来此人是谁，忍不住问道，“您是谁？来自哪里？”
　　青年军官腾地起身，“报告总司令，偶叫阎锡山，是山西来的。”
　　听到军官的五台话，龙谦忍不住笑起来，他见过这个名字，本想单独见一见他，但事情太多竟然忘记了，“哈哈，原来是阎旅长，咱们是老乡嘛。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哦，你的部队没有北调……”
　　记忆顺畅了，有关阎锡山的资料都浮现脑海，他原是新军四十三混成协八十六标标统，四十三混成协全军起义后被整编为第五师第十四旅，熊勋考察该部后任命阎锡山担任了旅长，第五师去年即北上内蒙，但在山西留了留守部队，就是阎锡山十四旅旅部及一个团，目前驻扎太原。
　　“是。卑职愿意北上外蒙，为国戍边。”
　　“好好，阎旅长请坐。嗯，今晚有些事想跟阎旅长聊一聊，我派人来接你。哦，对于国旗，你中意哪一个？”
　　“报告总司令，卑职觉得五色旗代表的五族共和……”
　　“五族共和吗？”龙谦自言自语。
　　邓清华知道龙谦喜欢到各组走一遍，于是说道，“大帅时间紧，是不是请大帅就国旗方案谈一谈？”
　　议员们鼓掌欢迎。龙谦注意到徐世昌端着茶杯没有放。
　　“那好，我就说几句。就我个人而言，是不赞同五色旗为国旗的。理由有三点。第一，五色旗取民族共和之意，但不能代表民族大团结。中华民族不仅有汉满蒙回藏，还有壮、苗等几十个少数民族，五色旗打出来，是不是会让那些民族感到不舒服，感到被排斥于中华民族这个大家庭之外？第二，五色旗没有充分显示我们新生共和国的理念和精髓。没错，泰西诸国多有以简单的颜色旗为国旗者，他们的解释是这样的，不同的颜色代表着不同的意思，民主，自由，共和，进步，不一而足。我们的国旗必须将共和国的精神表现出来，而且，要有自己的东西。”
　　说着，龙谦接过王兆低过的一个黄色丝绸小包，“这里也有一幅图案，请大家看看。”小包打开，是折叠的很整齐的一面旗帜，欧阳中和王兆快步上前，接过旗帜将其悬挂在面板上。
　　这是一面底色鲜红的旗帜，左上角有一大四小五颗金黄色星星，四颗小星星围绕着大星。画面简洁，大气，这是所有人对这幅图案的第一感觉。
　　“这副图案是我的作品。对不起，它不在国旗征集意见稿中。红色象征着革命，为推翻专制建立共和，无数的先烈为共和国的诞生献出了他们宝贵的生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可以说，国旗是被先烈的鲜血染红的，所以国旗理应以红色为底色。五颗星的含义代表了中华民族的大团结，四颗小星围绕一颗大星，表示着全国四万万人民紧密团结于中央政府周围，再不上演历史上曾经有过的军阀割据，各自为政的惨痛局面。历史已经证明，只有大一统的中央政权，才能为民族，为民众带来和平和福祉。大家觉得怎么样？”
　　大多数议员都没想到龙谦会拿出自己的作品。
　　乍一看的感觉就是喜庆、简洁、大方。中国人本来对红色就有天生的喜好，红色打底，五颗金黄的星星显得极为鲜艳，给人一种喜庆。富贵的感觉。对于龙谦解释的图案及颜色的寓意，大家未必能理解，但直观上确实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偶觉得很好，比五色旗好。”阎锡山抓住机会第一个表态。
　　“确实不错，”徐世昌起身说，“第一眼的感觉是简洁大气，听了龙先生的解释就更好了，全国团结于中央政府周围的寓意很好。的确，大一统的中央政府才是民生幸福的保证。我同意这个图案。”昨日他接到了袁世凯的密信，徐世昌有些心神不宁。
　　“菊人兄不要急着表态嘛，我跟大家说明，这是我个人的设计，它成不成，要让议员们决定。不过，我跟大家声明，假如这幅设计成为我们的国旗，奖金我是不要的，全部捐给教育部用来普及义务教育。这点请大家监督。开个玩笑，假如你们投它的票，教育部会多一万元的经费了。哈哈。”
　　议员们也笑起来。对于军委会已经推开了义务教育，议员们全部持拥护态度，即使是良弼，也认为这是亘古未有的大善政，唯一可虑的是未必能成功。想一想吧，全国范围普及五年制义务教育，那该要多少钱？而且全部由地方财政支付，联想到满清地方把持财权的历史，宗社党一帮人断言绝对是不可能的，溥伟便说，别说五年，十年也做不到！
　　龙谦的目光正好与良弼相遇，“良弼将军，您看如何？”
　　良弼没有起立，淡淡地说，“总统的设计自然是好的，我赞成。”
　　“可不能这样称呼我啊，是不是总统，决定权在你们手里。哈哈。”
　　“这个当然没有任何的悬念，”还是阎锡山，操着浓重的五台口音说，“除了大帅，谁有资格当总统？”
　　“马屁精！”徐世昌暗骂道。
　　第一组顺利通过了龙谦的设计，上午转过的几个组无一例外。
　　下午讨论国歌时，又发生了令议员们惊讶的一幕，龙谦当时在第五组跟两广代表们研究国歌时，说我有一个作品，不过要请大家出去听一听，说罢带领议员们来到勤政殿外面的空地，议员们发现外面不知何时排列了穿着国防军新式军礼服的军乐队。在勤政殿讨论的另外两个组也闻讯出来，于是听了一曲激昂的乐曲。
　　“啊，这个太有力了！好！”广西议员、民党出身的马君武激动地叫道，“龙先生，这个歌曲叫什么？”
　　“还没有名字……”
　　“总该有歌词吧？”
　　“有，可以让军乐队唱一曲。”龙谦做了个手势。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用我们的血肉筑起新的长城……起来，起来，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
　　心底吟唱过无数回，但熟悉的旋律和昂扬的歌词竟然让龙谦流了泪，那份记忆永存，刻骨铭心。
　　“太好了，这才是国歌的样子！国歌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姜义柳激动地说，“我提议用蒙山军军歌代国歌，总觉得有那么点不贴切，这个就完美无缺了。”
　　议员们要求军乐队再唱一次。然后报以热烈的掌声。马君武提议让别的小组也来听一听，意见被采纳，于是昂扬的旋律和高亢嘹亮的歌曲勤政殿前一遍遍奏响。
　　龙谦悄悄离开了欢乐的人群。那份留恋，那份惆怅，只能独自回味。他踱回海晏堂，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一遍遍抹去了涌出的泪水。
　　“要不，俺去趟江南？”陈淑误会了龙谦是因为许思而伤心。
　　“你想偏了。是因为国歌。你听见了吗？只有它，才配得上我们的国家……”
　　陈淑看到了丈夫在流泪。她不相信一首歌曲会感动他，能打动他的只有远在江南的那个人。陈淑心情很复杂。她觉得自己很委屈，哪个女人愿意丈夫讨小？自己虽然发发牢骚，不也同意了吗？是人家不来嘛。
　　“你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龙谦赶走陈淑，就在石砌的台阶上坐着，听着东南方向熟悉的乐曲一次次响起，一次次敲打着他的心。
　　“司令，您怎么回来了？”欧阳中和王兆找了过来，“大家对司令的国歌很感兴趣，就是它了！一些人认为歌词应当修改一下……”
　　“就是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嘛，别以为建国了就万事大吉了，还是要居安思危！歌词没什么问题，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经常想着危险不是什么坏事。”
　　“那，司令您去看投票吗？”
　　“不去了。我又没有表决权。”龙谦忽然觉得意态萧索，之前的激动无影无踪了，“今晚请山西省的阎锡山议员过来一下。”他对欧阳中吩咐道。


第五节 国会（五）
　　4月21日是首届国会选举总统的日子，宗社党成员们齐聚载泽的府邸，但已经出任海军司令部高级顾问的载泽却没有参加。
　　召集人是载泽的弟弟载涛。自载泽的府邸因载泽的“卖身投靠”而发还后，载涛便搬至载泽的家里，不愿意再与隆裕及载沣等“挤”在一起了，用他对铁良的话说就是一天也住不下去了，“载沣已成行尸走肉，太后又日日以泪洗面，整个王府飘散着腐臭的味道……”其实，载涛搬出恭王府的原因主要还是嫌那里太挤了，前大清国母，摄政王以及原主人溥伟都住在里面，他实在排不上号了。如果以百姓的眼光看，几百号人住在偌大的恭王府简直就是天堂，但载涛却受不了。
　　宗社党确实存在。其实，将宗社党视为守旧势力的代表，其实是一种很大的偏见。满清最后的贵族，真正的守旧者，既得利益者，在共和国建立后都老实的很。宗社党的发起者良弼，铁良，溥伟，载涛，荫昌数人，都是满清贵胄中的少壮派，他们大都毕业于新式学堂，许多人曾留学日本，良弼与在奉天事变中被杀的吴禄贞还是极要好的同学，肃亲王善耆也是王公中著名的开明派，主持清末警政，对立宪派十分友好。
　　这天的会议召集人是溥伟，不是半个主人的载涛。参加议事的有从江宁返回北京定居的铁良和肃亲王善耆。还有一个叫做宗方小太郎的日本人。
　　会议的研究主题是以几位满清贵胄在京师附近大约七万亩良田为抵押，向日本正金银行贷款50万日元。溥伟和这个宗方小太郎是双方的牵线者，今天就是商议最后的细节。
　　新政府推出的土地流转方面的政策吓坏了急等用钱的宗社党，他们迫切需要在政策尚未得以实施之前拿到那笔急需的巨款。
　　日本人根本不问这些前清贵胄要钱干什么，其目的对于日人毫无神秘。
　　宗社党的宗旨自然是复国。
　　复国？复谁的国？这里有个站在汉人立场上的研究者长期未能意识到的吊诡：当满人中的一部分精英人物接受了西方先进理念的同时，他们也接受了西方的民族国家叙事，因此他们对满汉之防更为敏感，他们可以接受立宪之后的满汉非平等竞选，但不能接受原王朝中的汉人弄权。正是在他们的推动下，一下软弱的摄政王载沣才果断地将袁世凯开缺回籍。然而满人高估了他们对局势的控制力，广州事变一发，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大半江山变了色，脱离了满清的版图。
　　在朝廷决定逊位后，宗社党一直不曾放弃复辟，他们出钱出力，计划刺杀他们最痛恨的人：奕劻，袁世凯，龙谦。奕劻逃入租界，放弃了京师的几十万不动产，不仅仅是逃避民国和乱兵（庚子年已经遭遇过乱兵之祸了），更多的是对宗社党的恐惧，他知道他的同胞恨透了他，甚至超过了龙谦。
　　然而善耆、溥伟、载涛等人坚持不懈地为家国之仇而斗争，在日本不怀好意的支持下，寻找一切时机出击。在对国家的理解有着不同解释的前提下，说他们卖国是站不住脚的，他们心目中，他们的国在1909年已经亡了。
　　今天的会商很顺利，宗方小太郎收下了地契，给了溥伟第一笔20万的正金银行支票。随后，宗方小太郎便告辞了，临走前，他恭敬地对送他出来的溥伟和载涛说，鄙人深知诸位要策划大事，如果需要大日本帝国的协助，请尽管开口。
　　溥伟和载涛表示感谢。
　　目送罗圈腿的日本人离开，溥伟对载涛说，“老六可是越走越远了啊。”
　　载涛没有吭气。
　　溥伟所说的老六是载涛的六哥载泽。当初成立宗社党谋划复国，载泽虽然不甚积极，但也是其中发起人之一。载泽出任海军顾问，也是大家商议过的，跟良弼出任“议员”的目的完全一样。但载泽自跟方时俊去了趟美国，心境有很大的变化，让溥伟感到这位镇国公爷真的为新朝卖力了。
　　俩人回到议事厅，听善耆和铁良正在议论今日国会的大事。
　　“那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你看吧，反对票不会超过五票。”善耆说。
　　“端方、志锐皆可杀！”铁良愤愤地说。现在他对端方、志锐的痛恨超过了躲在天津的老混蛋奕劻了。
　　“刚才日本人问我们要不要帮助……”溥伟插了一句。
　　“不用！日本人只会坏事！再说，日本人也不是什么好鸟。”在宗社党有很大发言权的铁良沉声道。
　　“可是，也只有日本人能帮助我们了。若是志锐守住新疆，好歹还有个容身之所，现在怎么办？程二虎第4师已经开赴奉天，再也不要想回关外了。”
　　本来，宗社党希望回关外祖宗发迹之地，为此，他们一直在做张作霖手下的工作，但随着程二虎第4师转隶北方军区，汤玉麟再不敢与宗社党来往，连收的钱都托人退了回来。
　　“他是担心俄国人背后下刀子！”铁良沉声道，“俄国人也是扯淡，光抗议有屁的用？人家可是要连唐努乌梁海都要收回了！搞不好连石大寿的第10师都要开到东北去了！这边越是防备，俄国人就越怂。不要说那些没用的了。我先带五万元去上海，明日就走。”
　　铁良口中的他自然是龙谦。宗社党本希望因出兵外蒙而激怒俄国，他们希望局势混乱，越乱越好。但俄国人竟然认怂了，眼睁睁地看着范德平和迟春先两个杀神奔袭库伦，将一帮蒙古王公杀的人头滚滚。国防军收复外蒙极大地振奋了民心，尤其是知识界更是好评如潮。这给了宗社党极大的压力，眼看国会召开，紧跟着龙谦正式“登基”，复辟的希望越发渺茫，很多积极追随首脑们的下层满人纷纷打的退堂鼓。为了鼓舞士气，他们决定先雇人杀掉将大清朝害惨了的奕劻老贼！此举不仅为大清复仇，同时可以震慑同一阵营正在动摇的队伍，更为重要的是可以解决资金问题。奕劻贪墨多年，集聚的财富谁也说不清楚，那些商铺田产不好动，金银珠宝等硬通货一定被他带在身边，正好可以抢来用于宗庙大事。
　　“五万？太多了吧？”日本人的钱是到手了，随时可以从正金银行提出现金来，用日元在黑市兑换成青帮喜欢的银元也没有多大问题，但善耆还是觉得五万元太多了。
　　“重赏之下方有勇夫。何况，不能寄希望于一伙人身上。还是按既定的计划办。在天津动手，不能用当地的泼皮。”铁良目光阴冷，“那个人手段非常，如果不搞出点动静，别说是老六，就是良弼，也未必靠得住。”
　　“这个，还是要万无一失。第一我们不能引起他们的警惕，第二，局势未必如良弼所言，彰德那个王八蛋绝不会安于做一个富家翁，他的性情我深知之。所以，时间并非对我们绝对不利。”善耆不主张急着打头阵跳出来。
　　“那帮民党不是最擅此事吗？怎么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溥伟冷笑数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王八蛋们。更不要寄希望他们了，黄兴还算有点骨气，其余人你去数一数，还有几个铁了心反抗的？”溥伟骂道。
　　同日，日本东京。孙文迎来了从老友宋耀如及正值妙龄的次女庆龄小姐。
　　“美国人一直关注着新政府的成立。由于双方经济来往的愈发密切，与之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不需要怀疑了。哦，就是今日吧，北京会有正式的选举结果了。”宋耀如对老朋友说。
　　“哼，借民主之名，行独裁之实。这种选举有什么看的？”脸色蜡黄的孙文哼了一句。
　　“先生是为昔日的部下大批倒戈而生气吗？”
　　“我早就说过，革命党非得自身革命不可。大批的投机分子混迹其中，比如光复会系统，是革命失败的主因。不过没什么，重新来过便是。”光复会几乎整体倒向了蒙山军，其间固然有历史的因素，但陶成章之死是近因。而宋教仁、谭人凤等所谓中部总会的投降更令孙文气愤。
　　宋耀如凝视着老朋友。他百折不回的性子依旧，但局势却不同以往了。驱除鞑虏的口号不能提了，新中华已然成立，用什么纲领去凝聚人心？
　　“先生不如换一种思路，”宋耀如想了想，“海外华侨对新政府的成立抱有极大的热情，甚至有邀请新总统访美的呼声。毕竟，新中华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令人耳目一新，尤其是断然出兵外蒙平定叛乱，令华侨欢欣鼓舞……以先生的人望，即便返回国内，也会被待若上宾……袁世凯不是出任了军委会的副主席吗？”
　　“那是假的！袁氏一世枭雄，如今被人家玩弄于股掌，可鄙！”孙文恼恨龙谦根本不理会他这头大老虎，仿佛完全不存在了，在政治上已经彻底灭亡了！当然，即便北京向他伸出橄榄枝，他也不会俯就的。但人家不理不睬，更让孙氏恼恨。
　　其中的缘由宋耀如大致清楚，北洋系虽在山东及锦州与蒙山军大战，但其后的选择却得到了龙谦的原谅，反而是民党上海之为激怒了如今的最高当权者。故有龙谦置流落东京的孙文不作理会之举。
　　“那先生准备如何？”
　　“当然是重整组织。海外尚有大批坚定的革命同志，革命不会失败，不过是多了挫折而已……”说这番话时孙文的心在滴血，这次的失败与以往绝不相同了，神州易主，一向支持他的日本政府基本断绝了与他的联系，虽然宫崎寅藏等民间人士不离不弃，但获得日本政府支持的可能性已经极小了，而广东湖南等同盟会传统势力强大的地区在龙谦软硬两手下已经彻底沦陷，南方军区和西南军区加强了对盘踞深山的割据势力的清剿和招降，会党被正式取缔，视为非法组织。会党的首领或者进了大牢，或者投降了，孙文在失去大批骨干的同时，正在失去举事的基础，这是他最为可虑的。
　　宋耀如当然清楚这一点，不过他不愿意指明。在宋耀如看来，龙谦集团已经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他们虽然用了半年时间冒着极大的危险来为政府组建做准备工作，却收到了极好的效果，中央银行的成立以及新华元的发行，标志着龙谦集团经济整顿的完成，据说他们得到了美国标准石油及杜邦集团的大力支持以得到了大笔的美元贷款，支撑了新华元的发行。有钱好办事，何况人家手里还有二十多个师的军队。国会的顺利召开，标志着其巩固政权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这位矢志追求革命推翻满清建立民国的老朋友政治上已经死亡，宋耀如此来的目的既为探视老友，也为劝劝他放弃自己的理想，回国做一点实际的工作。凭着他的人望，龙谦绝对会头疼万分，可他却无视国内的现实，不愿意改弦更张……
　　当晚，陈其美从日本人哪里得到了北京的消息。龙谦以117票赞成，4票反对，1票弃权的绝对优势正式当选中华共和国首任总统，并受命组建政府。宋耀如对龙谦出任总统毫不怀疑，现在他关心的是政府如何组建，孙系人马究竟能占几个内阁席位了。
　　和煦的春风早已吹醒了北京的杨柳，但在遥远的北国名城库伦，仍是冰天雪地。在获知国会总统选举结束后，北方军区司令官鲁山设宴大会出征外蒙的国防军诸将。
　　“各位，司令已经正式当选总统。让我们为这个好消息干杯！”鲁山提议。
　　众将轰然响应。
　　坐在他下首的北方军区副司令兼参谋长范德平道，“司令就是爱闹这些虚的，他妈的，竟然有三个王八蛋不选司令！查出来要他好看！”
　　“就是，江山是司令带我们一刀一枪地拼出来的！他们有什么资格反对？！这帮龟孙子躲在北京锦衣玉食，我们却在这里吹着西北风受苦，没有我们，他们算老几？！竟然敢投反对票！”独立骑兵旅旅长迟春先愤愤不平。
　　“不能这样说，”感至库伦的熊勋摇摇头，“司令不是说过多次了吗？打天下和坐天下不同。而且，司令不希望我们这些带兵之人过于关心政治。有几票反对能咬了球？扯淡。”
　　“熊勋说的是。”鲁山扭转了话题，对范德平和迟春先说，“你们大开杀戒，为的是一劳永逸地消除隐患，但也得罪了蒙民，特别是那些信教真诚的蒙民，你们将人家的活佛砍了脑袋了嘛，”鲁山笑笑，“根据总参命令，德平你立即动身返回长春，主持东北军事，总部可能会给你处分，你明白就行，不过是给他们做个样子看嘛。我带老迟的独立旅去唐努乌梁走一遭。熊勋部留驻库伦，按照军区议定的方案开始工作。”
　　这就是命令了。迟春先站起来，“哪里用得着你亲去？我的独立旅保证完成任务！”
　　“不，根据军情局的情报，唐努乌梁海地区与库伦有些不同。涉及到外交问题，要慎之又慎。我们这些人啊，上阵厮杀都是好手，却不理解司令的大局，又不懂司令的难处。就说这次国会吧，你们当司令愿意受那份罪？直接当皇帝不就妥了！现在我算是明白司令的苦心了，不，也不敢说真明白了。把满清鞑子，民党以及北洋系的全拢过来，肯定比将他们赶出去高明！最近总有人说司令将大批宝座给了我们原先的敌人，这是混账话！袁世凯有什么资格当军委会副主席？因为他在北洋系中有威信！就这么简单。谁也知道，袁世凯就算出面下命令也没有人听，别说我们，便是12师也未必听。但是，把他们原先的老大供在那里，12师北洋系的军官们心里就舒服的多！冯国璋就跟我讲司令气量如海，这不是很好吗？至于位子，第一你们都舍不得军队，第二，”鲁山笑了笑，“政府各部马上就组建了，司令密电我推荐一批人脱下军装，嘿嘿，到时候你们别嫌我不够意思就行。从省长到部长，再到下面的市长局长，位子多啦，就怕你干不了！我鲁山是打定注意带兵了，别说去政府机关，便是到军队的统率机关，我也不去！这辈子就在军队了，而且就在北方！老子真是喜欢上这片土地了，便是死了，也要埋在北国，替国家守卫着北大门！好了，立即行动起来，特别是给养，给我带足了，不能马虎。”
　　“不，不，俺可不去政府，鲁司令你就别看俺了。”熊勋笑着摆了摆手。
　　“司令，听说国会闭幕要举行阅兵，可惜我们参加不了了。”范德平有些惋惜不能亲眼目睹开国盛况。
　　“机会多的是！德平你马上动身，明天就走。长春那边我不放心。”鲁山严肃起来。


第六节 就职
　　在前门火车站采访过甫进京的龙谦的远山东新闻驻京记者张远哲作为宣传局创办的定位为政府喉舌的《中华报》首席记者，4月21日全天的活动范围都在怀仁堂里外，目睹了国会首脑及共和国首届总统的诞生。
　　张远哲有几项本领为同行难及，第一是记忆力极好，第二是写文章出手快，下笔成文，一般不再修改了。采访的同时往往一心二用，一面引导被采访者吐露心声，一面打腹稿，采访结束，腹稿也就差不多了，花上一两个小时“誊写”出来就可以交卷了。
　　《中华报》那位出自军队系统的社长特别交代张远哲，既要抓今日的重头戏，更要发挥你“花边新闻”的长处，写一组妙趣横生的小短文。这样说吧，明日报纸的头版和副刊头版都留给你了！
　　《中华报》“出生”不过三个月，据跟张远哲因工作关系而成为朋友的欧阳中说，《中华报》是龙谦必读的报纸。张远哲问龙先生对报纸的观感，欧阳中说，报纸办的不错，尤其是政论类文章很犀利，很有力，缺点是太政治化了，缺少生活趣味。
　　对于言禁大开的现在，各种批评蒙山军军政府的声音不绝于耳，《中华报》自然要负起反驳的责任，确实少了些生活趣味。根据欧阳中这位“大内总管”的提示，《中华报》增设了文艺副刊，颇受欢迎，报纸的发行量增加了两成。
　　张远哲知道他那位文化不高但颇善于用人的社长希望他写什么，无非是首届总统在本日的一些细节，观众似乎对这个更感兴趣。当初在龙谦进京时做采访，大家都报道龙谦的讲话，他偏偏写了龙谦跟北方军诸将见面的细节，效果非常好。
　　全面开花是不行的，张远哲决定将重点放在龙谦身上，虽然选举尚未开始，但龙谦当选是确然无疑的。张远哲凭着加印了照片的特许记者证，早早等候在怀仁堂门外广场，看到许多“大人物”衣冠楚楚地进入会场，却始终未见龙谦的身影。
　　本想在会议开始前采访龙谦的计划泡了汤。于是，张远哲按照备用计划，简要地采访了几位议员，他特别关注蒙山军系统外的议员，如梁启超、端方、黎元洪、章炳麟等，根据提前准备的采访大纲，向这些人各提一个自认为他们感兴趣的问题。梁启超是热点人物，一露面就被记者包围了，没逮到机会，但端方、黎元洪及章炳麟都采访到了，没想到插进来另一个章氏，即山东团的章士钊，号称章疯子，原先跟张远哲是认识的，滔滔不绝地对他谈了一气民主：什么是民主？龙先生亲自设计的国旗图案被否决就是民主。
　　张远哲倒是觉得龙大帅设计的那幅国旗图案蛮不错的，预选也通过了，偏偏在表决时未过半数，中选方案是一个叫齐如山的北京议员设计的，此人是个戏曲专家，却拿出了令议员们满意的作品。
　　主持会议的洪粤诚对结果有些尴尬，但只能宣布中选作品。事后听说龙大帅只是表示了惋惜，并无不满。
　　正式选举开始，记者们都退出了会场，聚集在外面的空地闲聊，按照议程，第一项选举是国会议长和副议长，然后才是总统选举。估计龙谦当选后要发表演讲，这是重头戏，张远哲必须集中精力，将龙谦演讲的要点记下来，迅速报给报社，以上明日的头版或二版。因为龙谦讲话的习惯素来没有讲稿，等秘书处整理出文稿就有些晚了。
　　所以，张远哲避开几十名记者，躲在僻静处闭目养神。
　　“张兄好悠闲，已经抓到重要新闻了吧？”
　　张远哲抬头一看，见是熟悉的《大公报》记者东方明，此君单姓东，而不是复兴东方，在京师的新闻圈子里也算名人。
　　“是你啊，”张远哲站起身，“论抓新闻的本事，我可比不上你呀。”
　　“哪里，老兄身份不同，我是不能比的。”东方明暗指张远哲是御用记者。
　　“每次记者会，你都是重点照顾的对象。说这样的话就不厚道了。”
　　“开个玩笑嘛。你说，会不会有反对票？哦，我指的是总统选举。”
　　“为什么不会？肯定有。”张远哲微笑道。
　　“若是普选，也是一个结果。天下是人家打下来的，舍却龙先生，我想不出还有谁能镇住局面。不过，这次选举，无论是国会还是政府，不过是开了个头，今后还会有大动作。听说国会要设立参众两院，众多的军队系统议员要么转行，要么退出，还是要有大手笔。其次是政体，最终还是搞出个不伦不类的结果，总理怕是难干呢。”
　　张远哲没有接话。东方明说的是不错的，无论是国会还是政府，未来的几年还要做有力度的调整。国会的完善姑且不论，按照国会批准的政府设立框架，总统委任总理组阁，但政府的某些强力部门，比如内政部，国防部，却是总统决定人选。而且，总理府的大部分决定都需要总统用印方能生效。
　　这个政体的特点就是总统大权在握，总理成为了总统的副手，没有什么实权了。
　　大概正如议员们所议论，龙谦既要抓权，又不愿意陷入经济事务吧。
　　“对了，我要去库伦了，你去不去？”见张远哲不接这个话题，东方明转了话题。
　　“是吗？贵报了不起。是采访还是设点？”
　　“设点。”东方明得意洋洋，“‘春风绝塞吹芳草，落日荒城照大旗’，那里才有轰动全国的大新闻！”东方明吟了两句龙谦所做的诗，“陈散原老先生号称同光诗坛第一人，对这两句对仗工稳，意境无穷的诗作都赞不绝口呢……”
　　陈散原即陈三立，是原湖南巡抚陈宝琛的儿子，精擅古体诗，和一直对共和体制冷嘲热讽的郑孝胥均为当今诗坛名家。听话听音，大概在陈散原眼中，也就这两句尚可入法眼。
　　东方明压低了声音，“听说鲁山在库伦大开杀戒，人头滚滚呀。”
　　“也不能听信传言。就像长沙大火，现在不是真相大白了？蒙山军军纪森严，滥杀无辜不太可能。”张远哲摇摇头，心想，自己是不是该申请去趟库伦了？《大公报》都设点了，《中华报》反应迟钝就不该了……
　　“呀，选举有结果了。”东方明丢下张远哲，急急朝怀仁堂大门跑去。
　　张远哲进入会场，人声鼎沸，议员们大都离开了坐位，紧张地注视着台上的唱票，在等着选举的结果出来。台上正在唱总统选举的结果，监票人是于右任和章士钊，唱票人是秋瑾。
　　在宣布了议长及副议长的选举结果后，会议进入小高潮，秋瑾开始高唱总统的选举结果。
　　听到秋瑾一连串报出龙谦的名字，下面的议员们，特别是军队系统的发出越来越高的欢呼声。张远哲心道，这有什么可激动的？
　　“这样子的话，有几票反对倒是好事了。”张远哲不是好奇选举的结果，而是要见证下总统宣誓就职和演讲，所以往前排挤，希望找一个好位子，希望能够得到采访龙谦的机会，今天意义非比寻常，得到采访总统的机会估计比较难。张远哲一直在寻找龙谦的身影，但一直没看到今天的绝对主角。
　　首席监票官于右任宣布龙谦获得117票后，红光满面的会议主持人、刚当选国会议长的洪粤诚大声宣布龙谦当选中华共和国首届总统。
　　按照议程，接下来是宣誓就职仪式。喧嚣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挤在过道上的记者自觉地分开，张远哲看到穿了一身崭新的灰色军礼服的龙谦大步从门口方向走过来，他那位剽悍的卫士紧跟在后面。
　　龙谦没有理会记者，直接走上主持席，洪粤诚似乎忘了词了，呆了片刻，“祝贺您当选首届总统……”
　　“谢谢你，议长先生，”龙谦与洪粤诚握手，转身面对议员和记者们，庄重地敬了个军礼，大声道，“我龙谦在此起誓：遵守宪法和法律，尽心竭力地履行总统职责，为中华共和国的民主、富裕、强盛奋斗不息！”
　　说完，龙谦再次向观礼者敬了个军礼。
　　这就完了？张远哲有些发呆。但龙谦已经离开了主席台正面。
　　之前，他曾想过龙谦会穿什么服装出现在这个场合，最不可能的就是军服。因为龙谦曾在数次谈话中讲到军人要远离政治，为什么在就职仪式上穿军服？表明他是军队的统帅？不需要啊，政体已经明确了总统是共和国武装力量的首脑了。
　　“各位，请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总统训话。”洪粤诚抢上一步大声道。
　　似乎偏离了预定的轨道了……张远哲心想，以洪粤诚谋士出身的身份，如何能制约龙谦如此强势的人物？刚才的一幕，让他想起了传说中拿破仑加冕法兰西皇帝的故事。
　　龙谦回到主席台，“刚才洪议长用错一个词，我不得不纠正一下。作为总统，在国会永远没有训话的资格。只能是报告和接受质询。”
　　“感谢议员先生们的信任，使我能够站在这里，以中华共和国第一任总统的身份讲话。首先，请大家全体起立，让我们为在历次抵抗外侮的战争中为了国家的尊严、独立、领土完整和民族自由幸福牺牲的先烈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向几十年来大批艰辛探索国家民主自由之路的前辈们表示最真挚的感谢！”
　　张远哲拼命记录着，他敏锐地发现龙谦有意含混了时间界限。果然，不管是满清还是民党议员，所有人都站立起来，场面一时肃穆庄严。
　　“先生们，蒙山军起兵革掉了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命，这是历史不可逆转的选择。任何企图开历史倒车的人都将被时代的大潮抛进历史的垃圾堆。事实已经证明，我们中国人可以过没有皇帝的生活。事实必将证明，在埋葬掉腐朽愚昧的封建王朝后，我们中国人经过自己的艰苦奋斗，必将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用我们的双手，创造我们中华民族新的灿烂文明。大家想一想吧，世界范围内多少国家成为了历史，文明被断绝，被葬送，成为了考古学家研究的课题。但中华文明却展现了无比顽强的生命力！虽经历了无数的苦厄，总能浴火重生。现在，中华共和国正式成立了，让我们承继祖先的荣光，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团结全国亿兆同胞，奋发进取，努力前行！”
　　又是他擅长的那一套。张远哲停下了手里的笔。
　　“先生们，在这里，可能有人更想听一听建国方略是什么？的确，建国大业千钧之重，也是总统必须考虑并付之实施的，但我今天想谈的，是我们完全不同于历史的政体。宪法虽尚未正式颁布，但平等、自由、民主将是不容改变的宪法精神。平等不必说了，但什么是自由，什么是民主？有人说，国会否决了总统的议案就是民主。没错，但有些肤浅了。”
　　张远哲心想，他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呢……不过这个话题有些意思，不知道他将如何表述。
　　“现在，我谈四个问题。第一，自由和责任。我认为，自由和责任密不可分。在现代政治中，民主和自由紧密联系，不可分割。自由是民主的基础，民主为自由提供保障。只有在民主制度下，才能实现最大化的个人自由。
　　那么，什么是自由呢？自由就是在良善之法禁止之外的一切事务，公民都有权作出决定。但是要注意，自由和责任密不可分，你有什么样的自由，你就有什么样的责任。你拥有什么样的权利，别人一样拥有。个人必须承担由此而产生的法律，道义责任。自由不等于放肆，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比如，任何人都没有杀人越货的自由，这个谁都清楚。可是，一些小事呢？比如你喜欢唱歌，但别人喜欢安静，你有唱歌的自由，别人有享受静谧时光的自由。如果你的歌声打破了别人的静谧，那就是侵犯别人的自由，就是不容许的行为。无可讳言，总是有人为了追求个人的自由而牺牲别人的自由，千百年来就是这样，我们缔造的新中国，就是要让全体国民在保证别人自由的大前提下充分享受个人自由。”
　　这个有点意思……张远哲顾不上往深里琢磨，迅速记下了龙谦的原话。
　　“第二，民主不是选圣人。几千年的封建制度下，圣君与昏君之间的差别是巨大的。所以自古以来，特别期盼圣人明君。我们期盼了两千多年，真的出现过一个完美的，不让人失望的圣人吗？没有！就算出现了那样的圣人，他的寿命有限，死了怎么办？他的接班人是坏人怎么办？大概只能忍耐了。民主政治的优越性在于它或许选不出圣人来，但它提供了赶走坏人的制度。民主与专制如果打比方，就如竹排和华丽的大船。民主是简陋的竹排，专制就是那艘华丽的大船，乘坐的贵宾感到舒服，看起来威风凛凛，一旦遭遇风浪沉没，永远不会再浮起来。但竹排就不同了，第一，它很难沉没，第二，即使翻船了，也会很快地浮上来。但竹排也有不好的一面，那就是驾驶与乘坐的人都不那么舒服，双脚始终要泡在水里，甚至连把坐的椅子都没有。所以，共和国的官员们不能像满清时期一样官威赫赫了，包括我这个总统。大家觉得我不称职，可以通过国会将我赶下台。”
　　张远哲琢磨着竹排和大船的比喻，感到很新鲜。但对于龙谦最后的表态，心里却不以为然，议会真能赶你下台？
　　“第三，民众的素质并非实施民主政治的前提条件。对于推行民主制度，有这样一种误会，即：眼下老百姓民主素质太低，暂时不适合搞民主政治。为此，很多人撰文讽刺我们，讽刺国会，讽刺选举，认为在我们这样一种现实情况下，推行民主制度简直是幼稚可笑。我知道，其中有些人是打定了主意看我们的笑话的。也有些人是出于善意的关心。
　　确实，公民的素质对于民主制度非常重要。但是，我认为，只有在民主制度下，臣民才能变为公民。问大家一个问题，中国是文明古国，几千年的积累下来，为什么老百姓的素质依然较低呢？我认为，公民素质的真正提高，离不开民主制度。人不可能在岸上学会游泳。要想提高公民的民主素质，必须有民主的实践。现在，国会成立了，我相信她会在诸君的共同努力下越来越完善，真正成为代表民众根本利益的最高权力机关……”
　　张远哲就是悲观派。但龙谦所说的你不可能在岸上学会游泳很形象……
　　“第四，民主作风不等于民主。有人将领袖的施政风格当做专制与民主的分野，这是错误的。唐太宗以纳谏流芳百世，但唐太宗的政府绝不是民主政府。领袖作风不民主不是大问题，而缺乏制度保障，一切都靠个人的道德来决定才是大问题。那种制度下即使有民主作风，也靠不住。我不是反对官员作风民主，相反，我提倡我们在工作中，不管是政府还是议会，都尽可能培养和展现一种民主作风，但更要加强制度建设，用制度来保障民主。”
　　讲的太妙了！这是一个绝对的亮点……但那种制度在哪里？就是这个有些乌七八糟的国会？
　　“我的讲话完了。再次感谢议员先生们的信任。谢谢大家。”龙谦对议员们深深鞠躬。
　　掌声响起。张远哲觉得龙谦在这个场合的讲话有些不伦不类。必须承认，自己是喜欢龙谦的讲话的，虽然经常重复一些观点，但可视为是一种必要的宣传。可是，在就职典礼上讲这些是什么意思？
　　张远哲愣神间，记者们已经涌上前去。


第七节 政府
　　政府机构设立方案已经由政务局拿出，并且经过军委会主要成员的三轮讨论和定案。国会成立，政府的组成方案终于出台了。
　　实施总统制，确定国名，国旗，国歌，国徽及首都，甚至国会议长及总统的选举虽然都是大事，但在最高层次的人眼中都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研究，倒是新中华政府究竟设立哪些机构，谁来出任部长，以及各省省长人选才是值得关心的。总统也罢，总理也好，总要有一大帮助手来帮衬。就一般官员而言，部长及省长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还有一个总理人选。不过，这个注定是龙谦行政副手的大人物肯定是方声远无疑了。
　　在国会完成总统选举并明确政体后，转入下一个程序。即委托总统来组建政府。
　　媒体突然发现，对于政府机构，外界所知甚少。至少没有权威人士公开谈过此事。除了已经组建并开始运作的国防部、教育部、兵工总署和国安总局外，其余部门都深藏于云雾之中。于是，在国会休会的这天，北京的媒体不约而同地探讨起了政府机构的组建以及可能的部长人选来。新闻界不乏“高手”，他们在国会已经召开，国家的权力架构基本明晰后，抛出的分析颇有见地，吸引了无数的京师民众参与到这个“游戏”中来。
　　22日国会休会一天。23日，按照国会批准的《政府组织法》，龙谦提名方声远担任共和国首届总理。当日，国会召开全体会议，批准了对方声远的任命。24日，龙谦提交了政府组建方案（该方案得到了新任总理的副署）。24日下午。龙谦向国会报告了政府机构的设立原则及职责分工。
　　按照《政府组织法》，政府机构的设立、取消、职责确定调整权归总统。但须经总理副署方可递交国会。国会在批准方案（含调整方案）后，须在七个工作日内研究批复。机构设置经国会批准后，主官的任命权就不需要国会批复了，只需要总理的副署即可生效。
　　对于总统制下的总统大权，这里出现了双重制约，第一是国会对于机构及职能设置的审批权，第二是总理的副署权。
　　当前情况下，龙谦可以顺畅地组建政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后任总统就未必那么随心所欲了。所以，国会议员们在对总统递交的有总理副署的政府组建方案投票时，颇有些自豪的感觉。觉得国会的权力也蛮大，假如不能通过，总统不是得“乖乖”地拿回去重新修改吗？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在蒙山军系统“把持”国会的情况下，否决总统提案根本就不可能。26日，国会“高效”地批复了政府组建方案。
　　根据龙谦提交给国会的政府组建方案，中央分为行政系统，强力系统和司法系统三大块。
　　先说行政系统。龙谦及其幕僚们设计的中央行政系统最高权力机关叫政务院，其首长为总理。总理在目前的情况下，其真正的角色却是总统的秘书长，协助总统管理中央行政体系。
　　政务院系统设八部、一厅、二署、一行、一局。八个部分别为外交、财政、文教、工业、商业、农林、交通、民政。一厅为总统办公厅。两署分别为兵工总署和新闻出版总署。一行为中央银行。一局为国家安全总局。
　　其中，国家安全总局在行政上受警政部领导。
　　强力系统为国防、监察部及警政部。三部不归政务院领导，直接对总统负责。强力系统这个词是龙谦使用的，方声远等人赶到有些不合适，但有想不出一个更贴切的词汇。
　　司法系统为最高法院和司法部。前者实际为宪法法院，后者则管理全国的司法系统。
　　12月26日，龙谦发布了强力及司法系统各部门的任命名单。
　　国防部长：王明远
　　警政部长：陈超
　　监察部长：曹敏忠
　　司法部长：伍廷芳
　　最高法院院长：宋教仁（兼）
　　27日，各部部长正式亮相。
　　外交部长：唐绍仪
　　文化教育部长：蔡元培
　　财政部长：段祺瑞
　　工业部长：周学熙
　　商业部长：张謇
　　交通部长：端方
　　农林部长：于右任
　　民政部长：王士珍
　　总统办公厅主任：欧阳中
　　兵工总署：连树鹏
　　新闻出版总署署长：秋瑾
　　中央银行行长：贾继英
　　国安总局局长：江云
　　在这份备受关注的名单中：蒙山系占了八席，尚不足一半。民党占了三席，北洋系出人意料地占了三席（唐绍仪被划为该系），无党派或派系不明者占了三席（秋瑾、蔡元培、张謇）最令人意外的是，满清权贵还出任了一个重要部门的部长，令所有人没有想到。
　　表面上看起来很公道。一时间，国内及国外媒体一片赞誉之声，认为龙谦展示了一种包容天下的气魄。
　　名单公布后，媒体马上做出了反应。显然，龙谦只是抓住了军权及警监察之权，其余的都对蒙山军前敌手开放了。考虑到秋瑾及蔡元培的经历，民党和北洋系算是大获全胜。甚至有媒体认为，方声远这个总理不好当，上面有个强势的总统，下面又有一帮“反对党”出任部长要职，这个总理还有什么趣味？
　　就行政系统而言，外交、财政、交通三部至关重要，但都给了蒙山军体系外的人。尤其是段祺瑞出任财政部长令很多人没想到。一直传言与龙谦合作不太愉快的段氏要被打发回老家安徽任职，没想到龙谦竟然将财政部如此重要的部门交给了军人出身的段祺瑞！段氏的任命与出任交通部长的端方成为了这份名单中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内容。
　　名单是经过反复酝酿过的。反对端方和段祺瑞的声音一直有，包括对王士珍的新任命。直到22日在海宴堂最后的讨论中都未平息。但龙谦坚持，其他人的反对也就无效了。
　　自梁启超回国担任国会议员，一直有他将出任政府要职的呼声。结果没有，于是有人分析，梁氏还是没有得到龙谦的信任。其实，一向对权位淡漠的蔡元培的确向龙谦提出让出文教部长的动议，认为梁氏更合适这个职位，但龙谦没有同意。
　　国庆日已经确定，4月28日！除了北方军区司令官鲁山身处前线不能前来，其余大区司令齐聚北京，他们是奉命前来参加开国盛典的。跟随他们前来的还有百余名在开国之战中立下战功的官兵代表。这个国家是蒙山军创立的，开国大典最有资格参加的就是军队系统。
　　26日，在预定的人员全部抵京后，龙谦在海晏堂召开了军队系统高级将领的秘密会议，会议的主题不是北方军区向唐努乌梁海的进军，而是政府组建，龙谦讲了政府与军队的关系问题，团结问题和山头问题。除方声远、陈超、王明远、曹敏忠、连树鹏和江云之外，政府其他官员未参加这次没有任何报导的会议。


第八节 国庆日（一）
　　“你别说，总统的眼光是厉害，这座城门确实有些突兀了，拆掉后会好的多……”王士珍指点着南面的大清门，“千步廊拆掉后确实宽阔了许多。”
　　“不光是城门……”国庆庆典总指挥邓清华点头，“总统说的是。北京的城墙是城市的特色之一，但太多的城墙也是个问题。这道该死的城门拆掉后，将建一座英烈祠，让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们永受祭祀……”
　　王士珍知道龙谦的这个提议。正是这个提议确定了拆毁大清门的计划。龙谦不仅选定天安门为开国典礼的主会场，而且要围绕天安门做大文章了。如果抛开历史的情感，王士珍完全赞同龙谦的建议。没错，天安门正处于北京的南北中轴线上，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围绕着天安门做文章是完全正确的。
　　现在他却不愿意接邓清华的话。
　　邓清华的目光投向正南。天色阴着，好像要下雨，他希望明天是个晴天。广场上曾经堆积如山的垃圾全部清除了，一座临时树立的巨大钢制旗杆已经立起，四名卫兵分立四方，守卫着这座尚未装上国旗的旗杆。广场已经彻底清扫，周围肃立着卫戍区第4师的士兵，几天前，程二虎的一个团接管了广场的警卫，从昨天起，所有的人进入广场都需要卫戍司令部发放的通行证……邓清华的目光从肃静的广场转到东南东交民巷周围那片灰色的空地，琢磨着政府机关的设置问题。这是他的职责。身为首都市长，肩上的担子实在是太重了，他很是羡慕留在军队的战友们。不过，他们中的一些人的命运也要改变了，中央部局算是成立了，却令龙谦不甚满意，从机构的设置到主官的人选都令龙谦有所不满。下决心让一批高级将领脱下军装从政——我们蒙山军不能只会打仗不会建设！这是龙谦在26日军队系统会议上的原话。确实，政府机构的组建让司令头痛万分，并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显示蒙山军的胸怀，而是军队系统能够胜任行政工作的太少了，几次去海晏堂汇报国庆大典的筹备，都见龙谦默默地在翻阅着军官名册。他知道龙谦是在遴选干部。对于这件事，龙谦并不瞒他，几次向他咨询北方军系统高级军官的情况，现在他确定，郑双庆和熊勋会被龙谦调出军队了，搞不好连卫戍区石大寿也会脱下军装。当然，不止是北方军区，其他军区的高级将领会有一大批转入地方工作，出任省长或者中枢部长。
　　“我还是赞同你的意见，那片空地做训练场太可惜了，正好可以利用起来。”王士珍虽然已出任民政部长，但他一直要在副市长的位子上留任到国庆庆典结束。
　　东交民巷是使馆区，庚子国难导致了大批民房被毁，辛丑条约又允许使馆区驻扎军队，那一片“黄金”宝地就成为了废墟，经常可以见到身穿各式军服的外国军队在那里出操。
　　“国耻啊。”邓清华面沉如水。
　　他们的位子在天安门城楼。身旁是忙碌的工作人员，他们在为明天的庆典做最后的准备，再远一些，是钉子般肃立的卫兵，那是卫戍区派来的部队，天安门作为观礼台，安全保卫工作从一个月前就从北京警察厅转给了卫戍区负责。
　　王士珍抬头看了看硕大的灯笼，灯笼之巨大，足以将三个成年人轻而易举地装进去。为此，几十名匠人费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赶制出来，电灯也接通了，夜晚亮起来后非常漂亮。现在，灯笼下金黄的流苏静静地垂着，没有一丝风。
　　王士珍还是没有接邓清华刚才的喟叹。他明白邓清华这批人对满清的态度，他们眼中，导致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就是满清政权。但自己却对效力多年的满清抱有深厚的感情，连辫子都是最近才剪掉的，为此不止一次受到邓清华的讥笑。但那是一种象征，一种文化上的认可。王士珍承认，自己一只脚踏进了新时代，另一只脚却留在了旧时代。不好比邓清华这帮人，完全是以破坏者的心态进入北京的，对于那些饱含了他感情的建筑物，比如城门，城墙以及牌楼，有着邓清华所没有的一份牵挂。
　　“聘卿兄，等忙完国庆大典，我请你吃顿涮羊肉。”邓清华转过脸，微笑着对王士珍说，“咱俩合作这几个月，你对我帮助很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客气了。你是北京的父母官，以后还要多关照才是。至少我那个衙门需要你关照。”
　　“总统讲一切从简。聘卿兄怕是要过几天紧日子呢。等财政好转了，我们会建一大批楼房来安置各部各局……总统说的对，各部的办公场所还是要集中，越集中越好。”邓清华知道龙谦一直亲自勘察地形，为中枢机关择址。他似乎不看好东南的那片地方，或许他讨厌外国军队，现在又不能赶走他们。为了该死的一大堆条约，外交局简直愁死了，“先不说这个了。咱俩还是忙眼前的事吧。这里就这样了，我们再沿着阅兵路线走一遍吧。”
　　从长安左门到长安右门，约六里长的马路上已经彻底清场。那些走来走去看上去无所事事的便衣肯定是国安总局的人，他们也加入国庆庆典的安保了。而正在忙碌的人则是他的手下，他们最后一次用白灰标出不同的区域标志，一些人正在树上和建筑物上悬挂灯笼和彩旗。临街的屋子面朝大街的一面全部粉刷了，当那些彩旗和灯笼挂起来之后，一种从未有过的喜庆便现出来了。有几户性急的百姓已经将分发的国旗悬挂了起来，为了国庆庆典，根据方总理的指示，市府专门订制了六万多面不同规格的国旗，保证各机关，主要街道的住户都有一面。
　　“其实总统设计的就不错……”邓清华望着最近的一面国旗，因为无风，旗子垂着，遮住了那条威风凛凛的金龙，大概正是这条金龙打动了议员先生们，他们无视满清曾经的龙旗，认为龙是中国人永远的图腾，国旗上怎么能没有巨龙呢？而且，无论是颜色还是样式，跟满清的完全不一样了嘛。龙谦先生讲的好，我们是在继承的基础上开创嘛。
　　但是，参与了国庆庆典的大卫对自己说，这条龙太威风了，会让世界不安的。
　　大卫虽然金发碧眼，却已是地道的中国人。至少在蒙山军元老的眼里，他就是中国人。帮助刘晓琦处理完航空事务后便将已然是庞然大物的华美机械扔给了副手，不管不顾地赶回了北京，一直住在龙谦家里，当起了龙府两位公子的英文教师，让无数高官羡慕不已。邓清华知道，大卫是回来参加开国大典的，在他心里，这个新国家也是他的祖国。
　　怕中国龙苏醒吗？邓清华心里冷笑，这条巨龙已经醒了！北方军区对外蒙及唐努乌梁海的进军震撼了世界，更振奋了国人。用龙谦的话说就是，列强再也别想在海岸线架几尊大炮就可以威胁中国了！国防军将用鲜血和生命捍卫领土的完整！
　　方声远说的也不错，就是要将开国大典办的隆重热烈。节省是应该的，但开国大典有几次？这是历史啊。
　　我们都在书写历史，过去是，今后更是。邓清华想。
　　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可不只是邓清华一个。
　　沈子福是第十六师的一名副排级军官，天还未亮，身穿崭新军礼服，左胸佩戴着一级英雄勋章的他已经登上了天安门城楼，静静地等待着大典的开始。沈子福知道，他在见证历史，作为国防军一名最下层的军官，能获得如此荣誉，值了。
　　在德州之战中，刚参军的沈子福奋勇作战，全班战死只剩了他一人而死战不退，被火线提升为班长，在战役的最后一天身负重伤，在医院里足足住了四个月，右手的四根手指被炮弹片削去，只剩了一根大拇指，不仅如此，一颗子弹打穿了右肺叶，导致他总是咳嗽不止。他拒绝了部队要求他复员，坚决要求留在部队，承诺一定可以完成交给他的任何任务。本来像他这样的重伤员是不能再干部队了，是他的老旅长，如今的十六师高师长亲自发了话，才让他继续留在部队，不过不能在连队当兵了，被调入新成立的十六师联勤处从事后勤工作，不久正式提升为军官，被保送至刚成立的后勤学院学习。对于沈子福，好事还没有完，不禁在去年获得一级英雄勋章，让无数士兵羡慕的要死，更大的好事等着他，开国大典要选一批基层官兵前往北京观礼，他幸运地被选中。刚到北京的当晚，龙司令，他们的最高统帅亲赴南苑军营看望军队代表，看到他敬礼的那只残疾的手，不仅庄重地对他还礼，问了陪同的高师长他的情况后，握着他的残手说，“我给你一个特权，以后可以不对上级敬礼了！谁要是问你，就说是我下的命令！”
　　他激动万分，竟然流了泪。当初他身负重伤痛得整夜睡不着觉也未曾流过一滴泪。
　　随着天光的放亮，附身在胸墙的沈子福看清了东西向大街上整齐排列成一个个方阵的军队，他之前服役的那个团的代表也在其中。一样的军服，一样的个头，让他辨别不清哪个方阵才是自己的老部队。
　　周围有不少跟他一样的残疾军人，有的缺了一条腿，有的缺了一只胳膊，还有两个是坐着特制的轮椅被卫戍区士兵抬上城楼的。那些精干的卫兵眼神里有的是尊重，绝无歧视。只有军人才理解军人，用高师长的话说，你不要顾忌自己的残疾，那是你最耀眼的勋章。
　　今天会再次见到最高统帅。军队不喜欢称呼总统，更愿意叫司令或者总司令，司令是那些跟随他已久的将军们的对他的称呼，而下级官兵习惯于称呼总司令。他看到了抬着照相机上来的军队记者，他们在选择更好的位置以记录这不寻常的一天。假如能将自己照上可就太美了，让父母弟妹在军报上看到自己跟总司令在一起该多好？沈子福胡思乱想着，看到一队队的百姓开始入场，占据了城楼对面的广场，军人们在指挥着他们，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更多的是兴高采烈的年轻人，估计是北京的大学生们，他们每个人都握着一面小旗，胡乱挥舞着，大声欢笑着。
　　沈子福看到了人群里有一个叫李卫国的北京大二年级的学生。他的名字是刚改的，在参加了庆祝国防军出兵外蒙的大游行后，他改了自己的名字，向学校递交了退学申请，要求参加伟大的国防军。他的要求被拒绝，老师说，新中国马上就诞生了，国家更需要像你这样的学子，念书也是为了国家，和那些为国征战的军人一样光荣。现在，李卫国正贪婪地注视着守卫在国旗旗杆下的四个卫兵，觉得他们的军服实在是漂亮极了！参军的念头再次升起，如果有一天自己也穿上灰色的军礼服该有多神气！
　　他的父亲是清华留美学堂的教师，去年冬正式加入了科民盟，还是科民盟清华委员会的正式成员。父亲对他改名字的举动完全赞同，却狠狠批评了他参军的要求。如今清华学堂已正式改名为国立清华大学，他的父亲也参加了今天的开国大典，就在左面的人群中，他几次去寻找父亲的身影却没有找到。据说北京大学，原先的京师大学堂将要迁入清华西面与清华为邻了，那样他回家就近了。这些是小事，他现在顾不上想，今天他最想看到的是总统，那个一手推翻满清缔造共和的伟人。最为可惜的是总统去清华视察并对师生发表讲话的那天他恰巧因病请假了，未能目睹总统的风采，而聆听了总统演讲的父亲却激动万分，对他说，你没有聆听总统演讲台可惜了，总统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无比伟大的远景，我相信，他会让国家大变样的！论对教育的认识，对科学民主的认识，跟总统比起来我简直是太肤浅了！
　　李卫国的母亲出身名门，识文断字，甚至可以写出不错的古体诗。母亲对他父亲说，出兵平定叛乱固然好，但因此掀起的热潮却将年轻人都引入军队了！在任何时候，穷兵黩武都是恶政！总统出身军人，对国家未必是福。
　　父亲不赞成母亲的观点。总统虽是军人出身，但他重视文教，增设学校，强力推行义务教育，据说省长的薪水都低于大学教授，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眼光？岂是一般的武夫所为？你看看，有多少华侨回来了？光是清华一家，就聘了不下二十个洋教授。这么搞下去，国家的复兴就在眼前啊。
　　李卫国最大的愿望就是亲眼见到总统。今天他的位子不错，基本在最前排，就在军乐队方阵的侧后，或许可以实现这个愿望。
　　阎锡山是跟在一帮文官后面登上城楼的，他掏出怀表看了下时间。现在是九点一刻钟，距开国大典开始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城楼的东侧基本是文官队伍。他大部分都不认识，对于一个年方二十七岁的青年标统，他自然不认识共和国权力中枢的大人物们。倒是已出任总统办公厅主任的欧阳中主动跟他寒暄了几句，还将他介绍给外交部长唐绍仪和兵工总署连树鹏署长。听说他将要主政山西，唐部长笑着说，山西可是总统的故乡，你这个总统亲自选拔的省长可要好好干，至少干一个模范省出来！
　　而连署长则盯着他看了好久，说，总统很重视太原的军工建设，预定要将一批重要的军工厂设在太原，回头我们好好聊聊。
　　对于这些大人物，阎锡山只能唯唯。
　　怎么也想不到总统竟然会将山西省交给自己！想来如同做梦一般。在国会分组会上认识总统后，他被总统叫到了海晏堂吃了顿便餐，席间，总统详细问了他的履历，丝毫不在意他在日本加入同盟会的经历，对他说，你不要干军队了！如果干政务，你觉得可以胜任什么职务？当时他真的舍不得离开军队，他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打定主意要在军队干一辈子。但是，总统或许不喜欢同盟会出身的人把持军权吧，于是他说，假如总统信任我，给我一个县，我保证治理好，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总统哈哈大笑，“百川老弟！第一，你的志向有点低了。一个县长还不值得我关注。第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只是一个传说，从来也没有真正做到过。不绕圈子了，我准备让你当山西省长，敢不敢干？”
　　省长就是巡抚啊。阎锡山登时呆了。许久才说，“总统不是开玩笑吧？”说完又后悔，这句话太不敬了。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百川啊，你是山西人，我也是山西人。都希望我们的故乡富起来，山西有条件富起来，也必须富起来。省长就是你了，你好好想一想如何施政，在开国大典后返回山西之前，跟我报告下你的施政纲领，不要怕说错，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当晚，阎锡山彻夜未眠，一连写了几份信，其中一份是给父亲的，他在内心发誓，假如总统真的用自己治理山西，一定要搞出一个模范省出来！随后，他接到办公厅通知，28号那天上天安门城楼观礼，但不要穿军装了。
　　现在，欧阳主任亲口证实了总统绝非开玩笑，所以，他在心情激荡之下，竟然没有对外交部长和兵工总署署长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等唐、连二人离开，阎锡山独自站在角落里，如果我当了省长，就跟那二位是一个级别了！他看过政务局报国会的官职级别表，省长跟部长是平级。自己竟然能跟他们平级？唐绍仪虽不是蒙山旧将，但其资历根本不是自己可比的，而连署长却是总统的铁杆亲信之一，跟随总统南征北战十几年了。自己竟然可以一跃与这些大人物平起平坐？阎锡山恍然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胡思乱想间，猛然看见一帮人顺着阶梯走上来，为首的正是身材高大的龙谦。阎锡山急忙立正敬礼，却想起自己今日未穿军服，很是尴尬，好在龙谦并未在意，对他点点头，在一群你的簇拥下朝前走去。


第九节 国庆日（二）
　　阎锡山没敢主动跟过去，他手搭着扶手朝广场望去，看到正南偏东的学生方阵里似乎有些骚动，但马上平息了。他的目光落在两辆从西面开来的黑色敞篷汽车上，汽车钻进了城门洞不见了。阎锡山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没有顶子的汽车，却不知是干什么用。
　　李立国此时却处于惊愕与兴奋中。刚才，就在距离他不远处，两名便装大汉突然抓捕了一个学生方阵中的男子，那个男子已经不算年轻了，显然不是学生，更不是老师，却穿了一件与大多数教师式样相同的大褂，不知何时混入了北京大学的队伍中。两个便衣男子突然拧住了那人，不等那个男子叫喊，便装男子伸手在其下巴处搞了一下，那个人只是荷荷着说不出话了。然后那人被两个大汉左右一夹，迅速离开了广场。
　　“是刺客吗？”他身边的畅德君问，然后又自答，“一定是满清余孽！”
　　“好了，没事了，请同学们安静。”一个便装男子对有些扰动的学生们说，“请安静，遵守秩序。总统马上要亲手升起第一面国旗了。”
　　“总统要来了……我要看到总统了……”张远哲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又陷入激动中。
　　“安静，安静，”外文系的于教授大声叫道。
　　《中华报》记者张远哲却没有看到广场突然发生的一幕。沾了身份的光，占据了一个相当好的位置，得以近距离观察新中国权力架构。他的身后左右都是记者们，大约有五六十人，其中有十几个洋记者。
　　张远哲上了城楼后再次得到提醒，今天总统不接受记者的采访，请不要打扰总统的活动。对于其他人，包括方总理在内，在仪式结束后可以随意采访。
　　为什么总统不接受采访？张远哲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需要照相，那件事另有其人，他只负责天安门城楼开国大典的文字报道，自龙谦出现在城楼，张远哲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总统。他发现在今天这个异常特殊的日子，总统却舍弃军服穿了一身样式特别的灰色便装，不同于洋人所穿的西服，更不同于国人中意的长袍短褂，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式样。
　　东面是大群的文官，西面是军服齐整的军人们，完全符合文东武西的传统格局。张远哲注意到龙谦上得城楼，随意跟众人打着招呼，对于高官的问候则很随意地答礼，但对于普通议员和伤残军人则很隆重地回礼，并且与他们交谈着，在一个坐了轮椅失去双腿的年轻军人面前，总统甚至蹲在他身边跟他说了好一阵话。张远哲很想走过去听清楚他们说什么，但一道临时拉起黄色绸带隔断了他们，记者们不得越过那条线。
　　被戏称为“大内总管”的办公厅主任欧阳中紧跟在总统身后，不时去看腕上的手表。张远哲摸出怀表去看，时间已是九点四十五分，东面的部长们和西面的军区司令官们开始整队，分别在总理方声远和国防部长王明远的带领下分别从东西走下城楼，而龙谦也结束了与几名军人的谈话，带着他那位姓康的卫士长跟在文官队伍身后走下了城楼。张远哲飞快地跑到北面胸墙望下去，见大员们排成了两行队列，而总统则站在队列的前面，正跟方总理说着什么。很快，总统转过身，身影消失在城门洞里。而两列文武紧紧跟在后面。
　　李卫国看到了从天安门走过来的那群人，走过金水桥，沿途的礼兵纷纷立正敬礼。他的目光盯住了为首的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就是总统！凭着直觉，李卫国判定此人便是龙谦！在这个时候，没有人可以走在他前面的！李卫国没有注意总统的穿着，而是盯着总统越来越清晰的面容，他的眼睛，眉毛，紧抿着的嘴巴，甚至连他刮的铁青的下巴也看清了……这就是总统，这就是让父亲钦佩万分的总统！
　　龙谦大步穿过军乐队，穿过肃穆的人群，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前方，那根已经挂好了国旗的旗杆。马上，他将亲手将这面被议员们选定的旗帜升起来，既然是民众的选择，他就得接受。就让曾经的梦想永留心底，让自己所创造的这个国家在今后的日子里开创属于自己的辉煌吧。
　　军乐队猛然奏响雄壮的国歌序曲，经过训练的学生方阵齐唱国歌，在雄壮的大合唱声中，将朱红色绳索握在手里的龙谦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歌声是如此亲切，如此美妙动人，成为他联系两个世界的纽带……他大声唱出了国歌，拉动绳索，缓缓将这面蓝底金龙的国旗升了起来，旗帜升至顶部，歌曲正好结束。龙谦仰起头，国旗迎风招展。
　　警政部长陈超站在文官队伍中，悄悄抹去了淌出的泪水。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庄严和神圣，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流泪，完全是情不自禁。他无法形容此刻的情感，直觉得胸中堵了一种东西，只有泪水才能将其冲刷掉。
　　他的前面站立着端方。这位前两江总督、内战时的陆军部尚书、如今的交通部长穿了一身得体的西装，辫子早已剪掉了，完全看不到前朝大员的影子。从端方的背影看不出他的心情，但陈超明白，端方一定有着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心情。不知何故，龙谦对此人甚为嘉许，而端方接受了交通部长的任命也完全表明了态度。
　　他突然看到过道上已经摆了一个铺着紫红色丝绒的台子，龙谦缓步走过去，踏着台阶走了上去，四周瞬时肃静下来。
　　“同胞们，朋友们，国防军的将士们，现在我宣布，中华共和国正式成立了！”
　　突然，安放在南面城墙根的二十四门礼炮轰然奏响，巨大的轰鸣激动着在场所有的人，人们默默地计数着，礼炮一共鸣响了十声，象征着蒙山军建军十年的历史。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那些获准进入广场的外国记者们就纳闷为什么是十声。
　　礼炮刚停歇，数百只鸽子呼啦啦飞起，消散在广场的上空。紧跟着，两个巨大的红色气球缓缓升起，下面拖着的金黄带子上的标语清晰可见：中华共和国万岁！民族大团结万岁！
　　巨大的欢呼声响起，周围的学生们尽情地欢呼着，声浪震耳欲聋。
　　龙谦快步走下台阶，穿过欢呼的人群，朝着天安门方向大步走去，阅兵总指挥、首都卫戍区司令官石大寿迎上前来，立正，敬礼，中气十足地大声报告，“报告总统，受阅部队列队完毕，请您检阅！”
　　龙谦举了下手，随即等上了打头的第一辆敞篷汽车，石大寿则上了第二辆。军乐队奏响阅兵曲。两辆汽车以时速五公里的速度缓缓向西开去。
　　高官们在方声远和王明远的带领下回到了天安门城楼，陈超看不清龙谦乘车检阅部队的情景，但很快，龙谦和石大寿的车辆返回了，陈超看见龙谦快步走上城楼，广场上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打头的第一个方阵，国防军仪仗队方阵已经高举军旗，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来了。
　　站在城楼上的国安总局局长江云和警政部副部长兼首都警察厅厅长许公持对视一眼，双方都读出了对方的轻松。到了现在，最危险的时刻终于过去了。之前纷至沓来的情报让两位负责国庆典礼安保的高官紧张万分，就在今日，两大强力部门还拘捕了四人，三个人是在混进阅兵场时被抓获的，第四个已经成功混入了广场，被国安总局的人识破，现场缴获两枚自制的炸弹和两把手枪。天晓得还有多少隐蔽的刺客！而总统今天的活动很多时候是彻底暴露在外面的，比如登上广场临时布置的讲话席宣布中华共和国成立，是最危险的几分钟时间，尽管广场周围所有制高点都做了布控，谁敢说万无一失？而总统乘坐敞篷车检阅军阵之际也是刺客下手的绝好时机。神枪手出身的许公持强烈反对这两个议程，但无效。整个过程中，为龙谦安全捏着汗的江、许二人根本无心观看过程，直到龙谦返回城楼，标志着主要危险已经消除了。
　　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参加国庆典礼的人们没有见过如此震撼的阅兵式，特别是当方阵进入观礼台区域，齐步变为了正步，横竖各十二人的队伍整齐划一，从哪个方向望过去都是令人不可思议的直线，士兵们手里的枪刺闪着寒光，皮靴重重敲击着地面，震动着每个人的心灵，让观众，特别是广场的学子和百姓代表们陷入了一种痴狂。
　　这就是我们的军队！
　　仪仗队之后，一个个的方阵走过来，旗手高擎的军旗上绣着部队的番号或荣誉称号，“济南军事学院”、“保定陆军士官学校”、“福州海军军官学校”、“元勋团”、“德州守备英雄团”、“汀泗团”、“锦州团”、“骠骑团”、“林家桥团”……年轻的士兵们组成的方阵像一座座移动的群山，赢得观众的阵阵喝彩。尤其是北京各大院校的学子们，几乎要将巴掌拍红了。
　　城楼上的将军们比文官们的心情更为激动。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是从蒙山走出的元老耆宿，经历了这支军队成长壮大的所有过程，他们的情感是一般人难以理解的！
　　“延冰！六师应该不止出一个英雄团的！可惜了另外两个旅了。十八旅不必说了，老曲的十六旅功劳不在十七旅之下啊。”中央军区司令官封国柱指点着走过天安门的德州守备英雄团对调任东南军区的叶延冰说。
　　“是啊是啊，我上报了三个团。结果只批了一个团！”叶延冰压低了声音，“司令说以后的仗多的是，急什么！好在营连级的荣誉给了不少。六师真是好啊。”
　　第六师是国防军王牌主力之一，她浸透了叶延冰的心血，如今却在封国柱的统御之下了。
　　“嘿！好像一师弱了不成。有机会建议一下，让老1团和50团做一个对抗演习。”
　　“德州团再凶，也不敢赢元勋团啊。那可是全军的老底子。元勋团若是输了，不止是你，我们每个人的面子都挂不住。”叶延冰笑笑。
　　元勋团就是老1团，其前身是蒙山军第二营，后来扩编为威胜军右翼第一标，满清陆军第五镇第九协第十七标。蒙山军大半将帅都在这支部队任过职，是有元勋团之称。广州起兵后，攻取衡阳、长沙乃至后来向东南、西北的进军中，该团均有上乘表现。若论反清战役跑路最多，该团恐怕位居第一。但叶延冰话里似乎有不服气之意——该团不过是沾了历史悠久的光罢了。
　　“好像你有些不服呢。若是搞演习，还应该加上锦州团才是。”
　　“如果鲁山大哥听到你这番话，该批评你山头思想严重了。”
　　“哈哈，开个玩笑嘛。”封国柱正色道，“今天这个场合，鲁山是应该在场的。可惜老哥去了唐努乌梁海赶不回来。”
　　去年全军整编后，军内流传一种说法，说全军最精锐的三个师是1、6、9师，当初的三个方面军正好各一个。而封、叶两人所议论的三个功勋团队正好分布在三个主力师中。锦州团隶属于原第9师熊勋旅，但北方军最出彩的战役主力却是10师和独立骑兵旅担纲的。好在这次对外蒙用兵，9师有了立功的机会。10师却仍在卫戍区，成为了拱卫首都的御林军。
　　城楼上还有几名特邀的外国武官。虽然迄今为止，中华共和国尚未与任何一国缔结正式的外交关系，表面的原因是中国尚未正式建国，背后的折冲樽俎就复杂多了。但是，德、日、美、英、法、奥六国的武官还是受到了邀请，前来观摩新中国的开国大典。
　　德国驻青岛参谋长斯特劳斯上校是以武官身份登上城楼的，他拍了拍目不转睛地看着一队队穿越观礼台的中国国防军受阅方阵的奥国武官弗朗茨少校说，“少校，你有什么看法？”
　　“哦，他们的军服很漂亮，的确漂亮……真想不出中国人竟然设计出如此漂亮的军服。”
　　“就这些？”
　　“必须承认，这是我见过的最高水平的阅兵式。真不知他们是怎么训练的……”
　　“去年的德州战役我去过战场，那是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他们展现了一些我们所没有的东西……这是一支伟大的军队，不只是表面展现的这些东西……”斯特劳斯注意到国防军的将军们都在肃穆敬礼，“希望我们和他们不要成为敌手……”
　　弗朗茨少校笑笑，“上校，您高看他们了吧？可怜的俄国人……他们似乎被吓住了。”
　　“不，最受打击的不是俄国人而是日本人！俄国人的精力被牵制在欧洲了。不然，他们不会坐视中国人在他们的家门口耀武扬威！少校，您没有意识到吗？中国人的强大对我们并非坏事。”
　　“当然，不过我不认为他们具备参与欧洲大战的实力。他们能牵制多少俄国人？两个师？三个师？俄国人能轻易动员起三百个师或者更多的军队……”弗朗茨少校的目光瞟向英国武官，见他正与法国武官对下面走过的军列指指点点。真是泾渭分明啊，自德奥意结盟后，双方的对立情绪越来越浓。
　　“不，如果中国人站在我们一边，意义绝不止此。他们至少牵制20-30个师的俄军。还有，别忘了英国和法国人在远东都有军事基地。”上校停住不说了，他已经知道，德皇已经决定正式与中国新政府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是大使级而不是公使级！并且准备进一步加强与中国的军事合作。
　　“哦，上帝！”弗朗茨少校感到德国同行对中国人的评价太高了。
　　斯特劳斯上校突然看见一位不认识的军官快步跑上城楼，叫过一直以立正姿势观礼的总参谋长司徒均将军，低声报告着什么。斯特劳斯看到司徒均脸色大变。
　　出了什么事？
　　“要不要报告司令？”总参谋部军事情报局局长田书榜紧张地盯着司徒均。
　　“等等，我来处理。”司徒均紧走几步，叫过了国防部长王明远。
　　“什么？你再说一遍？”王明远被这个消息惊呆了，“不会搞错？不是假消息？”
　　“不。是真的。我已经核实了。”田书榜沉声道。
　　王明远望望站在中央正朝下面挥手的龙谦，阅兵式已经结束，群众游行开始了。
　　北方军区司令官鲁山阵亡！就在一小时前！在这个时候，在共和国开国大典的高潮，国防军顿失重镇！该不该将这个噩耗报告满面春风的总统？
　　“不，先不许说！你立即赶回总参。”王明远严肃地对司徒均说。
　　“是！”司徒均立正敬礼，带着田书榜快步离开。


中部 第一卷 新中华 第四章 开国第一战


第一节 唐努乌梁海（一）
　　4月28日中午，唐努乌梁海博勒图斯镇以北约七公里，在呼啸的西风中，纵马赶来的独立骑兵旅旅长迟春先终于放下了鲁山已经冷却的尸体，他用袖子擦了擦满面流淌的泪水，“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感严重失职欲自杀未成的司令部警卫营长易海龙哑着嗓子说，“司令视察了黄司令的部队，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股俄军，他们突然从那里冲出来，”他红着眼指了指西面的一片灌木林，“他们突然开火……”
　　迟春先突然左右开弓，狠狠地抽了易海龙十几个耳光，“博勒图斯镇不是司令部所在吗？你的警戒线是怎么布置的？为什么不加强侦察？你要自杀？你确实该死！但不准自杀，去，找到那股敌人，把他们的人头给我带回来！”
　　“是！”满嘴都是血沫子的易海龙立正敬礼。
　　“等等，迟旅长冷静！”炮兵司令黄锦辉拉住了暴怒的迟春先，“敌人基本被消灭了，还抓了十几个俘虏。”
　　“你小子也该死！为什么不派兵保护司令？”迟春先对黄锦辉大吼。
　　这是冤枉黄锦辉，漫说他不负鲁山的警卫之责，他手下的炮兵只有拖炮的挽马，怎么跟得上鲁山所带的骑兵警卫连？
　　黄锦辉低了头不吭气，心里也懊悔的要死，要是留住司令吃饭就好了……
　　进军唐努乌梁海就要冒着与俄军正面交锋的危险，尽管军情局及北方军区情报处证实唐努乌梁海地区并无俄国人的正规部队，有的只是警察。但鲁山不敢大意，所以，他不顾龙谦的命令，亲自统军远征唐努乌梁海，决心一战收复外蒙的全部领土。鲁山精心挑选了部队，除了迟春先经过加强的骑兵旅，鲁山还编组了一个大编制混成旅，两个精锐的步兵团，两个辎重团，还有来自郑双庆第9师、熊勋第5师的四个炮营。为了统一管理这些来自不同部队的炮兵，鲁山委任北方军区老资格的炮兵指挥官黄锦辉为远征军炮兵司令官，统一指挥来自不同建制的四个炮营。
　　“还有你！为什么要让司令去视察炮兵？嗯？”迟春先转向了参谋处长石年奎。北方军副司令官兼参谋长范德平奉鲁山将令返回长春后，石年奎就是远征军事实上的参谋长，负责司令部的参谋业务。
　　石年奎眼睛红红的，无法回答迟春先的责问。他是鲁山的参谋处长，有什么权力决定司令官的行止？谁又能想到已被远征军控制的博勒图斯镇一带出现了哥萨克骑兵？鲁司令死了，堂堂的军区司令官死于冷枪之下，这如何向总统交代？如何向北方军的袍泽交代？早晨时分，鲁司令还说，今天是我们的开国纪念日，北京不知有多热闹，真想回去看看啊……言犹在耳啊，转瞬之间，生死暌隔了……
　　“司令有什么交代没有？当时是什么情况？”迟春先逐渐冷静下来，叫回了准备出发的易海龙。
　　“司令胸口中弹，摔下马昏迷了，抢救……却止不住血，司令醒来后，说部队由你指挥，将他埋在这里就行……”易海龙蹲下，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要报告上面……”迟春先再次用袖子擦眼，“先将司令送回司令部，封锁消息，不准让部队知道。”
　　“是……迟旅长，已经电报长春及总参谋部了……也不知他们收到消息没有……”石年奎艰难地说。远征军带了三部进口自德国的海军型电台，一部跟着鲁山，一部留在了哈特库勒，还有一部远在后方。电报是个好东西，但隔着数千里，中间还有无数山峰，石年奎望望东方纳马纳山的身影，鲁司令预先在那里留下了一部电台作为中转之用，显然，他预料到了信号受阻的情况。现在，北京会收到报告吗？长春会受到电报吗？远征军失去了主心骨，该如何办？还要继续进兵吗？鲁山的计划是继续西进，一直占领唐努乌梁海全境，彻底肃清俄国人的势力，往西，还有漫长的路程呢。
　　看到迟春先望向自己，黄锦辉说，“迟旅长，我怀疑俄国人出兵了，司令遭遇的，可能是俄国兵的前锋。赶紧将你的骑兵旅收回来吧。”
　　迟春先吃了一惊。他的骑兵旅是远征军的前锋，目前尚未发现俄国人的正规部队啊，如果……迟春先的脑袋立即大了。
　　“立即通知部队停止前进，后队变前队，梯次退回博勒图斯！不，多带些人，将他的连都带上！”迟春先对跟随他的参谋说。
　　远征军目前的位置在唐努乌梁海南翼博勒图斯镇与哈特库勒镇之间。唐努乌梁海是一个内陆湖泊，南北长约120公里，东西最宽处约40公里。唐努乌梁海西北不到200公里就是著名的北海（贝加尔湖），贝加尔湖西面就是西伯利亚大铁路的要点厄尔口城（伊尔库茨克），那可是不亚于赤塔的俄军要塞，如果俄军从厄尔口城南下至此，直线距离不过300公里，对于剽悍的俄国骑兵，也就是两三日的路程。
　　而远征军的骑兵主力——迟春先的独立骑兵旅已经前出博勒图斯镇，混成旅一部（一个加强的步兵团）占据了哈特库勒镇，掩护了主力的北翼，混成旅主力正在两地之间，向博勒图斯镇进发。哈特库勒就在唐努乌梁海南端，距离这个大湖不过几公里的路程。鲁山用兵大胆中不失持重，占据哈特库勒显然是担心北面的危险。
　　迟春先在派出部队通知骑兵旅主力收缩回博勒图斯之后，与黄锦辉等人护送着鲁山遗体回到了远征军临时司令部所在地博勒图斯镇。
　　下午两点半，为鲁山清洗了身子，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并安排人手制作棺木后，在远征军简易的司令部，迟春先召集远征军主要军官开了个会，独立骑兵旅参谋长段兴茂，混编旅旅长阎进东，炮兵指挥官黄锦辉以及司令部参谋处长、后勤处长等军官研究了眼下的局势。
　　“迟旅长，司令既然有交代，我们听你的命令就是。”阎进东旅长道，“但是，我不建议继续西进了。粮草征集比预想的困难，而且，司令走了……”
　　“胡说！”段兴茂大吼道，“司令走了，我们更要打！一直打到俄国去，将俄国人杀光！老子跟他们不共戴天！”
　　段兴茂是鲁山进北满后收编的第一批胡子，从连长一路干到了团长，对鲁山的感情很深。
　　“老段你冷静些，”迟春先摆摆手，“锦辉你说说。”他更重视黄锦辉的意见。论资格，黄锦辉这位参加过西沽之战的山东老兵比阎、段深的多。
　　“我同意段旅长的意见。就兵力而言，我军基本完整，靠抢劫或许也能解决粮草问题，天气逐渐暖和了……可鲁司令不止一次说过，唐努乌梁海地区比外蒙情况更为复杂，当地居民对国家的认可已经很弱了，很多人都不会说汉语了，大家也看到了，越往西，汉人越少，连蒙古人都不多了，说不清是些什么民族……抢劫只能更增添对立，这里据厄尔口城（伊尔库茨克）不远，万一俄国人出动正规军，哪怕是来两三个骑兵师，我们就很困难了，关键是武器无法补充，炮弹打一发少一发……还有，总部有明确指示，如果俄国人出兵，必须得到总部的允许……”
　　听了黄锦辉的分析，迟春先沉默了半晌，转脸问刚进来的情报处长史银贵，“那几个俘虏招了没有？”
　　考虑到可能发生的情况，远征军带了好几名俄语通译。
　　“招了，他们是正规俄军，西伯利亚第3骑兵师，他们的任务是侦察我军的情况。”
　　这个消息立即让在场的几位军官全部站立起来。俄国人真的出兵了！
　　“来了多少？就一个师？”迟春先急问。
　　“是分开审讯的，只有一个少尉说的不一样。其余人证实他们只有一个骑兵连，属于侦察性质的部队，不知怎么就闯进了我们大部队之间。至于整个师是否全来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上尉连长被打死了。”史银贵感到运气太背了，司令想看看混成旅部队，竟然折在敌人的一支侦察队之手！
　　“把那些俘虏全给我砍了！他们没用了！留着是浪费粮食。”迟春先下了第一道命令。
　　没人反对迟春先的命令。国防军不准杀俘，可是鲁山死于他们之手，哪里还顾得上军纪？
　　迟春先扶着桌子坐下，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定了定神，“各位，在接到总部指令之前，按照司令的遗命，部队暂由我指挥。我命令……”
　　几位军官齐刷刷站起来。
　　“鉴于情势不明，要做好与俄国人打仗的准备。我命令，混成旅集结哈特库勒，骑兵旅收缩至博勒图斯，互为犄角，多派骑兵警戒，加强侦察。等待总部的命令。”
　　哈特库勒在博勒图斯东北约60公里。
　　黄锦辉一听就急了，“迟旅长，大军分置两地，之间相隔百里，极易被敌分割包围，各个击破。这样不行！”黄锦辉沉声道，“博勒图斯安置不了全军，我同意混成旅主力返回哈特库勒，那里不仅地形好，关键是不缺水！骑兵旅绝不能固守此地，应做机动态势，随时向北靠拢。另外，我们应当做好撤退的准备。如果证实俄国人主力未至，我们就撤退。”
　　迟春先清楚哈特库勒的地形比这里好，至少北面有大湖作为屏障。
　　“迟旅长，黄司令的意见我同意。”参谋处长石年奎说。
　　“我无权退兵。要等总部的命令，至少要范参谋长下令。”迟春先迟疑了一下，“粮草还够多少天？”
　　“不足二十天。”后勤处长答道，“如果省一些，可以支持到三十天。他没有说杀马，但真到了那一刻，情况就严重了。”
　　迟春先仰脸望着房梁，如果鲁司令在，哪里用我操这些心？该怎么办呢？“多派骑兵分队侦察！后勤处将此地的牛羊马匹全部征集！立即报告最新情况！通讯科注意接收来电。阎旅长，你带你的部队回哈特库勒！炮兵留一个营，其余也回去！”
　　“是！”军官们立即行动起来。陡然出现的敌情让他们顾不上伤心了。
　　半小时后，终于收到了二号电台转来的总参谋部的电文，“迟春先代理远征军司令官。立即安排撤退，方向额鲁特前旗，有部队接应你们。鲁司令官遗体如能保存，带回。”
　　显然总参尚未收到最新的电报，如果没有敌情，这样做自然没问题，但敌情来了，步兵带着大批辎重在敌人枪口下撤退，很难！
　　黄锦辉和阎进东刚走，第一批骑兵侦察兵回来了，发现俄军主力！就在齐锡希特河右岸！
　　“多少人？都是骑兵吗？”
　　“都是骑兵！应该就是那个西伯利亚第3师！”
　　一个骑兵师不是什么严重的情况，光是自己的骑兵旅就可以对付。但如果不止是一个师呢？迟春先提醒自己冷静，现在两万余大军的命运某种意义上就捏在自己手里了，他附身查看地图，这是军情局从俄国人手里搞来的地图，地名都是临时标上的，齐锡希特河右岸！那就是说他们距离自己并不远了。
　　“通知哈特库勒！另外派人追上去，将情况告诉阎旅长和黄司令。部队立即构筑工事，特别是炮兵，立即干起来！”迟春先一叠声下令。
　　现在他手里的战斗部队只有一个骑兵团和司令部警卫营，另外就是黄锦辉留下的一个榴炮营。他现在不能动，必须等西出的两个骑兵团撤回来。
　　这是一个难熬的下午，迟春先忘记了饥饿，甚至忘记了牺牲的鲁山，全部精力放在了两个前出的骑兵团和北去的混成旅主力身上了。阎进东没有消息，但骑三团不断传来发现俄军并小规模交火的消息，迟春先制止了骑二团团长要求接应的请求，只是不断督促部队拼命构筑工事。
　　黄昏时分，骑三团冲破了俄军骑兵的零星拦阻，撤回了博勒图斯镇。骑三团说不清俄军有多少兵力，他们似乎散开了，到处都是小股的骑兵，多是以连为单位。骑三团损失轻微，但未抓到俘虏，骑三团团长被迟春先狠狠训了一气。
　　更远的骑一团却没有消息。


第二节 唐努乌梁海（二）
　　4月28日，北京。设于西苑西八所的总参作战部灯火通明，参加国庆大典的高级军官们及政府主要首脑齐聚总参，焦急地等待着唐努乌梁海的消息。下午已经收到了遭遇俄军的电报，总参紧急研究后的指示电也发出了，却再无消息。
　　必须击破当面俄军方可撤兵！这是总参及各军区司令官一致的意见！司徒均最担心的是骤然挑起重担的迟春先不顾实际情况执行总参的上一封命令撤军的电报！如果没有俄军的出现，在失去鲁山后，远征军必须撤退了，但现在临敌退却就太危险了！远离后方依托，地形不熟，民情不熟，在敌重兵威逼下撤退简直太危险了！
　　司徒均后悔的要死！当初真不该退让啊！鲁山在拿下库伦、平息外蒙叛乱后进军唐努乌梁海本就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错棋！可是龙谦竟然同意了鲁山的计划！或许是太信任鲁山了，怎么就想不到唐努乌梁海地区与库伦的不同呢？至少二十年前，俄国就大举渗透唐努乌梁海地区，宣称该地区有俄国的特殊利益。他们或许可以容忍新中国对库伦的收复，但决不允许国防军染指唐努乌梁海！
　　外交局的判断也是如此。但龙谦才是最高决策者……随着开国筹备各项工作的顺利完成，龙谦的威信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龙谦的决策从来就没有错过，大家照办就是了！现在，麻烦来了，鲁山牺牲了，远征军遭遇了危险，这不仅仅是两万人的问题，如果这支精锐部队被俄国人歼灭，会带来连锁反应的！
　　司徒均望了眼一直肃立在地图前的龙谦，将埋怨的念头压下。王明远说的对，这不是埋怨的时候。鲁山的牺牲，对龙谦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司徒均从未见过龙谦在听到鲁山阵亡后的那种悲痛甚至绝望的神情，蒙山军建军十几年了，期间经历的风风雨雨也不算少了，司徒均眼里的龙谦从来都是自信满满，但那一瞬间的神态吓住了他。
　　他突然明白了龙谦的伤心。不只是心痛折了一臂！他还有更大的担心，那就是北方军这个大山头！龙谦是军队的领袖无疑，但龙谦对于北方军更多的是一个精神领袖，鲁山才是实际的统帅！鲁山用开国之战中表现出的忠诚安定了这个游离在外的大山头，如今北方军事实上的领袖死了，龙谦能不担心？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当务之急是应对唐努乌梁海危机！对于封国柱将驻扎库伦的部队调上去的建议，司徒均当即就否决了！不错，库伦一带兵力不少，熊勋第五师师部及麾下一个步兵旅，第9师一个步兵旅，第12师的一个加强步兵团，林林总总也有一个整师了。但绝不能派援兵与俄国人决战唐努乌梁海！唯一正确的选择是靠远征军自身的努力撤回来！
　　好在龙谦已经冷静下来。他没有因鲁山的阵亡而失去理智，而是同意远征军暂时退出唐努乌梁海地区。并且同意总参的安排，命令熊勋带一个混编旅西进接应远征军。接着，乾纲独断，命已经从西北撤下来进入山西的第1师加速北上，自大同出内蒙以做声援，令自东南返回山东之第6师立即北调京畿，随时准备出山海关，而绝不动东北的部队西进！
　　这是正确的选择，总参谋部立即执行了总统的指示。现在的情况，可以暂时放弃唐努乌梁海，甚至可以暂时退出库伦，但黑龙江和吉林不容有失，那样就全盘皆输了！
　　但龙谦似乎做好了与俄国全面开战的准备了，在安排了部队调动后，下令兵工总署全力生产，命令联勤总部全力向北方军区调拨武器弹药，命令总参及外交部迅速商定向德国购买武器的清单，甚至指示外交部以津浦铁路的筑路权为代价获得德方的支持！
　　德国是俄国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果与俄国爆发一场类似日俄战争规模的大战，我们的军火储备及生产能力怕是难以支持，必须获得可靠的外援。但是，德国即便全力支持，远水也不解近渴啊。该死的！司徒均心里咒骂着。
　　当然，与德国人的接触尚未启动。一切要看远征军的情况而定。决不能放弃这支部队！这不仅是军事问题，而且是政治问题了。
　　上午在广场放飞的和平鸽并未带来和平。谁能想到就在隆重热烈的开国庆典日就爆发了战争呢？
　　“还没有迟春先的消息吗？”王明远再次问司徒均。
　　司徒均摇摇头。
　　“你看我到长春怎么样？”王明远低声说。
　　司徒均眼睛一亮，“有国防部长亲自坐镇，自然最好不过。”
　　“那样指挥体系不顺。我想以北方军区司令官的身份去。”
　　龙谦已经做了一系列安排，偏偏没有指定北方军区司令！按照惯例，司令官缺位，副司令官顺位接过指挥权。目前北方军区只有范德平一位副司令，还兼着参谋长，应该说军区指挥体系并不存在争议。可是，北方军区部队成分复杂，有原北方军的第9、第5师，还有直隶系的第12师和一个更为特别的第21师。如果第6、第1两个老资格的主力师加入战区，范德平的资望似有不足。以蒙山军已经形成的格局，在鲁山阵亡之后，王明远就是最具影响力的统帅了。北方军体系很多将领曾是他的旧部。但他若是以国防部长名义坐镇长春，确实有悖于刚实现的军令、军政分家的管理指挥体系。所以，王明远才提出以北方军区司令官的身份前往长春。但是，那样的话他就必须辞掉国防部长了。
　　“我想还不到那一步！”司徒均清楚，王明远之所以先跟自己商议，就是有些吃不准该不该向总统提出来，“局势或许没有我们想象的复杂！军情局及北方军区一直没有远东俄军备战的准确情报，即便是厄尔口城的俄军奉命行事，他能出动多少兵力？四个师顶天了！我们困扰后勤问题，他也一样！八成，远征军遭遇的是俄军骑兵，只要迟春先不慌乱，以远征军的装备和训练，击退敌人两三个骑兵师不难。只要东北不乱，局势就不难控制。”
　　龙谦走过来，“没有消息吗？那好，我们吃饭。没什么了不起！最坏不过全面开战而已。吃饭！去，给我们每人搞一碗面条来。”龙谦对欧阳中说。
　　“是。”欧阳中疾步而去。
　　“我看就不要这么多人守在这里了，没必要。”龙谦看到总理方声远以下好几个部长都在，“鸣皋，你们先回去吧，注意新闻管制，在未获军方授权之前，不准有关一个字见报！没事了，都回去！包括延冰，国柱你们几个，都回去！”
　　陈淑正跟妹妹陈娴说话。见面沉如水的叶延冰进来，急忙迎上去，“究竟出了什么事？”
　　“糟糕的很，鲁山牺牲了。”叶延冰将军帽摔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了脑袋。
　　“啥？鲁大哥牺牲了？怎么回事？”陈娴跳起来。
　　“别问了。真他妈的！”叶延冰难得爆了句粗口。
　　陈娴是跟叶延冰来北京的，暂时住在龙谦的府邸，包括陈超和已经抵京的尤氏，暂时都未做正式的安顿。她很想亲眼见识下开国大典的壮观场面，却没有得到上天安门观礼的机会，不仅她，连陈淑都没有这个待遇。想以普通群众的身份去广场，又因安全问题未获批准。心里憋了一肚子气，只能在西苑听隆隆的礼炮和隐约传来的欢呼声了。中午时分，听王兆报告现场抓获刺客的消息，对江云的怨恨便减轻了。一直到黄昏也不见家里的三个男人回来，她和陈淑还以为典礼尚未结束，正在议论中，叶延冰却带来了鲁山阵亡的噩耗。
　　陈淑已经哭泣起来。那个大哥般的鲁山竟然牺牲了！昔日一幕幕的场景闪过陈淑的脑海，泪水便止不住流淌出来。半年前，鲁山和李文秀前来海晏堂告别，还说要接她去东北玩玩呢。
　　他是十几万人的统帅呀，又不是刚到郑家庄时需要亲自上阵厮杀！怎么会牺牲呢？
　　“是跟俄国人打起来了？”陈淑过去使劲摇着叶延冰的肩膀，“你倒是说话呀。”
　　她看见叶延冰也是泪流满面。
　　他们是生死兄弟！陈淑明白叶延冰的心情，“别哭了，快告诉我，是谁害死了鲁大哥？是民党的刺客吗？”
　　“不，是在前线牺牲的，跟俄国人发生了冲突，鲁山意外中弹……唐努乌梁，该死的唐努乌梁！老子非踏平这个鬼地方！”叶延冰大叫起来。
　　“延冰！你怎么这样？”陈超正好进来，板着脸对女婿说，“你已经是大区司令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搞不好要与俄国人打一场灭国之战了！却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这件事绝对保密。不准跟任何人说起。晚饭别等我了，我要去问一问审讯刺客的情况。”离开城楼的时候，江云向他报告了现场抓获刺客的大致情况，他已经是警政部长，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那他呢？”陈淑问龙谦。
　　“你更是个傻子！他哪里有时间回来？”陈超跺了下脚，转身走了。
　　“我那苦命的文秀姐呀……”陈淑想到与丈夫分别数年，刚刚团聚半年多的李文秀，失声痛哭起来。
　　“不行，我还是要过去，你们也别哭了。没用的。”叶延冰擦了把脸，转身出门，回设在西八所的总参了。
　　叶延冰进入被戏称为“白虎节堂”的作战部并未受到阻拦。他感到作战室的气氛似乎变的轻松一些了，几个人围着龙谦正在地图前争论着什么，副总参谋长商凤春迎上来，“谢天谢地，总算联系上了！”
　　“什么情况？”
　　“你来看，”商凤春将叶延冰带至另一幅小比例的地图前，“迟春先处置的很不错，混成旅缩进了哈特库勒，独立骑兵旅主力在博勒图斯，由迟春先亲自指挥，他们已经打退了俄军的一次猛攻。”
　　叶延冰趴在地图上仔细研究着，“两地相隔不到120里……敌人有多少？”
　　“初步判断为两个骑兵师。”商凤春语调轻松，“他们的骑兵师跟我们编制不同，全师大约3000-4000人。”
　　“那就吃掉他！”叶延冰拍了下桌子。
　　“说的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吃掉狗日的，先给鲁山出一口气再说。”封国柱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跟前，“现在就看迟春先的了。”


第三节 唐努乌梁海（三）
　　凄厉的撤退号和连续升起的信号弹将遭遇了重大伤亡的哥萨克骑兵撤了下来。第3西伯利亚骑兵师师长巴达诺夫少将阴沉着脸站在大树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的马鞭不住地抽打着自己沾满尘土泥浆的马靴上，不远处，参谋长波波夫上校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乘着日落前的余晖对博勒图斯镇的第一次猛攻遭到了惨败，巴达诺夫将军用一次突击解决对手的希望落空了！中国人的火力太强，他们至少有十几门运用自如的大炮，现在，敌人的大炮仍在轰鸣，在炮弹炸响的火光里不时可以看到自己部队人仰马翻的惨状。但敌人的机关枪已经停止射击了，说明部队已经全部撤了下来。
　　刚才给进攻部队造成巨大伤亡的不是大炮，而是对手无数的机关枪组成的密集火网。参加过六年前沈旦堡之战的巴达诺夫少将似乎回到了那场给哥萨克骑手带来永久噩梦的战斗，而面前的对手似乎拥有比秋山好古更多的机关枪。
　　巴达诺夫少将当时不过是米舒钦科将军手下的一名骑兵团长。
　　“将军，必须调集更多的大炮才行。”波波夫上校跑过来，“他们的火力太强了，比日本人更强！”
　　“这个我知道！立即整理部队，统计伤亡！”巴达诺夫狠狠地将马鞭抽在树干上。
　　参加进攻的是巴达诺夫的两个骑兵团。原想着一举夺占博勒图斯这个要点，巴达诺夫一下子将自己手里的全部兵力撒了出去，却在对手准确的炮击和密不透风的机关枪弹雨中败下阵来。
　　“中国人什么时候变的如此强悍了？”巴达诺夫想起了那个令他十分不爽的传言，那是日俄战争期间一位彼得堡的学者对俄日两军的评价，开战前，教授断言一个俄国兵可以对付三个日本人；战争尚在激烈进行期间，教授已经悄悄修改了自己的预言，认为一个俄国兵只能对付一个日本人。待奉天战役之后，还是这位教授，提出最新的预言是，三个俄国兵也打不过一个日本人！一直认为欧洲人优越的巴达诺夫对此苦恼不已，但失败总要一个解释，哪怕是安慰自己的谎话也行，也比没有强。所以，巴达诺夫认为在满洲输给日本人不是军队的问题，而是上层瞎指挥，沙皇任命的战争大臣和远东军总司令都是饭桶。可现在对付的不是顽强的日本小锉子，而是脑后留了一个猪尾巴的中国人！百余年来，帝国军人什么时候输给过中国人？难道不光彩的记录将要由自己来书写吗？
　　但局势来不及他纵情畅想了，在巴达诺夫将军等待参谋长关于伤亡及整顿部队的报告的时候，南北两面几乎同时传来激烈的枪声和呐喊声，其间夹杂着轰鸣的马蹄声，“糟糕，敌人乘势反击了！”
　　巴达诺夫再次跳上那块大石，举起望远镜借着今日最后一丝余光观察着，然后跳下来，大喊道，“传令顶住，给我顶住，把黄皮猴子给我打回去！”巴达诺夫抓过卫士牵过来的战马，翻身上马。一直跟着他的警卫连也纷纷上马，跟随师长朝东北方向扑去。
　　但刚撤下来的哥萨克骑兵却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到处是一副混乱的场景。显然，敌人的大队骑兵早已悄悄运动到镇外了，他们抓住了自己最薄弱的时候发起了反击。
　　“杀，用马刀将黄皮猴子赶回去！”巴达诺夫抽出了马刀，但被卫士拽住了马缰，“师长快撤，不然来不及了。”
　　连续三发75mm炮弹落在左近，抓住巴达诺夫缰绳不让师长冲锋的卫士跌下了马背，显然他中弹了。巴达诺夫顾不上去救忠心的卫士，拨转马头向西逃去。
　　迟春先在击退俄军进攻后断然发起的反击击溃了俄国第3骑兵师主力。4月28日夜间，独立骑兵旅两个团——第2团和第3团追逐着失去有效抵抗的敌手向西而去。
　　“既然决定撤退，就必须击溃面前的敌人。不然，我们怎么跟混成旅会合？再说，骑一团还不知所终，必须将其接回来。”迟春先不顾参谋长的反对，迅速发起了反击。
　　部队已经获悉了鲁山司令官阵亡的消息，根本无法封锁。部队被激怒了，军官们的情绪影响了士兵们，决心用全歼面前敌人为他们所敬爱的鲁司令报仇。
　　暗夜下的骑兵交战简直就是一场混战，旗帜，号音都失效了，双方的指挥官们都无法有效地控制部队，在博勒图斯镇以西的旷野里，大批的骑兵交织在一起，互相射击，用马刀乱砍，场面极为混乱。
　　迟春先的骑兵旅占了兵力强的优势，又利用了敌人进攻失败后来不及组织的空档，一次反击便摧毁了巴达诺夫的主力。
　　兵力确实不对等。巴达诺夫第3骑兵师辖3个团，每团5个骑兵连，加上1个骑炮连，共16个连。但投入对博勒图斯攻击的只有两个团，另外一个团在阻击华军的另外一支骑兵部队，准备与友军——第7骑兵师合力歼灭那股华军骑兵。
　　但迟春先发起反击的部队却有20个骑兵连之多。独立骑兵旅辖3个骑兵团，罕见地设了骑兵少有的营级编制，每营3个连另加一个骑炮连（编4挺重机枪和4门迫击炮），每个团就是12个连，这还没算骑兵连内装备的华源2型轻机枪，这样的大编制骑兵团放眼世界也是独一份。
　　巴达诺夫部队沾了暗夜的光，如果在白天，很可能损失更大。不过，暗夜也抵消了哥萨克骑兵娴熟的搏击技能，当各级指挥次第失效，傲慢勇敢的哥萨克骑兵也只有逃跑的份了。
　　西方骤然响起的特有的轻机枪射击的声音让担任反击总指挥的独立骑兵旅参谋长段兴茂大喜，那是骑一团！一直担心的骑一团果然被俄国人包围了。段兴茂指挥部队朝枪声方向攻进，一举荡开了俄军的包围，将果断发起突围的骑一团接应了出来——本来他们也是要乘夜突围的。
　　段兴茂和司令部所有军官都不准迟春先率军出击了，远征军再不能损失自己的司令官了。而存了为鲁山报仇的段兴茂在发起反击后却冷静下来，司令部参谋处长石年奎的分析是对的，我们在唐努乌梁海地区没有跟俄国人叫板的实力！厄尔口（伊尔库茨克）距此不过200来公里的路程，厄尔口地处西伯利亚大铁路，兵力物资转运方便，而我们已经远离后方上千公里了。单比后勤，双方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接出骑一团就是胜利！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段兴茂记着迟春先交代的话。在确认与骑一团主力会合后，段兴茂用信号弹发出了撤退的通知。
　　乘着暗夜，华军骑兵旅逐渐与俄军脱离了接触。在收容了伤兵、马匹和俄军遗弃的六门大炮后，段兴买指挥骑二团殿后，朝博勒图斯镇撤去。
　　失败的俄军没有发起追击。
　　俄军不是不想追击，而是无力发起追击。他们必须固守位于博勒图斯西南50公里的察罕布隆这个要点，那里囤积着第3、第7两个师的全部辎重，如果华军夺取察罕布隆，这两个师就完蛋了！
　　4月28日，北京正欢庆着开国，而万里之遥的唐努乌梁海地区，中俄两军以遭遇战的形式展开了较量，其特点就是一个字：乱！
　　骑一团是在4月28日上午在察罕布隆东北十五公里被围的，他们正奉命向察罕布隆进发。此地是远征军预定夺取的下一个重要居民点，但没想到俄军主力已经占据该地了。跟巴达诺夫一样，前出的骑一团对察罕布隆的攻击失利，随即发现自己的两翼出现大量的俄军骑兵，骑一团随即陷入混战中，吃了一点亏。俄军第七骑兵师战力不俗，尤其是在机动的骑兵交战中。想到事前制定的与俄国骑兵交战的原则，骑一团收缩了兵力，找了一个大一点的居民点就地固守等待主力的到来。既然察罕布隆出现俄军主力，仅靠骑一团的迫击炮就不够了，必须等自己的炮兵上来。骑一团的主要军官们似乎忘记了之前反复强调的要慎重应对俄军的警告。中下级军官们不太理会战略问题，更不去考虑外交问题，他们只顾及眼前。
　　骑一团“蹲下”后。呼啸而来的俄军随即将其包围，马上发起攻击。但攻击照样失利，骑兵对有着大量机关枪的既设阵地的攻击简直就是找死。第7骑兵师的指挥官也很头疼，敌人不是一般的小股力量，至少一个完整的骑兵师。骑7师师长向上级报告，也是要求炮兵火力的支援，但俄军的布阵也乱了，奉命消灭“进犯”华军的四个骑兵师兵分两路，一路夺取博勒图斯，一路攻击确认被华军占领的哈特库勒。担任夺取博勒图斯的第3师与第7师再次分兵，第3师在东，第7师在西，展开宽大正面搜索前进，第7师抓住了华军主力，确与左翼的第3师联系不上了。好不容易找到了第3师的一个团，第7师师长以右路军司令官的身份命令该团插入华军身后封闭包围圈，第3师的这个团加入后，华军骑兵师确实被包围了，但接下来的战局却急转直下，被包围的华军根本就不是什么主力，他们的主力打垮了该死的巴达诺夫！而且将包围着的猎物救走了！
　　中国远征军骑一团并不认为自己被包围了，他们本来还信心满满地等待着主力的到来，好里应外合一举消灭当面的敌人。他们没想到自己的后方已经乱了，鲁山意外遇袭身亡是最大的变数，总部已经放弃这次对唐努乌梁海的进军了。几拨派出去与主力联系的骑兵通讯员要么被打死，要么失去了消息。骑一团团长杨忠义跟几位主要军官研究后冷静了下来，原先担心的最坏局面出现了——俄国人出兵了！而且是大批的正规军。这个局面下，先突出去跟主力会师再说是正经。对于崇尚机动作战的骑兵而言，退几十里路不算什么。
　　骑一团决定入夜后向东南突围。不走来路，那里显然有较强的俄军拦截。但是情况再次发生变化，激烈的枪炮声越来越近，肯定是主力攻上来了。杨忠义团长顾不上分析为什么是晚上出兵接应，当即下令朝枪炮处攻进，很顺利便与主力会师了。
　　费了好大功夫，杨忠义终于见到了老上司段兴茂。段兴茂担任参谋长前是骑一团的团长，杨忠义只是营长。
　　“部队损失如何？”段兴茂劈面问。
　　“损失不大，建制完整。三营长牺牲了，我已指定副营长接任。”
　　“情况有变，立即朝博勒图斯撤退。我带二团断后。”
　　“我面前是俄军第7骑兵师，他们的兵力并不强，没有步兵的配合，火炮也不多。主力上来了，正好一举夺取察罕布隆啊。”杨忠义对于撤退有些不解。
　　“别废话了。撤退！将伤员全部带上，不许丢下一个。还有，注意将敌人的马匹都带回去。”
　　天明时分，出击的骑兵旅主力陆续返回了博勒图斯。清点战果，骑兵旅损失了200余人，包括估计救不活的重伤员。但俄国人的损失显然更重，光是博勒图斯西北及西南遗弃的尸体超过了200余具。至于缴获，因为骑兵旅控制了战场，俄军遗弃的重武器基本被带了回来，但轻武器则由于是暗夜，无法细致打扫只能放弃了。
　　迟春先因为骑一团的安全归来而长长松了口气。他将主要军官召集起来，听取了段兴茂出击的汇报，然后决定，“哈特库勒方向发现俄军主力，现在我们面对的俄军至少四个师。必须放弃博勒图斯，全旅向哈特库勒方向转进，先不管西面这两个师，先从敌人背后攻击哈特库勒的俄军，力争将其歼灭。敌人分置两地，正好给了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具体部署，段参谋长率骑一团、司令部警卫营保护司令部机关及炮兵在天亮后走，向哈特库勒转进。其余两个团休息三个小时，由我带领连夜出发。”


第四节 唐努乌梁海（四）
　　迟春先用一次坚决果敢的反击击溃了当面之敌，将自己被敌所围的一个骑兵团救了出来，然后遵循兵贵神速的古训，不顾人马疲劳，更不顾西面尚存的敌人，迅速集中了两个骑兵团，连夜北上，夹击攻击哈特库勒的俄军。
　　唐努乌梁远征军代理司令官迟春先在接任重任后、这一切做的都极为完美。放弃对当面已处败象的俄军两个骑兵师（第3师已经溃散，其师长巴达诺夫少将在夜战中负伤不治）的继续打击而掉头合击另外一股俄军是正确的选择。其行动的方向和计划建立在哈特库勒混成旅的那部电台上。自昨日起，与总部的联络一直未建立，但哈特库勒与自己的联系却畅通着，俄军的兵力既已知晓，迟春先的信心就有了，他不担心阎进东混成旅的安全，就兵力和火力而言，两个骑兵师绝对打不下哈特库勒，但步兵无法形成对骑兵的运动合围，迟春先要的是歼灭战，要用一次完美的步骑兵配合将北翼的两个俄国师消灭。那样的话，远征军的撤退就安全了。
　　4月30日凌晨，哈特库勒战役打响，在华军步兵炽热火力前一筹莫展的俄军骑兵遭受了来自背后的打击，迟春先集中了两个骑兵团首先攻击了北翼俄军第11骑兵师，这个师的位置在哈特库勒西北方向，这个部署彰显了迟春先打歼灭战的决心，他没有先对西南方向的俄军动手，而是绕了一个圈子，将俄军往南赶，用混成旅、自己所带的骑兵旅主力及撤出博勒图斯的骑一团、司令部警卫营、炮兵营等部队构成一个三角型的包围圈。
　　迟春先对俄军第11骑兵师的打击首先落在其辎重部队上，一个营的俄军迅速被消灭，大量的辎重落入了迟春先之手，俄军掉头攻击来自后面的敌人，其背后遭受了混成旅的攻击，特别是黄锦辉指挥的炮兵发挥出色，三个炮营冒着误伤友军的危险集中轰击俄军第11师，使得该师迅速崩溃。俄军没想到华军在哈特库勒有如此强大的炮兵力量，大量的炮弹落在集结起来的俄军骑兵中，给予其重大杀伤。等迟春先手里的两个骑兵团发起冲锋，俄军第11师已经很难有效组织对抗了。在黎明的晨曦中，在哈特库勒西北的旷野里，华军骑兵追逐着溃败的俄军向南卷击。而阎进东指挥混成旅的两个步兵团向南分两路冲出哈特库勒，加入到了一面倒的战场中，更加剧了俄军的溃败。另一个俄军师——位于哈特库勒西南攻击线的俄军第10骑兵师来不及援救败下来的第11师，他们必须应对混成旅的步兵攻击了。
　　在俄军看来，骑兵在野外对步兵作战是具备极大优势的，尤其是那些自幼长于马背的哥萨克骑手更是蔑视步兵。但哈特库勒战役中俄军面对装备了大量机关枪和迫击炮的步兵毫无优势可言，特别是迫击炮给了俄军骑兵以巨大打击，一发发炮弹准确地落入密集的骑兵队伍中，炸得俄军人仰马翻，射程更远的重机关枪的火力成片地扫倒了俄军，对战马的杀伤极为严重。当俄军背后出现另一支华军骑兵后，第10师——俄军司令官亲自统带的这支部队也崩溃了。
　　哈特库勒战役只进行了四个半小时。至上午九点半中，战场基本沉寂下来，华军远征军基本歼灭俄军第11师，重创了俄军第10师，俘敌1900余人，毙敌650余人，缴获了北线俄军的全部辎重。由于远征军的武器基本使用俄式口径，所缴获的弹药补充了损耗，让迟春先大大地松了口气。
　　客观上讲，华军远征军是不具备远征条件的，尽管鲁山组织了两个辎重团来携带弹药给养，但没有后方源源不断的补充的情况使得远征军事实上是一支“一次性”部队。一挺马克沁重机枪一分钟足以发射450-500发子弹，一挺华源2型轻机枪足以发射400发子弹，而一个弹药手随身所携带的子弹勉强可供机枪手两分钟的射击。就算有两个装备大量马车的辎重团也难以供应部队的高强度作战。
　　鉴于弹药问题以及战马已经耗尽了力气，迟春先没有追击突围而去的俄军，在收容俘虏打扫战场后，远征军全部撤入了哈特库勒，他们将进行一次短暂的休整，然后带着阵亡司令官的遗体顺着来路回撤。
　　俄军自厄尔口派出的四个师在短短三天内就遭遇了毁灭性打击，一个师（第11师）基本损失掉了，另一个师（第3师）也基本失去了战斗力。俄军缩回了察罕布隆，其指挥官向上级报告，华军兵力极为庞大且火力凶猛，以现有兵力无法驱逐华军，请求支援。在援军未至之前，他们只能以现有兵力尽可能地迟滞华军向西的进军。
　　他们不知道，中国人已经决定撤退了。
　　唐努乌梁海之战以一种双方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爆发。顺利平定外蒙的鲁山由此坚定了信心，他认为俄国不会进行武装干涉，所以他选择了一鼓作气收复唐努乌梁海。鲁山没有意识到唐努乌梁海与外蒙的不同（俄国人甚至不准外蒙分裂势力将唐努乌梁海划入大蒙古国的版图）
　　鲁山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更为新生的共和国外交军事格局带来了绝大的变数。从这个意义上讲，唐努乌梁海之战绝不是一般的军事冲突，更不能单纯计算双方的兵力武器损失来判定胜负。
　　鲁山远征军进入唐努乌梁海突破了俄国的底线。
　　厄尔口驻军司令米舒钦科将军获悉华军进兵唐努乌梁海大怒，不等彼得堡最后的指示，立即调集拼凑了四个骑兵师——那是他全部的骑兵力量，南下唐努乌梁海驱逐华军。
　　米舒钦科将军是参加过俄军宿将，他不认为这支进犯帝国神圣领土的华军有着不可侮的力量。显然，他们是从库伦来的，已经确认，出兵库伦的华军不过是一个步兵师另加一个骑兵旅。就算他们全军而来，四个骑兵师也足够应对了。
　　米舒钦科将军下令出兵并未接到彼得堡的指令。他确实向上级报告了，但彼得堡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复他的请示。米舒钦科认为这是他的职责范围内的事，中国人似乎被收复库伦冲昏头脑了，竟然想到唐努乌梁海捞一把！这绝对不行！
　　前段时间，就中国新政府出兵外蒙，俄国上层出现了两种意见，一种是就此出兵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人，乘机促成外蒙古真正的独立。在西伯利亚大铁路成为远东的生命线之后，关于这条铁路的安全问题也摆上了议事日程。不需要多么高深的军事知识，看一看地图就知道了，将外蒙古从中华版图划出去对于西伯利亚大铁路乃至整个西伯利亚意味着什么。所以，俄国一些“目光远大”的人士一直致力于这个伟大的事业，在外蒙投入了很大的力量，用各种手段扶持独立势力。哲布尊丹活佛之所以在1909年秋宣布独立并出任“大蒙古国”皇帝，是看中了中国已经陷入内乱，根本无力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时机选择的确实不错，但没想到蒙山军的反清之战迅速结束，一个比满清要强势无数倍的政权迅速诞生了。这个政权不顾国内尚未真正统一便出兵平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外蒙分裂势力一扫而空，哲布尊丹以下大批分裂首脑被杀，“大蒙古国”仅仅存在了六个多月就烟消云散了。
　　这个过程中，俄国只是提出了抗议。抗议什么？国际上公认外蒙是中华领土，任何一个主权国家维护国家领土完整的行为都不应受指责，俄国人脸皮很厚，但也不好说中国在侵犯俄国领土，只能抗议北方军在外蒙的“残暴”行为而已。
　　这不是俄罗斯帝国的风格。之所以主战派没有实现武装干涉，还是由于俄罗斯帝国内外交困的局面所致，俄罗斯帝国目前根本无力在外蒙乃至唐努乌梁海地区投入更多的军事力量。
　　在主张武装干涉的同时，另一种意见也出现了，那就是克制。反对武装干涉外蒙局势的理由很充分，鉴于中国新政府业已存在的与俄国军方（主要是远东军区）良好的合作关系，将中国人拉入俄国阵营是他们的根本目的。虽然中国的实力很弱，还不足以让俄罗斯视为战略合作伙伴，但主和派认为，随着蒙山军推翻满清，中国的局势大变，已经完全不是满清时期了。蒙山军拥有一支满清所没有的强大武装，虽然这支武装尚不能左右国际大环境，但分析俄国的情况，真的没有力量在远东发起一场对中国的全面战争。远东军区实际的决策人、参谋长阿尔杰米耶夫中将计算了战争所需的兵力后站在了主和派的一方，他认为，如果要武装促成外蒙的独立，必须歼灭北满的华军主力，那样的话，俄军至少需要集中两个集团军，25-30个师的庞大军力，不然无法达成目的。这还是建立在中国新政府不使出全力的情况下。如果中国人不顾一切地调集全部军队在满洲与俄军作战，俄军将面临比日俄战争更为困难的局面。阿尔杰米耶夫认为华军可以调集三十个或者更多的旅进入满洲，他们调动兵力的时间更快！中国陆军的旅堪比俄军的师，阿尔杰米耶夫是清楚的，他更清楚鲁山指挥的北方军区部队的训练水平和装备，因为阿尔杰米耶夫曾经观摩过北方军区一次团级对抗演习。阿尔杰米耶夫将军给彼得堡的报告中这样写道，“他们的火力已经大大超越了远东俄军，特别是机关枪和迫击炮……特别是其主力第9师，其训练已经超过了日俄战争的日军，他们发明了许多值得注意的战术，这是一支不可轻侮的力量。”
　　所以，阿尔杰米耶夫将军不主张对中国开战。认为外蒙问题的解决需要一个好的时机——当欧洲局势转向对帝国有利之时，比如德奥对于俄国的威胁解除后，中国将不在话下。但眼前条件却不具备。当帝国对中国开战，中国人很可能会得到对满洲觊觎良久的日本的直接支持，德国很可能站在中国一方，就此将中国拉入同盟国阵营。阿尔杰米耶夫将军认为，将中国新政府推入同盟国阵营是不明智的，那样的话将牵制帝国更多的力量，为了远东的安全，帝国必须常置30-40个师在远东，而且，随着中国在满洲军事力量的加强，帝国必须随之加强力量以保持均势。这个结果对于帝国是不愿意看到的，而反过来看，如果与中国保持友好，帝国将获得更大的利益，帝国不仅解除了对远东的军事威胁，而且将遏制日本的野心，总有一天，帝国将重新获得满洲，至少可以将旅顺这个不冻港重新收回。
　　主和派与主战派的根本分歧在于一个是着眼以后，一个是顾及当前。对于控制满洲和分裂外蒙是一致的，区别只是在时间上。
　　唐努乌梁海战役的结果彼得堡比北京更先获得。这个结果大出彼得堡的预料，四个精锐的骑兵师竟然被打的满地找牙，而仅仅用了三天的时间！沙皇尼古拉二世听取了有关汇报，严厉斥责了“擅自”出兵的米舒钦科将军，下令解除其职务以示惩戒。
　　之前，彼得堡研究了唐努乌梁海局势，本来站在了主和派一边、注意力全部放在巴尔干方向的沙皇因中国军队进入唐努乌梁海而愤怒了，米舒钦科的军事行动获得了沙皇的嘉许。但严重的失败却令沙皇惶恐起来，米舒钦科这个在奉天战役中立下大功的将军成为了替罪羊。尼古拉二世是一个软弱多变的君主，患得患失是他的性格主要特征，如果俄军在唐努乌梁海获胜，比古拉二世绝不会罢手，他需要一次光荣的胜利来提振信心和稳定局势，但是现在遭遇了可怕的失败，他立即变得犹豫起来，担心局势会进一步恶化以致诱发更大的危机。
　　俄军在唐努乌梁海的失败诱发了一系列的变数，彼得堡担心中国人乘机北进攻击并切断西伯利亚铁路，甚至担心起厄尔口城——那是整个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枢纽，一旦陷落，远东就被孤立了！而远东俄军总兵力不过21个不完整的师。自朴茨茅斯条约签订后，俄军主力撤出了远东，何曾考虑过中国人会对远东产生威胁呢？
　　这就要与中国人开一次全面的对决吗？彼得堡为此争论了两天，最后决定调集力量收复唐努乌梁海。如果任凭中国人占领唐努乌梁海，且不说军事上带来什么结果，沙俄帝国可丢不起这个面子！
　　军事计划尚在紧急讨论中，远东军的主要将领被召回彼得堡。但很快，确凿的消息传来，华军远征军撤退了。这个结果令彼得堡长出了一口气，解决唐努乌梁危机带来了新的选择。俄国外交大臣伊兹沃利斯基坚决主张取消对唐努乌梁海乃至满洲的军事行动，用外交手段来解决这次危机。一部分将军赞同外交大臣的意见——在日俄战争中丢尽脸的库洛帕特金将军不同意帝国在远东再来一次没有把握的军事行动，帝国目前决不能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局中，必须集中力量应对巴尔干危机。从海参崴回到彼得堡的阿尔杰米耶夫将军是公认的对新中国军事力量有着清晰了解的人，他得到了沙皇的单独召见，阿尔捷米耶夫将军在获知华军主动撤出唐努乌梁海后改变了立场，建议取消进一步的军事行动，转而用外交来解决问题。阿尔捷米耶夫将军向沙皇报告了新中华的军事实力——他们在满洲有不次于日俄战争中日本军队的实力。这一点击中了沙皇尼古拉二世的软肋。自1905年起沙俄帝国爆发的内政危机皆因此而起，甚至动摇了沙皇的统治。如果再来一次类似于日俄战争的失败……尼古拉二世不敢想下去了。
　　阿尔捷米耶夫将军带来了中国人的口信，那是北方军区按照国防部指示传递给他的——华军进入唐努乌梁海是为了清剿外蒙的分裂势力，并无意与俄国为敌。对于两军的冲突，中国人表示遗憾，建议用谈判来解决问题。
　　阿尔杰米耶夫中将认为唐努乌梁之战的结果决不能不能公开宣传，而必须隐藏起来，国内和国际局势不允许俄国失败，如果俄军在唐努乌梁海地区的失败消息扩散出去，对于帝国将极其不利。因此，阿尔捷米耶夫将军建议与中国人谈判——要求其赔款并惩罚罪魁祸首，“陛下，我们可以暂时容忍，不仅唐努乌梁海是帝国的领土，包括满洲也终将是帝国的领土，但目前局势下我们需要忍耐。”
　　帝国的政治经济局势相当糟糕，尼古拉二世十分清楚。他不愿打仗——在次要方向上耗费更多的资源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既然中国人已经撤走了，那么就用外交的方式来解决吧。“但是，帝国绝不会咽下这口气！”尼古拉二世厉声道。
　　“当然，可鄙的黄皮猴子不是帝国主要考虑的，当帝国腾出手来，完全可以重演1900年的故事。”阿尔杰米耶夫对沙皇说。


中部 第一卷 新中华 第五章 整肃


第一节 文武
　　突然爆发的唐努乌梁海之战给中国新政府带来的冲击远大于沙俄帝国。
　　由于突然爆发的战事，开国大典的喜庆气氛已荡然无存。
　　4月30日，由于通讯方面的问题，总参谋部因一直不能明了战局而陷入焦虑中，军方主要将领，政府主要首脑均将办公地点“设”在了西八所，不断研究前方的军情和外交问题。
　　这一天，因唐绍仪部长带来俄国特命全权公使廓索维慈的口信，西八所的大人物们爆发了一场冲突。
　　廓索维慈找到唐绍仪，就唐努乌梁海军事冲突威胁道，唐努乌梁海地区对于俄罗斯帝国有着特殊的利益！帝国决不允许中国侵犯唐努乌梁海地区！对于因中国国防军进攻唐努乌梁海地区引发的一切后果将由中国负完全责任！
　　唐绍仪是新政府内少有的对全球局势有着相对完善分析掌握的高官，自远征军出兵外蒙，不止一次与龙谦总统就沙俄的态度做过分析，并未被廓索维慈公使咄咄逼人的抗议所吓住，反问廓索维慈，唐努乌梁海地区是哪一国的领土？哪一个条约将唐努乌梁海划给了俄国？公使先生的态度代表了沙皇陛下还是代表了自己？
　　唐绍仪认为廓索维慈的抗议和威胁并不是沙俄政府的态度，完全是自主行为。既然做了周全安排的远征军出现了与后方联系中断的问题，那么俄国政府也一定不掌握前线的态势，而不掌握前线态势的情况下很难在外交上做出最后的决定。
　　唐绍仪还有一张王牌，那就是军情局和国安总局都向他通报了远东俄军的情况——至今，俄军并无进攻型调动出现！
　　果然，廓索维慈被唐绍仪问住了，他确实没有接到国内的具体指示。与中国政府打交道习惯于高高在上的俄国公使愤愤道，请转告贵国总统，不要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帝国政府决不能容忍以任何形式的对帝国的侵犯！
　　唐绍仪平和地回答道，总统先生确定的外交方针是和世界上所有的文明国家友好相处，这当然包括俄国。跟您所说的一样，中国政府也决不允许任何分裂国家的势力存在。
　　会谈不欢而散。
　　唐绍仪送走廓索维慈，不敢怠慢，急忙跑到西八所去找龙谦，因为这两日龙谦大部分时间都蹲在总参。
　　但龙谦却不在。他便将与廓索维慈会谈的情况报告给总理方声远，方声远登时急了，“鲁山死有余辜！未经中枢批准擅自出兵，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该如何是好？”
　　他极为担心与俄国爆发全面的战争。
　　但方声远这句话却激怒了军方将领。他忽略了军方重将们对鲁山的感情。
　　中央军区司令官封国柱当即大怒，“姓方的，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鲁山死有余辜？你再说一遍？你不要忘了，这个国家是谁打下来的！”
　　首都卫戍区司令石大寿是鲁山多年的副手，一向稳重的石大寿也被方声远这句未经思考的评语所激怒，“方总理，且不说鲁司令进兵唐努乌梁海得到了总统的批准，就算是他自作主张，古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古训，既然唐努乌梁海是我国领土，鲁司令身为北方军区司令官，守土有责，带兵前往有何不可？”
　　宋教仁见不是话，自忖身份不合适解劝，急忙给洪粤诚递眼色，洪粤诚刚一开口，便被封国柱呛了回来，“你给我闭嘴！今天他必须说清楚，什么叫死有余辜！”
　　方声远也觉得失口了，但出于面子又不能当面认错，场面极为困窘。
　　刚进来准备向龙谦报告国庆日行刺未遂大案审理情况的陈超立即呵斥道，“封国柱！你这是什么态度？对总理怎么能这样说话？还有没有规矩？！”
　　封国柱不能顶撞陈超，“陈先生，是他胡说八道！鲁大哥为国牺牲，竟然落个‘死有余辜’的下场，以后谁还敢为国征战？”
　　“那是总理失言！但你身为军方重将，如此藐视政府，合适吗？！你，立即给总理道歉！”陈超虽然不是方声远的直属部下，但必须维护方声远。如果开国之初便出现武将欺凌文官，对于龙谦的新国家可不是什么幸事。
　　“陈部长说的是！”国防部长王明远也不满方声远刚才的话，但不能不出面维护政府威信，“封司令，你态度不对，给总理认个错吧。”
　　“不用了不用了，”方声远摆摆手，“封司令，石司令，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我刚才用词不当，但我是担心俄国就此动武，我们刚建国，百废待举，如何承受得住？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打不过也要打！”西北军区司令官吴念插话道，“我军收复失地是正当之举，若是怕了俄国，岂不成了满清政府？岂不是有违总统的教诲？再说，我们未必就输了他！”
　　“你少说话！”王明远瞪了吴念一眼，“国柱，刚才是你不对，你给总理道个歉！”
　　王明远是封国柱的老上司，不说国防部长是国防军的统帅机关长，就说历史渊源，封国柱也不能不听王明远的，何况还有个身份特别的陈超，封国柱迟疑了下，“方先生，刚才我态度不对，给你认错了。但那句话你不该说，没得伤了国防军百万将士的心！”
　　石大寿见陈超望向自己，“方总理，我给您道歉。不该顶撞于您。”
　　“算了，此事就此为止吧。”龙谦的声音。他们谁也没注意到龙谦何时进来的，“总理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就国力而言，我们确实无法跟俄国全面较量。总理是担心打碎了北方，甚至丢失北满和库伦，我知道。但是，鲁山进军唐努乌梁海没错，军人嘛，以保家卫国为天职，就是要有压倒一切敌人的气概！若是明知打不过就不打，那就不配做军人！鲁司令为国捐躯，注定名垂青史！远征军的所有将士都是英雄，国家将铭记他们的功绩！但是，封国柱，石大寿，你们二人身为国防军大将，而藐视政府首长是极端错误的！是我决不能容忍的！既然你们已经向总理道歉，我就不做更严厉的处分了，罚俸一月，口头道歉外，写一份书面检查给总理，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国防军是国家的军队，必须尊重政府，不得僭越！”
　　“是！”封国柱和石大寿立正答道。
　　龙谦看似维护了方声远，实际等于各打了五十大板，甚至有些偏向军方了。
　　龙谦还没有完，“这件事的责任在我！不在鲁山！出兵唐努乌梁，鲁山是履行了请示手续的，是我低估了俄国的反应。也证明了收复唐努乌梁海目前尚不具备条件，知彼知己方可百战百胜，事前，外交部，包括方总理，都曾劝我在收复库伦后收兵，我没有听你们的意见，批准了鲁山的行动，所以我负完全责任。我已经决定远征军退出唐努乌梁，希望冲突就此结束，为我们创造一个和平建设的环境。但新中国不是晚清，不是卖国政府，外交部绝不准承认唐努乌梁海是俄国领土！那片土地我们迟早要收回来的！这次出兵也不能说失败，它在振奋国人自尊心和自信力的同时，还宣告了我们维护国家领土完整的决心，让唐努乌梁海地区的人民知道了祖国并未忘记他们，种子既以播下，总会有收获的。少川，俄国人有没有正式的反应？”
　　唐绍仪汇报了廓索维慈来访的始末。
　　“没什么了不起。如果他们真要打，怕是不用口头恐吓呢。这样，外交方面由你负责，继续与俄方保持联系，可以通报我的撤军决定。但不做领土方面的让步，不赔款，更不惩戒任何人！要打就打吧，我奉陪就是！现在我命令，石大寿接任北方军区司令官，立即前往长春接印，今天就走。卫戍区司令由程二虎接任。国防部立即发布正式命令吧。”
　　“是。”王明远和石大寿同时答道。
　　“第1，第6师的换防继续进行，而且要加快速度。这个，总参负责，要继续完善对俄作战计划。其余军区的部队也要做好随时开动的准备。最晚明天，各位司令官必须离京，回到你们的岗位去。”
　　“是！”将军们齐声应答。
　　“大寿，你到了长春要做好北方军区各部将佐的思想工作，特别是范德平！鲁山是为国征战而牺牲，不是死于私斗！这个仇，要记在俄国身上，既然是国家行为，行动必须遵循中枢将令。在做好全面防御的同时，要切实控制部队，不得主动挑衅俄方！对此，你要负安全责任！”
　　“是。”
　　范德平闻知鲁山阵亡情绪极为激动，请示总参采取下令北方军区全军进入一级战备，令龙谦深为不满。因此，龙谦决定调石大寿回北方军区而不启用范德平。这个决定，龙谦未与任何人商议，但在场的军方重将，特别是王明远和司徒均都深表赞同。
　　“司徒，迟春先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还没有。”司徒均沉吟片刻，“总统，我个人认为远征军是安全的，他们能够摆脱危机，只要他们不恋战。另外，熊勋所部已经出发了。”
　　“好吧，继续联系。有情况及时报告。”龙谦看了看在场诸人，“总理，两位议长，你们跟我来，我们听一听警政部关于国庆日安保工作的汇报吧。”
　　龙谦与方声远、洪粤诚等人离开西八所往海晏堂方向走，走了一段，龙谦对众人说，“屋里太闷，此地甚好，咱们就在这里吧。”说罢席地而坐，对陈超说，“陈部长，你讲还是江云讲？”
　　“让他讲吧。”陈超在一张石椅上坐下来。
　　“扼要讲即可。”
　　“总统，各位首长，奉警政部之命，国安总局接管了此案。经两日紧张审讯，可以确认，国庆日意图行刺者背后是有人指使的，”江云看了眼身旁的许公持，“刺客来自两个方面，民党及满清余孽。已经查明，除了当日擒获的四名刺客外，尚有五名在逃，目前还在缉捕中。”
　　宋教仁急忙问道，“那四人是什么来路？”
　　“其中两人是民党派出的，他们携带了自制的炸弹，在混入广场是被擒。另外两人则是满清‘宗社党’派遣，其中一人冒充学生混入了广场，幸好被及时擒获了，在他身上搜出了手枪和六发子弹。他们供认，第一目标是总统，第二目标是政府及军方大员……”
　　“王八蛋！”洪粤诚骂道。
　　“谁指使的？”宋教仁追问。
　　江云冷冷道，“民党方面是陈其美。但背后无疑是孙文。宗社党的具体策划者是溥伟和善耆。”
　　“不会是胡乱攀咬吧？”方声远道。
　　“不会。我们不会冤枉人的。”
　　陈超想到那两具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活死人’，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参与了其中一场审讯，实在看不下行动处刑讯专家用刑的残酷，之后就是听汇报了，政治斗争的残酷他算是领教了，钦佩江云的镇定自若，他甚至亲自指挥了刑讯。
　　江云面无表情继续汇报，“总理，其中两人未等用刑就交代了，不会错的。从动机上说，他们并无与总统的私仇，绝对是奉命而行。宗社党雇佣的刺客就是北京本地人，都是满族，那个叫叶五的家伙拿了溥伟亲自给的五百两银子，武器也是溥伟给的，还在昌平皇庄受了射击训练。溥伟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五千两白银的重赏。而民党两人都是浙江人，领头的姓蒋，可惜跑了，通缉令已经发出。根据对在押的汪兆铭的提审，此人的身份已经确认，是陈其美的心腹，可能去年对陶成章的刺杀也是此人所为。”
　　“溥伟和善耆呢？”方声远问道。
　　“善耆跑了，国庆日当天就跑到了天津，躲进了日租界。溥伟已被控制，不过尚未实施抓捕。已经确认的宗社党成员全部布控了，只等命令。”回答的仍是江云，“至于民党方面，确认孙文尚在国外，并未回国。但陈其美回来了，在上海策划了行刺。上海站正在核查其下落，他肯定回国了，估计躲在租界里。这两伙人并无合作，是分开干的。”
　　“情况清楚了。各位对此是什么意见？”龙谦问。
　　“抓捕，全部抓捕。一网打尽。”洪粤诚毫不犹豫地答道。
　　“钝初先生？”
　　“总统，开国之初不宜兴大狱，就事论事吧。”
　　“总理是什么意见？”
　　“听说简州暴乱，暴徒袭击了市府机关，杀害我市长以下多人，报告说是会党之为，我不主张对外用兵，但对内还是要严厉整肃，不然我们什么也干不成。北京作为首都，更要平静才好。宗社党如此肆无忌惮，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我主张严厉整肃。”
　　“如果溥伟后面还有人呢？”
　　“这个，应当慎重。最好不要牵连到载沣和隆裕太后。”
　　“嗯，这件事是警政部分内之事，干吧。”龙谦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浮土，“涉及谋刺者，一个都不要放过。但尽量不要伤人，最后走法律程序好了。对于四川暴乱，我已命令当地驻军行动了。”
　　“总统，外患未平，国内还是要镇之以静为好。”宋教仁脸色很难看。
　　龙谦冷冷地说，“我亦不想大开杀戒。但总理说的不错，不严厉整肃，我们就难以获得和平的内部环境，什么事都干不成的。陈部长，此事你负完全责任，干吧。”


第二节 陈超的思考
　　西苑“草坪会”后，陈超跟江云乘车回到了设在原怡亲王府的国安总局大院。警政部暂时也设在这里。
　　警政部是总统直管的强力部门，原先的名字是叫内政部的，但因为政府组建方案中设了一个负责民事管理的民政部，两个性质和隶属均不同的部容易令局外人混淆，于是方声远建议将内政部改为警政部，这一改，让这个部门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警政部一正二副，部长陈超，副部长兼国安总局局长江云，副部长兼首都警察厅厅长许公持，三个人都是绝对的蒙山军老班底。
　　警政部虽已组建，但尚无正式的办公场所，根据江云的建议，陈超暂时在国安总局办公，但老妻尤氏仍住在海晏堂，陈超本来已托人在宣武门附近看好了一栋两进的四合小院，但江云没让他买，江云对陈超说，“陈先生，我知道您和总统一样，都是很不讲究吃穿住用的，但如今身份不同了，您买房子我不反对，但不能这样随便。”
　　陈超便取笑江云，“喔，你小子啊，官做大了，谱也摆起来了。”
　　“我哪敢在您老人家面前摆谱啊？有两个理由，您一听就明白了。其一，总统已决定修建政府办公大楼，委托邓清华操办此事。因涉及到北京的整体规划，目前尚未定案。但事情肯定要办的，如果各部各选地方，东一个，西一个，办事效率就太低了。您知道，总统喜欢开会商议，光是等人就太浪费时间了。等政府所在地确定，跟着要就近修建政府官员住宅，所以您不必急着买房子。其二，即使买房子，您也不能离着西苑太远，因为干咱们这行，树敌最多，自身的安全不能不考虑。所以啊，我建议您暂时不要买。”
　　“可我也不能总住在西苑啊。你说的政府办公大楼和住宅，还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呢。”陈超承认江云说的有理。
　　“陈先生不要急，我已经让王月蝉动员附近的住户搬家了，”江云划了个圈，“这一片的住宅我准备全买下来，到时候我给您选一套，您跟婶子搬过来就是。很快的。”
　　“看来你准备在这里长住了。明朝有东厂胡同，现在有人将你的衙门唤作东厂，这一片是不是要改叫国安胡同？”
　　“东厂就是明朝的国家安全局嘛。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我就是要将国安总局打造成令总统放心的铁血机构，谁敢反对总统，我就收拾掉谁！”在陈超面前，江云不需要隐瞒自己的观点。
　　龙谦设立警政部的目的江云是清楚的，但陈超出任自己的顶头上司他却是十二分的乐意。十年的时光对于普通人是短暂的，但对于江云却有脱胎换骨的改变。他已经不是当年跟随龙谦化妆前往陈家崖实地侦察的那个小伙子了，经历了无数事，更读了很多书，江云已经明白，执掌国安总局这样的铁血部门充满了危险，稍一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危险来自于外部，更来自于内部，伴君如伴虎的古训江云时刻牢记着，他的权力地位来自于龙谦，他是龙谦的铁杆亲信无疑，但是，为什么要设立警政部来管制国安总局呢？江云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深意，陈超出任部长就是再好没有的结果了，有他的岳父顶在前面，自己反而后顾无忧了。
　　当然，这一切江云不会跟任何人说。警政部成立后，江云将“光杆司令”陈超拉了过来，将自己的办公室腾出来给陈超，又让人事处从局里挑选了四个秘书候选人给陈超，让他自己挑选，陈超看过四人的履历后，挑了一个祖籍山东的叫祖谦之的年轻人做自己的秘书，这还不算，江云干脆将王月蝉的办公室整体交给了陈超，经龙谦批准后，改为警政部办公厅，王月蝉这个主任也水涨船高，成为了正厅级官员了。
　　《政府组织法》规定了共和国各机关的级别，在业已成立的十几个部局中，级别是不同的，国安总局、兵工总署、新闻出版总署、总统办公厅是副部级衙门，比其余部门低了半格。王月蝉原先的级别为副厅级，改换门庭后，立即升为了正厅级。
　　龙谦对详细规范政府官员的级别有些不愿意，但洪粤诚、方声远认为是绝对必要的，没有这个规定，官员的待遇、晋级就无章可循了。龙谦也就不再坚持了。方声远当然不知道龙谦对于政府官员官僚化和政府机构膨胀化深切的担心。为此，龙谦在一次小范围会议里，给总理方声远交代了一项任务，那就是严格限制政府机构副职的设置，原则上每个岗位不得超过两名副职。
　　级别是有了，但待遇尚在制定中，那是方声远的任务，王月蝉从副厅升为正厅，薪水还是老样子，而且那份薪水也是临时确定的，国安总局和兵工总署的薪水标准就不一样，前者比后者低得多，为此江云很有意见，几次催促总理府尽快统一各部门的薪酬。
　　这些都是大事，与本章内容无关。现在回到正题吧。
　　陈超回到部里，立即命令祖谦之通知许公持过来开会。
　　在等许公持到来的时候，陈超静静地思考了即将展开的整肃工作。
　　第一是谁来办？陈超手里有两支力量，一是国安总局，二是首都警察厅。该以谁为主呢？
　　月初他从山东返京后，住在了海晏堂，有的是时间跟龙谦交流，其中有两次专门谈了警政部业务，按照龙谦的设想，警政部是全国警察总部，同时在行政上领导国安总局。一实一虚，实的是警察，虚的是国安，而警察和国安两大系统，恰恰是维护国家安全的明暗两条线，就人数而言，警察队伍将大大超越国安总局。但目前情况，警察队伍还没有完全组建，而脱胎于蒙山军情报处的国安总局经过数年的发展，已是一个已经基本完备的机构，不仅总局机构相对完善，而且各省都有分站，而警察队伍除了首都警察厅还像个样子，各省的警察队伍刚开始组建，考虑到行动不止在首都，这次的整肃工作只能由国安总局唱主角。
　　第二就是办谁。这点陈超还没有想清楚。如果只是清查本次的行刺未遂，龙谦又何必专门布置？显然龙谦的目的不在于此。那么，他究竟要做什么？
　　自己那位女婿总是说共和国开创中国历史的新纪元。不仅对别人这样说，对自己也说过多次。开国会，定宪法，建政党，确实为历史所无。但在陈超看来，中华共和国取代满清，说来说去还是一次改朝换代。开国会也罢，建政党也好，都是龙谦巩固自己统治的工具和手段而已。
　　想通了这一节，陈超的思路便顺畅起来。中国自有文字的历史以来，有过多少次改朝换代？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一路数下来，足足可以讲半天。而同一个王朝中每一个新皇帝登基，实际上也是一次小的改朝换代嘛。
　　改朝换代做什么？招降纳叛是必须的。这点龙谦做的相当成功，一个国会，基本是将国内精英一网打尽了。看看政府各部的部长们，民党的，满清的有多少？一度时间陈超都在担心龙谦的核心班底会有强力的反弹了。他本来以为龙谦会启用大批军队将领进入政府的，但除了邓清华、连树鹏等区区数人，将军们依旧留在了军队，这些打天下的功臣事实上并未享受“胜利果实”。王明远虽然是部长，但实际上还是留在了军队，跟地方没有任何的关系啊。
　　陈超跟将军们是熟悉的，不止一次听到将军们不愿离开军队的呼声，他感到可笑。马上打天下安能马上治天下？乱世重武，治世重文，国家如果一直处于战争状态，那就亡国无日了！还是缺少文化啊，竟然看不到就实际权力而言，文官将很快超越武将了。龙谦已经在考虑结束全国范围内的军事管制了，当各省政府成立后，军队将领除了练兵，还能做什么？
　　龙谦这样做的意图是什么呢？认为他一手带出来的将军干不了文事？没错，确实一些人不适合到政府工作，比如封国柱，比如吴念，比如程二虎，但其中很多人其实是文武双全的，像被龙谦安排搞了海军的宁时俊，在陈超看来完全可以出任总理。至于叶延冰、胡宗玉、石大寿、蓝心治，包括熊勋，都可以出任政府要职，何至于启用端方、伍廷芳、段祺瑞、王士珍啊？
　　还有鲁山。前天晚上，准确地说是昨日凌晨，陈超亲眼看见龙谦独自在书房落了泪。当然是为了鲁山。
　　“断了我一根臂膀啊。”龙谦对自己说，“要知道这个结果，无论如何不会同意他亲自远征啊……没有了鲁山，让我怎么办？北方军交给谁？”
　　他无法回答。但他已经意识到了失去鲁山的后果。一度时间，陈超非常担心鲁山以及他一手带出来的北方军，那里集中了蒙山军大批优秀的将帅，当初龙谦可是挑选了最好的军官出关的啊。但是鲁山表现了罕有的忠诚，而且，在建国之际甘愿离开中枢再次出镇北疆，这是何等的襟怀？陈超曾经替龙谦想过，至少要给鲁山国防部长或者陆军部长的要职，否则不足于酬其功。可是龙谦还是将鲁山派出去了，而鲁山二话不说就带着家眷启程了。外蒙收回了，而这员为蒙山军建国立下绝世功勋的大将军却意外地阵亡于北疆……如果鲁山有野心，鲁山的死就再好没有，成全了君臣之义，消除了可能发生的内患。但现在这样忖度人家就太小人了，如何对得起鲁山的在天之灵？
　　“没有办法，在其家人身上补报吧。”陈超从来没有见龙谦如此伤心。
　　“只能如此了，他父母双亡，兄弟姊妹失散，只有一妻一子，我决定亲自抚养鲁山的遗孤……”
　　龙谦拒绝了王明远出镇北方军区的请求，而是将石大寿派回了关外。以石大寿的资望，虽然出身北方军，但能不能镇住北方军诸将，陈超心里也没有底。
　　陈超的思路回到了起初。改朝换代不止是招降纳叛，更不可少的是整肃，用铁血手段来消除异己，否则不足以稳定局势，不足以巩固新生政权。
　　那么，追捕刺客和追查指使者就是一个借口了。可是，时机合适吗？在唐努乌梁海之战尚未见分晓，与俄国爆发全面战争的当口开始国内的整肃合适吗？如果和俄国真的打起来，国内哪些失败者，满清余孽、民党，包括北洋系，会不会借机兴风作浪？
　　显然，这三派势力就是龙谦的目标。显然，江云已经领会了龙谦的意图，所以刚才直接点明了满清和民党。但北洋呢？动不动？是没有证据还是江云另有考虑？
　　第三就是如何办了。
　　刚才龙谦说了，此事交给自己完全负责，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管了？让自己冲在前面为他“背黑锅”？他不怕“背黑锅”，既然他答应出任警政部长，他就做好了必要的准备，他和别人不同，他的身份决定了他必须为龙谦考虑。
　　龙谦不止一次说过，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真理和谬误往往只有半步之遥。所以，整肃不仅要有底线，而且要有主次。龙谦只是撂了那么一句话，目标如何确定，分寸如何掌握，都是不小的难题。
　　陈超感到了头疼。他第一次尝到了权力的异味。他知道，即将展开的整肃将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荣辱，不仅给刚经历了开国大典欢乐的北京，甚至全国带来一场震动。
　　当你可以轻易决定他人生死的时候，除了极个别心智失衡的人，大部分人会有陈超同样的感觉。
　　“部长，”王月蝉站在门口轻声报告，“许副部长已经到了。”
　　“哦，请他们进来吧。”陈超使劲搓了搓脸。


第三节 端方
　　出任共和国交通部长要职的前清重臣端方字午桥，号陶斋，今年虚岁整五十。据说他的祖先是抬旗汉人，本姓陶，端方给自己取了个号为陶斋，即是不忘本之意。
　　5月2号晚上，用过晚饭的端方正在对着一幅全国地图发呆。他在琢磨着下午铁路建设研讨会上总统的发言。
　　“……交通部的工作重点是铁路而不是公路，铁路是什么？是国民经济的大动脉！你们不要看了山东几条水泥公路就心里痒痒，不要因为铁路建设现实存在的技术、资金等问题畏手畏脚，换个思路看，铁路建设对国民经济的促进作用是巨大的，它不仅可以为过剩人口解决结业问题，而且可以拉动国内若干行业的发展。更不能因为列强的干涉就害了怕。没错，因为满清的无能，很多铁路被列强参股控股甚至控制了，那又怎么样？已经控制的想办法收回来，新线建设不要犯以往的错误就可以了嘛。诸位一定要明白，承担国家交通重担的是铁路而不是公路，公路只是铁路的补充而已……交通部要设立铁道局，铁道局内部要设立规划和勘探分局，专门负责全国铁路的规划和建设，规划很重要，一定要有一个长期规划，五年的，十年的，甚至三十年规划都要拿出来。美国的领土没有我们大，但人家的铁路运营总里程超过了一百万公里，我们才多少？林林总总加起来，有没有三万？所以你们要有雄心壮志，三十年为期，建设一个覆盖全国的铁路网。眼下的铁路如何建设？我的意见是抓好三个项目，一个是津浦铁路，一个是粤汉铁路，另一个就是川汉铁路。这三铁路都有不错的基础，哦，川汉路难度大，基础也差一些，比不得其他两条路，但川汉路的建设涉及到西南经济与国防，意义极为重大，一定要搞好。说到国防，大家都知道了，国防军在唐努乌梁海与俄国人打了几仗，歼灭了他们一个师，打垮了另外三个，仗是打胜了，但远征军不得不退回来，为什么，因为后勤跟不上！如果有一条北京到库伦的铁路线，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最近有谣言说远征军失败了，被俄国人消灭了，没有那回事！鲁山将军牺牲是事实，但远征军却打了大胜仗！侵略唐努乌梁海的俄军被打垮了！话题扯远了，还是回到铁路问题上，端方部长几年前曾出洋考察了十几个国家，都是经济发展第一流的强国，虽然主旨不是铁路，但列强的铁路建设是亲眼看到了，大家要鼓足信心，在端方部长的领导下制定好长远规划，更要抓紧开始具体的行动。至于资金问题，不外三个解决渠道，第一是财政拨款，第二是民间筹资，第三是向列强贷款。跟大家讲实话吧，依靠中央财政是不行的，段部长就在这里，国家的财政状况他最清楚，暂时，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的财政会很紧张，这也是我累次强调政府建构要精简，再精简，开支要压缩再压缩的原因。所以，资金问题要着眼于另外两条路，具体方案，请方总理组织有关部局专题研究。但是，我强调一点，国家再穷，铁路建设也要上！否则我们就连满清政府也不如了！最后告诉大家一个消息，国防部，总参谋部已经在研究组建铁道兵部队了，这支部队是用来建设铁路的！考虑到我们国家地理复杂，全国就那么几块平原，爆破、架桥都是技术活，危险活，组建隶属于国防部的铁道兵部队是完全必要的，很快，端方部长手里就有一支建设大军了……”
　　端方已经收起了对总统曾经有的轻视。曾经认为那个人不过是个赳赳武夫而已，靠着枪杆子夺取了大清的江山。现在呢，虽然接触不算久，也不算多，他已经承认，那个人文治功夫相当不错，胸有丘壑，对好多领域都有独到的见解。最大的本事是藐视困难，似乎一切困难都不在话下。他总是从总统那里听到一些新鲜词语，比如铁路是国民经济的大动脉，非常形象贴切。当然，端方每次听到总统贬低满清还是不舒服，有什么办法呢？大清被人家推翻了嘛。但总统对他是尊敬的，不仅私下，更在于公开，坚定地支持他，为他撑腰。
　　任命他为新政权的部长虽然有政治上装点门面的意思在里面，端方还是感到舒服。这种舒服是多方位的，比如礼节，共和国消除了大清朝廷那套繁琐的礼仪，用不着三跪九叩，最多就是鞠个躬，握个手而已，很多时候，面对新朝最高执政者，连这些礼仪也用不着，特别是总统那些旧部更是如此。最令端方感慨的是总统那种西方式的平等态度，甚至连侍者上一杯茶都要说声谢谢。
　　端方答应出任新朝部长既不是宗社党的卧底，也不是卖身投靠。最近有人总是翻他的“旧账”，深挖他的身世，将他出任新朝部长归结于他的血统。这一点却是错解了他。之所以答应总统，是因为海晏堂的一次家宴，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总统夫人亲自下厨，亲自为他布菜端盘子令他受宠若惊尚在其次，关键是总统对满清的评价以及对他个人评价令他动心了，那是一种难得的公道，将大清的失败放在一种历史的大环境中去看，去评价。这种评价和结论是闻所未闻的。端方承认总统说的是对的，满清的失败在于落伍，在于无视世界潮流的变换而固步自封，在根本体制不做变革的情况下，别说是出一两个能吏，就是满朝都是清官能吏也不行。还是总统说的对，那种腐朽的体制下，绝不肯能出现大批的清官能吏。端方虽是正白旗满人，但他不是靠着祖荫，而是从科举进入官场的，几十年来，官是越做越大了，经历的事情也越来越多，思想也偏离了满清主流，戊戌年间他曾赞同康梁变法，靠着荣禄的庇佑躲过了后党的清算，没有受到牵连。但他已经看清了，大清朝不做彻底的变革，亡国无日了！所以，他在参与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后，力主实施宪政改革，因此成为了满清贵胄中的宪政派领袖。
　　总统在那次气氛极好的家宴上对他说，如果戊戌年或者更早一些实施宪政，历史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了。但那只能是一种假设，戊戌变法的失败也不是康梁的轻佻无谋，更不是能归咎于后党。变法失败的根本在于满清最高统治者改革政治的核心是保存满清的统治权，是将家天下的历史延续下去，这个前提下，变法就不可能成功。你也看到了，慈禧太后从太原回京后搞出的新政比康梁的主张走的更远，也涉及到了政治革新的核心，但就立宪而言，满清最高当权者一直采取拖延的法子，形势逼的紧了，步子就快一些，下面安静了，上面又开始动摇。直到局势不可挽回，大家一起完蛋。
　　国家是全国民众的国家，政权是全国民众的政权，家天下的做法绝对是走不通的。蒙山军取得了天下，但天下却不是蒙山军一家的，我这个总统也不是终身总统嘛。宪法制定小组搞出的第一稿为我量身定造，就被我否决了嘛。蒙山军搞不好国家，就主动下台，将国家交给更由能力的人来搞，这才是明智的选择嘛。你在两湖和两江的做法，证明了你是一个有抱负的官员，你在两江搞了暨南学堂，到处建立师范学院，还搞了省级的图书馆，甚至还搞了全国的第一所幼稚园，都是开风气之先的大好事。我请你出任交通部长，不是因为你的身份，而是相信你愿意为国家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至于你说没有搞过铁路，愿意搞教育，那不是问题。蔡元培先生比你更懂教育，这点你不会否认，铁路没人懂，你不懂，我也不懂，我手下的将军们更不懂，不懂就学嘛。曾国藩说过，办大事以找替手为第一，我觉得很有道理，找一些专家来帮助你不就行了？至于担心满清贵胄们的态度就更没有必要了，我多次说过，蒙山军推翻的是满清政权，不是要消灭几百万满族同胞。不止是你，载泽不是帮助方司令搞海军了吗？良弼不是当选国会了吗？我相信满清贵胄中绝大多数都是希望看到我们的祖国繁荣富强的，愿意看着中国一直落后挨打的卖国贼只是极少数！铁良，善耆，甚至载沣先生，假如他愿意出来做事，我一样欢迎。
　　就是那次海晏堂家宴，促使端方下定了“出仕”的决心。但总统对满清贵胄的判断显然失误了，宗社党将其视为了叛徒，欲除之而后快，他连续接到了两封匿名警告信，威胁要给他好看……
　　恭亲王溥伟曾拉他加入宗社党，他拒绝了。后来又亲自劝阻他不要为蒙山军效力。溥伟断言蒙山军不会成事，别看他们占据了北京甚至全国，他们有几大关口越不过去！第一是财政问题，大清朝都支撑不下去，一帮蒙山上下来的草寇更不行！不出三个月，他们就因为没钱而崩溃了。其次是外交问题，列强全部同情大清而仇视蒙山军，没有列强的认可，蒙山军如何执掌朝政？第三是内政问题，且不说民党和满清，便是北洋，也和他们貌合神离，放眼全国，他们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你千万不要图谋一时的荣华而遗臭万年！
　　那是龙谦刚进京的事。几个月来，经济并未崩溃，新朝甚至在美国人的贷款帮助下建立了自己的中央银行并发行了自己的货币——华元。现在，华元已经取得了信用，别的地方不清楚，在北京是站住脚了，拿着华元纸币可以买来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了，甚至连房屋田土的交易也可以不用黄金白银而用华元纸币了。端方清楚，一旦新朝的纸币取得信用，财政危机就不存在了。溥伟的希望落空了一条。而外交问题曾是端方密切关注的，他以为龙谦会亲自找列强去争取承认，但就他所知，龙谦从未找过任何一个外交使团谈建交问题，硬是将东交民巷那帮趾高气扬的洋人晾在了那里！按理说，大清完蛋了，洋人使节们不承认新朝就该撤走了，他们却一家都没走，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果然，美国人和德国人与自诩为世界领袖的英国人分裂了，美德两国已经私下许诺，一旦蒙山军正式建国，即可在承认大清相关条约的前提下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奥国是德国的跟班，大概也没有问题了，外交就是这样，取得突破口就像大坝决口，再难挡住汹涌的洪水了。端方想起龙谦在建国日前一天晚上会议上的讲话，不要考虑外国人的态度！没有他们我们一样过日子！中国是一个大国，世界离不开中国，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封锁中国，官方封锁，民间也封锁不住！关键是搞好我们自己的事情，我们自己站稳了，列强回来求我们建立外交关系的！溥伟的第二个愿望也落空了。至于国内的反对势力肯定有，端方对此嗤之以鼻，他曾经大力扶持过的、如今出任商业部长的张謇说的对，当初人家那么点力量都灭不掉，现在就更不行了，除非蒙山军自己垮台，否则没人能搞掉他们的。
　　几个月来，端方对蒙山军执政后的一系列举措深为关注，就京师而言，变化是巨大的，不仅是市容的整洁，那些林立的烟馆赌场妓院被强制取消了，此举受到了舆论一致的称赞。大批的瘾君子被抓起来强制戒毒，大批的妓女被安置到北京新开了几所工厂甚至外地谋生，大批的老鸨，帮会头目被公开枪决，社会风气为之一肃。这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巨变！满清没有做到，历朝历代任何君王都没有做到过！
　　而全国范围内的变化更是巨大。五年义务教育的推广普及，大批高等、中等学校的设立，海外大批学子的归来和外国专家的到来，对地主土地占用的限制和差额土地税的制定出台，扶持工商业的一系列政策讨论出台，让他看到了一个崭新国家的美丽远景。平心而论，除了限制私人土地占有有些抵触外，哪一条不是利国利民呢？石景山电厂已经开工了，电灯不仅是北京达官贵人所专有，普通市民也将结束油灯照明的历史。出洋游历过十几个国家的端方岂能没有感慨？这不过是半年而已，如果就这样搞下去，五年，十年，三十年，中国会是什么样子？
　　最令端方激动的是国防军对外蒙乃至唐努乌梁海的出兵！作为一个中国人，再没有比这个更令人激动的了！看看北京高校组织的游行吧，他们高呼国防军万岁的口号，欢呼国家维护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军事行动，北京市民自发捐款以示支持，那是什么场景？满清建政二百六十余年，何时得到过百姓如此的支持？
　　溥伟说蒙山军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这不是胡说吗？那个黄口小儿，竟然想以宗社党复辟大清，岂不是做梦？
　　思想发生极大变化的端方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了交通部的组建事务中，这个过程得到了总统和总理极大的信任，部内机构的设置，人员的选调任命基本他说了算，交通部尚未组建完毕，总统已经迫不及待启动铁路建设了……
　　书房里这幅全国地图是总参谋部给他的，是目前最为完整详细的全国要图了。端方的目光落在华东这片区域，如果津浦路建成，再接通江宁和上海杭州，全国最繁华的地段就有了一条大动脉！那是何等的光景？运河交通将要成为历史了吧？
　　德国人一直对津浦路建设垂涎三尺。希望独揽这条大动脉的建设和经营权，英国人也不甘落后。总统讲了建设铁路资金来源的三个渠道，端方深为赞同。但中枢既然拿不出钱，靠民间筹资又不靠谱，唯有依靠外资了，如何既能利用外资又不出卖主权呢？端方思索着，没有一个靠谱的答案。直到仆人敲开了书房，告诉他说有客来访。他问是谁，仆人说来人自称姓胡，叫胡思敬。
　　是他？原都察院御史，如今跟溥伟一伙打的火热的胡思敬？他来做什么？思索了片刻，“请他到客厅等候，我马上来。”
　　“大人，请速救救王爷吧。”胡思敬一见端方，立即双膝跪地，连连叩头。
　　“快快请起！你说救谁？”
　　“王爷被捕了。大人如今是新朝座上客，而王爷却成了阶下囚。念在满清一脉，请大人务必施以援手。”胡思敬额头已是乌青一片，“今天下午，国安局的人突然抓了王爷……”
　　“溥伟？他犯什么事了？”端方吃了一惊。新朝虽然对满清贵胄有些苛刻，但从未抓捕过任何一人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他们说王爷是4月28日行刺案的主谋！请大人速速想法子营救吧。”
　　“行刺案？我怎么不知道？”端方大吃一惊！


第四节 监狱
　　抓捕是昨晚秘密进行的，高层未做任何通报，下午关于铁路建设规划的研讨会上也没有听到任何消息，大家在休息时讨论的是北方与俄国人的军事冲突，根本无人提及对宗社党的密捕。所以端方根本不知道警政部突然动手，以开国大典谋刺案为由，兵分数路同时动手，突然抓捕了若干“大人物”，就胡思敬所知，宗社党主要成员中除了嗅觉敏锐提前离京的肃亲王善耆，其余诸人被一网打尽。
　　令胡思敬胆寒的是，国安总局的便衣警探根本不给前清贵胄任何面子，载涛是摄政王载沣的胞弟，直接闯进去从被窝里揪出来便带走了。而胡思敬的“恩主”，性子刚烈的恭亲王溥伟刚要去摸藏在抽屉里的手枪，被警探一拳打翻在地，直接就给上了绑，根本不管他的王爷身份，更不去理会溥伟是承袭了著名的“鬼子六”奕？爵位的嫡亲孙子。
　　“你先说说是行刺案是怎么回事？”端方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大人真的不知吗？”胡思敬脸上写着不信，“据说4月28日伪朝开国日曾有刺客意图谋刺其首脑人物，但被其密探所擒。他们不过是要找个借口而已……其目的乃司马昭之心啊。”
　　“太后和摄政王呢？”
　　“除非他们得了失心疯，怎么敢去惊扰太后和摄政王？”
　　那就是没事。端方已经明白，新朝此举是针对宗社党的，“那你为什么逃脱了钳网？”端方冷冷问道。
　　“我不过是个小人物，他们是要将大清朝的栋梁彻底摧毁啊。”
　　“大清朝已经完了！退位诏书已经发布七月有余！”端方斩钉截铁地说。
　　“大人就算不念大清，也要念昔日的情分吧？”胡思敬对端方的态度感到绝望。
　　“我知道了，你且回去吧。”端方端起了茶杯。
　　真是个妄人。溥伟铁良依靠这些人如何成得了事？挥退胡思敬，端方独自思考了很久，尽管他们已经将自己视为眼中钉，但袖手旁观是不行的，如果溥伟载涛铁良都完了，大清朝不仅在政治上完了，就是最后一点元气也保不住了。这么大的事，总统不可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目的？真的是为了追查凶手吗？
　　端方吩咐备车。新朝部长副部长都获得了享受公务用车的待遇，车子自然是山东汽车公司生产的泰山牌。
　　“老爷小的斗胆问一句，这么晚了，老爷可是要会客吗？”亲随跟随他已久，比较随便。
　　“啊，算了。”端方拍拍脑袋。他本来是准备去西苑觐见龙谦的，但看看已经是晚上九时许，怕打扰了人家休息，于是作罢，只能明天再说了。
　　端方忽然想起了在国防部当差的良弼，刚才胡思敬似乎没有提到良弼啊。于是他急忙去找办公厅所发的电话号码簿，给良弼拨了个电话。
　　电话系统北京早就有了，不过容量很小。这方面龙谦是舍得花钱的，去年冬，第一套买自美国的电话交换机投入使用，首都政军两界主要首脑家中和办公室都安装了电话，后续的还在建设中。良弼的职务不高，不过是审计局副局长，但他沾了国会议员的光，所以端方可以与他用电话沟通。
　　“午桥兄，此事我亦是刚知。军方肯定没有参与，王明远的神态不似作伪。”良弼在电话彼端很是沮丧，“我是宗社党挂了号的，正在等着人家上门抓捕呢。你老兄如今是龙大总统面前的大红人，怎么反而问起了我？”
　　良弼最近有些情绪，嫌官低了，人家只任命了他国防部审计局副局长，很是出乎端方的意料。原以为曾担任陆军部侍郎的他即使留在军队，也会给一个相当的职务。比如参加了攻击德州的陈宧，竟然担任了总参二级部的部长，比起来良弼确实有些“亏”。
　　“人是昨晚抓的，既然没涉及到你，所以你不要担心了。我本来准备去趟西苑，又恐时间不合适。明天我一定问一问龙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午桥兄，你就不要装糊涂了！这还看不出来吗？整肃！借机对宗社党进行整肃！我早就劝他们行事低调一些，就是不听！蒙山军，嘿嘿，蒙山军也可以啊，唐努乌梁海惹出麻烦，担心内部生变，却用这招来震慑国内！算了，不说了。”良弼似乎意识到什么，不肯再说了。
　　唐努乌梁危机端方是清楚的，他的态度完全站在了新朝一边，对国防军收复故土大唱赞歌。同时也担心着俄国人的最终态度，生怕爆发与俄国的全面战争。他不相信市面上有关国防军失败的谣言，否则总统哪有心思参加关于铁路建设的专题会议？不过，良弼身为国防部高级军官，将唐努乌梁海危机与追查行刺案联系起来令端方感到不那么舒服。
　　端方一夜未曾合眼，脑子里总是盘旋着良弼所讲的“整肃”二字。第二天早饭后，端方乘车直奔西苑，直接到海晏堂求见龙谦。
　　海晏堂已经有客人了，王兆对端方说，“工业部周部长刚来，正与总统谈事，看样子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如果您的事情不急，就再约吧。如果紧急，我给您通报一声。”
　　“很急。劳烦王秘书通报下总统吧。”
　　“好吧，您稍等。”
　　龙谦很快来到了会客厅，“午桥先生有何急事？”
　　端方直言相问，“为什么抓捕了溥伟、铁良等人？他们犯了何事？”
　　“哦，警政部曾有报告查办国庆日大案。我同意了，全权委托陈超部长办理此案。但具体情况却不清楚，也不知道抓了哪些人。如果您想了解此案，我劝您稍微等一等。如果您要为人讲情，我看就不必了。”
　　“总统，您行事光明磊落，但您下面就难说了。铁良、溥伟、载涛等人不是一般人，抓捕他们必定引发风波，还请总统三思。”
　　“午桥先生，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喊了几千年，总是难以做到，几只落地凤凰，不是一般人是什么？就是跟我征战天下的将军，犯事我照抓不误。陈超部长行事稳重，绝不会胡来的。如果想了解具体情况，可以去找陈超。至于风波，午桥先生不妨做一些工作，请前清要员们安心，警政部办案，一定重事实，讲证据。好了，这件事我们容后再谈吧。王兆，替我送一送午桥先生。”
　　龙谦下了逐客令，端方只能告辞出来。驱车直奔警政部求见陈超，但陈超却不在部里，警政部办公厅那位美艳的女主任也说不清陈部长去了哪里，答应等陈部长回来后立即报告他。
　　怡亲王府端方来过无数次，如今却成了新朝的秘密警察机关总部。看到熟悉的假山花池，物是人非的情绪自然涌上心头。国安总局是什么机构？端方心里是清楚的，就是东厂嘛。大清朝虽然弊政重重，但特务政治却是没有搞过的，个别帝王设立过一些临时机构来整肃内部，却从来没有设立如明代东西厂锦衣卫一类的机构来侦刺四方。龙谦成立国安总局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站在昔日亲王府的大院里，端方突然产生了反感，新朝带给他希望，也带给他不快，比如这个机构，比如身边这个女人！牝鸡司晨乃败家之象，女人出头露面算什么？连新闻出版总署署长都是女人，龙谦实在是做的太过了。
　　“王主任，陈部长现在哪里你总该知道吧？”端方急于见到陈超。
　　王月蝉沉吟下，如实相告，“陈部长现在去了东局子监狱。”
　　端方知道那个地方，立即驱车赶往东局子监狱。
　　拘捕的二十几个人被关进了东局子监狱，陈超虑及其中数人的身份，有些不放心，亲自去查看了拘押情况，这座监狱已经归了国安总局管辖，只关押重要人犯。
　　行刺案“疑犯”尚未展开审讯，目前被关押在这里，其中重要的人物如铁良、溥伟以及载涛住了“单间”。监狱不是客栈，但在陈超眼中还算不错，外行的部长大人自然挑不出毛病，只是叮嘱陪着他视察的江云在看好人犯的前提下尽量给他们的伙食搞的好一些。这些人锦衣玉食惯了，千万不要出岔子，我们不能给总统帮倒忙。
　　江云自然满口答应。心里却想，越是锦衣玉食的大人物越容易屈服，几顿掺沙子的牢饭就让他们苦不堪言了。相反那些江湖汉子却不乏软硬不吃的硬骨头。这些年江云搜罗了不少“奇能异士”为己所用，如有“剃刀”之称的刑讯专家刘喜祥就是一个，正是他用酷刑撬开了两个硬骨头刺客的嘴巴，才将真正的雇主招供出来。
　　这次江云将宗社党的要员关进东局子，将隶属于行动处预审科的刘喜祥调入东局子，让他琢磨着如何不用刑就撬开那几个人的嘴巴。江云知道，刘喜祥心理有些变态，专以折磨人犯为乐。但载涛等人是不能轻易动刑的，但希望他们主动招供简直是做梦，刘喜祥说不要紧，他有的是办法，请总局长放心便是，不出五天，他们一个个乖乖地认罪。
　　“小江，”陈超还是不放心，“现在已经有人关注这件事了，不出三日，舆论便是一片哗然。就算他们真的策划了行刺，你也不能乱来，不然很难收场。另外，总统究竟是个什么章程，我心里也没底。今天已经有好几拨人来找我了，载沣都来了电话。连日本公使都派了人来，我们不能不考虑周全些。”
　　“已经估计到了嘛。这里面，”江云指了指牢房，“肯定有无辜者，但肯定有主谋元凶。陈先生，我一直想，如果那天混入广场的刺客的枪响了，我们要交代的就不是载沣了，而是蒙山军百万将士！”
　　“你说的不错。所以我才同意了你的名单嘛。”陈超突然想起一事，“南方的追捕行动结束了吗？”
　　“王之峰还没有最后消息。那帮人比这帮人机警的多。对了，昨日再审汪兆铭，又获得一些新线索，对我们大为有用。汪兆铭就关在这里，要不要见见他？”
　　“我见他做什么？这个人彻底屈服了？”
　　“不能这样说。很有意思的一个人，最近还写了一首诗，据说很有水平。我是不懂的，您学问大，可以看看，”说着，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陈超，“是抄的，不是他的原稿。”
　　“还可以写诗啊……”陈超接过了诗稿。
　　“血中英响满天涯，不数当年博浪沙。石虎果然能没羽，城狐知否悔磨牙。须衔剑底情何暇，犀照矶头语岂夸。长记越台春欲暮，女墙红遍木棉花。”
　　陈超诗才平平，私下所做的几首感怀诗深藏柜底，不肯拿出来示人，也算有自知之明。汪兆铭这首诗典故连环，晦涩难懂，读了几遍才算理解了其中几句的含义，倒也贴切。博浪沙句以张良椎秦自比，石虎是赞飞将军李广武艺高强，“须衔”是指后汉温序咬须自刎殉主，“矶头”大概是指文天祥采石矶头发感慨。最后两句肯定是指南越赵佗向汉朝进贡木棉，给出一副色彩强烈的画面，汪氏的故乡广东，正是当年赵佗割据的南越之地，木棉开在暮春——正是这个季节，英雄故乡开遍了鲜艳的木棉花。
　　“以其诗意看，哪里屈服嘛。还自比张良文天祥呢。”陈超承认，这样的诗作自己是写不出的。
　　“文天祥？他也配！”江云哼了声，“这个人自去年关在这里，一直受着优待。司令有过交代，不准对他动粗，否则他早就像条狗一样匍匐请罪了。我相信我手下人的判断，此人不过是自命清高而已，未必有必死的决心意志。昨天我向他询问那个姓蒋的情况，他便竹筒倒豆子，毫无保留了嘛。虽然我是请他喝茶闲聊，他不可能不意识到我是审讯，但不还是很配合？他妈的，司令说世间总是有着太多的不公平，我算是理解了，干坏事干到一定的级别，反而安全了。跟他一起谋刺的那个姓黄的，几次刑讯，最后没有挺过来，早拉出左安门火化了，但这个主谋因为是孙文的骨干，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还他妈有心思作诗呢，呸！”意识到在陈超面前有些失礼，“对不起陈先生，我是有些心急。觉着民党比满清更危险。”
　　陈超尚未开口，有人报端方来了。
　　“他来这里干什么？”
　　“还不是替他昔日的同伙求情？陈先生，我看不用理他，省些精力吧。”
　　“不，请他到会见室吧。”


第五节 外交
　　陈超浓重的鲁南口音让端方听起来有些吃力，但还是听清楚了。山东话是必须听懂的，某种意义上成为了官方语言。
　　4月28日的未遂行刺案宗社党毫无疑义是参与了，一个叫叶五的满人在进入广场时被捕，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枚德制木柄手榴弹。叶五是个软骨头，当天中午的第一次突审即招认炸弹是一个叫那松的人给他的，目的是乘龙谦总统走下城楼阅兵时伺机行刺，如果没机会，炸死其他大人物也是好的。为此叶五分三次从那松手里拿了700银元（约合库平银500两），事成之后，那松还会给他7000银元。
　　根据叶五的交代，在内务府当差多年的那松在4月29日晨在前门火车站被抓，从其身上搜出14800元正金银行的存单和约1000元新华元纸币和120块银元，另有一把转轮手枪和十二发子弹。
　　对那松的审讯得知，那松是受了肃亲王善耆的指使招募行刺人员的，但善耆早已不在北京，国安总局已经查明了善耆的行踪，他在天津日租界已经买了宅子，似乎要在那里长住了。
　　另外，那松的家眷已经转移，跑到了天津，跟肃亲王善耆做了邻居。
　　“陈部长，您讲的案情似乎只牵连到了善耆，跟溥伟等人没有牵涉啊？”端方表示了质疑。
　　“如果没有证据，我们岂能胡乱抓人？实话告诉你吧，那天在长安街现场抓获的另外还有三人，其中一人也是受了宗社党首脑人物的指使。当然，其中还有中间人。”答话的是江云。
　　“是谁？”
　　“案件仍在调查中，恕我不能奉告。”江云回绝了端方的要求，“善耆躲进日租界也不算完。租界也是我国的领土，总有一天要收回来，日本人庇佑不了他。就算他逃出国也不行，逃到天边我也会将其抓回来！”
　　因为善耆成功出逃，江云受到了严厉批评。这是国安总局的重大失误之一。所以，提起善耆，江云便恨由心生。
　　“陈部长，以我之见，溥伟等人或许有人涉嫌谋刺，但未必全部参与针对总统的阴谋。警政部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合适？”端方不相信被抓的人全部参与了密谋。
　　“善耆逃了，我们不能不汲取教训。宗社党背后有洋人活动，情况极为复杂。如果证据确凿，那就不止是谋刺了，因为卖国的性质更为严重。我们这样做，也有保护他们的意思在内。他们就在这里，未曾受到虐待，你可以去见他们。不过，涉及案情的话就不要提了，免得我为难。今天我来这里，也是核查重要疑犯的拘押情况，不愿意出现意外。”陈超道。
　　见是不想见了。铁良已经与他绝交，溥伟更是恨己入骨，见面也不会有什么好话。端方谢绝了陈超的好意，离开东局子监狱，驱车去恭王府见载沣和隆裕去了，那两位想必已如坐针毡了吧。
　　果然，前满清摄政王载沣一反常态地“接见”了端方。本来载沣是深恨端方的卖身投靠的。载沣通过端方向龙谦提出了一个要求，即皇室迁出北京移居承德避暑山庄，并承诺永远不过问政事。另外，载沣请求龙谦宽大处理涉案的宗社党成员。
　　端方当日便将载沣给龙谦的亲笔信转交给了海晏堂。但未见到龙谦本人——他去石景山电厂的施工工地视察去了。
　　事件继续发展。就在端方拜访载沣的当日，北京又有七人被捕，其中五人是满人。
　　5月4日，《顺天时报》报道了对善耆的采访，正式披露了新政权针对满清贵胄的大规模抓捕。善耆控诉新政权对前清要员的政治迫害，声称一切罪名皆属捏造，完全是伪政权对前清要员有计划的清洗迫害。要求国际社会给予关注并对新政权实施制裁。至此，善耆正式走上了卖国之路。
　　《顺天时报》的日本人主办的华文报纸，在京津两地有着稳定的读者群。对善耆的采访一见报，立即引发了广泛的关注。《大公报》随即披露了北京针对宗社党要员的密捕，证实前清要员铁良、溥伟、载涛已经失踪。不仅如此，大约数十名前清官员以及满族百姓被抓捕抄家。北京数十万满族人处于万分惶恐中。《大公报》的记者申请采访载沣的要求被拒绝，恭亲王府被北京警察厅严密看护，无有警政部的特别证件不能进入这所居住着前清最高统治者的王府大院。
　　《大公报》的影响力超过了顺天时报。这种情况下，警政部必须出面了。5月6日，新闻出版总署署长秋瑾女士主持召开了记者会，邀请了北京十二家新闻媒体记者参加。警政部副部长兼首都警察厅长许公持扼要通报了4月28日开国大典的未遂行刺案，并宣读了部分涉案人员的证词。许公持说，如果不是善耆造谣，警政部将在案件基本结案后再做通报。之所以现在向新闻界报告事情的大致经过，是因为安定人心的需求。政府绝无清洗迫害前清官员的计划，更不是针对普通的满族群众。新政府自占领北京后的一切行为足以证明，新政府是严格遵循与满清达成的政治谅解协议的。违反协议的不是政府，而是一小撮图谋复辟分子。对于涉嫌谋刺共和国领袖的涉案人员，警政部及司法系统将严格根据法律办事，绝不会牵连无辜。
　　《中华报》、《每日新闻报》等政府喉舌在转载记者会的同时，组织力量对于善耆的卖国行为进行了严厉驳斥。
　　但记者会没有透露谋刺案的另一条线索——对民党涉案分子的抓捕情况。
　　5月8日晚，在广东新安，国安总局的特工抓获了准备出逃香港的疑犯蒋志清。根据已经掌握的证据，将掩护蒋志清潜逃并为其出具假证件提供旅费的东南军区动员部副部长许崇智逮捕。留学日本、和蒋方震、蔡锷、张孝准同期毕业于日本陆士的许崇智是同盟会早期会员，和蒋志清有着相当好的私交。蒋志清潜逃回杭州后，许崇智认为东南特别是上海杭州两地的风声太紧，建议蒋氏去广东暂避。许崇智帮助蒋志清搞到了宁波至广州的船票并亲自护送其上了船。但许氏没想到他早已被掌握蒋志清全部社会关系的国安总局盯上了，之所以不在浙江抓捕，是为了挖掘出更多的线索。但蒋志清到了广州后并未联系任何人，而是一路跑到了惠州，然后又跑到濒临珠江口的新安县，开始图谋乘船出海，国安总局行动处及广州站不再“钓鱼”了，立即实施了抓捕，并迅速动用海军将其押送北京。
　　蒋志清案牵连到了另一位民党重要人物张增澄。其人以字行，说张静江就熟悉多了。此人为浙江商界巨子，曾大力资助过孙文反清。孙文曾为张氏撰一联：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四十州。张静江未因孙文失败而出逃国外，依旧做他的生意。据说四月份有人曾在张府见过蒋氏，为此浙江警察厅传讯了张氏，但很快就将其释放了。
　　张氏被警察厅传讯时间虽短，但引发了浙江富商的恐慌。连张謇都感到不安了，跑去问总理方声远。随着张静江被释放，风波逐渐平息。
　　蒋志清在新朝并无官职。已经查明蒋氏去年跟随其结义大哥陈其美去了日本。何时回国并着手实施谋刺是以后审讯调查的事了。但国安总局不会放过许崇智。因为许氏是现役军官，警政部无权调查军内，案件转给了国防部，随即开始了对东南及南方两大军区的整肃——当初起义的民党部队基本在这两大军区。一批出身民党的军队将佐被传讯或者逮捕，连总参工程兵司令张孝准、保定军校校长蒋方震及38旅旅长蔡锷都受到传唤——了解许崇智的社会关系。张孝准感到担心，但蒋方震镇定自若，对老同学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们跟民党又没有来往，你又没有与那些人来往，担心什么？另外，总统依靠的就是这支军队，所以绝不会让军队人人自危的。
　　蒋方震的估计是对的。对于军队的调查很快就终止了，除了东南、南方两大军区外，其余军区基本没有涉及。而北京关于满清“余孽”的抓捕也渐告尾声，抓人的消息越来越少，而一部分经甄别清白的人已经释放，有公职的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标志着新朝建立的第一场风波渐告平息了。
　　但事件是不可能彻底遮掩的。《泰晤士报》迅速报道了关于军队整肃的报导。声称中华共和国政府意图通过一场子虚乌有的谋刺案来清理整肃民党和前清两股势力。
　　《泰晤士报》是英国人的报纸，在全球具有相当的影响力。这段时间，围绕着唐努乌梁海冲突，该报做了很多歪曲事实的报道。
　　似乎是要回击英国人，军方喉舌、脱胎于《第五镇通讯》的《国防军报》在5月9日正式报道了唐努乌梁海之战的过程，热情讴歌了为国捐躯的鲁山将军及英勇奋战的北方军区远征军部队，证实该部已经撤出唐努乌梁海——此举不是对俄国军事干涉的屈服，而是顾及远东地区的和平——战事爆发后，一些关心远东局势的国家进行了调停，希望冲突双方保持克制，尽快恢复该地区的原状……这里面就有英国政府。英国政府歪曲事实的报道是不负责任的，是对中国政府及国防军的污蔑，中国人民和军队对此表示极大的愤慨。
　　《国防军报》声称，唐努乌梁海是中国无可争议的领土，俄军进入唐努乌梁海地区是对中国赤裸裸的侵略。国防军撤出唐努乌梁海，是尊重国际社会调停的表现，要求俄军立即撤出该地区，不然，国防军保留采取军事行动的权力。
　　舆情从对前清要员和民党的整肃转到了军事方面。5月12日，北京十万群众集会游行，抗议俄国对唐努乌梁海的侵略。
　　这是首都第三次大规模的集会游行了。除了国庆日欢庆游行外，两次是为了唐努乌梁海。对此，俄国政府至为愤慨，特命全权公使廓索维慈在东交民巷召集列强公使会议，受其外交部的委托，希望各强国在与中国的关系方面达成一致。核心就是不与中国建交，并且在经济、政治方面给与中国制裁。沙皇尼古拉二世已经决定“退让”，在中国远征军主动撤出唐努乌梁海地区后，一切针对中国的军事计划全部中止，连进入唐努乌梁海地区遭受严重损失的俄军骑兵部队已经开始分批北撤了。不能将精力转移到远东是无可奈何的事实，但不等于俄国政府可以就此罢休。面对国内汹涌的舆情，俄国政府决定暂缓与中国的建交并策动对中国的孤立。
　　但俄国人打错了算盘。现在不是十年前了。列强间的矛盾，特别是欧洲互为假想敌的两大阵营正式形成，列强们不可能在中国问题上取得一致了。
　　这个会议除德国之外，驻京的列强公使都参加了，却未达成一致。法国表示了对俄国提议的支持，日本和英国态度暧昧，美国和奥国表示反对。他们已经接到了国内的明确指示，在满足必要的条件下，可以与中国新政权建立外交关系。所以，美国公使说，将中国摒弃于文明世界之外不符合美利坚的利益，但有关条约必须得到中国新政权的承认是（建立外交关系）一个大前提。
　　廓索维慈惊讶于英国的态度，他以为在当前情况下（中国新政府所流露的反英情绪），英国人肯定会采取行动的。但英国人竟然不做明确的表态以支持俄国的提议。这令俄国人至为失望。
　　令俄国人失望的还在后面。两日后，美国政府率先与中国建立了外交关系，而且是大使级。次日，德国与奥国也与中国建立了大使级外交关系。更令俄国人气愤的是，德国政府与中国联合发布的外交公告中，特别声明了唐努乌梁海地区是中国的固有国土。那是一片东西长八百公里、南北宽三百公里的辽阔领土。
　　其实，美德两国早已与就建交问题中国秘密磋商了很久了。谈判成功瞒过了其他国家，地点不在北京而是在济南。由于山东实业与德美两国有着密切的合作关系，美德两国官员赴山东考察未引起英日等国特别的怀疑。
　　坚冰一旦打破，主动权就转到了中国。与欧美三国外交关系的正式确立，让国内所有关心外交问题的人士欢欣鼓舞，唐努乌梁海之战爆发以来，特别是国庆日之后对某些势力的整肃的关注被转移了。外交的胜利极大鼓舞了国人，巩固了新政权。
　　在与美德两国签订建交文件后，相关的经济、军事合作谈判加快了进度，涉及交通、工业、军事诸多方面。特别是处于生产过剩的美国，急需找到一个新兴市场，所以，美方对于中国提出的贷款购买设备兴建工厂的要求表示了极大兴趣。中国人的胃口很大，开出的清单涉及十几个行业，贷款总计高达8000万美元之巨。中国人毫不掩饰他们对于工业化的野心。美方建议中方组织一个高级别的代表团赴美进行相关的商谈，中国表示赞成。而洛克菲勒、杜邦等财团早已等不及了，他们迫切需要加大对中国的投资，以期获得更大的利益。美国人受够了老牌列强的歧视，就全球范围，一切可能的市场几乎被英法瓜分完毕，中国应当是最后一个大市场了。美国驻华外交机构在得出蒙山军政府已经切实掌控局势后，建议美国资本进入中国市场。
　　“日本在日俄战争之后将美国视为假想敌已经是不需争论的事情了。中国人渴望获得资金和技术以建设他们极为孱弱的工业，对于美国是有利的，他们不可能构成对美国的任何威胁，而美国却可以就此掌控中国。特别是中国希望加强海军建设的要求应当予以满足，中国海军的逐步强大对于日本是一个现实的牵制，它将有利于太平洋的安全。总之，一个亲美的中国在远东崛起符合美国的利益。”美国驻华公使嘉乐恒——现在是大使了，给华盛顿的报告这样写道。
　　德国人也不甘落后。他们在取得津浦铁路的独家修筑权后，承诺与中国在军事领域展开更为紧密的合作，承诺转让化学、光学、冶金等一系列军工技术并合资建立相关的工厂。款项除以关税偿还外，德国希望得到中国的矿产，特别是石油。中国方面表示同意。
　　建交的代价是有的。那就是对于一系列满清丧权辱国条约的承认——庚子赔款、关税以及租界的合法性。外交部曾受到了军方极大的压力，但被龙谦所压制。
　　龙谦在5月10日晚的秘密会议上对军方及政府主要首脑们说，外交并无神秘，全看实力。你们也不要感谢美国和德国，假如他们不是在中国有着利益诉求，他们也会与俄国一样。寄希望于一下子收回被满清出卖的主权是不现实的，要慢慢来。缔结与列强的外交关系有利于国家的复苏，更有利于国家的发展。我们必须先咽下这口气，专心致志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先将我们自己的事情做好吧。加强军备是军方正当的要求，更是全国人民的企盼。但加强军备需要先将经济搞好，这个道理小孩子也能想明白。所以，我们要过很长时间的苦日子，齐心协力抓好经济建设，这是我们长时间的大局。唐努乌梁海会收回来的，下一次出兵，我们就不会再撤退了。不仅唐努乌梁海，而且台湾、澎湖、香港、澳门以及一切被列强霸占的领土全部要收回。我是有这个决心的，即使我有生之年看不到这天，我相信我们的后代也会完成这件伟业。或许有人说你这样说太令人泄气了，严重缺乏勇气。不，这不是勇气问题，而是实力！你们也不要泄气，我敢断言，不出五年，国际局势一定会发生有利于我们的变局，我们的机会就来了。机会就在那里，但没有实力的话即使机会到来也抓不住。同志们，让我们坚定信心，勒紧裤带，沉下心来狠狠干上几年吧。


第六节 家事国事
　　与德美等国成功建交的消息冲淡了警政部对前清要员及民党整肃带来的恐惧。在陈超的严令下，国安总局于5月10日正式收手了。比江云预定的抓捕规模小了一半左右，大约还有60名左右预定的前清官员逃脱了建国后的第一次打击。江云主持制定的在天津日租界诱捕善耆的行动也被陈超叫停了，江云知道命令来自于最高层，肯定是在外交取得重大突破形势下的无奈选择，有些遗憾地撤回了潜入日租界的十几名行动处特工，备用计划随即启动，开始物色打入善耆身边的人选，江云判断经此一役，善耆已是惊弓之鸟，别说回北京，连公开活动也未必有胆量了，尽管他是晚清警察系统的主要奠基人。
　　整肃转入下一个阶段，一些疑犯开始走司法程序，属于军队系统的交军法部门，其余的陆续移交司法部。
　　醉心于建立现代司法体系的伍廷芳老先生在建国前即推出了《宪法》、《刑法》、《刑事诉讼法》、《民法》、《民事诉讼法》、《商法》、《破产法》、《婚姻法》等十几部重要法律，其中一些法律文本基本借鉴了之前工作的成果，经国会“象征性”地审议后正式颁布全国。按照立国原则，法律的制定权在国会，但现在的国会还是一个“橡皮图章”，需要大力建设才行。
　　值得一提的是，《婚姻法》是崭新的一部法律，它正式将一夫一妻制写入了法律条文，纳妾成为非法行为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博得知识界一片喝彩声。特别是文教部长蔡元培，连续三天在《教育报》上撰文对《婚姻法》的进步意义进行阐述，替司法部及国会当了一次免费的宣传员。这件事的背后有很多可笑之事，其中最可笑的是起草这部重要法律的先生们多是多妻制的拥护实践者，或者出身于多妻制家庭。不管怎么样说，公开的多妻制正式宣告结束了。
　　为此，文人们打了好长一段时间嘴仗。十年前曾与龙谦在北京有过一段交往的辜鸿铭先生就持激烈的反对意见。因为与龙谦的治国观点多有不合，辜先生拒绝了在新朝为官，而是进入北京大学外文系当了教授，公开在讲堂上批评新《婚姻法》，说中国从来就是一夫一妻制，没有实行过多妻制，那些所谓事实上的多妻制理论都是强词夺理。还举出了什么茶杯茶壶论，将男人比作茶壶，女人比作茶杯。一把茶壶可以配几个茶杯，一个茶杯不可能拥有几把茶壶。被学生们群起而攻之，成为一时之新闻。此君算是典型的保守派，不剪辫子，赞成裹足，对共和国推行的若干新政尽兴抨击，甚至直接点了龙谦的名，认为他摧毁中华传统文化，是罪大恶极的罪人。不过，此君的学问真是一流，并非沽名钓誉，所以，批评也罢，谩骂也好，他已久做他的教授，没有人找他的麻烦。
　　回到正题。由于法律体系的初步建立，使得审理谋刺案成为了可能。北京市法院依照有关法律开始审理这一得到中外关注的大案。很快，法院释放了被拘押十数日的宗社党要员铁良，理由是证据不足。但溥伟、载涛被一审认定有罪。
　　载沣因为铁良的无罪开释稍微安心了些，因端方给龙谦带的口信一直没有回复。载沣在压力之下给龙谦写了封亲笔信，为弟弟载涛和溥伟说情，要求龙谦念在其年轻给予宽赦。如有可能，希望援引宪法赋予国家元首的特赦权力释放二人。并再次提出了皇室北去承德的要求。龙谦给载沣回了封信，拒绝了载沣宽赦甚至特赦的要求，在进入司法程序后，作为总统，绝不能干涉司法审理，至于特赦，法院并未做出最后判决，无从援引特赦。其次，谋刺国家元首不仅触犯刑法，而且危害国家安全，不仅是针对我个人，而且是在颠覆政权了，似不符合特赦之例。至于北上承德，龙谦认为暂不可行，请载沣及前清皇室成员安心在北京生活。若要工作，也是可以的。龙谦在信中表示，对于前清部分人员的抓捕绝非有目的的整肃，而是就事论事。载涛犯罪，自有其一人承当，跟别人无涉。
　　在北京乃至中外关注这件大案审理的同时，因唐努乌梁海之战而中断的重要人事任命陆续公布，各省、直辖市的省长和市长人选确定并以政务院总理的名义委任，其中大部分一把手并非出身蒙山军系统，虽然有天下人治天下的美誉，实际上反映了蒙山军系统文官队伍严重缺乏的现实。一些人选是早已确定了的，比如浙江汤寿潜、江苏程德全、湖北汤化龙、湖南谭延闿、山东张莲芬、云南唐继尧等，他们事实上已经“上岗”了，最早转入政界的邓清华此番获得了升迁，被任命为直隶省长兼北京市长，一些军队将领脱下军装转入了政界，副总参谋长，原山东军参谋长张玉林出任奉天省长，第9师师长郑双庆出任了黑龙江省省长，北方军区副司令兼参谋长范德平被任命为上海市长，第7师参谋长赵自立被任命为陕西省长，第8师师长姜义柳出任广东省长，而原先确定转业的第5师师长熊勋则接替了范德平在北方军区的职务，纷传被卷入谋刺案的北洋系军官陈宧被任命为四川省长和不满三十岁的阎锡山以标统之职一跃而为山西省长最引轰动。舆论开始关注和研究省长们的出身派系师承，专注于整肃案的舆论被政界新星所吸引了。
　　龙谦确实没有干预警政部的工作，他在确认唐努乌梁海危机基本结束后，精力转到了外交和政务方面，外交已获突破，在于德美两国正式建交后，龙谦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战略构想。政务就是第一位的了。
　　当前最棘手的是迅速展开工业布局，他已经决定由方声远带队出访美国，司徒均带队出访德国，寻求经济与军事的合作支持。前者是关键，建立一个相对完备工业体系需要科学规划，更需要大笔资金，依靠自身的积累是来不及的。龙谦自己有一个时间表，没有跟任何人说，所以方声远周学熙等人赶到有些不解。现在一面抓紧确定设备、技术购买引进的明细，一面研究探讨全国性的工业布局，先将最基础的工业部门建立起来，比如采矿。同时，等待美方正式的回复。龙谦希望至少获得五千万美元的贷款，这是一笔海量的资金，就算是富裕第一的美国怕是也一下子拿不出这笔资金。龙谦的计划是依托已经实力不俗华美机械，直接与美国几大财团接触，间接影响华府和国会山的决策，反正钱到位都花在美国，中国的现状是什么都缺，尤其缺少机械加工设备，那是有多少要多少，有些饥不择食的味道了。
　　在办这件大事之间，龙谦督促政务院正式出台了公务人员薪酬暂行办法，解决了一件大事。
　　王士珍领导的民政部属政务院系统，有些不管部的意味在里面。当然，职责是基本明确的，主要是民生管理。该部内部设立的第一个业务性机构是统计调查局。各部内部的机构设置是部长的权力，连总理一般都不过问，总统就更不该管了，但一次就甘肃赈灾问题的汇报中龙谦听到了统计调查局这个名字，便好奇地插问，“聘卿先生，你再说一遍，你那个调查机构叫什么？”
　　王士珍却误会了龙谦的意思，以为是嫌他不信任地方关于灾情的报告了，“前清多有谎报灾情者，属下认为，核实当为定例。”
　　“核实是对的，我是问你那个调查机构的名称。”
　　“哦，统计调查局。怎么，不合适吗？”
　　“哈哈，合适，很合适。”龙谦有些尴尬，当初他曾恶趣味地想命名江云的部门冠以此名，没想到却出现在了民政部，“对不起，打断你的话了，请继续。”
　　这个统计调查局的作用还真不能小觑。在公务人员薪酬确定上发挥了重要作用。
　　建国是一件复杂至极的系统工程。就算龙谦和他的战友们用了六个月的时间来筹备，但还是有些重要事项未曾确定，公务人员薪酬就是其中之一。
　　从去年十月总部进京，组建了领导建国的军委会，一直到现在，中枢机关人员的薪水标准是方声远暂定的，分了三等，一等300银元，二等150银元，三等50银元。大人物们自然领了一等薪水，中层，如处长们就是二等了，绝大多数划入了三等，就是连龙谦的秘书王兆，领的也是三等薪水。
　　当然，军队系统依然延续了老办法。
　　为什么没有意见？大人物们不在意或者不愿提，蒙山军系统进入公务系统的不多，比如邓清华，长时间过着供给制的生活，家庭负担又小，300银元很不少了。前清、北洋、民党三系投靠人员，一来家底丰厚，二来享受了很多福利，比如住房，用车都是免费，三来也不敢提待遇问题。而中层和下层的薪水标准就当时的物价水平不算低，所以半年来一直比较平静。
　　但随着国会和政府机构的正式建立，官员级别正式形成，正式确定官员薪酬的呼声就高起来了。
　　政务院系统确定的各部机构设置等级分为了四级，部、厅（局）处、科。厅长和科长都列入了中层，同领第二等的薪水显然不合适。
　　这只是中枢而已，随着各省政府的陆续组建，公务人员薪水待遇的问题就更加凸显出来。
　　原先曾明确反对细化级别的军队将领也转变了态度，变为支持了。龙谦私下对方声远和洪粤诚说，打天下易，坐天下难啊。官僚化的迹象现在就出现了，你看吧，薪水问题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的，后面还有一个军衔问题，你我要坐在火炉子上了，屁股搞不好会被烧糊的。
　　龙谦的话里有开玩笑的成分，但其凝重的神态却让方、洪二人笑不出声。
　　龙谦知道，蒙山军原先那一套“军事共产主义”制度肯定不行了。跟随他打天下的元勋宿将们要求享受胜利的果实，职务是一方面，待遇也很重要，如果不给待遇，必然导致大面积腐败的发生。
　　但是，薪酬问题却不是单独存在的，其牵连甚广。
　　第一，政府的机构设置及职数问题。政府刚组建，就出现调整机构设置的呼声。龙谦知道，治理如此庞大的国家，十几个部局肯定是不够的，比如周学熙的工业部，将来肯定会派生出若干分工更细的部局出来，但眼下却只能如此，尽量压缩部局的数量，同时尽量精简公务人员，也就是精简职数。
　　第二，公务人员职务消费问题。大部分人尚未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复杂性，但龙谦是清楚的。如果开始不定好规矩，以后就不好处理了。如何确定公务人员的非薪酬待遇，直接决定着薪酬水平的确定。
　　第三，公务人员的薪酬确定原则。走不走高薪养廉之路？就历史而言，宋朝的公务员待遇是极高的，廉洁指数究竟如何，龙谦也说不准。明清两代公务人员的账面工资却极低，比如清朝总督是从一品大员，薪俸却只有180两，而且是年俸。这不是开玩笑吗？在北京办一桌上档次的宴席，如果席面上有鱼翅熊掌一类珍肴，没有三十两白银下不来。一位类似于共和国大区司令官的高官，一年的薪水就吃半桌好菜？所以，贪污是必然的了。所以，才出现海瑞那样极端的清官，连吃一次肉都成了官场新闻。清代雍正朝之前，官员“正当”贪污的路子主要是火耗银子，火耗的水平基本看出当地主官的廉洁程度。所以，锐意改革的雍正帝才推出了火耗归公的政策，杜绝了官员对百姓的公开盘剥。同时推出了养廉银制度，等于承认官员的薪俸太低了。如两江总督，一年的养廉银就高达27000两白银，是其正常薪水的150倍！
　　共和国当然不能走清朝的旧路。
　　在建国之前，龙谦正式委托方声远牵头研究制定公务人员薪酬问题。为此，龙谦召集了军委会各局主要官员开了一个专题会，讲了他对机构设置，职数确定以及薪酬问题的基本原则。
　　当时他便委托王士珍做一个专门调查，调查什么？就是历史上各朝各代百姓与官员的比例问题，他承认自己读书不多，对于这方面的知识基本为零，但隐约记得一个资料上说西汉的官民比例是最低的，大约九千名百姓才奉养一个官员，之后就越来越不堪了，满清是多少，不知道。需要专门的人员查阅资料。
　　龙谦说，今天我讲三个问题，第一是薪水问题，第二是编制问题，第三是职务消费问题。
　　先说第一个。官员的薪俸来自税收，税收来自百姓，所以官员的数量和薪俸水平牵连甚广，直接影响到百姓的生活。与其让官员低薪过苦日子，然后养一帮人监督官员，不如直接将薪水定的合理一些。合理是多少？济南的大学教授月薪300元，中小学教师月薪100月或者更多一些，什么级别的官员可以比大学教授？济南的工厂多，据说技术工人可以拿到30-50元，而一般的小工，大概在10-15元。好几年没有去了，不知道这个数字确切否。我说这些，就是一个参照物的问题。中级官员不能高于大学教授，下级公务员不能高于中小学教师，这个原则希望你们考虑。高级公务人员，比如我这个总统该拿多少钱？大概让做具体方案的人感到不好办，我说一个标准好了，20倍！什么的20倍？就是普通市民收入的20倍。这是一个上限，很可以了，不能再高啦。我的薪水大概是系列中最高的，确定了我的，其他的就好办了。
　　第二个是编制问题。要特别注意压缩编制，你们或许不信，我说一个预言，编制总是要膨胀的，一直膨胀到老百姓承受不住，大家一起完蛋。所以，我们这些奠定共和国最初基础的人，要目光长远些。一个字，就是紧。机构编制要从紧，能用一个人的，绝不用两个人。副职的职数，原则上不超过两个，能不设的就不设，能用一个的就不用两个。我的意见，政务院在出台公务人员薪酬标准前，应当先将政府各部机构框架确定下来，搞一个原则性的东西出来，不仅指导中央部局，也管各省，不然不好办。
　　还要注意一个问题，那就是“编外”人员的问题。据说朱元璋曾因为江南某县一些不在编制内的公务人员大发雷霆，杀了好多人。朱洪武是苦出身，晓得百姓奉养官员的难处，编制外的官员吃的也是皇粮国税，要严禁出现这种现象。许公持的警察厅就叫唤人手不足，希望开一个口子，允许他招募1200名编外警察，邓市长向我报告，我没有同意。这个口子不好开，一开就不得了。不信你们去问一问专家，看历史上有没有这种现象？我告诉你们，有的，每当一个王朝快完蛋时，这种编外人员就格外多，等超过一定比例，王朝就轰然倒塌了。
　　第三是职务消费。这个词是我发明的，意思大家都理解。一些现象大家已经视为当然了，比如住房，比如用车，比如请客吃饭。很多人觉得，请客是为了公事嘛，外交局请洋人谈事，不能说是私事。理论上不能完全杜绝职务消费，但要定一个规矩。比如总理，比如唐局长，这类消费肯定少不了，让他们都自掏腰包，我担心他们不久就会打辞呈给我了。（笑）但不加限制会出问题！我跟你们说，我最近就常请人吃饭，开销都是我的薪水，太太意见很大，连呼吃不消。（大笑）我跟太太说，凭什么我挣那么高的薪水？就是有接待客人的意思在里面嘛。但太太不认这个帐，所以工作还得做，不然后院就不安宁。
　　我请客真的是为了工作，我相信大家也一样。但日子久了，问题肯定会出现，假公济私是免不了的。所以，我要政务院在研究薪酬、编制的同时，研究一下职务消费问题，将规矩立起来就好办了。职务消费花的是公款，是民脂民膏，所以必须接受调查审计，要过监察部那一关。发现经费使用不当的，要处理。轻则罚款，重则降职撤职，再严重的追究法律责任。所以，宣传局要在法律上完善这点。
　　总之，我的基本态度是，官员的薪水可以高一点，但要有限度。官员的日子不能自由，权力不能滥用没有约束。从我这个总统做起，你们各位都做好了，下面就好办了。共和国不同于满清，不同于封建王朝，就体现在这些方面。我们要开创一个跳出治乱循环的盛世，必须严厉管制官员，而不是管制百姓！谁要是觉得当官太难了，请他离开好了。
　　根据龙谦的指示原则，方声远着手制定一系列制度。委托拟出任民政部长的王士珍进行调查，王士珍先成立了调查统计局，对北京、上海、天津、济南、广州、南京（江宁正式改名南京）六座大城市各类人员的薪水、实际物价进行了科学细致的调查，形成了一份让龙谦颇感兴趣的调查报告，龙谦特意指示王士珍奖励调查局，认为这份报告做的极好。
　　目前，六座大城市的薪水和物价水平都不一样，最高的竟然不是上海而是济南！这点大出龙谦的意料，本来他以为上海应当是最高的。
　　这个时候的物价比较低。就以上海为例，一石大米3-4元，煤炭一石一角四分，食盐一斤4分半，白糖一角一斤，猪肉一斤3角，活鸡一斤8分，鲜蛋一个2分，豆油一斤2角5分，煤油一斤6分，肥皂一块5分，一盒老刀牌香烟3分，绍兴酒一斤一角钱。调查局一名调查员拿了一块钱（银元）请客，六个人，茶资8个铜板，吃了生煎馒头，蟹壳黄等小吃，一共花了不到30个铜板。1块银元大约可兑换250个铜板（上海华元流通不算好，主要是银元和铜板）。
　　地价不等。上海在100-300元之间（地段不等），比南京、广州要高一些。南京郊区一亩年产400斤稻谷的农田售价不过120元。北京大致也是这个水平，而济南则高于北京，在150元左右。
　　就工资而言，工人的薪酬水平普遍高于警察，也高于政府工作人员。上海的巡警月薪在10-13元之间，但上海的纺织女工月薪约20-25元（技术熟练工）。济南更高，华源枪厂的工人平均薪水在40元以上，高级技工的薪水竟然达到了150元，一个月的薪水就可以买一亩地了。而上海早已成立的卫生局的一名科长，薪水不过30元。
　　有了这份翔实的调查报告，方声远的工作就好做了。
　　在确定政府机构编制方案和职务消费规则之前，政务院首先拿出了公务人员等级级别和薪水标准的草案，几经讨论修改，报国会审议批准后算是定案了。
　　方案确定共和国政府工作人员（简称公务员）等级共18级，对应确定薪酬。最高为年薪为总统，12000华元，最低为600元，是政府雇佣的杂役。最高和最低相差20倍。
　　龙谦感觉到自己的薪水有点高了，月薪1000元明显超过了他20倍的限额，但政务院及国会认为在限制了高级领导人职务消费后，这个薪水不算高。横向比各国元首，基本是最低的了。
　　这天，龙谦从石景山电厂工地回到西苑，在海晏堂大门口遇见了在国防军总医院工作的张红草。
　　“咦，到吃饭的时间了，为什么要走，留下吃饭吧。”
　　“不了。刚才跟夫人聊了好久了。”
　　“好久不见，最近好吗？”龙谦对那几个“活下来”的女兵一直很关切，“陈淑为什么不送你？”
　　“刚来了客人，是方总理的夫人，我便告辞出来了。”张红草看周围无人，“司令，许小姐的情况你知道了吗？”
　　“什么情况？”
　　“她生了。”
　　“生了？什么时候？男孩女孩？她身体没事吧？”
　　“4月28日夜里。她身体没事。我刚从那边回来，还以为你知道了呢。是个男孩子，很漂亮的男孩子……”
　　“是吗？她怎么说？”
　　“司令，你真的不管她了？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
　　“你跟陈淑讲了？”
　　“没有。要讲也是你讲。我说算什么？”
　　“她的态度我知道。其实，做一个普通人未尝不好……”
　　“她其实一直关心你。听说了国庆日的事，反复问了我几遍。司令，你的心太硬了……”
　　“红草，这件事我做错了。已经错了，再改错误就更大……她的性子很强，我知道。红草，到了我这步，一些事就由不得我了……谢谢你，我知道了。”
　　张红草看龙谦神态萧索，“司令，孩子是没错的，你不能让他没有父亲。”
　　“我知道，知道……”


中部 第一卷 新中华 第六章 出巡


第一节 济南
　　1911年2月5日，农历正月初六。料峭春寒中，中央军区司令官封国柱、山东省长张莲芬率山东文武大员肃立在站台上，等候着总统专列的到来。
　　火车站已经彻底戒严，除了有资格接站的高官外，没有一个记者。预示着总统的出巡带有秘密色彩。
　　自1906年底离开山东，龙谦还是第一次回来。
　　元月份津浦路北段通车，使得龙谦有了乘坐专列出巡的可能。自1909年进京，迄今一年半时光，龙谦一直“窝在”北京，出巡的第一站选在济南，足以证明他对自己发迹之地的重视。
　　终于，喷着白烟的火车头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高官们自觉地整了队，分成了以封国柱和张莲芬为首的两列。列车停稳，首先从前后车厢里下来的是康继勇率领的总统卫队，一个严密的警戒圈形成后，龙谦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后面是宋教仁、于右任、周学熙、曹敏忠等随行大员。
　　“毓蕖兄，”龙谦跳下站台，紧走两步，握住了张莲芬的手，“天气这么冷，您不该来的。”
　　“怎么可以？总统回家，我这把老骨头说什么也要来接站的。”
　　“气色很好嘛。”龙谦端详着张莲芬，“我们差不多有五年没见啦。”
　　“四年零八个月。时间不算长，但却已改天换地。总统再看山东，已是大变样啦。”
　　“真正的改变在后面！不过，山东干的不错，虽然我未曾回来，但一直关注着山东的消息。辛苦你啦。”龙谦使劲握了握张省长的手，然后将目光转向张莲芬身边的吴永。
　　“永川兄辛苦了，也瘦了，看来农业和交通真是不好干啊。”
　　“哪里，有总统的英明领导，困难都会客服的。”
　　“永川兄什么时候学会了这套？英明个屁，于部长说你这里搞的不错，是执行《土地法》最好的省份，我这回来就是跟你取经的。”龙谦凝视着吴永，十年前怀来初见的影像已经模糊了，“永川，我们是老朋友，老同事了，千万不要学旧官场那一套。”
　　吴永身后的文官们羡慕地望着和总统交谈的吴副省长，这份交情可是最大的资本啊，以后对于吴副省长的命令可得当回事了。
　　逐一跟文武大员们握手见面后，龙谦与封国柱同乘一车，离开了戒备森严的济南车站。
　　“你这样搞，很快就有人知道我的行踪了。”龙谦有些不满。
　　“不小心不行啊，今晨欧阳中还在电话里向我落实安保情况呢。”
　　“别听他们辖起哄，哪有那么多的刺客？”龙谦撩起窗帘，瞭望着街景，“准备让我住在哪里？”
　　“迎宾馆或者军区司令部，两处都准备妥当了。既然你不想声张，我看还是住军区吧。”
　　“你说了算。”龙谦放下窗帘，“真是胡闹，怎么连大街都戒严了？”
　　“你就别挑刺了！胡宗玉的教训在前，谁敢大意？王之峰亲自布置的警戒，其实我没太操心，只调给他一个团。”
　　去年腊月，南方军区司令官胡宗玉在广州遭遇炸弹袭击，幸赖警卫得力，只是负了轻伤。所以，警政部及总统办公厅对龙谦出巡很是小心在意，生恐出乱子。
　　“要我看还是杀人太少了！去年陈先生和江、许二人虎头蛇尾，要是交给我，哪有这些后患？”
　　“杀人容易，真正收服人心就难了……”
　　“十年前是什么样子我清楚。他们不能昧了良心。我不敢说人人都吃饱肚子，但逃荒要饭的真的很少了。若是说城里的工人，日子更是了不得。你看那边的楼房，都是普通市面的住宅……”
　　“哦？什么价格？”
　　“这我可不知道。对了，振华为什么不带来？”
　　“他不是上学了吗？对了，你家封刚也上学了吧？”
　　“上了。淘气的很，不是念书种子，将来当兵好了。”
　　“我听说了，竟然捉弄的老师哭鼻子？嘿嘿，跟我那老二有一比。淘气的孩子未必没出息，我倒觉得兴华不会弱于他哥哥。”
　　“都是你偏心老二，看来是真的。”
　　“哈哈。”龙谦开怀大笑。
　　“司令，这次你可要看看部队才是。”
　　“看时间吧，我主要是看看华源和中兴，还有汽车厂。另外，想看看《土地法》执行的情况。如果时间够，还想回趟蒙山，看看鲁山的墓，你跟我一起去。部队有什么问题吗？”
　　“大问题倒是没有……”
　　“6师回来了？”
　　“瞿鸿翔率18旅跟直属队已经返回，另外两个旅还在冀东。”
　　“对军衔制，有什么议论？”
　　“大家就是着急，国防部动作也太慢了，差不多有半年了吧？”
　　“着急？着什么急？”
　　“盼着授衔呗。”
　　“国柱，你觉得你该授什么衔？”
　　“我才不想呢。你给我什么我就戴什么。对了，鲁山的孩子好吗？”
　　“挺好，跟振华一个班。学习挺用功的，就是脑子有点慢。啊，迎宾馆整修过了……”
　　“就是将大门修了下，里面基本还是老样子。”
　　“城里变化不小，路面基本硬化了，走在了北京前面。”龙谦扫视着街景残留的春节气息，“今年北京也要大兴土木了，因为这个，政务院吵得一塌糊涂……哦，到你的老窝了。”汽车已经拐进了司令部大院，这里曾是第五镇司令部所在，龙谦一家曾在后院住了好几年，看着熟悉的建筑，龙谦感到亲切，“应该早些回来的。”
　　“那就多住几天！”封国柱下车，亲自为龙谦拉开车门。
　　“王兆，”龙谦对跟过来的秘书说，“东北的消息不要耽误，立即送来。”
　　“是。”王兆答应一声。东北有两件事总统高度关注，其一是哈尔滨爆发的严重鼠疫，为此，整个城市实施了军事管制，国防军总医院的防疫专家去东北两批了，生怕扩散到其他城市。其二是年底爆发的陶克陶胡蒙匪之乱，奉石大寿之命，张作霖亲自带21师主力进剿，一半是为了练兵。王兆知道总统更关注哈尔滨的疫情。
　　“让我住哪里啊？”龙谦望了望熟悉的院子。
　　“嘿嘿，司令，我将后院腾出来了，我想你一定更喜欢住原来的屋子。”
　　“那不是将你赶走了？怎么好意思？”陈淑笑着说。她当然比龙谦更对故居有感情。
　　“我只是待两三天而已，随便找间屋子就行。”
　　“已经腾出来了。”封国柱往里走，“周学熙他们住前院，有事也好商量。”
　　“傻小子，还记得不记得这里了？”陈淑拉了兴华的手，跟着封国柱去了后院。
　　“距吃饭还有点时间，”龙谦看看表，“毓蕖先生，是不是将山东整体情况跟我说说？”
　　“总统车马劳顿，还是先歇息吧。已经准备好了欢迎宴会，不过要总统移驾到迎宾馆了。”张省长说。
　　“搞什么欢迎宴会？欧阳中没跟你们交代吗？”龙谦登时不悦了。
　　“你总得给我一个面子嘛。这是省里正当的开支，说实话，比起过去，新朝真是节俭的可以啦。不信，你可以让曹部长查一查嘛。你不嫌冷，我还嫌冷呢，赶紧回屋吧。”张莲芬是老资格，比不得封国柱曹敏忠连树鹏那伙从蒙山下来的元老，但也有胆量在某些方面跟龙谦掰掰手腕。
　　“按照您的年纪，我确实不该驳您的面子，可是，这是我第一次出京，不能坏了规矩。既然是你省里的正当开支，”龙谦对随行的大员们说，“你们几位谁想去吃就吃吧，我不去。”
　　这番话登时让张莲芬下不了台。的确，欧阳中事前确有通知，此番总统出京视察，不搞迎送宴会，不送土特产，除了省里和军区主要负责人外，总统点谁的名，要了解哪方面的情况，哪个部门的负责人出面，其余人一律不陪同。
　　“司令，”兵工总署署长连树鹏见龙谦已经掉头进了后院，“老吴，我看这样吧，你把酒席移过来不就行了？就这样办吧。”他对吴永使个眼色，拽了张莲芬一把，“总统不是生你的气，是怕坏了规矩。”
　　“张省长，总统原先就住这里吗？”宋教仁没想到龙谦如此不给老部下面子，急忙换了个话题。
　　“是啊，”张莲芬苦笑一声，“您是？”
　　“他便是咱们最高的大法官啊，宋钝初，宋副议长。”曹敏忠介绍道。
　　“原来是宋副议长……”张莲芬不习惯握手礼，对宋教仁抱拳作揖。
　　宋教仁急忙还礼，“不敢，您是前辈。没少听总统讲您老的功绩。”
　　曹敏忠哈哈一笑，“老张，你老就别往心里去了，总统在京从来不赴宴请的，可不是因为对你有看法。山东的各项工作走在前面，这次带了我们来，就是要总结山东的经验用来指导全国。走，外面太冷了。”曹敏忠挽了张莲芬的手，朝后院走去。
　　王兆小跑着出来，“张省长，总统请两位故交过来一同用饭，其中一位在华源集团工作，烦请你安排接一下。”
　　“谁？”
　　“武烈，是总统的老战友了。”
　　“我听说过此人。”张莲芬喊过自己的秘书，“带我的车去华源，将武烈先生接来，不要提总统到济南，明白吗？”
　　龙谦要接的除了武烈，还有在中央军区医院工作的孙娟，都是当年蒙山的老战友，用龙谦的话说，我们这帮人活到现在不易啊。
　　“毓蕖先生，非是我不给您面子，但官场迎来送往是历代的痼疾，其中弊端重重，不可胜记。最大的弊端就是浪费，一顿饭吃掉农民一年的口粮，心里实在不忍。国家穷，我们这些上位者不能不做表率出来。我敢吃一顿，下面就敢吃十顿！满清从来没搞过一次全国性的财政预算，我们搞了，你猜是什么结果？赤字8900万！将段部长愁得要命！这还是将本来拟建设的中央政府建筑大部分都砍掉的结果！可是教育、交通、采矿、水利等项目是不能不上的，怎么办？印票子吗？会带来物价飞涨！只能发行公债，只能从牙缝里省，政务院已经决定，今年各部局的预定经费一律下调两成。这个形势下，我这个总统怎么能大吃大喝呢？”
　　因为龙谦的解释，张莲芬心里舒坦了许多，但也不以为然，“我知道国家困难，但山东是总统的发迹之所，总统来了故土，哪怕是我们自掏腰包呢，也应该请总统吃顿好饭嘛。”
　　“自掏腰包也应该我掏。我比你们工资高嘛。”
　　王兆担心龙谦会因为迎宾馆送来的大餐而生气，但在随后的宴席上却龙谦却没有吭气，照吃，不过没有上酒，“既然菜都做了，吃吧，不吃就浪费了。但酒就不要喝了吧，下午还要工作。等我离开山东，如果有心情的话，我请大家喝酒。来，毓蕖先生，永川先生，还有国柱、老武，孙娟，你们几个坐过来。”龙谦将几人招呼至自己那桌，席间没有谈工作，而是问了各人的家庭生活情况，听说盛光的妻子黄玉辞掉了军职回鲁南了，龙谦叹息良久，“黄玉为什么要辞掉军职呢？胡来嘛。如果在济南不顺心，可以到北京嘛。孙娟你跟她联系下，如果可能，我想见她一面。算起来已经五年未见了。盛光牺牲在锦州，鲁山又折在北疆，当年蒙山的战友是越来越少啦。”
　　孙娟知道黄玉辞去军职的原因，但不愿扫了兴致，她没想到龙谦如此念旧，一到济南就想到了自己，声音哽咽，“如果不是遇到司令，我们哪里想到能有今天？我们这些人全沾了司令的光啦。”
　　“孙娟这话说的好。”武烈连连点头。
　　“国柱啊，你这个司令官可要照顾好他们这些旧部啊。我不是要你徇私，而是关心，知道吗？”
　　“司令在批评我呢，我一定照办。”封国柱急忙表态。
　　宋教仁、于右任算是见到了龙谦的另一面。相处的日子不算短了，宋、于这些“投诚分子”早已不再将龙谦看做是粗鄙无文的赳赳武夫，共和国成立之前之后推出的一系列政策和举措让他们看到了国家振兴的希望，特别是方总理出访美国的成功，极大地振奋了人心。精心讨论的三年经济建设总体规划为共和国描绘了一副美好蓝图，涉及采矿、石油、炼钢、机械加工、化工、橡胶、造船等重工业布局和纺织、制糖、食品、医疗器械、制药、印刷、造纸等大批轻工业企业的上马，如果这份规划得以实现，将极大缩短与东邻日本在工业上的差距。宋、于万万没有想到美国华美机械及瑞士斑马公司竟然是蒙山军的实业，如今自然成了国家的实业了。而龙谦简朴的工作作风也令他们钦佩，蒙山军出身的官员还好，满清、北洋系官员触动最大，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新朝对官员的要求如此严苛，不仅不许赌博嫖娼，连公款吃喝都控制的如此严，在海晏堂用餐也不算少，从来花的都是总统自己的薪俸。
　　这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新气象！除了极少数的高官有所抱怨外，绝大多数人都盛赞新朝的立国气象。宋教仁和于右任都是赞成派，认为这才是新朝应有的作风。所以，龙谦来济南给张莲芬的“下马威”在他俩看来太好了，如果各省各地都照总统的要求做，中华振兴真不是空言了。
　　总统并非不讲感情的人。平时龙谦给他们的印象有些不近人情。看来不对，人家不是牵挂着昔日的战友吗？不是对普通人如此关心吗？
　　本来是准备听山东省的汇报的，但饭后龙谦改了主意，“不听你们的汇报了，我直接看。先去华源吧。于部长，宋副议长，你们不想去也可以，可以留在这里休息，也可以到省府对口的部门了解情况。其余人就跟我一起去吧。”
　　“我们早就想去看看著名的华源集团了。”宋教仁和于右任同时答道。
　　华源和中兴成了新中华的工业“母鸡”，在初步确定共和国的工业布局后，华源中兴两大集团的业务做了大幅度的调整，首先将军工跟民用做了分割，然后是进一步的细分，很多军工分厂整体搬迁至其他城市，调出了技术人员和熟练工人就更多了，随着美国设备的运抵，在武汉、太原、奉天、长春、西安、广州、南昌、重庆、成都等城市布了点。太原及奉天的炮厂、南京及长春的枪厂，西安、成都及南昌的火炸药及雷管工厂，上海的无线电厂，武汉的子弹及炮弹厂，都有华源和中兴的血脉。
　　龙谦直接到了华源炮一厂，这里是75mm以上口径火炮的总成厂。龙谦没有听工厂负责人的汇报，而是直接去了车间，一面走，一面询问工厂的情况，在产在研的产品，生产能力，技术和设备的瓶颈，人员状况，职员的收入跟后勤情况，问的很详细，让连树鹏一脑门子汗，生怕厂长回答不上来。好在炮厂的厂长非常内行，除了工厂的赢利情况说不好，其余的回答都令龙谦满意。几个分厂走下来，天就快黑了。了解到目前都是两班制生产，在炮厂的食堂跟工人们一起吃了简单的晚饭，然后直接去了枪厂继续视察，临走对厂长说，你讲不出赢利还是亏损，我不怪你。这个问题是连署长造成的，他将你们搞成了完全的计划经济，只管生产和研究，而不管经济效益。这个不行！没错，炮厂是为军队生产的，但也要核算成本，兵工总署要对产品逐一定价而不是只布置生产任务！我的感觉，你们的浪费是惊人的，生产现场也管理的不好，这都是连署长的问题，周部长也有责任。你不定价，工厂就不去关心成本了嘛。本来可以生产十门炮的材料和时间，结果只生产了八门炮！这方面反而比原来倒退了！
　　在宋教仁和于右任眼里却不是浪费问题了，而是震惊！一门门正在组装的大口径火炮震撼了他们，这都是卫国利器呀！特别是听了厂长说的几种新产品，更令他们激动。
　　“想不到我们已经生产这么大的大炮了呀，”于右任说，“嘿，我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于部长是少见多怪了。跟列强比起来我们还差的远。华源刚能生产105mm口径的，德军、法军已经普遍列装150甚至更大口径的火炮了。至于弹药的生产能力就差距更大了，下一场战争打起来，你们根本想不到一场战役消耗几百万发炮弹会是什么情景。”龙谦脸上看不出喜悦。
　　“几百万发？”封国柱倒抽一口凉气。
　　“不过华源值得肯定的地方也不少，新产品研发抓的很紧，生产能力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在支援了全国建设后，还保持如此水平说明这些年你们的工作是不错的。另外，工人的薪水不低，伙食也可以。”刚才在食堂吃饭，工人们看厂长总工程师等人毕恭毕敬的神态，只晓得是大人物来视察，却不知道是谁。
　　在枪厂龙谦重点视察了根据他的“设计”完善定型的“中华1型”半自动步枪生产线，还用已经定型但尚未正式装备部队的半自动步枪在工厂的靶场打了约四十发子弹，将自己的感受提了好几条，“不行啦，好久不摸枪，手生了。”
　　总统高超的射击技巧令厂方震惊，“我们没想到总统竟然是射击高手……”
　　“哈哈，想不到吧？当年论枪法，我在蒙山军说第二，怕是没人敢说第一。是不是国柱？”
　　“那是。现在我也达不到司令的水平。”封国柱笑笑。
　　“不用练了。你的任务是带好兵，打好仗，用不着苦练枪法了。这支枪不错，真不错。”龙谦爱惜地抚摸着枪身，将其交还给枪厂的厂长。
　　“部队就盼着换装呢。”
　　“嗯，这次你的中央军区第一个换。要让士兵尽快熟悉新枪，不要舍不得枪和子弹，平时多练几百发上千发子弹，上了战场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多谢司令。老连，你记住了？不许跟我耍滑头，司令可是放了话啦。”封国柱大喜。


第二节 齐河
　　自初六日下午视察华源枪炮厂之后，龙谦开始了高强度的考察工作，先后考察了华源民用分厂，山东汽车公司，山东工业大学，济南石油专科学校，济南机械专科学校以及由第五镇随营学校——山东武备学堂一路走来俨然是国防最高学府的济南军事学院。留下周学熙、连树鹏以及连呼身体吃不消的张莲芬继续调研济南的工商业，龙谦自正月初十带着宋教仁和于右任在吴永的陪同下乘汽车考察了临近济南的齐河县，重点调研《土地法》的执行情况。
　　在已经颁布的诸项法律中，《土地法》的出台是最为艰难的，从起草者到审议者，均争议重重。对于国内土地状况缺乏科学细致调研是一方面（数据基本来自山东、直隶两省），土地占有情况及农村社会关系的复杂是另一方面的重要因素，所以很多人激烈反对仓促出台这项法律。
　　一度时间连龙谦也有些犹豫了。但他清楚，不推出这项注定引发巨大风波的律法，已经绘就的工业化蓝图就是一张废纸！所以，龙谦利用国会多数代表无条件支持自己的优势，强行通过并在精心选择的省份颁布试行《土地法》。该法的核心有条，其一是解除地主对农民的奴役，明确赋予农民完整的公民权，以实现劳动力的自由流动；其二是明确地租的上限不得超过土地收入的25%，各省有权根据自身情况下调地租，但不得法律规定的上限，以限制地主对雇农的盘剥；其三是确定了等级土地税制度，人均占有土地十亩以下（含十亩）不纳土地税，十亩以上则累进征税，以扭转土地私人占有；其四是规范了土地出售转让诸多事项，明确了政府收购私人土地的流程和价格。因各省各地因人口、经济发展的不平衡，转让和收购价格由各省出台细则加以明确。其五是对“宗地”的处置办法。农村存在着大量属于宗族、寺庙等的土地，属于半公田性质，以取消“宗地”来打击宗法势力。其六是鼓励地主投资工商业，辅之以减税免税等政策，以实现沉淀于私人的资金向工商业投入。
　　之所以没有将《土地法》全面推开，是考虑到以下几个因素：蒙山军统治权的强弱，工业基础的好坏，人口的密集疏松以及民族问题。首批纳入试点的省份有山东、直隶、江苏、广东、山西、湖北六省。
　　这是去年十月初的事。去年四季度一直做着宣传准备工作，特别是普法教育工作。果然，自今年元月一日正式六省试行以来，不过一个月而已，各省各地因贯彻执行《土地法》而爆发的矛盾冲突不胜枚举，尤其是直隶、江苏两省最为严重。直隶爆发多起官民冲突，死伤近百人，江苏发生烧毁县府，殴杀县长的事件，龙谦越过政务院直接发出总统令，将贯彻《土地法》作为考核试点各省省长业绩的主要指标，强行推行该项法律。凡执行《土地法》不力的省份，给予政府主要首长以经济处罚、降职直至免职的处分。
　　龙谦决定出巡，主要是想看一看各地《土地法》执行情况，以取得第一手资料。
　　山东在《土地法》正式生效的元月一日同时颁布了相关的配套政策，这说明省里对这项工作抓的是比较紧的，也做了认真的研究。有赖于执行了数年的农村自治，豪强地主及宗法势力被瓦解打压了大半，而济南府兴起的工业吸引了农村劳动力及资金的转移，一部分精明的地主在计算了农业和工业的巨大收益差后开始弃农务工了，特别是济阳油田的开发建设，带动了鲁北地区经济的变化，所以，《土地法》在两地的贯彻并未得到特别大的阻力。据吴永的介绍，齐河是执行《土地法》较好的县份，所以龙谦到齐河实地调研，根据陪同视察的齐河县长提供的统计数字，一个月来，县府按照省里的规定的价格收回耕地23000亩，已租给无地农户14000亩，兴办实业占用2100亩。主要的问题一是带来了县里的资金紧张，二是“宗地”的问题不好解决，农民对政府收回宗地的抵触很大，包括雇农在内，普遍认为侵犯了他们的利益。
　　无地农民拥有的土地是政府租给的，政府手里的土地是大地主转让的，这个看上去合理的转圈却加剧了政府资金的紧张，因为赤贫户拿不出钱向政府买地，只能采取租种的方式用粮食来归还地款。许多赤贫户似乎不愿意种地了，因为他们发现跑到济南或者济阳找一份工作更挣钱。
　　“宗地”是普遍存在的现象，据鲁南的统计，“宗地”竟占了农村全部耕地的20%以上。表面上是集体（家族）共有，实际上被豪强（族长）所操控，进一步加强了宗族在农村的权力。由于蒙山军乡村自治运动的推行，执行该制度一般是退伍或残废军人，而他们更多出身于贫寒之家，所以，山东农村的矛盾主要集中于宗法与自治委员会之间。近年来，随着蒙山军在全国的胜利，得到军队支持的自治委员会逐渐占了上风，由此出现了一些打杀豪强地主的现象。龙谦在齐河召集的田主族长座谈会上，两个胆子大的地主就哭诉自治委员会对他们的欺压，要求大总统为他们做主。
　　龙谦不是断案来的。他详细了解了下面对《土地法》的执行情况，询问田主们对《土地法》的真实看法并详细解释了《土地法》出台的宗旨。对于一些个别的侵害田主的案例，龙谦委托曹敏忠的监察部进行调查核实。
　　龙谦对与会代表说，共和国政府是所有人的政府，既不是地主阶层的靠山，也不偏向雇农或者穷人。推行土地革命，是为了发展经济而实现共同富裕。政府不能允许治下出现残酷的剥削，也不能容忍对合法财产的侵犯。推出《土地法》的目的是将闲置在农村的一部分资金和人口转移到城市中。大家已经看到并且感受到了山东工业的兴起，依靠传统的地租显然不如投资工业。而且，长期存在一大批仅能果腹甚至不能维持最低生活的赤贫人口是政府的耻辱。中华共和国不是满清，不能对此视而不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大家的目光要长远些，不要紧盯着自己那些土地，挣钱的路子很多，要改变观念。龙谦指出，宗法势力中有一些丑陋的东西，阻碍了经济和文明的发展，是导致国家贫弱的原因之一，必须加以铲除。谁敢阻挡，政府就拿谁开刀！绝不会客气！希望大家认清形势，跟上形势。
　　龙谦除了召开田主族长座谈会外，还视察了齐河的一个他根据地图随机选定的叫沙土集的小村子，走访了三户看上去很是贫寒的农户，向其了解了家庭人口、土地及收入情况并向每户捐赠了20元现金，最后，龙谦还查看了处于放假中的一所村办小学，并向小学捐款100元。于右任、宋教仁、曹敏忠和吴永各自捐款50元。
　　龙谦在山东算是赫赫有名。村民们不习惯称呼总统而习惯称呼司令或者大帅，沙土集的村民没想到龙谦竟然在过年期间出现在村子里，最初的紧张过后是兴奋，一些胆子大的村民涌到学校门口，截住了龙谦，七嘴八舌地向他们心目中的皇帝老爷讲诉他们认为应该报告的情况，让龙谦的行程为之耽误了半天。吴永十分紧张，生怕龙谦因此生气，好在村民们并未讲官府的坏话，只是讲一些在他看来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而龙谦竟然耐心地听完村民们的倾诉，没有一点不耐烦的神情。
　　跟随龙谦视察农村的有一个女性。她叫吕碧城，今年28岁了，竟然还云英未嫁。她原是《大公报》编辑，也是该报的第一位女编辑，因为发表一系列鼓吹妇女解放的文章，《敬告中国女同胞》《兴女权贵有坚韧之志》两篇文章引起了秋瑾的关注，蒙山军建国后秋瑾专门拜访了吕碧城，将其延揽至新闻出版总署自己的麾下，元旦前夕，偶然听说欧阳中为龙谦物色文字方面的秘书，秋瑾便“忍痛”推荐了吕碧城。原以为吕碧城不一定愿意到总统府工作，谁知吕碧城慨然应允，到龙谦身边做了见习秘书。
　　欧阳中之所以为龙谦物色第二名秘书，是因为龙谦身边实在缺人。王兆文才平平，而事务性工作已经非常繁重，根本无力帮助龙谦处理文案工作了。所以一直强调精简人员的龙谦同意欧阳中为他再遴选一名文字方面的秘书。本来龙谦对欧阳中找一个单身女性有些不满意，但看了吕碧城的资料后却同意了。试用后认为还行，吕碧城就留在了总统办公厅。这次龙谦出巡，吕碧城也随行了，她的任务是写一篇《总统出巡记》，这是欧阳主任的交代。
　　吕碧城之所以到龙谦身边工作，并不是倾慕权力，而是龙谦“创作”的几首流传于外的诗词打动了她。吕碧城是南社成员，在诗词上的造诣极高，她尤为激赏因国防军出兵漠北的七律（大漠千里白云低），很想看看那个被传言形象各异的最高统治者究竟是什么样子。
　　当然，这一切都深藏心底，未跟任何人包括好友秋瑾提起。
　　吕碧城进入总统府担任龙谦的文字秘书时间并不长，她的办公室在海晏堂主楼对面的一间平房里，龙谦似乎习惯了自己起草电文报告了，亲自交代她的任务很少，也就是让王兆找她找一些资料，比如一些典故词语的出处之类的事情。直到最近，龙谦才尝试着使用这位女秘书，一般是准备在《中华报》一类大报上发表就时事政治类的评论时，采用口授要点的方式，将文章交给吕碧城撰写。龙谦显然对吕碧城的文笔比较满意，她写就的稿子，龙谦改动不多，完全不能用的只有关于《土地法》条文颁布后的一篇评论，那次龙谦叫她去自己的书房，说这篇文章不行！立场站错了！得推倒重来。然后问了她的家庭情况，笑了笑，难怪了，因为你根本就不懂农民的疾苦。《土地法》是一场革命，革的是封建土地制度的命，主要目的有两个，一是解放农村生产力，二是为国家的工业化奠定基础。因此，必须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我承认好多地主的财产是勤劳积累所得，但有什么办法呢？英国人搞圈地运动你应该知道。其实，我对《土地法》是有所保留的，它应该更激进一些才好……最后，那篇措辞激烈的文章是总统亲自起草的。
　　尽管在一所院子里工作，吕碧城却很少见到龙谦。她印象中的总统基本是一名军人，形象作风都是军人做派。而龙谦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她想象的开国总统的欢愉威风。
　　这次跟龙谦出巡，看到了龙谦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也接触了她所不知道的社会的另一面。很难想象共和国的开国总统会走进农户询问其生活。她的出身令她难以接受这点。她认为这不是总统应当管的时期。但农村的贫困又震惊了她，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贫寒的家庭，家徒四壁，几无一件像样的家具，甚至连褥子都没有。所以，她也悄悄将身上的钱留给了农妇，农妇千恩万谢令她心酸，也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对于龙谦所展示的忧虑多了几分理解。
　　离开沙土集，当晚回到齐河县城。吃了顿简单之极的便饭后，龙谦召集县长等官员开了个会，听了他们对贯彻《土地法》的汇报。因为沙土集之行，县长的汇报吞吞吐吐，生怕总统不满意而丢了乌纱帽。龙谦却没有批评，很是抚慰了一气几名基层官员，说了一番令吕碧城感慨的话。
　　龙谦说，《土地法》的贯彻执行是长时间的事情。你们做的算是不错了，至少下面已经大致了解了国家的政策，县里也已经行动起来了，这很好。工作中出现问题是正常的，不要有包袱，更不要因为出现问题就裹足不前。
　　你们一定要明白共和国政府与满清政府的不同。这种不同是多方面的，首先表现在工作作风上，官员不再是百姓头上的老爷，而是为百姓服务的，因为俸禄来自百姓，所以不能总坐在县衙里，要深入基层了解并解决民众的问题。其次要遵纪守法，按规矩办事，让百姓守法，官员自己就要带头守法，不能搞例外原则。县长在这片土地是最大的官，就可以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那不行。认识曹部长了吧？他是共和国的监察部长，他的任务就是监督检查你们这些官员守法情况的。对了，对于《土地法》贯彻情况，建议监察部搞一次专项的督查，以保证政策不走偏。这些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任务是将你们的经济搞上去！首先是农业，要真正解决吃饭问题。齐河的自然情况不错，人均占有耕地不算少，没有理由不将农业搞好。因此要花力气研究农业问题，大力兴修水利，培育推广良种，彻底杜绝荒地，千方百计提高粮食产量。听你们说，齐河平均亩产尚不足300斤，而且基本是玉米高粱，这不行。有没有信心用三年时间将亩产提高100斤？如果做到了，我会亲自来为你们颁奖。
　　县长是山东军的退役军官，原先是山东军司令官搞后勤的，当即站起来表态说，一定完成司令给的任务。龙谦笑着说，亩产的提高不是件容易事，你先不要表态，要认真研究，扎实工作。哪怕提高50斤，都是很了不得的事。龙谦对吴永说，省里要给各县制定符合其特点的考核指标，首先就是农业方面的指标！吃不饱肚子，给城市提供不了余粮，其他的做的再好也不行。其次就是义务教育，必须不折不扣地搞好，沙土集那所学校不错，看了让我高兴。你这个县长，官不算大，担子却很重。好好干吧，下次我再来济南，一定过来看看齐河的变化。
　　因为预定明日要去鲁南，所以当晚连夜返回。返回济南的路上，吕碧城跟龙谦同乘一车，她说，“总统，我没想到农村情况这样复杂，而且，实在是太穷了。”
　　“你偏向谁？地主还是农民？”
　　“我觉得都有理……真的。”
　　黑暗里，龙谦无声地笑了笑。
　　“什么时候才能致富农村？我觉得太难了。”
　　“也不要泄气。只要我们政策对路，扑下身子狠狠干上十年，基本让国人吃饱饭是可以实现的。扫除文盲也可以做到。至于致富农村，却要看工业化的进程。”
　　“我倒觉得工业化不难。想不到济南的工厂竟然有如此规模。”
　　“你不懂的，那个难度比这个大多了……”龙谦深有忧色。


第三节 蒙山
　　这就是蒙山。
　　不止是陈淑，宋教仁、于右任、周学熙等人都对此山心存敬畏。自蒙山军举兵反清成功，蒙山这座本来籍籍无名的鲁南群山中的一座山头一跃而成为天下名山。
　　沿着济南至沂州的“高等级”公路，封国柱所调的骑兵营护送龙谦一行到蒙阴打尖后，直接上了蒙山。
　　跟宋教仁等的敬畏不同，封国柱、曹敏忠、连树鹏则是怀旧了。自蒙山军1900年初整军完成离开蒙山后，这座多年被响马盘踞的山峰就失去了常住人口，光明寺也一直空着，直到前年，两个游方僧人才占据了光明寺，算是恢复了佛门香火。
　　自蒙阴有大道上山。当初孙德旺兄弟带领蒙山寨主力就是从这条路下山突围乃至中伏全军覆灭的。当初对垒的对手曹锟如今已是国防军师长，十年一个轮回，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或者阵亡，或者叛变，或者被囚，曾经的敌手却成了战友。
　　十年时光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朵浪花，但足以让当事人喟叹了咀嚼了。牵着龙家老二的手步行上山的曹敏忠禁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曹叔叔，你走过这条路吗？”算是在城里长大的兴华第一次登山，兴奋不已。
　　“走过。”
　　“我爸爸也走过？”
　　“不，也没有。”
　　“为什么你有而他没有？”
　　跟在后面的陈淑也颇有兴趣。
　　“当初你爸爸留在山上掩护我们撤退，结果我们中了官军的伏击，队伍被打散了，我幸运地逃回了山上，才成为了你老子的兵。以后，我们就胜利接胜利了。”曹敏忠一把抱起了兴华，将其架在自己脖子上，“对于蒙山军，这条路却是失败之路啊。你还小，将来会懂的。”曹敏忠想起了周毅，他就是跟着负伤的周毅撤回蒙山，跟龙谦所率领的八、六两队会合，正式成立了蒙山军。
　　“曹哥，当初你们有多少人？”陈淑气喘吁吁地跟过来。
　　“嘿嘿，满打满算也不到三百人。当初司令跟我们讲，哦，快上来了，看见那个碉堡了？那是最东的一个哨卡。司令集合我们说，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响马了，而是军队，是蒙山军！我哪里懂军队和响马的区别？心里只是想，我们能不散伙吗？能活下去吗？哈哈。”
　　陈淑也笑起来，“曹哥，啥时候你就有信心了？”
　　“其实还不到打开郑家庄。司令在蒙山整军，定了一大堆条条框框，连上茅房洗澡都管，很多人都嫌麻烦，我却认定跟着司令会成大事的！嘿嘿，也就是十年嘛，老曹是不是很有眼光？”
　　陈淑很少见曹敏忠这副神态。有“曹阎王”之称的曹敏忠如今很少看到笑脸，更不用说开玩笑了，“曹部长也会开玩笑？”
　　“唉，”曹敏忠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没有了。
　　马匹是现成的，但走在前头的龙谦跟宋教仁、封国柱等人一直是步行，而且越走越快，将陈淑他们几个甩在了后面。
　　“这就是东寨。大队失败后就空了。后来关从毛阳镇抓来的官兵俘虏，”曹敏忠给陈淑当了义务解说员，一直跟他们走在一起的于右任注意倾听着，“嘿嘿，石大寿，梁华达，张玉林，还有谁来着，当时可是俺们的俘虏，杜三立整天训斥他们，哈哈。”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玩的故事，曹敏忠开心地笑起来。
　　半年来，于右任差不多都认识了国防军的高级将领了，跟石大寿、张玉林还打过交道，却不知道如今的北方军区司令官，奉天省长曾是蒙山军的俘虏。
　　“曹哥，他当时住在哪里？”陈淑问。
　　“那边，我们都住那边。”
　　“你让他走。还想着当兵呢，不吃苦哪行？”陈淑将儿子从曹敏忠肩头抱下来，兴华立即蹦跳着追赶父亲去了。
　　“想不到石司令还在这里遭过罪。”陈淑喃喃道。
　　“也没遭什么罪，不过是干点活儿罢了。大寿是第一批申请加入俺们的，论眼光，他可比他的老上司曹锟强多啦。哈哈。”
　　顺着山道继续向西，远远地看见了光明寺暗红色的围墙，龙谦一行在寺门前跟什么人在说这话。
　　“就是这儿了，光明寺。当初司令就住里面。喔，啥时候住了和尚了？”曹敏忠看见两个灰色僧袍的僧人双手合十低头说着什么，“往南就是咄咄寨，八队原先就住那边，孙娟她们也住那边……当间有个练兵场，那时候那兵练的啊……”
　　“走，看看鲁山的墓。”龙谦对曹敏忠说。
　　曹敏忠神情一肃，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鲁山遗体被送回，没有安葬北京，而是由龙谦做主葬于蒙山了。此番龙谦上山不只为凭吊往事，更为祭奠老战友。
　　鲁山的墓在天门附近的一块空地，十几个石匠正在打磨着墓碑。
　　“碑文我来写，很快就给你们，”龙谦对陪同上山的蒙阴县长说，“一定要搞的好一些。将来我死了，也会来这里陪他的。”
　　“总统，我觉得碑文是现成的，”吕碧城突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多有不满，特别是陈淑。
　　“嗯？”
　　“正面刻上鲁山将军之墓！背面用总统纪念出兵漠北的那首七律就蛮好……‘天兵已报过辽西’不妨就叫‘天兵西’好了。”吕碧城侃侃而谈。
　　“好。意见很好。就这样办！”龙谦立即同意了，“百十个字，无以概括鲁山的功绩。就用那首诗吧。‘苏武平生最萧瑟，终边垂老听征鼙！’就算鲁山有为国戍边之志，我也不能让他孤零零地留在北疆，这里是我们起兵之所，鲁山不止一次跟我所想回蒙山看看，他住在这里应该是满意的……”龙谦虎目含泪，招手叫过王兆，拿过事前准备好的祭品，亲自率一帮文武大员恭敬庄重地祭奠了鲁山。
　　陈淑想起鲁山的音容笑貌，泣不成声。封国柱、曹敏忠和连树鹏也颇为伤感。
　　“兄弟，我发誓，唐努乌梁海一定要收回的！你未了的心愿，我们替你完成！”龙谦再次对鲁山的墓鞠躬。
　　“总统，亲眼看了总统的发迹之地，很是感慨啊。”宋教仁见龙谦沉湎于往事，换了个话题。
　　“感慨？钝初先生有何感慨？”
　　“孙先生曾说，潮流浩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蒙山军当年虽兵微将寡，却抓住了历史的潮流。不瞒总统，看了济南的实业，看了济南的城市建设，看了这条水泥马路，特别是看了总统整军经武之所，蒙山军夺取天下绝非偶然啊。”
　　龙谦想了想，“蒙山整军是一段重要的历史，让大家摆脱了响马的陋习，有了军人的基本素质。要说确立远大理想，却是在击破袁世凯对我的三次围攻，双方达成合议，允许我以武卫右军名义北上勤王与八国联军血战京畿之后了。目睹国家残破，将士们终于明白了军人的职责。可是西沽一战，折损了我一手训练的数百精锐，若是他们活着……”龙谦摇摇头，似不愿回忆当年血肉横飞的战场。
　　“带我去看看你当年住的地方吧，”陈淑拉了下龙谦的袖子。
　　“淑儿，若是我走在你前头，一定将我埋在蒙山……回到这里，仿佛听见了当初练兵的喊杀声……因为一件小错，我撤了鲁山的连长之职，他毫不抱怨，更加勤勉了，老天爷夺我臂膀啊……算了，走，回庙里看看。”
　　“乱说什么？！那都是啥时候的事？”陈淑不愿丈夫说这些令人伤感的事。
　　在蒙山盘桓良久，一行人在大批警卫的护送下从原路下山，当晚住在蒙阴县城。次日，龙谦一行顺蒙阴至郑家庄大道西行，回到了郑家庄老根据地。或许是因为周毅，龙谦没有进郑家庄，而是直接去了与郑家庄比邻的陈家崖，住进了陈超旧居。
　　陈家自龙谦出任沂州兖州镇守使而举家迁入沂州后，性情豪爽的陈超就将祖宅无偿交给了自治委员会，陈宅的两进院落住了四户乡民。直到去年夏，张莲芬亲自指示沂州政府将陈宅腾出来，花了些钱恢复旧观。原先留下的家具或者毁损，或者被住户带走了，蒙阴县出资购置了一些必要的家具。使得陈宅具备了住人的条件。这些事既不是龙谦的命令，也不是陈超的吩咐，起因完全是陈娴的一句话，当初叶延冰尚担任中央军区司令，是山东省绝对的一把手，陈娴对前来汇报工作的吴永说，陈家老宅是不是可以还给俺？要不，回趟老家都得住店了——俺那个地方小，连个客栈都没有。
　　当地政府立即办理了此事，陈家旧宅又归还给了陈家。
　　当晚，龙谦在陈家崖开了个座谈会，向根据地乡亲代表了解了当地的经济发展、居民生活、义务教育、政党活动及吏治民情诸多问题。座谈会是事先安排的，王兆打了前站。根据地乡亲们听说坐了朝廷的龙司令回来，奔走相告，在陈家崖和郑家庄村口的那座小桥边挤满了意欲一见的乡亲。龙谦的车子到来，大家喊着龙司令，都往上涌，龙谦的卫队长康继勇很是担心，招呼卫士们拉起警戒线，被龙谦训了几句：我这是回家了，他们都是自己人，若是我信得过谁，他们是最信任的一拨人，连这个都不懂？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去休息吧。
　　龙谦跟涌过来的乡亲们一一握手寒暄，表现出少有的激动。一直被乡亲们涌进了陈宅，封国柱大声对跟进来的乡亲们说司令还没有吃饭，是不是先让司令歇息片刻再说？领头接待的程大牛急忙出来劝退了热情的乡亲们，院子里才告安静。
　　晚饭早已备好，是地道的“家乡饭”，龙谦很是满意，表扬了王兆几句。刚吃完饭，便来了二十多个来自根据地各村的“代表”，以程大牛为首，将当年陈超的书房挤了个满满当当，好多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就那么站着。参加“座谈会”的宋教仁、于右任很有些不习惯。
　　在龙谦看来，根据地的经济并无起色，但居民的生活水平确实提高了，证据就是陈家崖旧堡之外出现了一个新村，都是陈家崖居民新建的瓦房。钱从哪里来？因为根据地大批青壮去了沂州和兖州做工了。另外就是大批跟随龙谦征战四方的根据地子弟如今都是军队或者政府的高级领导，自然会接济老家的亲人。根据地走出的最大的官就是郑双庆了，跟随鲁山出关，从第9师参谋长、第9师师长一路高升，如今是黑龙江省省长。他父母还在郑家庄生活，并未被郑双庆接入北进乃至哈尔滨。
　　龙司令回到根据地，令乡亲们兴奋异常，周围十里八乡的头面人物纷纷带了礼品前来拜谒大总统。程大牛做主，每个村来两个人觐见龙谦，汇报下根据地的工作。
　　龙谦只是听，基本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最多不过就某件事细问一下。
　　会议一直开到凌晨，最后还是陈淑发了话，“各位叔叔大爷，司令好几天没有睡个好觉了，是不是今天就到这儿？有话咱们明天再说吧。”
　　“对对，司令早些歇息。”程大牛轰走了乡亲们。
　　“大牛老哥，乡亲们的礼物我不能要，既是规矩，也因为我过意不去。根据地还很穷，要说礼物，该是我带礼物回来才是。”龙谦吩咐康继勇将各村带来的土产全部还回去。
　　“这可是乡亲们的心意，司令，俺不管你的规矩，别人的不收，根据地乡亲们给你的不能不要。”程大牛生气了。最终那些小米、柿饼，红枣甚至几双布鞋都留在了陈宅。
　　“要不要去看看周毅？”陈淑等人们散去，悄声问丈夫。
　　“睡吧，我真的累了。”
　　二里外的郑家大宅，周毅和郑婵彻夜无眠。龙谦回到陈家崖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了。黄昏时分，封国柱、曹敏忠、连树鹏三位共和国高官联袂来到郑家老宅，探视了当年的蒙山军副司令。并且在郑宅跟周氏夫妇一同用了晚饭。没有瞒龙谦回来的消息，也没有说他们是不是奉命而来，话题只是谈及过去，以及各自的家庭。他们给周毅留下了礼物，烟酒书籍以及夹在书籍里的一些钱。
　　在封国柱等人眼里，昔日风华正茂的周毅已经苍老的不似一代人了。
　　“扯淡，司令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就算周毅有罪，事情都过去多久了？毕竟我们曾在一个锅里搅过勺子。”探视周毅是封国柱的决定，在济南确定回蒙山及郑家庄老根据地，封国柱便吩咐手下准备了给周毅夫妇的礼物，拽着曹敏忠和连树鹏一同过来，面对连树鹏的疑问，封国柱毫不在乎，“我还要劝劝司令，冯仑已经死了，再怎么说，周毅也比宋教仁那帮人有功吧？当年你们跟司令北上勤王，若不是周毅，根据地早就被李纯那帮人占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龙谦夫妇便出了陈家崖，没有叫住在前院的宋、于等人，径直朝郑家庄走去，康继勇和两名卫士跟在后面。在进入郑家庄庄门时，龙谦跟站岗的士兵聊了几句。因为周毅的缘故，郑家庄常驻一个连的军队。
　　路过郑家老宅的大门，龙谦只是向立正敬礼的士兵还了个礼，没有停留，朝郑家祠堂而去，他要看一看为根据地阵亡子弟立的纪念碑。
　　默读着刻于石碑背后的那一长串名字，龙谦的眼睛湿润了。一些鲜活的面容浮现眼前，他们大多是在蒙山军建军之初牺牲的，等部队南下两湖后牺牲的人就少多了，“淑儿，若是我治理不好国家，他们就算白死了。”
　　“都说这两年变化巨大嘛。”
　　“千万不要听这种恭维话。到了我这个地步，想听句真话就难啦。”
　　“确实变化挺大的，村里的路面都铺了水泥……”
　　“这不是主要问题，关键是乡亲们的收入。若不是一部分出去打工，而且有‘老丈人款’，我看根据地的生活没多少变化。你回来带了多少钱？”
　　“不到2000块。”
　　“去给学校捐一点，另外给我准备几份，嗯，六份吧，我去看看烈士家里。”
　　“行，啊，是郑婵，”借着放亮的天光，陈淑一眼看见路口站立着郑婵。
　　龙谦走过去，“你好吗？好多年没见了。”
　　“司令，”郑婵拼命忍着，“司令，您总算回来了，他想见见你，行不？”
　　“哦，行。你先回去，我马上过去。”
　　“谢谢您了，”郑婵流着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快起来，这是作甚？咱们是老朋友了，可不能这样。”龙谦一把拉起了郑婵，“好吧，这就去。”
　　进了郑家大宅，龙谦对陈淑说，“你跟郑小姐聊聊，我去看看老周。”
　　封国柱等人是住在郑家庄的，他们去了陈家崖，却听说龙谦来了郑家庄，于是跟已经起床的宋教仁、于右任一同又回到郑家庄，一路上给宋、于二人讲诉着当年蒙山军驻扎郑家庄一带练兵打仗的往事，在郑家大宅门口看见康继勇，问清楚龙谦去看周毅，封国柱大声说，“我就说司令会看周副司令嘛，你们还不信。”说完对赶来的驻军连长说，“你的任务是保护周毅，明白吗？当初我们跟总统打天下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呢。”
　　驻军连长陡然见到这么多大人物，很是紧张，对于封司令官交代中的含义其实并未领会，只是一个劲儿地回答“是，是！”


第四节 南京（一）
　　江苏省长程德全曾署理黑龙江将军，蒙山军反清时为江苏巡抚，有政声。1909年大变发生，程德全跟一般选择站队的官员不同，他没有去站队，而是以维持地方秩序、保护地方经济和百姓安定为目标。由于其态度暧昧，1910年东南军区并未推举其为国会首届议员，但曾是立宪派大将的他却得到龙谦的青睐，终获江苏省长的任命。
　　接到总统办公厅的通知，程德全有些忐忑不安。总统自沂州南下巡视江苏，已经到了两淮巡视盐业，但却没有叫他前往两淮迎驾，所以五十一岁的程省长有些感到不安。
　　就算山东实业突飞猛进，就经济的总量以及底蕴，江苏依旧在全国首屈一指。重工业方面除了钢铁和石油不如山东之外，其余如机械、造船乃至化工都强于山东，轻工业方面更是不可比。就算华源集团搞出无数的新产品，就税收总量，距离江苏仍然差着距离。
　　程德全虽然迄今尚未见过总统，但已经确认这位马上得天下的蒙山军大帅对于经济的关注，对于经济的理解都超出了他的想象。尽管他不同意中枢推出的《土地法》，但工业部那份令他钦佩无已的《工业建设五年规划》征求意见稿他是认真研究过的，在回复北京之前，程省长三次召集专题研究会，力争将针对江苏的那部分规划搞的更合理。
　　国家真是要大变了！无论是内政外交，共和国都显示了超越程德全最好期望的苗头。自美德奥三国与中国建交后，四个月内，列强，包括一度时间与中国关系异常紧张的俄国，全部与中国建立了大使级外交关系。所有对蒙山军军政府的质疑随着外交的胜利烟消云散了。而新政府断然出兵平定外蒙叛乱并出兵唐努乌梁海，令程德全钦佩万分。他是坚定的反俄派，对于俄国人的贪婪无耻，在黑龙江任职并差点死于俄军之手的程德全最有发言权。中枢不畏强暴的强硬态度令程德全激动万分，一度时间他以为外蒙完了，蒙古分裂势力背后站着谁程德全一清二楚。倘若失去外蒙，中国北方的国防形势将更为不堪。他没有进攻思维，不会去想俄国铁路线的安全，但他懂一些防御。没想到中枢不顾内政为齐断然出兵平叛，一举将外蒙至于中央直辖之下！为此，程德全置酒高会，大醉了一回。随后，方总理出访美德所取得的成果令他对国家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光是美国，就拿到了四千八百万美元的贷款！虽然贷款都化为了专利、机器等东西，但中枢精心制定的《五年规划》不是一纸空文了，有五千万美元打底，中国将涌现多少工厂？修筑多少铁路码头？多年来的洋务梦、维新梦竟然真要实现了！
　　工业部所搞的《五年规划》江苏是重点省份之一。突出在造船、航空、纺织、食品及电子工业五个方面，上海、南京、苏州是三个重点城市。除了列为直辖市的上海，其余都与他有着密切的关系。
　　陪同总统出巡的工业部长周学熙已经先期到来南京，跟他讲了总统视察江苏的三要点，工业、农业以及教育。程德全深以为然，认为都是最高统治者应当关注的大事。
　　工业和教育不怕总统垂询，尤其是五年义务教育的推行，程德全算是不遗余力。赖江苏良好的教育基础，大量的私塾存在，使得推行义务教育的难度比其他省小的多，而且得到了地方的拥护。但在农业方面，程德全至今未开始《土地法》的推行，也没有着手制定必要的价格流程等方面文件。周学熙听了程德全的介绍，对他说，老兄，你怕是要挨批了。总统极为关心《土地法》的推行，基本上是走一路问一路，你这是要往总统的枪口上撞啊。
　　“缉之兄，此事我当面禀报总统好了。《土地法》非善法，正如王安石之新法。中枢的用意或许是好的，但下面的情况却千差万别，岂能一哄而起？岂不是损害总统的英名？”
　　“如何是一哄而起？你以为总统是谁？若论体察国情民瘼，举国超过总统的我还没见到。总统在山东时便格外关注农事，多次讲过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无粮不稳一类的话。现在总统将实现国家的工业化与推行新法联系在一起，又亲选了数省试点，是对老兄的信任啊，没想到你竟然顶着不办……这个于右任，也不知道在总统面前报过没有江苏的情况。”
　　“于部长那边我是汇报过的。缉之兄，非是我顶着不办，而是江苏不适合嘛。此事我当面解释好了。另外一事，我有些吃不准该不该禀报总统……”
　　“何事？”
　　“上海本是江苏所辖，如今却辟为中央直辖的特别市，这也罢了。上海的工业确实实力不俗了。如今出任上海市长的范将军，却与我多有不睦，两地紧密相连，又不能不打交道，叫我好生为难……我虽未见过总统，但观其用人行事，皆英明非常。窃以为总统用范德平治沪，失策了。”
　　“此事你最好不提罢。范德平将军乃是总统起家老班底之一，曾是鲁山将军的副手。因在对俄关系上违逆总统外交军事大局，所以才被解除军职调任上海。有事不妨通过叶司令，最好不要与范某人直接发生冲突……”
　　程德全叹了口气。他与刚到任的范德平的矛盾起因于工业布局，本来准备将购自美国布点于南京的航空三厂（发动机厂）却被范德平抓到了上海！这个官司程德全打不赢，在方声远的干预下，工业部及总参航空局调整了规划。
　　这本是小事。起因却在政区规划。上海五十年前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渔村，如今却发展为国内一流的大城市，特别是占据了最好地段的几大租界，更是一片繁华景象。中央将上海确定为直辖市，无疑是损害了江苏的整体实力，至少在税收上受到了影响。
　　“总统下榻之所我已经安排了。缉之兄是总统旧部，熟悉总统的饮食起居，一定要帮我挑挑毛病才是。”
　　“这个却无妨。总统是马上天子，最不讲究的，复杂了反而不美。你还是好好琢磨下如何解释农业问题吧。”
　　龙谦是2月14日乘火轮抵达南京的。陈淑及兴华留在了鲁南没有跟来，本来她们就是回乡省亲的。但陪同视察的多了海军司令方时俊、东南军区司令官叶延冰、上海市长范德平及国安总局局长江云等巨头，他们是在运河登上了龙谦的坐舰，进入长江后，逆流而上过镇江而至南京。
　　购自美国的巡洋舰海雄号缓缓停靠码头。听着岸边不断响起的鞭炮声，叶延冰笑着对龙谦说，“今日是正月十五，可不是百姓放炮欢迎你。”
　　龙谦身后的于右任看了眼叶司令官，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嫡系。换做他人，未必敢说这种话。
　　龙谦望着码头上的人群，其中大部分是军人，知道那是叶延冰的安排的警卫，“人贵有自知之明。没有给百姓带来实惠，百姓干嘛欢迎我？另外，就算致富百姓，也是我分内之事，百姓有理由享受越来越好的生活。即便是放炮欢迎，那也是官场之为，不值得我高兴。”
　　“那个穿酱色长袍的就是程德全。”军装笔挺的叶延冰给龙谦介绍后，第一个走下舷梯。
　　南京这个季节的气候其实很冷，不同于北方，是一种令人很不舒服的阴冷。程德全看到身材高大魁梧的总统并未穿大衣，而是一身精干的深灰色便装，连帽子都没戴，留着少有的短发。看到龙谦走下舷梯，他疾走几步迎上前去，“属下程德全见过大总统！”
　　“纯如兄，你好啊。咱们总算见面了。”龙谦伸出双手，握住了程德全冰冷的手。
　　“南京的冬天不好过呢，总统穿的少了些。”
　　“是吗？比他们如何？”龙谦抬手指了指西面，警戒线之外，一群衣衫褴褛的民夫正在给一艘挂着米字旗的轮船卸货。
　　程德全顿感尴尬。
　　“司令，是不是先到下榻之所？”江云凑过来说。
　　“哈哈，到了程省长的地头，一切听他的安排便是。不过，南京是六朝古都，王气所聚之所，汽车绕一绕，让我欣赏下南京的市容吧。纯如兄，我就坐你的车吧。”
　　几辆轿车已经驶过来，程德全拉开一辆进口轿车的车门，龙谦却没有理会，而是上了后面一辆泰山牌轿车。江云轻推了下程德全。自己上了打头的汽车。
　　程德全有些紧张，他感到这位爷不那么好伺候，原先的信心消失了不少。
　　“纯如兄，你注意到过没有市民的神情？唯，车子开的慢一些。”进入城门，汽车激起的积水溅着了行人，龙谦有些不高兴了。
　　“市民的神态？”这个程德全真没有注意过。车窗外，市民们纷纷躲避疾驰过来的车队。
　　“麻木。一切事物都与己无关，建国一年半了，让人不安的麻木之态并未消除。我还以为南京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城市会好一些。纯如兄，南京市区的道路应当整修了……”泰山牌轿车的避震很差，龙谦不由得怀念起曾经有过的享受，“城市改造是花大钱的买卖，又涉及城市保护，需要妥为筹措。但至少要干净整洁。你不妨派人去济南取取经……”车速放慢了，前导车干脆停下来等候。
　　这就是批评了。程德全赶紧说，“一定照总统的吩咐办。”
　　“环境是会改变人的。洋人总在讥讽我们落后愚昧，改造百姓的习惯比改造城市难，那就先改造城市吧。先让垃圾出城，然后改造下水道，然后硬化路面，增设路灯、路牌和垃圾箱，然后引进自来水和电灯，然后考虑改造居民的取暖烧饭习惯，就这样循序渐进地一步步来，但要抓紧。今年北京城市改造的计划很雄伟，南京作为陪都不能落后啊。虽然你不兼南京市长，但这也是你应当关注的事。”
　　“是，一定照总统的指示办。”程德全心想，按照你说的那一套做下来，钱可不是小数。
　　“济南城市改造创造了一些经验。比如商业街的兴建，不仅没有花钱，还挣了不少钱。南京的经济底蕴肯定超过济南了，完全有条件效仿。经济手段是多样的，在于官员开动脑筋的程度。”
　　“这可奇了！属下一定亲自到济南取经……”
　　“说破了不值一文，不过是盘活百姓手里的钱而已。纯如兄是在原两江总督府办公吗？”
　　“是。”
　　“听说那里是《石头记》作者曹雪芹曾经的家，是这样吗？”
　　“是。原先是江宁织造府。后来被长毛所占，变为伪天王府……”
　　“再后来又成为两江总督府，对吧？南京古迹甚多，要注意保护。首都已在规划政府办公区，计划在五年内将西苑腾出来归还市民，我看南京也应当这样办。《石头记》是天下奇书，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迷恋这本书的，冲着曹雪芹的面子，也要去看看其生活过的所在。办成一个遗址公园，收点门票，既保护了文化古迹，又为市民增添一处休闲娱乐之所，一举两得呢。当然，目前财政紧张，可以先占着，将来应当搬出来……像洪秀全那种搞法，不亡简直没有天理了。对了，清理市容，军队可以出力。我会交代叶司令的。哦，这就是秦淮河了吧？”
　　“是。那边是贡院，南闱旧迹啊。总统此来，应当多留几日，四处看看的。”
　　“身为总统，是没有资格旅游的。等我退下来成为一介平民再尽情欣赏吧。”龙谦拉上了窗帘，不再去欣赏街景。
　　“退下来成为一介平民？”程德全不敢接这个话。《宪法》已经颁布，规定总统的任职期限为六年，可连选连任，但无特别情况，总统任职不超过两届。这个条款曾引起巨大的争议，在中国，除了王朝覆灭，谁见过最高统治者退位而做平民？


第五节 南京（二）
　　果然不好伺候。程德全为龙谦举办的接风宴极为丰盛，坐了上席的龙谦虽未发作，但用提早离席表示了他的不满。
　　其实他心情不快并非由程德全而起。
　　范德平见龙谦离席，随后也跟了出去，向康继勇问清楚龙谦回到了自己的卧房，范德平便追了过去。
　　“司令是嫌酒席太奢华了吗？”
　　“官场陋习必须改。你们可不要学他们这一套。”龙谦哼了一声。满清属官多少都沾了旧制度下的毛病，程德全也是循例而已，换个角度，他怎么敢怠慢龙谦？
　　“司令不生我的气了？”
　　“你哪里惹我生气了？”龙谦冷冷地看着范德平，没让他坐。
　　“我已经想通了。既然司令让我从政，那我就好好在上海干出一番局面来。绝不给司令丢人。”范德平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嗯？”
　　“司令，您知道的，我们这帮人谁愿意离开军队？我做错事，您降职撤职都行，可是一下子剥去了我的军装，心里实在郁闷。”
　　“脱了军装的多了。又不是你一个！姜义柳郑双庆不是立马上任了？说来说去还是你自恃立了点微功，尾巴翘到了天上，心里早就没有纪律的约束了。我说的不对吗？”
　　“司令冤枉我了。我岂敢自作主张？鲁司令牺牲，我必须做好跟俄国人打大仗的准备嘛。”
　　“有没有那点心思，你自己清楚。范德平，不要以为自己打天下有功，不要摆老资格，天下离了谁都行！别说是你，就是我龙谦退下，国家一样进步！说实话，你很让我失望。”
　　范德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龙谦也没拉他起来。“司令，我尽管不愿意，但您让我去上海，我二话不说就去了，这些日子，我可是尽心尽力地工作。我是跟你成长起来的，就怕丢了你的脸。”
　　“嗯，这倒是事实。你在上海的情况我知道，也算满意。尤其是整治帮会，做得好。你起来吧，以后少用这一套，我最烦封建社会那套尊卑礼仪了。德平，你，时俊、清华，还有蓝心治，是我最早选的参谋，现在一个个都担当大任了。我让你去上海，不是贬斥你，更不是因为你在东北全面备战，而是你有一些不合适的讲话！知道吗？外交大政，必须出自中枢，哪有军人随意公开发表意见的？还有重用北洋民党满清的人物，既是大局的需要，更是因为人才难得。这岂是你能评价的？嗯？这个毛病惯出来，岂不要军人干政？上海是极为重要的所在，别看只是一个直辖市。你好好做吧，我给你几个任务，第一，上海多洋人，而且有外国领事机构，你要处理好跟洋人的关系，做到不卑不亢，有礼有节，绝不准丢了国家的脸面，更不准擅自引发外交纠纷；第二，千方百计振兴上海的经济，特别是金融和实业，将上海给我打造为全国经济的火车头；第三，移风易俗，用你的实际行动改变上海的风气，培养质朴刚健勤俭的社会风气，绝不要沾了满清那一套陋习。能做到吗？”
　　“保证完成任务。”
　　“吹牛吧。这三件事，没有一件事容易的。你要拿出当年学习参谋业务的那股子劲头来，虚心学习，不耻下问。需要你学习的东西多啦。脱军装？难道我们蒙山军的将领只能打仗？治理地方必须依靠别人？你去数一数，全国的省长、直辖市长，有多少是我们军队系统的人？除了政治方面的因素，更是因为我们没有民政人才！这点你要学习邓清华，现在你落后他多了。”
　　“是。司令教训的是。”
　　“上海要成立警备区，你兼任司令官。任命很快下达，别再提脱军装的事了！这件事我跟延冰时俊说了，关于部队配备等具体事宜你跟他俩商量，拿出个章程，报王明远和司徒均批准。警备区配部队却不是单纯为了防御。你要深刻理解，多跟时俊沟通，把上海的造船航空业搞好，这是最重要的。跟德国人合作的潜艇，跟美国人合作的飞机发动机，都是事关国防及国家前程的重要项目，要切实保证项目进度和保密安全！另外，上海注定是国家对外的主要窗口，是各国间谍活动的最佳舞台，国安局的上海站要升格为分局，你还要关注协调好反间谍工作。”
　　“是。司令交代的我都记下了。”
　　“这次我不去你那里了。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做好。知道什么事吗？”
　　“司令是指民党要员？”范德平跑到两淮接龙谦，目的就是像将龙谦请到上海转一圈，龙谦明确说他不去上海，令范德平至为失望。
　　“你脑子还没有生锈嘛。”龙谦指指椅子，“黄兴、张静江，还有林森居正等人都要密切关注，但不准轻易动他们！对于从日本或者南阳潜回上海的民党要员，也不要轻易动。这是政治。明白吗？不仅不要动，而且要关心他们的生活，争取将他们拉过来！比如王宠惠，是难得的外交、司法人才，不用可惜了。还有湖南人熊希龄，据说也在上海。给你一个具体的任务，黄兴张静江也就罢了，但要将王宠惠、熊希龄争取过来，让他们为我们出力！你给他们带我一个口信，就说我不在意他们过去的立场及政治主张，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了！今后在振兴中华的大旗下，我希望他们发挥作用，只要他们愿意为新政府效力，我绝不吝高官显禄。但是那些青洪帮一类的组织，毫不客气地给我打扫干净！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军队，动用警备区的力量！我的国家绝不允许那些乌七八糟的组织存在！”
　　“是！”
　　“你这就滚回上海吧。不要跟着我了。”龙谦挥退了范德平。
　　接风宴后，龙谦一刻不停地开始了他的考察。程德全是旧官僚，完全不适应龙谦的作风，让他有些苦不堪言的感觉了。
　　程德全在满清的最后一个职位是江苏巡抚，官够大了。顶头上司就是两江总督了，由于不同城，程德全实际上不受制约。至于皇帝南巡，那就更不可能了。自乾隆帝之后，满清帝王身上的雄性因子急剧减少，别说江南，连京师都少出了。如果不是外敌入侵，什么热河山西，统统不会去。所以程德全最多不过接待一下京师来的部堂御史，好酒好菜地吃上两顿，程仪土产带上一批，一切就妥当了。而总统出巡却颠覆了他已有的知识和习惯，一是去哪里，看什么，根本不听他的，二是总统巡视的方法让他吃不消，比如到了南京一家织布厂，从工厂的资产，设备，人员，产品，市场、技术水准及盈利状况一路问下来，这些问题连工厂主都不能完全说得清楚，他就更是两眼一抹黑了。不仅如此，总统还到织机边跟工人亲自交谈，询问他们的收入，住房，子女上学等情况，还问及工人是否了解国家出台的有关工人养老金政策，恰好这个厂子是没有执行民政部关于施行养老金制度的，大冷天的，工厂主一脑门子汗，连声说马上补办，马上补办。
　　总统没有批评企业主，而是冷着脸问出身蒙山军南方军系统的南京市长，“政府首长的主要任务就是执行政令，确保中央法律政令的通畅。实施企业职员养老金制度是事关无数企业职员切身利益的大事，却不是企业主愿意执行的。你身为市长，这样重大的问题不去关注，失职了。”
　　军人出身的市长急忙表态，立即整改。龙谦说，“要学会管理城市，更要学会管理企业，不是去管工厂做什么，而是管政策法律在工厂的执行。私人的是一方面，还有国家的工厂，更要管好。”
　　确实出现了国企。美国贷款到位后，一批新型企业落户江苏，南京和苏州是两个重点城市，南京电子厂是列入总参和工业部重点关注的企业，终极产品是无线电收发报机，技术完全来自于美国，目前尚在未完成基础建设。在电子厂尚自萧条的工地，龙谦问程德全该厂的土地如何征得的。程德全也不清楚情况，急忙找相关部门，龙谦制止了他，“程省长，我知道你对《土地法》有不同的看法。但顶着不办不行。我对下属的要求是思想可以不统一，但行动必须统一！或许你有自认为充分的理由，可是小道理要服从大道理！而且，《土地法》并非统死了各省的自主权，中央是注意到了各省形势的不同的，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启动这项工作，逾期不办，我立即换人。”
　　程德全默然良久，“总统……”
　　“你不要解释了。我不想听。我只是告诉你，不对旧有的封建土地制度进行变革，工业化就是一句空话！你办工业的人员来自哪里？办工厂的土地来自哪里？资金来自哪里？不能依靠外国的贷款，更不能依靠中央的拨款。现阶段，农业必须做出牺牲，以取得工业化需要的一切！牺牲农业不等于牺牲农民，面面俱到的政策我定不出来，那么，地主就只能付出一定的代价了。这就是我的大道理！程省长，你给我表一个态，办不办？”
　　程德全感受到巨大的压力，“总统，我办。”
　　“那好。我等着来自江苏的好消息。既要执行《土地法》，还不准江苏的农业水平下降！这就是我对你的要求！自明季始，江苏就是国家的财赋重地，也是国家的主要粮食基地之一！今年你要向中央财政上缴1500万元税款，这个任务，同样必须完成！我看了两淮盐场，弊端重重，不知流失了多少税收。江苏隐田甚多，我是知道的，要彻底清理！是站在少数地主的立场上执政，还是站在国家大局上行动，你要拎得清轻重！”
　　程德全顿感压力巨大。
　　“程省长，你要相信，国家推出的政策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富国强军！谁挡了国家富国强军的路，我就让谁滚蛋！我知道你是支持我对俄强硬的，但我现在硬度有限，没办法，国家实力太弱了，打人家不过，牺牲了我的大将军，打赢了俄国的干涉军，我还得乖乖退出自己的领土。这口气我是咽不下的！这些话你好好想一想吧。江苏的情况总体上我不满意，你好之为之吧。苏州之行，你不要跟我去了，江苏总体情况的汇报我也不听了。你好好学习下中央的政策，理一理思路，迎头赶上吧。至于跟上海的关系，跟军方的关系，我不偏袒他们，有困难，跟我讲！有委屈，跟我讲！但要在国家经济建设的总体方针下迅速行动起来！”
　　当日，龙谦便乘军舰离开南京去了苏州。到苏州的当晚，江云对龙谦说，“要不要去趟无锡？那边的情况我清楚，她在，一切安好。”
　　龙谦默然良久，“不去了。那边的事，你费点心，不要让她们母子受人欺负就行。做个太平世道的平民，未尝不是幸福。等我退位了再说吧。”


第六节 武昌
　　2月21日，龙谦乘海雄号抵达武昌。南方军区司令官胡宗玉、驻武昌第14师师长黎元洪、湖北省长汤化龙等军政高官在码头迎迓。大批记者涌入码头，希望得到机会采访大总统。若能得到一次近距离接触总统并提问的机会，哪怕总统只是片言只语，立刻便能身价百倍。
　　在南京及苏州，龙谦的行踪已彻底暴露，东南及中枢的大报公开披露了总统巡视四方的消息，武汉的记者们轻而易举地便获得了龙谦抵鄂的准确日期，看到大批欢迎的人群，站在龙谦身后的江云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好在一切正常。龙谦并未接见记者，只是隔着警戒线向记者及欢呼的百姓们（估计是汤化龙安排的）挥挥手，便上了汽车回到了汤化龙的省府大院（原湖广总督府）。
　　甫一落座，龙谦劈头问起了防洪问题，令汤化龙等文官措手不及。现在尚处早春季节，何来洪灾？去年长江确发水患，为此胡宗玉将黎元洪第14师整体调防湖北，更集结了湖北、河南、湖南三省预备役官兵6500人用于抗洪。幸赖军队出力甚巨，未酿成大灾。国防军抗击水患的成就赢得了湖北人民的衷心爱戴，媒体盛赞这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但总统此时提起防洪，是不是有些不着调？
　　“今年仍有水患，不可掉以轻心。特别是湖南！”龙谦对胡宗玉和黎元洪说，“去年你们做的很好，为军队增了光。其意义不亚于远征军在唐努乌梁海的胜利。但暴露了若干问题，你们给国防部的报告我看了，总结的很到位。今年要预备比去年更严峻的形势，提前储备物资，准备预案，方能化险为夷。”
　　“这个……”胡宗玉有些疑惑。
　　“别问了。这不是危言耸听。老天爷的事，谁能说得准？”龙谦冷声道，“都说湖广熟，天下足。湖北去年反而要从江浙调粮，这怎么行？黎师长去年的行动我很满意，现在我将此事交给你，”龙谦对胖乎乎像座弥勒佛的黎元洪说，“你坐镇长沙，亲自了解湖南水文情况，提早预防罢。我会给谭延闿发一道指令，让他全力做好防洪准备。”
　　“是。大总统。”黎元洪打了个立正。
　　“所有抗洪牺牲的官兵，一律按阵亡烈士对待。有功官兵，在授衔时予以嘉奖，高定军衔。”龙谦补充了一句。
　　“这将极大地激励军心。”胡宗玉道。
　　“总统何来消息今年两湖会再次遭遇天灾？”汤化龙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是老天爷的参谋长！但湖北去年的狼狈相今年不准再出现了！老天爷的事我们管不了，但自己的事要管好。”龙谦厉声道，“不准死一个人，不准任何一座城市被淹！这就是我给你们的死命令！”
　　进入1911年，龙谦的一些记忆“复苏”了，哈尔滨爆发的鼠疫是第一个“炸弹”，炸醒了龙谦。历史书上的1911年夏，两湖流域的大水让上千万人民流离失所，接下来是四川的护路运动，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摧毁了另一个大清王朝。龙谦“侵入”这个时空，大部分时候不相信自己的记忆，觉得是一场梦而已，基本是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尤其是在政治军事方面。但哈尔滨鼠疫的爆发提醒他，历史正在重演，一些可能爆发的天灾假如提前预防，情况会好的多。
　　“天灾多是人祸，”龙谦换了舒缓的口气，示意文武大员们落座，“水利不修，过度砍伐森林是酿成大洪水的元凶。我们不要怪老天爷了，要从自身找原因。汤省长，湖北是最早设立统计局的省份之一，你的统计局有关于人口方面的数字吗？”
　　“有……”汤化龙开始搜索枯肠，找寻人口的记忆。
　　“我是问出生率和人口增长率。有吗？”
　　“这个……”这个真没有。
　　“从山东江苏一路走来，一直留意人口增长问题，值得关注啊。出生率升高，人口增长是对政府工作的肯定，也被视为盛世的主要指标之一。但是，我出一道题给你们，假如湖北人口增长率超过千分之五，看看二十年后是什么概念？”
　　这个问题在场的没有人想过，甚至不是所有人都懂千分之五增长率是什么意思。
　　“不要琢磨了，你将这道题交给你的统计局去计算好了。先生们，人口不仅是财富，也是负担。教育问题，粮食问题，耕地问题，住房问题，交通问题，医疗问题，背后都是人口问题。在北京时，我曾跟方总理等人探讨过此事，这次出来实地了解了一下，比我预料的还要严重。汤省长，假如你治下的人口翻一番，会出现什么问题？你好好琢磨下吧。”
　　汤化龙立即瞠目结舌。这个不要想，光是吃饭问题就让他头疼死了。可这有什么办法呢？难道政府还能管住老百姓生孩子？
　　“好了，不谈这个了。这一路没有多理军务，14师抗洪有功，我去看看官兵们。不，不要集结部队，我去军营看望大家即可。另外，汉阳的厂子是一定要去的。关于《土地法》的执行情况，我会随机选择一两个县调研一下。另外，有时间的话，我想调研一下武汉的商业情况。你们不要全部陪我了，需要谁，我就点谁的名，其余的人，各忙各事吧。”
　　吕碧城听了龙谦刚才关于人口的一番议论也吃了一惊。确实，总统一路上有意无意都在了解这方面情况，她以为总统是在关心民生。多子多福是传统观念，一对夫妇生上七八个娃儿被视为有福之人，但仔细想一想，却令人不寒而栗。她很想听一听总统对此有何对策，但龙谦不再提这件事了。
　　龙谦去视察军队，吕碧城没有跟随。反正欧阳主任交代的文章中不会出现军队方面的内容，于是吕碧城便留在省府整理她数日间的记录，构思那篇必须完成的文章。
　　她还没动手作文，有客来访，问清是唐群英，吕碧城只好接待。
　　唐群英是秋瑾的好友，是民党一系的女杰，因主张女权曾被孙文誉为两万万妇女的杰出代表。吕碧城不认识此人，却听秋瑾多次讲过。不过没想到湖南人唐群英如今却在湖北《大江报》做了女记者。
　　共和国成立后虽未大张旗鼓地鼓吹妇女解放，但相关政策却足以说明共和国最高层在女权解放上的开明，妇女出任共和国部长级高官，义务教育法不分男女一体实行，特别全国范围内取缔妓院娼寮的行动更是得到了女权主义者的喝彩。最显著的证据是《婚姻法》的颁布，将公开的纳妾划上了句号。实际行动胜于口号，反而让主管新闻宣传的秋瑾不去组织鼓吹女权的文章了。
　　唐群英自我介绍后，吕碧城笑道，“北京虽是首都，却没见到女性记者。唐女士找我有何指教？”
　　“女性可以出任总统的秘书，何况区区记者？”唐群英没有举秋瑾的例子，“我知道你与秋瑾交好。所以冒昧前来，想对总统做一次专门的采访，不知可不可以为我安排？”
　　“你高估我了。总统历来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别说是我，便是欧阳主任也无权安排总统的活动。而且，自出京以来，总统尚未见过任何一名记者呢。不知你要采访总统什么？”
　　“国家大事我不想问。问了也未必回答。”唐群英沉吟片刻，“也罢，见到你最好。我的打算是写一篇关于总统个人的文章……”
　　“写总统个人？什么意思？”
　　“《大江报》的订户比较杂，以文化界和商界人士为多。最近我们做了个调查，问及读者对时下人物的关注，总统以绝对多数票高居榜首。詹大悲先生认为，如果《大江报》就总统私务出一期专刊，必定大大提高我报的名气。”
　　看来秋瑾的介绍也不实呀。吕碧城印象里唐群英是类比秋瑾的豪爽女杰，关心政治为第一要务。没想到此人更像是一个浸淫于商界的文人了。
　　“总统自然为民众所关心，这并不奇怪……”
　　“吕小姐既然为总统秘书，自然对总统是极为了解的，我这里有几个题目，想请吕小姐说一说……”
　　“且慢。我们有纪律，对于总统的一切，未经授权，是决不能泄露的。”吕碧城笑道，“唐女士这是要咂我的饭碗呀。”
　　“我郑重承诺，你跟我谈的一切关于总统的事情，未经你的许可，绝不透露他人，更不会见报。这总可以了吧？我可以现在就给你出具书面的保证。”
　　“那你如何完成詹先生的任务？”詹大悲自汉口事件后，成为共和国新闻界的名人，吕碧城是知道此人的。
　　“詹主笔认为，结束封建帝制，建立煌煌共和，论功绩总统实为第一人。其超越孙文先生多矣。而建国一年半来，内政外交的成绩，令人目不暇接，确已看到了民族复兴的曙光。百姓们自然对总统的私事极为关心，偏偏很少看到关于总统个人的报道，这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詹先生很有意思。唐女士，恕我直言了，您是孙先生赞誉的民党女杰，如今民党失势，孙先生至今流亡国外，汪兆铭、许崇智被判刑，唐女士的政治态度已经变了呀。”
　　“我不主张政治暗杀。”唐群英正色道，“而且，共和国成立以来的种种，也不容诋毁。还是那句老话，事实胜于雄辩。我想，孙先生如果认清现实，也会改变态度的。孙先生所主张的一切，特别是平均地权的主张，现在不是正在实现吗？还是不谈政治罢，吕小姐能不能满足我的要求？”
　　“不知唐女士要问什么？”
　　“关于总统的私人生活。他的家庭，他的衣食住行，比如总统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娱乐？总统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总统有没有休息日？爱看什么书？爱不爱听戏？这些东西，却是百姓所关心的。这不涉及政治吧？”
　　“涉及倒是不涉及。”吕碧城沉吟道，“其实你所问的，也是我关心的。说来也许你不信，我虽在总统办公厅工作，第一呢，时间很短，不过三个月。第二呢，平时接触总统并不多。既然你是秋署长的朋友，我是信得过你的，我所讲的，未经总统许可，不能透露他人，更不能见报。可以吗？”
　　“完全可以。我已经对你承诺了嘛。”唐群英摸出纸笔。
　　“总统一妻二子，夫人闲居在家，并未参加任何工作。总统的两个儿子，长子已经上学了，据说天资聪颖，直接读了三年级，老师认为此子完全可以读中学了，不过总统没有答应，目前还在读三年级。总统平时吃什么我不知道，但他总是留客，据王秘书讲，总统的饮食极为简单，待客不过两荤两素一汤而已，若是无客人，一荤一素而已。不抽烟，一般不饮酒，不过据说酒量甚宏。这次跟随总统出巡，据我观察，总统深恶奢华，力行简朴。至于穿衣，我觉得他更简单了，军装为多，便服就那么两身。他读什么书我不知道，不过他让我查过一些资料，觉得总统涉猎很广，以历史经济类为多。总统懂英文，大概手边有不少外文书籍吧。至于爱好，我看总统没什么爱好，早上跑步锻炼坚持不懈，从不看戏，他也没有休息日。我跟他不在一起办公，他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我可不晓得。”
　　“唔，岂不是很无趣？”
　　“这点你说对了。我觉得很无趣。每日间一大帮人找他议事，开不完的会，批不完的公文。倒是出巡反倒轻松些……原先不知道，现在算是知道了，百姓们的日子，跟大人物们完全不一样。”
　　“你说的这些或许是真的。但没法子写。写出来也没人看，没人感兴趣。总统就没有一些有趣的故事？”
　　“我不知道你说的有趣是什么。对了，总统律己甚严，大凡个人开销，全是出自其薪水，连他平时待客的茶也是自己买。王兆秘书管杂务，听他说，他去年买了刚上市的新茶，夫人嫌贵，传为办公厅的笑谈……这次出巡，好多钱都是总统自己掏腰包，比如到学校，总统总要捐一点款子，五十元，最多一百元。下面觉得寒酸，却不知那是总统自己的薪水……”
　　“不会吧？”唐群英绝对不信。
　　“我起初也不信。但这是事实。有史以来，未见自律如此的最高统治者。去年一年，北京因花公帑吃饭看戏送礼被处分的官员有几十人，官场风气为之一肃……”
　　“这却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我看难以持久。按你说的，总统做起来也没什么趣味了。”
　　“所以总统不止一次说他退下来如何如何……”
　　“十年后的事，谁说的准？《宪法》也是可以修订的呀。”
　　“至少总统目前是这样。我坚信，有总统的榜样在，官场陋习总是会改不少的。欧阳主任跟随总统很久了，据他说，总统并非苦行僧，在音乐方面造诣匪浅，但既为总统，不得不注意影响……”
　　“古人讲贵易友，富易妻。总统正值盛年，难道对女色也没有兴趣吗？”
　　“你这样说就是侮辱总统了。”吕碧城正色道，“我在海晏堂工作已经三个月了，从未见总统有过轻佻之举！”
　　“吕小姐，”唐群英笑道，“听秋瑾讲，你眼界甚高，莫不是喜欢上了总统？”
　　“唐群英！你我不过初见，为何如此相戏？总统若是有心纳妾，岂能力主推出《婚姻法》？总统对旧部的关心我是亲眼见过了，足见他是念旧之人，岂会做出停妻另娶之事？若是打探此无聊之事，我们就没什么可谈了。”吕碧城有些恼了。
　　“吕小姐莫急。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我素知吕小姐大才，你为慈禧所撰挽联我是极佩服的。你所介绍的总统我已经基本了解了，的确很了不起……孙先生为我所钦佩之人，若是……怕是比不上龙大总统了。”唐群英见吕碧城变了脸色，急忙挽回。
　　龙谦回来后，吕碧城向他报告了唐群英来访之事。龙谦想了想，“我听说过此人。记者会是准备开的，有些事还要借记者的笔宣传下，到时候可以请她参加。不过，关于我的文章，永远不要见报了。以后也不要跟任何人谈及我的私事。要立一个规矩，永远不要宣传个人，不止是我，其他领导人也一样。除非是为国牺牲的鲁山将军，那是必须宣传的。上位者有上位者的责任，一些事，本来是上位者应当做的，上位者做了大家却觉得奇怪。千百年来，标准被扭曲了，正常的事反而变的不正常了，你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明天我要去汉阳，你跟我去。汉阳钢厂搞的不错，产量已经超过了八幡制铁，值得给他们鼓吹一番。你实地看一看，然后做些必要的调研，理清汉阳钢厂与日本间的关系，然后组织一篇文章，为他们吹一吹。”
　　“行。就怕我写不好这一类的文章。”
　　“关键是要深入下去。沂州钢铁的人才资金支持是一方面，但美国设备抵达后安装调试的时间比预想的快的多，这是最令我感到满意的。肯定他们花了大力气无疑。现在就是需要这种干劲，这种只争朝夕的精神。你不妨在这方面入手。等文章写好了，交给工业部钢铁局看一看，然后在《中华报》上发表。注意不是平铺事实，而是做典型事迹的宣传。”
　　“明白了。”吕碧城见龙谦情绪不错，大概视察军队没有发现令其不快之事。


第七节 太原
　　秘书处长胥络站在后面约8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让他听不清大人物的谈话，又可以保证召之即到。
　　事实上，在雾气弥漫的河岸边，总统负手而立已经很久了，并未与一步之遥的阎省长谈什么，似乎在欣赏着风景。
　　早春的气候还很是寒冷。胥络注意到大概是因为总统的缘故，阎省长也没有穿大衣。
　　有什么可看的？浑浊的河水，长满了灌木蒿草的河岸，对面的河西更是一片荒凉，今天有雾，看不清西山的轮廓。
　　今天是总统抵并的第四天，早饭后出来，全部穿了便装，包括总统剽悍的警卫。安步当车，先去了省府东的新道街转了一圈，然后便一路向东，从旱西关出了城，来到汾河岸边。
　　胥络掏出怀表看了下，已经35分钟了，总统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凭吊还是怀旧？
　　阎省长很想知道总统的祖籍，不，总统祖籍太原是大家都知道的，为此，阎省长曾秘密调查了所有的户籍资料，希望从中找到线索。这件事就交给了胥络。龙姓是一个少见的姓氏，确实查到了两户，一户在城里，住辑虎营，另一户在小北门外。但令胥络失望的是，这两户龙姓人家根本没有祖先出洋，自然也就跟总统没有任何瓜葛了……
　　终于，总统调转了身子，跟阎省长说了句什么。阎省长前行一步，指着北面开始解释。看样子似乎在说汾河……总统开始背着手向南踱步，阎省长跟上，总统一动，他的警卫圈也动了，依旧将总统装在一个“笼子”里。
　　总统手指着河西说着什么，阎省长不断点头。然后总统又指向南面，阎省长挥舞着手臂解说着。
　　他们似乎在讲城市规划。胥络慢慢朝南走着，保持着与两位大人物的距离。今天出来时，跟随总统巡视山西的宋副议长，周、于部长两位部长均未跟来，只有他那位秘书跟着。胥络看了眼不远处的王兆，见他正朝城里的方向张望着，胥络心里一动，走上前去，“王秘书……”
　　“哦，胥处长……”
　　“总统先人旧居的情况，王秘书知道多少？”
　　“总统只记得母亲提到过新道街，实在没什么线索了。这件事不要提了。”
　　新道街的住户已经调查过了，根本就没有龙姓人家。
　　“比起北京，太原就小多了呀。”王兆没话找话。
　　“那是。北京是明清两代的帝京，太原如何能比？”
　　“太原的历史不简单。还是唐朝的北都呢。从河南过来的路上，总统还批评我历史知识太过肤浅呢。胥处长，能不能给我找一本太原的方志？”
　　“那没问题。”胥络笑道，“得知总统祖籍太原，别说太原，便是全省都兴奋异常。有总统的关心，太原一定会大变样的。”
　　“哈哈，总统在苏州就提醒市长，城市改造一是要量力而行，二是要确立自己的文化特点，三是要注意保护历史古迹，千万不能胡拆乱改，古迹拆毁了就永远没有了。”
　　“总统指教的是。省长确实想做很多事，但钱紧，只能忍耐。看过济南后，阎省长很受刺激，决心砸锅卖铁也要将城里的道路先改了，结束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的历史，谁知道这道理改造也不简单呢，光是这污水处理就有大学问。我想，总统肯定是不同意将污水排入汾河的……”
　　胥络猜对了。龙谦确实对阎锡山讲了环境问题，“百川，工业没有兴起时，生活废水排入河道也不是问题，但太原已确定为工业规划的重镇，这就必须注意了。千万不能将汾河污染的一塌糊涂，别说鱼儿，连人都下不了河，你这个省长的罪过可就大了。我看你对交通、工业乃至教育抓的都很紧，方案措施均好，但似乎没有注意到环境问题，这不行。要统筹兼顾。山西，还有西面的陕西，是中华文明最早的发源地，但环境却恶劣的很，大部分山都秃了，水土流失很严重。没有办法，文明越早的地方，环境就坏的早。你要注意植树造林这个问题，这方面搞好了，山西人民会记住你阎锡山的。”
　　“偶还是那句话。山西是总统的故乡，一定给总统争光。”阎锡山大声道。
　　“百川，我看到的情景都很令我振奋，你干的不错！当时有人说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怎么能当省长呢？你用事实堵上了怀疑者的嘴巴。”
　　“总统过奖了。”阎锡山顿觉骨头都轻了二两。三天来，龙谦视察了太原正在建设的四个厂长，还看了阳曲县中学。却没有做任何的表态。今天总统提出到城里随便转转，却来到这荒凉的汾河岸边，没头没脑地说起了环境保护。说实在话，阎锡山从来没想过环境问题，不让城北工厂群的污水排入汾河，排哪里去？
　　“抓教育，抓交通，抓工业都是对的。但要科学规划，一些事是急不得的。你用强力手段在全省集资上太潞线，心情我完全理解，可一而不可再。因为老百姓实在太穷了。过去总讲山西人有钱，大概就是因为晋中出了几个票号吧。晚清折腾的也差不多了，出了个贾继英，成为共和国的首任央行行长，算是给山西钱庄争了光。但票号的历史算是结束了。山西要过几年苦日子呢。”
　　“总统体察故乡，我一定将总统对家乡的关怀传达至全省。”
　　龙谦摆了摆手，“办交通上工厂轰轰烈烈，让老百姓吃饱肚子却是第一位的。所以农业和林业不能放松。特别是林业，你试着摸索一条路子，让老百姓愿意种树，多种树。却不能用修太潞线的强制办法。行吗？山西表里山河，太行、管涔、吕梁、中条、太岳纵贯全省，若是山西能在植树造林上趟出一条路子来，意义可就大了……另外就是水利，山西十年九旱，洪涝的危险不大，缺水是主要问题，汾河水就这样白白流入黄河，流入大海可惜了，要建水库蓄水，既能防洪，主要是抗旱。”
　　“偶一定不折不扣地执行总统指示。用上五年时间，把咱山西的农业水利做好。”
　　“五年？十五年能做到也是奇迹了。这件事不能急，要制定长远规划，一代代人做下去。眼下还是要将工业抓好，你治理山西的思路是对的，该求中央的，还是要开口。要琢磨好山西的特产，特别是煤，这是一个大优势。直隶、河南都缺煤，江南更缺，煤是你手里的一张王牌啊。打好这张牌，山西就不缺钱了。不过，要先修好铁路，没有铁路，你的煤也运不出去嘛。这也是同意你上太潞线的主要原因，修好这条路，山西就多了一个出口。”
　　“省里也是这个看法。晋太、同蒲以及太潞三条线修好，运煤就方便了。那玩意儿容易的很，挖开个口子就是。”阎锡山兴奋地搓着手。原先的问题是运不出去煤，现在大上铁路，这个问题眼看就解决了，想到煤炭将换来滚滚的钱财，阎锡山便兴奋的睡不着觉。
　　“平鲁、朔州一带有大煤田。是可以露天开采的，我已经跟缉之说过了，工业部已成立一个煤炭局，省里也要成立相应的机构。同蒲北线修通后，可以往平鲁方向修一条支线，那边的煤就运出来了。露天矿的好处很多，安全是最显著的特点。我听说大同矿每年都死不少人，这不行！不要以为矿上给了抚恤就完事了，人命关天呐，死一个人，毁掉的是一个家庭。工业部会考核你煤矿的伤亡数，你要当回事。”
　　“是，总统悲悯胸怀，令属下钦佩万分。”
　　“这不是什么悲悯胸怀！而是起码的道德！百川啊，山西的煤会给你带来滚滚财源，这是可以想见的。但我要提醒你，第一，山西煤炭不止是山西的，更是国家的。所以，财政部会从中抽税，你要正确对待这个事情。第二，不能让个人开采煤矿，必须是省里或者市里管，这是纪律！不止是煤，其他的矿产也一样！山东石油就是工业部石油局直管嘛。第三，就是注意环境，不能在大规模开采煤矿后青山绿水没有了，留下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总统高瞻远瞩，属下一定认真研究……”阎锡山被龙谦所送的朔州、平鲁一带的可以露天开采的大煤田所震惊。据说济阳油田就是总统发现的，阎锡山有一种立即去雁北查勘的冲动了……
　　由于工业部、兵工总署的倾斜，山西在工业五年规划中受益极大，包括布点在上党的山西钢厂，总计有十四个厂子被布点山西，其中有八个是兵工项目，涉及火炮、火炸药、枪械、弹药等主要部类，使得太原成为全国新的军工重镇。至于在上党设立钢厂，主要是考虑到当地丰富的煤铁资源，第一期建设纲领为十万吨。龙谦自河南入晋，第一站就视察了已经开工的长治钢铁基地，公司的组建已经完成，大规模的基础建设在开春后将正式展开。
　　阎锡山自认为他这一年多干得不赖。贯彻中枢指令可谓不遗余力。特别是在普及义务教育方面，阎锡山想了很多办法，动员了全社会的力量，投入的资金和精力都是巨大的，他尤为重视乡村的组织建设，搞出了很多龙谦认为值得在全国借鉴推广的东西，展现了这个年轻省长的政治才华。而阎锡山在推广义务教育方面的动力来自于他完全赞成中枢狠抓教育的决策，认为是一本万利的事情。阎锡山在全省县长会议上讲，什么钱都可以省，唯独教育不能省。而且，这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今天你投进入一块钱，十年，十五年后你就可以收回一百块，一千块了……
　　另一个大事是办交通。正太铁路、同蒲铁路已经获得交通部的支持，因为上党钢铁，阎锡山决定全省筹资修建太潞线（太原——潞安），去年冬天已经开始了勘址，阎锡山的口号是山西的事情山西人办，修好铁路致富山西。
　　为此，交通部上报政务院表彰山西省的做法，号召全国学习山西。
　　第三件事则是大力推行《土地法》。山西以极为强硬的姿态和铁血手段来推行《土地法》，好不手软地打击抵抗势力，杀头判刑数位居全国第二，仅次于邓清华领导的直隶省。得到了政务院的高度肯定。
　　果然，龙谦视察山西没有一句批评山西的话。
　　“百川，马上就要为全军授衔了。你是学军事的，改行做了文官，后不后悔啊？”
　　“不后悔。总统，偶不过是一个标统，看了国防部发的军衔条例征求意见稿，最多偶也就是个上校了。而您却简拔偶为省长，这份恩情天高地厚，偶哪里还会后悔？”
　　“哈哈。这倒是。就级别而言，你这个省长至少抵个师长了，不算亏。本来想去内蒙转一转，北京一大摊子事等着我去处理，实行军衔制不能拖了，国会面临中期选举，这实际是第一次自由选举，一帮人在那里整日争吵不休。内蒙是去不成了。明天我就返京，中午咱们就找个地道的山西馆子吃顿家乡饭吧。临走之际，我提醒你注意吏治，特别是煤矿上的问题，我敢打赌，随着山西煤炭业的兴起，贪污横行是难以避免的。你呢，一是要自身立得正，不要打捞钱的歪主意。二呢，要从严处理，对于贪腐，一露头就要打下去，砍上几颗几十颗人头，方能刹住贪污的风气。不然，等监察部全面介入，我就不好为山西说话了。三呢，要花好煤炭带来的钱，不要只顾眼前不顾长远。要谋划成立一个煤炭研究院，研究煤炭的综合利用问题，不要只是懂得挖煤卖煤，煤炭的用处大了，据说德国人可以从煤炭里提炼出石油来，你想不到吧？晋人治晋，热情是有的，对于有利于后世的基础建设，要舍得投入。但也要注意吸收各地的人才，不能搞出‘会说五台话，就把洋刀挎’的小圈子来。百川啊，我给你十年时间，励精图治，将山西变成全国一流的富裕省份，在各项指标上都领先全国，能不能做到？”
　　“有总统的英明领导，一定可以的。”听得龙谦批评他重用五台人，阎锡山很有些惶恐。
　　“山西的位置极为重要，是内蒙的支撑，是国家对北战略的重心。明代设立九个边镇，山西是重点之一。我国现阶段的国防重点仍然在北不在南，所以中枢才将好几个重要的兵工厂设在山西，你要深刻理解山西在国防建设中的位置，加紧修好同蒲线和太原的兵工厂，以保证国防的需要。下一步，要将归绥一带建设好，山西就是稳妥的大后方了。”
　　“请总统放心。属下一定完成中央交给的任务。”
　　“好。我相信你。等我退下来，就在这汾河边盖所房子，钓钓鱼，读读书。你呢，争取再升升官，到中央去负更大的责任。好不好？”
　　“总统开玩笑了。国家可离不开总统的……”阎锡山大喜。他尚不足三十，进入中枢的希望很大。他看看时间，招手叫过胥络，安排他去物色饭店，务必要雅静、干净。
　　“不说这些遥远的事情了。河西要尽快开发起来，这一片，”龙谦用手划了个圈，“建个公园，还要修铁桥，让两岸变通途。等我再回太原，看看这里的变化。”


中部 第一卷 新中华 第七章 体制与军衔


第一节
　　1911年春，随着哈尔滨鼠疫疫情的控制，共和国高层关注着两件事，一是将于明年举行的国会中期选举，第二就是在全国范围内逐渐进入高潮的土地改革。
　　龙谦首次出巡极大地推动了《土地法》的贯彻执行。对于国防军实行军衔制，政界及百姓反而不大关注了。
　　汹涌的舆情集中在了《政党组织法》和《国会组织法》的出台。这两部超重量级的法律基本奠定了共和国的政治结构和权力框架。
　　1910年首届国会召开，标志着龙谦设计的国家结构基本成型。首部《宪法》的颁布，从法理上明确了国家的政体和组织结构。但缺失处仍多，特别是国会的组成、职权及运作仍难以担负《宪法》赋予的职能。近一年来，以洪粤诚、宋教仁为首的原宣传局班子继续努力，终于在辛亥年春节后推出了两部必不可少的《组织法》。
　　梁启超对共和国建国之前的政治力量曾有过精辟的分析。那时内战尚未爆发，他给暂时退出政治舞台蛰伏彰德的袁世凯写信说，中国的政治力量可分为三派，一是以袁世凯龙谦为首的实力派，二是由立宪派转化而来的改良派，三是以孙文为首的革命派。第一派毋庸组党，第二派必须组党，第三派应改造为党。
　　党禁在满清未亡之时实际已经解除了。共和国成立后，首届国会出台了《政党登记条例》，从法律上初步规范了政党的组织运行。
　　中国人被压抑了几千年的政治热情似乎一下子释放了出来，到1911年春，登记注册的政党竟有三百个之多！政党谱系的复杂程度堪比《石头记》四大家族族谱。
　　比较著名的政党有洪粤诚为主席的科学民主同盟，陈超为总书记的农工党，这两党的背后站着军队，是实力最为强大的两党。科民盟登记会员已有200万，组织渐臻完善，会员大会都开过两届了。农工党人数更多，光是山东一省就有正式党员百万余人，东三省、山西、陕西都是农工党的大本营，不过，就组织和宣传上，农工党却逊科民盟一筹。而同盟会留在国内的势力分分合合，成立了以林森居正为首脑的国民联合党和刘揆一、李平书为首的民主建国党；北洋系徐世昌、赵秉均、陆建章成立了以北京天津为基地的共和党。除此之外，宋教仁汤化龙林长民的共和建设讨论会，章炳麟、熊希龄、张謇的统一党，陈锦涛、王宠惠的国民共进会，岑春煊的国民公党，也算有一定的影响力。不过比起前四个政党就差了。
　　而享有大名的梁启超，反而在政党纷出之际置身党政之外，专心搞起了学问。他给文教部长蔡元培关于组建国学研究院的建议已获批准，本来文教部就有成立集天下英才为一体的中央研究院，其研究范围却不局限于文史哲，梁氏的报告促成了中央研究院的提前诞生，据说政务院已内定蔡元培兼任中央研究院院长，聘梁启超为历史语言研究分院院长了。
　　《政党组织法》的出台是一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它从法律上规范了政党的组建和运作。其目的显然是结束两年多来的混乱局势，为实现《宪法》中确定的政治结构做法律上的保证。
　　《政党组织法》最为关键的有这么几条，1、国内所有政党必须以遵守《宪法》维护国体为前提，否则将视为非法组织予以取缔，情节严重者以叛国者治罪。2、军队、警察现役人员不得加入任何政党。3、个人不得跨党，即不得同时参加几个政党。4、自《组织法》颁布后，现有政党须重新登记并进行三个月为期的整顿。
　　关于国会将出台《政党组织法》的传言是早就有了，毕竟现状实在是太过混乱了。这种局面下很难实现真正的民主政治。热衷于政党政治的国会副议长宋教仁是《政党组织法》的起草者。毕竟第一届国会的诞生是在特殊情况下的产物，和宋教仁心目中的政党政治差距甚大。在龙谦的支持下，去年一年，宋教仁埋首于此事，终于在春节前推出了这部影响深远的法律。
　　不出意料，《政党组织法》及《国会组织法》颁布后引起了国内政界的大哗，也引起了国际上的注意。
　　遵守宪法维护国体是题中应有之意，政党必须在《宪法》的框架内运作。这个倒不出意外。不准现役军人甚至警察加入政党，其目的显然是让国家的武装力量和强力机关超然于政争之外，这也没什么说的，绝大多数政党都为之喝彩。只有不准跨党运作引起了混乱。因为现状是，跨党运作成为了普遍现象。
　　据统计，在目前出名的政治人物中，刘揆一、李平书四党，章炳麟五党，梁士诒、杨度六党，张謇、唐绍仪七党，熊希龄、赵秉均八党，最多的是伍廷芳，竟然加入了十一党！
　　个人只能有一个政治选择的规定出台，必然造成现有政党的分化重组。政党必得首领，首领必得名人，否则难以开展工作，这是唐绍仪、伍廷芳等加入若干政党的原因。《政党组织法》的出台，使得现有政坛上的“大腕”们必须认真考虑了，因为在《政党组织法》之后，还有一个《国会组织法》的修订出台，后者的分量更重，它将直接决定政务院的组成。
　　《政党组织法》不过是规范了政党的组建运作，《国会组织法》将决定共和国的权力构架。
　　《国会组织法》分国会为参众两院，参议院议席暂定为90席。之所以是90席，是按每省（含与省级政府平级的直辖市）三席确定的。现在，全国共设26省：直隶、黑龙江、吉林、辽宁、江苏、安徽、山西、山东、河南、陕西、甘肃、浙江、江西、湖北、湖南、四川、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新疆、内蒙、外蒙、青海、西藏计26省。另有北京、上海、济南及广州四个直辖市。
　　辽宁即奉天。早在1910年10月，根据总统的提议，政务院改奉天省为辽宁省。奉天市为沈阳市。
　　众议院设议席460席。各省数额不等，是根据各省人口确定的。共和国成立之初及启动了人口普查工作，由民政部牵头，警政部配合，历时一年，初步查清了版图内人口状况。当然不含被割让的台湾、香港、澳门等地人口。计有人口大数为4.6亿，按百万人出一名众议员的原则，共设众议员460人。
　　《国会组织法》规定，各省按照名额选举众议员550人组成众议院，然后众议院按照每省3名的名额从已当选的众议员中再行选举90人组成参议院。
　　众议员按人口产生，体现了民主的基本含义。为了保证人口基数少的省份权利，参议院不再考虑人口现状，而是不分多少，一律3人。
　　《国会组织法》的出台，基本实现了《宪法》所确定的共和国行政、立法及司法权的分立。总统作为共和国元首享有行政权，是共和国武装力量最高统帅。国会作为共和国的立法机构享有立法权，最高法院作为共和国的独立司法机构享有不受总统府、政务院及国会约束的终极司法权。
　　《宪法》已经明确，总统作为国家元首，拥有行政最高权力，是共和国武装力量最高统帅。行政方面，总统提名总理人选给国会，经参众两院分别审议后进行投票，超过半数即行生效。总理对总统负责，受命组建政务院，作为国家的最高行政机关。各部部长、各省省长的任免经总理提名，报总统批准后后生效。其中，国防部、警政部及司法部由总统直管，不受政务院领导。
　　军队方面，国防军现役部队，预备役部队均归总统领导。军队的编组、调动、将领任命均归总统或有总统授权的机构负责。
　　就国会而言，权力不仅局限于立法。就表面意义，国会拥有的权力是最大的。
　　第一是决定总统及副总统人选。按照《宪法》修订案及《国会组织法》的规定，今后总统的产生由众议院多数党提名，名额为两个，即众议院第一、第二两大政党各自提出自己的总统人选，得到众议院超过半数议员的认可后交参议院闭门选举，以产生总统及副总统。副总统在总统因故不能视事时代行总统职权。
　　第二是国家重大事项的决定权。国家对外宣战、建立与断绝外交关系、政府预算均需国会的批准。
　　第三是国家要务的知情权。总统每年至少一次向国会报告工作，接受国会的审议。
　　不仅如此，国会还拥有对总统的弹劾权，假如国会认为总统违宪或者违法，或者渎职，可以启动弹劾程序。当同意票超过三分之二，弹劾即生效，总统必须下台，并接受司法调查。
　　《国会组织法》还详细规定了参众两院的工作内容及职权。参议院和众议院的权力是不等的。众议院像是一个初级评议机构，有关事务须经参议院的批准。参议院有权否决众议院的议案，而众议院却无权否决参议院的决定。
　　国会议员，不管是参议员还是众议员均享有司法豁免权。在未经法定机构解除议员身份之前，共和国各强力机构不得限制议员的人身自由。
　　在《国会组织法》附属的文件中还明确了参众两院议员的待遇，参议院议长、众议员议长比照总统薪酬，两院副议长比照总理薪酬。议员的薪酬高于部长及省长。
　　新中华所确定的政体不同于现有所谓民主国家的任何一个。原以为中国会照搬美国政体的人们发现其中的差别是巨大的。同为总统制而不是内阁制，但新中华确定的政体确有特殊之处。
　　《国会组织法》在明确了参众两院的权利义务后还明确了政府机构中厅级以上官员一律不得担任议员。这是极为重要的一条。此举让国会和政府“分裂”了，议员们不担任政府高级公职，而且不得经商，坐而论道，专心于国家大事的讨论。而政府高级职员不得参与国会就国家要务的讨论确定，专心于政务。想要对国家大政施以影响，那么就通过你所在的政党实现吧。
　　这样一来，在国会担任职务的政府高级官员，比如担任最高法院院长的宋教仁，就必须做出选择了。
　　这种体制下，政党的作用就凸显了。没有具有影响力的政党，政治人物很难进入众议院，不进入众议院，自然不可能进入具有极大权力的参议院。那么，自然不可能通过制定或废除法律来对国家大政实施影响，更不可能通过参议院选举决定总统的人选，从而影响政府的组成人选了。
　　所以，《政党组织法》出台，立即让现有政党及政治人物们吵做一团。春节后，全国的政党都在分化重组当中，以积极应对明年后半年展开的中期选举，希望在国会两院中占据更多的议席。同时，也在抓紧磋商确定已经进入政府担任高级职务人选的归宿问题，是进入国会还是留在政府？
　　“天下大乱了。”陈超甫一见龙谦，劈头来了这么一句。
　　“意料之中嘛。没什么了不起的。”龙谦返回北京，陈超正好在海晏堂。龙谦转而一想，以陈超的职务，他要获得自己的详细行踪很容易，并不需要通过欧阳中。
　　“我是担心局势会失控……”
　　“只要军队和警政部不乱就不会有大事。”龙谦很笃定。
　　“军队有声音，认为你过于放权给国会了。现在大家都盯着议员席位，那些人总算找到大展拳脚的地方了。”陈超感到忧虑。他所说的那些人，当然是指民党、满清及北洋系。至于比较分散形不成合力的原立宪派，反而不需要关注了。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既然我们不能将反对派斩尽杀绝，那么与其让他们在暗中捣乱，还不如放到明面来，给他们一个施展拳脚的舞台。你放心好了，别说农工党和科民盟都是我们组建的政党，就是没这两个党，他们也翻不了天！一直没有东北平乱的消息，总参有没有报告？”龙谦惦记着内蒙东部的蒙匪叛乱。
　　“我不清楚。”
　　“这个石大寿，连几个蒙匪也拿不下吗？”龙谦有些不满。出巡的路上倒是接到了总参及东北军区的两份报告，说平叛取得了重大进展，但匪首陶克陶胡却一直没有抓到。
　　“哈尔滨倒是有好消息。鼠疫已经彻底控制，连续三天没有报染病人员了。”陈超给龙谦带来个好消息，“这次防治鼠疫，那个叫英籍华侨伍连德立了大功，郑双庆给政务院有专门的报告，国安局也有类似的报告。”
　　“我听说了。要表彰这个人，重奖！两年来归国华侨超过了三千人，表彰伍连德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哦，还有，宋钝初决定辞掉国会的职务了。”
　　“好嘛。我留着政务院副总理的位置给他呢。鸣皋确实需要一个副手。不过，最高法院需要人选，不知王宠惠到京了没有？”
　　“到了。跟宋钝初住在一起。”
　　“这就好。有空我见见他。”龙谦有心让宋教仁转到政府系统来，充当方声远的副手。经过一年多的观察，龙谦对宋教仁的人品能力都是满意的，但此人对于政党政治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且，总是有意无意向内阁制推动，这点让龙谦不太放心。如果毕业于耶鲁对法律外交都有精深造诣的王宠惠还中意，那么接替宋教仁的人选就有了。现在司法尚未真正独立，司法部还是总统管辖的部门，真正递到最高法院的案子极少，掌握全国政权一年半了，正式建国也快一年了，最高法院只审理了汪兆铭及溥伟两件大案。未判一人死刑（除以死于狱中的人之外），两案主要涉案人员汪兆铭、溥伟被判20年监禁，许崇智10年，陈璧君、载涛经作保后训诫释放，10年内不享有选举和被选举权。最重的是蒋志清，被处终身监禁。最高法院的审理为终审判决。为此，多方势力都不满意，尤其是蒙山军系统，认为针对总统的谋杀都不处死刑，简直是儿戏。而民党势力受到重创，因为许崇智的影响，他们在军中本来就极为孱弱的势力被整肃一空。
　　“你要重用此人吗？”
　　“嗯，要当面谈谈才能定。对了，袁世凯最近做什么？”
　　“他还算老实。除了跟徐世昌、杨度、赵秉均等数人有着密切的书信往来外，跟曹锟、冯国璋基本没有来往，跟王士珍的交往也不多了。倒是他的大公子袁克定不大安分……”
　　“老袁不是个甘心退出的人。让江云继续盯紧吧。他不插手军队就不要惊动他。对了，他身体如何？”
　　“没听说有什么病。江云那小子真可以，连袁蔚庭每日吃几顿饭，吃些什么都知道。他每日早上都是一大海碗鸡丝汤面，每日必食鸭肝鸭皮，肉丝炒韭黄，红烧肉也是必备，连粥都是好几种，可比你会享受多了。”
　　“哈哈，能吃是好事。途径河南时，曾有去彰德的念头。后来想想算了，反正我不准他出来做事，见面无益。只要他消停不闹事，做个富家翁是可以的。”
　　“退思！我想我还是到国会工作吧。”
　　龙谦吃了一惊，“为什么？”
　　“我觉得那边或许更适合我。只靠南劭一人撑着，不大靠谱。”
　　这是很贴心的话了。警政部长位高权重，若不是为了龙谦的江山，陈超不会舍弃警政部长的高位。
　　“我看不必。国会有些反对的声音是好事，不是坏事。我们需要一批监督者，现在需要，将来也需要。而且，暂时没有合适的人来接替你。现在我不担心国会上层，倒是对明年基层的选举有些不放心。你不要动，替我管好警政部，特别是各省警察厅的组建，你要费点心。最近总听到一些消息，可能是事实，也可能夸大了，在推行《土地法》的过程中，有些省份走的急了些，让警察厅背了黑锅。取缔帮会也错杀了不少人。建议你抽空下去转转，工作变动等过几年再说吧。”
　　“你不打算过问国会的事？”
　　“不过问。除非洪南劭找我。现在要办的是两件事，一是军衔制，二是北京城的改造。对于军衔制，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明远坐上了火炉子。上将以上倒还好说，中将往下就争得厉害。对了，究竟准备授几个元帅？”
　　“他们几个坐不住了吗？延冰是不是找过你？”
　　“你冤枉延冰了。他从来没找过我。”
　　“除了鲁山，一个都不授。后面的仗还很多，现在授了元帅，将来就没有进步的余地了。”龙谦笑了笑，他可以想见几位重将的心情，《军衔条例》由国防部颁布后，不着急反而不对了。
　　“现在乱糟糟的，为什么这个时候搞军衔制？方鸣皋和段芝泉都担心会增加一大笔开支。”
　　“当然要增加军官们的待遇。你想啊，本来大家就对我重用一大批降将降人有意见，他们的意见也不是没有道理，这种情况下当然要安抚下军队。越之先生，你记住吧，我们依靠的终极力量还是军队，国家的富强，也要靠军队打出来。军衔制实行之后，就要着手搞警衔了，你提前谋划一下。这两天我要听国防部的汇报，你到时候列席听一听。”


第二节 军衔
　　早在1910年初，龙谦便指示已经出任国防部长的王明远牵头研究制定军衔制。
　　这个机构设在了国防部宣传局，就叫军衔设计小组。以王明远为正，司徒均为副，起初只有七八个人，后来逐渐扩大为近百人。
　　到去年年底，王明远和司徒均领导的军衔设计小组在收集调研了各国军衔制资料后，参照德国陆军拿出了一个方案，共六级十八档。第一级为元帅级，设计了两档，分别为大元帅、元帅；第二级为将官，四档：一级上将、上将、中将、少将；第三级为校官，三档：上校、中校、少校；第四级为尉官，三档：上尉、中尉、少尉；第五级为士官，四档：上士、中士、下士；第六级为兵，两档：上等兵、列兵。
　　军衔制定小组同时拿出了军衔对应的职务（编制军衔）与评衔标准，这个很重要，没有这个就没法子进行评衔了。
　　军衔方案中军衔严格对应了职务。一级上将为国防部长、总参谋长、各军种司令，军区司令的基本军衔。上将为副总长、军种副司令、军区副司令的基准军衔，中将对应师长，少将对应副师正旅，上校对应副旅正团，中校对应副团级，上尉对应营级，中尉对应连级，少尉和上士对应排长。中士和下士对应班长。
　　报告上报龙谦后，划掉了大元帅一级，显然这个军衔是给他留的。除掉他，没人当得起这个军衔。但他认为没这个必要了。
　　龙谦仔细阅审过方案后批了一段话：军衔设立要考虑国防军的现状和发展，还要考虑与外军对等来往的基本原则。似应从严从简为宜。
　　大约在春节前，龙谦召集了方声远、洪粤诚、王明远、司徒均、商凤春、宋晋国等人开了个会，专题研究了军衔问题。对于方声远坚持设立大元帅的要求，龙谦说，“这个军衔显然是留给我的，但不合适。宪法已经规定总统为武装力量的最高统帅，授大元帅给总统就重复了。再说，封建制度被我们反掉了，民主共和制度已初步成型，未来的总统未必是军人出身，为长久计，不要让后人为难吧。”
　　于是，大元帅一档被去掉了。
　　去掉大元帅后，元帅无疑是国防军最高军衔，是军人的最高荣誉。对于元帅一档，龙谦谈了自己的看法。第一设置元帅是必要的，但标准应从严，以维护其神圣性。如果国防军搞出几十个元帅，那就不是元帅而是大白菜了。第二是随着国防军的发展，军兵种的日益细分，有没有必要设置军种元帅呢？比如陆军元帅，海军元帅，炮兵元帅，工程兵元帅……如果这样，那么无疑还要设共和国元帅了。这令我很困惑。如果设共和国元帅，那样的话，共和国元帅与大元帅有什么区别呢？另外，他对一级上将的设置也不甚满意，将来在领徽肩章上的区别也麻烦，如果在上将与元帅间需要过渡的话，还不如直接设置大将军衔呢。
　　对于少将之下直接到上校，龙谦认为美军设准将很有道理，军衔当然应对应军职，但也要考虑资历问题。合理的情况是，每一个职务都应当对应两个军衔，比如团长，可以是上校，也可以是中校。龙谦对于设立军衔的基本思路是低配，因为国防军放在世界范围内看还很弱小，自大就可笑了，现在低配军衔没有坏处。那么，少将军衔主要就留给师职了，旅职军官一些资历老的授准将挺好，将来与外军交往，也沾些便宜，对等交往嘛，准将也是将嘛。所以龙谦认为将级还是设为四级好，有了准将，少、中、上三级的含金量相应升高，一级上将或者大将就不必设了。
　　司徒均赞成龙谦低配军衔的意见。但王明远却认为高配未必不好。目前国防军还很弱小，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个师，加上预备役部队，也就百十万人的规模。但国土面积决定我们肯定要扩军，二十几个师无论如何是不能满足国防需要的。前次唐努乌梁危机，精锐部队全部调入北方只能勉强应付东北方向，新疆那边还敞着大口子，这怎么能行呢？军队理解总统先顾及经济发展的战略，但为了国家根本利益，应提高军人的待遇，让优秀青年将从军视为人生的第一选择，这才是最关键的。军衔制有益于增加军人的优越性和自豪感，我认为设立大将军衔并且高配。
　　龙谦肯定了王明远关于提高军人待遇的意见，“军衔制实施后，肯定要修订军官的待遇，高于政府公务人员是应该的。确定的原则是，正师对应省部长，旅长对应市局长，团长对应县处长。但稍高于政府首长。明远也提到了国家经济还很困难，不宜过高。考虑到军人的在住房、伙食、服装上的优惠，我们还要提高伤残、牺牲军人的待遇，军人的实际收入肯定明显高于地方。我一直认为，体现社会地位的主要因素是经济地位，我们这套组合拳打出去，军心不会不稳的。明远刚才的发言没有点透一件大事，那就是宣传问题。总政治部取消了，并入了国防部，要注意大力宣传建国诸次战役，平定外蒙以及唐努乌梁海战役的英雄人物，大力宣传鲁山，在全社会培养和树立尚武风气，让军队系统的英雄模范人物成为青年们学习效仿的榜样。要彻底扭转自宋代以降社会重文抑武的风气。这件大事事关国家前途，必须抓紧抓好。在这个前提下，军衔制的设置评定却要从低从严，要给军官们留下进步的空间。假如世界局势发生重大变故，国防军投身于世界范围的大战争，我们再修改军衔条例嘛。”
　　会议结束后，龙谦将会议纪要批转给师长以上将领以征求他们的意见。封国柱、程二虎、叶延冰、蓝心治、胡宗玉、石大寿、吴念、熊勋等将帅均对即将实行的军衔制感到振奋和期待，认为军衔制的实行标志着国防军正规化建设的进步，有益于提高军人的荣誉感。对于军衔等级的设立等技术细节，他们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但不约而同地提出了设立大元帅军衔的要求，认为该军衔既是最高军衔，也是最终军衔，除了蒙山军的缔造者，无人有资格享有该军衔。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特定的，一次性的军衔。
　　“如果司令不出任大元帅，对全军的士气是一个极大的打击。”胡宗玉这样写道。
　　根据主要将领们的意见，国防部及总参谋部最终确定的军衔制为六级十七档，取消了原方案中大元帅与一级上将两种军衔，但增加了准将一级。
　　龙谦回京后的第三天召集了一个主题为军衔制的高级别会议，除了国防部、总参谋部这两个军政军令系统的主要首脑外，政府、议会、海军、联勤总部及卫戍区的主要首脑都参加了，军衔评定小组的成员自然也参加了会议。王明远在通报意见征集后，最后通报了军衔制的设置、评定及授予系列准备工作的完成情况。
　　设置军衔序列是最简单的，评定则复杂的多。解决了序列设定后，王明远牵头的工作小组已经拿出了军衔评定的实施细致，以现有职务为基准，同时参考军龄和战功两个因素。会议的重点是讨论评定细则。
　　在讨论开始前，龙谦就实行军衔制讲了话，他在阐述了实施军衔制的意义后，讲了四点意见。
　　第一，他对军衔工作小组一年多来的辛勤工作表示感谢，“这是一件很辛苦的工作，也是一件得罪人的事。你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使得我们可以坐在这里讨论确定了。我建议明远对于参加这项工作的同志们进行专项嘉奖，并给与现金奖励。”
　　第二，自己绝不出任大元帅一职，“这个，绝对不要再说了，我知道大部分老战友的心情，但情况变了，我们即将建立一个崭新的国家，废除终身制是其主要特点，军队要适应这个变化。所以，军衔制中不设大元帅一级了。这个军衔，我不要，以后也不会有人要了。”
　　第三，活着的，不授元帅。“在座的很多将帅为新中华的诞生立下了大功，注定是要写入历史的！西沽对八国联军的血战，白岭支队在黑沟台、沈旦堡的战功，时俊、延冰指挥的德州战役，大寿、熊勋、范德平、盛光等人指挥的锦州战役，封国柱等人指挥的长沙、汀泗战役，王明远平定东南，蓝心治、吴念向西南及西北的进军，奠定了蒙山军全国胜利基础。而司徒呢，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他是优秀的总参谋长啊。还有宋晋国、连树鹏等后勤战线的元勋们，一样是功勋卓著。授他们元帅该不该呢？完全应该，开国元勋嘛。但是，我还是不主张授他们元帅军衔的，为什么？因为我们夺取政权的胜利其实很渺小，后面的大仗、恶仗还很多！你们要相信，当十年后，二十年三十年后，再回头看我们现在的功绩，其实很渺小，不值一提。元帅军衔给你们留着，等你们再建大功特别国战的大功的后授予，那样更有意义，更令人服气。但这次还是要授一名元帅的，授给谁？我想你们不会忘记蒙山，不会忘记遥远荒凉的唐努乌梁海，我应为，元帅军衔应当追授给他。”
　　鲁山！王明远，宁时俊及程二虎的眼睛湿润了，尤其是封国柱这个曾长时间担任鲁山副手的人，立即被浓烈的怀旧情绪所笼罩。鲁山的战功，才华以及对龙谦的忠诚都应列蒙山军诸将之首，可惜天妒英才，在开国大典的同日阵亡于蒙古高原了。
　　“鲁将军山殁于国战，授予元帅的理应是他。”司徒均站起来道，“我不能与鲁将军比，也不能与明远诸位将军比，元帅一职我担不起，便是上将也高了。”
　　“司徒总长的话我同意一半。”宁时俊道，“我们谁都不能跟鲁山比，司令考虑的很周到。但司徒总长不仅协助司令指挥全军有大功，在创立军校和军队正规化上也有大功。授予上将军衔是必须的。如果总参谋长这个军队大脑都不授上将，其他人也没几个有资格接受此军衔了。”
　　“好好，”方声远笑道，“两位将军的话很是。但是有一条，不少军队的高级将领出任政府要职，他们授不授军衔呢？”
　　“这就是我要强调的第四点。凡是离开军队的，一律不授军衔。”龙谦神情凝重，“比如邓清华，他是老资格了。在蒙山就是参谋处主要负责人之一，在东北协助鲁山打仗有战功，但是现在他不干军队了，就不评。谁也不敢预料以后，如果清华有朝一日回到军队，还是要给相应的军衔的。唐朝初期大臣都是出将入相，文武皆备，所以才有盛唐朝气蓬勃的气象，我们为何不能学一学古人？我一直强调军队的高级将领要加强学习，不仅学军事，更要学经济民政嘛。”龙谦讲道。
　　“总统，”洪粤诚站起来说，“北洋系不少将领投诚后担任军队要职，论战功他们怎么跟蒙山军诸将比？如果按照国防部制定的军衔条例，他们跟蒙山军同级将帅授予一样的军衔，会不会有不好的效果？”
　　龙谦看了看低下头的宋教仁，“这个不需要争论了。就按国防部的意见办。我们不能回头去追究过去，换一种思路，假如北洋系不投诚，就那么打下去，要死多少人？损伤国家的多少元气？这就是功劳嘛。要理直气壮地宣传这点。”龙谦想了想，“就是建国后，他们也是有功的，冯华甫在东北积极备战练兵，曹仲珊在四川剿匪，都做的很好。曹锟写信给我，愿意带兵入藏，气势很壮，精神可嘉！这就是资格嘛。”
　　评议会断断续续开了两天半，主要研究了高级军官的军衔问题。决定授予王明远、封国柱、司徒均、方时俊、叶延冰、石大寿六人上将军衔。宋晋国、蓝心治、胡宗玉、吴念、范德平、熊勋、程二虎、张作霖、冯国璋、曹锟、黎元洪、商凤春、张玉林、迟春先十四人中将军衔。
　　这就是开国授衔的一帅、六上将、十四中将。
　　再往下如杜三立、蒋存先、韩子英、瞿鸿翔、黄锦辉、贡开辰、张振明、蒋方震、张孝准、丁小富、阎树林、侯招弟、蔡锷、田书榜、梁华达、高虎子、郭海昌、薛晓才、李准、梁俊山、晋瑞功等21名师级军官获得少将军衔。卢广达、程建国、段兴茂、阎进东、曲致庸、古小林、柴守业、王耀、冯如、孙武等45名旅级军官获得准将军衔。
　　邓清华、连树鹏等因进入政府系统，一律没有授予军衔。范德平因为兼任上海警备区司令官，令人羡慕地获得了中将军衔。田书榜是军情局局长，因为军情局隶属于总参，所以获得了军衔。而江云、王之峰等有资格获得军衔的情报系高级军官因为离开了军队系统进入警政系统，将来只能被授予警衔了。
　　全军准将以上高级军官共计86人。参考国防军已有和潜在的规模，军衔的含金量是很高的。但其中海军及尚未成型的空军将领极少，是国防军不可忽视的弱点。就此，龙谦对因授衔而陆续抵京的高级将领们说，“今后要大力加强海军及空军的建设，一部分人要改行！不能只搞陆军了。就是陆军内部，炮兵、工程兵、通信兵、联勤系统等特殊军种的建设也要加强。另外就是军事院校工作，也要加强。这次授予蒋方震少将军衔还有人不服气，说他根本不够格。你们去保定士官学校看一看就服气了。我觉得蒋校长的军衔是低了而不是高了。另外如梁俊山，是我军通讯系统的创始人之一，现在大家都感到通信问题的重要了，梁俊山授少将不应该吗？还有冯如博士，为航空兵及航空教育作出了极大的贡献。客观地讲，我们与列强比，海军不值一提，陆军也是个小孩子，但空军却是走在前面的！我们已经建立了三所航空工厂和两所航空学校，拥有四十多架飞机了！世界范围内军队如我们这样重视航空的还不多，将来会证明航空在军事领域的战略意义的！”
　　至三月底，全军的评衔工作全部结束，授衔工作正式展开。四月一日，在怀仁堂举行了隆重的授衔仪式，总统龙谦授予王明远等六人上将军衔，总理方声远授予宋晋国等十四人中将军衔。秋瑾的新闻出版总署以及国防部宣传局精心组织了授衔仪式的摄影照相及宣传工作，为后世留下了极为珍贵的历史资料。连续数日，《国防报》、《中华报》等主流媒体大幅度报道了授衔工作，对获得中将军衔以上的高级军官做了详细报道并采访了到京的全部高级军官，为他们做了专题报道，盛赞他们为建立和壮大军队、抗击外侮方面建立的卓越功勋。
　　专门为准将以上高级军官订制的军礼服受到社会特别是青年们的热捧。海蓝色呢子面料，挺括的式样佩上金光灿灿的肩章、领花以及挂在左胸显示军龄资格的勋历牌显得极为威武庄严。国防部宣传局设计的军衔标志有两种，一种是礼服性质的，另一种是作战训练服。礼服军衔用肩章区分，将军级的肩章以缀有金色的国徽和金星，准将为一颗星，少将两颗星，中将三颗星，上将为四颗星。作训服的军衔则标在领章上，取消了硬板式肩章。另外，军衔也区分了军种，礼服在领花上区分，用枪支、小炮、斧头等造型区分步兵、炮兵、工程兵等不同军种。作训服在袖口饰线上用颜色予以区分，红色为步兵，黑色为水兵，黄色为炮兵、蓝色为航空兵、咖啡色为骑兵、绿色为后勤兵、橙色为通信兵、灰色为工程兵……军衔制的实施极大地推动了青年学生的参军热，据统计，当年报考各类军校的人数翻了两番之多。
　　少将以下军官的授衔工作由国防部组织进行。参加怀仁堂授衔的中将以上高级军官缺席四人：上将石大寿主持东北军务请假未至，中将蓝心治、曹锟、吴念因军务紧张请了假，蓝心治与曹锟在谋划向西藏的进军，吴念因新疆局势不稳，均未出席极具意义的授衔仪式，引为终身遗憾。
　　龙谦带王明远、商凤春亲自将元帅证书及军服（含肩章、领花）送至鲁山遗属李文秀家中。
　　鲁山牺牲后，根据龙谦的安排，李文秀携独子鲁大勇回到了北京，李文秀及鲁山的母亲（其父已过世）被安排住进西苑，鲁大勇也被安排进入小学念书，跟龙谦长子龙振华编在一班。
　　龙谦对李文秀说，“这是鲁山应当获得的荣誉。他虽然牺牲了，但他永远是国防军的元帅，军史上永远有他的地位。这些东西你保存好，传给后人，让他们永远记住祖先的荣光。”
　　鲁山身后极具哀荣冲淡了李文秀的悲伤，她很感谢龙谦及丈夫生前战友们的关怀，“鲁山跟对了人。如果不是跟了司令，他哪有今天的风光？”
　　“不。荣誉是鲁山自己打拼得来的。鲁山阵亡于唐努乌梁海对于国家，对于我们这支年轻的国防军都是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他的牺牲，我有责任，他的部下有责任，他自己也有责任。我们的高级将领还不完全适应时代的变化，身先士卒是应该的，应当提倡这种精神，而不是错误的做法！范德平严厉处分了相关责任人员，我认为是对的！那个石年奎本来是可以授准将的，但只授了上校，就因为他对鲁山的阵亡富有严重的责任！这种事情以后再不能发生了！文秀啊，生活上，国家和军队会帮助你的，带好大勇，让他成为有用之人，将来接他老子的班！”
　　授衔的背后是对军队系统功劳的肯定和褒扬。1911年全军大授衔留给了后世研究蒙山军史的人们无尽的话题。不仅研究他们的军衔，而且排名前后也成为了专门研究的课题。一些人明显低授了，身为总联勤部长的宋晋国本来是有资格获得上将军衔的，最初的评定也是准备授予这位蒙山军后勤体系奠基人为上将的。但本人认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些辅助性的工作，坚辞上将不就，结果被低授中将（排名中将第一）。授予少将军衔的杜三立时任第1师师长，以第1师在全军的地位以及他的职务资历，授予中将是完全可以的。毕竟同为师长的曹锟、冯国璋、张作霖、黎元洪等“降将”还授予了中将嘛。但杜三立只被授予了少将（排名第一）。有人说是杜三立在西北杀人太多，中枢顾忌西北各民族的情绪才低授了他军衔。为此杜三立很是不满，扬言不戴军衔。
　　宋晋国让衔之举受到龙谦的高度称赞。认为在高官显禄面前最见人性。宋部长就是全军的一面镜子，认为自己的军衔授低了的，那些因为授衔而闹情绪的，哭鼻子的，去和宋部长比一比，不觉得丢人吗？杜三立当然受到了龙谦的严厉批评，他让西北军区司令官吴念转告杜三立，不戴可以，连军装也给我脱掉！


第三节 不是尾声的尾声
　　国防军授衔结束后，根据国防部及总参谋部的指令，一批中高级军官离开部队进入济南军事学院高级班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短期进修。名单经过了龙谦的审定，总计41人，军衔最高的为少将，最低的为中校。
　　这批军官来自各大军区，在赴济南受训之前，全部抵京接受总统的召见和训话。
　　2师6旅旅长程建国准将是其中一员。4月14日，他跟2师受训的3名军官一同来到北京，能够见到总统，并且能够很快见到家人，令程建国很是兴奋。
　　同行的3名军官职务均低于程建国。对于参加过西沽之战的程旅长，他们没有不服气。西沽之战是国防军极为重要的一次对外作战，就规模而言，不过是千余人的一次野战对决。但其影响力却不容小觑。参加过西沽血战成为了国防军内的一种资历，就刚刚获得上将中将的国防军柱石人物中，一大半都参加过那场战斗。
　　但那3名旅团级军官（一名副旅长，两名团长）却不晓得程建国与总统很熟悉。
　　当他们参加了西苑为他们举办的欢迎宴会，龙谦握着程建国的手聊起了家常，龙谦谈到了两个月前与其父的会面，批评程建国没有让妻儿省亲并要求他在学习之余一定回去看望父母。那3名同事才晓得程旅长来头极大。
　　而程建国也见到了昔日的同班战友，如今一样担任了主力旅旅长的阎树林准将。俩人愉快地谈起了当年伏击捕获快马陶三的情景。当时俩人不过是副班长和战士，如今双双迈入了将军行列。
　　龙谦设家宴请了当年的几个老部下，其中就有阎树林、程建国和黄锦辉。阎树林是山西人，算龙谦的老乡，而黄锦辉和程建国都是在郑家庄老根据地参军的，彼此很熟悉。
　　龙谦详细问了部队的装备、训练及军心士气，对几个老部下说，你们是第一批，对于中高级军官的培训要成为常态。什么是常态？就是家常便饭。部队的装备在更新，战术也要及时更新。你们要忘记自己的职务，像真正的学员一样将老师教的东西学到手，未来的战争方式跟过去不一样了，不仅和我们战西沽、反李纯围剿不同，跟前年的反清战争也有了很大的区别。不能追踪最新的战术，不能适应新装备下的战争模式，那就一定会打败仗。所以你们要虚心学习，不要摆谱，更不要自以为是。你们这些年轻的准将上校们是蒙山军的中坚力量，有着不可估量的光辉前程，要珍惜荣誉，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等你们结业了，可能会给你们换新的单位，到新的部队去，也可能来总部任职。国防军将领的调动要成为常态，一个人总在一个部队搞不好，要五湖四海才行。
　　龙谦跟几名老部下合影留念，还给每个人赠送了一套他精选的书籍，让他们认真阅读，深刻理解。
　　国防军大授衔的热议尚未结束，与日本的外交风波又起。4月17日午间，国安总局在外国人云集的六国饭店拘捕了一名叫松本清一的日本武官以及与其交谈的一名中国人，松本清一被强行带走。
　　日本大使伊集院彦吉当日到外交部进行交涉，抗议秘密警察粗暴限制日本外交官（松本是驻华武官，少佐军衔）人身自由的行为，要求中国方面立即释放松本少佐并正式道歉。否则，引发日中关系巨变的责任必须由中国方面承担。
　　接待伊集院大使的是外交部亚洲司司长王正廷。王正廷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国安总局并未知会外交部），不敢怠慢，立即到西苑找到正在总理府议事的唐绍仪，报告了情况。
　　唐绍仪很生气，马上打电话给国安总局，责问为何拘捕有正式外交身份的日本人。江云没有接电话，电话是局本部五处（反间谍处）处长韩策接的，韩策说人犯正在审问，已有确凿的证据。
　　一直倾听两人通话的方声远骂了句鲁莽。
　　唐绍仪想，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抓人家的外交官就不是鲁莽了，简直是挑衅。就算对方的武官参与了间谍活动，但人家毕竟是正式的外交人员，国安总局如此做事不是为好不容易打开的外交局面添堵吗？
　　“少川兄，请你立即回去坐镇吧。这个江云，简直不把政府放在眼里。我这就去海晏堂见总统。我们电话联系，千万不要让事态扩大。”
　　方声远郁郁不乐地去了海晏堂，正好江云在向龙谦汇报工作。见总理进来，江云便从头将针对日本外交武官刺探我军装备的案件报告了一遍，方声远吃了一惊，向松本少佐提供情报的竟然是国安总局控制的密谍，其人确实是联勤总部的现役军官，奉联勤总部首长的命令配合国安总局的工作。现在，有关日本外交武官刺探我军军情的铁证已被掌握，不仅有两人接头的照片，而且有松本少佐索要情报的手写清单。
　　方声远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感到了担心。国安总局显然是在下套，设了陷阱网住了贪婪的日本人。
　　“鸣皋不必担心。中华共和国不是满清政府，由不得他们肆无忌惮了。这件事交给唐绍仪按照外交惯例办即可。”龙谦看出了方声远的心事，冷笑一声，“日本人坐不住了，他们被新中华飞速发展感到了担心。如果不敲打敲打他们，他们还以为我是慈禧呢。”
　　“总统，我们搞经济建设需要一个和平的环境……”
　　“是的。但和平发展的环境不能靠人家赐予。必须用大炮来争取。我知道日本的综合国力超过了我们，但也不要害怕。现在不是庚子年了，日本人很现实，至少他们的政治家很现实，绝不会因为小小的外交事件而发动战争的！他们外债缠身，日子并不比我们好过。而且，你要明白，中国从人口资源诸多方面都远胜日本，之所以甲午一战败北，是因为缺少一个强有力的，能够洞察局势和凝聚军心民意的中央政府！现在情况不同了……他们很清楚，海上我没办法，但陆战嘛，就算他倾全国之兵而来，也未必能讨了好。”
　　果然，当外交部向日本使馆出示了松本清一的相关证据后，日本人沉默了。秘密的交涉不为人知，4月19日晚，松本清一少佐在被拘押两天半后释放，随即被遣返回国。松本清一少佐成为了第一个因“从事与其身份不合的事务”被驱逐出境的外交武官。
　　松本事件使得本来就冷淡的中日关系更加趋冷。正在进行的原油出口商务谈判被中方叫停。随着山东油田的稳步扩产，中国有了一定的原油出口能力。严重缺油的日本当然希望就近进口石油，那样可以节省巨额的运输费用。从1911年初春，日本政府就派出了一个由大藏省牵头的商务代表团赴华商谈购买石油事项。日本希望中国用石油抵顶马关及辛丑条约所欠日本的战争赔款，障碍主要在价格上。但由于松本事件的发生，中方终止了该项谈判。
　　日本驻华大使伊集院彦吉在4月26日结束了驻华大使的使命，另一名老资格的外交官林权助接替了他的职务。驻华大使的更换是否因为松本事件的影响不得而知。伊集院彦吉在回国后向内阁递交了一份秘密报告，就新中华政治、经济、军事情况做了全面的阐述。算是对新中华做了一份全面的诊断。
　　伊集院彦吉认为，龙谦集团在借助美国专项贷款已经成功稳定了经济，未出现帝国预料的经济崩溃。其币制改革的顺利实施和新华元的成功上市是最显著的标志。经济的稳定标志着龙谦集团真正掌控了中国局势。所有公开的、潜在的反对势力已溃不成军。随着蒙山军对遍布全国的土匪的严厉清剿，公开的武装反抗势力基本被消灭。估计有不少于十万人被杀。传统的帮派会党势力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连运行了不少于二百年的洪门也被取缔了。
　　目前，中国国内尚无一股足以对蒙山军军政府构成威胁的力量。唯一的动乱产生于龙谦集团强行推行的旨在剥夺地主土地的《土地法》，直隶、四川、安徽、福建以及浙江都出现了不同规模的骚乱，骚乱正在受到镇压，一些认为执行《土地法》不得力的官员被撤职和警告……蒙山军军政府敢于启动议会的中期选举，足以证明其对局势掌控的信心。
　　在经济方面，蒙山军军政府制定了雄心勃勃的工业及交通振兴计划，上海、南京、武汉、太原及西安将成为新的工业中心。其内阁总理方声远出访美国获得了极大成功，在美国杜邦、洛克菲勒等财团的帮助下，方声远获得了五千万美元的贷款，用来购置设备和技术。在采矿、炼钢、采煤、造船、医药、发电、采炼石油、水泥、化工以及电子工业方面全面开花，令人忧虑。就钢铁一项，新中华沂州、汉阳两大基地总产量已经突破三十万吨的水平，在山西、辽宁等省正在建设新的大型钢铁企业，据可靠消息，蒙山军军政府的目标是五年内突破120万吨的水平，这将全面压倒帝国，决不能漠然视之。考虑到支那辽阔的国土，丰富之极的资源，一旦其工业化成功，再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必将影响帝国亚洲乃至全球的战略。
　　伊集院彦吉还专门花了大段的篇幅叙述新中华的军事工业。坦承其军工制造领域的成就也令人忧虑。支那人利用美国的贷款，蒙山军军政府获得了使其军工建设足够的资金和技术。支那政府正在花重金对济南的军工集团进行产能方面的升级，并且在西安、太原、武汉等城市建立更多的军工厂。他们已经可以制造一般性的陆军武器了，并且产量和质量稳步提升。从今年起，其北方军区、卫戍区的部队开始换装新式步枪。这是一种崭新的步枪，其性能明显超过了帝国陆军的现役步枪。蒙山军的炮兵建设也进展迅速，在其主力师团中已经普遍编制炮兵，现役陆军主力师都已配属一个不低于36门大口径火炮的炮兵团。旅、团两级还有小口径近程火炮和大量的迫击炮。据可靠消息，他们还定型了一款比现有的马克沁轻便的多的新式重机关枪和对原有的轻型机关枪进行了性能方面的重大改进。这些武器极大地提高了蒙山军陆军部队的火力。大使馆的陆军武官认为，蒙山军团级火力已经达到或超过了帝国陆军联队火力配系，而且进步仍在进行。随着其生产能力的提高，更多的师在装备上将赶上和接近其陆军主力第1、第6和第9师。
　　蒙山军军事装备的迅速提升除了外国援助外，还依赖于自身的研究机构。蒙山军军政府设立的兵工总署是领导军事装备研究制造的专门机构，据说已经成立的研究所超过了十个！一些研究成果被外军（主要是德军）所重视，具体情况尚不能完全掌握。
　　对于新中华的军事方面，伊集院彦吉认为目前蒙山军军政府尚未公开扩军，其军队规模仍维持1909年的水平。与帝国日俄战争的数量相当，但已超过帝国目前的军备了。尤其是其预备役建设的成绩是明显的。1910年冬，其总参谋部在西北、东南两军区组织了预备役部队的冬季演练并授予了参演部队正式番号。据估计，如果发生全面战争，支那可以在两个月之内扩军十个师六十个团。其军事院校的建设保证了军官的大量需求，目前已有十一所不同专业和规模的军事学校，除陆军两所综合性军校——济南军事学院、保定陆军士官学校和一所海军军官学校——福州海军军官学校之外，他们今年还将在南京成立一所以培养下级军官为主要目标的南京陆军军官学院。除此之外。他们还成立了海军、通信、航空、工程兵等专门军校。预计在校学员已超过万人了。对此，我曾咨询过其外交部和国防部，认为维持现有军队规模是不需要如此庞大的后备军官的。显然，蒙山军军政府有着大扩军的打算。但支那政府断然予以了否认。
　　必须说明，蒙山军军政府的保密意识极强。帝国及其他列强对于支那军事情报的获得越来越困难了。他们成立了专门的反间谍机构——国家安全总局，这是一个高效而专业的情报机构，脱胎于蒙山军情报处，据说其内部人员高达数千人之多。帝国目前尚无这样的专门机构。松本清一就是被该机构盯梢的。据意大利朋友说，几乎所有的在华外籍人士都受到了国安总局的监视。这绝不是耸人听闻。在北京，我们收买的线人越来越少了，一部分失踪了，怀疑被秘密逮捕。而另一部分仍保持联系的，有证据显示他们受到了“策反”，给我们提供一些支那政府想透露的假消息以蒙蔽我们。帝国应当加强对支那的情报工作，建立专门的机构，预算更多的资金，以掌握这个野心勃勃的军政府的动向。
　　其他方面，如教育文化领域，蒙山军军政府严厉推行了五年义务教育法的同时，还大力兴建了一大批中高等专业学院。目的是培养亟需的工业建设人才。义务教育的普及程度是不等的，总体上说，内地省份，特别是经济基础较为发达的省份该项工作开展的较好，但边疆省份则差得多。北京已在筹建一所民族大学，以专门招收汉族以外的学员，其用意极为深远。
　　蒙山军军政府对于交通的关注和投入也是巨大的。有消息说支那政府将新成立几个部，从农林部分出水利部，从工业部分出铁道部和矿业部。铁道部的成立无疑将推进支那铁路建设。目前津浦铁路已经通车，粤汉铁路、川汉铁路正在紧张施工中，粤汉铁路预计将在年底通车，连接已经运营的京汉线后，构成了支那纵贯南北的交通线。其列入交通部规划的陇海铁路（海州至兰州）已经基本完成了勘察，东半段（海州至郑州）将在明年正式动工。另外，支那还规划了京奉铁路新线（北京——张北——承德——奉天），支那一流的铁路专家詹天佑已出任该线建设指挥部总指挥。为此，支那推出了总额高达3500万新华元的铁路建设债券，其中一半由美国人帮助在美国发行筹集，另一半在国内筹集。西安至太原，太原至归绥的铁路也已立项，预计在1914-1915年度完工。这些铁路的建设，将极大地提高支那经济与国防的实力。支那为了更快地修建铁路，已经筹建铁道兵部队了。据已掌握的消息，他们计划成立三个铁道兵师，其中一个师由现役部队改编，另外两个师为新建。但目前尚未公布确切的消息。
　　支那在矿业勘探上的成就同样显著，山东油田是例证之一，据说在南直隶又发现了大油田，目前尚未最后证实。除石油外，铁矿、铜矿、铝矿甚至钨矿不断被发现。江西南部已经确认有一个规模很大的钨矿，其矿石主要出口德国。石油以及其他矿物的出口越来越成为支那政府重要的收入来源并且取得与德奥的交易本钱。
　　蒙山军军政府在外交上倒向了德国和美国，更主要是德国。人们为美国对支那的经济援助所吸引的背后是支那与德国在军事领域的全面合作。德国除了向支那转移军事技术特别是火炮、火炸药、火工品、造船等方面的技术外，他们在支那各大军校都有教官，都是德军的现役优秀军官。支那国防军的一些特种部队，比如炮兵及工程兵部队还配备了德军顾问，但人数不详。德军的全面帮助无疑是蒙山军实力飞速提升的重要因素。英法，特别是法国对此深感忧虑，担心支那军事实力的提升将对安南等法属殖民地的安全构成威胁。近日，法国大使专门拜会了我，希望在某些方面与帝国取得良好的配合，以限制支那军事力量的提升。
　　值得庆幸的是，支那在海军方面的进步很小，他们在掌握政权后只添置了一艘美制4500吨级的巡洋舰以及两艘2100吨的训练舰。有不确定的消息说支那政府购买了德国的潜艇技术正在制造潜水艇，但无法证实。
　　伊集院彦吉最后总结道，支那新政府已经成立一年了，实际掌握政权的时间超过了一年半。就我个人感觉，支那新政府有如下几个特点，第一是廉洁，或许有赖于监察部的有效监察（该部一年来仅在北京已查处数十起针对中高级公务人员的案件），支那政府总体上是廉洁的，用金钱来收买比较困难。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支那人难以克服的秉性将再次占据上风。但目前必须承认，蒙山军军政府暂时打造了一支廉洁的公务人员队伍。其次是高效。由于中枢各部人数的极度精简，支那新政府的运作效率与满清政府不可同日而语了。其三是法制的推广。支那最高领导人显然藐视传统的儒家思想，更为崇尚法家治国的理念，法律的普及及执行较为严格，即使是一些过去不值得处理的小事也被严格处理，带来了民众对法律的敬畏。支那新政府在取缔吸毒卖淫赌博等方面的成效是巨大的，仅在北京一地，至少有数千人（有人推测过万了）因违反法律被遣送满洲垦荒。不过，因为是首都，执行较为彻底，但其国内各城市尚达不到北京的程度。
　　我个人认为，最值得忧虑的不是其经济的复苏，而是支那民气的上扬。蒙山军军政府不遗余力地进行着旨在清算包括帝国在内的历史宣传，即所谓的爱国主义教育。蒙山军军史上的一些战例被编入了学校的统一教材。使得支那青年以从军为荣，其国防军授衔更加助长了这种风气……帝国政府必须正视支那经济与军事实力的增强了，支那已经并且越来越成为帝国强劲的敌手，必须引起帝国高度重视。
　　伊集院大使的报告按照渠道递交了上去，至于帝国内阁和军部如何观感就不是他所知道的事了。作为外交官，他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中部 第二卷 一战血火 第一章 骰子已经转起来


第一节 军事代表团
　　1914年6月，洛克菲勒基金会捐赠的北京协和医学院和协和医院同时建成，小洛克菲勒专程至北京参加了医学院和其附属的实习医院的落成典礼。6月30日上午，一个闷热无风的日子，典礼仪式摆在了建立于东城闹市区的协和医院具有浓郁中式风格的主楼广场。医学院距这儿还有二十里的路程，按照北京市的市政规划，协和医学院建在了大学密集的海淀区，毗邻着正在建设中的中央行政区，未来的总统府，总理府及绝大多数部委的办公楼都建在那里。
　　典礼落成仪式由卫生部长齐尚明主持，政务院副总理宋教仁，直隶省长兼北京市长邓清华，民政部部长王士珍，最高法院院长兼中美联谊会名誉主席王宠惠，外交部部长助理顾维钧等政府高官出席仪式，表示了官方的重视。除了政府官员，还有大约三百名北京市各界代表到会。这种场合，美国驻华大使芮恩施先生是不可能不在场的。齐尚明部长介绍莅临现场的嘉宾后邀请捐赠方——美孚石油董事长洛克菲勒先生讲话，小洛克菲勒首先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顾维钧充当了一次同声翻译。小洛克菲勒称协和医学院及协和医院的选址、建设过程中得到了北京市政府的大力帮助，他深表感谢。新中华成立以来的四年里，文化教育及医疗事业飞速发展为世界所瞩目，洛克菲勒基金会能为中国人民的健康事业做一点事情深感荣幸。
　　小洛克菲勒致辞之后，政务院副总理宋教仁致答辞，对洛克菲勒基金会的慷慨捐赠表示了衷心感谢，宋副总理说，协和医学院和协和医院的建成投入使用，见证了中美人民的伟大友谊。在中美两国人民的共同努力下，协和医学院将是亚洲第一流的医学院，协和医院将是亚洲第一流的医院。
　　小洛克菲勒希望在典礼仪式上见到龙谦总统，遗憾的是龙谦却没有露面，连总理和外交部长也没有出席。显然，这跟欧洲突发的局势有关。小洛克菲勒身上带着伍罗德·威尔逊总统给龙谦的私信，他必须亲手交给那个与威尔逊建立了不错私交的“独裁者”。
　　去年中国总统在巴尔干战争进行期间应邀访美，威尔逊曾设家宴于白宫宴请龙谦夫妇。事后，威尔逊对小洛克菲勒谈了对客人的观感，坦承那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言语风趣，目光敏锐，对世界局势有着深刻的见解。然而，威尔逊总统意味深长地说，龙先生在亚洲建立了第一个共和国，但他还是一名独裁者，中国距离真正的民主尚有很远的路要走。
　　洛克菲勒财团对医学院和附属医院的出资是在华美机械集团公司的牵线下促成的，所以，华美集团公司董事长刘晓琦陪同小洛克菲勒一同来北京。这两个项目花掉了洛克菲勒基金会两百余万美元的巨款。不过，比起在中国获取了巨额收益的美孚中国来，这不过是个小数目。
　　典礼大约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后，小洛克菲勒在宋教仁、王士珍、顾维钧等人的陪同下驱车前往总统府，芮恩施大使也一同前往。
　　齐尚明没有去，他知道总统正在召集一个重要的会议，当然是研究塞尔维亚突发事件。作为卫生部长，他没有资格参加那个会议。
　　卫生部是1912年新设立的，同时成立的还有水利、矿业及铁道部。1911年春哈尔滨鼠疫，特别是1911年夏两湖再发大水后的疫情促使中央成立了管理指导全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卫生部，国防军老资格的军医处长出任了卫生部的首任部长。
　　齐尚明目送着车队沿着整修过的长安街一路向东而去，对现场的一位穿着短袖军礼服的将军招了招手。
　　航空兵司令部参谋长程建国少将走过来，“齐大部长有何指示？你高升了，也不请我们吃顿饭？”
　　“要请也是你请。”齐尚明笑道，“准将里你是第一批晋升少将的，现在你的薪水可比我高，据说航空兵的更高。怎么有时间来这里？空军放假了吗？”
　　“嘿嘿，我今晚出差，处理点私事，正好碰到你们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过美国人还真是慷慨。200万美元那，能造多少个机场？”
　　“美国人哪有那么慷慨，羊毛出在羊身上，前面的标准石油，现在的美孚，从中国捞了多少钱？对了，你要去哪里？”
　　“保密。”程建国摘下军帽，擦了把汗水，“天气可真热。我要处理点私事，没时间了，再见吧。那顿饭欠着，回来再找你。”
　　“等等，你说，欧洲的仗真能打起来？”
　　“我又不是威廉二世。哈哈。”程建国戴正军帽，向齐尚明敬了个潇洒的军礼，朝自己老旧的泰山牌轿车走去。近距离目睹了山东汽车集团最新款的麒麟牌轿车，泰山牌就过于寒酸了。不过也不错，如果不是肩章上多了一颗星，还没有这个待遇呢。
　　程建国1911年第一期中高级军官短训班毕业后便离开了他深爱的陆军指挥岗位，被调入正在组建的航空兵司令部出任了代理参谋长。司令官是由第一副总参谋长商凤春中将兼任，足见该司令部的级别之高。1912年，程建国在冯如兼任校长的西安航空学院学习了六个月，学会了驾机飞行。毕业后遂正式转入航空兵司令部出任参谋长，商凤春也正式调离了总参，出任了航空兵司令官。
　　注意，航空兵是军种不是兵种，按照总统的解释，航空兵将是平行于陆海军的国防军第三大军种。
　　1913年秋，根据军衔管理条例，程建国晋升少将。这是军种司令部参谋长对应的最低军衔。
　　当年，已经确定在北京长期工作的程建国在东四四条买了一所小四合院，正式在北京安了家。
　　北京市的城市改造是在1912年开始的。之前经过了一年多的反复论证，请出了曾任满清高官、热爱营造的朱启钤老先生出任北京市城市建设委员会副主任（主任由邓清华兼任），列出了应予保护保留的建筑名单。朱启钤赞同北京市城市改造的第二号方案，该方案的要点是建造新城，将占据西苑的中枢首脑机关搬出外城，在西郊三里河以西规划建造包括总统府在内的大批建筑群，而不是如北京市政府力主的在前门以东建造中央行政区。军队自成体系，没有在西郊建设自己的办公区，而是选择在了南郊。国防部、总参谋部、联勤总部等大机关总部大楼的建设已经先于政府建筑群开始，其中也有航空司令部大楼。同时建设的还有大片的宿舍楼。但程建国有些等不及了，因为其母在1912年生了一场重病，差点要了命，自觉亏欠父母养育之恩的程建国力主将父母接入北京，于是拿出自己积攒的军饷，在东四买了所小院子，将父母接入北京，也方便给母亲治病（属心脏方面的）。
　　协和医学院及其附属医院的建设是程建国所关心的，因为美方将有大批医学专家来医学院及医院工作。程建国曾有安排母亲赴美治病的念头，据说美国人可以做心脏方面的外科手术，而国内还不行。但母亲坚决不同意。因为弟弟在德州战殁，程建国下定决心要父母安享晚年，为之可以不计代价。协和医学院的竣工，让他看到了彻底根治母亲暗疾的希望。
　　程建国回到东西的家里，跟父母说了自己将要出趟远差，可能需要两个月或者更长时间。协和医学院和协和医院已经正式建成了，他已经安排同事办住院手续，钱的事情不要你们考虑了，他已做安排。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们住院，一定按照医生的要求办，不要怕麻烦，不要怕花钱。
　　程大牛没有问儿子去哪里，只是叮嘱他好好工作，如今你肩上的担子重，可不能辜负司令的希望。
　　去年下半年结束的国会中期选举，程大牛作为农工党山东委员会的副主任当选众议院议员，并担任了众议院农业农村农民委员会（简称三农委员会）的副主任，算是众议院的领袖之一，儿子买的房子正好派上了用场（程建国一般不回家而是住机关宿舍），跟儿媳，孙子一同生活，也算其乐融融。
　　程建国在家里只待了半小时，等媳妇为他准备好换洗的衣服后赶紧到火车站，跟赴德军事代表团的十三名成员一起，先到天津，然后搭乘海军军舰前往德国。
　　他还是代表团的副团长，团长是国防部副部长冯国璋中将。
　　程建国在前门火车站候车厅等候火车的时候，脑子里一直盘算着这次德国之行。国防军赴德军事代表团的级别蛮高，一名中将，两名少将，四名准将以及七名上校，囊括了陆军、海军及航空兵三大军种，驻青岛德军司令官施特劳斯少将那名长了一副上翘大胡子的参谋长格奥尔格·德玛维茨中校将陪同他们一同前往。德玛维茨中校刚到中国时根本看不起国防军，认为亚洲人只有日本人还会打仗，距离欧洲军队也差的远。中国？他们不过是一群拿着步枪的农夫罢了。但去年莱州的中德联合演习“教育”了这个傲慢的德国军人，除了航空兵的优异表现外，德玛维茨中校对华军步兵的小分队进攻战术十分感兴趣，尽管航空兵作用巨大，但华军步兵犀利的小分队突破将精心布置的防线刺穿了，他们精悍的战斗工兵表现出极高的取胜意识、牺牲精神和战斗技能，赢得了德玛维茨的尊敬。事后，德玛维茨中校在两军高层的联欢宴会上两次向程建国敬酒，说了一大堆同行间不愿说的钦佩之语。
　　莱州演习的陆军部队是第6师第17旅及第16师的一个团。德州战役奠定了其地位的第6师素来以防御强悍著称，但这次却在进攻中露了脸，得到了亲临现场观摩演习的总参谋长司徒均上将的喝彩。
　　自去年中德两军在莱州举行联合军事演习后就在酝酿此行了。德军对于中国国防军展现的航空兵战术极为感兴趣，尤其是中国方面解决了机关枪上飞机的技术难题后，德军一直寻求与华军在航空兵方面的合作。之前，飞机只用于侦察和通讯，但中国人将重机关枪装上了飞机，而且巧妙解决了子弹与叶片的干涉问题，使得飞机成为了有效的对地攻击武器。不仅如此，中方还在演习中展示了高效的对地轰炸技术，让德国人大吃一惊。他们大概没有估计到飞机的威力，那次演习，华军的大编队机群在开战之初便摧毁了德军的重炮阵地，演习也就一面倒，没什么看头了。
　　这一次赴德考察，程建国将奉命转让一部分航空技术和战术……
　　那些技术都是花了大工夫摸索得来的，战术的形成更是付出了血的代价，光是今年，已经掉了四架飞机牺牲了两名飞行员了。就这样“白白”给了德国人？
　　但命令就是命令，容不得含糊。一个月前，赴德军事代表团正式组成，在海晏堂，总统接见了团长冯国璋、副团长尤慧生和他。尤慧生是兵工总署副署长。就赴德事项，总统谈了他的原则性要求。程建国很清楚地记得总统说了一句话，欧洲局势危险，爆发欧洲大战乃至世界性大战的可能性极大。你们到德国后要虚心学习，特别是德军在动员、编组方面的经验，比起德军，我们只能是小学生……对于预定的中德军事合作项目，总统却有不同的意见，短期项目可以，长期项目暂停不搞了。
　　从中德建交的起，四年来中德军事合作项目超过了五十项，从陆军到海军到后来的航空兵，几乎是全面开花。德军转让了他们在火炮、光学瞄准、潜艇及化工方面的一大批关键技术，中国则毫无保留地将几种新式武器的全套图纸转让给了德方。其中包括一款受到陆军极大欢迎的野战小炮，该炮极为轻便，全重不足250公斤，炮身低矮不足50厘米，口径却不小，达到了75mm，对于近距离摧毁敌方防御工事和重机枪阵地是一款利器，在和迫击炮配合使用后，可以极大地增强营级分队的进攻火力。但德军对小炮不太在意，反而对兵工总署研制的半自动步枪和新式轻重机枪十分感兴趣。
　　令程建国惊异地注意到，从五月起，军队逐渐进入了临战状态，总参进入了战时状态，建立了领导24小时值班制度，即作战部长、副总长或总长至少有一个人坚守岗位。这很反常，绝不是因为准备实施的代号为“和平堡垒”的大演习。因为演习年年有，总参却从未进入过如此级别的临战状态。不仅总参如此，海军司令部及航空兵司令部也接到了国防部和总参谋部的联合指令，要求建立首长战备值班制度。
　　“和平堡垒”的演习指令是下达给中央军区的，封国柱上将担任演习总指挥，规模很大，除中央军区部队全部参加外，驻扎保定拱卫京畿的第1师、驻武汉的第14师预定参加，这两个师的部队已经开始向山东集结了。而航空兵则全部参加——已经编成的五个飞行联队奉命转场进入济南、青州、即墨、廊坊等机场，在加紧训练的同时，戒备等级也提升了，已经进入临战状态。
　　有些不同寻常的味道在里面……
　　海晏堂召见一个月后，也就是昨天，传来了奥匈皇位继承人佛拉茨·费迪南大公在奥匈帝国领土最南端波斯尼亚省萨拉热窝市被刺杀的消息。
　　这个消息在航空兵司令部并未引起多大波澜。费迪南大公是什么人，他被刺会发生什么变故，程建国根本说不清楚。但他已经意识到，总统一个月前所预言的欧洲局势将大变的预言兑现了。这个时候去德国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程建国说不清楚。但总统似乎应当指示一下最新的方略。昨天晚上，他，以及尤慧生在冯国璋的办公室就明天启程之事碰了下头，冯国璋给总统的大管家欧阳中主任去了个电话，问总统有没有时间，他想求见总统。欧阳中说如果是赴德军事代表团的事情的话，总统已经有很明确的指示，不必要觐见了，祝你们一路顺风吧。
　　“程参谋长，该进站了。”总参动员部关文杰上校提醒道。
　　程建国站起身，拎起自己那个黑色的皮箱跟在尤慧生后面朝进站口走去。习惯了有随从跟随的生活，程建国有些不习惯自己带行李了。


第二节 小洛克菲勒
　　小洛克菲勒从麒麟牌轿车钻出来，回头仔细打量了这辆车子，不得不承认，汽车的外观很漂亮，不，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轿车，无论是外形还是尺寸都超过了美国所有的车子，这绝非福特公司的作品，中国人竟然可以设计出如此漂亮的汽车？“好在”除了外观外，性能很一般，噪音大，而且避震不好。
　　“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学习能力很强。”小洛克菲勒想，“那个缠足，脑后留着一根可笑的小辫子的中国已经不见了……”他回味着从前门下火车以来所见到的那些普通市民，虽然看上去依旧贫穷，但很多人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并未因见到一个高鼻子深眼眶的白种人而惊异或者害怕。而且，他所见到的北京已经有了现代化的气息，宽阔的、铺了沥青的大街，街道两边的造型漂亮的路灯以及漆成黄黑两色的垃圾箱，甚至有了公共汽车……
　　“董事长先生，请这边走。”顾维钧那标准的美式英语打断了小洛克菲勒的思索。
　　他第一次进入这座著名的皇家别院，如今新中华的政治中心。从沉思中惊醒，小洛克菲勒感到了一丝有别于外面的清爽凉意。
　　“谢谢。这就是尊敬的总统先生的官邸吗？”
　　“只能说是临时的。”顾维钧笑笑，“我们学习了贵国的很多制度，包括官邸制。新的总统府已经在修建了，如果顺利的话，明年的现在，总统就可以到他的新官邸办公了。”
　　顾维钧退后两步，给宋教仁和王士珍让出位子。总统秘书邵冲迎出来，“各位请进吧，勤政殿会议尚未结束，请各位稍待片刻。”
　　“可不可以在附近散散步？风景太美了，非常美。”小洛克菲勒听顾维钧翻译了邵秘书的话，却不想进海晏堂去等待。
　　“当然可以。”宋教仁说，“少川你就陪着他四处走走嘛。我不成了，天气太热，得进去凉快下。邵秘书，给我将总统最好的茶取出来，不准藏私。”
　　“成。二位首长请进。”邵冲微笑应道。他来海晏堂已经近九个月，熟悉了中枢大人物的礼仪和玩笑，知道该如何称呼不同的人了。
　　邵冲是北洋大学堂（现已改名天津大学）的毕业生，毕业后进入工业部办公厅，经周学熙部长推荐，去年接替了被外放上海工作的王兆成为龙谦的生活秘书。
　　“邵秘书，”宋教仁目送小洛克菲勒和顾维钧向北而去，“你是跟总统去过美国的，听说彼国总统府比我们的豪奢很多，当真？”
　　“白宫为美国总统官邸，不仅是总统家人的生活所在，总统的工作班子也在其中，就规模而言，海晏堂自然不能与白宫比……”邵冲斟酌着词语。
　　“等总统府建好就好了。海晏堂确实小了些，连欧阳大主任都挤在斗室中。”王士珍打量着不大的院落，西式主楼的二楼住着龙谦的家人，一楼是会客厅（兼餐厅），办公室的混合区，还住着他的贴身警卫和生活秘书，其他工作人员，警卫、厨师、秘书，包括总统办公厅主任欧阳中也只好占据院子南面的一排平房，狭小潮湿，采光不好。办公厅曾有修缮扩建的申请，龙谦不准，说是要保护文物。
　　“我最佩服总统这点。”宋教仁向闻讯走出的陈淑点点头，“总统保持一贯的朴素节俭，下面就不大敢胡来，端方不止一次对我赞叹政府的简朴作风，其实应将功劳归于总统。算了，我们就在院子里等吧。你说他见总统会谈什么事？”他对王士珍说。
　　“估计有美国官方的信件或者口信。他们这些财团对政局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啊。”王士珍躲进南房的阴凉处，避开近乎直射的烈日。
　　“财团？我觉得华源和中兴也有财团气象了……邵秘书，你去问一问，勤政殿的会议还早吗？”王士珍的话触动了宋教仁，他数次听到对华源、中兴这两大实业集团的微词。虽然其军工部分被剥离出来，但近年仍发展迅猛，子（分）公司遍布全国，在一些行业形成了事实上的垄断，比如华源的烟草和自行车，中兴的橡胶及机械制造。据说华源实业一家的利润便超过了甘肃省的财政总和。
　　“好的。”邵冲答应一声出去了。
　　“又要让总统破费了。”宋教仁对端来酸梅汤的陈淑笑道，“看来洛克菲勒先生要在这里用午餐了。中午准备请那位财神爷吃什么？”
　　“总以为他的薪水高，那也架不住花销大啊。还嫌我不会管家呢，幸亏我听了兰清（吕碧城）的建议记了帐，他才没话说。如果不是中兴最近分红，还得借钱过日子了！说出去谁信？您问吃什么？本来是准备订西餐的，他说西餐人家不稀罕，还不如吃点正宗的中国菜，李师傅负责，我也不知道做了什么。”陈淑将托盘放在茶几上，“二位请自便吧，天气热，喝点酸梅汤解暑气。”那边吕碧城早已拖出两把椅子和一个小茶几给两位高官临时使用。
　　“自从夫人去了，妇女联合会气势更盛了。那个妇女儿童权益保护法草案让洪南劭很是头疼呢。”宋教仁算是海晏堂的常客，不客气地用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咕咚咚地喝了下去，顿觉浑身舒坦，暑气顿消。
　　“最难的是那个《计划生育法》。众议院否决两次了，再提交也难以通过。”王士珍也舀了一碗酸梅汤，不过却不似宋教仁那样，而是优雅地小口酌着。
　　“他们都是鼠目寸光。”陈淑在次子兴华上学后终于“出仕”了，跑到秋瑾任主席的中华妇女联合会找了份差事，“帐算的很清楚了。如果再不控制人口的增加，再有十年，全国人口将超过六亿五千万！粮食的增加赶不上人口增加是肯定的了。”
　　“这是移风易俗的大变革，需要继续做细致艰苦的工作。你们最近在《妇女解放报》上连载的文章真不错，连我太太都被打动了，成了计划生育的铁杆支持者。”
　　《计划生育法》是年初由民政部、卫生部和妇联联合起草的，规定了每对夫妇允许生育的孩子数量不超过三个，少生的给予奖励，超生的给予经济处罚，按照累进计算法收取社会抚养费。却遭到了国会的抵制。
　　当然，推出《计划生育法》是建立在避孕措施普及的基础上的，新中华在大力推进医疗设施建设的同时，加强了计划生育的宣传，免费向公民发放避孕药物和用具。
　　但该法草案一经公布，立即引起轩然大波。自从盘古开天地，还没有一朝政府管过女人生孩子呢。除了极少数赞同者，几乎是一片反对声。卫生部在众议院做了两次解释，虽然数据详实，但仍无法说服议员们。
　　“勤政殿的会散了，顾先生他们在外面截住了总统，正在湖边聊着呢……”邵冲的报告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宋教仁知道今天的会议是针对欧洲那个莫名其妙的刺杀的。对于宋教仁来说，欧洲发生的刺杀事件距离中国太遥远了，看不到其与中国的直接关系。他更关注着眼下繁杂的政务，眼看着曾经残破不堪的国家日益走上兴盛，分管农业、民政、卫生等事务的宋教仁干劲极大，认为又一个盛世真的来临了。
　　最值得骄傲的是农业。经过四年多的努力，全国耕地总面积在1913年超过了9.23亿亩，年产粮食约4150亿斤。平均亩产超过了450斤，基本解决了粮食问题，使得国家第一次有了存粮。光是在通州，前年修建的可以储存一万五千吨粮食的大粮仓堆的满满当当。
　　增产粮食终于找到了办法，不再依赖荒地的开垦而是提高亩产。两个办法，一是水利的兴建，二是肥料的更新。而后者的作用更为明显。由于化工产业的兴起，第一次出现了化学肥料。在试用化学肥料的地区，亩产甚至超过了800斤，给彻底解决粮食问题开辟了光明的前景。但化肥的产粮严重不足，而且总统对化肥带来的副作用顾忌极深，严格限制了试点的地区，只允许黑龙江及吉林的四所国营农场试用，尚未在全国推广。
　　而无限制的垦荒受到限制，为此，山西、陕西、甘肃以及河套地区的垦荒被基本叫停，代之以畜牧。对于垦荒热情很高的山西省长阎锡山被叫入北京当面接受总统的训诫。那次宋教仁参加了，总统提了个问题，让阎省长查阅资料后回答。总统说他最近阅读史籍发现一处令他大惑不解的问题，那就是黄河水患问题。原以为乱世多水患，治世情况应当好一些，结果却不是那么回事。你们去查一查，也可以请教专家。
　　这个问题饶有兴趣。宋教仁真的跑到北京大学找了专家，几天后结论得出来了，真如总统所言。但这不符合常识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专家也大惑不解。宋教仁和阎锡山再次回来请教龙谦，龙谦说他的感觉是这样，乱世多战争，人口减少，对黄河上游的土地多有荒废，减少了泥沙进入河道，水患就少了。治世则相反，人口的扩张逼迫着向荒地要粮食，水土流失加剧，黄河泛滥就成为了必然。
　　宋教仁将总统的判断反馈给北大，引发了北大历史系的极大兴趣，据说他们成立了一个课题组，专门研究总统的结论是否符合规律。
　　龙谦对阎锡山说，提高粮食产量的方法有很多，单纯增加种植面积是笨办法，晋西北适合放牧的地方不妨去研究下放牧，既能保护环境，还可以改善膳食结构。
　　幸好提高亩产的方法被找到了。西北地区的垦荒基本叫停了。
　　在总量增加的情况下，粮食的品种得到了改善，细粮（大米和小麦）所占的比例超过了40%。东北的大豆成为国际上极为抢手的货物，和石油、纺织品构成了三大出口商品，极大地缓解了财政压力。而且，养殖业的兴起改善了公民的膳食结构，减少了粮食的需求，老百姓吃饱肚子成为了现实。吃肉曾经是普通居民的奢望，但国家在新疆、内外蒙古及东北推行的一系列政策，比如改放养为圈养，一方面保护了草场，另一方面则增加了牛羊的产量，为城市提供了大量的肉制品，低廉的价格使得城市居民有条件吃肉了。据北京市社会统计局的调查数据，1913年全市居民人均消费肉类为48.5斤，每天接近一两肉了。
　　在宋教仁看来，这就是最大的仁政！那些敌视、怀疑新政府治国能力的都可以闭上嘴巴了！去年年底赴江南考察农业，在上海见到了病势日重的黄克强，黄兴感慨地说，他们站住脚了，谁也无法取代他们了。
　　是的。且不说新中华在文化教育、工业交通以及军事领域的成就，光是解决老百姓的吃饭问题，就让一切的反对派闭上了嘴巴。
　　小洛克菲勒看着大群佩戴将星的军官们从勤政殿走出来，明白刚才的会议是研究军事问题了。他是一个商人，但对政治有着浓厚的兴趣。当生意做到一定程度，容不得你置身于政治之外了。《反垄断法》肢解了标准石油，但小洛克菲勒仍然是美国乃至世界范围内的顶级资本家，欧洲突然发生的变故让他感到担心，比起中国的大部分官员，他更明白费迪南被刺意味着什么。
　　“总统，这位就是洛克菲勒先生……”顾维钧迎上前去，为龙谦介绍着客人。
　　“欢迎你，洛克菲勒先生。”龙谦用英语打着招呼，朝洛克菲勒伸出了大手，“感谢您的慷慨捐赠。本来我是要参加落成仪式的，您看到了，有一个重要的会议……我备了便饭，地道的中餐，请您品尝下中餐的味道吧。”
　　“不胜荣幸。”小洛克菲勒扫视着从他身边走过的将军们，他们大都很年轻，合体的军装显得很威武，“总统先生认为欧洲的局势会波及到亚洲吗？”
　　“这个很难说。美洲一个蝴蝶煽动翅膀，或许就能在西太平洋掀起一场飓风。”
　　“哈哈，您真是风趣。”
　　洛克菲勒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来华的主要目的是扩大与中国在石油领域的合作。继山东济阳后，中国矿业部所属的石油探勘总公司在直隶南部发现了一个新油田，如果说济阳油田是依赖洛克菲勒公司的技术勘探确认的话，直隶油田的勘探则完全是中国人独立完成的，尽管设备及技术完全来自于美方。根据获得的消息，该油田第一口井日产原油已经超过了千吨，前景极为广阔。比起济阳，该地交通及其他配套设施均极为妥善，投入收效比很好。中国人现有的勘探及冶炼能力还很弱，这给了美孚发财的机会。小洛克菲勒以出席协和医学院落成典礼为名来北京，主要的目的是与中方就直隶油田的扩展开发进行深入商谈。石油化工对于中国是一个崭新的领域，有着极为广阔的前景，美孚如果做的好，完全可以垄断中国的石油深加工行业，进而扩大至亚洲其他国家。
　　临来之前，洛克菲勒拜会了威尔逊总统。威尔逊总统托他转交一份给中国最高领导人的亲笔信。这封信小洛克菲勒看过了，并无特别机密的内容，完全是外交辞令式的，威尔逊总统问候那位中国“独裁者”，希望两国在政治、经济、军事诸多方面展开更深入的交流和合作。
　　中国新政府成立后，在经济上严重依赖美国，是美国几笔巨额贷款稳定了中国的经济，帮助他们整顿了金融，度过了最为艰难的一段时光。但换来的是中国市场对美方的全面开放，那些贷款的大部分都变为了针对美国的订单，给被产能严重过剩的美国经济注入了活力。不仅洛克菲勒财团对中国市场有着浓厚的兴趣，杜邦财团也加进来了，他们在化工特别是火炸药行业与中国展开了密切的合作，现在，摩根财团也不甘寂寞了，他们盯住了中国的钢铁和铁路，希望在中国方兴未艾的建设大潮中分一杯羹。
　　这种情况下，中国最高领导人出访美国就顺理成章了。在小洛克菲勒看来，中国最高领袖的美国之行是成功的，他们获得的东西或许超过了预期：美国减免了中国四分之一的战争赔款，这部分资金将用于发展文化教育事业，当然是在美国的监督下。余额的偿还时间被延长一倍，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中国新政府的财政危机。美国承诺给予中国更多的贷款用于发展他们极为落后的工业，开发更多的矿山，修建更多的铁路，当然，有关的设备技术将购自美国。
　　小洛克菲勒在政界有着广泛的人脉，他知道在那些公布的合作事项外，美中之间还签署了一系列秘密协议，主要集中于海军和航空。中国人似乎更热衷于航空，但还是承诺向美国购买四艘巡洋舰和十二艘驱逐舰，用于扩大他们曾被日本人摧毁的舰队。令小洛克菲勒不解的是，中国人拒绝了美方提出的为中国建造主力战舰的要求，当全球海军进入超无畏舰时代后，十几艘只有速度优势的巡洋舰和驱逐舰有什么作用呢？能对日本人构成什么威胁呢？倒是中美联合成立的太平洋远航公司有点意思，假如中日发生战争——这在小洛克菲勒看来是完全可能的，那个悬挂了美国旗帜的远洋运输公司可以避免日本人对中国的海上封锁。至于送更多的海军学员进入美国海军学院学习就更不值一提了。中国人有句古话说得好：远水不解近渴。培育一支远洋海军即需要深厚的国力，更需要时间。至少二十年内，日本海军将全面压倒中国，所以，美国政府及军方对扶持中国海军没有任何的顾虑。
　　小洛克菲勒也是在与中国山东石油紧密合作后才发现中国人竟然在美国早早布局了，如今已经是庞然大物的华美机械集团公司竟然有中国的股份，接替其父出任董事局主席的大卫·狄文曾在中国生活多年，与中国新总统有着极为深厚的私交，华美机械在机械领域向中国提供了大量的设备和技术，而且拥有福特汽车的不少股份。这解释了中国汽车业的兴起。由于华美机械的帮助，使得中国在钢铁和汽车制造领域一举超越了日本。
　　民主党人威尔逊是在1913年击败塔夫脱入主白宫的。在小洛克菲勒看来，威尔逊比塔夫脱更具领导能力，对全球事务更具野心。威尔逊希望美国影响并主导亚洲事务，尽管亚洲比起欧洲还很落后。一个亲美的中国政府是威尔逊热烈欢迎的，特别因为日本海军将美国视为假想敌的情况下，扶持中国被国会山所认可。用威尔逊总统的话说就是，一个文明、进步的中国出现在东亚完全符合美国的利益。
　　小洛克菲勒在海晏堂的午宴是在一种欢快的气氛中进行的，菜肴不多，但很精美，令小洛克菲勒十分满意。龙谦总统对于小洛克菲勒在石油化工方面的合作要求全盘照准，“没有问题。你们可以加入直隶油田的开发，我这里没有任何的限制……请转告威尔逊总统，我希望他在方便的时候出访中国。太平洋虽然辽阔，但挡不住中美两国人民浓厚的友谊。”
　　小洛克菲勒很想与总统先生谈一谈他在美国生活的经历，但话题总被总统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总统先生的英语虽然流利，但口音存在问题，据大卫先生说，总统先生曾在加利福尼亚州生活过很长时间，但总统的口音显然不对。龙谦热情地介绍了中国，特别是中国数不胜数的名胜古迹，希望小洛克菲勒去看一看。但小洛克菲勒更关心他的生意，他在完成对北京的造访后将乘火车前往山东，视察已经颇具规模的山东油田。然后他将去直隶，据说两地相距不远。如果直隶油田具有前景，他必须考虑美孚在中国的布局了。


第三节 和平堡垒
　　1914年7月6日傍晚，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沉闷的雷声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舍弃了配属的指挥汽车坚持和司令部机关徒步（有时也骑马）开进的第14师师长孙武站定，问了下跟在后面的参谋处长，“距离预定的宿营地还有多远？”
　　“报告师长，不到五里了。”参谋处长白玉平迅速答道。他刚看过地图。
　　“加把劲儿，到宿营地休息。”孙武仰头看了下黑沉沉的天空，脖子上一凉，雨终于来了。
　　“加速前进，马上就到宿营地了。”孙武大声对疲敝不堪的行军纵队喊道。
　　警卫员已经递过了军用雨衣，但被孙武推开了。太热了，他甚至希望洗个雨水澡。
　　就是这五里地，瓢泼大雨将孙武淋成了落汤鸡。
　　远处的灯光近了，后勤处长迎上来，“师长，山东老乡真是好，一切都给我们准备好了……”
　　“谢谢你们了。”在手电筒的引导下，孙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一个打着雨伞的便装汉子说。
　　“将军客气了。迎接大军过境是俺们的义务……”汉子是本村村长，他看清了对面军人衣领上的两颗金星，好大的官！“将军跟俺来吧，啥都准备好了。”
　　“传令下去，尽量不要打扰乡亲们……叫军法处检查军纪执行情况。”
　　每到一个宿营地，孙武都下达同样的命令。
　　跟着汉子进入了村公所，站在屋檐下，孙武脱去了湿透的军衣，光着膀子痛快地喊了一声。
　　接到总参命令，孙武没有选择走水路至南京然后转乘火车北上济南，而是决定全师全副武装徒步开进，在路上完成集结。这是检验部队战斗力的好方法。进入山东境内后，部队明显感受到了不同，毕竟是模范省，老百姓拥军热情异常高涨，地方政府的组织工作水平也不是湖北河南可以比的，部队严格按照预定的行军方案开进，每到一地，都受到了周到细致的接待。
　　他现在的位子在诸城以北的昌社。这个村庄是师部的预定驻扎地。对于师部机关，艰苦的行军终于结束了。最多再有两天，14师各部就全部抵达指定位置了……孙武听了参谋处就各部开进的最新报告，对着地图比划了一阵，心里轻松了许多。比总参规定的时间将提前三天。
　　孙武是1912年冬接任14师师长的，老师长黎元洪出任了江西省长，告别了军旅。那是一次大调整，许多将领离开军队转入了地方，一些野战部队指挥官被调入了国防部、总参谋长部或联勤总部机关，包括冯国璋在内。而在总参已经找到感觉的他却意外地被任命为陆军第14师师长，接过了这支以湖北新军为老底子改编的国防军乙等师的指挥权。
　　他就是湖北新军出身，其背景算作同盟会一系。有关总统整肃军队消除异己的传言对于他是不适用的。在北京工作的两年里，他跟总统没有任何一次私人来往，所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都是在一些会议上的寒暄而已。倒是他接任14师即将离京前，由张副总长陪着去海晏堂吃了顿饭，总统交代了他治军的一些要务，不过是老生常谈而已。
　　1913年春，孙武被晋升为陆军少将。
　　“和平堡垒”大演习最初并没有14师的份，命令是六月十号下达的，要求14师全员全装进入山东，参加总参组织的“和平堡垒”演习。就这样，14师的近两万官兵告别了湖北，千里跋涉来到了山东。令孙武奇怪的是，这次规模空前的大演习（预计有四个师参加，其中两个是甲种师）竟然没有下发预案！
　　一到宿营地，孙武立即命令开通电台，向充当“和平堡垒”演习总指挥部的中央军区司令部报告了他已抵达指定位置。据说演习总指挥、中央军区司令官封国柱上将是一位很难伺候的主儿，他必须小心在意。
　　晚饭后他准备去看看司令部各机关的住宿情况，他们或许要在这一带住一段时间呢。但参谋长张连胜过来了，“师长，指挥部回电。要你和我明天赶去潍坊开会，限18时前到。”
　　“哦？”
　　“道路我问过了，一马的水泥路，坐汽车三个钟头准到。我已经安排警卫连准备了，明天咱吃过早饭出发，中午就到了。”
　　“坐，你说，这次演习究竟有什么名堂？”
　　“我哪里晓得？脑子里尽想着别丢咱14师的脸面了。你看，1师和6师不必说了，16师虽是乙等师，却已换装完毕，炮兵肯定比咱们强……”
　　的确，14师在全军的野战师中不算主力，就是在南方军区，14师的地位也比不上第8师。只是在几年前的抗洪抢险中露过脸，受到过国防部的通令嘉奖。
　　“通知司令部各处处长来开会吧。”孙武有些不踏实。跟辎重团走在一起的副师长还在后面，明天他和参谋长走后，需要指定部队的负责人，安排部队的急务。
　　孙武很晚才睡觉。他没有将“和平堡垒”大演习与欧洲急剧变化的局势联系起来。欧洲跟这里实在太遥远了。但就是今天，当德皇威廉二世收到德国驻维也纳大使亨瑞克·冯·契尔什基关于奥匈帝国不要对塞尔维亚采取过激行动的电报后，威廉二世大怒，大叫大嚷道，“胡说！胡说！谁给他权力那样做？塞尔维亚必须收到惩罚！而且立即执行！”
　　德皇的叫嚣立即给奥匈打了一阵强心剂。
　　亨瑞克·冯·契尔什基是一个老派贵族，他其实赞同强硬的态度。但作为驻维也纳大使，对于奥匈帝国这个有着复杂内政的二元帝国有着比柏林那些大人物更为直观深切的认识，奥匈已经是二流国家了，而且正在以看得见的速度衰弱下去！亨瑞克·冯·契尔什基给友人的信中这样说，有多少次我扪心自问，我们值得这样拖曳那个所有关节都吱吱作响的国家吗？
　　亨瑞克·冯·契尔什基意识到了德国的不安全。地处欧洲腹地的德国一直存在两线作战的危险，西面是老牌强国法国，东面是庞大的有欧洲轧道机之称的俄罗斯，还有一个更为危险的已经倒向了法俄阵营的英国。而自己祖国的盟友只有一个“所有关节都吱吱作响”的奥地利！
　　亨瑞克·冯·契尔什基特别怀念“老船长”俾斯麦。假如德意志帝国这艘大船的方向舵仍握在俾斯麦手里，德国不会面临如此恶劣的局面。俾斯麦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他总能敏锐地抓住机会而且能神奇地化敌为友。可惜这位将四分五裂的德国整合成为一个实力蒸蒸日上的世界性强国的领航人不在了，他被继位为君的威廉二世赶下了台。威廉二世显然没有他的祖先宽阔的胸怀肚量。如果延续俾斯麦的外交思路，德意志帝国或许不会出现一个实力强大的敌对集团。
　　萨拉热窝事件正朝着不可知的方向滑行。可是，柏林几乎所有的上层人物都为萨拉热窝的刺杀狂躁不安，费迪南大公的遇刺正在发酵。这不是塞尔维亚和奥地利两家的事情，这件该死的刺杀事件正在将整个欧洲拖向未知的领域！
　　在严厉批评了驻奥大使后，就在当地事件7月5日，德皇和代理外交部长齐默曼会见了维也纳特使。德皇明确地告诉奥地利特殊，这一次必须对塞尔维亚采取行动，而且要快！奥地利需要什么帮助，德国就提供什么。这就是一张空白支票，奥地利判断德国将不惜代价与维也纳站在一起。
　　德国军方——战争大臣埃里希·冯·法金汉见过奥地利特使并看了奥皇弗拉茨·约瑟夫的信函后认为奥地利并未下定决心，法金汉与他的大部分同事认为，很可能只有采取刺激的办法才能让奥地利人采取行动。德国军方基于两个假设，第一是奥地利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塞尔维亚，第二是塞尔维亚的保护者俄国人不会介入，他们还没有做好准备，不等俄国人反应过来，战争（或者叫一次惩罚性的军事行动更为贴切）就已经结束了。
　　7月7日，孙武和张连胜乘坐汽车在一个排的警卫护送下前往潍坊。路况确实很好，让习惯了骑马出行的两位高级军官对于汽车有了新的认识。从1913年，越来越多的各类汽车开始装备部队，取代了老式的马车，给部队的管理带来了一系列问题。一度时间，孙武为严重缺少汽车修理兵而苦恼，交付部队的1.5吨和2吨载重汽车总是故障不断，下面也抱怨不止。但7月7日的“长途”旅行让孙武对于汽车运输有了新的认识，假如都像山东境内的路况，汽车这个新的运输工具简直太好了。
　　潍坊附近已经实施了军事管制，他们不断受到佩戴军事宪兵袖标的盘查，在潍坊东南的树林里扎满了墨绿色的军用帐篷，像一朵朵绿色的蘑菇。孙武甚至看见了停在公路一旁的巨型的臼炮——他在总参就晓得国防军向德国购买了六门口径超过了200mm用于摧毁要塞的超级大炮。难道这次演习会使用这些由总参炮兵司令部直接管辖的重炮兵吗？
　　孙武和张连胜是最后一批抵达的指定参会者。由于他们的提前到达，军事会议在当日下午而不是次日召开了，除了指定的参会者，所有随员都不得进入警卫森严的会议室。演习司令部会议室设在一所小学校（已放暑假）的校长办公室，孙武看见了一脸疲倦的司徒均总长，后者对他点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孙武少将见会议室里的人不多，大部分认识，有赖在总参作战部工作的那段经历，让他结识了全军大部分将军。但最后进来的三名身穿浅蓝色航空兵作训服的军官却不认识。
　　绷着脸的封国柱上将走到台前，看了眼司徒均，后者点点头，上将敲了瞧桌子，屋子里安静下来，“现在开会。这次会议列为绝密。不准记录，不准传达。”封国柱威严地扫了眼打开记录本的各师师长参谋长以及总部高级军官，见他们纷纷收起了笔记本，“奉国防部命令，‘和平堡垒’大演习现在进入实施阶段。下面各部报告部队集结情况，第6师！”封上将首先点了中央军区的王牌部队。
　　瞿鸿翔少将站起来，“按照军区命令，职部齐装满员，已经抵达指定位置。”
　　接下来是第16师，也已经展开了部队。但两个“客军”师，来自卫戍区的第1师和来自南方军区的第14师尚需两至三日方能全部抵达。
　　等最后汇报的孙武上将报告完毕。封国柱点点头，“很好，各部都保证了战役集结时间。特别表扬第1和第14师，在千里开进的过程中严格执行了军纪，保持了蒙山军的荣誉。根据国防部命令，从现在起，上述部队全部隶属中央军区指挥，进入战时状态。下面，请司徒总长传达演习总方案。”
　　“现在我传达经总统批准的‘和平堡垒’演习方案要旨。”司徒均亲自拉开了深蓝色的丝绒，一副巨大的战区地形图展现在在座将领们面前。随着司徒均冷淡的语调，孙武心中掀起了万丈波澜！这不是演习，而是战争！
　　“和平堡垒”演习基于这样一种假设：欧洲因奥国皇位继承人遇刺而爆发全面战争。日本将投入法俄一方对德奥宣战。他们将借此进攻青岛——理由是充分的，因为那里盘踞着六千德军陆军以及一支实力不俗的分舰队。但日本的目的不是德国，而是中国。山东的军工以及石油严重引发日本的不安。
　　“两种情况，第一，德军让出青岛。”司徒均的嗓音有些沙哑，“我军将和平接管青岛，只对付跨海而来的日军。第二种就相对不利了，德军固守青岛，我军将首先用武力夺取青岛，然后对付日军。‘和平堡垒’的真实意图就是如此。之前的所有调动展开都用演习来掩盖，未经司令部批准，不得向下传达！”司徒均厉声道。


第四节 欧洲滑向战争
　　世界的目光集中到了欧洲，除了日本人，没有人理会在遥远东方举行的一次夏季军事演习。就演习的规模而言不算小了，总计有27个步兵团，10个炮兵团另四个旅属炮兵营参加演习，还有数目不详的飞行部队，总兵力超过了18万！
　　军队总是要演习的，也许不值得大惊小怪。
　　在德皇的空头支票开出后，奥匈帝国外交大臣贝希托尔德在7月7日召开了一次奥匈帝国的内阁会议，商讨如何惩罚塞尔维亚人并制止塞尔维亚的阴谋。除了匈牙利总理蒂萨外，所有阁员都赞成采取一种“过激”的措施，即认为“合理”的外交手段或许会被塞尔维亚满足，但毫无价值，会“彰显奥匈帝国的软弱”。萨蒂警告说，你们这样做将会面临欧洲大战的可怕灾难。但无人理会他的警告。
　　会议实际上决定了对塞尔维亚动武。但带来一个新的问题，奥匈军队侵入塞尔维亚后如何处置战败的塞尔维亚？彻底吞并是不行的，还是萨蒂在泼凉水，但这一次大家都接受他的看法，因为俄国绝不会允许他的斯拉夫兄弟被吞并。因此，合理的方案是削减其领土。
　　这次内阁会议后，奥匈帝国进入一段寂静的等待。为了保密，奥匈帝国甚至没有备战。这点令奥匈帝国军队的实际指挥者，陆军元帅、总参谋长弗拉茨·康拉德感到惊愕和不解。一直拖到了19日，奥匈帝国才正式拿出了针对塞尔维亚的10点要求。奥匈帝国精心选择了照会递交的时间，他们要等法国总统离开彼得堡之后再向塞尔维亚宣读，以避免法俄就此商定一致的行动。
　　这份苛刻的带有最后通牒性质的照会（奥匈帝国要求周六即7月25日下午6时前答复）并未当时就遭到拒绝。塞尔维亚外交大臣需要报告首相。除了俄国，其实没有人关注这件事。英国正在受困于《爱尔兰地方自治法案》引发的暴力危机，没有精力关注巴尔干问题。英国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只是建议最后期限应当延期。
　　只有俄国感到了愤怒。他们认为德国和奥地利正合伙密谋将俄国赶出巴尔干。俄国外交大臣赛奇·萨索诺夫对奥地利驻俄大使说，“你们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你们在火烧欧洲！”
　　其背景是俄国内部感到了危机。沙皇的亲信们对他说，俄国人民可以接受外蒙古的失败，但不允许再一次出卖南斯拉夫兄弟！因为后者的血缘文化要比蒙古人近的多！如果不采取有力的措施，俄国将彻底失去巴尔干，俄国将蒙受羞辱，在欧洲失去尊重，将引发较1905年更为严重的内部危机！
　　7月24日，萨索诺夫让俄军总参谋长开始战争动员。俄国人判定，只要俄国表现出足够的强硬，奥地利必将退缩。但这步棋显然走错了，在俄国人手里，一次外交危机转化为一次全球性的战争。
　　7月25日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塞尔维亚按时提交了答复，他们接受了10点要求的一半。奥匈帝国驻塞尔维亚大使吉赛男爵按照事前定下的程序宣布塞尔维亚的答复不能接受，立即断绝了与塞尔维亚的外交关系。这位男爵在半小时后即登上了返回国的火车，可见他的行囊早已备好，一切都是预先确定的。
　　随即，塞尔维亚和奥匈帝国宣布战争动员。俄国宣布进入“战争准备期”，还不算正式的动员，休假的军官被召回，夏季拉练的军队返回了军营。喀山军区、基辅军区、莫斯科军区及敖德萨军区进入了戒备状态。而华沙军区、维尔那军区和彼得堡军区的军事调动也开始了，这三个军区直接威胁着德国，具有特别危险的意义。
　　“战争动员”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词汇，虽然它并不意味着战争。但是他表示了一种距离战争相当接近的状态。不同的国家对于战争动员有着不同的定义，这种差异埋下了冲突的种子。对于俄国，由于其国土极为辽阔，交通状况又不好，国家的行政效率又低，所以动员的时间要长的多，这点根本不能与有着精确组织和良好铁路网的德国相比。
　　危机升级了。
　　26日，英国外交大臣格雷感到了危机。他立即找到了德国驻英大使卡尔·林克瑙斯基进行交流，格雷建议立即召开一个有英国、法国、德国和意大利参加的国际会议来解决巴尔干危机。林克瑙斯基清楚英国的立场，知道如果欧洲本土爆发战争，英国会站到德国的对立面去。所以，在格雷提出意见后，林克瑙斯基拼命想抓住这一个机会，他给柏林的电报中说，“请注意格雷建议的重要性。我看这是避免发生世界大战的唯一机会。”
　　决定欧洲局势的不是塞尔维亚和奥地利，甚至不是英国，而是德、法、俄三国。法国总统普恩家来正在海上航行，无法参与到欧洲危机的解决中，实际上就剩了德俄两国。假如德国和俄国保持克制，奥地利和塞尔维亚不会打起来，即使冲突也是局部性质的，就像两年前连续爆发的巴尔干危机，最后都被平安化解。但这一次失控了，俄国未经宣布的军事动员被德国察觉，德国一名驻彼得堡的大使馆专员向俄方提出质询，但俄方用谎言来作答。随着更多的关于俄军集结的证据被掌握，柏林开始感到紧张了。
　　7月28日下午，中国军事代表团抵达柏林。他们并未感到柏林已经染上了战争的气氛，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表明和平依在。从不莱梅登岸，陪同的德方人员已经向中国同行通报了最近的局势，中国军事代表团的成员们感到了吃惊，特别是俄国已经秘密动员的消息让他们感到了惊讶。国防军这两年不断进行着中小规模的演习，动员意味着什么他们完全清楚。陪同中国同行回国的玛德维茨中校听说了俄国业已动员的消息后先是喜形于色，后来又紧锁愁眉。令注意观察他的程建国不明究里。
　　刚一抵达菩提树大街驻地，代表团便得到一个消息，是中国驻德军事观察员高明少校报告的，他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祖国来的“亲人们”很是激动，但他顾不上寒暄，劈头向将军们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奥匈帝国已正式对塞尔维亚宣战了！
　　“这次德国绝不会置身事外的！”高少校肯定地说，他在若干挂着三颗、两颗和一颗金星的将军们面前感到一丝紧张，但他还是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高明的言外之意是代表团来的太不巧了。德军很快将进入战争，这是世界规模的战争而不是一次简单的边境冲突，德方将没有兴趣接待代表团了。
　　高明的判断不尽正确。当晚，德国方面出面接待中国代表团的级别相当高，德国战争大臣埃里希·冯·法金汉竟然出席了欢迎宴会，德军总参谋部的好几名高级军官都出席了欢迎宴会，令代表团团长冯国璋中将受宠若惊。相貌堂堂的法金汉将军极为健谈，他先是夸赞中国同行的军服漂亮，认为是他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军服，这方面德军应当向中国同行学习了。法金汉言外之意中国军事代表团的成员都听出来了，他的意思就是除了军服外德军全面压倒华军。于是好几个成员脸上便写了不忿。但冯国璋是接受过德国教官培训的，对德国陆军的那一套东西十分的钦服，并没有觉得法金汉失礼。
　　不过，接下来法金汉的话就令中国人舒服多了，他竟然熟悉四年前中国国防军在唐努乌梁海与俄军的那次规模不算小的军事冲突，盛赞中国人的英勇善战，“但你们不应退缩。事物往往就是这样，退缩一步将前功尽弃。”对于冯国璋中将婉转表示出的中方对欧洲局势表现出的担心，法金汉微笑着说，“德国不惧怕战争，任何敌人都会被击倒——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但是，假如欧洲战争真的爆发，贵国会不会站在德意志一边呢？德国很多军官，特别是去过贵国的军官们，对贵国抱有极大的好感，对贵国军队深表钦佩。德意志和中华共和国没有利害冲突，过去曾发生过的一些不愉快完全可以解决。但德意志和中国却有着共同的敌人，那就是俄国！或许还有日本。现在沙俄仍占据着贵国包括唐努乌梁海在内的大片领土。我相信，贵国伟大的领导人，一手创立贵国国防军的龙谦将军不会坐视国家的领土被俄罗斯占据。假如，我说是假如，欧洲战争因奥地利和塞尔维亚而全面爆发，德国和俄国难以避免一场对决了，在这场决定世界局势的决斗中，如果贵国能在远东充分牵制俄国，德意志帝国将不胜感谢，在我们取得这场决斗的胜利后，贵国不仅将拿回失去的东西，而且会获得更多。”
　　在场的中国军人均大吃一惊，包括冯国璋在内。法金汉是德国战争大臣，深受德皇的信重。法金汉的意见完全可以视为德国的态度。中国军人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冯国璋中将。
　　“尊敬的大臣阁下，请原谅，我并未得到总统关于外交大政的授权。所以，对于大臣阁下的建议，我将如实报告敝国总统。但就我个人而言，愿意跟伟大的德意志帝国共同战斗。这也是国防军很多将领的态度。”
　　代表团副团长尤慧生松了口气。冯国璋的回答很得体，没有丝毫的越权。
　　“哈哈，很感谢冯将军的坦率。这样吧，有关你们来访的事务我方已做充分的安排。如果可能，伟大的皇帝陛下还会见你们的。”
　　在欧洲局势迅速滑向战争的那几天里，中国军事代表团根据德方的安排分头活动了。负责联系程建国的是德国总参谋部一名叫阿尔斯莱本的上校，也是搞航空兵的。程建国将向德方转交一些资料，并实地观摩德国航空兵的演习。作为国防军航空兵司令部参谋长，程建国对德国航空兵的建设情况不甚了了，他从青岛德军指挥官的口中得出结论，德国航空兵的状况是不如中国的。那些资料包括战术与技术两大部分，最为关键的是航空炸弹的制造和运用，这是莱州演习后德方的要求，国防部已经全盘照准。技术问题对于底蕴深厚的德国而言就是一张窗户纸，临行前兵工总署的专家说，德国人在看到图纸后，一礼拜就可以拿出样品来。
　　7月30日，局势终于让欧洲人清醒了，他们意识到了战争的可能性，人们急着去银行取钱。奥地利、德国、俄国开始从外国银行取回外汇储备。股民们开始恐慌性地抛售手里的股票，柏林和布鲁塞尔的股市被迫关闭了。
　　这天晚上，沙皇尼古拉二世发了一封愚蠢的电报给柏林，他的本意是表示俄国并无对德国的敌意。但他的电文却让德国更加警惕。因为他说，“所有的军事准备措施都是在五天前决定的，其目的是为了防备奥地利的战争动员。”威廉二世在看完电报后得出一个结论，“俄国已经领先德国一周时间进行战争动员了，这意味着我必须立即进行战争动员。”
　　也就是这天，俄国外交大臣萨索诺夫接到军方一个坏消息。军方说根本无法执行“战争准备期”的军事计划，这个只针对奥地利的“局部动员令”让俄军陷入了极大混乱，要么停止，要么就是战争总动员。萨索诺夫准备地理解了军方的质疑，他给沙皇尼古拉二世打电话，阐述军方的理由，请求沙皇批准实施总动员。但尼古拉二世断然拒绝了。萨索诺夫争取了好久，终于答应下午三点面谈。
　　萨索诺夫与沙皇的会谈时间很长，沙皇显得很焦虑，这是任何一个拥有决策权的决策者在面对重大问题是难以回避的焦虑，特别是在如此重大甚至决定国家命运的时刻。萨索诺夫拼命说服沙皇，甚至举了四年前唐努乌梁危机的例证，动员不一定必然导致战争，假如当时俄国动员以威逼中国，或许他们退出的就不是唐努乌梁海了，恐怕连外蒙都不敢驻军了。但当时沙皇满足中国人主动撤退，就此结束了一次边境危机，算是开了一个不好的口子，奥地利人会不会想到远东那次冲突呢？
　　沙皇焦躁不安地对萨索诺夫喊道，“德国不是中国！想一想你要我担负的责任！想一想你要我送成千上万人去死！”但萨索诺夫坚持认为，俄国的总动员未必会导致战争，关键的因素在德国，我们可以用外交渠道让德国人相信，俄国的总动员不针对德国！
　　性格软弱的尼古拉二世最终答应了萨索诺夫的要求。他们忽视了俄国总动员带给德国的恐惧，德国的将军们必然要求政府作出反应以应对这场危机。尼古拉二世和萨索诺夫忽略了两个关键的问题，第一是他们没有想到德国的动员速度如此之快，第二是德国一旦动员，根本就停不下来，而且无法作出“灵活”的调整。
　　事实上，在俄国进行总动员之前，德国是欧洲大陆唯一一个没有进行军事准备的国家。
　　在奥地利对塞尔维亚宣战48小时之后，俄国决定实施战争总动员。俄国的决定使其增加了90万现役兵力，而且将征召400万预备役人员。如此庞大的数字足以吓坏地球上的所有国家，与俄国比邻的德国自然不会再犹豫了。
　　鉴于已经掌握的情报，德军总参谋长毛奇带着战争大臣法金汉于当晚九时去了首相府面见首相贝特曼，告知他德国必须动员了：英国海军大臣丘吉尔已经命令英国大舰队在北海占据有利阵位，法国人也开始了行动，准备承担与俄国结盟的义务。而俄国更是明目张胆地行动了，德国处于极不安全的状态，决不能再等待了！
　　贝特曼明白德国一旦进入总动员状态意味着什么，但也不愿意让自己的祖国处于不安全状态，于是他告诉来访的两人，明天，也就是7月31日中午前将作出最后的决定。
　　这是人类进入空前惨烈的世界性大战前最后的和平希望。德皇和沙皇在进行了最后的电报交流，他们本是私交极好的表兄弟，现在则分别掌控着对立的两个国家，威廉二世要求尼古拉二世停止战争动员，否则德国将被迫在12小时后进入动员状态。尼古拉二世则明确告诉德国，从技术上讲，俄国的动员已无法停止了。但如果维也纳不对塞尔维亚开火，他的军队将绝对处于受控状态，不会与包括德国在内的任何国家发生冲突。
　　和平随着俄国略带鲁莽的动员彻底破灭了。德国在7月31日中午对法俄两国发出了最后通牒，这就是著名的双重通牒。对俄国的通牒要求“如果俄国不停止针对奥匈帝国的所有军事措施，德国将在12小时后进行战争动员。对法国的通牒则要求法国宣布中立。截止时间是次日（8月1日）下午。”
　　德国的双重通牒可以视为在绝境中最后一次避免战争的努力，更多的是在外交努力失败后为西线动武提供借口。因为德国总参谋部已经有针对法俄两国的完整的战争计划，那就是著名的施里芬计划。德国将采取西攻东守战略，在俄国尚未正式攻击德国之前（德国人清楚俄国人的道路状况和效率，估算俄国没有一个月无法完成军队的集结）用一次决定性的战略突击先击败宿敌法国，然后掉头收拾地域广大的俄国。所以，德国人在“被迫”进入战争状态后，必须刺激法国，以找到对法开战的借口。所以，德国人在双重通牒之后，通过外交渠道给法国人提了一个他们难以接受的附加要求，即中立的法国应交出凡尔登和土尔的大型军事要塞，待德国与俄国的战争结束后再行交还。德国人很清楚，因为普法战争对德国心怀仇恨的法国人根本不会接受这样的要求。
　　德国因为其尴尬的地理位置，决定了速度将是取胜的关键。它无法等待，等待意味着灭亡。要么不干，要么早干。它必须在俄国进入攻击状态前解决西面的敌人。所以，外交方面的虚耗时间是德军将领们深感恐惧的。如果法国和俄国全部做好了准备，德国将面临两线作战的困境，不需要多么高深的军事素养也清楚，面积尚不足50万平方公里的德国是不能做持久作战的，它必须速战速决，先打倒一个敌人，然后再对付另外的敌人。首先选择的进攻目标必然是法国，而不是有着极广战略纵深的俄国。
　　德国的“双重通牒”自然遭到了拒绝。8月1日，德国在法国进入战争动员后15分钟正式进入了战争总动员状态，欧洲的局势终于由一次愚蠢的刺杀而不可收拾，数十年积累的财富，整整一代人，甚至对世界的领导地位，都将在空前惨烈的战火中化为乌有。


第五节 德国的条件
　　中国军事代表团与德国同行的合作在8月2日暂时被终止了，德国已经全部行动起来，包括看上去与战争毫无关系的平民。作为德军大脑的总参谋部，已经迅速进入了战争状态，没有精力再和中国人商谈交流了。
　　中国代表团仍然受到了周到的接待。中国人提出近距离观察德国军事动员的要求被满足，他们分为了几个组，各自承担不同领域的观察学习使命，大部分留在柏林，少部分则在德国同行的陪同下离开了柏林。
　　程建国的那部分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最关键的资料移交是一款最新定型的单座双翼战斗（侦察）机，这是总参航空局1913年底的作品，刚刚装备了两个飞行大队。
　　这款飞机空重680公斤，最大起飞重量920公斤，最大速度每小时190公里，续航力为一个半小时，发动机原型为德国梅赛德斯公司的产品，输出功率为134千瓦（180马力），前舱装备两挺山东军工集团生产的7.62mm口径重机关枪，备弹2500发。另外，飞机还悬挂了四枚小型炸弹用于对地攻击，是对付炮兵阵地的利器。在莱州举行的中德联合军演中，这款飞机犀利的对地攻击给德国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在确定中国军事代表团访德事宜时，德方点名索要这款飞机的全部技术，特别是武器方面的技术。作为交换，德国愿意提供梅赛德斯公司的该型发动机全部技术资料。
　　之所以用发动机技术来交换，是因为中国人之前向德国购买了该型60台发动机。上海已经建成了中国第一家发动机工厂，技术和装备完全来自福特汽车公司。但美国人的产品装上飞机后却不匹配，中国人选用了德国产品后试验获得了成功，于是购买了德国的成品。本来只想买四台发动机用于仿制研究，但德国人坚持必须批量购买。最后商定了60台的基数。由于莱州演习的成功，德国人为了获得中国人已经摸索出的战术和武器，“慷慨”地将这款发动机的全部图纸交给了中方。
　　除了发动机外，这款飞机完全是中国人设计定型，包括飞机的武器——两挺重量比马克沁轻了21%，但性能完全不次于马克沁的重机枪，全部是中国人的作品。依照德国人的工业实力，在获得图纸后，他们可以在三个月内实现批量生产，唯一的问题是机载武器——德国枪械口径是7.92mm，但中国人已经将他们的制式口径统一至7.62mm了。
　　为此，程建国在驻德武官高明少校的陪同下去了法兰克福，那里有德军一个航空训练基地。程建国向德国同行讲解了中国航空兵研究的编队战术，受到了德国同行的欢迎。内行更容易接受或者否定业务内的东西，德国人很快就明白，在航空兵领域，中国人已经走在了德国之前了，当德军仍将飞机主要用于通讯和侦察时，中国同行却将其用作了作战——击落对手的航空器和对地攻击，尤其是后者引起了德国人极大的兴趣。所以，程建国受到了极大的尊敬，他的行期被延迟了，当然取得了冯国璋的同意，总统有明确的表示，对于航空兵的一切东西，可以毫无保留地交给德国人。
　　欧战正式爆发后，程建国和高明仍在法兰克福，并未返回柏林与大队会合。他们目睹了德国因战争爆发而呈现出的狂热——到处是欢呼战争爆发的集会，到处是奔赴集结地的军人，家属在欢送他们的儿子、丈夫出征，国歌和欢呼声不绝于耳，还有大量的鲜花被掷向列队行进的军人。
　　在航空基地不远有一座横跨莱茵河的铁路桥，站在机场塔台上即可清楚地看到通过铁路桥的军列，在8月7日那天，德军右翼的强大攻击集团已经按照施里芬方案在占领卢森堡铁路枢纽后攻入了比利时，正在费力攻打挡住了德军大队前进的列日要塞。程建国等人得不到具体的战况，但看到了通过莱茵河上铁路桥的军列呼啸而过，那天至少通过了600列！这是程建国和高明计算的结果，他们对此极为震惊。当就此向陪同他们的德国总参谋部军官询问时，德国人毫无隐瞒，他们介绍了德国实施战争动员的基本方法，核心就是围绕着铁路进行的。可以这样说，德国战争动员就是铁路战争，所有的预备役人员到最近的铁路站集中，在那里领取个人装具，被编组，然后登车向下一个集结地行进。就这样，由连而营，由营而团，到最终集结地时，部队就已经完成了编组。成为可以执行战略任务的野战大军了。
　　德国人在战争爆发后表现出的动员能力令中国同行极为震惊！回到柏林准备返回中国的程建国跟总参动员部第一处徐树铮上校交流了自己的看法，对德国人的动员水平赞叹不已。
　　留在柏林的徐树铮对此印象更为深刻。他是毕业于日本陆士步兵科的科班生，锦州战役时为段祺瑞秘书，1910年后经段祺瑞推荐进入总参，时任动员部一处处长，1911年被授予中校军衔，1913年底出任处长，军衔升为上校。他对程建国说，德国人对我们很是友好，一些在我看来的绝密情报并不封锁，预计将在极短的时间内，德军从和平时期的70万人左右将飙升超过200余万。这真是不可思议的速度，相比德国，我们的动员能力差的太多了。如果将国防军人数翻上两番，我们恐怕要搞三个月以上，而且还不考虑于武器的储备状况。徐树铮坦承，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德国的组织能力。这背后是强大的工业基础。原来还为国防军四年来的进步所陶醉，看起来还是总统高明，我们距离欧洲一流军队的差距是巨大的！回去必须彻底研究我们的动员体系，抓紧追赶。
　　在程建国眼中，已经爆发的战争可以归纳为铁路战争。铁路已经成为军事动员及部队调动的主要依赖。程建国注意到了这一点，在8月7日那天，通过莱茵河上铁路桥的军列至少超过了600列。这是高明在塔台上呆了两个钟头后推算出的结果。具体的情况德国同行当然不会对中国人全盘托出。实际情况是这样的，从8月6日起，到8月12日，德国150万野战军（大约40个军）已经通过纵横发达的铁路网部署到位了。一个野战军需要多少列车呢？事后披露的数据是这样的：军官需要车皮170个，步兵965个，骑兵2960个，炮兵和辎重部队1915个，一共6010个。它们被编组成为140列军列。而它们的补给车队大约还需要同样数量的列车。在德国总参谋部铁路局的精心编组下，每列军列准时发车，准时通过交通枢纽，像一部准确无比的钟表。科伦的霍亨佐伦桥，每十分钟便通过一列军车，没有一点差池，显示了德国人不可思议的高超的组织艺术。将日耳曼人一丝不苟的精准性格彰显无遗。
　　当程建国提出这点时，徐树铮完全赞同。他说了从德军将领那里听来了的一则并不好笑的笑话。说德国军事学院最优秀的毕业生都被分入了铁路局，此铁路局不是彼铁路局，是总参编制下的军属运输机构，这些德国培养的一流军事人才在铁路局被榨干价值后，疯人院就是他们的唯一归宿。中国国防军也设了军事运输部，是和动员部平行的部门，徐树铮说，我们的铁路编组水平绝对达不到德国现状，代表团有军运部的高级参谋，他们承认差距是巨大的，第6师当初全师北上以应对唐努乌梁海危机，就一个甲种师的跨军区调动就将军运部忙的焦头烂额。我们一个甲种师的实际兵力可以抵德军一个军或者更多，但人家40个军的调动都如此迅捷精确，真是令人赞叹。
　　由于欧战的爆发，中国访德军事代表团的使命提前结束了，他们在接到国内的指示后在8月11日离开了柏林踏上了归程。德方非常希望中国加入同盟国阵营，以中德两国目前的关系，德国非常希望中国加盟同盟国以牵制协约国在远东的力量。假如中国加盟的话，德国推算中国将在远东牵制俄军40个师或者更多，德国人甚至这样认为，只要中国陈兵北部边境，俄国就会极为紧张，他们不得不置重兵于伊尔库茨克——赤塔——海参崴一线，这对德国是一个很大的帮助。
　　而更为重要的是德国在远东最大的基地青岛基地在中国加入同盟国阵营后将获得绝对安全。威海就有英国人的基地，而且，根据英日同盟，日本肯定要跟随英国对德奥宣战。英日肯定要对青岛下手，没有中国的支持，失去支援的青岛基地很难守住。青岛基地的丢失，将使德国东亚舰队失去“家园”。德国以青岛为基地的东亚舰队目前有六艘巡洋舰，东亚舰队的任务将是破交，主要是干扰和削弱英国的海上运输能力。倒过来，如果中国站在德国一方，青岛基地将安然无恙。由于青岛德军的报告，德国总参谋部对中国国防军的实力判断不断提升，认为是一支足以影响远东局势的力量。
　　为了将中国拉入同盟国阵营，德国政府在仓促之下给中国开出了巨额“赏单”，包括援助中国30个步兵师的全部武器，给予中国6000万马克的无息贷款，承诺在战后无偿将青岛基地及胶济、津浦铁路归还中国，免除剩余的全部庚子赔款等。这些条件不能不令中国军事代表团砰然心动。
　　代表团无权决定国家的外交走向。只能迅速将德方的要求传回国内。对此，冯国璋极为担心。他清楚中下级军官对加入同盟国作战跃跃欲试，当德国外交部和总参谋部联合约谈他后，代表团内部进行了秘密讨论，被德国巨大的战争潜力弄的心醉神迷的代表团大部分成员认定德国将取得战争的胜利，如果中国与德国结盟，将享受巨大的战争红利，为什么不站在德国一方呢？在蒙山军的发展史上，德国一直是合作的对象，论军事方面的盟友，如果德国不算，那中国就没有朋友了。没错，美国人跟中国的关系也很紧密，但那都局限于民用领域，军事方面的很少。就常规军事力量而言，美国尚不如中国呢。
　　冯国璋拒绝了程建国等人的建议，只答应不带任何倾向地将德国的要求报告国内，而不是建议中枢与德国结盟。
　　“总统一再强调军人不得干政，国家采取何种外交政策不是我们应当考虑的！再说，德国人肯定通过外交渠道向国内交涉了。”冯国璋对他的手下说，他其实希望中国不要站在任何一方，冯国璋清楚英国和日本的力量，尤其是海军力量。假如中国加入同盟国，仅仅是日本海军就不是中国所能抵挡的。上海肯定受到攻击，甚至天津也难以保全。德国人很强，但他们的海军不是英国人的对手，一旦中国站在德奥一方，将受到俄、日、英的三方夹击，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难道你们认为国防军可以单独对付三国的联合打击吗？开玩笑！”
　　尤慧生赞同冯国璋的意见，“各位，冯部长说的对。外交大政不是我们应当考虑的。相信总统会像以前一样做出最有利国家的决策。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准备回国吧。”
　　8月11日，冯国璋率军事代表团离开了柏林，循原路返国。中国人的收获在海军方面，德国人提供了他们最先进的潜艇技术和20枚鱼雷。自新中国成立，中国海军专注于潜艇方向，在上海建立了设施完善的潜艇工厂，技术完全来自德方。这一次中国军事代表团访德，在航空兵上是输出的，在海军上是收获的，德国人认为中国那支弱小的海军无论如何不会对德国构成威胁，他们加强潜艇兵力的建设，只会对英日构成威胁，这是德国乐意看到的，尤其是现在。
　　悬挂中国国旗的巡洋舰海雄号顺利通过了英吉利海峡，一路南下，穿越直布罗陀进入地中海。在地中海某港口泊岸加煤时，除了听到德军穿越比利时攻入法国腹地的战况外还听到一个消息，说中国已经正式宣布中立。冯国璋对尤慧生和程建国说，“我就预料到是这个结果。以总统的精明，岂能在胜负未分便选择站队？这下我放心了。”
　　但中立的中国并没有置身局外，一场对于国防军前所未有的大战来临了。


第六节 中国成了香饽饽
　　1914年8月初的北京很不平静，成为各国外交官争相活动的舞台。自同盟国与协约国互相宣战后，龙谦总统以及唐绍仪外长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等着与其见面的大使排成了队。在德奥尽其力量展开外交攻势意图将中国拉入同盟国阵营的同时，协约国集团也意识到了中国的份量，其中，以英国和俄国最为迫切，希望中国站队至协约集团中。
　　龙谦倒拿起了架子，除了接见了德国与美国大使之外，其余国家，包括公认的实力世界第一的大英帝国驻华公使也被欧阳中以总统身染微恙而挡了驾。
　　一度时间，中国政府和议会以为总统倒向了德奥一方。这种传言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迅速传播，联想到7月初派至德国的那个级别甚高的军事代表团，谣言便更加泛滥，特别是有关德国开出的极为优厚的条件更增加了谣言的可信度，30个师的装备，6000万的无偿贷款，归还青岛及两条铁路线，特别是免除庚子赔款的余额部分。如果这些条件是真的，议会很可能赞成中国加入同盟国一方了。
　　很难考证德国诱使中国加入德奥一方的条件版本是如何流出的。外交部的吹风会上面对老牌中国通莫里循的追问，外交部部长助理顾维钧却含糊其辞，不做肯定的答复。这极大地增加了英法俄三国的忧虑。三国大使均受到国内的逼迫，令其尽快探明中国人的底牌，如果中国真的加入德奥一方，对于英法俄无疑是一场灾难。如今的中国不是满清了，也不是1910年初建国时期了，这个正在焕发青春的庞大国家拥有近乎无尽的人力资源，在初步拥有了较为完备的军工能力后，即便是全面封锁，她也可以扩充100个师出来。如果将这100个师投入对俄作战或者南下安南，那将是一幅什么情景？先不说华军南下印度支那，光是北进就令俄国十分的头疼了，法国受到德国巨大的军事压力，迫切需要俄国进入东普鲁士牵制德军，而俄国的所有军事展开都是针对德奥的，从未想过中国的威胁。远东俄军的兵力极为薄弱，守备漫长的西伯利亚铁路简直不可能，俄国大使最为担心的不是中国攻击海参崴，而是从中路突破，万一丢失伊尔库茨克或者赤塔，俄国远东就完蛋了！
　　全面封锁中国是做不到的。美国人已经宣布了中立，上海和广州港每天都进出着美国的商船，中美合资的太平洋航运的船队是不能攻击的，这支船队完全可以打破英国的海上封锁。就算可以阻止德国的军火进入中国也无济于事，只要有美国的设备，中国人可以继续扩大他们的军工能力，中国不缺资源，几乎所有的用于武器生产的原材料中国都有。而且，英国根本不可能调集舰队来远东，光是德国公海舰队就够英国忙乎了。
　　当然可以依靠日本。但即使日本能击败中国，也不会像二十年前那样容易了，一场战争打下来，英法的在华利益将损失殆尽。在远东出现一个仇视英法的大国，是英法绝不能看到的。
　　英国驻华大使朱尔典，法国驻华大使康德，俄国驻华大使廓索维茨三人在见不到中国最高决策者的情况下，连日里聚在英国使馆秘密磋商，研究对策。得出了结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中国加入德奥。最好的结果是中国站在协约一方，最次也要让中国中立！
　　各国驻华使节拜访的对象增加了，参议院议长洪粤诚，众议院议长梁启超，政务院总理方声远，副总理宋教仁，国防部长王明远，警政部长陈超，监察部长曹敏忠，文教部长蔡元培，甚至连老资格的总统办公厅主任欧阳中都成为外国使节争相拜会的对象，希望从这些与总统有着密切政务往来的实权人物中探听到中华共和国总统的最终态度。
　　没有人相信身强力壮，向来精力充沛的龙大总统会在这个时候生病。
　　美国大使芮恩施也成为了北京外交圈炙手可热的人物，各国使节，特别是英法两国迫切希望得到他们想要的消息。
　　龙谦确实没有生病，不见各国使节的主要原因是他没有时间。这段时间里，他基本泡在了总参谋部，与国防部、总参谋部、联勤总部的主要首脑日夜研究军事对策。
　　针对青岛而举行的“和平堡垒”大演习已经结束，借大演习的掩护，预定用于针对青岛的军事展开已经完成，海量的物资调运也基本到位了，在司徒均等人眼里，在欧洲战争爆发前利用军事演习来集结展开部队是很高明的一着，如果这个时候再在山东腹地举行军事演习，不免激化本来就很紧张的形势。
　　总统的预测已经“兑现”了，欧洲因一次刺杀爆发了全面的战争，但日本真的会对青岛下手？假如中国因青岛而爆发与日本的冲突，会不会爆发与日本的全面战争？天津一带有日本的驻军，关外更多，而且，日本凭借海军优势，可以肆意攻击中国的所有沿海地区，靠中国孱弱的海军是无法抵御的，国防如何部署？这种局势让司徒均的总参紧张万分，一面密切关注着日本的举措，一面制定各种预案，力争做到万无一失。
　　但龙谦却严令国防军不得调动部署，所有的战争推演都局限在总参作战部的巨型沙盘上。龙谦对于司徒均针对京畿和辽宁的军事计划基本是赞同的，为了确保京畿和沈阳不失，司徒均推算至少要给卫戍区和北方军区各增加一个步兵师，一个部署在直隶，面向天津作为一线部队第4师的后援，另外一个，将通过京沈新线调至新民一线，加入到北方军区的编制中。预定调动的部队为西南军区第2师预定划归卫戍区，南方军区新编第17师调北方军区。
　　目前北方军区辖第5、9、12、21四个师和一个大编制的独立骑兵师（原独立骑兵旅扩编而成），在各大军区中兵力最为雄厚，其中第5师驻库伦，镇守外蒙辽阔疆域，独立骑兵师驻内蒙归绥，第9师驻长春，第12师驻哈尔滨，第21师驻沈阳。除此之外，黑龙江还有两个农垦师，其中在1910年设立的农垦101师总员额超过了两万五千人，武器齐备，建制完整，人员有三成是北方、卫戍区及中央军区的退役官兵，实际战斗力不弱于一个乙种师。
　　如果只考虑日本驻南满的军力，经过加强的21师应当可以应对，但日本占有旅顺良港，拥有强大的海上运输能力，可以在10-15天内再增加至少一个师团，仅靠21师就不够了，沈阳已是国家五年工业规划中重点建设的重工业基地，鞍山的铁矿石，抚顺的煤，沈阳的钢铁和军工都不能放弃。这样就必须增加兵力了。
　　第9师是国防军重点建设的三大王牌师之一，是北方军区砥柱中流的骨干部队，肩负策应南北的责任，如果南满爆发中日间冲突，驻扎吉林南部的第9师可以在七天内全师抵达沈阳一线，以该师的战力，全歼驻南满第五师团也是可能的。但司徒均考虑到如果日本在加入协约国集团后攻击中国有可能诱发俄军远东部队的动作，第9师决不能轻动，是有继续增加兵力给北方军区的计划。
　　司徒均认为，南满的危险大于青岛。但总统却将全军两个王牌师主力置于山东，做好攻击青岛基地的准备。
　　在京畿方向，现有第4、10两个师，第10师在1911年北调锦州山海关一线，只有一个第4师留守冀东。另外还有一个第1师的主力旅第1旅驻丰台。第1师原是西北军区的主力师，1910年应对唐努乌梁海危机时北调内蒙，危机解除后该师划归卫戍区辖制，师部驻保定，成为拱卫京畿的主力。六月份第1师师部率第2、3两旅南下山东，参加“和平堡垒”大演习，留了一个第1旅在原地。总参担心日军登陆天津，而北京是决不能有失的，是有再调第2师北方填补京畿防务的建议。
　　兵力不敷使用的问题一下子暴露出来。因东南军区和南方军区均可能爆发战争，部队不能轻易抽调，西南军区原有的三个师（第2、第13及第22师）在调走老牌第2师，第13师主力入藏，兵力甚感不足，再不能抽调了。中央军区部队全力备战青岛，根本不能动。而西北军区只有一个第7师和新编第19师（架子部队），也不能调动，司徒均只好调南方军区的一个新师北上，因为他判断东南的危险大于南方。
　　在明了总统关于欧战爆发东亚局势变化的基本假设后，司徒均建议迅速充实在1913年编成的三个架子师（17、18、19），并且再组建两个师。否则难以应付与日本的全面战争。
　　但龙谦的注意力仍放在了青岛方向，完全不顾东南、南满的危险，连日来召集海军以及中央军区秘密抵京的主要将领，听取中央军区、国安总局、军情局所掌握的青岛德军的布防情况，研究青岛的攻防问题。
　　8月8日，龙谦在总参作战部会议室对部分高级将领谈了对总参全盘军力调动的意见。
　　“我国现阶段将采取中立之态度，”龙谦先对军方重将明确了国家的外交政策，军方将领们都注意到了龙谦关键的“现阶段”三字，“而日本因英日同盟及自身利益，无疑会加入协约国一方，尽管他们尚未正式对德奥宣战。日本绝不会放过青岛，因为德国基地是他们唯一可以找到动武借口的地方。日本攻击青岛的真正目的在于山东，山东的军工，石油早已是他们垂涎三尺的目标，这个不需要怀疑了。至于辽南、京畿或者东南，只要我国尚未正式表态加入同盟国，日本不会动。美英法俄也不会让日本动。所以，总参计划中调两个新师北上的计划没有必要，但那三个师可以就地补充满员，加强训练。”他凝视着墙上的全国地图，“南满如果爆发冲突，北满部队可以迅速南下，至少第9师可以南下增援，何况还有第10师和独立骑兵师呢。北方军区的部队足够了！至于上海或者广州，英美法等国不会让日本胡来的，我相信并无危险。”
　　龙谦没有否定调第2师加入京畿。事实上，他还是担心山东战事爆发后兵力不足，手里捏一个甲种师预防万一没什么不好。
　　龙谦做出这番决定是痛苦的。但没人理解他承受的压力。曾经发生的历史只是一个影子，日本夺取了青岛，进而控制了胶济线，将山东纳入了他们的势力范围。但京畿和南满却一片平静，未发生任何针对中国的战事。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共和国不是民国了，他手里有二十几个装备还算精良的陆军师，还有几年来“积攒”的几十万预备役，日本动用三五个师团不需要担心，倾全国兵力而来吗？那样将逼迫中国站队，而且，日本经济的现状允许他们打一场全局性的战争吗？巨大的压力几乎全部压在了自己肩头，对于一战，以中国的实力，作用将在两年乃至三年之后发挥！绝不是现在！
　　“总统……”负责作战的张玉林副总长急切地说。
　　龙谦摆摆手，“不要说了，就按我的决定办吧。如果青岛战事爆发，中央军区要依靠手里的兵力歼灭登陆的日军！彻底斩断他们的黑手！北方、卫戍区、东南及南方军区做好防备，不得轻动。”
　　“总统，关于我国的外交方略应当公布了。”王明远提醒道，“外界传言纷纷，议会也坐不住了。”
　　“这个我知道。没关系，他们着急，我们不着急。”
　　“总统，外交部的压力极大，唐部长都快急疯了。”王明远说，“就在今天，唐部长电话还在追问军方的态度。”
　　“唐绍仪昏了头吗？军方什么时候可以决定国家的大政方针了？”龙谦目光盯着地图，脸色严肃下来。
　　王明远不敢说话了。
　　“就这样！总参在济南设立作战指导组，由司徒均亲自负责。王明远、张玉林留守北京。行动吧。”说完后龙谦对欧阳中说，“你联系下唐少川，如果可以，明天上午九点可以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请他带朱尔典来吧。”
　　龙谦走后，王明远和程二虎等人也走了。司徒均最后安排了几件事，特别是赴山东的指导组安排，总统点名要自己带队赴济南，说明他基本认为北方及京畿不存在危险。
　　回到家里，妻子吕碧城迎上来，“定了吗？”
　　“定了，也没有。”司徒均用湿毛巾擦了把脸，“总统决定中立。但军事方面……”司徒均没有再讲下去。自从前年成亲，司徒均从来不对妻子讲过军务。其实没必要保密，担任总统办公厅秘书处处长的妻子是最高级的涉密人员，她掌握的机密不比司徒均少。
　　“我猜对了嘛。以总统的精明，哪里会现在就站队？既然中立，仗就打不起来，你还愁什么？”
　　“但总统不那么认为。我要出趟差，你准备一下。明天出发。”
　　“这个时候要你出差？去哪里？”吕碧城大惑不解。
　　“别问了。”
　　“那你吃饭了没有？”
　　“没呢。”
　　吕碧城亲自下厨给丈夫搞饭，她看出了丈夫的忧虑，但不能问。总统介绍给自己的这位丈夫什么都好，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唯有他总是难掩心事，至少自己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就他担负的职务，太缺少城府了。


第七节 要价
　　8月9日上午，龙谦终于肯见朱尔典了。陪同朱尔典前来海晏堂的是一脸憔悴的唐绍仪外长。
　　“亲爱的大使先生，究竟什么事如此急迫？”站在台阶上，龙谦微笑着注视着疾步走来的朱尔典，注意到英国大使浅白色西服的扣子都扣错了一个。
　　“听说大总统有一点不舒服，鄙人深表关切。看样子大总统已经完全康复了。”朱尔典疾走几步，握住了龙谦伸出的手。
　　“谢谢大使先生的关心。中国有句老话，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请进屋吧，天气实在是太热了。”院子里银杏树上传来悦耳的蝉鸣。
　　“和局势比起来，天气算是很凉爽了。”朱尔典不是第一次来海晏堂，但跟德国大使辛慈和美国大使芮恩施比起来就差得多了，“总统先生，敝国政府非常希望知道贵国政府的最后态度……”朱尔典一进入客厅，顿感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他一屁股坐在了棕色的西式皮沙发上，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龙谦摊开手，“说实话，我对欧洲各大国感到遗憾，太遗憾了。当我们失去和平的时候，方晓得和平是多么的珍贵。”
　　“大英帝国并不愿意战争。但绝不屈服于德国的淫威！请您相信，在这场决定人类命运的决斗中，大英帝国以及盟友们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我代表大英帝国，真诚地希望大总统领导的中国可以加入到正义一边。”
　　“中国人民热爱和平……如果，我说是如果，我用什么来说服议会呢？您知道，决定国家最终立场的不是我，而是国会。”
　　果然如此。朱尔典在心里骂了一句。国会不过是你手里的棋子，议会的两大政党把持了参众两院，而两大政党却惟尔命是从。
　　“大总统对国会的影响力我十分清楚。不仅是我，凡是了解中国的人都知道，您的决定是一定会得到议会批准的。”
　　“这恐怕是误解。国会才是最高权力机关啊。大使先生来的正好，最近我听到一些小道消息，不知大使先生是否听说了，日本要攻击青岛！”龙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目光变得阴沉犀利。
　　“这个我没有听说。”朱尔典双手一摊，“假如是真的，日本一定是针对邪恶的德国人而不是针对贵国。青岛被德国霸占很久了，难道总统先生不想就此收回吗？”朱尔典吃了一惊，林权助并未向自己通报日本帝国的军事计划，但日本人很可能这样做。问题是中国人怎么获得如此机密的情报的？
　　“当然想。满清政府留给我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摊子您最清楚，威海卫也被贵国占着呢。”龙谦顺便刺了朱尔典一下，“德国政府已经正式照会我方，他们愿意将青岛以及胶济、津浦铁路的管理权交还我国。”龙谦换了种口气，“在这种情况下，我很担心日本人干蠢事。大使先生，日本和贵国有盟约，您真的不知道日本人的计划吗？”
　　“我真的不知道。”
　　“德国就要交还青岛了。这将是我国和平收回的第一个殖民地。假如日本进攻青岛，”龙谦加重了语气，“这是决不能容忍的！我将视为对我国的侵略。请大使先生注意这一点。”
　　“德国交还青岛的条件是加入同盟国一方与我们为敌，对吧？”朱尔典的话语也冷淡下来，“以大总统的英明，难道没有想过由此带来的后果？”
　　“什么后果？”龙谦当然不会受朱尔典的威胁，心想英国人纵横四海的局面马上就结束了，英国习惯了强横无礼凌辱四方的外交官们必须低下他们的头颅了，“还能坏到什么地步？关税被你们长期把持，长年维持5%的低水平，我们几乎所有的大城市都有你们的租界，外国人享有治外法权，甚至在租界门口设立‘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侮辱中国人民。你说的后果还能坏到什么地步？派兵占领中国？把中国变成印度？让伟大的英王陛下皇冠上再增加一颗明珠？大使先生，如果中国加入德奥一方，您代表的政府将采取什么惩罚性手段？将大舰队派过来？再派200万以上的陆军登陆？不对，好像贵国没有多少陆军，别说200万，怕是100万也未必派得出来。”
　　“大总统……”唐绍仪急了，这是演的哪出啊？怎么跟英国叫上板了？
　　“大使先生。”龙谦没有理会他的外交部长，用阴冷的语调继续讲道，“我说过了，中国人民热爱和平。但绝不惧怕战争！我们决不是满清政府，自从蒙山军建军，就树立了一个不可动摇的信念，那就是忠于祖国，为国家独立，民族自由而奋战到底。无论是谁将战争强加于中国，国防军将战至一兵一卒，绝不屈服！”
　　朱尔典拼命忍耐着。作为大英帝国的高级外交官，忍受这样的要挟是很罕见的事。但他承认龙谦所说的一部分事实，中国国防军确实不是一支可以小觑的军事力量了。而且，这支效命于眼前这位独裁者的军队根本上亲善德国而仇视英法俄日……
　　“大总统，历史形成的东西我们无权改变。如果您领导的中国政府在这场关系人类命运的决斗中对大英帝国为首的协约国集团表示足够的善意，大英帝国绝不会没有表示，大英帝国将视中国为远东最可信赖的盟友……”
　　“表示？怎么表示？”龙谦换了一副讥笑的脸孔，“难道中国会取代日本吗？”
　　“大总统，我们不要绕圈子了。您加入协约国的话，需要什么条件？”
　　“是啊，我喜欢直来直去。我们就不要用令人厌恶的外交辞令了。大使先生，在现阶段，我无法说服我的军队与德国为敌！毕竟在国防军的成长史中，中德两军缔结了深厚的友谊。但采取中立还是可以的。”
　　朱尔典松了口气。其实他猜到了中国的态度最可能的就是中立了，面前这位极具军人风范的独裁者深谙全球局势，跟满清那些颟顸无知的领袖们有着本质的区别。换做是自己，在目前情况下采取中立也是第一选择。
　　中立也是可以接受的……但龙谦并没有结束，“大使先生，辛慈大使（德国驻华大使）已经向我转交了贝特曼首相的电文，德国一如既往地向中国表示了善意。我承认，德国政府的善意对我有极大的吸引力。所以，我很难说服议会以及军队与德国为敌。即使采取中立也需要做艰苦的工作。大使先生，大英帝国以及她的盟友们会做出什么实际的表示而使中国置身局外内？”
　　朱尔典忍受着愤怒，“总统阁下，您需要什么表示？”
　　“第一，”龙谦竖起一根手指，“关税自主权必须收回。具体的标准可以商量。”他不等朱尔典说话，“第二，英国政府应保证日本不进攻青岛，青岛德军将由中国按照自己的方式自行解决。第三，”他不顾忌朱尔典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辛丑条约的某些条款，比如国防军不得在租界二十里内驻军，必须废除。各国租界内的驻军全部撤走，中国政府绝不是满清，外交使团的安全将由中国警察予以保护，中国愿意为此承担一切责任。第四，治外法权应予取消，所有在中国生活工作的外国人必须遵守中国的法律，假如违反……必须按照中国法律处理。第五，协约国集团给予中国不少于三千万英镑的无息贷款。哦，这一条很关键，它是抵消德国诱惑的关键条款，否则我怎么说服议员们呢？他们已经被德国人的条件搞晕了。”
　　“还有吗？”朱尔典冷冷地问。
　　“暂时就是这些。假如英国政府答应上述条件，我将努力说服议会采取中立。”
　　“您这是讹诈。赤裸裸的讹诈。”朱尔典站起身来，“大英帝国从来不会接受任何人的讹诈，这事关大英帝国的荣誉。”
　　“这不是讹诈，亲爱的大使先生，”龙谦也站起身来，“允许我说一句实在话吧，您为您的国家效劳，我为我的国家和人民效力。我必须为任何一次历史变故中为中国捞取实惠，否则我就是失职，我就对不起人民给我的俸禄。”龙谦看看表，“实在对不起，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见。不能奉陪了。”
　　朱尔典走了，甚至没有跟龙谦握手。他大步走出海晏堂不大的院子，陡然发现门口停了一辆插着德国国旗的车子，然后他看到了正跟欧阳中说笑着的辛慈。这让他更为愤怒。
　　朱尔典驱车回到东交民巷，打电话召来了康德和廓索维茨，本来想找日本大使林权助的，想了想还是没有叫。
　　康德和廓索维茨并没有出现朱尔典认为的怒不可遏，康德沉思着，廓索维茨说道，“他的贪婪狡诈我们是知道的，他不乘机捞取好处反而值得怀疑了。这至少说明他并没有决定跟德国站在一起。我想，这起码是个好消息。”
　　朱尔典当然不知道，就在朱尔典跟龙谦舌剑唇枪的时候，廓索维茨再次接到海参崴转来的电报，俄国外交大臣命令他无论如何要探听到中国人的底牌，并竭尽全力阻止中国人投入德国人的怀抱。
　　“中国人做生意的方法就是讨价还价嘛。我觉得没什么，我同意俄国盟友的意见，我们可以继续跟他谈。就他所提的几条，我认为一些要求是可以满足的。”康德很冷静。
　　“什么条款？”
　　“比如租界的安全距离。其实本来就是笑话。二十里不准中国人驻军，难道二十一里就安全了？还有租界的驻兵问题，也无所谓。中国的确不是十年前了，北京的治安甚至超过了巴黎。就是治外法权，我看也无所谓。中国的法治建设搞得很不错，说实话，我没有想到他们进步如此巨大。”康德所代表的法兰西共和国是最感急迫的，虽然在中国的利益没有英国大，但欧洲的战争将决定法国是生存还是毁灭！如果没有俄国和英国，法国是万万挡不住德国的！他很清楚自己的祖国正在承受的压力，在这场突乎其来的大战中，英国有回旋余地，甚至俄国也可以割地赔款，但法国不行！或者胜利，或者灭亡。决不能让中国站在德奥一方，决不能让中国人无耻地牵制俄军的大批兵力，哪怕是十个师或者五个师！
　　“不，这事关我们的荣誉……”朱尔典大摇其头。
　　“亲爱的老朋友。即使没有这场战争，以中国的发展速度，他们也一定会提出类似的要求的。如果后悔，那就后悔我们没有及早掐死那棵幼苗，如今它已长成了参天大树，”康德看了眼廓索维茨，心想，俄国人有无数机会掐死中国人，但他们总是做错事，“哪怕是五年前，局面也容易控制的多。现在中国人有多少兵？100万！他们只要愿意，可以轻易地扩充出300万乃至500万人！威廉那个混蛋总是一派胡言，但他还是说对了一句话，黄祸！真正的黄祸不是矮小的日本人，而是中国人。这个民族已经觉醒了，龙谦没有太大的内部问题，这使得他可以集中精力对外。这是个善于赌博的人，我们要做的是千万不能让他将赌注压在我们不想看到的那边。”
　　朱尔典沉思着，驻兵权的限制确实没什么，使馆保护也一样，之所以派兵保护使馆，是因为愚蠢的义和团。但如今的中国不会再有义和团了，那个家伙冷酷无情，在所谓法治的大旗下取缔了一切的民间帮会，连根深蒂固令租界工部局都不得不仰仗的青洪帮都烟消云散了。再出现义和团一类的组织去攻打使馆简直就是笑话。治外法权？几年来不止一次由此引发与中国政府的冲突，导致了中国民众对英国的越来越强的仇视情绪，从长远看，其实对帝国是有害的。中国人将更多的机会给了美国和德国，就贸易方面，大英帝国已经受到了损失……
　　“那么，关税和无息贷款呢？这个也答应吗？”朱尔典冷冷地问。
　　“损失最大的不是我们，而是美德两国。想一想这些年中国人的进口清单吧，难道美国人愿意归还关税？贷款当然不能给，我说过了，讨价还价！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本钱将这么多的权益都收回的！”
　　“那您的意见呢？”朱尔典转向廓索维茨。
　　“我同意康德先生的意见。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卑鄙的中国人扯我们的后腿。”廓索维茨耸耸肩，“其实很简单。只要我们干掉德国，一切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伟大的沙皇陛下可以单独解决中国问题，我们失去的东西完全可以讨回来。也许一年后？看上帝的旨意吧。”
　　“好吧，到时候我们一同跟唐先生谈吧。”朱尔典突然想起关键的一个问题，“中国人探悉日本有对青岛动武的消息，天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我竟然不知道！那个无耻的家伙竟要我给他们背书，这个怎么办？”
　　“据我所知，日本人确实忍耐很久了。中国飞速提升的国力让我们的日本朋友早已深感不安了。日本不是我们的盟友，至少他们现在尚未加入协约一方，我们怎么背书？其实，让日本人试探一下中国的底线也不错。”康德阴险地笑了。
　　“好吧，那我们就各自报告国内吧。”朱尔典阴沉地说，“必须说这样的话，今天对于我是一个屈辱的日子。我会记得今天的。”


第八节 日本
　　在日本，外交方面并无中国面临的选择性站队问题。在英国大使提出要求后，内阁很快做出了加入协约国的决定。
　　8月7日，英国向日本递交外交照会，援引英日盟约，要求日本派出海军舰队清除中国沿海的德国舰只，保障英国的海上安全。
　　海军攻击德国东亚舰队将意味着与德国的战争，做出这个决定对于日本政府并不难，在政府和军部之间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外相加藤高明接到英国的外交照会后，立即报告首相大隈重信，并敦促大隈首相召开内阁会议决定对德奥宣战。次日，大隈重信主持的内阁会议顺利通过了加藤外相的提议，决定加入协约国一方。
　　但陆军大臣冈市之助在内阁会议上提出了陆海军联合进攻青岛的提议却引起了巨大的争议，习惯于争吵的阁员们因此爆发了激烈的口水战。
　　自甲午一战后便视中国为无物的日本决策层，终于不敢再无视那个曾带给他们文明进步、从顶礼膜拜到征服侵掠的泱泱大国了。
　　海洋给了日本天然的安全屏障，海洋曾帮助日本挡住了蒙古大军的入侵，但海洋也限制了日本的发展。所以，日本数百年来一直对踏足大陆梦寐以求。但直到十几年前，由于那个曾经是日本老师的中国衰败下去，日本才从朝鲜而满洲，开始实现自己的大陆梦。
　　为了这个梦，他们不惜举国一战应对正在衰落的俄国，拼尽全力打赢了日俄战争。
　　1904-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后，中国仍在昏睡中，即使是最具眼光的日本政治家，也不会将蛰伏于山东的一支土匪出身的队伍视为威胁。击败俄国后，在东亚，日本已没有对手，可以从容展布自己的战略。
　　明治维新后日本已有完善的政治制度，他们着眼于未来，于1907年制定了《昭和四十年帝国国防方针》以及《帝国军队之用兵纲领》，作为政府及陆海军今后行动的指针。这两份文件的正本由天皇亲自保存，五份副本分别交由首相、陆军大臣、海军大臣、陆军参谋总长和海军军令部长。
　　其主要内容是：1、帝国国防之本义以自卫为宗旨，在于保护国家的利益主权，贯彻开国进取之国是。2、帝国国防方针基于帝国国防之本义，应根据国力尽量增强初战威力，以速战速决为指导思想。3、帝国之国防鉴于帝国国防之本义，以俄国、美国、法国为目标，并建立能在东亚采取攻势作战之军备。4、陆军编制增至平时25个师团，战时可以扩大至50个师团。海军以战列舰8艘，装甲巡洋舰8艘为主力，连同相应的辅助舰只，应达到五十万吨。
　　1907年日本《帝国国防方针》最大的特点是否定了日本海军历来主张的“海主陆从”和“海岛帝国论”。本来日本是以海军立国的，但在取得朝鲜和满洲重大权益后。“海主陆从”的论调失去了说服力。该方针的第一条赤裸裸地宣称，“要维护明治三十七八年战争中以抛数万生灵和巨万财物而在满洲和韩国取得的权益，以及支持正大力向亚细亚和太平洋的彼岸扩展的民力的发展……”
　　这些读起来暧昧不明的话语正是日本正式文书的特点，日本人总是可以将话说的暧昧不明，可以有多重解释。参加制定国防方针草案的参谋本部作战课长田中义一中佐对此这样解释，“日英同盟除政略影响外，没有一处可以找到对我陆军作战有利的作战影响。总有一天，会放弃日英同盟而争取日俄同盟，夺取我在远东为英国创造的权利。我海军也必须研究和制定对英舰队的计划……”
　　新《帝国国防方针》的陆军建设目标以对俄防卫和实现东北亚日俄军事力量均衡为主。其25个师团的目标是经过计算确定的。日本的常备兵力在日俄战争时期为13个师团（1-12，近卫师团），战争中先后扩充了第13师团（高田师团），第14师团（宇都宫师团），第15师团（丰桥师团），第16师团（京都师团），1905年夏达到17个师团。1907年，在冈山和久留米又组建了第17和第18师团。总数达到了19个。时任陆军大臣的寺内正毅跟参谋本部磋商后，鉴于日本极度恶化的财政，决定暂以20个师团为第一期目标，待以后财政缓和后再建5个师团。
　　海军则将美国当做了假想敌。在《帝国军队之用兵纲领》中，日本依照日俄战争的经验，制定了对美作战的计划：海军在开战之初迅速压制美国亚洲舰队，陆军在海军的协助下采取类似突袭旅顺口的战法，破坏吕宋岛和关岛之美海军基地。当美国主力舰队开赴远东时，采取当年迎战俄国第二太平洋舰队的战法，采取渐次邀击的战术，最终在日本近海一举歼灭或击溃美国海军主力舰队。
　　为了达成该目标，自1907年起，日本正式开始筹划建立“八八”舰队。该计划预定以舰龄不满八年的8艘战列舰和8艘装甲巡洋舰为一线主力。而当时的日本海军已经拥有9艘战列舰和8艘装甲巡洋舰符合这个要求了。考虑到替换问题，海军部认为为维持这个目标，七年内只需6000万日元的造舰费，财政并无压力。但考虑到技术的急速进步，特别是无畏舰的出现，这个计划并不先进。于是海军部于1910年提出了一个庞大的造舰计划：准备建造以12艘无畏舰和8艘大型巡洋舰为核心的超豪华舰队，预计费用为6.5亿日元。
　　这个计划拿出后，海军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了，时任海军大臣的斋藤实将计划削减至8艘无畏舰和7艘大型巡洋舰，并于1911年提交内阁申请批准。
　　内阁没有批准该计划，但增加了海军的造舰经费大约2200万日元。
　　日本的举动刺激了美国。美国在外交上既不信任俄国，也不信任日本。当日俄战争爆发时，美国采取了“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原则，先让日本干掉俄国再说，所以大量认购日本的战争公债，为日本提供了经济上的帮助。
　　但日俄战争结束后，美国很快发现自己有可能与日本发生战争了。1906年10月，美国旧金山教育委员会采取种族隔离措施，指定专门学校供日、中、韩学生就读。满清和韩国不敢吭气，但日本人不干了，日本已经不是黑船入侵时代了，立即援引《日美通商航海条约》的有关条款提出严厉抗议，使得日美关系骤然紧张。以至于国务卿伊莱休·鲁特给总统西奥多·罗斯福的备忘录中悲观地认为：如果一切都指向战争，那么就一定会发生战争。鉴于美国舰队主力置于大西洋，而巴拿马运河尚未通航，美国亚洲舰队绝非日本的敌手，最悲观的估计是日军席卷菲律宾、夏威夷甚至美国太平洋沿岸各州。
　　这份备忘录吓坏了罗斯福，连忙追问海军的对日作战计划，海军总司令杜威上将却不敢做出令总统满意的肯定答复，学习着日本人的行文习惯，“在战列舰舰队驶离大西洋90天内，有足够的优势在东方支配海洋。”
　　罗斯福自然很不满意，下令海军部、海军总委员会及海军军事学院制定对日作战计划，最终在1911年拿出了著名的“橙色”计划。
　　美国对日的警惕性骤然增强了。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对新中国一切有关造船方面的要求均给予满足，进而对新中国海军向美国的购舰及舰炮制造方面的技术购进也一路绿灯就有了合理的解释。美国人希望在东亚出现一个足以牵制日本的国家，这个国家只能是中国。
　　而日本则因为新中国的横空出世极大地改变了其国防战略。
　　大陆政策的确立使得中国成为日本蚕食或鲸吞的目标。绝大多数政治家基于这样一种假定，只要中国处于四分五裂的状况，中国就绝不是日本的对手，日本就可以从容不迫地实施他们的大陆战略，自朝鲜而满洲，然后逐步蚕食中国。所以日本一直扶持孙文的排满革命，不惜拿出资金和武器给予其支持，甚至帮助孙文实现南方的独立以分裂中国。除了支持革命党的排满，日本还像一个老练的赌徒一样多方下注，对袁世凯为首的北洋系甚至满清都加以扶持拉拢，以实现干涉、掌控中国内政的目的。
　　起初日本人对崛起于山东的蒙山军势力起初并未太注意，直到1906年底龙谦率第五镇主力南下湖湘镇压会党暴动，日本才关注起蒙山军的动向来，遂有卷入针对龙谦的广州行刺事件。但日本人万万没有想到，蒙山军起兵后竟然摧枯拉朽地推翻了满清帝国，连日本曾认真评估过战力的北洋新军也被蒙山军打的一败涂地，不等日本拿出一个针对中国局势巨变的总体策略来，蒙山军已经定都北京，进而席卷神州，建立了一个日本所不愿看到的大一统的中央政权了。
　　新中华外交倒向了德美。那段时间里，新中华并未公开流露对日本的敌视，当然其间也出现了一些龌蹉，比如汉冶萍公司债务的争执，因间谍案驱逐外交官事件的发生。但两国关系基本是正常的，新中国承继了满清对日的负面资产，日本的在华利益并未受到公开的侵犯，特别是南满铁路的经营权仍被日本牢牢掌握在手里。随着新中华政治体制的建立，日本一部分元老甚至有拉拢中国的意图，而中国同意向日本出口原油（折抵庚子赔款）缓解了日本朝野对中国的敌意，对于1910年中俄因外蒙问题而爆发的军事冲突，日本就站在了中国一方，他们认为俄国对日本的威胁远大于中国。
　　但这种短暂的“和平共处”随着新中华经济军事的飞速发展而逐渐恶化了。日本人惊恐地发现，新中华并未出现日本政坛领袖所判断的内讧（桂太郎和西园寺公望便预言新中国效仿英美议会政治注定失败），民主体制下包藏的是强人政治，一个以龙谦为核心的军事政治集团已经彻底掌控政局，满清、民党以及独立于满清之外的北洋军事集团被次第扫平，中国已经没有可以抗衡龙谦集团的政治势力，更不用说是军事势力了。
　　一个日本不愿看到的中央政府成立后，中国的经济复苏速度令日本惊讶。在得到了美国和德国帮助后，在经济、军事方面以看得见的速度飞速发展，经济方面，以钢铁为例，早在1911年，中国沂州、汉阳两大钢铁基地的总产量就超过了30万吨！将日本彻底甩在了后面，据日本掌握的情报，1913年底，中国的钢产量超过了55万吨，而日本只有25万吨，尚不足中国的一半！石油方面，山东油田日产原油2500吨以上，日本基本是依赖进口。机械加工方面，中国在1910年-1913年的四年间，从德国和美国进口的机床超过了一万台，在济南、上海、武汉、南京、西安、太原、沈阳、长春、洛阳逐步建立了工业基地，可以生产汽车、纺机、自行车及普通机床等“高精尖”产品了，中国人自行设计的小汽车早已超过了日本，他们甚至可以在美德技术的支撑下产生军用飞机！除此之外，医药、化工方面的成就也令日本感到惊恐，中国在火炸药领域已经超过了日本，而受益于瑞士斑马公司的技术支持，中国西药制造和研究也走在了日本前面。
　　新中国对外贸易飞速发展，东北的大豆在组建农垦兵团以及实施农业订单模式后产量逐年攀升，成为出口创汇的主力产品之一，仅1912年就为中国创汇1900万美元。石油，有色金属的出口量逐年增加，江浙一带的纺织业发展迅速，使得日本传统的出口优势项目受到了挑战，中国在生丝、纺织等劳动密集型产业的进步极为明显，正在抢夺日本的出口份额。他们在两广、琼州建立了橡胶基地，日本反而要向中国进口生胶和橡胶产品了。
　　交通方面的情况也令日本担忧。尤其是新中国铁路建设成就斐然，京沈新线的提前通车（1914年3月全线贯通，比计划提前了9个月）令日本开始担忧起南满的安全来。因为即便日本加强司令部设在天津的中国驻屯军（原清国驻屯军）的力量也无法阻挡中国内地向关外的增兵了。为此，日本开始增加南满的兵力，从一个以护路为主要目的的旅团增设为师团（不满员）。
　　最令日本感到担心的是中国的发展速度，据日本经济部门估算，中国近年来经济增长速度超过了20%，照这样发展下去，领导亚洲的还会是日本吗？
　　这种局面的形成其实就是大国和小国的区别，中国有着丰富的物产和无尽的人力资源，一旦消除内乱，建立坚强有力的领导中枢，制定切实可行的经济政策后，其爆发的潜力绝不是一个岛国所能比拟的。
　　经济的复苏必然导致军工的进步。1912年日本得到了中国自行研制的半自动步枪，认为已经超越了陆军列装的明治三十八年式步枪，无论是备弹、射速还是杀伤力都超越了日制步枪，唯有精度稍差。中国在德国的全力帮助下已经可以生产150mm以下的火炮了，弹药的生产基本实现自产，不再依赖进口。
　　1913年，日本零星的情报经外交部汇总后递交军部，情报全面评估了中国的军事潜力，认为中国已经可以抗衡日本了。但这个结论并不为所有阁员所认可，尤其是参谋总部，认为日军一个联队足以击败中国的一个步兵旅，完全不接受陆军省的结论。关于中国军事情报有一个附带的建议，因受制于国安总局越来越强大的反间谍能力，强烈要求建立专业的情报机构以加强对中国的情报收集。之前，日本是没有专门的情报机构的，这份报告虽未得到军部特别是陆军参谋总部的认可，但促使了日本国家情报院的成立，这是后话了。
　　回到正题。
　　在欧战爆发后，日本朝野一片欢腾。对日本朝野有着巨大影响力的井上馨公爵给日本陆军的灵魂人物山县有朋写信，认为欧洲发生的大战是对日本发展国运的佑护，日本应立即停止政争，和英法俄联手行动，确立日本在东亚的绝对领导地位。
　　井上馨元老给山县有朋的信里隐藏着多重意思。是时，日本内部问题重重。
　　首先是极度虚弱的经济。日俄战争后，为日俄战争而发行的外债本息已经超过了日本年度预算的二倍，达到10亿日元。因为没有得到一分钱的战争赔款，日本为了偿还外债还要再举外债。偏偏日本贸易又出了问题，随着中国经济的复苏，在传统的出口项目上受到了中国的挤压，连年入超，经济陷入困境。这种情况下，军部还要继续增加军备投入，那就只能依靠增税了和削减财政支出了。其结果是内阁和大藏省极力抑制陆海两军的扩军预算，以至于海军和陆军为了争夺有限的预算资源发生激烈的争吵，总理桂太郎因此辞职。日本军部为了实现各自的拨款要求，不得不分别走向政治策动的道路，军部力量开始介入由政党和藩阀微妙平衡的政界，使其均衡导致了动摇。
　　其次是日本海陆军之间越来越深的矛盾。1913年“西门子”事件被曝光，海军因高层人员巨额受贿问题被披露而推到了风口浪尖。长期受海军压制的陆军总算有了出气的机会，当然不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了。1914年2月，东京民众在国会议事堂对面的日比谷公园因西门子丑闻发生骚乱，因沉重税负而不堪忍受的民众捣毁政友会本部和中央新闻社，并与警察发生冲突。事件导致山本权兵卫内阁总辞职，海军因此萎靡不振，与陆军的争斗第一次处于下风。
　　井上馨元老所说的停止政争主要是指海陆军之间不和引发了系统性矛盾。
　　日本陆军军令机关参谋本部虽然无视陆军省对于中国的军力评估，但也对中国飞速发展的经济和军事力量深为担忧。既然中国的发展已经严重威胁到日本的安全，那么就要早些动手消除这种威胁。现在机会终于来了！陆军大臣冈市之助在决定日本参战的会议上抛出进攻青岛的计划，是参谋本部研究已久的方案之一。
　　打仗总要找一个借口，对外需要，对内更需要。既然宣战德国，攻击青岛就是最好的借口。当有阁员提出可能与中国发生冲突时，冈市之助肯定地说，陆军欢迎这种情况的出现！陆军希望看到这种情况的出现。冈市之助进一步解释道，山东是龙谦集团的根本，济南是中国最大的军火生产地，占领济南进而占领山东，完全符合大日本帝国的利益！比起满洲，山东是更好的目标。
　　冈市之助的计划令内阁砰然心动！光是山东油田就令日本垂涎三尺了。如果实现这个目标，将是一举数得之举。但8月8日的会议并未批准冈市之助的计划，内阁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终也没有形成一个结论。主战及反战的阁员们展开了积极的活动，他们其实怀着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为了日本的根本利益，在这一点上并无区别。


第九节 实力对比
　　8月10日，国会在接受了就外交政策对总统的质询后，以绝对多数票通过了龙谦提交的中立方案。尝到和平发展甜头的两院议员不愿意中国卷入欧战，欧洲太遥远了，就算中国跟德国有着良好的外交关系，议员们也不愿意“莽撞”地投入到同盟国阵营。
　　但愿意跟德国并肩作战的议员还是有的。之前，参议院部分议员对德国开出的条件深感兴趣。为此，在8月9日晚，政务院总理方声远就交战各方的实力对参议院国防委员会成员做了一个秘密报告。方声远向委员们提交了一组绝密数据。
　　一、人口
　　俄国：1.75亿。美国：0.97亿。德国：0.67亿。英国：0.46亿。奥匈：0.52亿。法国：0.39亿。意大利：0.35亿。中国：4.6亿。
　　二、人均工业化水平，以英国1900年为100相对比较。
　　美国：126。英国：115。德国：85。法国：59。奥匈：32。俄国：20。意大利：26。日本：20。中国：13。
　　三、钢产量
　　美国：3200万吨。英国：770万吨。德国：1760万吨。俄国：480万吨。法国：460万吨。奥匈：260万吨。意大利：93万吨。日本：25万吨。中国：55万吨。
　　四、战争爆发时各国陆海军总人数
　　俄国：135.2万。德国：89.1万。英国：53.2万。法国：91万。奥匈：44.4万。意大利：34.5万。日本：30.6万。美国：16.4万。中国：90万。
　　五、海军吨位
　　英国：271.4万吨。美国：98.5万吨。德国：130.5万吨。日本：65万吨。俄国：67.9万吨。意大利：49.8万吨。奥匈：37.2万吨。中国4.5万吨。
　　六、国民收入（美元）
　　美国：137亿。德国：120亿。英国110亿。俄国：70亿。法国：60亿。意大利：40亿。奥匈：30亿。日本：20亿。中国：42亿。
　　数据的截止时间为1913年底。
　　经中期选举而进入两院的议员们已经习惯于用数据分析了，但方总理提供的这组数据还是引起了参议院国防委员会成员的极大兴趣，他们提出了两个问题，第一，数据来自何方？第二，为何列入了美国，美国不是已经宣布中立了吗？是不是美国已经有了较为明确的态度？
　　很显然，美国是左右局势的关键力量。如果美国置身局外，敌对双方的实力有一拼，但如果美国加入其中一方，天平立即倾斜了。
　　方声远请参加会议的龙谦总统回答。
　　龙谦说，数字的来源比较复杂，大部分来自公开的出版物，少部分来自情报机关，需要严格保密。但数字是真实的，不需要怀疑。关于美国的动向，现在美国是中立的，但不等于美国将来也中立。将来美国加入哪一方，哪一方就赢定了。
　　数字是最能说明问题的，委员们在做了对比后感到了中国和列强间差距，他们已经学会了计算人均，所以，对于总统随后提出了选择中立表示完全支持。
　　龙谦简要向委员们介绍了西欧战况，肯定地说，对于任何一方都难以实现速胜。大家很快就可以看到了，战争将趋向长期化。事实将无情地击碎那些希望速胜的念头。然后他对委员们说，我们的中立是为了乘机发展自己。中立不等于不备战，不等于不作为。欧战对于中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就我看来，一方速胜的可能性为零。这样，我们就获得了发展的机会，无论是军火还是其他物资都是双方急缺的，这样的发财机会不抓住简直没有天理。而且，必须加强国防建设，这既是我们火中取粟的前提，更是实现中立的保证。
　　委员们发出了会心的笑声。当有委员提出中立国不能向交战国提供军火时，便有人反驳，那些国际法如果真的被执行，世界就不会爆发战争了。
　　会议在一种极为轻松的气氛中进行，参议院国防委员会的成员多少有军界背景，当龙谦最后提出一种假设，委员们立即愤怒了！
　　“绝不允许日本胡来！他敢开第一枪，我们奉陪到底！”出身民党系统的李烈钧大声叫道。
　　“谢谢李委员的爱国之情。国虽大，忘战必危！”龙谦严肃地说，“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去争取最好的结果。为此，国防部将向国会提出一份秘密议案，增加1914年度军费预算的议案。请各位委员站在国家安全的高度予以支持。之所以要保密，原因大家已经清楚了。”
　　从1912年起，政府预算就需报国会批准。但政府年初预算并不能做到尽善尽美，更不能预料到特殊情况的发生。所以追加预算就成为了必然。根据相关法律，追加预算不需经全体议员审批，只须经过参众两院的专门委员会批准即可。所以龙谦在8月9日晚的秘密会议上乘机抛出了追加军费6000万华元的要求，在原则解释使用方向后，参议院国防委员会高效率地通过了该项议案。
　　现在将球踢回财政部了。
　　8月11日，财政部长段祺瑞直接来到海晏堂求见龙谦。恰好龙谦有时间，段祺瑞毫不费力地进入了龙谦的会客室，开门见山地反对增加军费，“基于一种假设来打破收支平衡是不可取的。财政好不容易实现盈余，而且偿还国债的压力渐大，我不同意这样做。”
　　“芝泉兄勿急，”龙谦收起手边正在审阅的文件，“不如我们手谈一局？”
　　段祺瑞欣然同意。他酷爱围棋，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爱好了。当年很多人都对段祺瑞出任财政部长不看好，包括袁世凯在内。谁知段祺瑞成为首届内阁最“长寿”的阁员之一，越干越上劲了。去年发生了安徽省副省长倪嗣冲案件，那是“曹阎王”亲自抓的案子，牵扯到好几个皖籍大佬，但段祺瑞却毫发无损，共和国权力核心的大人物都知道段祺瑞已经成为龙某人的真正心腹了。
　　的确，以段祺瑞超越常人的清廉，“认死理”性格，特别适合做财务工作。军人出身的段祺瑞在执掌财政部后的卓越成效，让当初准备看笑话的人跌碎了一地眼镜。
　　新政府成立不久从陈超那里得知龙谦棋艺高超之后，段祺瑞冒昧地提出对弈的要求，俩人从此成了棋友，闲暇的时候或者短登门，或者龙谦去史家胡同，手谈一局，其乐融融。下棋拉近了俩人的关系，尽管出身有很大的差别，但彼此的了解和友情却增加了。
　　棋盘上飞快布下三十粒棋子后，双方进入了中盘搏杀。在龙谦低头思考一个局部的变化时，段祺瑞说，“我不喜欢赤字！”
　　龙谦没吭气，继续长考着。段祺瑞的棋力比陈超高的多，但比起自己全盛时期还是有较大差距的，至少可以让他一先。但这些年哪有时间摸棋？计算力退的厉害，一个不小心，被段祺瑞一个简单的手筋难住了。
　　陈淑亲自给俩人泡了茶端来，段祺瑞恭敬地站起身，双手接过陈淑的茶盏，继续对龙谦说，“基础教育要提高1个点。高等教育要增2个点，交通的投入也要加大，特别是陇海路西段的投资必须保证。去年以来将陆军各部队基本充实，一下子吃掉了2200万。海军的投资也在加大，你口口声声要压缩军费，实际上军费自前年就在逐年增加！已经占到了总盘子的27%！你又不让加税！”
　　陈淑笑着说，“段部长啊，你应当找总理谈嘛。”
　　段祺瑞哼了一声，心道如果总理说了算我干嘛来海晏堂？
　　自建国以来，财政收入增加的幅度是超过了开支增加的。否则也不会出现去年破天荒的财政盈余。收入的增加除了出口增加外，主要是工商税的增加，也有美国和德国赔款延期的因素。相比满清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新中华的税收要简洁的多了，实际上减轻了百姓的负担。由于工商业的迅猛发展，这一块成为了税收的主力。实际上前年推出的个人所得税不占多大比例，但引起了巨大的反弹。个人所得税条例规定的起征点为月薪100华元，采取累进征收的办法。几乎跟普通百姓毫无关系，针对的都是高官显宦。该条例引发巨大的争议，叫好声居多，但反对的也不少。参议院两次打回了众议院通过的条例，最终在龙谦的亲自解释下勉强通过了。
　　“啪”龙谦重重将一子拍在棋盘上，“如果不是危及国家安全，我也不想增加军费啊。放水养鱼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下棋吧，不谈这件事了。”
　　不谈就是已经不可挽回了。性子比较硬的段祺瑞正要争辩，猛地看到低头思索的总统鬓角已经有了斑白，心顿时软了下来。他还不到四十岁啊，已经有了白发了。
　　段祺瑞将一把黑子放在了楸木棋盘上，站起身来。
　　“咦？你占着优势呢……”龙谦诧异地看着木着脸的老段。
　　“不下了。王明远派去的人还等在我的办公室呢。再说，我不相信你能下在心里。”
　　段祺瑞的财政部不在西苑而在东城，座车驶过天安门时，段祺瑞专注地看着广场两侧正在紧张施工的两座大楼，东面是国会大楼，西面是国家博物馆，国会大厦是西式风格，而国家博物馆则完全是中式，斗拱飞檐，看上去更为亲切。气派庄严的两座巨大的建筑物已经封顶了。原来首都建设总体方案中最初在国家博物馆的位置是总统府，但被龙谦否决，认为国会作为国家最高权力机关设在首都的核心区域是应当的，但总统府不应该在这个位置。
　　段祺瑞的目光落在正阳门北高耸的无名英雄纪念碑上，轻声对司机兼警卫说，“绕一圈。”
　　轿车绕着广场转了一圈。司机是卫戍区警卫局选调的，已经跟了段祺瑞两年，知道部长的习惯，在纪念碑前放慢了速度。段祺瑞摇下了窗子，看到纪念碑两侧持枪肃立的士兵，也看到了碑座前长年不息的焰火。纪念碑是1911年由龙谦提议建立的，碑身正面刻着谭延闿所书的“为国牺牲，永垂不朽”八个楷体大字，背面是“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绩永世长存！”却是1912年回国的民党大员胡汉民所写。
　　能将墨宝留在如此庄严的建筑物上对于任何人都是巨大的荣誉，特别是那些自诩字还拿得出手的人。一时间，谁来为纪念碑题词成为了高层争论的话题。最终以书法定，谭延闿的楷书和胡汉民的隶书都是一时俊彦，尽管胡汉民曾是蒙山军的敌手，但还是获得了该项殊荣。关键是碑文的内容几无争议，它抛弃了狭隘的政争，站在了更高更广的层面，所以胡汉民欣然命笔，一连写了四幅交国会，最终选出最好的字体，镌刻于纪念碑之上以期永恒。
　　以书法论，郑孝胥的名气绝对在胡汉民之上。但此人一直未曾放弃对共和国政体的攻击，顽固地站在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的满清立场上，奉满清为正朔，总统断然否决了用郑孝胥书写的提议，“字写的再好也不能用了，这是一个原则问题。”这是总统的原话。但段祺瑞想不通为什么会用胡汉民。
　　最有资格题词的自然是总统。但龙谦坦承自己的毛笔字根本拿不出手。段祺瑞确实没有见过龙谦的毛笔字，他所有的信函公文都是用钢笔书写的，偶尔还会出现他独有的“简体”，段祺瑞研究过龙谦的“简体”，尽管“简体”是越来越少了，但确实是一种“字体”而不是错误，错误和错体的区别很简单，当他始终坚持一种写法时就很难说是错误了，而是一种对现有字体的“修正”。教育部和中央研究院的部分专家为此引发一场争论，即汉字是否应当改革，普及义务教育遇到了障碍，必须承认，祖先留给我们的某些汉字确实过于繁复了些，有的字笔画超过了二十数。让小学生和扫盲班学员苦不堪言，总统的“简体”便显示出了合理性。大致教育部主张做文字的革新，中研院坚决反对，比如“二章”（章炳麟和章士钊）就坚决反对简化汉字。不过，一种更为“巧妙”的拼音文字已经被教育部采纳，发明者是一个江苏人，由此获得教育部的大奖，那种用拉丁字母标注汉字的办法甚为巧妙，非常适合小学生学习汉字读音，学会拼音，即使不会写，也可以正确地阅读文书了。
　　碑文却是龙谦的作品。本来，国会已经组织人马为纪念碑碑文“征文”了，但办公厅送来了总统的题词，立即被国会所采用。不仅因为龙谦的身份，更因为碑文言简意赅，寓意深长，有一种永恒的庄严，非常贴切。
　　段祺瑞觉得纪念碑背后镌刻的铭文更为深刻，每次阅读都有一种庄严的感动。这座通体汉白玉的巨大纪念碑确实感召了无数的国民，从来没有一座纪念那些为国征战而死的无名烈士，有的只是正史留名的帝王将相，这座纪念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为国牺牲的烈士纪念碑，算是开创了历史，受到了军队、政府和百姓极大的爱护。建军节军队会有不同形式的纪念活动，学校会组织学生代表来献花祭祀，北京市甚至出台了地方性规定，所有新婚夫妇均需到纪念碑献花换取一份证明后才可领取结婚证。因此，纪念碑基座前的鲜花长年不断。如果是清明节，这里几乎就是花圈的海洋了。
　　段祺瑞是带过兵的，他知道这座纪念碑对于士气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当汽车绕至国会大厦前，段祺瑞的思绪回到了龙谦身上。
　　他成功地唤醒了一个沉睡百年的民族！对于因欧战爆发而骤然紧张的外交局势，段祺瑞其实并不担心。他相信龙谦的决策力，更相信国防军的实力。“增加军费也是不得已啊。增就增吧，曾经渴望有一支可以保卫国家的军队，如今有了，却舍不得花钱了……”一丝苦笑浮上段祺瑞脸庞。


中部 第二卷 一战血火 第二章 青岛


第一节 要塞（一）
　　驻华大使们对新中国巨变的了解自然要比那些从来未曾踏足中国的决策层大人物深的多。英国就是这样。被欧战搞得焦头烂额的格雷在接到朱尔典的报告后大怒，心想什么时候轮到中国说话了？还想借机要挟大英帝国？无息贷款想都不要想，大英帝国面临空前的危机，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哪里能给中国提供无息贷款？别说三千万英镑，三万英镑也不会拿出来。保证日本不进攻青岛更是笑话！德国东亚舰队的母港必须摧毁，这事关大英帝国东方阵线的安全，在大英帝国军队不能出动的情况下，日本人出兵青岛是符合大英帝国利益的。关税自主权被收回意味着大英帝国的经济损失，格雷并不熟谙经济，也不关心，但这涉及列强的尊严，当然不能答应，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作为外交部长，更在意治外法权的取缔，那将意味着高等的白人和低贱的黄皮猴子没什么区别了，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格雷立即口述了一份回电，“这是文明世界的争斗，不需要他人参加。有关中国的现行外交状态均须延续，不得改变。”
　　骄傲的格雷寸步不让。
　　朱尔典接到国内电示立即找法俄两国同行商议，廓索维茨立即就急了，因为他已经接到了萨索诺夫外长的电示，绝不准让中国人投入敌对阵营中。
　　相比掩耳盗铃的日本人和一向自大惯了的英国人来说，俄国对中国军事力量的飞速发展有着更为深刻的认识。已经出任远东军司令官的阿尔杰米耶夫中将在俄国总参谋部从远东调出9个现役步兵师和3个骑兵师后，向总参谋长递交了一份远东军事力量对比的报告，这份报告客观冷静地分析了远东俄日中三国的军事力量对比，认为俄国已经处于绝对的劣势，漫长的西伯利亚铁路线处于前所未有的危险状态中，假如中国人投入同盟国阵营，不担心海参崴的安全，但如果发起向库伦向伊尔库茨克发动的攻击，我们将很被动。
　　阿尔杰米耶夫中将仔细罗列了中国部署于北满至外蒙一线的军队数量、装备及训练水平，认为对方虽然缺乏攻击坚强要塞的能力，但具有野战进攻能力，截断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危险是存在的，决不可小觑。
　　因此，廓索维茨很是担心如果拒绝龙谦所有的要价，中国会由此跌入德奥阵营。
　　康德接到的指令跟英国差不多，虽然法国在最初的交战中处于下风，但法国在得到俄军已经进入东普鲁士的报告后士气大震，坚信自己将取得最后的胜利，将一雪普法战争的耻辱。所以，对于中国欲以中立来要挟嗤之以鼻，指示康德决不可做任何的退让。
　　朱尔典和康德必须执行国内的指示了。在正式回复中国之前，必须先跟俄罗斯盟友通报。英法从未想过俄国是如此的重要，在这场决定欧洲乃至世界命运的大战中，假如没有俄国真是不可想象。对于廓索维茨的担心，朱尔典和康德做了耐心的工作，保证中国在英法的高压下绝不会进攻俄国，曾几何时，中国也让俄罗斯双头鹰担心了？何况还有日本呢，朱尔典向廓索维茨通报了日本的外交决定，想想在远东最有实力的国家吧，英国，法国，俄国现在加上了日本！中国即使实力再翻上一番，敢加入德奥对四强开战吗？
　　8月12日，就在德军猛攻列日要塞希望打通西进道路的时候，朱尔典再次去了中国外交部，但唐绍仪去政务院开会了，接待他的是欧洲司司长施肇基。得到国内明确指示的朱尔典板起面孔，正式向施肇基递交了一份备忘录，声称大英帝国以及他的盟友们的所有在华权益神圣不可侵犯，哪怕是做一点点的让步，也是对大英帝国的侮辱。
　　这份照会迅速被送递海晏堂。
　　8月14日，年仅24岁的外交部部长助理顾维钧约见朱尔典，向朱尔典通报了中国政府的决定，那就是中立。
　　“大使先生，这个时候，总统先生正在国会向议员们陈述政府的外交决定，我必须声明，这个决定不是因为英国政府以及英国盟友们蛮横地拒绝了我国政府收回应有权益的要求的结果，而是基于对和平的尊重。”顾维钧操着流利的英语对朱尔典说，彬彬有礼的背后是一种超越他年龄的成熟冷漠，“总统对于贵国政府的决定深表遗憾。他向您转达他的两句话，雪中送炭永远胜于锦上添花。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朱尔典当然听得懂这两句话背后的意思。他笑了笑，“我认为贵国政府中立的决定是正确的，大英帝国将尊重贵国的中立，并希望贵国恪守中立。”
　　“……以上就是我对他们提出的要求。但他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份合理的要求，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在他们眼中，中国永远是一个末流国家，永远应当接受所谓文明世界的统治和剥削，白种人将永远统治这个世界！有什么办法呢？人家强大嘛。”龙谦对两院议员做着演讲，“但是，中华共和国不是满清政府！中国人民已经觉醒了，我们已经找到了民族复兴的道路，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全国四亿五千万同胞，十年生聚，十年奋斗，我们一定会砸碎所有列强强加于中国人民身上的枷锁！重振祖先的荣光！中国政府的中立不是因为怕了谁，而是为了中国人民的福祉。但是，谁敢破坏中国的中立，谁就是中国的敌人！我们将血战到底以捍卫民族的尊严！”
　　8月14日下午，龙谦亲自约见德国驻华大使辛慈，向这位热切期盼着中国加入同盟国的大使先生通报了中国政府的中立决定。辛慈至为失望。对于接下来龙谦指出的青岛将受到日本攻击的危险，辛慈并不惊讶，德国已经预料到这个局面的发生。但当龙谦提出中国和平接管青岛防务的要求以防止日本的蠢动时，辛慈终于爆发了，“这是讹诈！赤裸裸的讹诈！你们中国人所说的恩将仇报！德国守军将血战至一兵一卒，绝不屈服！”
　　“不，亲爱的大使先生。这不是恩将仇报！”龙谦严肃起来，“德国与我国的合作是互利的，我们在得到贵国帮助的同时，也给予了贵国想要的东西！两国的友谊不能抹平历史，青岛被德国占领是中国人民的耻辱，如果威廉港被英国强占，德国人民会是什么心情？而且，这场大战的爆发跟中国没有丝毫的关系，现在却要中国承受战争的风险。青岛居民不止德国军人和侨民，他们只占了几十分之一！更多的是中国公民！政府必须考虑他们的安全。辛慈先生，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德国胜利。但是您要知道，没有援军的堡垒终究会被攻破的！没有例外。如果德国政府明智的话，就会选择我提出的方案，侨民不必说了，如果要回国，我国政府将负责将其送回国，如果不愿回国，可以在济南、南京等城市择地妥善安置。对于德国守军，可以保留所有私人物品，军官可以保留佩枪，由我国负责分期送回贵国。他们都是优秀的军人，在这里注定被毁灭，但回到德国，他们将发挥贵国希望的作用。”
　　没有援军的堡垒注定被攻克……辛慈冷静下来，“总统先生，我会将您的意见报告国内的。”
　　辛慈回到使馆后，还是立即给青岛驻军司令官施特劳斯少将发了一封密电，转告了最新得到的消息。施特劳斯少将终于明白华军在山东举行的规模空前的大演习的用意了，中国人非凡的洞见和见利忘义令他沮丧且愤怒。但很快又疑惑起来，“和平堡垒”演习是六月下旬开始的，当时萨拉热窝的刺杀尚未发生，中国人如何预见到欧洲局势的巨变？这无论如何讲不通。但继年初莱州演习后，中国人再次集结重兵于山东，显然不合情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作为在青岛基地效力十几年的军人，从陆战营营长而第一军需官而参谋长而司令官，斯特劳斯将军已经和蒙山军打了十几年的交道，深知由蒙山军为骨干组成的国防军的实力。最为糟糕的是，中国人也明白青岛德军的实力。华军中央军区的高级将领，司令官封国柱上将，第6师师长瞿鸿翔少将多次参观过青岛要塞的防务，谁能想到中国人会成为德国的敌人？和平接管青岛基地以应对日本的进攻，保证德军官兵的安全并将德军官兵全部送回国……这跟投降有什么区别？让卑鄙的中国人见鬼去吧！
　　施特劳斯将军虽然愤怒，但他必须正视威胁了，因为中国人对青岛防御已经了如指掌！该死的！谁能想到这一步呢？
　　为保护远东舰队和青岛港口的安全，德国规划建设了规模庞大的军事防卫工程——青岛要塞，设立了众多炮台、堡垒、军营及附属设施，成为远东著名的海防要塞。
　　德军沿市区东部的太平山麓和海泊河中下游一线，构筑了南起浮山湾小湛山，北抵胶州湾内海泊河口全长六公里的步兵堡垒防御工事。德军沿防御线高地共构筑了小湛山、小湛山北、中央、台东镇、海岸五大堡垒群（即民间所称的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炮台）。装备4门280mm、2门240mm、4门210mm、7门150mm及4门105mm火炮。此外还有若干门88mm火炮及满清陆军的老式120mm炮。
　　这些堡垒由一处大堡垒、二至四处中小堡垒组成，每处堡垒均有地下通道连接。在大堡垒周围另有九至十三个不等的战时小堡垒，用以驻兵、贮存给养、弹药和作战指挥与掩体。步兵防御线居高临下，设计周密，易守难攻。原计划在堡垒线外侧开挖一道深约5米，宽约6米的壕沟，沟底和堡垒周围架设了通上电流的铁丝网，一直连接南北海滨。在壕沟两侧再沿壕沟修筑一长串步兵掩体和火炮、机枪掩体（地堡），配置轻型火炮、机枪、步枪等武器，将构成长达6公里的坚固防线。除此之外，德军还计划在浮山——孤山——楼山一线修筑了外围警戒防线。
　　这个防御计划是并不是针对中国人的，起初是因为中国人的孱弱，后来是因为与中国国防军的友好关系。防御计划实际是针对其他军事力量，比如日本、俄国或者英国。当青岛要塞被从他地登陆的武装力量包围时，要塞仍可以坚持半年或者更久。但针对陆地的防御在后期并未完成，比如小湛山一线的壕沟和电网修筑计划就搁浅了，原因当然是由于新中华的建立，德军将华军视为了友军，从未考虑过于中国国防军开战，又相信国防军有足够的实力阻止别国的侵略，这部分工程就放缓了（事实上被取消了）。
　　但针对海上的威胁，青岛德军的工事却很强。德国海军部在规划青岛要塞时，除将原清军的炮台设施予以扩建，安设新式火炮外，又先后规划建设了一批永久性大型炮台等防御工事。经过长达十余年的三期规划建设，到1914年，青岛要塞已基本建成。在前海一线，修筑了团岛炮台、台西镇（西岭）炮台、青岛（衙门）炮台、俾斯麦南炮台、汇泉角炮台等五大海防炮台；在市区主要山头上，修筑了俾斯麦北炮台、伊尔底斯北炮台、伊尔底斯东炮台和台东镇炮台（没有安装火炮），但除上述永久性海防炮台外，德军计划建设的一批炮台：在面对要塞的陆地正面的毛奇山（贮水山）、台东镇和面海的伊尔底斯山（太平山）等地的30余座计划安装有中小型口径火炮的临时炮台却没有修筑或者没有完全筑城。
　　这样，青岛要塞就出现了重海轻陆的特点。现在毛病来了。
　　欧洲以很突然的方式爆发了。总参谋部数次密电青岛基地加强戒备，戒备谁？当然是戒备与英国有着盟约的日本人，远东只有日本有足够的海军力量来攻击青岛。如果中国站在德国一边，德军有信心守住青岛。所以辛慈奉命加强对中国政府的联系，争取中国加入同盟国，一些给中国的优惠还是与辛慈商议后向国内建议的，但中国却拒绝了德国丰厚的条件，采取了中立。如果中国不抵抗日本的攻击，青岛就危险了。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中国人先于日本人夺占青岛。参加“和平堡垒”大演习的中国国防军四个师仍留在山东，其中主力第6师已经东进，逼近了青岛，这是极为危险的一个信号。这个辖3个步兵旅以及配属全部特种部队，拥有各式火炮超过200门的主力师的东进可以视为加强海防，也可以视为准备强攻要塞。当初提尔皮茨海军上将视察青岛时曾说过，如果要塞工事全部完成，足以抵抗一个军的攻击。但华军第6师的实力超过了一个德国军了。第6师的实际兵力超过了45000人，相当与3个德国步兵师！
　　斯特劳斯首先盘算了自己的兵力。就兵力而言，青岛德军部队实力处于最高峰。目前有一个海军陆战营1300人，一个从1910年逐渐加强而至满员的步兵团3600人（与中国人举行的军事演习主要就是这个完整的步兵团）。战争爆发后，反应迅速的德军驻天津租界的3个步兵连和守卫北京使馆的一个加强步兵排在中国国防军的默许下从陆路撤往了青岛，使得青岛基地的守军兵力增加到6000人。
　　施特劳斯少将在对着要塞防务图思索着，现在开始完善陆防工事无论如何已经太晚了。辛慈的话是对的，即便那些堡垒工事全部竣工，在援军断绝的情况下，要塞的陷落是肯定的。青岛要塞的工事未必强过旅顺，兵力则大大弱于俄国守军，守住青岛以待战争胜利的希望极为渺茫。


第二节 要塞（二）
　　8月16日，欧洲最坚固的要塞——比利时列日要塞被德军攻克，为此德军付出了25000人的惨重伤亡，但德军急需的西进道路被打开了。
　　列日是一个很小的城市，但却是西欧的交通枢纽。其实，列日并不是一个城市，更应当称之为要塞。它是由12个巨型堡垒环绕而成的巨大堡垒群。每个堡垒都有装甲炮塔，装备8-9门大炮，用混凝土加固，可以抵御世界上最重型火炮的轰击，而且，比利时还在列日配属了3.3名官兵。
　　经12天的血战，德国人摧毁了列日，打开了“施里芬”计划所必须的通道，此战冒出了一颗新星，才华横溢的鲁登道夫少将进入了德军高层的视野。
　　8月17日，进入东普鲁士的俄军在一个叫斯塔普鲁伦的地方正式与德军交战，战斗是以遭遇战的形式爆发的，德军被逼退，但抓获了约3000名俄军。俄军加入战场比德国预料的快的多，东线的战斗令德国总参谋长小毛奇深为忧虑，在西线未决胜负之前，东线将牵扯德国很大的精力。东普鲁士不是一个随便可以放弃的地方，它在德国人特别是高级军官中过于神圣了，它是容克贵族的故乡，而容克军官团是德军的核心。
　　这一天对于同盟国还有一件烦心事，塞尔维亚人发起了对奥匈军队的反击，让奥匈军队狼狈不堪。塞尔维亚人暴露了德国唯一盟友的虚弱，更增添了小毛奇的烦心。
　　小毛奇之所以叫小毛奇，并非因为他年轻。其实这年他已经六旬开外了。德国人为了区别于德国军神、取得色当会战胜利以击败法国的战争英雄毛奇元帅，他们将出任德军总参谋长（事实上的总司令）的毛奇元帅的侄子称为小毛奇。
　　显然，小毛奇走上现岗位是沾了其叔叔的光。他的性格和能力与其担负的职务差距很大。东普鲁士危机（小毛奇认为更多的俄军将源源不断抵达战场）以及奥军的失礼给了小毛奇巨大的压力，使得他产生了辞职的念头。
　　也就是本日，中央军区参谋处长端木良上校奉封国柱之命进入了青岛要塞面见了斯特劳斯少将，转交了封国柱上将给斯特劳斯司令官的一封亲笔信。在这封信里，封国柱说根据情报，日本已经决定出兵青岛了，为防止这一事件的发生，国防军将不得不先期占领青岛！为避免有着悠久合作关系的中德两军发生流血冲突，请斯特劳斯司令官认清当前的局势，从港口撤退所有的军舰，立即安排侨民的撤离并在8月22日前做出德军守军接受国防军“保护”的最后决定。
　　这封语气婉转的信函其实就是一封最后通牒。中国人明确告知德军，如果不放下武器和平撤出青岛，中国国防军将要武力收回青岛了。
　　连日来忙于整修军备的斯特劳斯少将不敢怠慢，立即电报柏林。8月19日，柏林回电，要求守军坚守要塞，为了德意志的荣誉战至一兵一卒！
　　斯特劳斯已经闻到了浓烈的战争气味了。在国内指示到达之前，斯特劳斯已经开始疏散青岛的德奥侨民，这并不违反国内的指示。但海路已经不通，为了执行破交任务，也为了避免被英日舰队封锁在港内，德国东亚舰队的六艘巡洋舰在斯佩将军的统领下已经离开了青岛南下了。商船虽然可以进港，但考虑到侨民的安全，斯特劳斯还是选择了陆路撤离，这方面得到了中国人的大力协助，大批的德奥平民顺着胶济铁路撤至济南，然后转道南下，从上海乘坐中立国商船回国，也有约三成侨民选择了留在中国，安置地为济南和南京两市。这个过程中充分体现了中国对德国的友好之情，无论是选择回国的还是选择留在中国的德奥侨民都受到了极为妥善的照顾。尽管斯特劳斯少将不断接到华军进逼青岛近郊的报告（多是侨民的报告），斯特劳斯还是致信给封国柱，对中国协助撤侨表示了感谢。
　　但随着国内不准将要塞让给中国的指示到来，斯特劳斯将军清楚，曾经密切合作过的德中两军将要兵戎相见了。
　　小湛山一线肯定是华军的主攻方向，在小湛山及小湛山北的两个支撑点对面，华军17旅的兵力部队展开，从18日起，随着青岛要塞的戒严，每日都有好几批的华军飞机飞临要塞上空侦察拍照。斯特劳斯后悔当初没有将要塞按照设计图彻底完成了！更复杂的工事加强已经来不及，只能尽最大限度加强工事及火力了。
　　8月22日，在中国人限定的时间前一小时，斯特劳斯派了一个上尉穿过华军的警戒线，将斯特劳斯的一封打印但签名的信函送达第16旅旅部，面交旅长曲致庸准将。
　　“这就没办法了。”曲致庸看过这份中文写就但签了斯特劳斯德文名字的信函，“我们也不愿意跟你们打，但青岛是我们的。现在我们要收回了！给他写个收条。”
　　德军上尉立正，向曲准将敬了个标准的德国军礼，接过副官写就的收条，一言不发退出了曲致庸的旅部。
　　16旅的任务是拿下小湛山及小湛山北两处主阵地，强渡海泊河，从东南方向攻击要塞核心。为此，第六师将炮兵主力配置于16旅方向，除了16旅的炮团外，师属重炮团的两个营及炮兵司令部直辖的一个重炮营（辖4门买自德国克虏伯的280mm臼炮）也配至该方向。
　　看上去16旅是主攻。但曲致庸清楚，真正的主攻方向在偏北一点的17旅，他们在16旅将德军主要防御兵力吸引至小湛山方向后，将对台东镇的四号炮台实施决定型突击，击穿德军防御线直插市区，为了用速战速决的形式拿下青岛，中央军区唯一的一个用于筑垒地域突破的战斗工兵团配属给了第17旅。
　　为了蒙蔽德军（判断德军在青岛近郊有大量的眼线），17旅部队都是打着16旅的旗号进入台东镇以西攻击地域的，17旅甚至在青岛北部建立了假司令部以蒙蔽德军。
　　“这就是个出力但不讨好的差事，”在五天前最后的作战会议上，封国柱上将对曲致庸说，“如果觉得16旅是6师主力，不应该干这个活儿，就提出来。我让18旅上。”
　　“不，这就是16旅的任务。不等17旅动，我的部队就插到台东镇后方了！估计会有大批的伤员，请封司令让17旅多备担架吧。”曲致庸冷静地说。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劲！记住，一旦战斗打响，不准顾忌德军与你们的交情，给我往死里打！”
　　“要做最充分的准备，毕竟我们没有实战夺取如此规模要塞的经验，勇猛，但不要莽撞，将所有的攻坚兵器和方法用上，”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6师师长瞿鸿翔少将扶了扶眼镜，“你们旅今年以来的所有训练和演习都是扮演着攻击方，这是封司令官启用你们攻击小湛山的主要原因，也是封司令对16旅的信任。曲旅长，你的任务是突破并吸引德军主力增援小湛山一线，不要存了跟17旅争功的念头。”
　　瞿鸿翔很担心曲致庸不顾伤亡玩命，用一个全军数得上的主力旅换青岛有些划不来。
　　“瞿师长说的对。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德国人认清形势，那样就简单了。”司徒均说，“列日要塞前前后后打了十二天，德国人付出了惨重的伤亡，无论装备还是训练，我们都不能跟德军比，就算你们第6师，恐怕距德军还是有差距的。青岛是远东数一数二的要塞城市，攻击青岛将为我军积累宝贵的经验，作为主攻旅旅长，要冷静，要积累正面经验而不是反面。明白吗？”
　　“明白！16旅保证完成司令部交给的任务。请各位首长放心。”
　　曲致庸清楚地记得那次作战会议上总参谋长、军区司令官等高级将领对他的叮嘱，特别是多兵种协同的问题被反复提及，这次不仅有炮兵和工兵，还有航空兵参战。
　　“没说的了，”曲致庸等那个德军上尉走后，对参谋长张平说，“立即报告司令部，你留守，我去下面转一圈。”
　　曲致庸第一站便来到了46团，该团负责攻击夺取小湛山。
　　五年前德州血战时，曲致庸是46团团长，建国后进入济南军事学院进修了半年后升任了16旅旅长，1911年被授予准将军衔。1912年，为削平所谓的“山头”，国防军高级军官调动频繁，但山东军的调动比南方、北方两大方面军少的多，曲致庸没有动，一直指挥着16旅这个王牌旅。两个月前，中央军区政治部已经跟他谈了话，准备调他出任16师参谋长，他当即表示反对，尽管出任师参谋长是提升，但他不愿意，还是喜欢当主官。随着“和平堡垒”演习的实施，有关他的升迁也放下了。
　　“准备的如何了？”曲致庸劈头问46团团长李少虔。
　　李少虔也是46团“老人”，德州血战时为二营长，“报告旅长，一切就绪，只等命令了？”
　　“就绪？”曲致庸瞪了老部下一眼，“德国人的火力配系查清了？”
　　“基本查清了。根据航空兵提供的情报，已经最后做的调整，小湛山的德军为其66团二营两个连，兵力约400人，配备八挺马克沁和八挺轻机枪，另有一个迫击炮排……”
　　“依靠飞机侦察根本靠不住！傻瓜才信他们！重机枪和迫击炮？德国人的大炮呢？你准备怎么应付？”曲致庸大声呵斥。
　　大炮？李少虔心想，那些大炮不是有重炮兵摧毁吗？靠我的士兵拿炸药包去炸德国人的钢筋水泥堡垒？
　　“不要指望炮兵！解决问题的永远是我们步兵！走，看看部队去。”
　　李少虔知道旅长并非批评，而是一种习惯，和风细雨后往往是暴风骤雨，很多高级将领对下级的训斥和辱骂其实透着满意和夸奖。
　　一营营长陈豪少校正在营部对自己手下四个连长讲解战术，桌子上是一个微型沙盘，一个木框里用泥巴捏出了小湛山工事的模型。
　　“你的连到达这个位置就停下来，组织轻机枪和迫击炮猛烈压制做这个堡垒，掩护工兵冲上去炸掉它，注意你的右方，不要误伤了一连的突击队……”陈豪看见旅长和团长进来，停下了讲解，立正向首长们敬礼。
　　“嗯，不错，模型做的不错。”曲致庸端详了一气泥巴做的模型，对陈豪点点头，“怎么样，有没有信心用一次突击解决问题？”
　　“信心倒是有，就是这一片开阔地讨厌，我已经向团里报告，请求提前挖交通壕挖过去，但……”陈豪望了望团长。
　　“现在可以了。”曲致庸点点头，“德国人正式拒绝了投降，现在可以行动了。”
　　“还有什么要求？”
　　“没有了，就是想知道啥时候开始，部队憋坏了。”陈豪咧嘴一笑。
　　“我也不知道，等命令吧。”曲致庸环顾屋里竟然没有一把椅子，他因坠马而跌伤的左腿不能久站，但现在却不能下令让手下搬一把椅子来，“好吧，给我说说你们的攻击方案吧。”
　　“是！”陈豪走近桌子，对着模型开始讲解自己领受的任务和攻击计划。
　　“还不错。”曲致庸拍拍陈豪的肩膀，“沙盘推演永远取代不了不断变化的敌情，再好的计划也需要勇敢的士兵去执行。走，去看看你的兵。”
　　“我的一营没有问题，您就放心吧。”
　　李少虔心情复杂地看着曲致庸对陈豪的喜爱。这是一个很有来头的营长，据说跟叶司令官有着亲戚关系，不然以他在德州被俘的经历，不可能被保送军校读书，回来继续带兵而且很快就当上营长。
　　走在陈豪身后的李少虔默默地想着。“这回您千万不要让炮兵对我们开炮了！”陈豪的笑声清晰地传来。


第三节 要塞（三）
　　华军准备武力夺取青岛的消息传到日本，立即引起日本政府和军部的巨大反响，所有的争执一下子没有了，陆军参谋总部攻取青岛的作战计划迅速被内阁批准，呈报大正天皇。
　　8月23日，日本正式对德宣战。当晚，日本驻华公使林权助收到外相加藤的密电，鉴于德国有将青岛交还中国的可能，令林权助向中国政府提交一份正式的外交照会：不准中国接收青岛！大日本帝国将用武力解除青岛德军的武装！为此引发的一切后果将由中国承担！
　　这份蛮横无理的外交照会在北京引发轩然大波。外交部长唐绍仪当即回绝了林权助的“要求”，“不需要请示了，我国政府将解除德军的武装，青岛是中国的，中国政府有绝对的行动自主权！”
　　林权助深知中国政府不惧日本的威胁。他不再与唐绍仪“闲扯”了，用最快速度赶回大使馆，将中方的态度报告给国内。
　　这段时间，有关山东及关外的华军军事调动情报从各种渠道不断传来，当然全部传回了国内。林权助的担心已经变成了事实，狡猾的中国人早已做好了一切的准备，他们预料到了帝国的计划，抢先对德军动手，堵死帝国出兵的借口。而且，他们显然还预料到了另一种情况，在满洲做好了迎战帝国军事行动的准备。不仅无此，他们还加强了京畿的军事力量，以演习为名将隶属于西南军区的第二师调至直隶，已经确认该师的一个旅已经进驻石门，后续部队仍在源源不断地北上。第2师是华军甲种师之一，其历史悠久甚至超过了第6、第9师。这个大编制的甲种师进入京畿要做什么？难道他们要武力解决中国驻屯军吗？
　　中国真的敢和帝国全面开战吗？林权助发出电报后独自沉思着，中国确实不是五年前了，尽管这个国家还存在着无数的内政问题，但至少有了一支效命于中央的国防军了。据驻华机构的计算，华军总兵力已经超过了九十万，比帝国现役陆军人数多的多。当然，华军不可能将全部兵力用于对帝国作战，但至少有一半兵力是可以集结投入的。数一数华军已经集结的部队，不算东南及南方，仅山东、满洲及京畿就集中了9个师之多！这些部队已经充实满员，其中一部分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比如第1、第6和第9师。就装备而言已经超过了帝国陆军。
　　包括一直关注着中国变化的林权助，在冷静盘算“敌国”力量时总有一种惊心动魄甚至沮丧的感觉。每过半年，这种感觉就加深一些。但随即被其他的情绪所稀释，担心甚至恐惧就消失了。自甲午之后，日本不再视中国为敌手，而是将其当做剥削侵略的对象。林权助承认，如果没有马关条约乃至以后的辛丑条约，日本不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是中国巨额的战争赔款“养肥”了日本，想一想吧，一场付出几百士兵生命的战争就可以获得相当与帝国数年国民收入的赔款，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便宜的事？在帝国决策层眼里，中国就是帝国的给养基地，帝国考虑的是采取何种方式从中国捞取更多的权益，而不是考虑如何防范这个虚弱而富裕的国家。
　　就中国国民而言，国家是贫穷的。但在帝国决策层眼里，中国到处堆满了黄金。如果不是英法俄德美等强国在中国有着各自的利益，帝国的办法会简单的多。
　　中国当然不是俄国，一场日俄战争让帝国付出了十数万忠勇将士的伤亡，除了得到南满原属沙俄的权益外，竟然拿不到帝俄一份钱的赔款！这个太令人沮丧了！在林权助看来，日俄战争比起甲午、庚子两场针对中国的战事简直是大赔本的买卖，如果没有日俄战争，帝国财政不至于捉襟见肘到如此地步！
　　付出当然要在中国拿回来。但帝国在南满的布局尚未完成，中国巨变发生了，满清政府竟然被一支出身响马的武装推翻！由于满洲出现一支得到沙俄支持的强大华军武装，帝国向北满渗透的脚步被终止，而军事上的遏制带来经济上的损失，比如南满铁路的效用随着中国京沈新线的通车陷入尴尬，北满与内地的物资流通乃至军事调动完全可以避开京沈旧线和南满铁路了，牛庄（营口）的衰败无助于限制中国，比如北满的大豆，完全可以通过京沈线运输，成本的增加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最令帝国恼火的是，南满的华军武装力量虽然按照帝国与中国新政府的协议没有增强（仍是张作霖21师），但该师的装备加强了，更为讨厌的是原先与帝国眉来眼去的张作霖部将领大多跟帝国断绝了关系，更不用说那些被新政府派去的文官了。一些与帝国有着秘密往来的将领被整肃，比如21师61旅旅长汤玉麟在1912年因贪污罪被军法审判，禠夺军职判处12年重刑。汤案带来了对21师的换血，一批出身北方军系统的中低级军官进入张作霖系统，使得这个蒙山军系统外的部队更加中央化。张作霖为了表示对中央的忠诚，干脆将其两个儿子送至北京念书，算是送给了龙谦两个人质，以消除龙谦对该部的担心。
　　帝国对于张作霖的拉拢完全失败。据满铁调查处（日本在中国境内唯一的成建制情报机构）的报告，帝国对21师系统的渗透越来越困难了。而国安总局驻沈阳站在扩充为分局后，帝国对北满的渗透及情报收集也困难万分，光是1913年就遣返了十一个犯有“间谍罪”的日侨，在确凿的证据前，帝国政府也无可奈何。负责中国情报工作的坂西利八郎将军曾亲口对自己说过，就情报界的现状，帝国已经落后于支那，帝国迫切需要建立类似于国安总局那样的机构，坂西将军甚至严重怀疑支那已经将情报员渗透至日本了！国安总局直属于总统领导，不受政府的限制，权力大，经费足，对于涉及间谍案的中国人处理极严，自新中国建立，公开处决的间谍已经超过了两位数，对于涉案的外国人，中国政府一般采取驱逐手段，但对于中国人则严酷的多，除了公开处决的间谍外，秘密逮捕被处死的谁知道有多少？这种手段极大震慑了中国人，使得他们对于帝国的拉拢心存疑惧，没有中国人的投靠，帝国的情报收集就更为艰难了。
　　而中国政府对沈阳的大力投资限制了帝国在南满的影响，即便帝国加强南满的军事存在也难以抵消。一个不满员的师团（第五师团）顶什么用？在林权助看来，要击败21师夺取南满至少还要增加两个满员师团，因为华军在北满和锦州都布有重兵！第10师长期驻扎锦州，控制着这个进出关东的陆路通道，长春第9师随时可以南下沈阳增援，三个师团也未必够用！
　　但参谋总部及陆军省却一直藐视华军，他们不相信情报及外交机构的报告，他们中的很多人无法接受中国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变化，总将思维固化在1909年之前。只有亲身见证中国变化的人才能有清醒的认识，那些初来大使馆的陆军武官总是趾高气扬，但除了脑子被烧坏的少数人，在深入了解中国后都变得担心了！
　　帝国的反应太慢了！如果动手就应当及早！在1909年就应当介入中国的内战，哪怕是扶持袁世凯也比现在好的多，可是帝国错过了机会，海军与陆军争，内阁也在斗，根本没有拿出一个全面对付新中国的国策来。现在欧战爆发了，帝国却瞄向了山东！这是不明智的，山东的重要性固然很高，但还是比不上满洲！在林权助看来，与其拿青岛赌博，还不如直接在满洲动手呢。满洲有朝鲜连接，有可靠的后方，倾帝国的军力，一战拿下满洲并非不可能。就外部而言，除了俄国，英法美德在满洲均无利益纠葛，俄国在唐努乌梁海事件后与中国已经交恶，不再会为中国撑腰，从交通及经济实力，中国在满洲的力量远逊山东，为什么要盯住山东呢？就为石油？对中国现状有着深切了解的林权助感到不解，他曾密报加藤外相阐述自己的理由，但加藤未做任何的回复。
　　帝国会因为青岛而与中国开战吗？林权助的思绪转回现实。但没有答案。
　　林权助对于中国的最高统治者已经产生深深的畏惧感。很难相信一个出身土匪的家伙有着如此敏锐的眼光和如此高超的手段。即便其有美国生活经历也难以解释十年来的一切。单纯从1909年讲起是不合理的，那个人的布局应当追朔至更早。比如对满洲的布局。如果没有蒙山军北方军的崛起，不仅难以有1909年摧枯拉朽的胜利，也不会导致帝国如今在满洲举步维艰的局面。还有在美国的布局，没有那个神秘的华美机械，就没有山东实业的兴起，更没有与德国的军事合作。也就没有山东石油乃至美国对华的巨额贷款以整顿金融推出华元了。往前推更早，谁能想象一支仅有千余人的武装便敢乘八国联军进攻北京而大捞一把？蒙山军对北京王府及票号的打劫已不是秘密了，正是由于那次大胆的行动让蒙山军获得了经济上的启动资金……
　　林权助沮丧地想，那个人似乎洞悉历史的走向，可以抓住一切机会而不给对手机会。他认识那个人，彬彬有礼的背后是冷酷无情，整肃反对势力总是恰到好处，既消除隐患又不至于导致国内局势的大乱。而且，他还非常善于识别人才，别的不说了，就说外交部那几个年轻人，顾维钧、王正廷、施肇基以及陆征祥，个个精明强干。虽然不是蒙山军出身却深受重用……
　　解决中国问题必须解决那个人！林权助认为，只要那个人还呆在总统宝座上，中国将全面压倒日本！这是一个大国，封锁无济于事，海军再强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你总不能将战列舰开到北京来。而且，此人并非不重视海权，他大力培养海军军官，建立越来越多的造船厂，目的是什么还要想吗？
　　想到这里，林权助又庆幸帝国总算行动了，现在行动不如及早，但将来行动还不如现在就动呢。
　　8月24日，北京各大报，包括国防军机关报《国防报》披露了日本对中国青岛问题的无理要求，《中华报》发表措辞极为严厉的评论员文章，责问日本政府究竟要干什么？是对德国开战还是要对中国开战？日本凭什么限制国防军接管青岛的要求？除了解释为准备侵略中国还有更合理的解释吗？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公理和正义？
　　报道引发巨大的反响。北京市各界民众于8月25日举行大游行抗议日本政府的无理要求。一部分学生跑到东交民巷日本大使馆外呼喊着打倒日本的口号，向大使馆投掷臭鸡蛋和西红柿，被警察劝阻而驱散。林权助一面紧急报告国内最新的形势，一面向中国外交部递交了书面抗议，声称大日本帝国的外交官受到了生命威胁。
　　日本国内尚未就此作出反应，青岛战事于8月25日上午11时正式爆发了。


第四节 要塞（四）
　　中央军区总医院副院长孙娟指挥的两个设在海泊河右岸的战地医院从下午三时许开始接收伤员，到四点许，大批的伤员被送了下来。国防军战地救护体制为连医护兵——卫生连——战地医院——后方医院四级，每个步兵连配备了两名医护兵，负责战场的简单包扎，然后由担架兵送卫生连处理，然后转战地医院手术，一些重伤员将转送后方医院。
　　为了提高伤员的存活率，孙娟将战地医院和卫生连合并了，她整合了医疗资源后在16旅方向设立了两所战地医院，分别负责46团和47团两个攻击团的伤号救治。孙娟认为，将战地医院前移将提高伤员的存活率，此举得到了瞿鸿翔师长的赞赏。尽管孙娟选址的两所医院都在德军的炮火射程之内，负责夺取青岛要塞的瞿鸿翔还是批准了孙娟的要求。
　　瞿鸿翔认为，在前期高强度的宣传之下，德军不会对战地医院炮击。
　　从8月23日下午，航空兵开始向青岛要塞投掷传单，告知国防军将武力夺取要塞了，要求德军官兵放下武器徒涉海泊河向华军投诚，华军绝对保证德军官兵的安全。传单明确告知德军，华军的战地医院就在海泊河右岸，有明确的标志，请德军不要对医院开火，否则华军将给与严厉的报复。
　　国防军航空兵“主宰”了要塞的天空，没有受到德军的射击，更没有空战发生，德军在青岛没有一架飞机了。他们仅有了两架水上飞机已经跟随舰队撤走了。
　　在航空兵做宣传攻势的两天里，战地医院没有受到德军一发炮弹的轰击，尽管医院做了周密的措施，挖掘了掩体和交通壕，甚至布置了地下手术室。但德军的静默让孙娟以下的救护兵们放开了胆子，战役打响后，他们甚至爬到树上去观战。
　　战役是从上午11时打响的。孙娟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炮火：从野战医院南面发射的炮弹将小湛山和小湛山北两处要塞打开了锅，那些第一次见真实战斗的年轻护士们起初还去数炸点，马上就放弃了，炸点密集的根本数不清。
　　总参直辖重炮团、中央军区直属第二重炮团、第16旅炮团和第18旅炮团共计四个炮兵团的从105-280口径的一百三十余门大炮从上午11时一直轰击至下午2时，朝两处要塞发射了数千发炮弹，肉眼已经看不清海泊河对岸德军工事，完全被淹没在浓烟烈火之中。上午还是大好的晴天，中午时候天阴了，也许是猛烈的炮击腾起了烟雾遮掩了阳光，让海泊河右岸的华军指挥官以为天要黑了，看看表其实距天黑还早的很。
　　步兵的攻击是从2点开始的，后面紧跟着架设浮桥的工兵。德军的炮火是从华军步兵攻击开始发威的，海泊河被炸开了锅，肉眼所及之处，无数的士兵连同浮桥构件被炸飞上天。双方炮兵的设计准确度极高，因为这一带的地形标尺已经完全被摸熟，炮兵轻而易举就可以将炮弹发射到想打的地点。
　　曲致庸大骂炮兵无能，三个小时的猛烈轰击竟然未能摧毁德军的大炮，46、47团强渡海泊河遭遇了重大伤亡，让在右岸指挥所里的曲致庸心痛万分，大骂不止。
　　除了那四门大型臼炮，即使150mm的大炮也无法对德军钢筋水泥要塞构成致命的威胁，只是基本清除了德军敷设的雷场和几层铁丝网，摧毁了一部分机枪火力点而已。
　　46团1营长陈豪是跟在2连后面徒涉海泊河的。他的耳朵已经失聪了，甚至听不见自己喊出的口令。只是挥舞着手枪，指挥部队徒涉海泊河，朝血与火的对岸攻进。海泊河并不深，河水只漫到陈豪的腰部，周围是无数举着步枪渡河的士兵，不断有人跌倒在河里，一些人爬起来了，一些人永远倒在了河水中。
　　“快，快些，过河就安全了！”陈豪大叫着，警卫员拽着他抵近河岸，2连3班长伸手过来，将营长拉上了河岸。
　　“2营没能过壕沟，他们快死光了！”2连副连长郭民安凑到营长耳边喊道。
　　“我们过，快！别堵在这里！”河岸距壕沟约150米，这是陈豪最为担心的一段距离，战前曾无数次推演冲过这片开阔地的方案，其实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拼死冲过去。
　　刚站起身，一颗流弹擦过陈豪的钢盔，他下意识地趴下了，马上又蹦起来，顺手抓起一架丢在地上的梯子，“弟兄们，跟我冲呀！”陈豪大喊着，拖着云梯朝壕沟扑去。脚下都是尸体和挣扎的伤员，大部分是2营留下的，严玉龙的2营在短短的150米付出了惨重的伤亡。
　　一营并不是突击营，他们是46团的第二攻击梯队，跟随前锋营2营展开攻击。2营的任务是强渡海泊河并夺取那道深达5米的壕沟，在壕沟对面占领攻击阵地，为1营开辟攻击通道。这是一个牺牲的差事，陈豪曾拼命争取，但团里仍将第一突击队给了严玉龙的2营。
　　壕沟里堆满了死尸，到处是惨叫和呻吟，一个下巴被子弹打掉的士兵靠坐在壕沟壁上呆呆地看着陈豪，模样说不出的诡异。在伤兵的左侧是一具被炸飞了下身的士兵，钢盔不见了，面部却干净的很，没有痛苦，好像是睡着了。一发迫击炮弹在壕沟里炸响，陈豪前面的两个士兵跌倒在地，一个抽搐着，另一个士兵的一条胳膊飞到不知何处了。
　　陈豪是见过血的老兵了，也被眼前的惨象所震惊，“爬上去！跟老子爬上去！”陈豪将云梯竖起来，他的警卫员小柳一把拉住了他，“我来，”抢先登上了云梯。但刚一露头，肩膀便中弹了，对面刮风般射来的机枪火旺组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死亡陷阱。
　　“小柳！”
　　“我没事，”小柳捂着流血的肩膀坐起来。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两名士兵再次攀上了云梯。
　　“医护兵！”陈豪下意识大喊。
　　“营长，严营长来了……”小柳呻吟道。
　　扶着左臂的严玉龙跑过来，“对不起了，没有给你打开通道……”
　　“你负伤了。”陈豪看到鲜血顺着严玉龙的袖管往下滴。
　　“壕沟里全是地雷，我的2营完了……”
　　“来人！”陈豪大喊，“送2营长下去。这里现在归我了！”
　　两个士兵冲过来夹住了严玉龙，“不，我今天就死在这里！”一发大口径炮弹在壕沟上方炸响，一个士兵栽下了壕沟。泥土石块像雨点般地咂下来，一块石头击中了陈豪的鼻子，鼻血登时流出来。陈豪抹了把脸上的血，“带2营长下去！”陈豪挥了下手，再次登上了云梯。
　　左臂中弹的严玉龙被送下了前沿。
　　他是突击队被送下来的最高指挥官，曲致庸旅长问询立即赶来，在军医为严玉龙处置伤口的时候，询问了前沿的情况。
　　“1营也被压在了壕沟里，我见到1营长了，他正在组织突破……”严玉龙脸色苍白，身子轻轻颤抖着，“旅长，敌人的火力点根本没有被摧毁……”
　　“我知道了。”曲致庸掉头出了急救所。
　　德国人还真他妈够意思，直到现在，医院尚未落下一颗炮弹。
　　雨下起来了。严玉龙左臂被包扎后被抬上了担架，一个女兵给他撑起了伞。
　　“不要管我了。”严玉龙心如刀绞。雨点打在严玉龙面颊上，说不出的舒服。周围不断跑过全副武装的士兵，从他们的装具看，应当是军区直辖的那个战斗工兵团。看来瞿师长要将这个精锐团调上去继续突破了。
　　“为什么要跟德国人这样拼命呢？”
　　严玉龙是周毅的老部下，从周毅的贴身护兵一路升至警卫连长。新宁之变时他就在师部，目睹了蓝参谋长和周师长的争执，也目睹了龙司令夺掉周师长兵权。他根本不信周师长会叛变龙司令，但周师长被囚禁了，他也跟着遭了难。第2师警卫营被解散重组，士兵被打散分入各团，军官则接受审查。他被关了半个月禁闭，然后分入第4旅12团当了副排长，一直到北方军占领北京，第2师向昆明进军时他被调出来去了黄埔军校学习，然后留校做了助理教官。直到1911年才回到部队，被分配到中央军区第6师当了连长，去年被提升为营长。
　　以他的资历，如果不是因为老长官周毅，他绝不是营长，至少是上校团长了，但命运如此无情，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次46团打小湛山，团长将第一轮突击的任务给了2营，他知道这是上面让他去死！可是他还是没死！在陈豪命令将他送下阵地时他没有反抗，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那颗让他走下杀戮场的子弹并没有给他重伤，医生并不知道他的背景，安慰他是贯通伤，奇迹般地没有伤及骨头，“养一个月就差不多了。”旅长根本不关心他的伤势，只是问及前沿的情况，情况就是2营的血快流干了。
　　战斗工兵团投入战斗的时候，1营已经突破了壕沟。2营残存的兵力被编入了1营，十几挺机枪在临时构筑的阵地向德军火力点疯狂射击着，掩护爆破组拼死爆破，几门迫击炮就在壕沟里构筑了发射阵地，朝德军倾泻着炮弹。
　　大雨如注，天色墨黑，视线极差。战斗工兵团3营营长徐小文跑在最前面，从一处缓坡登上了壕沟。他拼命透过雨幕观察着形势，左右是两处重机枪阵地，三挺重机枪嘎嘎啸叫着。
　　“你们营长在哪里？”徐小文匍匐到一挺机枪前，拉了下副手的衣襟。
　　“你说什么？”机枪副手正在打开一个铁皮子弹箱，看清了徐小文领章上的少校领花，“长官，我听不见。”
　　“好样的！现在该我们了！”徐小文朝士兵竖了下大拇指，然后对身边的通讯员做了个手势。
　　两发红色信号弹升上了天空。
　　这是给战斗工兵团的信号——突击！用连续的爆破为步兵开辟通道。
　　无数的士兵从徐小文身边冲了上去，他们的武器是炸药包和爆破筒——去年研制成功专门装备战斗工兵的武器。
　　右手中指被打掉的陈豪就在一处机枪阵地上，他感觉不到疼痛，一个士兵匆匆用急救包为他包扎的纱布早已脱落，他从水洼里撑起了身子，看到突破口涌入大批的战斗工兵，他们被提前投入了——计划规定应当在46团抵达德军小湛山主阵地一线时才轮到他们的，但师长提前将他们投入了。
　　陈豪用左手举起望远镜，看到无数令他震撼的景象，那些工兵们比他的士兵更为勇敢，几乎就是迎着弹雨和炸点朝地阵猛扑，无数的士兵被击倒，甚至发生殉爆而尸骨无存，但他们冲上去了！敌人的火力点开始哑火，不断的炸点在德军的残破的碉堡附近炸响。
　　“弟兄们，打出我们的军旗！跟我上啊。”陈豪站起身大喊道，习惯地用右手去摸枪，但剧痛传来，他换了左手抽出了掖在皮带上的手枪，踉跄着朝前冲去。


第五节 要塞（五）
　　德军青岛要塞南部陆地防线主要支撑点之一的小湛山堡垒（一号堡垒）在25日下午五时四十分被华军攻陷。守军两个连（后增援一个加强连）被打垮，阵亡和失踪官兵约190人，余部沿着交通壕退进了西北向毗邻的二号堡垒。
　　双方的炮击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战场呈现出令人心悸的寂静。德军士兵们开始爬出掩体，清理同伴的尸体，修复残破的工事。
　　二号堡垒其虽然经血战击退了华军守住了阵地，但守军伤亡也很大，两门大炮被毁，如果华军继续猛攻，二号堡垒将注定陷落。负责小湛山一线阵地的德军66团3营营长比希纳少校在二号堡垒用刚接通的电话向团长维纳克尔上校报告了情况，要求增援，比希纳少校说，“上校先生，刚才经历了我至今最为残酷的战斗，中国人全是疯子，他们简直不把士兵的生命当回事。如果不增援，下一次攻击发起，我所在的堡垒群将被攻陷。我要求反击一号堡垒，否则南部防线就完了。”
　　说这番话时，比希纳少校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但维纳克尔上校听出来了。
　　“固守阵地等待援军，一步也不准退！这事关德国陆军的荣誉！”维纳克尔放下了电话，然后马上又拿起来要了回去，“所有华军的伤员要妥善救治，俘虏立即转送后方。”
　　这道命令其实是废话。比希纳少校听出了上校的潜台词，青岛要塞怕是守不住了！
　　如果在几个小时前，准确地说是三个小时前，有人对比希纳说小湛山堡垒群会在六个小时内陷落，他一定会认为是开玩笑。但事实击碎了幻想，再坚固的堡垒也吃不住如此疯狂的进攻。华军铺天盖地的炮火并未给比希纳太大的打击，反而是华军步兵悍不畏死的决死冲击将他击倒了，他从未想过在亚洲也有如此攻击精神旺盛的军队！比希纳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那一幕幕惨烈至极的情景，机关枪和大炮将华军士兵一波波扫倒，但一波波地再次涌上来，倾盆大雨中华军士兵高擎的红色军旗是那样的醒目，一个旗手被击倒，旗帜马上被另一个士兵接过弹洞密布的军旗继续往前冲。特别是那些身负炸药包和爆破筒的工兵们给他留下了永远难以抹去的记忆：一个显然已身负重伤的工兵挣扎着向前爬，在距离他所在的碉堡十几米的地方竟然站立起来拉响了爆破筒，尾部嗤嗤冒出的青烟令他胆寒，那个士兵再次中弹，爆破筒就在他手里爆炸了——粉身碎骨，身体化成了碎片四下飞扬的情景是他这位从军近二十年的老兵所见的最为震撼的情景。
　　在震耳的枪炮声中他根本不会听到对手的呐喊，但他又真切地听到了！那是一个被压迫百年觉醒了的民族的呐喊！
　　比希纳感到彻骨的寒冷，尽管这是中国最为炎热的季节。大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仍翻滚着乌云。比希纳下令将俘获的十三名华军伤员（都得到了初步的包扎）转送后方，然后召集手下的连长商议军情，小湛山阵亡了一名优秀的连长，另一个也带了伤，不过可以坚持。从小湛山撤回二号阵地的那名带伤的连长明确地说，“如果不恢复一号堡垒，这儿是守不住的。或许就是现在，他们将两路进攻，或许不到天黑，我们就完了。”
　　“从敌人的臂章确认，攻击一号阵地的是华军46团，攻击我们的是47团。”另一名中尉连长说，“这两个团已经失去了攻击力。他们伤亡太大了。”
　　“但他们还有多少个团？天晓得！”最后一个来自黑森的小个子上尉说，“虽然我们击退了47团，但他们仍固守在那里，”他抬臂朝东南方向一指，“就算我们将16旅杀光，他们还有17、18两个旅！要知道，包围要塞的可不止一个第6师！海泊河防线如果能守住，这个仗还可以打，现在不行了。上帝啊，中国人都是疯子，他们全疯了！”
　　比希纳的3营肯定没有力量反击的。而且，比希纳清楚，华军更希望他的士兵爬出碉堡。
　　“执行命令，固守待援。”比希纳少校吐出刚吸了两口的香烟。他听到了天空传来的嗡嗡声，知道华军的飞机又出现了。很快，北面传来了连续的爆炸声，那是华军的飞机在投弹。他们有一种五公斤的小炸弹，靠飞行员用手投掷。
　　“该死的，该死的！”小个子上尉跺着脚，离开了主堡垒。
　　援军没有来，而华军在占领了小湛山一号堡垒群后也没有发动攻击，天色慢慢地暗下来，从瞭望孔望出去，对面的华军阵地已经看不大清了。
　　“少校先生，他们在挖掘工事，他们要一路挖过来。”刚出去的小个子黑森人又转回来，“得想个办法。”
　　“都是石头，土工作业没那么容易。”那个中尉连长点起一支烟。
　　“他们的工兵很强！他们有世界上最好的工兵。”小个子上尉有些急，“请允许炮火封锁。”
　　“可以。”比希纳点点头。
　　两分钟后，寂静再次被打破，德军炮兵开始朝壕沟以北阵地轰击。而华军的炮火也过来了，一发重弹正中他们所在的大堡垒，让几名德军军官吓了一大跳。
　　坚固的超厚钢筋水泥堡垒挡住了重弹，但西北角还是坍塌了一片，露出了灰黑的天空。三个连长不约而同地出了大堡垒，回到各自的连队了，比希纳对黑森人说，“吕尔森，密切注意一号方向。”
　　“请放心吧长官。”黑森人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身影消失了。
　　比希纳最担心的攻击并未发生。看来华军在调整部署，今晚有可能不进行夜战了。
　　比希纳在吃了一罐牛肉罐头后带着通信兵出去在各连走了一圈，士兵们正在休息，无数红红的亮点在闪烁，那是士兵们在抽烟减压。黑暗里他看不清部下的面孔，但可以感觉到阵地上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氛。
　　仍然不见援军的影子。显然，中国人将从南线实施突破了，一二号阵地如果丢失，陆地防线就敞开了口子，中国人甚至可以不用攻打北面的三座大支撑点而直插市区！上面究竟是怎么想的？回到大堡垒后，比希纳想给团长打个电话，拿起来又放下了，没有必要，上校甚至斯特劳斯将军又不是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比希纳少校喝了一杯水，在蜡烛下铺开纸张，准备给妻子写信，他要告诉妻子（他妻子并未来青岛），青岛要塞守不住了，他的命运只有两个结果，或者战死，或者在中国人的战俘营等待战争的结束……刚写了妻子的名字，通信兵报告，上校来了。
　　“少校，我们的战争结束了！”维纳克尔上校摘下了帽子摔在用弹药箱堆成的桌子上，烛光映照出上校阴沉的脸色，“二十分钟前，斯特劳斯将军接到了柏林的指示，要我们向华军投降，交出青岛！”
　　“为什么会这样？！”
　　维纳克尔沉声说，“执行命令吧。派人联系华军指挥官。立即。”
　　比希纳感觉到自己的力气立即被抽空了，他扶着“桌子”站立了片刻，“是，立即联系华军指挥官。”
　　四十分钟后，通信兵带着一个华军中尉进入了大碉堡，中尉身材消瘦，眼睛大大的，死死地盯着碉堡里的几名德国军官，用很不标准的德语说，“我是旅部参谋和文晋中尉，奉上级命令，前来接洽贵军投降事宜。”
　　“我方奉命向贵军投降……”沉默良久，维纳克尔上校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
　　维纳克尔上校当然不知道。柏林的命令来自一个在列日要塞立下大功的少将的建议，那个人便是注定在这场大战中扬名天下的鲁登道夫将军，他是奉命去东线应对危局的，俄军两个集团军已经深入东普鲁士，负责东线的德军第八集团军战守无措，统帅部已决定换将了，鲁登道夫被任命为第八集团军参谋长——司令官尚未选定人选。鲁登道夫得知远东战况后向德皇建议，既然确定日军将攻击青岛，那就将青岛让给中国人好了。如果日军继续攻击，将可能把中国人推到我们的怀抱里来。
　　法金汉将军立即表示赞同，而总参谋部也表示赞同（毛奇总参谋长并不在柏林）。法金汉是在得到斯特劳斯少将的报告后赞同鲁登道夫少将的建议的，斯特劳斯少将肯定地说，青岛守不住了。
　　威廉二世本来很生气。他对斯特劳斯至为失望，青岛战事仅仅进行了半天，那位被他寄予厚望的将军便做出了如此令他失望的判断。要知道青岛可是亚洲一流的要塞城市啊。如果对手是英国人，威廉二世的心情会好的多，但对手是他一向看不起的黄皮猴子！这怎么可以？
　　法金汉成功地说服了德皇。青岛对于这场大战无足轻重，但如果中国加入同盟国，意义将大为不同。西线对于巴黎的总攻击即将进入决定性阶段，东普鲁士不容有失，我们顾不了青岛了。日本与中国发生战事，很可能将英国和法国牵扯进来，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
　　斯特劳斯执行了柏林的指示。8月25日晚，德军从南线开始撤出青岛要塞，华军部队开始接管要塞，一切都在匆忙中进行。到天亮的时候，青岛要塞已全面对华军开放，所有的武器全部交给了华军，具体的清点还需要几天的时间，德军部队开始撤回市区的军营，中央军区第6师第18、17旅奉命接管青岛要塞，遭受严重伤亡的第16旅被撤下休整补充。
　　青岛之战只进行了不到十个小时就降下了帷幕，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结束了。
　　是役，德军阵亡131人，负伤165人。而华军46、47及战斗工兵团共计阵亡677人，负伤1233人，六倍于德军。但16旅两个步兵团及军区战斗工兵团以压倒德军的决死攻击为总部的全盘计划奏出了胜利序曲，赢得了全军的尊敬。
　　右手负伤一直指挥战斗的陈豪在26日凌晨被送到野战医院。孙娟亲自为他处理了伤口。他在几年前便认识孙娟了，那时他还是一个刚参军的小兵。
　　“这下你媳妇儿该心疼了。”孙娟对脸色苍白的陈豪说，“早知道德国人要投降，你就不该那样玩命了。还好没有破相，拇指和食指都在，不会影响太大。要不要给你打一针止疼？”
　　“不要紧，我忍得住。可惜我的士兵了……”陈豪得知德军投降后大骂不止，更多的是对上级指挥的不满。如果晚攻击一天，他那些精锐忠勇的士兵们就不会血洒疆场了。
　　“安心休息吧……”孙娟说，“曲旅长打电话问你来着，我告他你没事，只丢了一根指头，还有九个嘛。”孙娟替他盖了一条被单，离开了帐篷。
　　陈豪想给在无锡娘家坐月子的妻子写一封信，但右手疼得根本拿不住笔，他又不想用左手写，那样妻子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他负了伤。半躺在床铺上的陈豪拼命忘却刚结束的血战，部队已经撤下来了，1营的伤亡名单尚未统计出来，他的思绪转到了妻子身上，一个月前，妻子在无锡为他生了儿子，母亲早已赶去照顾了，来信说孩子多么可爱。如果他战死，他的儿子将永远见不到他——只能在照片上看未曾谋面的父亲了。现在他虽然丢了一根手指，但活着，肯定会见到儿子的。
　　陈豪是跟随第6师南下江浙时在无锡认识妻子的，她是无锡美术专科学校的老师，比他大一岁，娇小美丽，看上去像他的小妹妹。陈豪脑海里浮现出妻子美丽的姿容，特别是她微笑时呈现的一对酒窝——他对妻子说，我是因为贪杯才恋上你的。那时他还是连长，从北洋军战俘营回来的他在叶师长的关照下回到了老部队继续担任连长，没有受到任何的歧视。在无锡那座美丽的江南小城开始了他的爱情，婚后妻子不愿意放弃她热爱的工作，因此一直没有跟他到济南，临产时他曾想请假回去，但部队正在大演习，实在张不开嘴。如果父亲活着，有了孙儿该有多高兴？想想父亲已经去世十五年了……
　　“我没有给陈伯丢人，更没有给龙司令丢人。”陈豪闭上了眼睛。


中部 第二卷 一战血火 第三章 困难的抉择


第一节 日本的要求
　　青岛之战短促而激烈。令所有关注青岛战事的人们：上到自以为操纵天下大势于股掌间的政治家，下到平头百姓，都没有想到战事以那样一种方式戛然而止。
　　英国在山东是有军事基地的，虽然力量很弱。当中国正式通过外交渠道要求德国归还青岛时，英国驻华大使朱尔典便意识到青岛战事已经不可避免了。朱尔典是从中德双方的决策者性格推断的，威廉二世是出了名的目空一切，出于自尊，决不允许德军不战而让出青岛。假如德国出于全局的考虑，主动让出青岛是可能的，就像已经证实的德国对中国开出的“条件”。但在中国的威胁下出让要塞就不可能了。但中国是一定要打的，朱尔典的证据是龙谦的性格。他在给格雷外长的密电中说，“他（指龙谦）是中国人中少有的对文明国家毫无敬畏的人，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民族自豪感，他手下的武将们由于其首领的性格，对任何人都有一种目空一切的狂傲……鉴于此，中国一定会尝试用武力夺取青岛，以杜绝日本对山东的觊觎。就让德国人给中国人上一课吧，用武力教训一下越来越狂妄的中国人符合大英帝国的利益。”
　　朱尔典致信山东驻军司令卡登上校，请他关注青岛局势，必要的话派出观察员就近观摩战局。
　　卡登上校执行了朱尔典大使的指示，8月23日，就在中国向德国提出“最后通牒”的第二天，卡登上校正式向中央军区提出派出军事观察员的要求，代表龙谦“督战”的司徒均总长立即批准了卡登的申请，三名英国陆军军官抵达了青岛前线，他们目睹了小湛山攻击战的过程，向卡登上校递交了一份报告，这份报告被朱尔典全文转报国内。
　　朱尔典根本没想到青岛之战会在一天内结束！如果不是那三名“实话实说”的观察员，朱尔典会认为德国放弃青岛完全是一个策略，但是，观察员的报告粉碎了朱尔典的臆想。
　　“德国人守不住了！最多三天，华军第6师即可夺取青岛！”这是观察员的结论，当然，观察员用一系列事实来证明这个结论：华军武器精良，战术得当尚在其次，但华军士气的无比高昂给三名英军观察员留下了极为深刻甚至是震惊的印象，“华军陆军攻击精神的旺盛完全不次于欧洲强军，与其说是德军被绝对优势的华军兵力压倒，不如说是华军的牺牲精神压倒了德军，如果华军攻击我基地，最多需要48小时！”
　　这份报告令朱尔典极为懊丧。出于对大英帝国利益的考虑，他必须正视接下来的各种可能了，如果日本仍执意进攻青岛，可能演化为中日间的全面开战，由于英日同盟的束缚，英国不能像俄法一样置身亚洲局外专顾欧战，英国必然被日本拉下水！那么，英国在中国的利益将受到重大损失，所有的基地租界将完全丧失，甚至连香港都难以保证安全！
　　当然，这个结果朱尔典在获知日本已经决定对青岛用兵时就考虑到了，但青岛之战击碎了朱尔典的幻想——华军完全有能力与日本“掰手腕”，日本不能迅速战胜中国，英国将被迫承担巨大的战略风险！进一步讲，如果中国侥幸战胜日本，他们甚至可以越过喜马拉雅山攻击印度！这幅图画吓坏了朱尔典，印度是大英帝国的生命线，没有了印度，大英帝国的全球霸权就彻底崩溃了！
　　朱尔典的设想并非没有依据。1912年，就在新中华建国后的第三年，西南军区第13师克服了重重困难从四川进军西藏，驻兵拉萨和日喀则，虽然为此付出了数千官兵的生命，但中国人完成了这一壮举！指挥这次进军的西南军区司令官蓝心治，第13师师长曹锟，旅长吴佩孚等大批将领获得嘉奖和晋升，他们可以将两个大编制旅开入西藏，为什么不能调更多的部队过去？
　　青岛战事后，朱尔典给国内的专项报告中讲述了自己的看法。建议格雷外长通过渠道告诫日本出兵的危险性，强烈要求帝国取消日本的军事冒险！朱尔典已经意识到，日本加入协约国的目的并非直接参加欧战，而是准备在亚洲“捞一把”，如果日本人的举动不损害大英帝国的利益，帝国可以默许。但现在完全不同了，日本人对山东的攻击有可能极度恶化亚洲局势，甚至直接影响欧战战局！
　　在等待国内指示的当口，朱尔典跟法俄两国同行研究了青岛之战带来的变数，法国已经惶惶不可终日，“施里芬”计划已经展开了獠牙，强大的德军右翼正在席卷比利时从法国西部攻入了法国，目标直指巴黎。霞飞已经遭遇最大的危机，他对阿尔萨斯和洛林的攻击失败了，法军开始后撤。而东线也出了大危机，就在华军强攻青岛的那天，坦能堡会战爆发，由兴登堡和鲁登道夫接手的德国第八集团军上演了本次大战的第一个奇迹，至8月29日，也就是昨天，俄军第一，第二两个集团军三十万人马烟消云散，此战像一根棍子狠狠敲在了俄国人头上，德奥一方大肆宣传，而协约一方则垂头丧气，英法希望俄军在东线牵制更多的德军兵力的希望落空了。坦能堡战役暴露了俄军的虚弱，三十万病员的损失不是大问题，俄军有五百万呢。三十万大军的装备给养损失也不是不能承受，但信心，信心才是最重要的。某种意义上，坦能堡会战彰示了一种可能，即德奥击败英法俄的可能。如果法国顶不住德国而失败，俄国的失败也不肯避免，英国将被驱逐出欧洲大陆。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带来的是全球局势的大变，英国将彻底丧失二百年来建立的全球霸权。
　　朱尔典希望法俄两国正视这种危险，避免亚洲局势的失控。
　　廓索维茨大使在接到消息后很是低沉，对于朱尔典所谈的完全赞同，“决不能让日本人捣乱！决不能！”
　　现在跟一个月前的形势已经有很大的不同。朱尔典非常恐惧中国加入同盟国阵营，如果说一个月前格雷外长的指示给朱尔典打了一针强心剂的话，现在药效完全过去了，恐惧再次占了上风。
　　强大的青岛要塞啊，中国人只要三天，只用一个精锐师就可以夺取。难道他们还是虚张声势？
　　英国外交部对朱尔典的回复在8月31日上午正式抵达北京。帝国同意朱尔典的建议，认为在这种局势下保持中国的中立是有利的，应当采取有力的措施维护中国的中立。
　　朱尔典立即前往日本大使馆找林权助面谈。空气中似乎仍飘散着中国人庆祝青岛“解放”的鞭炮味道，路边走过的中国人似乎更加趾高气扬。朱尔典当然不会忘记8月27日北京为庆祝国防军夺取青岛而举行的群众集会。自从蒙山军建国，群众集会成为了常态，每一次的集会在朱尔典看来都是对大英帝国所建立的全球秩序的挑战，每一次集会都是唤醒这个沉睡已久的古老民族觉醒的良方。就在那天晚上，朱尔典出席了外交部举行了酒会，顾维钧助理通报了青岛战事的结束，德军已经彻底解除武装离开了青岛，要塞已被国防军正式接管，不仅是青岛，胶济铁路和津浦铁路的管理权已经正式收回——顾维钧回避了关键的问题，避而不谈与德国的关系，特别是德国投资的处理，只是通报了这一事实。
　　酒会上满面红光的唐外长对他的敬酒似乎带着嘲讽。
　　青岛之战提振了中国的信心，更加树立了龙谦总统的绝对权威，那些质疑用武力夺取青岛的声音全部消失了，连病重转入协和医院治疗的民党领袖黄兴都致函龙谦表示祝贺和敬意。
　　一个整合了内部可以全力对外的中国是可畏的，尽管她目前还很虚弱，但足以在亚洲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林权助拒绝了朱尔典的劝告。他对朱尔典说，帝国攻击青岛的决心不可改变，“奉帝国政府之命，我已向支那政府递交了外交照会，要求华军立即撤出青岛，并将德军及装备移交帝国。此为避免战争爆发的前提条件。大使先生，您要知道，支那人教训的不是德国人而是整个世界！如果放纵这种行为将带来什么后果您是知道的。他们可以夺取青岛，也可能夺取威海甚至香港！和平中立的旗号简直是无耻的谎言！德国人配合中国人上演了一出拙劣的双簧戏——那是一种可笑的中国舞台剧，一个人在前面表演，另一个人躲在背后操纵。帝国绝不允许这种挑战世界秩序的行为发生！”
　　林权助其实已别无选择。因为帝国已经“收不住”了！第一个准备用于青岛的陆军师团已经集结完毕，国内情绪激昂，这种时候叫停是会出大事的！林权助当然不会告诉朱尔典日本国内的详情，他完全可以想到现在的日本是何等局面。
　　的确，青岛之战严重刺激了日本。
　　8月26日，青岛德军投降的消息传到日本，军部立即大哗。内阁立即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中国人无视日本的警告激怒了日本，而青岛之战在一天内结束更是令军部措手不及！
　　陆军大臣冈市之助强硬地要求内阁追加战费，动员至少三个满编师团用于青岛战事。
　　参谋总长长谷川好道列席了内阁会议，根据已经掌握的情报，华军在山东半岛集结了四个陆军师，总兵力超过了十四万（情报有误）！原先计划的用两个师团夺取山东显然不够了，必须再动员一个满编师团，而且要求海军全力配合。
　　没有海军，陆军无法登陆山东，而且，在德军拱手让出青岛后，德军青岛要塞的所有大炮和炮弹，特别是重弹全部落入支那人之手，没有海军的火力，陆军无法“迅速”夺取青岛。
　　大隈重信首相焦头烂额。他立即向陆军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中国因青岛问题而在满洲和冀东动手呢？三个师团？三个师团可以包打天下吗？
　　此前，大隈重信已经拜会了陆军的灵魂人物山县有朋，就青岛之变征求了山县元老的意见，明确指出，如果在山东、直隶和满洲三处与支那全面开战，陆军做好了准备吗？究竟需要多少兵力？五个，还是十个师团？先不说国内经济能否承受一场不亚于日俄战争的大战，时间呢？需要多少时间？三个月够吗？支那人会给我们三个月时间吗？如果支那不计后果全面发动，直隶的支那驻屯军将全军覆没，满洲亦将不保，帝国采取添油战术去对付如此庞大的支那合适吗？
　　山县并未正面回答大隈首相的问题，“军事问题自有陆军考虑，不需要阁下费心。但阁下要明白，如果帝国再不动手，以后将再无机会了。”
　　大隈重信内心同意山县元老的判断。新中国立国五年来的事实已经证明了这点，他们的发展速度远超帝国，即使他们不能出海争雄，但几十年来帝国无数志士仁人苦心孤诣的大陆政策将彻底失败，日俄战争的成果将付之东流！这不仅不能被陆军所接受，而且不能被全体国民所接受！谁敢接受这一可怕的事实，谁将死无葬身之地！
　　“阁下勿忧。陆军选择山东是有道理的，满洲涉及俄国，进攻北满将刺激俄国，因为他们对帝国的戒心远胜支那。至于您所担心的局面失控，我认为并不会出现。中国人一样没有做好准备。以身经百战的帝国陆军，击败山东之华军易如反掌！您想一想吧，陆军在山东获胜，支那无疑将退缩，局面并非不能控制。但就此罢手，满洲将更加被动。至于英国，完全不用考虑，欧战对于帝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
　　大隈重信有些放心了。山县的态度就是陆军的态度，他们并非要对支那全面开战，山东之战只是一次显示帝国武力的膺惩行动而已。
　　日本国内并非全部支持对华开战，西园寺公爵就明确反对。但大正天皇刚登基不久，对朝局的掌控力根本不能比死去的明治天皇。帝国朝局实际是元老们在掌控，山县既然同意陆军出兵山东，内阁就很难挽回了。
　　日本内阁和军部就此连续三天召开会议，研究动员和战费问题。最终在8月29日议定，动员第18、第6和第3师团用于山东战场，以夺取青岛、控制胶济铁路为最低目标。动员第12师团增援满洲，严防支那之蠢动。另外增强朝鲜之兵力最少一个师团，以策应南满之安全。
　　为此，日本内阁增发战费5000万日元。
　　所以，面对朱尔典停止军事行动的要求，林权助断然予以拒绝。但是，在内阁确定了出兵后，为了赢得军队集结的时间，日本开始通过外交渠道展开行动，在林权助措辞严厉的外交照会之后，日本人联合英法俄等过向中国提出了就青岛问题的一系列建议，建议双方就青岛归宿问题展开商谈。日本人的理由是，青岛问题不独为中德所有，涉及到列强在华的诸项利益，中国军队的莽撞之举引发了文明世界的忧惧，如果中国将青岛设为对协约国开放的不驻军的自由港，日本政府将表示欢迎，可以确保青岛之安全。


第二节 中国的应对
　　“陶姐，这张报纸你看了吗？”徐怡递给陶静一张《中华报》。
　　陶静放下笔，看了眼报纸，“看过了，有什么问题？”
　　“陶姐，日本为什么要我们放弃青岛？自由港？自由港是什么意思？”
　　“那不过是日本的花招。他们明知道政府绝不会答应的。”陶静站起身，挽住了娇小的徐怡，她知道徐怡为何担心，“走，到院子里说话。今天太热了……”
　　学校已经放假，但临时招收了一个短期班，陶徐两人就需要加班了，不过收入不菲。无锡美专的生源是越来越好了。
　　院子里不比办公室凉快，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分，没有一丝风，当凝视院子里的水池时，可以看到气纹的波动，鱼儿沉于池底，蝉儿在树上鸣叫。
　　“你那位还是没消息？”
　　“没有……”
　　“军队规矩大。”陶静安慰道，“或许是为了保密，或许是要转移，你那位已经是一营之长，管着好几百号人，战后的事情不比打仗少，不要过于担心了。”陶静轻声说。
　　“陶姐你真的没有在军队待过？我觉得你对军队很了解……说好来信的呀，战前他的信一直很准时，虽然不提那边的情况，但我能看懂。16旅是6师的王牌旅，他那个团是16旅的主力团，青岛之战他们肯定参加了……”
　　青岛之战后，官方宣传报道披露了中央军区第6师奋勇作战一举夺取青岛要塞的新闻，引发了政府对参战部队家属的慰问之举。徐怡因此获得了无锡市政府发放了100元慰问金。她丈夫是第6师营长不是秘密，但战后却一直没有她丈夫的消息。
　　“那也不一定。越是王牌，越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你不懂的。”陶静其实也很担心，她是经见过战事的，所谓王牌，就是一场场血战获得的地位，是无数忠勇将士用生命、鲜血和伤残换来的荣誉。夺取青岛，军方岂能舍弃主力而用替补？
　　“我就是担心他。哪怕他负伤都不要紧……”徐怡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可是总该给我来封信呀。看报纸所说，如果咱们不答应，日本人真敢打咱们吗？”
　　“不知道。咱们都是老百姓，哪里晓得那些大人物们如何决策？不过，我觉得政府不会答应的。青岛是我们的，国防军收复青岛是天经地义的事，就是政府答应，老百姓也不会答应。”
　　是的！老百姓不会答应。无锡虽然远离战场，但徐怡深切地感受到了国民因国防军收复青岛的狂热。学生们知道了她的丈夫是中央军区的军官，竟然筹钱买了礼物让她转交丈夫表示敬意。而一向不关心政治的父亲竟然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亲自跑到驻军司令部送去了200元的捐款，但部队没有收。他又寄给了国防部，请求转交阵亡军人家属。徐怡知道，父亲那个小圈子里的所有人都捐了款。实在是太振奋人心了，原先只有割地赔款，什么时候见过自己的军队从列强手里收复失地？一向吝啬无比的父亲竟然拿出了200元的巨款来“劳军”。
　　可是，自己的丈夫就在山东。他所在的师号称国防军三大主力，是中央军区的擎天玉柱！就算青岛之战没有参加，如果日本打过来，第6师岂能置身局外？
　　“老百姓尚在其次，关键是总统绝不会屈服于列强。”徐怡擦擦眼，“父亲说，总统的性格是绝不会屈服的，你没有看总统的讲话吗？如果列强将战争强加于中国，国防军将战至一兵一卒，绝不屈服！”
　　绝不屈服！陶静耳边响起军歌激昂的旋律：从无畏惧，绝不屈服，英勇战斗！直到把敌人消灭干净！鲜红的军旗高高飘扬！
　　那是他作词并谱曲的作品。的确，自从他手创蒙山军，确实做到了从无畏惧，绝不屈服！别说是日本，便是再来一次八国联军侵华，她相信他仍然会带领国防军奋战到底！
　　父亲说，他不是一个好父亲，更不是一个好丈夫，但是他是一个好的统帅……
　　“陶姐你想什么？”
　　“对不起，想起了别的事。你不要想那些不着边的事了。我想，他很快就有消息了。”陶静说这番话时心里也在打颤，消息或许不能接受，如果那个俊朗的青年军官阵亡，政府很快就会将通知书送达徐怡手里了，“相信大姐的话，安心等待吧，一定会有好消息的，你那位心上人会给你带回高级别的军功章的！”
　　“多谢陶姐吉言了！”或许是因为陶静的安慰，徐怡的心情开朗了许多，“我不求他立功，只要平安就好。”
　　陶静便是许思了。因为许文夫来无锡定居后化名为陶道明，户籍登记也没有恢复原名，许思便跟随父亲改了姓，甚至连名字也改了。
　　这样做，也是和过去彻底决裂。但是，有时面对儿子，她的心情还是很复杂，儿子总体上像自己，但鼻子和嘴巴仍看到那个人的影子……其实父亲对他的评语也不完全对，他仍关心着儿子，用他自己的方式关心着这个“流落民间”的“皇子”（母亲玩笑语）。
　　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父亲，但责任不能全推给他……孩子已经懂事，曾问及爸爸是谁，她明确告诉他，爸爸是大英雄，但他已经牺牲了，牺牲就是死亡，你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许思在离开学校回家的路上，思绪飘到了北京。想着那个曾经深爱过的人，她不能完全体会那个人巨大的权势，但深切地体会到了他肩上的责任。
　　“他一定在为急剧恶化的中日关系焦虑吧？但这一切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了。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向我描述过他心目中的中国，他的理想正在一步步实现，虽然距离他描绘的那幅美景距离还很遥远，但所有人，包括对一切都持怀疑态度的父亲，都承认已经发生了太多的变化，其中绝大多数变化是百姓们所称赞的，每当听到百姓特别是青年学子们对他的赞誉，自己都有一种特别的激动，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许思以为龙谦在北京。就在徐怡向许思倾述自己的思念和担心的时候，龙谦已经秘密抵达了济南中央军区司令部。龙谦出京巡视战区采取了严格的保密措施，只有极少人知道总统的行踪和此行的目的。
　　9月7日，中央军区司令部戒备森严，龙谦召集总参、海军、航空兵、联勤总部、兵工总署、中央军区相关高级将领以及山东省长等高级文武，检查了中央军区的备战情况，审核了总参和中央军区联合拟定的战役预案并部署相关工作。
　　“已经确认，日本准备攻击青岛了。兵力是三个师团。其中第18师团，也叫久留米师团，已经完成了集结。其余两个师团应当是第6和第3师团。请注意这个第6师团，号称日军第一精锐，名气很大，与第2师团并称为日本陆军的两大王牌师团。兵员基本来自南九州，那里经济较为落后，民风剽悍，战斗力极强……海军方面，具体的情报尚未得到。不过可以肯定，日本海军会全力配合其陆军的行动的。”在中央军区司令部会议室，总参谋长司徒均上将向中央军区参会的将领们通报了最新战略级别的情报。
　　“我们可以拿到如此级别的情报了？”问话的是联勤总长宋晋国，他是跟龙谦一同抵达济南的。
　　“其实没那么神秘。”军情局长田书榜少将回答道，“日军师团以地域编成，补充兵员基本来自同一地域，这点和我们的动员机制完全不同，很容易拿到证据。国安总局所获得的情报也证实了这一点。宋部长不必怀疑。”
　　国安总局副局长王之峰点点头。局长江云去了承德，自1912年满清皇室搬出北京居住承德避暑山庄后，江云每个月都会亲自去承德一趟。
　　“三个师团就来打山东？大正天皇那个傻货的脑子确实坏掉了！他以为我们是八旗兵吗？”封国柱上将在接到总参军情局的情报后简直不敢相信，“三个师团，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万人，视我中央军区为无物？狗东西！这回我要让他片甲不回！什么王牌，什么‘黑黑的皮肤红红的血’，在我眼里已经是一堆臭肉了！请司令放心，中央军区保证达成总参战令，全歼侵犯之日军！”
　　“轻敌是为将者之大忌！国柱你要时刻给我记着！不要以为打赢了青岛就目空一切！”龙谦冷声道，“论日军的顽强，尤在德军之上！不要以为跟俄军和德军交过手了就自以为天下无敌，我们还差得远呢。论大兵团作战的经验，我们比不上他们。北方军黑沟台和唐努乌梁海痛击俄军，第6师攻击青岛，都算不上真正的大战。有关日军的编制，训练，装备、将领履历等你们要认真消化，多准备几套预案。但封司令说的不错，这次我们就是要让日军片甲不回，将这三个师团从日军战列中给我抹去！”
　　“日军轻敌之心完全可以利用。但是要估计到另一种情况，那就是他们增兵！日军现在有二十个师团，其中大半参加过日俄战争。他们的动员能力比我们强，海路畅通，随时可以增援……要充分做好敌人增兵的准备才行。”司徒均对于中央军区上下明显的轻敌情绪也有些担心。
　　“宁司令，”封国柱对海军总司令方时俊笑道，“海军这次不准备露一手吗？如果你的潜艇部队可以击沉他几艘运兵船在海上可就好玩了，我不相信他们能游到青岛。”
　　宁时俊早已恢复了本姓，但封国柱还是习惯称呼他的旧姓。
　　“海军当然不会置身局外。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怎么能让陆军独抗大梁？”
　　“不要寄希望于海军。”龙谦摆摆手制止了两位老部下的谈话，“总参要顾及全局。山东战事就交给中央军区了，这是我们建国以来最大的一仗，也是决定性的一仗。此役胜利，将彻底改变东亚的局势，为我们和平建设赢得二十年宝贵时光。如果输了，一切都需从头来过……总参敲定的总体方案我批准了。青岛必须坚守，不容有失！瞿鸿翔！”
　　“在！”第6师师长瞿鸿翔少将起立大声回答。
　　“你带6师主力坚守青岛，有没有信心？”
　　“请总统放心。6师定可完成任务。像一块磁铁，牢牢将日军吸在青岛周围。”
　　“6师有国防军头号主力之称，但主力不是自封的，我说了也不算。而是敌人授予的。德州战役成就了6师善守的威名，但16旅已经证明6师攻击力的犀利，我很满意。这次我不要你攻击，而是顽强守备。拿出守卫德州的劲头来，给我牢牢守住青岛，期限为两个月！”
　　“保证完成任务！”瞿鸿翔大声回答。
　　“很好。现在我任命你兼任青岛警备司令官。命令即可生效。等此战胜利，我亲自为6师有功将士授勋。晋瑞功！”
　　“在！”总参工程兵副司令官晋瑞功少将立正回答。
　　“工兵全力以赴加固青岛工事，特别是南部防线被16旅所破坏的工事，一分钟都不许耽搁！中央军区要组织督察组，高标准地验收工事，不得马虎！”
　　“是。保证完成任务。”晋瑞功大声答道。他虽是工程兵副司令，但他的出身决定了他比司令官张孝准更有威望。龙谦点名让晋瑞功负责青岛防线的修复和加固，对这位参加过蒙山整军的老部下表示了极大的信任。
　　“晋国，青岛相关物资的转运就交给你了，料敌从宽，尽量满足瞿鸿翔的要求。”
　　“是！请司令放心，绝不会让瞿师长缺了粮弹。”坐在龙谦身边的宋晋国欠身答道，“我就坐镇济南，亲自部署。”
　　“树鹏，青岛缴获德军大批弹药军需，你要亲自过问。那些损坏的大炮要想办法修复。山东军工的生产要加速。”
　　“是。兵工总署已经制定了具体的方案，可以满足中央军区的需求。”
　　“战事一开，进口弹药，特别是大口径炮弹就靠不住了，美国人也不一定靠得住，要立足自身。这是检验兵工总署的最好机会，让我相信你不是吹牛。”
　　“我愿立军令状。如果封司令缺了武器，唯我是问。”
　　“好，要的就是这句话。”龙谦满意地点点头。
　　“请注意，守住青岛，此战就胜了一半。从常理上讲，日军必须夺取青岛，方可转运兵力和物资，所以青岛守备是关键。现在我们兵力充裕，如果感觉到兵力不足，可以提出来。”司徒均对瞿鸿翔说。
　　总参拟定的作战计划是以青岛为磁石将日军吸引于青岛周围，大量杀伤之，然后相机分割包围入侵之敌，打国防军前所未有的打歼灭战。所以青岛守备是整个战役计划的核心。
　　“报告总长，两个旅加师部直属部队，够了。再多就展不开了。这个，军区作战部和我师已经做了详细的论证。”
　　“很好。”龙谦微笑着点点头，“据说17旅因为没有上场而抱怨不止，18旅被充作总预备队更是怨声载道。你告诉他们，这次给他们展示本领的机会来了。”
　　在场的高级将领们发出轻笑。从龙谦以下，很满意部队急切求战的心态，这是取胜的必具条件。
　　“为什么他们必须攻取青岛？海岸线那么长，可供登陆的地点甚多，他们会不会借用英国人的基地？”第1师师长杜三立轻声问身旁的16师师长高虎子。
　　“登陆当然没有问题，”高虎子看一眼正在跟司徒均轻声交谈的总统，“但没有大型码头和铁路，近十万人马的后勤就很难跟得上了。至于威海，一来英国人未必敢明目张胆让给日本，二来嘛，那边距离青岛远了些，又没有铁路相连，不可能的。”
　　封国柱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如果英国人敢那样做，老子立即将威海打下来！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大致就这样了。最后我交代几件事，”龙谦站起身，“这次日本跟我们算是摊牌了，他们意识到了我们的发展速度已经对他们构成了威胁，所以用军事手段来解决威胁了。自朝鲜事变引发甲午战争，日本就是我中华民族的头号大敌！他们是踩踏着我无数同胞的尸体，吮吸着中华民族的血肉发展起来的。囿于其岛国限制，资源缺乏的问题无法从自身找到解决办法，所以我国就成为其觊觎侵略的对象。地缘政治决定了中日矛盾的不可调和性，那种希望和平解决问题的人要么是糊涂，要么是别有用心！在东亚乃至亚洲，只能有一个强国！我们还是日本？”龙谦目光炯炯地望着众人，“当然是我们！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用一代人的奋斗牺牲，为中华民族奠定和平发展的基础。青岛之战之所以打的好，是16旅展现了一种有我无敌的英雄气概，吓倒了号称天下第一的德军。这是我最为欣赏的。蒙山军就是要保持这种精神，要压倒一切敌人而不被敌人所压倒。青岛之战后听到一些声音，有人分析了我们和日军装备上的差别，认为我军在步枪、机关枪、迫击炮等方面优于日军，必胜无疑。这种论调我是很讨厌的，我们发展军工，研究最新的最好的武器来装备部队是应该的，但绝不能丢掉一往无前有我无敌的拼命精神，否则我们就不要打仗了，列数一下对手的武器就决定是受降还是投降了，岂不荒唐？很高兴看到16旅在强攻小湛山阵地显示出的精神，有了这种精神，再加上好的武器，就是如虎添翼。如果丢掉了这种精神，即便装备再多的优良武器，打败仗是必然的。比日本强？未必！日军的训练水平是很高的，我咨询了好多留学日本的军官，出任副总参谋长的蒋方震将军就不止一次对我说过，就国防军的总体而言，单兵素质还比不上日军。日军的吃苦精神，射击技术，土工作业都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追赶的地方。这种话听起来不那么舒服，但是有用！是忠言！比那些自认为武器优良的糊涂话利国利军。”
　　“第二是要明白，国战不同于内战，我们可以和北洋谈和，可以团结国内一切曾经的反对派，但外敌不同。对外敌的仁慈就是对同胞，对民族的犯罪！但打日本又不同于德国，从长远看，我们和德国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我们可以和德国谈友谊，谈合作，今天兵戎相见，明天可以继续做朋友。可以善待德军战俘及侨民，但日本和德国不是一类国家，对于即将开始的战争，中央军区参战部队要做好最充分的准备，要有不同于对德作战的方式，既要认识到此战对于中国的意义，更要认识到对手的不同。这是两个注定要倒下一个的生死决战，虽然此战不能决定中日的最终胜负，但可以极大地改变中日的力量对比！我要的是此战让日本痛彻肺腑，让他很多年缓不过气来！让他想到山东之役就做噩梦！最近国防部宣传局编撰了一本《总体战》的秘密小册子，想必在座的都收到了，希望你们认真读一读，什么是总体战？简单的讲就是国家间的对抗不只看战场的胜负，更要关注经济、民力的损失。每阵亡一个士兵，国家就损失一个可以创造财富的人，国家就要为此付出抚恤金，还要供养他们的妻儿老小。伤员还要负责治疗，或许是终身治疗抚养。这个帐仔细算起来是很可怕的。日本是个小国，注定他的恢复能力弱于我国。我们损失十万士兵不算什么，它就有些受不了。大国跟小国的区别就在于此，当讲人均时，我们很尴尬，当集中国力办大事时，我们的优势就明显了。想一想吧，我们每个人出一元钱就是四亿多元，足够我们跟他们大干一场了。所以，此战既要战胜日本，更要消耗日本，让他们明白，从现在开始，谋划中国再没有好处了，最终获得的注定是国破家亡！”
　　“同志们，山东之战关系全局，这边打好了，辽南、京畿及上海就不会有大问题。其他战区不需要你们考虑，专心准备迎战日军吧。为了以防万一，东南军区已经补充完毕的第18师立即移防郑州，转隶中央军区以厚兵力。国防部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总参下令吧。从现在起，山东进入战时状态，青岛居民立即转移，沿岸各城镇的战备工作立即开始，封国柱负全部责任！各级政府要全力配合军队，服从军队的命令，对于延误泄露军机者要严厉处置，绝不容情！”龙谦对望着站起来的山东省长吴永和封国柱，“这次我不去看部队了，日本已经正式提出将青岛设为自由港，英国人也在帮腔，这是烟雾弹，他们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方总理和唐外长正在跟日本人扯皮，但决定外交谈判的不是总理，也不是外交部，而是你们！今天我就和司徒总长回京了，我在北京等着你们胜利的消息。”


第三节 走向战争
　　8月下旬以驻华武官身份来中国、奉命做侦察旅行的日本参谋总部参谋涩谷川中佐赴山东旅行的要求被中方以安全不能保证为名拒绝。
　　事实上，自青岛之战爆发，山东所有的拥有外国国籍者都受到了严密的监视，中央军区为“和平堡垒”大演习划定的军事管制令并未取消，各种保密防谍措施更为严格了。山东全省，包括远离青岛的各县市居民都进行了一轮严格的身份甄别，限期离境、限制活动范围等临时管制措施让地方议会深为不满。为此，国会举行了专题会议，出台了山东战时管制条例，算是从法理上为军队和政府的战争行为开了绿灯。
　　涩谷川中佐虽然未能亲赴山东腹地收集情报，但凭着日本政府几十年打下的情报网老底子，涩谷川还是整理出了他想要的东西。结果令他无比震惊，一份经涩谷亲手书写的绝密情报被林权助大使派遣回国的外交人员带回了日本，但涩谷却没有回国，他需要进一步核实和收集需要的情报。
　　日本大使馆因涩谷川行动受限向外交部提出了抗议。但外交部不予理会。其时一个高级别的日本代表团以来中国，和中国政府就青岛问题展开了谈判，为了麻痹中国，日本不再提涩谷问题，谈判的总体气氛是好的，英国充当了“调停者”角色，谈判在原清室居住的恭王府举行，清室搬迁至承德避暑山庄永久居住后，这里被改造为国宾馆，接待来访的重要外宾。
　　在中日谈判其间，涩谷中佐拜会了代表团成员、已卸任陆军大臣的上原勇作大将，向上原大将倾诉了自己的意见，作为前陆军参谋总部高级情报参谋，涩谷强烈反对只动员三个师团攻略山东的计划，认为不仅无谋，而且是白痴！只有白痴才会制定如此漏洞百出的计划来。
　　“大将阁下！只派三个师团攻略山东绝对不行！支那军在山东已经部署了四个师，总兵力超过了二十万（涩谷有意夸大了华军兵力）！大本营那些无视现实的混蛋怎么能如此草率？三个师团？要我看五个师团都未必够用！津浦、胶济两路全线掌握在支那手中，只需要一个星期，他们就可以从东南军区和直隶再运两个师上去！大将阁下，参谋总部的计划太危险了，请阁下为了帝国的安全，务必说服军部增兵。”
　　参谋总部有一批手握实权的中级军官气焰极其嚣张，经常不顾尊卑臧否上司，偏偏又颇具能力。毕业于陆军大学的涩谷一直是负责情报工作的，1911年曾任陆军武官在北京呆了九个月时间，是坂西中将的亲传弟子，为了就近核实华军的情报，参谋总部再次将其派来了中国收集军事情报。
　　“涩谷君，高估支那军能力了吧？”上原大将是鹰派人物，大力策划实施陆军的扩军，对出兵山东持完全支持的态度。
　　“不。华军绝不可小觑。”涩谷中佐不自觉地用了“华军”的尊称，“首先必须向您说明，我们在支那所经营的情报网遭遇重大损失，情报收集能力比五年前下降了一半不止。饶是如此，根据已经核实的情报，情况仍万分危急。华军主力部队的装备已经超过了帝国陆军，他们大量配备了帝国陆军所没有的轻机关枪，甚至配备到了班一级，计算下来，华军主力师如攻击青岛的第6师，机关枪总数竟高达上千挺！数倍于帝国师团！他们还拥有大量的轻便迫击炮，第6师完全换装了性能超越我们的新式步枪。在重点部队，他们将无线电台配备到了团一级，还装备了大量的载重汽车，据计算，一辆载重汽车的运输能力可以抵三十辆畜力车，特别由于山东良好的公路网，使得华军的后勤保障能力达到一个空前的高度……还有，”涩谷完全不顾上原大将越来越黑的脸色，“华军拥有一支相当规模的飞行部队，这支估计拥有上百架飞机的飞行部队曾投入青岛战役并发挥了重大作用，他们已经摸索出了一套领先于帝国的战法，在山东他们至少拥有四座设施完备的野战机场。为了摸清该部队的情况，帝国已经损失了四个优秀的谍报员了，但具体情况，比如飞机的架数，指挥官，武器种类等仍扑朔迷离。存在这样一支部队将是帝国陆军的噩梦，帝国的军事行动将无可遁形。这样说吧，除了重炮，华军陆军武器已全面超越我军。参谋总部曾评估攻略青岛要塞的时间，认为动用一个满编师团，需要30-45天方可打下青岛。这还需要海军舰炮的支援。而华军第6师只用了一天就突破了核心阵地……”
　　“但他们将一个主力旅报废了。”上原大将打断了涩谷中佐的话。
　　“不要相信支那人的宣传。更不要相信支那军撤离山东的假象。属下认为，支那人以决心在山东迎战帝国！那个‘和平堡垒’演习就是一次预演。”
　　“简直是一派胡言。”上原大将有些不高兴了。
　　日本陆军在日俄战争击败俄军后信心空前高涨，认为完全具备与欧洲军队一争短长的能力了。特别是上层的乐观情绪更为浓厚，上原勇作就是其中之一。他任陆军大臣时力主扩张陆军不是为了应对中国，第一是为了与宿敌海军竞争以提高陆军的地位，其次是防备俄国。日本陆军从来就没有将中国当做假想敌，尽管近年来有关中国威胁的论调甚嚣尘上，但高层并未改变对华军的蔑视。
　　“不。属下是为帝国担忧。请大将阁下务必正视现实，决不能拿国运开玩笑。”
　　“中佐，你太过分了！”上原大将生气了。
　　涩谷被赶出了上原大将的房间。
　　涩谷没有资格参加中日英之间就青岛问题的密谈。上原感觉到中国对于帝国公开发出的战争威胁已经开始退让，无论是从支那政府的态度还是舆论宣传都是如此，上原来北京后一直关注着中方就青岛问题的报道，发现原先高调主战的呼声越来越弱了，相关中日友好、亚洲团结共进的文章越来越多。
　　龙谦一直未露面，主持谈判的是外交部长唐绍仪，总理方声远出席了两次最为关键的会谈，从中方的态度也可以证实，中方不愿意与帝国兵戎相见。但帝国已执意要打这一仗了，所以，谈判总的态势是日方进攻，中方退让，英方在中间和稀泥。从青岛港的自由港地位、华军撤离青岛进而至胶济铁路的归宿，日本步步紧逼，中方苦苦支撑。上原大将判断，如果日方满足于青岛港本身，会谈恐怕已经出结果了。
　　可帝国政府就是要逼迫中国谈判破裂。军部需要时间，外交需要一块遮羞布，所以谈判一直以一种拖沓的形式进行，日方不断提出休会，不断组织参观游览以消磨时间。上原来北京已经十天了，游览了已辟为博物院的前清皇宫，颐和园，参观了一家先进的食品厂，还赴保定参观了保定士官学校，对该校师生发表了主张日中提携共进的主题演讲。
　　中方不断催促，日方不断拖延。
　　有确切的情报说，华军第1师的部队正在撤出山东，这是中方应日方要求所作出的争取何谈成功的表示。在保定军校，上原大将见到了刚从山东返回驻地的瘸腿的第1师师长杜三立将军并与之交谈，除了惊讶华军将领的年轻外，其展现的文化及军事素养却让上原瞧不上。上原曾担任第三师团师团长，有丰富的带兵经验，窥一叶而知秋，华军确实精悍，那些士兵们军装整洁，武器保养的也不错，但将领的素质却差得远。杜三立既为华军最精锐的第1师师长，可见华军整体情况了。
　　所以上原并不重视涩谷的意见。
　　但涩谷以及从其他渠道汇集的情报却引起了日本高层的争论，参谋总部修改了之前的意见，认为必须再增加一个师团方可保证山东战役的成功。山县元老同意参谋总部的意见，在军部的压力下，内阁勉强通过了增兵一个师团的方案。
　　兵力不是问题，关键是财政。不断增加的预算令大藏省苦不堪言，加藤高明严厉责问陆军省，现在动员的不是三个师团了，而是六个！其中朝鲜一个，满洲一个，山东四个！鉴于日俄战争的教训（日本为日俄战争所做的战争预算太不靠谱简直是个笑话），加藤财相担心因山东之战而令日本经济崩溃！
　　军部如何保证战费支出可以从中国得到补偿？如果出现日俄战争的结局怎么办？对于加藤的责问，军部信誓旦旦地表示，支那不是俄国，光是支那战后赔款就足以补偿了。
　　为了获得山东油田，海军破天荒地支持陆军的山东战略。由于海军的支持，再没有一股力量可以阻挡对中国的冒险了。
　　方声远自1910年2月婚后一直住在西苑延庆斋，就面积而言，延庆斋绝对超过了海晏堂。但因海晏堂经过慈禧的装修，就精美而言就不如海晏堂了。其妻赵陶在看过尚未完工的总理府后便期盼着搬家，嫌房屋采光不好，阴湿低矮，她更喜欢轩敞明亮的西式建筑，总是催促丈夫早些搬家。但方声远不好下令先修总理府，而西郊政府新区因资金拖延，已经延期近六个月了。
　　赵陶见丈夫脸色阴沉，便问是不是在海晏堂受了气？她知道丈夫是为了中日青岛谈判去请示总统的，没办法，总统太强势，使得名为政府首脑的总理像个大办事员，不仅无权过问军务，便是政府这一摊子，也唯龙谦之命是从。
　　“总统一意孤行，此战怕是不能避免了。”方声远对妻子说。
　　“那就打呗。”赵陶不以为然，“军队不是很厉害吗？连德国人都屈服了。”
　　“你懂什么？”方声远瞪了赵陶一眼，“这不是局部冲突，搞不好会亡国的！军人干政真的是祸患无穷！”
　　赵陶在总理办公室工作，算是方声远的秘书之一，有很高的保密级别，一些军国大事并不瞒她。
　　“可是，别说交出胶济铁路，便是辟青岛为自由港也未必能得到国会的批准。舆论更过不了……谁敢签署那样的协议，谁就是卖国贼。”赵陶很担心丈夫成为龙谦的替罪羊。民意很可怕，对于日本的咄咄进逼，政府的暧昧态度已经引起各方的不满，新闻出版总署却秉承总统的指示故布疑阵，更加剧了民意的抗拒。
　　“发展经济是当务之急，取得这几年的成绩容易吗？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但一部分人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大局！打仗有什么好处？一仗下来，至少将一条干线铁路吃掉了，还早就了无数的孤儿寡母。便宜的只是那些渴望军功的将佐们。青岛辟为自由港并非不能接受，但海晏堂却早已做好了全面开战的准备，设局引诱日本人出兵。他久居高位，已经不是在山东时期和建国之初，听不进逆耳忠言了……”方声远深有忧色。
　　刚才与龙谦就谈判再次发生分歧，他希望谈判成功，胶济路绝对不给日本，但青岛问题可以谈，何况还有英国人的担保。但龙谦批评他大事糊涂，此战绝不能免，一定要打。指示他逐渐强硬态度，致使谈判破裂，而且一定要让日本背上致使谈判破裂的名声。
　　“或许总统是担心民意……”
　　“民意？以他的威望，只要出来讲一番话，谁敢质疑他的决定？国会两大党更是唯其意是从。便是军方，有谁跟公开跟他叫板？主战的不是别人，正是总统。但这样太危险了……”
　　主持经济工作的方声远尝到了建设的甜头，迫切希望有一个和平建设的环境，担心与日本开战导致失败，担心与同是协约国的英法俄交恶，外交部及隶属于国防部的战略研究会已经得出结论，如果欧战陷入持久，深陷内陆缺少海外资源的德奥一方注定失败。日本已经加入协约国阵营，此时与日本开战，是不是会引起更大的危机？最终迫使中国加入注定失败的一方？
　　方声远感到龙谦太不冷静了。但是他必须执行龙谦的指令，继续按照龙谦的指示和日本人在谈判桌上往下走，朝着破裂滑行下去。
　　9月19日，北京谈判正式破裂。中国拒绝了日本“自由港、胶济路、不驻军”三大要求。日本代表团次日便启程回国了。
　　9月20日，龙谦在国会发表了演讲，报告了中日和谈破裂的全部过程，痛斥日本欲图灭亡中国的狼子野心，披露了日本军事方面的准备概况，报告了政府对日的总体方针，那就是绝不屈服，坚决以暴制暴。但确定了不宣战，不扩大的基本方略。如果日本不在其他地方挑衅，中国将保持克制，维护现状，但日本胆敢启动全面战争，中国将倾全国之力应战。
　　至于与协约国的关系，龙谦做了专门的解释。如果中日爆发战争，并不意味着中国加入同盟国阵营。这是中国抗击外敌侵略的正义之战，跟欧战没有任何关系。中国将继续奉行已经确定的中立政策，只要各国不介入中日冲突，现有的任何政策均不加改变。
　　最后，龙谦代表政府提出了追加战费1亿华元的要求。
　　国会参众两院当日就此进行了闭门会议，同意了战费增加的要求，授权总统全权处置中日冲突，为了民族独立自由，中国绝不屈服！


中部 第二卷 一战血火 第四章 山东之战


第一节 海军
　　日本在正式对德奥宣战后，首先行动的不是陆军而是海军。根据与协约国商定的分工，日本海军将组织南遣舰队，负责保障西太平洋航线的安全并夺取德国在赤道以北的全部岛屿，包括马里亚纳群岛，加罗林群岛，马绍尔群岛，帛琉群岛以及太平洋海底电报的通信中心雅浦岛。为此，日本海军组织了两支南遣舰队，第一南遣舰队在9月12日便南下了。但兵力却原逊于英法的期望，第一南遣舰队由战列巡洋舰鞍马号为旗舰，战列巡洋舰筑波号、装甲巡洋舰浅间号、第16驱逐舰队（2艘驱逐舰）以及运输舰南海丸、远江丸组成。在日本发动对华战争时，第二南遣舰队尚在编成中。
　　但日本海军主力并未将肃清德国海外殖民地当做第一要务，主力投入到了侵华战争中。至9月15日中日谈判尚未破裂之前，日本海军已将主力编为三个舰队，其中第一舰队由加藤友三郎中将指挥，负责黄海方面哨戒并保护通航。计有战列舰2艘（摄津、安艺），轻巡洋舰2艘（笠置、音羽）以及5艘驱逐舰组成的三支驱逐舰队。
　　第二舰队负责青岛攻略，由加藤定吉中将指挥，计有4艘战列舰（周防、石见、河内、丹后），3艘装甲巡洋舰（磐手、八云、常磐）、2艘轻巡洋舰（千岁、千代田、）海防舰2艘（冲岛、见岛），水上飞机母舰若宫丸，驱逐舰8艘以及5艘大型运输舰。
　　为了遏制孱弱的中国海军，日本还组织了第三舰队，负责东中国海方面哨戒，任务是封锁并相机歼灭以上海、广州为基地的中国海军，该舰队由土屋光吉少将指挥，编有战列舰2艘（摄津、石见）战列巡洋舰2艘（金刚、比睿），轻巡洋舰3艘（新高、秋津州、利根），海防舰春日、日进，以及9艘驱逐舰和5艘炮舰。
　　相比于陆军，日本根本没有将中国海军放在眼里。的确，比起亚洲第一、世界第四的日本海军，中国海军实在是太弱小了。
　　以日本海军的实力，完全可以攻入长江进入中国腹地。根据日本掌握的情报，中国在吴淞口及长江沿岸并未修筑大型江防炮台，但海军军令部给第三舰队的兵力却仅够封锁上海中国海军。这就有些意思了，俄国对日本的海上威胁已经解除，日本在西太平洋几无敌手，如果彻底消灭中国那几万吨军舰，有什么必要组建以哨戒黄海保证通航的第一舰队？海军是进攻型军种，被动防御注定要吃败仗的。日本人这样排兵布阵，既有外部的因素，更主要的是内部因素。
　　外部原因之一是因为英法强烈禁止日本攻入长江进入中国腹地以挑起与中国的全面战争。英法担心中国做出过激的反应，就此将中国逼入同盟国阵营，青岛之战后这种情绪尤为强烈。内部因素呢，日本并不准备与中国全面开战，既因财政之困扰，拿不出钱来打一场灭国之战，也因为没有把握。更重要的是他们获知了中国海军拥有两个潜艇编队，拥有20艘以上的进口潜艇，军令部担心舰队的反潜能力不足，如果被中国潜艇击沉大型军舰就是笑话了，所以才编组了以护航为目的的第一舰队和以封锁为目的的第三舰队。日本对中国的海上战略就是封锁，将中国海军堵在港口内就行。
　　跟阵容豪华的日本海军相比，中国海军就很寒酸了。有些乞丐跟龙王斗宝的感觉。
　　新中华成立后，全面接管了满清留下的海军遗产，海军以上海、福建、广东为三大基地，对于渤海湾和黄海反而放弃了。这是无奈之举。山东拥有漫长的海岸线，但由于德国和英国舰队的存在，几无中国海军的立足之地，渤海湾自旅顺丢失后，这片中国内海反而没有中国海军的活动空间。于是将基地设于南方，缓慢地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龙谦定都北京的第二个月便组建了海军司令部，以他老资格的总参谋长、山东军司令官方时俊出任海军总司令。龙谦为海军发展确定了“培养人才、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十二字方针。确定国防建设的重点在陆不在海，至少在十年内，国家不会为海军建设花大钱。
　　方时俊正确地理解了龙谦的意图。没有跟陆军建设争资源，而是积极落实龙谦的十二字方针，一方面搜罗人才，请出了萨镇冰、严复、载泽等海军耆宿，组建了福州海军军官学校和上海海军技术研究院，请来了美国海军退役及现役军官充任教官以培养海军人才并展开海军兵器研究。一方面整顿现有力量，组建了东海、南海两支舰队以培训官兵。第三就是大力扶持造船工业，为海军腾飞打下基础。
　　这个过程中方时俊最展现自己能力的就是搜罗人才。不惜降尊纡贵请出了萨镇冰、严复等人。进而通过他们将满清培养的海军人才“一网打尽”，全部吸纳至新中华海军中。然后又大力招收回国效力的华侨加盟海军，最后则是花大钱聘卿美、德等国的海军教官及技术人才，费尽心力地搭起了海军的架子。
　　方时俊总理1910年出访美国时，捡起了满清与美国签署的海军一揽子协定，这是美国乐于达成的。但中方修改了原协定的内容，大幅度减少了水面舰只的购置，特别是巡洋舰和驱逐舰的购置，转而购买造船设备，扩充了江南造船厂，添置了大型船坞，并与美国联合成立了美中太平洋航运公司以扩大中美航运能力。当然也买了几艘美国的战舰以满足美国人的要求。至1914年夏，中国海军两支舰队的水面舰只共有巡洋舰7艘，驱逐舰7艘，炮舰11艘，总吨位不足5万吨，其中大半兵力被置于环境相对安全的南海舰队。
　　至1914年夏，海军总兵力超过了两万人。值得一提的是，海军兵员不是来自于陆军，而是招收自大中学毕业生。海军军官（除了几位耆宿），全部来自福州海军学院（最初学制两年，1913年起延长至3年）及留美、留德的学员。海军中来自陆军的军官（包括海军司令部各级参谋）极少，完全不成比例。这个情况使得海军彻底脱离了陆军，成为了一支观念、思维都与陆军有着极大差别的军种。到了1914年，陆海两军的不同风格已经展现，比如陆军官兵抽烟的居多，而海军官兵则基本没有吸烟着，比如海军军官通一门外语的比例很高，但陆军则很少。导致一些蒙山军高级将领讥笑海军为假洋鬼子。当时，没有任何人意识到海军摆脱陆军自行发展的意义，直到建国二十余年后，海军已经发展为一支不容陆军小觑的大军种，海军才在国家大政上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声音。
　　方时俊并非故意走上“独立”于陆军之外的道路。一方面是因为龙谦要求他立足自身培养人才，另一方面是陆军军官基本不愿意去海军，就连他司令部的组建都费了很大力气。
　　龙谦虽然确定了先陆后海的原则，但对于海军的投入还是逐年增加的，加上美国的专项贷款，建国五年来对于海军的投入接近了满清打造北洋舰队的总量。这些钱却大部花在了潜艇购买和制造上。
　　1911年春，中德签订了海军合作秘密协议，除了购买德国2艘最新的U型潜艇外，还委托德国制造4艘同型潜艇并购买了全套图纸，拉开了海军潜艇发展的大幕。以后三年间，购买德国潜艇的数量逐年增加，累计达22艘之多。不仅如此，德国还在1912年转让了一座潜艇工厂和全套的鱼雷技术，中国在南昌建立了鱼雷工厂，可以在德国工程师的指导下在本土建造远洋潜艇及潜艇的主要武器鱼雷。
　　就潜艇技术而言，德国领先全球，所以中国瞄准了德国而不是美国。1912年底，上海海军技术研究院在德国专家的帮助下设计了一款大型潜艇，这艘潜艇是在德国U型攻击型潜艇基础上改进的，大的结构没有改变，但吨位及全艇尺寸增加了。定员32人，柴油动力，水面1700马力，水下1200马力，水下排水量达到900吨，吃水3.65米，全高8.25米，航速水面15节，水下9节，潜深达到50米，最大的变化是取消了德国潜艇装备的105mm舰炮，使得该型潜艇的武备只剩了鱼雷。可携带16枚鱼雷，共有4具鱼雷发射管（前2后2）。
　　这款被命名为剑鱼级潜艇是共和国第一艘有着自己设计思想的远洋潜艇，对德国潜艇思维有了革新。获得了德国潜艇专家的肯定，德国专家对中国人取消火炮的思维认为是一次革命性颠覆，将引发潜艇战术的巨大改变。建议德国海军也仿效中国取消火炮那个基本不发挥作用的鸡肋，专心发展鱼雷攻击战术。
　　虽然潜艇发展取得很不错的成绩，但当时在海军霸主英国的影响下，大炮巨舰主义盛行，各海军强国专心发展新一代战列舰，认为战列舰才是决定海战胜负的关键。对于潜艇这种新玩意，除了受到英国强力打压的德国，包括日本在内，都不太重视。
　　中国海军另辟蹊径的战略思路受到了海军内部的质疑。随着国力的复苏，海军要求添置大型战舰的呼声也出现了。1913年春节，南海舰队司令官萨镇冰海军中将致信龙谦，请求购置两艘战列舰以壮声势。为此，国防部在上海召开了绝密的海军发展研讨会，龙谦在会上抛出了令海军耆宿们难以接受的“战列舰”无用论。
　　“我可以大胆预言，战列舰这种海上霸王很快就会退出历史舞台了。随着航空技术的发展，海军将呈现与现在完全不同的格局。与其花大钱去打造大型的海上棺材，还不如一开始就走正确的道路。海军的发展要抓两头，促中间。什么是两头？潜艇和飞机，中间当然是水面舰只了。不要战列舰不等于不要水面舰只，驱逐舰，巡洋舰，运输舰还是要的，但要服从于飞机和潜艇。你们要相信，我所规划的海军发展道路会得到证明的。”龙谦在1913年春在海军总司令部召开的海军发展研讨会上这样讲。
　　“飞机？飞机能对付战列舰？”没有人相信只能携带五公斤炸弹，航程极短的飞机会威胁到战列舰的生存。这不是开玩笑吗？
　　“谁说飞机只能带五公斤炸弹？”龙谦反问，“如果飞机可以携带250公斤的巨型炸弹呢？如果飞机的航程提高到一千公里甚至更长呢？诸位海军同仁们，请你们记住一句话，‘技术决定战术’，每一种新技术的出现将改变现有的战术，这就是我格外重视海军研究院的缘故。战列舰我们不搞，现在不搞，将来也不搞。你们算过没有，一艘战列舰可以换多少架飞机？多少艘潜艇？我们还很穷，陆军在换装，航空兵在发展，海军也要跟上来。以我们的国力和技术底子，跟在别人后面永远落后，但我们可以在新领域当领头羊，这个新领域，一是飞机，二是潜艇。等我们证明飞机和潜艇威力的时候，那些大力建造无畏舰的海军强国就会后悔到死！”
　　龙谦的巨大权力决定了海军只能按着他的步调走。几年来，水面舰只增加缓慢，但潜艇部队却初具规模，海军组建了独立的潜艇司令部，下辖两支潜艇战队，在崇明岛和舟山群岛建造了潜艇基地，1914年夏，可以用于海战的潜艇总数达到20艘，其中2艘是自行建造的剑鱼级攻击潜艇。
　　潜艇的作用在1914年春海军在南海举行的小规模演习中得到了证明，从舟山出发的4艘潜艇（其中1艘剑鱼级）秘密穿越台湾海峡准时抵达演习区域，靠近南海舰队的旗舰海雄号巡洋舰300米未被发觉。如果是实战，海雄号可能已经沉没了。而在随后的实弹射击中，萨镇冰亲眼目睹了潜艇实施的鱼雷攻击靶船的过程，感到十分震惊。在反潜技术还未成形的当时，潜艇就是来去无踪的幽灵杀手，对付巨无霸战列舰似乎力不从心，但如果攻击小吨位的驱逐舰或者运输舰，一条鱼雷就可以将目标舰送入海底！
　　对于即将爆发的中日战争，海军司令部根据总参的总体战略制定了自己的作战计划。必须说明的是，总参谋部正确地预料到了日本海军的作战思维，预料到日本海军将采取封锁战略堵死中国海军的出口，因此协助海军针对性地制定了避开日本海军主力、以袭击其运兵船和运输舰为主要目的的作战方案。这个方案下，潜艇部队将担负主要的作战任务，制定了东海两大潜艇基地被日军摧毁后的备用方案。方时俊总司令面对海军强烈求战的情绪，强调海军实力尚不足于正面迎战日本海军，“我们不做傻瓜。这不是怯弱，而是审时度势。保留火种以待时间是正确的方针，业已得到总统的批准。陆军不会责难我们的，我向你们保证。”


第二节 日本的战略
　　北京谈判破裂后，日军的行动极快，9月23日，已经集结完毕的第18师团已经登船，在第一舰队的护送下朝着山东方向出发了。他们的目的不是胶州湾，而是山东北部的莱州湾。
　　第55联队是第一批登船的部队，算是18师团的开路先锋。入夜后，第2大队的星野功上等兵在运输舰近江丸昏暗的船舱里，闻着汗臭与马粪交织的味道，久无睡意，脑子里全是新婚妻子的倩影。
　　“星野君，你在想什么？”来自同村的军曹宫崎小一郎问道。
　　“没，没什么……”
　　“哈哈，我知道你在想你那美丽的妻子。”宫崎军曹拍拍星野上等兵的肩膀，“这次攻略山东，一定给她带几件有意义的礼物。”
　　“宫崎君，明天早上就要登陆了，您说，我们会遇到抵抗吗？”
　　“刚才在甲板上没看到护航战舰吗？摄津号的巨炮会将支那人撕成碎片的！然后我们就淌水上岸，就像一次愉快的旅游。哈哈。”宫崎军曹的哥哥在摄津号战列舰上服役，说起摄津号，他总是眉飞色舞。
　　宫崎军曹参加过日俄战争，但星野功却没有打过仗，“中队长说支那军不同于清国兵了，不知是不是真的。”
　　“支那人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绵羊！只要你挺起刺刀，一个冲锋就可以打垮他们！俄国人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将，支那人，嘿嘿……”宫崎想起自己在满洲的经历，心里充满了对华军的蔑视。中队长回坂中尉确实向中队讲诉了中国军队的情况，但宫崎小一郎根本没有听进去。
　　“可是，支那军曾在外蒙打败了俄国人。我妻子的叔叔曾在满洲跟支那人打过仗，为天皇尽忠了……”星野妻子的叔父曾是秋山好古骑兵旅团的一名大尉，战死在沈旦堡。
　　“八嘎！”宫崎劈手甩给星野上等兵一个耳光，“不许你为支那人鼓吹！帝国陆军天下无敌，你应当在明天的战斗中用支那人的鲜血为他报仇。懂吗？”
　　“哈伊！”星野功下意识地要站起身，但船舱实在是太拥挤了。
　　“宫崎军曹说的对，”昏暗中传来回坂中队长的声音，“支那人没有军魂，他们武器再好也没有用，在帝国勇士的面前，他们要么跪地求饶，要么逃跑。”
　　船舱里传来一阵笑声。
　　星野功低下了头，他想起了妻子叮嘱他的话，“小心在意，一定活着回来。我已经怀了您的孩子了……”
　　“活着……”星野功的思绪回到了家乡。年景不好，又增了税，日子很是艰难。打仗也不错，除了军需，其他战利品一律归自己。据说支那山东省是最富裕的省份，遍地财宝，就让自己发一笔小财吧，为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凌晨时分星野功睡着了。但很快被吵醒，听见了沉闷的炮声，带着刺耳的尖啸，令人很不舒服。
　　“哟西，战舰开始炮击了。真是太好了，可惜不能亲眼目睹壮观的景象。”弯着腰朝舷梯方向走去的宫崎军曹叫道。他不能登上甲板，没有命令，士兵们仍需呆在船舱里。
　　炮击似乎无休止。星野功没有手表，不知道时间，船只似乎已经抛锚了，不过仍有轻微的晃动。他拧开水壶喝水，感觉到嗓子干的厉害。
　　“没什么可怕的，他们不是俄国，更不是德国。一名帝国勇士至少可以对付五个支那兵……”星野上等兵握紧了没有上刺刀的步枪。
　　直到刺耳的哨子吹响，船舱里等待已久的官兵纷纷起身，开始整理个人装具。中村小队长的嘶哑的声音传来，“3小队全体，清点物品，跟着我！”
　　涌上甲板的星野朝海岸望去，那里一片笼罩着浓烟。近江丸左侧一艘巨大的军舰仍在炮击着，巨大的震响让星野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快，快，跟上，跟上！”个子矮小的回坂中队长的声音传来，星野上等兵紧握着步枪，紧跟着宫崎军曹朝前跑去。
　　9月25日凌晨，龙口，在第一舰队战舰火力的掩护下，第18师团前锋第55联队登陆了。
　　“飞机，支那的飞机！”有人大喊。
　　顺着绳梯下到登陆艇的星野猛地抬头，见两架双翼飞机冲出了云层，朝近江丸扑下来，两个黑点从空中落下来，一声巨响在登陆小艇不远处炸响，海水将星野上身全部淋湿了，几滴海水灌进了口中。星野吐出又咸又苦的海水，发现刚才坐在船边的一个战友已经落水，一片血迹染红了清澈的海水。
　　“他中弹了！”星野看见那个不幸的家伙的身躯已经沉入海底，“他死了！”星野感到一股凉气从脖子直冲脑顶。
　　“近江丸中弹了！八嘎！”船头的中村小队长惊讶地望着运输舰上腾起了烟火，“射击！朝支那的飞机射击！”中村小队长歇斯底里地喊道，“噼噼啪啪”的枪声传来，星野也举起了步枪，但晃动的小船让他根本无法瞄准，而且，支那的飞机已经看不见了。
　　“下船！冲锋！”中村跳下登陆艇，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朝岸上冲去，士兵们紧紧跟着小队长。
　　除了飞机，日本登陆部队没有受到任何的地面火力阻击，这让日军指挥官们松了一口气。舰队立即电报大本营，“55联队已顺利抢滩。”
　　在230海里之外，在第二舰队的旗舰战列舰周防号豪华的舱室里，拄着饰有菊花纹章的刀鞘的寺内正毅大将接到第一舰队的电报，轻轻点点头，“哟西！看来支那军没有料到我们会从龙口上岸。”
　　“是的。部队只受到了支那飞机的袭扰，伤亡轻微，但海军一艘驱逐舰中水雷沉没了。”他的参谋长大西少将报告道。
　　“什么？！水雷？支那海军在龙口布了水雷？八嘎！”寺内大将站起身，那个著名的光头更显得铮亮了。
　　这可不是好消息。说明华军已经预料到了日军的登陆方向，18师团的隐蔽战略已经失效，华军一定在莱州方向严阵以待了。
　　“不过，18师团吸引华军主力并非不利……”大西少将小心翼翼地对寺内伯爵说。
　　“给神尾中将去电，按原计划行动。”寺内大将踱到地图前，再次凝视起战区地图来。
　　帝国的反应还是太慢了。寺内伯爵沉思着，对于应对欧洲爆发的变局，帝国显然落后了支那一大步。现在不得不面对已经占领青岛要塞已经二十天的支那军了。
　　大本营有几个没料到。第一是欧洲之战“突然”爆发。本来费迪南大公之死完全可以通过谈判解决，最多不过是奥地利和塞尔维亚之间的事，死心眼的欧洲诸强囿于盟约协定，在俄国动员后迅速卷入了欧战大战，让日本有些所料不及。第二是支那军竟然借演习之名完成了军力展开，“和平堡垒”大演习曾引起了军部的注意，但谁能想到他们是以青岛为目标呢？这样就获得的先手，赢得了二十天以上的时间。第三是德国人竟然开放青岛，让支那军基本获得了完整的德国要塞，包括那些大炮和珍贵的炮弹。为帝国攻略青岛增加了莫大的难度。导致帝国对于山东战役一再增加军费和动员。
　　寺内正毅大将是陆军长州派仅次于山县和桂太郎的第三号人物，今年已经62岁了。历任日本士官学校校长，教育总监，参谋本部次长，陆军大臣。是陆军极有影响力的大人物，被山县推荐为山东之战的统帅，军部基本没有不同的意见。但寺内正毅在研究局势后，对于帝国确定的山东攻略还是有不少的疑问，他并不担心日军的兵力不足，在增加了精锐的第9师团后，寺内认为兵力足够了。即使华军最老资格的第1师主力仍在山东，寺内也有信心击败之（上原大将信誓旦旦地说第1师确实已经返回了保定）。但寺内担心支那会在天津动手，包围并消灭支那驻屯军的七千人马，该部兵力分散驻守在自天津至山海关的漫长铁道线上，根本没有防御能力。其次是支那在恼羞成怒下不顾一切攻击满洲，虽然增加一个12师团给关东州，对付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支那北方军区还是没有把握。寺内和那些中下级军官不同，长期位居高位的他明白帝国财政上的窘境，寺内不认为帝国有能力与支那展开全面的战争（寺内认为中国一样没有这个能力），欧战业已爆发，从英国拿到战争贷款很难了，美国想都不要想，在美日分歧愈发严重的情况下，他们不给中国支持就不错了。如果对华战争陷入持久，寺内担心经济支撑不住。
　　不要希望支那会求和。寺内认为支那现政府与满清已有本质的不同，他们极具世界眼光且手腕高超，绝不是鼠目寸光的满清政府。所以，那些认为在山东击败支那军就会导致支那政府求饶的观点是不靠谱的，即便丢掉山东全境，支那也有能力将战争拖下去！汉阳、太原、南京已经有相当不错的军工基础，直隶已经打出了石油……关键是支那的最高领袖龙谦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轻易屈服。
　　但山东攻略又不得不实行。寺内承认内阁和元老中反战派的观点有一部分是正确的，师出无名将激怒已经脱胎换骨的支那，而帝国又输不起。一旦失败，或许导致大陆政策的彻底失败，将几十年的奋斗成果付之东流。可是，寺内承认，任凭中国发展下去是很可怕的，看一看现实吧，支那人正在奋力追赶帝国，他们在很多领域已经超越了帝国，比如钢铁，比如汽车制造，比如飞机。甚至连军工方面，支那的进步也是惊人的。有着辽阔疆域丰富资源的支那潜力巨大，或许不消十年，帝国就永远失去了攻击支那本土的能力了。所以寺内又同意“膺惩”支那，摧毁支那山东工业基础，迫使支那付出更多的赔款，将支那牢牢踩在脚下，为帝国称霸东亚奠定基础。因此，寺内慨然出任山东军司令官，担起了这场关系帝国千秋命运大战的重担。
　　参谋总部制定的青岛攻略是两线出兵，南北对进，北线从龙口登陆，兵力为第18师团和第6师团，第18师团之24旅团南下攻击青岛，与南线第9师团构成内线兵团，以夺取青岛为目标。18师团部率23旅团及师团直属部队配合第6师团西进，以夺取潍坊为第一期目标。南线兵力为第3、第9师团，将从胶州湾登陆，其中第9师团向北包围并指挥第18师团24旅团攻占青岛，第3师团将西进与北线主力会师潍坊，组成山东战役之外线兵团，将猬集于青岛以西的华军中央军区主力一网打尽，达成山东战役的第一期目标。
　　计划的关键的是迅速夺取青岛，使山东军获得可靠的补给码头。四个师团十几万人马日费钜万，没有通畅的补给通道是不行的。
　　大本营山东攻略是建立在已有的情报之上的，根据确信之情报，支那军在山东共有3个师，第6，第16和第14师，共7个旅。其中只有第6师是甲种师，配备了最强的武器。16、14两师尚未完成换装，无论是人员还是装备都远逊于第6师。而第6师16旅在青岛之战中已被打残，该部已调回济南休整，短期内未必能恢复战力。这样，山东境内中国军队只有6个旅布防，其中第6师主力已进驻青岛，外围只有北翼的第16师和南翼的第14师，只要歼灭这两个乙种师，山东战役就必胜无疑了。
　　日军大本营根据多方情报证实，参加“和平堡垒”演习的支那军第1师已经回调保定，就算该师再次被调回山东，至少需要一周时间。只要北线兵团在七天内拿下潍坊，完成战略分割，华军援兵将被挡在合围圈之外，等内线兵团夺取青岛歼灭第6师之后，将彻底获得战略主动权，或谈或打，完全由日本说了算。
　　“请加藤中将过来一叙。”寺内对大西少将说。北线已经登陆，他需要了解第二舰队的情况，是否可以按照计划发起对青岛要塞的炮击并准时在胶州湾登陆。


第三节 龙口
　　登陆的第55联队没有遇到地面的抵抗，但仍付出了惨重伤亡。攻击来自天空和地下，支那讨厌的双翼飞机不断出现在登陆点上空，用机载机关枪和手掷炸弹袭扰日军，空旷的滩头毫无遮拦，让骄横的日军在愤怒之余第一次感受到飞机带来的恐惧。
　　特别是华军飞机俯冲而下时，装在机头的机枪像一条火鞭抽打着日军，每每留下一串的伤亡，日本陆军没有对空防御的训练，军官们毫无章法地指挥日军对空射击，笨重的仿法空冷重机枪无法仰射，步枪凌乱的射击没有基本无法对华军航空兵造成威胁。
　　登陆稍微深入腹地，日军开始遭遇地雷的麻烦，在通往内陆的小道上，支那军似乎埋设了无数的地雷。一般士兵没有接受过排雷训练，不得不紧急呼叫工兵上来排雷。大兵团登陆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由于通讯的不畅，被地雷极大地延缓了前进步伐的55联队更扩大了空袭带来的伤亡，还没看见一个华军士兵，日军的士气就急速下降，到处是“八嘎，八嘎”的国骂声。
　　星野功所在的小队因支那的空袭已经死了3个人，被地雷炸死1人，还有4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跟星野很要好的小林正夫上等兵被一枚7.62mm机枪子弹打穿了肚子，肠子流出来，痛的哇哇乱叫。星野拼命用野战急救知识帮助他，但没有等到救护兵到来小林正夫就魂归故里了。小林的死让星野受到很大打击，顾不上处理小林的尸体，星野在中村小队长的吆喝下跑步离开了滩头，沿途不断见到死去和正在死去的战友，景状至惨。中村那张丑陋的猪肝脸上淌着汗，军帽也丢了。嘴里不停地咒骂着，胡乱朝天空放着枪，失去了以往的镇定。
　　中午时分，第2大队进入了第一个村庄，前锋第1大队已经南进了，留下一片狼藉。星野功没有发现一个支那村民，除了日军，没有看到一个活物。
　　“八嘎！八嘎！”中队长回坂太郎怒冲冲地从街角转出来，“可恶的支那人竟然填死了水井！1小队，立即寻找水源！”回坂中尉对中村小队长下了命令。
　　“哈伊！”中村立正答道。
　　中村集合起了本小队，朝村南跑步出村寻找水源去了。星野感到嗓子里火辣辣的，却不怎么感到饿。水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必须省着喝了。
　　到处是寻找水源的士兵，其他中队也在做着同一件事。村头的房屋着了火，应当是愤怒的士兵放的火。显然，支那人在坚壁清野，不仅转移了村民，连水井也封死了。
　　第二大队离开了已经着火的村庄，也不管后续部队了。一直在八里外才找到一条小河，用帆布桶取水的宫崎军曹听到了不能喝水，水里有毒的叫喊，气的哇哇大叫。其他中队的士兵已经发现了中毒的症状，上游被万恶的支那人投了毒，也不是什么高级的毒品，不过是装了大量马粪牛粪的布袋被支那人用渔网沉到了河里，形成了一道“拦河坝”，这是在上游七八里外发现的，动手拆除的第1中队士兵又踏了地雷，当场被炸死一个。使得日军更为愤怒。
　　忍饥挨饿的第2大队冒着飞机的空袭沿着小河跟在第1大队身后向南前进。大约在下午三点左右，前方传来枪声，接着是巨大的爆炸声。陡然出现的敌情让抱怨不止的日军来了精神。骑马赶来的联队通信参谋给第2大队送来了联队部的命令，要他们转向东南前进，击破当面支那军的阻击。
　　中队在回坂中尉的指挥下跑步前进，离开了河岸，转向了一片高粱地。正南方向的枪炮声越来越密集了，显然，联队准备用迂回战术从侧翼打击支那军。
　　星野将刺刀安在步枪上，跟着宫崎军曹拼命奔跑着，高粱叶子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终于跑出了这片高粱地，“卧倒！有敌人！”中村小队长的喊声刚传来，尚未听到枪声，身边就有人中弹了，右侧一个新兵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经历了严酷训练的星野上等兵利索地趴下，步枪就势伸出来指向前方，做好了射击的准备。前面是一道土坎，土坎背后冒起了一道白烟，紧跟着在高粱地里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夹杂着惨叫声。
　　“迫击炮，是支那军的迫击炮。”星野正确地判断出来。土坎上出现了人影，一挺机关枪喷吐出火舌，旁边又是一挺，高粱杆纷纷被击断，中队被死死地压在高粱地里，迫击炮弹不断在队伍中炸响，“压制敌人火力，3小队向右，1小队向左，”星野清楚地听到了回坂中队长的命令。
　　星野所在的第1小队奉命朝左方迂回，不敢站起身，只能匍匐前进。宫崎军曹不断咒骂着，但动作极为熟练快捷，令星野功十分的钦佩，这个脾气暴躁的家伙战技绝对高超，尤其是枪打的准。
　　背后终于想起自己的机关枪声，星野松了口气，跟着宫崎爬起来，猫着腰朝东北跑。
　　“冲锋！”中村小队长大喊道。第1小队的各班散开了战斗队形，朝土拢冲去。星野在奔跑中射出了他今天的第一发子弹，也是他此生实战中的第一发子弹。对面的火力转过来了，星野看到正在奔跑的中村队长突然站定，手里的步枪呈一道抛物线甩了出去，然后直挺挺地倒下了，星野紧跑两步赶了上去，看见中村左眼已是一个血洞。
　　“不要停，跟着我上。”宫崎军曹大喊道。更多的战友倒下，“卧倒，卧倒，”另一名军曹大喊道。
　　星野顺势趴在一个浅浅的壕沟里，他知道进攻失败了。敌人的机枪火力极猛，没有炮火的压制根本就是送死。
　　对面阻击的是华军16师47旅140团2营6连，他们一直将日军回坂中队压迫在阵地前沿动弹不得，直到日军的炮兵上来，营长下达了撤退命令，6连等机炮连撤离后交替掩护撤出了阵地。回坂中队付出了重大伤亡后终于攻克了那道土坎，但大队的命令也到了，停止了后续的攻击行动。
　　天黑了。
　　回坂清点了伤亡后任命宫崎接替阵亡的中村。下午的战斗造成了中队11人阵亡，14人负伤。加上空袭造成的伤亡，回坂中队差不多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回坂正在整顿队伍，传令兵叫他到大队开会，大队长传达了联队部的命令，已经查明，联队正面是支那军16师47旅，联队的任务是向南攻击夺取莱州。今晚就地宿营，明天继续攻击。等炮兵就位后就容易多了。
　　回坂回答了大队长关于中队伤亡的询问。以为自己会遭到大队长的训斥。但大队长没有，“支那军火力强大，又有飞机的支援。请回坂君整顿部队，保持士气。等我们打下莱州，占领大路就好办了。”
　　警戒哨被撒了出去。回坂中队就着不多的存水吞咽着干粮。不准生火，怕召来支那迫击炮的轰击。
　　“星野君干得好。”已经正式担任了小队长的宫崎军曹拍拍星野功的肩膀，“注意警戒，明天我们给支那人好看。”大概是生了官，宫崎军曹没有一丝的颓丧，反而显得兴奋，像打的大胜仗一样。
　　担心的敌袭没有发生。星野功睡了至少四个小时，感到精神基本恢复了，对接下来的战斗又充满了信心。当东方出现第一丝曙光时，中队已经开始整队了，他们的位置在昨日夺取的那道土坎东南一片花生地的，早饭正在搞，升起的炊烟令星野感到愉快，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似乎散去了，当北面土坎下过来一队炮兵，这种感觉就更为强烈。拉着大炮的马儿奋力向前，炮兵吆喝挽马的声音清晰传来。中队长已经讲了，此地距莱州不过三十里，或许今晚就住进莱州了。
　　但突然出现的空袭让星野的情绪坏到了极点，支那的飞机并没不是冲他们中队来的，飞机瞄准了炮兵，炸弹在土坎北面炸响，星野惊恐地看到那门大炮被掀翻了，马匹倒在地上挣扎，肯定已负了伤。
　　更多的飞机向北飞，星野功肯定他们是去轰炸登陆场的。
　　急忙卧倒的中队并未出现伤亡。但一发飞机上射下来的子弹将行军锅打碎了，半生的粥都洒在了花生地里。早餐只能继续吭干粮喝凉水。经过消毒的凉水也不多，只灌了半壶。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宫崎小队长又开始大骂不止，对支那的飞机恨之入骨，“胆小的支那人，只会用飞机打仗的支那人，我要一个个劈了他们！”宫崎挥舞着中村小队长留下的军刀，愤怒地大叫大嚷，“打下莱州，我要砍十个支那人的狗头！”
　　真正的战斗在上午到来了。在距出发地不到五里的一个村庄，第2大队遭遇了华军顽强的抵抗，华军炮兵出现了，不是令日军步兵深为讨厌的迫击炮，而是大口径野炮。第2大队的4个步兵中队发起的两次冲锋全被打下来，阵亡了一个中队长和两名小队长，但村庄仍牢牢地掌握在华军手里，在村庄北面的庄稼地里留下了大片的尸体，都是第2大队的官兵。星野功所在的小队又阵亡了3人，一发子弹穿透了星野的衣袖，让他庆幸不已。而宫崎小队长的好运气似乎终结了，他的脖子被子弹擦伤了，包扎了厚厚的绷带，连扭头也变的极为困难。
　　直到炮兵压制了支那军的火力，友邻中队终于攻入了村庄，跟昨天一样，村庄里没有一个村民，支那军依旧卑鄙地破坏了一切，不给他们留下一颗粮食，一碗水。大队长村山少佐制止了士兵烧房泄愤，昨日对滩头那个村庄的防火遭到了上级的训斥，后续部队，特别是后勤部队需要这些房屋。
　　村山少佐清点了伤亡后向联队部递交了报告，在报告的结尾他流露了自己的担心，“飞机给部队带来了恐惧。道路已被彻底破坏，支那人坚壁清野十分彻底，部队无法就地补充粮食，甚至连饮水都不能保证。他们是主动撤退而不是败退。我担心支那军有阴谋。”
　　第55联队的指挥官们跟村山大队长的判断完全相同。顺利登陆的喜悦消失了，仅仅一天，该联队的战斗损失已经超过了250人，却没有抓获哪怕一名支那军士兵，他们连阵亡官兵的尸体都带走了。敌情不明，坚壁清野，尤其是像蝗虫一样不断出现的飞机令日军的士气极具下降，“必须摧毁他们的野战机场。”村山少佐建议道。
　　机场在哪儿，村山不知道。但他已经意识到，如果不夺取机场消除支那军的飞机威胁，部队的士气受到了很大影响。现在一看见支那人的飞机，不等命令就四散躲避，简直是可恶至极。
　　负责夺取莱州的23旅团司令部也很恼火，已经开始的战争跟他们设想的完全不一样。支那军并未坚守滩头，使得海军火力无从发扬，支那军的飞机令海军极为恼火，一面要清除水雷，一面要抗击飞机的轰炸。支援龙口登陆的第一舰队已经损失了一艘驱逐舰，四艘军舰不同程度负伤，这个损失令第一舰队不堪忍受。战前他们完全没有想到，仅仅靠水雷和飞机就使得舰队遭到如此严重的损失。因此第一舰队要求已经登陆的部队迅速前进，摧毁支那军的飞机场（根据华军飞机的往返频率，日军认定华军在莱州筑有飞机场），如果任由支那飞机肆虐，第一舰队很难继续停留在登陆场。现在连18师团都没有完全登陆，后面还有一个第6师团漂在海上呢。
　　18师团师团长神尾光臣中将给23旅团下达了严厉的命令。命令已经登陆的23旅团用“果断”行动继续向南突击，限26日日落前占领莱州。好在继55联队后，第46联队已经登陆展开，其前锋大队已在第55联队的右翼（西面）投入了攻击。


第四节 莱州
　　9月26日中午，济南，中央军区司令部。大战业已爆发，但司令部的气氛并不紧张，完全没有大战发生常有的压抑气氛。作战部是两间打通的屋子，参谋们接听着电话在地图上标注着符号，封国柱和司徒均在另一间屋子里根据不断接到的情报分析商讨着敌情，封国柱偶尔还会说个笑话。
　　总参谋部制定的山东战役作战计划是一个“开口”计划，除了确定由瞿鸿翔率第6师主力固守青岛要塞外，集结与交通要道的3个师部7个旅（第1师主力成功实施了欺骗，并未离开山东）必须根据日军的行动随机应变。中央军区根据总参的总体意见，以16师置于青州，其47旅前出莱州，照顾北线。以14师占高密，其28旅前出胶州，远远策应着青岛，顾应着南线。第1师（欠第1旅）秘密集结于潍坊附近的交通线上，随机策应南北。济南还有打完青岛战役正在休整补充的16旅。这样，投入战场的华军兵力达9个步兵旅，这是第一期兵力。集结于保定的第2师和已经向山东运动的第18师共5个旅是第二期兵力，也是决胜阶段投入的兵力，目前还使用不上。
　　总参谋部判断，不管日军投入3个师团还是4个师团，他们绝不会在一个方向登陆。最大的可能是南北齐动，然后相向行动合围青岛。
　　但南线应当是重点，因为有胶济路可以使用，北线只有占领潍坊后才能使用上这条铁路。但济阳油田也是日军的主要目标，他们将主力置于北线也是可能的。
　　龙谦在参加总参的敌情研讨会上断言，日军肯定在龙口一带登陆，然后沿莱青公路西进，相机占领潍坊。龙谦赞同总参日军将两路乃至三路分兵的判断，反正人家占着海路，主动权在他们手里。不过，龙谦认为日军在攻占青岛之前，不会集中主力向济南攻进。
　　华军打的是歼灭战的主意，要向打大歼灭战就必须诱敌深入，在海岸附近是达不成包围的。所以，中央军区在南北两线做了松散的分兵，各布置了一个旅，重炮兵根本没有派出。如何实施分割包围，要看日军的部署，要看日军配不配合。
　　从常规上讲，日军在解除背部威胁前是不能专心攻略青岛的。他们至少应占领高密一线才能放心，从这个角度讲，主动权又不在日军手中。青岛要塞集中了三万守军，粮弹充足，二十余日紧张施工，最大限度地加强的工事，瞿鸿翔保证，即使日军在海军的掩护下集中两个师团攻击青岛，他也可以坚持一个月以上。这样就给外围部队与充分的时间。
　　总参同意总统关于日军将先夺取青岛的判断。坚信日军一定会在胶州湾某点登陆。但对于总统关于日军主力出现在莱州湾的判断却半信半疑。
　　龙口出现了敌军，再次应证了总统一贯神奇的预测，那些费时费力的战场布置将全部派上用场，不会浪费了。但龙口究竟上来多少日军？一个师团还是两个师团？现在还说不清。
　　龙口据莱州不过三十里，日军既然从龙口登陆，占领莱州是必须的。莱州有公路连接潍坊和青州，这股敌人会不会不去攻击青岛而西进夺取青州和潍坊？总参谋长及中央军区司令官努力做着判断。
　　“可以确定龙口登陆的是18师团，”封国柱对着沙盘说，“根据航空兵的侦察，日本舰队仍停留在龙口洋面，或许还有一个师团在海上。看来要让47旅在莱州顶一下，让日军的意图充分暴露才行。”
　　“同意。”司徒均点点头，跟敞着怀的封国柱不同，司徒均总是军容严整，一丝不苟，“莱州是预定要放弃的，不要让47旅恋战，被日军咬住就麻烦了。他们善于侧翼迂回，要航空兵注意侦察。”
　　“商凤春立功了。航空兵干的不错。要是海军再给狗日的来下狠的就更美了。”封国柱搓搓手，接过副官递过的茶杯。
　　“报告，”一个少校参谋进来，“胶州湾洋面发现日军庞大舰队。已经被航空兵证实。”
　　“总算露头了。告诉瞿鸿翔注意防备舰炮。”封国柱点点头。
　　一切都不出所料。高级将领都喜欢情况在预料之中，胶州湾出现日本大舰队意味着日军将从南线动手了。
　　“要不要通知方司令？”
　　“要，当然要。”司徒均点点头。参谋领命而去。
　　“47旅有没有日军方面具体的报告？”司徒均问中央军区参谋长薛晓才少将。
　　“还没有。我已经指示袁达忠（47旅旅长）抓几个活的来。”薛晓才回答总参谋长的问话。
　　“总统一再强调日军的顽强，好像也不怎样嘛。”封国柱自言自语。
　　“真正的大战还没有开始呢。”司徒均摇摇头，“此战打完，胶东一片哀鸿啦。”
　　“这是没办法的事嘛。对了，是不是到报告的时间了？”封国柱看了下腕表，“问一下报告拟好了没有？”
　　从前天起建立了严格的报告制度，每日四次（8时、13时、18时及22时）向海晏堂报告战况。龙谦虽未亲至济南，但密切关注着山东战局，甚至将司徒均派到了济南。将领们严重缺乏大兵团作战的经验，包括龙谦自己在内，这使得他有些不放心，尤其是在敌人的战略意图没有彻底掌握之前。
　　就在封国柱和司徒均商议战局之时，进抵胶州湾的日军第二舰队第一次遭到了潜艇攻击，舰队被头上的二十几架飞机所吸引，常磐号装甲巡洋舰前甲板中了一枚炸弹引起大火，加藤定吉中将组织对空火力驱赶密如飞蝗的华军飞机，根本没注意到海下的敌情，Q-17号潜艇在第二舰队外围警戒线外300米处朝着利根号轻巡洋舰发射了两枚鱼雷，不下潜逃命，竟然继续将尾部发射管装填的两枚鱼雷射向了最近的一艘驱逐舰。
　　射向利根号的两枚鱼雷全部命中战舰舯部，一枚失效未炸，另一枚鱼雷将战舰水线下撕开一个大口子。另外两枚鱼雷则一枚射失，另一枚直接将那艘倒霉的驱逐舰龙骨炸断，在利根号尚在挣扎之时便迅速沉入了海底，水兵大部来不及逃生。勇敢的Q-17号随即被围上来的两艘驱逐舰用深水炸弹击沉，全艇34名艇员全部壮烈牺牲，用他们的热血和忠诚打响了新中华海军保家卫国的第一枪。利根号巡洋舰虽然保住没有沉没，但失去了战斗力，不得不在一艘驱逐舰的护卫下撤走。
　　本欲展开对青岛要塞的炮击因此推迟了两个小时。此时的反潜技术尚未成型，日军巡洋舰及驱逐舰只能胡乱投掷深水炸弹祸害鱼群，对神出鬼没的潜艇一筹莫展。
　　加藤定吉中将冷汗直流，若是战列舰中了鱼雷，他这个舰队司令就不要当了，“电示第三舰队，要他们抓紧行动。支那海军的潜艇竟然跑到这里来了！”加藤中将大叫道。
　　“一帮自以为是的笨蛋！”伫立在舷窗前目睹了利根号遭难的寺内大将骂了一句，海军遭受打击令他感到愉快，长期以来，海军一直死死地压住了陆军，他们吃了大部分军费，却被支那人的几艘潜艇搞的如此狼狈，“八嘎！已经沉了两条船了（寺内已经获悉第一舰队的一艘驱逐舰被水雷炸沉），八代那个傻瓜，看他还有什么说的？”八代六郎时任海军大臣，跟陆军的矛盾极深。
　　“报告大将阁下！23旅团已经展开对莱州的攻击。”一名陆军参谋推开舱室向寺内报告。
　　“哟西！我要在天黑前得到占领莱州的捷报。”
　　莱州的北城墙已经在修筑济登（济南至登州）公路时拆毁了，华军47旅的阻击阵地布置在城北，基本无险可凭，只能依靠步兵壕、铁丝网及地雷阵。守卫莱州的是47旅140团，得到了旅属炮营12门华源军工生产的75mm榴炮的支援，该团还配备了一个步炮连，装备了六门70mm口径的轻型步兵团，该炮炮身低矮不足500mm，可以平射目标，使用极其方便，深受部队的欢迎。16师是乙种师，每旅只有一个炮营，不像第6师的三个旅都有自己的炮兵团。该旅的另外两个团部署在140团的西面，呈梯次配备。这是根据中央军区司令部的指示做出的，日军若是向东南突向青岛，不管。如果西进潍坊，47旅将节节抗击。
　　日军第55联队对莱州的攻击是26日下午三点五十分发起的，在旅团炮兵的掩护下，55联队一下便展开了两个步兵大队，朝莱州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日军是第一次面对铁丝网阵。尽管五年前中国内战的山东战场已经大规模使用了铁丝网，给北洋精锐带来了极大的麻烦，但并未引起日军的重视，55联队对莱州的攻击立即遇到了这个拦路虎。当炮击延伸，步兵发起冲锋后发现铁丝网并未被炮火摧毁，他们必须先克服这道步兵无法攀越的障碍，而就在日军大批步兵进抵铁丝网跟前，一直沉默的华军火器开始奏响死亡奏鸣曲，重炮拦截后续部队，迫击炮清除已发现的日军机枪火力点，轻重机关枪及步枪火力织成了一道道密集的火旺，将攻上来的日军一片片扫倒！担负尖刀任务的两个中队在五分钟内的伤亡率超过50%，华军阵地前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至少20名日军被打死在铁丝网上，肢体残缺，景状令140团一线阵地的新兵甚至呕吐起来。关键是遭遇惨重伤亡的日军前锋部队根本撤不下去，炮火和机枪组成的火旺死死将他们摁倒在阵地前沿，存活下来的日军甚至不能去抢救近在咫尺负伤呼救的战友，只能用工兵锹就地挖掘掩体，先将自己隐蔽起来。
　　负责从东部攻击的村山大队长拼命呼叫炮火支援，投入的一个中队的惨状令村山少佐心胆俱裂，他要通了联队部的电话，“大佐阁下！支那军构筑的极为完整复杂的阵地，特别是铁丝网给部队带来了大麻烦。敌人火力强大，需要战术指导……”
　　“继续攻击！不得停顿！”参加过日俄战争的大佐联队长冷酷地下令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第18师团猬集登陆点，必须打开进攻的通道给第6师团腾出地方，而且，寺内总司令官已经下达了天黑前攻下莱州的命令。
　　星野功上等兵所在的中队是第二波被投入的，虽然上级下了死命令，但村山少佐还是做了战术调整，在协调了炮火后，命令机枪中队跟进掩护，收集了一批用于破坏铁丝网的器材，研究了爆破办法，村山先组织了敢死队破坏铁丝网，后续两个步兵中队跟进攻占华军的防御线。
　　星野功“幸运”地没被选入敢死队。等他匍匐前进至铁丝网近前时，敢死队已阵亡殆尽，但他们还是打开了几段缺口，都是爆破炸开的，这一次的火力掩护特别得力，星野功上等兵目睹了敌军的一挺机关枪被炸飞，连同它的两名射手在瞬间化作了零件状态。星野功跟随宫崎小一郎冲入了华军第一道堑壕，用刺刀挑死了一个敌军，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对手在刺刀插入腹部时的表情给星野留下了永难泯灭的记忆，短促而激烈的肉搏战给日军带来了基本对等的伤亡，但支那军的抵抗被优势的日军所粉碎，没有俘虏，在他们中队的战线上，支那军丢下了二十几具尸体——因通讯兵阵亡未接到撤退命令的一个排全部牺牲，面对绝对优势的敌军，英勇地战死在阵地上。因为这个失误，该连连长被执行战场枪决。
　　回坂中队并不知道华军主动放弃了第一线阵地，但友邻中队的攻击证实了这点，他们的地段上已经没有了支那军。
　　回坂中尉将一顶支那军尸体上摘下的钢盔戴在了自己头上，然后又丢掉了。钢盔滚到了星野脚下。星野注意到了这个玩意儿，帝国陆军没有配备钢盔，回坂中尉沉思着，接过宫崎军曹递过的步枪开始端详起来，拉开枪栓检查了已经打空的弹仓，因为口径不同，支那军的枪械无法使用，但回坂在心里承认，支那军的装备已经超越了帝国陆军。
　　关于中队伤亡的报告迅速汇总报来了，进攻导致了中队41人的伤亡。“八嘎，八嘎！”回坂中尉使劲将缴获的步枪摔在战壕里，怒骂起来。
　　但继续进攻的命令送来了，村山的第二大队在攻占了华军一线阵地后继续发展进攻。莱州就在眼前，但天黑时分占领莱州是无论如何做不到了。
　　140团1营营长宫延庆上尉按照命令放弃了第一道堑壕，但由于3连的失误，该连的一个排没有及时撤下来，救援已经来不及，愤怒的团长命令将3连长撤职押送团部，在电话里严厉训斥了宫延庆上尉，要他戴罪立功，以观后效。莱州以北布置了两道防御线，现在已经退入了最后一道阵地，身后就是不设防的莱州城了。团长命令1营固守阵地，没有命令不得后退一步！宫营长心里明白，上级已经准备放弃莱州了，他们的防御不过是为炮兵及辎重部队争取撤退的时间而已。宫延庆上尉听完团长的训斥后去了3连，跟代理连长的原副连长简单地交谈了几分钟，然后每个班都去走了一遍。因为2排没有撤下来而全部损失，3连的气氛有些凝重。一个士兵坐在战壕里抱着枪哭泣——他的好友就在2排。
　　“不要哭了，要为他们报仇！”宫上尉拍拍那个士兵的钢盔。他心里也堵得慌，这件事会给他的前程带来影响——假如他能在这场大战中活下来的话。有关日军战术特点的报告是上级急要的，已经写好送至团部了。在宫延庆营长看来，日军步炮协同水平极高，士兵单兵战斗力强，枪打的极准，进攻时的战斗队形娴熟，善于利用地形，但他们的班排火力弱于我军，没有应对铁丝网的方法……如果打阻击，我军一个营可以对付日军一个大队……
　　战斗很快打响，日军反复发起的三次冲锋都被1营击退，部分地段被突破，在守军预备队的及时投入后被恢复，1营俘虏了一个日兵，这个重伤的士兵还没被送至团部就死了。到晚上八点钟，日军的进攻停止了。十点钟，1营接到了撤退的命令，这次宫延庆小心翼翼地亲自殿后，确保连一颗子弹都不给日军留下。
　　1营撤回已经空荡荡的城里，团长仍在团部，看到宫延庆后，“你营负责断后，掩护团主力撤往沙河店。所有伤员全部转卫生连。”
　　“为什么放弃莱州？”
　　“这不是你我考虑的。我团已经完成了任务。那件事不要再想了，3连长严重失职，旅长极为震怒。但跟你没有太直接关系。组织好部队，严防日军连夜跟进。”
　　“是。”宫延庆心里松了口气，立正向团长敬礼。


第五节 胶州湾
　　27日凌晨，寺内大将并未因接到18师团占领莱州以及由于天气原因华军飞机不能出动而高兴。就在一小时前，展开炮击掩护第3师团登陆的第二舰队再次遭受潜艇的痛击！一艘装载了700名陆军勇士的运输舰被击沉，伤亡惨重。寺内再也压不住胸中的怒火，严厉训斥了加藤定吉海军中将，“海军究竟能不能安全将陆军送上岸？支那海军的一枚鱼雷就报销了我的一个大队！这是对帝国的犯罪，是对天皇陛下的犯罪！”
　　加藤中将甚为羞愧，只能向寺内大将连连道歉，保证不再发生类似的情况。
　　连续遭遇潜艇和飞机的打击，使得寺内心内对于山东攻略蒙上了一层阴影。
　　现在，寺内在大批参谋官的陪同下来到了指挥舰桥，用望远镜观察着登陆战的情况，登陆点笼罩在烟火之中，根本看不清楚。第二舰队的战列舰、巡洋舰猛烈地向陆上喷吐着炮火，周防号前主炮每一次齐射，都让寺内心底震颤一次，感觉到庞大军舰的位移。
　　“真是威武啊。”刚刚训斥了海军的寺内正毅心中产生了对海军的羡慕。
　　一个小时后，敌军针对舰队的岸炮火力已经被打哑。望远镜里，大批的士兵已经布满了滩头，但仍有炸点在滩头炸响，每一发炮弹都会带走陆军士兵的生命，寺内忍不住又咒骂起来。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大西少将来到指挥舰桥，“北线第6师团已经开始登陆了。”
　　“哟西。”寺内点点头，“命令梅泽中将按照预定的计划行动。”
　　“哈伊！”
　　“转告仙波太郎中将北线的进展。”寺内补充一句。
　　需要刺激一下第3师团了，精锐的第6师团上岸后，北线支那军将溃不成军。现在就看南线胶州湾登陆后的进展了。
　　登陆避开了青岛要塞火炮的射程，选择了更南的地段，支那军的炮火反击不是来自要塞，而是陆军火炮，必须以迅猛的战法抢占滩头迅速深入内地，否则将遭受更大的损失。寺内继续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些常识不需要提醒，但寺内还是想提醒一下。
　　“大将阁下！”一名少佐参谋跑上舰桥，“第18联队遭遇华军重炮压制，河野少佐战死，部队伤亡惨重，要求海军压制支那军炮兵……”
　　“八嘎！位置？”
　　“在9号地区。”
　　“立即通知加藤那个混蛋！”寺内对海军的怨望更加强烈了。
　　给寺内正毅最强烈的感受就是曾经任帝国揉搓的支那变了，变成了一个刺猬，豪猪，或者猛虎。他们亮出了獠牙，无论是海上还是陆地，他们既有战斗精神，也有反击手段了。
　　第3师团第5旅团之第18联队是在胶州湾第一波登陆的部队，9点钟开始，随着部队朝纵深的发展，部队开始遭受伤亡，华军部署在纵深的火炮开始密集起来，严厉地打击了其前锋第18联队。
　　中央军区第1重炮团的24门重炮在半个小时内发射了百余发重弹，沉重打击了突前的18联队第3大队，炸死了其少佐大队长。在日舰炮覆盖过来前，重炮团已经接到了上级的撤退命令，四十部卡车将大炮及炮弹从阵位拖出来向西转移了。十分钟后，日军舰炮打过来的巨弹覆盖了刚才的炮兵阵地。望着不断腾起的烟火，重炮团长庆幸上级命令的及时，否则自己的大炮就要报销在这里了。但是他知道，随着炮兵的撤退，步兵兄弟们也坚持不了多久了，随着这一线阵地的洞开，青岛要塞南翼就彻底暴露了。
　　雨终于下起来。坐在颠簸的汽车驾驶室里，“团长，不能让鬼子包围青岛吧？”
　　“这不是你考虑的问题。”团长对提问的司机说。
　　公路上到处是工兵，从他们的饰章上很容易分辨，一些路段已经被破坏了，但又填入了黄土，汽车勉强可以通行。团长估计那些被挖开的地段下埋设了炸药。等断后的41旅撤走，这条公路将被彻底破坏。
　　“怎么还有老百姓？”团长猛地看见了公路上一群百姓，有的打着油纸伞，更多的淋着雨。
　　“停车，将他们带上。”团长下了命令。
　　胶县以东已是战区，军区明令撤走全部百姓，地方上怎么搞的？
　　“谢谢长官了，”一个带着草帽的汉子帮助一个女孩子爬上汽车，“他们不愿意走，躲起来了，真是糊涂！幸亏村公所找到了他们。都说日本人禽兽不如，连小孩老人都不放过，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不等团长回答，那个大眼睛的女孩子大声问道，“不是日本鬼子已经打来了吗？你们为啥要走？”
　　“姑娘，”团长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我们要将他们放进来打。”团长虽然带着笑容，但心里还是不忿，这都是因为海军的孱弱，如果有一支强大的海军，用得着让百姓们舍弃家园避难吗？
　　“干嘛放进来？根本就不应该让他们上岸。”女孩像是念过书的，说话文绉绉的。
　　“二丫！怎么跟长官说话呢？”一个老者训斥道，“如果搁在以前，谁管老百姓的死活？瞧瞧咱们这些大炮吧，日本兵讨不了好。”
　　“老伯坐里面吧。”团长拉开了驾驶室的门，“您老说的对。咱蒙山军啥时候打过败仗？用不了一个月，你们就可以回来啦。”
　　但眼下却必须撤退。公路上随处可见向西撤退的部队，第14师41旅在27日下午四时向师部并总部报告，“日军第3师团已在胶州湾登陆，预计在今晚占领逢猛铺一线，我旅已按照计划撤出第一线阵地，并彻底破坏道路，我部将在洋河西岸继续抗击。”
　　9月27日晚，济南，中央军区司令部。
　　“现在情况大体明朗了。”中央军区参谋长薛晓才向封国柱报告道，“南线日军为第3、第9师团，其中第3师团已占领洋河东岸逢猛铺，有继续西进之模样。估计该师团的任务是驱逐我军，保障第9师团夺取青岛之侧翼安全。显然，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胶县。北线日军占领莱州后，大约一个旅团的兵力转向了东，那一带没有我军正规部队，掖县明日即会失守，然后就可以断定该部日军的方向了。军区作战部判断该旅团当为北线攻击青岛的部队，这样，将有一个半师团压向青岛。北线日军为第18和第6师团，总计一个半师团的日军将沿济登大道突向潍坊。”
　　封国柱没有吭气，离开地图回到了沙盘前继续沉思着。
　　今晨司徒均总长被总统召回。封国柱坐镇司令部，总统已明确封国柱为山东战役最高指挥官，司徒均为协助。即使司徒均在，最后拿主意的还是他这个司令官。
　　封国柱没有说话，埋头凝视着作战部室内巨大的沙盘，心里盘算着，北线一个半师团，南线一个师团，先打那一路？
　　“对于敌军下一步的行动，你是怎么考虑的？”封国柱问薛晓才。
　　“判断将南北齐动，北线将由第6师团为主力，向西攻击潍坊。南线第3师团的攻击方向为高密。”
　　“青岛呢？”
　　“他们不占领高密一线，不会展开对青岛的攻击。”
　　“这是总参的判断。”封国柱不满地说，“你们不要做总参的应声虫。如果日军舍弃青岛，或者监视青岛不作攻击，南北两线压向济南呢？”
　　“计算过了，他们必须获得港口，否则难以支撑大军作战的物资。海军赞同我们的判断。”
　　“后勤，”封国柱哼了一声，“没有港口铁路就不能打仗了吗？谁做的规定？”
　　薛晓才明白司令官在担心济南的安全。济南必须确保，司令官在担心如果日军集中主力突向济南以现有兵力会挡不住，“要不电令18师上来吧？”
　　“不！我不是担心济南，而是担心捏不拢拳头，跟鬼子打一场消耗战，即使胜了也没什么意思……18师暂时不动。”封国柱下了决心，“密切监视日军动向。”
　　此刻，司徒均的专列已经抵达前门车站，司徒均冒着丝丝细雨钻进了开上站台的轿车，“总长，总统去看球了，他要你也过去。”前来接站的总参军官对司徒均说。
　　“足球？好吧，那就看球去。”他无声地笑笑，“今天比赛的双方都是谁啊？”
　　“是北京警察厅对卫戍区。”
　　司徒均到达位于丰台的球场时，球赛已近尾声了。冒雨观战的数千观众的呼喊震天动地，因为总统亲临球场，又是在这个特别的时候，观众（一半是军人）更显得激动。足球已经在北京扎下根，越来越多的民众喜欢上了这项充满男子血性的运动，从军队逐渐普及到民间，足球球星正在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商家广告都印上了球星的照片。
　　“谁领先？”司徒均眼神不好，问身边的参谋。
　　“卫戍区3:1了……”
　　“上将哎，”观众发现了走上看台的司徒均。共和国一共六名上将军，观众看到“活生生”的上将出现，感到很激动。
　　“不知是哪一位上将军……”另一名披着雨衣的观众看到军容整齐的司徒均在两名军官的护卫下走向包厢，“看来山东的仗赢了，不然总统和上将军怎么会来看球？”
　　“那是当然。你以为还是庚子年那？”一名年长的观众感慨道。
　　“是司徒总长……”有军官认出了总参谋长。
　　司徒均大步走向中部的包厢，这是军队的球场，也对普通百姓开放，门票只有二毛钱，每次正式比赛都一票难求。
　　“山东的仗赢了吗？不然总统跟总长怎么有闲情逸致来看球？”卫戍区的军官们低声议论着。
　　包厢很简陋，不过是加了顶不至于淋雨。看见司徒均进来，龙谦笑着拍拍身边的椅子，“快坐。误了精彩场面了，踢出了倒挂金钩，真是精彩。”
　　“夫人安好，宋副总理好。”司徒均摘下军帽，对坐在龙谦身边的陈淑和宋教仁微微一躬，“总统要学谢安吗？对不起，属下失言。谢安如何比得了总统？”
　　“总长说的是。谢安哪里比得了总统？”宋教仁被龙谦扯来看球，但哪里能看得到心上？
　　“你也学会拍马屁了。国柱还沉得住气吧？你在路上的时候，日军南线实力已经全部暴露了。”龙谦还是将话题转到了山东战事上。
　　“我已经知道了。一切都在总统预料之中。”司徒均沉声道。
　　“这一仗急不得。估计明天首都的报纸该批评我不务正业了。哈哈”
　　“这才是千古美谈。总统召我回来是因为南满出了情况吗？”司徒均最担心的是南满发生变数。
　　“已经确定，日军增兵旅顺了，番号是第12师团。另外，第7师团将用于朝鲜。”龙谦手里捏着一张报纸，“凭你的直觉，你认为他们会在东北动手吗？”
　　司徒均略一思索，“我认为不会。增加一个师团可以解释为防备，但如果继续增兵就不对劲了。”
　　“不能大意。我已经命张玉林去了北方军区。你主持做一个预防性方案吧。万一人家要彻底摊牌，我们也得陪着。”
　　“情报可靠吗？”
　　“宁可信其有啊。江云跟田书榜向我做了检讨，但这已经不错了。”
　　“那属下告退。”张玉林去了东北，总参只剩下一个刚就任不久的蒋方震，司徒均有些不放心。
　　“不差这点时间。球赛马上就结束了。我们一起走。”龙谦的目光回到了球场。


第六节 谍战
　　财政部库藏司科长王长庚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秦司长的办公室，见屋里坐着好几个人，除了秦司长外，还有两个不认识，其中一个年轻人看上去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是谁。
　　“王长庚，你认识他们吗？”木着脸的秦司长指指那两个陌生人。
　　“回司长的话，卑职不认识。”
　　秃顶的秦司长寒着脸，“王长庚，你好大的面子啊。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国安总局江总局长，想必你听说过。那一位是总局本部韩处长，韩策。他的部门负责反间谍的。”
　　宛如一个炸雷在王长庚头顶炸响，他的脸刷地白了。
　　“害怕了？”江云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既然敢做，就应该敢当。秦司长，您可以忙去了。”
　　“不要脸的东西！财政部的面子都让你丢尽了！”秦司长站起身，“老实回答江局长的问话，不然，后果你清楚。”
　　司里出了间谍案令秦司长恼火不已。当然，秦司长是爱国的，痛恨数典忘祖的败类。但更虑及自己的前程，心里早对王长庚恨透了。国安总局的人不是善类，但这几年的事实证明，这个被官员们闻之色变的情治机关却极少出冤案。既然总局盯上了王长庚，那他就是有问题！
　　共和国建国后的数年间严格说不太平静。这种不平静不在民间而在官场。主要是对官员的整肃不断，因为谋刺最高领袖，因为政治立场，也有因为贪腐，大批的官员被摘掉了乌纱。因为政治立场或可转圜，当初民党干员汪兆铭谋划对总统的刺杀，也没有掉了脑袋。随着与民党关系的缓和，汪案已经有人被减刑释放了。但涉及卖国就没有了转圜余地，即使不判死刑，此生大概只能在监狱度过了。《刑法》对卖国罪的量刑极重，能够保住命的极少。
　　“说吧，你知道我要问你什么。”江云轻声说。
　　“我不明白……”王长庚拼命平复地慌乱的心情，感觉到自己的心狂跳不止，似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好吧，给他看看照片。”
　　韩策从皮包里摸出几张照片丢在桌子上。
　　王长庚凑过去观看，禁不住啊出了声。照片是一个人受刑的场景，那个人已经面目全非，脸浮肿的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了。有一张是那个人两只手的特写，手被钢环固定在桌子上，一半的手指被硬物砸扁了。
　　“这个人总该认识吧？”韩策又将一张照片递过去。
　　“啊？！”照片是他的长随荣福。
　　“他不是回老家了吗？”王长庚失口惊道。
　　“他马上就要回老家了。”韩策语调平淡地说，“你这个长随还是有点硬气的，直到我的人敲碎他的第五根手指才开口。怎么样？可以回答我们局长的问话了吧？”
　　王长庚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人饶命，饶命啊。”
　　“你死定了。但如何死倒是可以选择，你的家人也可以保全，假如你让我满意的话。”江云慢声细气地说，“说吧，都给了小仓什么东西？慢慢说，全部说出来。”
　　天气已经转凉，但王长庚额头已全是汗珠，“我说，我说。”
　　王长庚交代了他向日本大使馆一等秘书小仓富士提供财政预算等绝密资料的过程。他万万没有想到，国安总局竟然早已盯上了他，荣福父亲生病看来也是一个圈套，荣福早已被国安总局诱捕遭受了酷刑，供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对于叛国者，人道不适用。因为你们早已不齿于人类了。”江云无声地笑笑，“三天前，也就是9月26号，在六国饭店，小仓跟你说了什么？”
　　“他要我追加预算的详细账目……另外，他要我想办法核实驻守保定的部队是不是已调动了……”
　　“你如何回答的？”
　　“我说了没有。除了国会已经通过的两笔预算外，再无追加，也没有发行战争国债的计划。至于保定的军队……”
　　“所以你去了保定，还派你的长随荣福回了老家石门，任务是落实军列情况，”江云的语调依旧从容，“你对你的日本主子很尽心呀。”
　　又是一个炸雷响起。的确，小仓对他所报告的国防军驻保定、石门一线部队并未调动的情报表示了怀疑，但他说绝对没有问题，那都是有根据的，何况，部队大规模调动都要开拔费……
　　“如果你想有个体面的结局，最好按我说的办。”江云阴冷的目光盯着对方。本来不值得他亲自审讯，但涉及针对日本的战略欺骗，五处认为这个人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江云自己来布置。
　　这是秘密战线的一个片段。这样的暗战时刻发生着。国安总局确定王长庚被日本大使馆收买后便启动了欺骗计划，在财政部的配合下一连向日方提供了数份关于战争动员的假情报，日本已经产生了怀疑，派人到荣福的老家核实荣福的下落，被守候在彼的国安总局人员抓获。于是江云决定收网，这个败类的价值已经榨干，没什么用了。
　　反向追踪日本很难。但可以确定，日本极为担心中国将山东战事扩大，这印证了最高层对战局的判断，那就是日本并无全面开战的打算，他们的目标仅限于山东。
　　战争打响，高层急需日本的战略情报，但无论是国安总局还是军情局，能提供的有价值情报都极有限。除了核实了日本所动员的师团外，其余的就不值一提了。跟日本多年来在华布置相比，中方针对日本的情报网就弱多了，这点严重刺激了心高气傲的江云，发誓一定将情报员打入日本高层，但这却不是马上可以解决的。几个月来，国安总局连续破获日本间谍案，深感日本对国家方方面面的渗透程度，痛感大批卖国者的无耻。就像这个王科长，不过是收了日本3000华元，便出卖了1914年度国家预算。
　　对于日本而言，山东战局不能说不顺利，也不能说顺利。南北两线已经顺利登陆，战局正按照大本营的计划展开，但无论是胶州湾还是龙口，中方都做了周密的布置。这点令日本前方及后方深感忧虑。华军主力收缩，使得山东派遣军迅速抓住华军主力加以歼灭的计划变得不现实了。而且，由于中方彻底的坚壁清野，日军深感后勤之压力，第一批上岸的部队已经将随身携带的食品消耗一空，如果不能就地补充，十几万官兵，几万匹战马，在没有夺取青岛港的前提下，每天消耗的食品都要靠海军运输的话简直不可想象。
　　而且，海军深受飞机和潜艇的袭扰。这种威胁已经上升至战略层面。9月29日，乘着天气好转，华军集中50余架飞机猛烈轰炸了日军胶州湾登陆点的物资存放处，他们投掷汽油炸弹，焚毁了大批粮食。
　　而是日，2艘返回日本的运输船在距青岛200海里的洋面被潜艇击沉，1艘护航驱逐舰被击伤，没等返回威海就沉没了。迫使海军抽调更多的舰只去护航。同时，严令三支针对支那的舰队加强反潜，消灭支那潜艇。这样，日本海军不得不削弱了对陆支援，抽调更多的舰艇去对付神出鬼没的潜艇。
　　进抵上海外围的第三舰队并未与中国舰队交战。已经获悉，支那东海舰队主力已经在战前离开了上海基地，去向不明，第三舰队很紧张，拼命搜索支那舰队的去向。如果支那水面舰艇“溜”到战区来，将加大海上运输线的危险。大本营否决了土屋光吉少将穿越台湾海峡攻击支那南海舰队的提议，严令第三舰队封锁上海，不准一艘支那军舰北上。
　　中国的飞机和潜艇展示了巨大的价值，令日本海军丢尽了脸。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如此不对等的力量竟然打成了这个结果。
　　鉴于当前严峻的形势，在南线第3师团仍在强渡洋河的9月30日，山东派遣军总司令官寺内正毅大将在周防号战列舰的临时司令部向大本营报告，“鉴于支那已经做了充分的战场布置，在潍坊以东合围支那中央军区主力已经不现实。补给问题已经凸显，派遣军决定先行攻占青岛，然后主力西进，逼迫支那军与我军决战，一举击破之。”
　　10月1日，大本营批准了寺内的调整作战计划的要求。眼下只能先拿下青岛了，否则补给将是一个大问题。
　　攻占青岛必须保障攻城部队后背的安全。所以，南北两线日军加紧了行动。南线第3师团经一天半的血战终于渡过了洋河，击溃了顽强阻击的华军第41旅，开始向胶县攻进。北线第18师团23旅团及已经登陆的第6师团沿着济登公路向潍坊攻进。南北两路的会合点为潍坊。第18师团的另一个旅团（24旅团）则掉头南下，朝青岛而去，加入了攻击青岛的序列。
　　日本大本营根据已经掌握的情报，判断华军不可能放弃潍坊，就山东的工业基础，大致形成了三个区域，南部的沂兖地区，以钢铁、化工、医药为主，中国现阶段约三分之一的炸药和一半的无烟火药是该地区生产的。钢铁产量约占全国的40%。中部以济南、青州、潍坊为中心，除军工和汽车外，该地区是全国最大的轻工业基地，连江浙都比不上。北部正在形成德州为中心的新的工业区，重点是纺织和食品。华军的军用罐头一半以上产量是德州生产的。日本判断中国绝不会放弃潍坊，潍坊一失，青州难保，济南也危险了。所以华军必须在潍坊与日军山东派遣军决战。
　　战役的第一阶段结束了。日军四个师团已全部登陆，驱逐了华军不算坚强的抵抗深入至山东腹地。这个阶段中，日军损失兵力总计超过了3500人，其中被淹死约500人，在强渡洋河的战斗中损失超过了1000人。大大超过了寺内的预计。特别是华军将主力收缩的战略令他感到苦恼，他私下对大西参谋长说，这一仗不好打了，或许我们只能以夺取青岛为目标了。
　　寺内的态度令大西少将感到震惊。大本营的计划是控制胶济线全线，相机占领济南。参谋总部坚信在增加第9师团后，派遣军会占领济南。济南已是支那的工业中心，约一半的军火产自该地，轻工业更为发达，还有已成规模的汽车工业，摧毁济南才能达成削弱支那的战略目的，仅仅拿下青岛是无法向国内交代的。
　　“请注意支那军的变化，”寺内大将阴沉着脸，“帝国太低估他们了，他们已经不是十年前了。请安排司令部上岸吧，我看到海军的那副嘴脸就心烦。”
　　10月2日，大西少将率领一个精干的参谋组先期登陆，他的任务是为寺内大将物色合适的司令部。当日下午，大西少将抵达洋河东岸的逢猛镇，这里往西五里便是洋河，往北十二里就是胶州湾，有足够的房屋可以安置司令部机关，大西实地视察后决定将派遣军司令部设在镇上。他在镇上没有见到第3师团仙波太郎中将，却见到了第3师团第5旅团的大批伤兵。大西询问了强渡洋河的详细情况，留守逢猛镇的第3师团后勤司令部岩守中佐向参谋长简要报告了战况，一天半的激战中，第3师团阵亡342人，负伤744人，失踪7人。伤员中其中三分之一是重伤。支那军抵抗极为顽强，数次发生白刃格斗。但第5旅团已经突破了支那军的阻击，师团主力已渡过洋河，正在向胶县攻进。
　　岩守不在意师团的伤亡，却对日益紧张的后勤供应苦恼不已，岩守中佐报告说，支那军采取了极为彻底的坚壁清野，他们将附近的居民全部撤走了，找不到粮食和草料，抓获的支那居民供认，他们在半个月前就开始转移了，所有的粮食全被运走了，“支那人埋设了大量的地雷，特别是一种小型地雷非常讨厌，它不会造成死亡，只炸掉踏中者的一只脚掌。如果不幸踩中，注定此生残废了。这个情况已经引起了部队的恐慌，”岩守在述说了地雷的麻烦后再次提到了粮食，第5旅团已经开始饿肚子了，不得不将供应第29旅团的粮草转运第5旅团，务请参谋长阁下敦促抓紧运输粮食和草料，不然部队将不得不停下来。
　　在这里，岩守隐瞒了第5旅团第6联队屠杀当地居民40余人的情况，因为找不到粮食，牲畜，甚至找不到干净的饮水，愤怒的日军将躲起来不愿撤退的居民用刺刀全部挑死了，包括未成年的孩子。第5旅团瞒下了暴行，他们或许认为这不算什么，战争本身就是暴力行为，士兵因困境而施暴是难以避免的。当年攻占旅顺，杀了多少支那平民？谁敢追究军队的责任？但日军没有想到，现在不是甲午了，新中华已经不是视万物如刍狗的满清，山东派遣军在胶东的暴行将被加倍清算。
　　“往西打，支那不可能连胶县高密也坚壁清野的！想一想吧，支那政府怎么会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居民迁出战区？这不可能！他们最多是在交通线附近做文章。就地补给是必须的！”大西少将在听了岩守中佐的话焦躁起来，“北线第6师团已经投入战斗，司令官希望看到第3师团首先进入潍县。”
　　大西想起了寺内总司令官的担忧，对手41旅是14师的部队，而14师的前身是南洋陆军，并非蒙山军嫡系。区区一个杂牌旅竟然将精锐的第5旅团挡在洋河一天半时间，并造成了第5旅团上千伤亡，如果换成是支那军第6师，难道会将第3师团赶下海？曾经乐观过的大西少将真切地感受到了危机。


第七节 外交沙龙
　　法国驻华大使康德因中方驱逐一名陷入间谍案的大使馆属员亲自向中国外交部提出了抗议。那名被拘留了两日的属员被他领回，但必须遣返回国了。在中方出具的铁证面前，康德不过是色厉内荏而已。
　　计算了一下，自9月以来，中方已经连续驱逐了7名外交官了。其中日本3名，英国1名，法国1名，俄国1名，奥地利1名。中国突然表现出极为强硬的外交风格，毫不顾忌列强的抗议。10月2日，中国公开处决了19名犯有叛国罪的国人，职务最高的是兵工总署一名处长，包括两名在外国使馆工作的雇员。
　　就反谍案的结果而言，中国偏袒德奥的态度彰显无遗。因为中国人加强了反间谍力度，在北京的外国人都感受到了压力，包括那些中方机构的雇员：大学教师、研究机构外籍专家等。为了消除他们的顾虑，9月30日，隶属于文教部的外国专家局正式成立，凡是在该局登记在册的外籍人士都收到了一份证件，凭着这份证件，不仅享受中华共和国的国民待遇，还有诸般优惠：全国所有的公共交通设施（包括铁路）均可免费乘坐，所有收费公园、博物馆、图书馆对其免费开放，中资旅馆一律五折优惠。
　　在遥远的欧洲，马恩河会战已经结束，法国“幸运”地保住了巴黎，强大的德军右翼三个集团军被迫撤退了。使得已经迁往波尔多的法国政府松了口气。也让康德大使松了口气。如果巴黎陷落，法国基本就完了。即使这样，一个多月的大战使得法国丧失了大片的领土，北部矿区及工业区落入德军之手，法国的力量被大幅削弱了。本来人口就少于德国，军备也不如对手，现在就更为被动了。据妻子的来信，她在巴黎的酒会上见到了从前线返回的霞飞总司令，霞飞元帅依然信心十足，据说正在酝酿一次大的反攻，但康德不太相信会成功。西线陷入持久战已成定局，法国注定将流更多的血，而且还不能保证会胜利。
　　康德几乎每天都要跟朱尔典见面。今天也不例外。从外交部回来，康德的汽车直接停在了英国使馆楼下。朱尔典的会客室很热闹，自新中华建国后形成的外交沙龙正在举行，美国大使芮恩施，英国海军中校乔治，法国陆军少校朗勒扎克，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年的并曾以其名命名了一条重要街道的澳大利亚记者莫里循（莫里循大街在1910年被更名为王府井大街），还有那个据说与龙谦总统有着极深私交的美国资本家大卫·狄文，如今大卫已经正式接任了华美机械公司的董事长，大部分时间在美国，但每年至少要来中国住上一两个月。
　　因为有这个身份特别的大卫在，康德准备对朱尔典说的一些话就不能公开说了。
　　他们正在谈论山东战事。发言的是中国通莫里循，这个完全中国化的为英国效力的澳国人正在讲述他去山东获得的最新消息。
　　“亲爱的，”朱尔典对莫里循说，“您继续讲。我想康德先生会对你的消息感兴趣的。”朱尔典不想因康德的到来打断有趣的谈话，问康德，“您要咖啡还是茶？”
　　“咖啡吧。”康德坐在了一张空着的安乐椅上，从口袋里摸出了雪茄，用雪茄剪剪开后点上了，将自己的面孔隐藏在袅袅青烟中。
　　但莫里循的“报告”已经完结了，“胶县被占领，青岛已被合围，对青岛的攻击应当在这两天就开始了。而北线日本军队已渡过白沙河逼近了昌邑，或许这场战事很快就结束了。”其实莫里循已经讲述了他了解到的山东战事，因为康德的到来，他再次简述了他的结论。
　　“我不这样看。”说话的是大卫，“我刚从济南回来，那里一切正常。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这说明什么？说明蒙山军成竹在胸。封司令官是我的老朋友了，作战素以勇猛著称。以我看，恶战还在后面呢。”
　　龙谦手下的几员上将都是外国大使反复研究的大人物。他们都是国防军的柱石，虽然开国之初军事管制体制早已结束，但那几位（应当除总参谋长司徒均在外）上将仍然对政局有着深刻的影响，包括出任大军区司令官的几位中将。
　　“据说这位封上将以鲁莽著称，既然龙大总统将山东战事交给了他，看来其必有过人之处。这可是新中华建国以来的第一场大战啊。”美国大使芮恩施来华不久，对新中华军界重将的熟悉程度根本比不上朱尔典等人。
　　“啊，是的，华军总参谋长司徒将军已经返回北京。前几日还和总统先生一同在丰台看球，说明山东的局势并不严重，至少在中国最高层看来并不严重。”康德大使插话道。
　　“哦？狄文先生，您见到华军的最高指挥官封国柱将军了吗？他没有给你透露什么感兴趣的消息？”朱尔典操纵着话题，这是沙龙主人必备的素质。
　　邀请大卫·狄文来英国大使馆做客是朱尔典的安排，出面的是芮恩施大使。朱尔典很想知道中国最高层的情况，大卫所了解的东西肯定比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还要多。
　　“我没有见到封将军。但我有我自己的判断。”大卫似乎浑无心机，“守卫青岛的是第6师，王牌中的王牌。日本人想打下青岛没那么容易。”
　　“亲爱的狄文先生，我尊重您对中国的感情。但在舰队强大火力的支援下，被合围的青岛显然是守不住的。日本人的顽强已经教训了我们的俄国朋友。廓索维茨大使判断，最多只要一个星期，青岛就易手了。要知道，当年的旅顺要塞可比青岛更为坚固。如果您说中国人会守住济南，我可以相信。但青岛不行了。这个被德国占领十几年的远东良港就要易主了，没有海军，中国人想夺回来是不可能的。”莫里循说道。
　　“说到海军，日本海军丢人了，”乔治中校接着发言，“潜艇的价值已经得到证明，虽然没有准确的资料，但可以肯定，曾经嘲笑中国人师从德国发展潜艇是巨大错误的人该闭嘴了，中国人给亚洲第一、世界第三的日本海军带来了大麻烦！”乔治是英国海军的另类，曾经大力鼓吹过发展潜艇，受到了海军高层的排挤，被赶出大舰队去海军学院教书，又因鼓吹潜艇威胁被赶到了中国充任海军武官。现在他的观点已经得到证实，德国最新的某艘U型潜艇曾在一日内击沉三艘英国巡洋舰，创造了海战的奇迹。英国的海上交通线已经受到了巨大威胁，这给依赖于海外殖民地输血的大英帝国带来了巨大的恐慌，乔治已经接到了调令回国，他们终于想起自己曾经令那些大人物不快的论断了。
　　“还有飞机，真是难以想到，中国人竟然搞出了那么多的飞机。”朗勒扎克少校讲道，“据说飞机给日本人带来了大麻烦，俄国朋友说，中国人曾用他们自制的燃烧弹袭击了日本人的岸上仓库，日本人损失巨大。我同意美国朋友的看法，”他看了一眼大卫，“山东战事不会马上结束！中国人肯定会打下去，他们不会求和的。”
　　“看来我比较孤立了，”莫里循笑笑，“以二位之见，更看好谁？中国还是日本？”他望着两位武官。
　　“当然是日本。”乔治中校沉吟道，“我承认中国在军事方面取得了不凡的进步，但比起日本还是有差距的。飞机和潜艇不是决定性因素。不过，日本赢下这一仗比较难，战事不会很快结束，关键在青岛。如果华军不能解围青岛，日本的胜利就不可逆转了。”
　　“我与乔治中校的看法有所不同，”朗勒扎克说，“中国人的部署很反常，既然青岛是关键，中国人为何轻易撤离了青岛外围？如果弃守青岛谋求外交解决，为何将一个精锐的陆军师摆在青岛？这不合常理。另外，京畿附近集中了华军好几个师，早已超出了防御的需要，他们甚至在战事爆发前将据说是华军最精锐的第1师撤回了直隶，这令人费解。还有本来属于西南军区的第2师，偏偏在开战前调入了直隶，编入了卫戍区。据说东南军区也有一支部队北上了。如果这些军事调动是针对山东的，日本人就有大麻烦了。从兵力对比上，如果山东增加三个华军师，实力将全面压倒日本，除非日本继续增兵山东。”
　　“也许中国人在寻求外交解决的途径。”芮恩施大使插话道，“洛克菲勒先生回国后曾与我有一次愉快的会面，他对我们那位共同的朋友非常赞赏，认为其对世界局势的掌握超越了所有政治家。他尤其善于利用‘势’，哦，东方有不同于西方的哲学，中国人更善于‘绕圈子’而不是直来直去。中国政府的许多官员，包括外交部的官员明确希望山东纷争通过外交渠道解决。就在昨天，唐绍仪先生跟我共进午餐时还谈到了这点。我认为他是要我带话给日本。”
　　“不，不是这样。”康德打断了芮恩施，他想起了被驱逐出境的勒贝尔，正是因为未经许可前往保定窥探华军动向被捕的，“根据确切的消息，仅在10月1日一天，至少有十一列军车南向通过了衡水，平板上虽然蒙上了帆布，但仍可以看出大炮的形状。中国人已经向山东增兵了！”
　　这个消息并未引起在座诸人的惊讶。
　　“用军事手段来谋求外交解决是可能的，”朱尔典点点头，“毕竟山东是中国最重要的一个省份，他们不愿意打烂了山东，那样中国正在进行的工业化将受到严重的影响。”
　　“你认为会不会在满洲或者天津爆发新的冲突？”康德接话，“日本人增兵满洲了，中国对京畿的增兵会不会是针对日本的驻屯军？对此，林权助大使非常紧张。”
　　“满洲不好说，但京畿爆发战事的可能性不大。”朱尔典说道，“我们曾联合向中日提出保证京畿和平的外交要求，这牵涉到各国的利益。我们那位老朋友明确表示，只要日本不在其他地方挑衅，中国不会对天津动手。林权助大使也表示，日本无意与中国进行更大范围的战争，只要中国让出青岛并开放胶济铁路和济阳油田，日本可以在大英帝国的调停下与中方谈判解决山东冲突。当然，中方应支付相应的费用。”
　　“嘿嘿，日本经济的压力很大啊。战争刚开始，军费问题就摆上了桌面。如果我是中国人，一定不跟他谈和。”即将回国的乔治中校阴沉着脸，“日本人不值得同情，我必须表达我的真实想法，仅代表我自己。他们本应该将海军主力调到南方，配合英国远东舰队寻找并歼灭施佩舰队的，他们的陆军应当投放欧洲战场以尽盟国的责任。”
　　“日本人是在乘火打劫。利用欧洲战争取得东亚霸权。”一直沉默的大卫大声说道，“但他们打错算盘了。中国已不是过去那个任人欺凌的东亚病夫了，这场战争获胜的一定是中国。日本不会拿到一分钱的战争赔偿，我敢跟你们打赌。”
　　康德的脸色阴沉下来。乔治和大卫的话击中了要害。如果日本将用于山东战事的几个师团送到欧洲该多好，虽然不是决定性的力量，但现在的局势是，哪怕增加一个盟军师用于德法战场都是急需的。他知道政府曾跟日本商谈过出兵欧洲，但日本明确表示，在解除中国的威胁之前，日本陆海军无法跨洋调动，哪怕协约国承担全部费用也不行。
　　中国威胁到日本的安全了吗？康德不承认这点。中国已经宣布中立，并武力解除了德国的武装。就此而言，中国似乎更倾向于协约国阵营。现在日本的行为除了自私自利，再没有别的解释了。
　　“看来只能拭目以待了。”朱尔典总结道，“就让我们看看青岛要塞多久被攻下吧。我同意这个观点，即青岛战守将决定山东战争的结果。”日本曾邀请英国出兵助战，但被英国断然拒绝。决不能将中国推入德奥一方是大英帝国明确的指示，冲突只能限于中日之间。为了不刺激中国，英国拒绝了日本使用英国海军基地的要求，引发了日本的不满。但朱尔典表示，此举并不违反尚存的英日盟约。
　　外交沙龙结束了。芮恩施和大卫·狄文告辞离开，两位武官也走了，但康德留了下来，跟朱尔典就中国政府驱逐外交官的行为交换了意见。
　　“中国人的态度极为强硬。他们表示今后将加大对卖国者的惩罚。由于中国人日益严厉的反间谍措施，原先跟我们保持密切联系的中国朋友已心生顾虑，我担心以后我们会成为聋子和瞎子，”康德忧虑道，“您一定注意到了，中国人的民族意识正在觉醒，他们不仅仇日，对我们也越来越仇视了。”
　　“所以我们希望日本取胜，”朱尔典收起了一贯的微笑。康德说的不错，自山东战事爆发，中国境内各大城市都爆发了针对日本的示威游行，在武汉发生了民众群殴日本人的事件，民众强烈支持政府抗战，自发捐款的行为非常普遍，尤其在工商和教育界。在西四，朱尔典亲眼目睹了北京民众踊跃认购战争债券的场面，一些人甚至当场将债券撕碎扔掉了，“如果日本输了这场战争，中国将变得更加不可控制，远东也会更加不安全。但日本人的行动又必须受到制约，限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该死的欧洲战争，该死的德国人，他们正在毁灭文明，毁灭白人几代人所建立的世界秩序！”


第八节 胶县之败
　　寺内正毅大将在10月3日正式将司令部迁至胶县。这是一个令寺内感到愉快的地方，虽然县城到处留下战火的痕迹，充作派遣军总司令部的胶县中学也挨了炮弹，将这所县城内最好的楼房炸塌了一角。大西曾有将司令部设在县政府的打算，但县政府建立在县衙原址，是一片低矮的平房，连室内厕所都没有。最终还是将司令部设在了最“现代化”的胶县中学。
　　几天前，第3师团在胶县以较小代价重创了支那军第14师，取得了开战以来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胜利。此战第3师团展现了日本陆军资格最老的常备师团应有的风采，采取正面突击和侧翼迂回相配合的战术一举突破了支那军的阵地，毙伤俘敌总数在3000以上。根据对俘虏的审讯，大西参谋长确信该师受到了重创，正面阻击的第40旅已溃不成军，旅参谋长中炮阵亡。
　　随着支那军南线部队的溃败，通往高密的道路已对第3师团敞开。或许在明天就会收到第3师团占领高密的捷报了。高密是南线必须攻占的第二个目标（第一个为胶县），然后第3师团一面警戒来自南方的危险，主力将沿着大路突向潍坊，达成与北线会师的目标。
　　随着第3师团的胜利进军，肩负夺取青岛要塞的第9师团已经完成了战略展开。青岛已被合围。根据第9师团师团长川村宗五郎中将的建议，不等北线参加青岛攻坚的18师团部队抵达，对青岛的攻击应及早发起。鉴于日益紧张的后勤供给，寺内大将批准了川村中将的建议，第9师团将从青岛东、南两个方向发起对要塞的强攻。
　　相比南线，北线的进展却令派遣军司令部不满意。负责越过崂山从北面攻击青岛的第24旅团受到了华军小股部队的袭扰，至今仍未通过大泽山区。据已经脱离18师团指挥转隶派遣军司令部直辖的24旅团报告，那股华军相当精锐，人数不多但战法卑鄙，尤其多狙击手，几天来已经造成了几十名军官的阵亡或重伤，其中有一名少佐大队长。
　　而负责夺取潍坊的第6师团和第18师团其余部队向潍坊的进军也不顺利，遭遇到支那军第16师的顽强抗击。至今尚未渡过胶莱北河，距离潍坊还在100里开外呢。为此，寺内大将去电申饬了北线指挥官梅泽道治中将，命令他加快前进的步伐，“一个乙种师将将军威赫赫的第6师团挡住了吗？”
　　但取得胶县大捷的大西少将在证实华军在胶县——莱州以东没有部署军力后感到了危险。这是不合常规的。华军将主力西撤听任青岛被合围太反常了。如果要坚守青岛，那就应当坚守胶县，保持与青岛的陆路连接。派一个乙种师在南线战场应对日军两个主力师团是一个笑话。反复盘算华军在胶东的军力后，大西参谋长在10月2号向寺内总司令官报告了自己的分析，认为大本营转来的华军并未增援山东的情报绝对有误。封国柱指挥的中央军区只有三个师，其中最强大的第6师困守青岛，外围只有两个乙种师的布置简直是白痴。任何一个稍具军事常识的人都不会这样部署兵力，“这是一个挨打的布局，龙谦既然是军旅出身，不会看不出这个布阵的问题。他将那么多的部队留在直隶干什么？决不能相信参谋本部的情报。”他这样对寺内司令官说。
　　与华军相反，大西参谋长认为大本营配属山东派遣军的四个师团却全部是一流精锐。第3、第6师团不必说了，那是建立于1888年的老牌常设师团，第6师团（熊本师团）更有日军战力第一的美誉。第9师团和第18师团虽然建军历史比不上第3、第6师团，但已有陆军双壁的美称。可以说大本营为了保证山东攻略的成功，将陆军最强的部队动员出来了。大西不相信中国军队不懂得眼前的形势，依靠中央军区3个师是注定要失败的，他们为什么不增兵？所以大西少将认定中国人有一个阴谋，他们绝对隐藏了实力。
　　10月3日下午，检查了司令部各部门安置工作的大西少将回到司令部，向寺内大将谈了自己的想法。寺内办公室的桌子上摆了一挺胶县战斗缴获的轻机关枪，这款机关枪大西已经在国内见过了，已是支那军的标准配备，但战场缴获还是第一次。相关数据大西已经熟知了，因为部队强烈要求仿制这款性能优异的轻机关枪。
　　枪长1160mm，全重9.8公斤，四条右旋膛线，30发弹匣供弹，口径7.62mm，射速每分钟500发。
　　由于其轻便，也由于其皮实耐用，华军陆军大批装备，一些重点部队已经配备到了步兵班，成为班级火力的支撑。
　　“是支好枪。”寺内抬起了头，“不过好枪也要有好的士兵。”
　　“是仙波太郎中将送来的？”
　　“是。他希望我说服国内仿制或者研制一款轻机关枪。”寺内大将戴着雪白手套的手轻轻抚过擦的很干净的枪管，“大西君，对于南线局势，你怎么看？”
　　“司令官阁下，属下认为支那军一定隐藏了实力。他们或许想采用各个击破的战术，先瞄准我一路下手。”
　　“钳制一路，然后集中主力击败我另一路？”
　　“是的！”
　　“那就是说，封国柱准备对我南线动手了。就凭这个孙武吗？”北线遭到了支那军的顽强抗击，由此推断，敌军如果准备反击，必定要对准相对顺利的南线。
　　“当然不是。14师遭受了失败，损失巨大。”大西的目光扫了眼机枪，“卑职认为，支那军一定隐藏了实力。或许就在我们的南面山区……”
　　第3师团已经西进了，随着战线的西移，侧翼将进一步暴露……
　　“胶县战斗暴露了支那军的弱点。当我军突破其战线的一点，他们很容易就崩溃了，就像一根棍子被掰断……”寺内离开了桌子，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操场，“咬住敌人不放口，他们将一路败退下去，直到济南。”寺内转过身来，“本司令官根本不信那些情报，混蛋！但即使支那军之第1师已经部署在南线，也不过给第3师团增添军功而已。敌人的兵力越多就越有利。”
　　大西明白司令官的意思。必须击溃华军主力才能奠定胜局。另一个方面，必须缴获敌人的物资，特别是粮食。胶县战斗缴获了大批的物资，缓解了第3师团的物资短缺。
　　“给梅泽道治发报，我希望尽快收到北线的捷报。”
　　“哈伊！”
　　寺内已经指定第6师团长梅泽道治中将统一指挥北线部队。梅泽中将曾担任过18师团师团长，由他统一指挥第6师团和第18师团主力比较合适。
　　“关键是第9师团。只要川村中将取得像支那军攻击青岛那样的效果，我们就主动了。”
　　“哟西！大西君，难道你认为金泽师团还不如支那军吗？”寺内狂笑起来，一扫连日的阴郁。胶县战斗提振了寺内的信心，找回了应有的感觉。
　　高密，第14师师部。
　　孙武送走了16旅旅长曲致庸准将。根据中央军区的命令，在济南休整补充后的第6师16旅再次被派上了战场，担任高密正面防御的重任。
　　虽然16旅明确配属14师，但军区确定的任务狠狠扇了孙武一记耳光。这完全是因为胶县的失败。
　　本来14师打的不错。41旅在洋河的阻击获得了军区及总参的表扬，但师主力40旅却在胶县出了岔子。胶县是预定要放弃的，军区司令部明确要求14师在胶县“顶”一下，至少阻击三天。14师将主力收缩至胶县城郊，以41旅正面抗击，40旅置于南翼，孙武希望在胶县狠狠教训一下日军，再打一个比洋河阻击更大的胜仗。没想到41旅的正面阵地没有出问题，准备反突击的40旅却被人家打了突击，119团阵地被突破，引发了恐慌，导致全线崩溃，靠着预备队118团的拼死反击才掩护炮兵及司令部机关不致被合围。
　　胶县迅速失守带来了一系列连锁反应。置于胶县以东的野战机场不得不提前撤离，耽误了航空兵的作战计划，致使航空兵司令部专门致电中央军区表示强烈不满。
　　两个应当转移的仓库没有来得及转移，仓促给工兵营下达的烧毁仓库的命令没有被严格执行，大批物资落在了日军之手。令孙武恼火且惋惜的是40旅参谋长的阵亡，他是指挥118团拼死反击中炮牺牲的。那是一个毕业于济南军事学院的很优秀的军官，几次要求下部队担任军事主官，哪怕当营长也行。为了挽回40旅的荣誉，英勇战死了。
　　如果他死在洋河阻击，肯定会获得褒奖。但军队就是这样，由于所在部队的失利，应当享有的荣誉就全飞了。当初北方军远征军打出了唐努乌梁大捷，但折损了鲁山元帅，该部有几个立功的？又有什么脸面向上级请功？
　　14师开创了国防军大败的首例。这个不光彩的记录由14师开创了。
　　勉强摆脱了日军的14师接到军区司令部的撤退命令，在军区骑兵团的掩护下一路撤至高密。在青岛立下大功的16旅已经上来了，临时编入了14师建制，担负了高密以东的防御。军区副参谋长王智斌准将带领的一个指导组来到了高密，详细了解了胶县战役的情况并点验了14师部队。
　　孙武很想知道脾气火爆的封司令对胶县战役的态度，但王智斌口风很紧，一字不吐。倒是安慰他，“胜败兵家常事嘛。41旅洋河阻击打的好，说明部队的战斗力没有问题，胶县失利的问题出在指挥员身上，不能怪下级官兵。自古以来，只有孬种的将领，没有孬种的兵嘛。14师损失并不算很严重，完全可以在高密好好打一仗。”
　　王副参谋长的安慰不啻是在打孙武的脸。将领无能，首先就是他这个打了败仗的师长无能！
　　“关于物资未能全部转移和销毁的责任，孙师长应向司令部上报详细的报告。相关责任人必须追究。这是薛参谋长明确要求的。”
　　“是。我已经处理了一批军官，包括那个舍不得烧毁物资的工兵营长。”
　　“原因你不要说了，舍不得嘛。但后果很严重。你们给第3师团送上了他们急需的给养。处理他们一点也不冤枉。这个人我要带走。”王智斌虽然军衔低于孙武，但身份不同，代表了司令部的权威。因此一直是居高临下的口吻。
　　胶县之战14师伤亡失踪总计2735人。其中大部分出自40旅，119团又是损失最大的，全团损失了1400余人，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团长已被撤职，师副参谋长下去代理了团长，该团没有被安排战斗任务，置于高密以北担负警戒任务。
　　“请王副参谋长报告封司令官，我部决心死守高密，哪怕战至一兵一卒……”孙武大声道，“但希望调整部署，由我部担负高密正面防御。”
　　“孙师长，使用16师是封司令的命令。这个不要谈了。高密也不一定坚守，要视情况而定。你应该知道，就在今天，他们已发起了对青岛的攻击。北线日军已经突破了胶莱北河16师的防御阵地，轻敌是兵家大忌呀。”
　　“总部究竟准备在那边动手？一直退下去，胶东一带的损失就大了……而且，官兵们很有意见。”
　　王智斌锐利的目光射过来，“战机要创造。不掌握战局是找不到战机的。”
　　这已经是很严重的批评了。
　　王智斌的指导组返回后，孙武召集团长以上军官开了个会，包括配属14师的16旅军官。孙武当着16旅的几位军官做了严厉的自我批评，承担了胶县失利的责任，“胶县失利的责任我来承担。战后我将向封司令乃至总统递交相关报告。但现在我将话撂在这里，高密之战是14师的翻身仗，各部如果出现违令不遵，擅离职守的现象，杀无赦！”
　　会后，孙武再次去了16旅阵地。他感到了16旅旅团长们对14师的轻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蒙山军的嫡系主力呢？谁让人家有骄傲的资本呢？孙武在曲致庸旅长的配同下用一天的时间视察了摆在一线呈梯次配备的两个团，承认人家的工事做的确实好，不愧是德州之战的英雄部队。
　　“曲旅长，16旅是国防军王牌劲旅，但既然军区将贵部配属我师，希望曲旅长严格执行师部命令，做到令行禁止。”
　　“请孙师长放心，我部保证不折不扣执行师部任何指令。”曲致庸立正答道。


第九节 秘子
　　10月5日，山东战事进入高潮。分置三处的三个战场全部处于激战中。北线，强渡胶莱北河的日军第6师团沿济登公路猛攻夏店一线16师47旅阵地，逼近了昌邑。在济登公里以南展开的第18师团（欠24旅团）扑向瓦庙，企图从南线迂回昌邑，打开潍县的大门。18师团第24旅团克服了小部华军的袭扰，占领崂山，从北面包围了青岛。
　　南线日军第3师团克服了交通困难，进逼至高密以东，与16旅部队开始接火。该师团的一个加强联队向东南突进，以解除侧翼威胁，与14师41旅发生激战。
　　第9师团则继续强攻青岛要塞，继4日的试探性进攻失利后，5日开始转入正式的攻击。日军集中了大量重炮兵猛烈轰击小湛山一线阵地，基本是延续了一个月前16旅的攻击线路，企图从南面达成对青岛要塞的决定性突破。
　　国防军的布阵针锋相对。
　　济南已经实施了军事管制和宵禁。城里城外完全变成了一个超大的军营。杜三立的第1师（欠第1旅）在9月下旬敌军实力全部暴露后已奉命秘密出动，他们不是向东直接增援处于激战中的南北两线战场，而是由济南——泰安——兖州一路车运南下，自兖州拐向了沂州，然后北上沂水，翻越崇山峻岭前出诸城以北，最终进抵总参及中央军区预定的反击阵地。
　　杜三立所部是华军决定性的杀着。
　　无论如何，必须在高密——胶县以南布置一支强兵。这是司徒均为首的总参谋部对于山东战局的不变思路。这个任务交给了杜三立的第1师主力（欠第1旅）。
　　现在，这个国防军王牌师还在艰苦的行军途中。
　　来自东南军区的第18师于10月3日齐装满员抵达济南西郊。而来自直隶的第1师1旅以及第2师陆续沿铁路转运济南。1旅的行动是高调的，但第2师却打着第1旅的旗号。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不可能彻底瞒过日本的眼睛，总参的计划就是虚虚实实相结合，不调兵增援山东是不可能的，但希望尽可能地欺骗日军大本营，使他们产生错误的判断。
　　再有两天，所有用于山东战役的部队将全部抵达预定集结地，投入山东之战的计有6个师，15个步兵旅及大量的特种部队，总兵力超过了30万。
　　10月5日晚，龙谦乘火车在蒋方震副总参谋长的陪同下秘密抵达济南。这是他开战前第一次亲临战场，为的是确定反攻方向。
　　龙谦将司徒均留在了北京，跟王明远一起照应大本营。临行前，司徒均和王明远赴海晏堂为龙谦送行，司徒均根据总参掌握的战况，向龙谦谈了自己对战局发展的意见。
　　“总体上讲，形势按照我们的设想在进行着。胶县失利对于全局发展并无不利，相反起到了意向不到的作用，至少让寺内正毅轻敌了。也坚定了封司令在南线反击的念头。中央军区坚持在南线动手是有道理的，两个师团，第9师团被拴在了青岛，只剩一个第3师团。打垮他的南线，青岛之围顿解，日军只有部署撤退了。但是，”司徒均提高了声音，“总参谋部反复研究，认为南线不如北线，南线或许只能抓住一个第3师团，北线则可能将第6、第18两个师团兜入网中。这次日本将最强的4个师团一下子派了出来，不让他伤筋动骨就太可惜了。封司令心情有些急，但我认为发起反击的时机还不成熟，一定要耗尽他的力量后再动手，一动就是雷霆万钧，让他来不及组织增援。”
　　“唔，当初将杜三立派到南线是不是失策？”龙谦在陈淑的帮助下穿上外套。
　　“不。那是必须的。凡战，未虑胜，先虑败。第1师是为了给青岛解围的备用棋子，万一青岛危急，这个师就必须提前投入了。最好不出现那个情况吧。”司徒均解释道。
　　“是的，司徒说的对。根据今日收到的消息，各部均反映日军战力极为强悍。乐观的情绪基本不见了……”王明远补充道。
　　“好吧。具体怎么打，还要看战局的发展。目前的兵力够用了吗？”
　　“够了。日军4个师团满打满算12万人马，我军6个师加配属部队超过了30万人，火器、后勤均占压倒优势，如果啃不下就丢人了。”司徒均很轻松，“关键是如何实现总统打大歼灭战的意图！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自明治建军，日本还没有损失过一支成建制的部队呢。他们的联队旗都是天皇亲授，珍视异常。封司令说了，这次一定给总统缴获几面回来。”
　　“没那么容易啊。”龙谦面色凝重起来。他的记忆里可没有什么值得乐观的东西，别说联队，便是成建制消灭日军大队的战例也极少，在他熟悉的那个时空，日军一个师团就敢于孤军深入，插入我军战略纵深，几倍，中国军队甚至十几倍于敌的优势都难以化为胜势。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蒙山军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就是藐视敌人，这支自己创立的军队从未怵过谁，俄国人，德国人都打过了，每一仗都极大地提振了军心士气。而且，现在虽然国力总体孱弱，却基本没有内部的掣肘，可以举全国之力对付侵略军。
　　“你二位留守北京主持军务，担子不轻啊。山东战局顺利的话，我很快就回来。如果不顺利……”龙谦叮嘱自己的两位大将。
　　“总统，您还是尽早回来的好，帅不离位嘛。仗交给我们打就是，要相信国柱，相信您一手建立的国防军。”王明远本就不赞成龙谦视察前方。认为会带给封国柱极大的压力。
　　“谁说我不信任国柱了？不信任他会将中央军区交给他？对日军的认识，你们这些专门搞军事的不一定比我深。我必须实地了解下情况才放心。”
　　听说父亲要去前线，十岁的兴华提出来要请假跟父亲走。龙谦当然不会答应儿子的要求，“你要学习你哥哥，先把自己的功课做好吧。不然，到时候你考不上海军学院可别哭鼻子。”
　　兴华跟老大振华不同，振华是全校出了名的“神童”，小学跳了两级，中学又跳了一级，十二岁的振华已经升入了高级中学，在数学及物理学方面表现出令人惊异的才华，1913年暑假期间，北京市教育厅组织了中学生数学竞赛，振华被他所在的中学推荐参加，获得了银奖——他的年龄足足小了参赛选手三岁，引起了教育部的高度重视，特别获知其为总统长子后尤其如此。
　　鉴于振华出色的成绩，大卫几次劝说龙谦同意振华留学美国了。龙谦倒是没意见，但陈淑认为儿子太小，有些不放心，拦着没让去。
　　可老二兴华的功课就差了，不喜欢学习，总想着当兵，跟父亲去了趟广州后喜欢上的海军，收集了不少舰船模型，各种材质的舰船模型摆满了他那间屋子。
　　糟糕的是，龙谦基本上不管次子的学习。对于兴华根本拿不出手的成绩单，龙谦很豁达：这没什么，孩子嘛，没几个爱学习的。
　　“可是他哥哥为什么那样出色？”京城上层已经形成了一个个的小圈子，跟陈淑来往的，包括秋瑾在内都是一些“贵妇人”，谈论孩子的功课也是常有的话题，振华令陈淑骄傲，兴华则令她败兴。
　　“振华是个例。不足为训。兴华正在贪玩的年龄，不值得大惊小怪。”龙谦对妻子说，“当然，振华是好样的，说不定咱家会出一个数学家呢。”
　　“我很快也要去前线呢。”陈淑再次提醒丈夫。妇女联合会组织了慰问团准备赴前线慰问，秋瑾是团长，陈淑是副团长，募集了9万华元的劳军款，已派了妇联的人前往山东就地采购慰问品。
　　“你已经说了至少三次了。”龙谦觉得陈淑越来越啰嗦了。
　　龙谦当然不会带儿子视察前线。他的专列在10月6日凌晨两点三十分抵达德国人主持修建的济南车站，中央军区司令部警卫团的一个营已经将车站及沿途彻底戒严，封国柱上将亲自到车站迎接龙谦的到来。在车队驶往司令部的路上，隔着五米就是一个钉子般肃立的士兵。
　　“太那个了吧。”龙谦放下轿车的窗帘。
　　“小心些好。你不是说过吗？日本人就是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他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已经得到证实，战区发生了不止一起的针对平民的屠杀了。”
　　“完全预料到了。政治部要及时将情况传达到下面，以激励军心士气。”
　　“已经这样做了。山东不愧是咱的老根据地，光是支前民工就组织了50万人！部队憋着一口气，希望早日发起大反击呢。”
　　“当然要反击。但时机要捏准了。没有海军，狗日的们算是来去自由。”
　　“时俊干的算是不错了。”封国柱不失时机地为老战友美言几句，“还有航空兵，发挥了我意想不到的大用场。我对加强航空兵建设再没意见了。”当初封国柱可是坚定的步兵至上者。
　　“是啊，有这个认识就好。战略战术将随着技术的进步而改变，跟不上就会落伍。”龙谦再次挑起了帘子，望着熟悉的街道。
　　没有休息。一到司令部，龙谦立即听取了中央军区参谋长薛晓才的全面汇报，特别是今天白天几个战场的情况，龙谦问的特别仔细。
　　日军对青岛要塞的强攻遭到了惨重的失败。骄横的第9师团没有重演16旅的荣光。据瞿鸿翔的电报，日军昨日一整天的强攻没有夺取一片阵地，在小湛山及小湛山北两个主阵地前沿遗弃了至少上千具尸体。而第3师团对高密的攻击也归于失败。只有北线日军有所收获，第6师团不愧是强军，血战夺取了夏店，逼近了昌邑。第16师主力已撤至了昌邑继续抗击。
　　“现在危险的是北线，”封国柱指着墙上的大比例挂图，“我已将1旅用上去了。16师连续激战了十天了，部队已非常疲劳，潍县绝不能有失……”
　　对于增援转隶中央军区部队的使用，总参有明确的命令，必须获得总参的批准。封国柱调1旅增援16师的要求已经得到了总参的认可。
　　“说说你的总体想法吧。”龙谦凝视着标注满了符号及番号的地图。
　　“判断日军南北两线在图谋会师，这个点就是潍县（潍坊）。这是绝不允许的。必须将日军隔开，方能实施各个击破。我的计划是北线死死顶住，不准他们夺取潍县。南线则伺机放开高密，继续诱敌西进，令第3师团孤悬在外。然后第1师主力出击胶县，切断第3师团之归路并防止第9师团的增援。集中第2、第18及第14三个师歼灭第3师团……”
　　“嗯，嗯，”龙谦盯着地图琢磨着，“然后呢？”
　　“当第3师团被围，第9师团一定撤围青岛来解围第3师团。战役的第二阶段则以第9师团为目标，瞿鸿翔第6师出击，配合第1师合围第9师团。”
　　“百里兄，你的意见呢？”龙谦转过身问蒋方震副总长。
　　“第一阶段没有大问题。”蒋方震斟酌着词语，“当第3师团被合围后，首先发起援救的不是第9师团，而应当是第18师团。或许日军会将第6师团也用过来，集中两个半师团与我决战！”
　　蒋方震性情儒雅，自忖资历难以匹敌封国柱这班龙谦嫡系老班底的他生恐在语言上刺激了封上将。但总统委以自己重任，又必须将自己的观点说出来。在北京至济南的火车上，龙谦睡觉了，他却在自己的包厢反复研究了局势，认为中央军区向总参提出的反击计划存在重大缺陷。
　　“嗯，继续讲。”龙谦点点头。
　　蒋方震却没有再讲。
　　“那也没什么。北线三个旅，应当可以将日军三个旅团挡在合围圈外了。我以三个师七个旅歼灭其第3师团，三天，最多五天就可以达成目的。一旦消灭这个突前的师团，向北向东都是我的自由。”封国柱信心满满。
　　“百里兄，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你是代表总参的。你认为如果杜三立达成中央突破，按照封司令的部署，三天，哦，五天吧，可以歼灭第3师团这个老牌师团吗？”
　　“回总统的话。我认为不保险。不能低估日军拼命的顽强。如果以围困的形式，将其精力耗干则比较保险，我军的伤亡也会小的多。第二阶段作战的要旨是围点打援，一手抓住第3师团，一手对付靠过来的第6和第18师团。如果形成第2个包围圈就比较理想了。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决不能暴露我军的意图，特别是杜将军的第1师，目前不宜轻动。”
　　“国柱，你认为蒋副总长的意见如何？他这个意见代表了司徒的意见。”
　　“如果实现，当然好了……”封国柱计算着自己手里的兵力。如果歼灭一部击溃另一部，自己手里的兵力足够了，如果图谋将南北两线日军全部装进口袋中，似乎就有些不足，“我需要计算。”
　　“是的，需要计算。”龙谦很满意封国柱的谨慎。判断和决策建立在计算的基础上，不仅要计算双方的兵力装备，更要计算后勤和交通。
　　“立即组织你的参谋们进行计算。给你4个小时的时间，”龙谦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三时五十五分了，“上午八点，我听你们的汇报。”
　　“总统，我跟中央军区的同仁们一起做吧。”蒋方震请示。
　　“再好没有。”龙谦点点头，“国柱，部队的伤亡如何？14师情况如何？”龙谦转了话题。
　　“正常。孙武的14师在胶县吃了亏，主要是40旅没有打好，但41旅却表现不错。我没有出面批评，这个师目前在高密，今天表现正常。”


第十节 寺内
　　这天凌晨，寺内正毅大将也是通宵未眠。
　　除了第6师团第13联队攻取夏店算是一个好消息外，其余战报都令寺内不满。特别是第9师团对青岛南部防线的攻击失利，严重打击了寺内正毅的信心。
　　第9师团血战终日却一无所获，留下数百具尸体后，部队退回了出发地。是德军太弱还是支那军太强？寺内苦苦思索着。血战终日，第9师团付出了近2000的巨大伤亡，不能说是不尽力了。第9师团是陆军公认的仅次于第2、第6师团的一流强军，经历了包括日俄战争在内的无数次血火考验，战斗力不用怀疑。支援炮火，包括进抵青岛近海的海军炮火不能说不猛烈，据在乃木希典大将麾下参加过旅顺攻坚的大西参谋长讲，支援炮火的猛烈程度超过了旅顺战役，炮兵（不包括海军）在一天内发射了2600余发重弹，但支那军依托德军留下但经过其大力加固的工事，硬是粉碎了金泽师团的狂攻。该师团全天阵亡大队长1名，中队长4名，中尉以下军官无数。
　　“小湛山前沿已成为人间地狱，”下午亲抵第9师团督战的大西少将报告，“主攻小湛山堡垒的第18联队已被打残，失去攻击力了。该联队至少有两个中队全灭，海泊河以北那道壕沟成为了埋葬帝国勇士的坟墓……”大西在返回司令部后在纸上画出了战场要图，“华军的炮火极其猛烈，辅之以大量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金泽师团打的太苦了！要想办法，必须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等待24旅团在北部发起攻击吸引华军转移兵力吗？大西少将再次为寺内大将普及常识，“已经确认，守卫青岛的是第6师17、18两个旅，该师的直属部队全部调入青岛要塞之内。支那军甲种师每旅编三个步兵团及一个炮兵团……每个步兵团辖三个步兵营和一个机炮营，每个步兵营辖四个步兵连……就兵力编成，支那军甲种师的旅无论是火力还是兵员均胜于皇军之旅团，团相当于皇军之联队，团以下火力密度超越了皇军同等编制。即使24旅团加入攻击，支那军占据地利，我军并无优势可言……”
　　“不要说这些了！川村宗五郎怎么说？”其实寺内已经跟川村中将通了电话，但还是想听一听实地“考察”的大西的报告。
　　“川村师团长决心继续进攻，以武士道精神压倒支那军。”大西报告道。
　　5号的强攻失利激发了川村中将的狂性，特别是华军飞机撒下的讥讽第9师团的传单令川村深为羞愧。傍晚结束战斗后，川村严厉训斥了18旅团联队长以上军官，大骂他们给大日本皇军丢尽了脸！当初支那军一天即突破了小湛山防线，迫使斯特劳斯少将竖起了降旗，可是四十天后，还是这片战场，威名赫赫的金泽师团却被昔日的攻击方打的落花流水。
　　“你认为当初德军是故意放水吗？”寺内也在比较，他不可能不比较。
　　“只能这样解释。德国人一直跟支那人眉来眼去。这不是秘密。”
　　跟海军师承英国不同，日本陆军一直是以德军为老师的，从编制到战术，日本陆军全面学习德国。可是现在，从来都没有当做对手的支那军竟然将日军的老师打败了，反过来又狠狠教训了日军，证明其战胜德军绝非侥幸。
　　能不能对青岛采取围困战术，先集中主力击败外围支那军？寺内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仿佛读懂了寺内的心理，大西少将说，“大将阁下，采取围困战术不可行。我们后勤的压力太大了，必须尽快夺取青岛。目前物资转运的方式太被动了，给了支那飞机以可乘之机。第3师团夺取高密机场并未彻底消除支那飞机对港口的袭扰，就在昨天，港口物资转运地遭到了三波共计20架次华军飞机的燃烧弹的轰炸，损失巨大。而海上又有一艘满载弹药的运输船在青岛外海被潜艇击沉，损失很严重……”
　　情况当然严重。这个不消大西说寺内也清楚。大型运输舰不能靠岸，需要使用小型登陆舰将物资转运岸上，效率低下不说，关键是滩头物资转运屡屡受到支那飞机的袭扰。导致南线部队物资供应日趋紧张，特别是炮弹消耗有些跟不上了。
　　“判断清楚飞机来自何处了吗？”
　　“应当来自南部山区。”
　　“组织防空火力保卫登陆场！从第9师团抽调一个联队彻底摧毁支那人的机场！命令北线梅泽中将加速进攻，与第3师团会师潍县！消灭支那军主力！”寺内大将已感到自己兵力不足了，但实在没脸开口向大本营索要援军，当初参谋总部提出增加一个师团就受到了海军的讥笑，对付支那，三个师团还不够吗？要知道每增加一个师团用于海外作战，不仅是军费的巨额增加，还有运输问题要依赖海军。
　　果然，大西少将提出了这个问题，“司令官阁下，恕卑职直言，开战十日，综合各方面情况，卑职认为大本营严重轻敌了，”大西观察着寺内的面色，斟酌着用词，尽量说的婉转些，“以目前掌握的敌情，在潍县以东重创支那军的可能性极小。显然，支那军对坚守青岛充满了信心。这样就出现一个问题了，那就是支那军隐瞒了力量，潍县以西绝不只有两个乙种师，或许支那第1师早已部署到位了，更令我担心的是，或许已有更多的援军抵达了。因此，为顺利完成山东攻略，卑职建议继续增兵，最好再增加两个师团！”
　　这正是寺内正毅所考虑的，但寺内却无法公开赞同大西的意见。当初研究山东攻略，寺内正毅自始至终参与了，认为三个师团足以攻下济南。后来因涩谷中佐那份有分量的报告，大本营再动员了第9师团参战，已经令内阁不堪重负。现在战局尚未明朗，再提增兵的事，首先说明了自己的无能。
　　“大西君，谈何容易！且不说财政能否承受，便是后勤问题也无法解决！而且，必定要令那几个反对开战的元老有话说了。”寺内未因大西的“冒失”而生气，而是使劲摇晃着他那颗大光头。
　　西园寺和桂太郎都是反对出兵的，桂太郎在军部的影响比山县小不了多少，这些大西都清楚，“可是，事关帝国的安危，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大本营连续追问战局进展，不若卑职写一份综合报告，给他们提个醒吧。”
　　“可以，写好我看。”寺内点点头，“大西君，我很欣赏你的谨慎。不过也无须太多的忧虑，第6师团攻占潍县，局面就打开了。”
　　“是的。”大西点头。但他更关心青岛攻击，不解决青岛以打开后勤供应之瓶颈，战局的危险因素就没有解除，而且，时间拖的愈久，危险因素将成倍增加，“属下明天还是去第9师团吧。”
　　“不必，本司令官相信川村中将的能力。”
　　高密，10月6日凌晨，陈豪的1营接替了3营的阵地。
　　“陈营长，你看，北起柳林，南至土地庙，总长五里半，一寸不少，交给你了。”3营长用手电筒照着地图，向1营移交了阵地。
　　“放心，3营兄弟们坚守的阵地，绝不会在1营手里丢失一寸。”陈豪伸出左手来，使劲握了握3营长的手。
　　“兄弟，看你的啦。咱46团就是这个命，走到哪里都是唱主角的。”3营长虽然心疼部队的伤亡，但全天击退了日军6次冲锋，未丢失一寸阵地也令他自豪。
　　“那是当然。咱是主力嘛。”陈豪无声地笑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到一口整齐的白牙，“老哥，你给我说说鬼子的战术特点吧。”陈豪拉了3营长蹲在一棵被炸断的碗口粗的树下，摸出战前配发的香烟，点了一支给3营长，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支。
　　“他们的枪打的准，”3营长毫无保留地介绍，“我的轻机枪手牺牲惨重！幸亏我们换装了新式重机枪，不然火力点全得被打哑！起先我还以为鬼子配备了大批狙击手呢。另外，他们的步炮协同做的不错，炮火一停，步兵的刺刀就顶在你鼻子尖了。小鬼子作风也够顽强，死的剩了几个人还死战不退。是个劲敌。不过，他们的火力弱于我军，进攻队形也过于密集……”
　　“谢谢老哥了。你下去歇着，看老弟怎么收拾他们。”
　　3营长将抽了半截的烟蒂摁灭在松软的泥土里，“这个我放心，没有1营拿不下的阵地，也没有1营守不住的阵地。小心些，别让你那小媳妇儿担心。”站起身拍拍陈豪的肩膀，3营长消失在黎明的晨曦中。
　　16旅被调上高密主防线后，46团因补充兵太多被置于侧翼的位置，在青岛攻坚中伤亡最小的3营接管了主阵地。但没想到的是，昨日日军主攻方向对准了46团而不是正面的48团。似乎准备继续上演胶县战役侧翼攻击的成功。全天激战，3营损失严重，李团长决定换下3营，将1营调了上去。
　　陈豪嗅着淡淡的硝烟，沿着残破的交通壕视察了自己的阵地，这是三个连的阵地，但陈豪决定只摆两个连，1连和2连被留在后面做了预备队。但1连和2连的八个重机枪组被调出来配属给了3连和4连。这是陈豪自己琢磨的战术，那就是尽量加强一线火力，而要少配步兵。
　　士兵们正在拼命加固工事。山东军工刚改装定型的水冷式重机枪并未被机枪组拖上了阵地，而是塞在战壕内壁的防炮洞里，要等敌人发起冲锋再架上阵地。这种新式机枪是青岛战后才装备部队的，据说16旅是第一支换装的部队，新式机枪受到了机枪手的极大欢迎，该枪降低了枪身高度，三角支架变成了两个可以运动的钢轮，撑起了沉重的枪身，最为明显的是射手前面假装了防护钢板，虽然减弱了观察，但却给了射手极大的安全感。
　　“营长，14师真是松包啊，关键时候还要看我们的。”4连一个排长对陈豪说。
　　“那是。要不怎么是主力呢？他们守不住的阵地，我们来守。他们打不下的阵地，我们来打。这就叫主力。”阵地前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陈豪知道那是前出布雷的工兵。
　　“那些人不是咱们营的吧？”
　　“不是，是3营的人。”
　　“注意保护他们，然后将他们送下去。”
　　“是。”
　　陈豪继续向南走，来到3连阵地。天光开始放亮，两道崭新的铁丝网已经树立在阵地前，不过铁丝网不是连续的，而留了一段一段的豁口，那是给机枪留的射界。
　　“营长，看着这些重机枪真是解气。这次让东洋小锉子来多少死多少！”3连长笑嘻嘻地说。
　　“不要大意。刚才3营长跟我说，东洋兵不好打。知道我们的对手是谁吗？第3师团，建军已经二十多年了，是日本的老牌主力师团。”陈豪摸出望远镜观察着前沿，“要注意使用手榴弹，而且要将他们放近了打才能发挥我们的火力优势。”
　　“知道。你就放心地回你的指挥所吧，天快亮了，我估计狗日的们该开始了。”
　　检查完阵地的陈豪被通讯员叫回了设在阵地后方的指挥所，团长在电话里叫他呢，果然，李团长劈头就说，“不许你上一线！老实给我呆在指挥所！”
　　“是。”陈豪笑嘻嘻地答道。
　　“刚才接到旅长的电话，我们可能要放弃高密了，不要硬拼，尽量发挥火力多杀伤敌人。”
　　“什么？！连高密也要放弃？你没听错？”
　　“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动摇军心。”
　　那种刺耳的尖啸传来，“团长，敌人开始炮击了。挂了啊。”陈豪丢下了电话。
　　陈豪坐在掩蔽部的子弹箱上抽烟，剧烈的爆炸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少数的炮弹落在了指挥所附近，陈豪没有理会。参加过德州战役的他明白，在炮击下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运气，就像这个掩蔽部，虽然架了碗口粗的横梁，但如果正中一发重弹，里面的人十有八九会化为肉泥。
　　一面抽烟，一面看着手表，这块表是妻子成亲时给他的纪念品，也算是她的陪嫁。腕表还是很时髦的玩意儿，这件礼物花了她不少钱。陈豪的思绪竟然在猛烈的炮击中转到了妻子身上，闻知他右手负伤的妻子曾要来山东探视，被他严厉阻止了，战争还没有结束，她不能来。
　　右手的伤还没有彻底痊愈，但已经不太碍事了。习惯于血火死亡的陈豪根本不在意丢失一根手指，就像封司令在视察46团曾对他说的，“看到你的手，就知道你是合格的老兵了！这是你耀眼的勋章！”
　　“他妈的，终于开始了！”陈豪扔掉今天的第二支烟，站起身来。炮击已经减弱，估计敌人的步兵已经上来了。
　　上午的战斗却不算激烈，日军发起两波间隔时间足有一个小时的冲锋，均被阵地上的两个步兵连以炽热的火力轻松击退。小鬼子连铁丝网都没能突破。1营两个连的预备队也就没使用。3、4两个连报上来的统计数据为伤亡23人，其中阵亡7人。毙伤敌105人。陈豪不太相信毙敌的数字，只有那些丢弃在阵地前沿的尸体是真实的，很难相信在激战中能数的清敌人的伤亡。不过陈豪还是按照一线连队的统计向团部上报了伤亡。团参谋长通知说敌人今天改变了主攻方向，重点攻击了48团阵地，似乎准备从48团方向直接突入高密县城，但48团守住了阵地，没有让日军得逞。上午晚一些时候，日军分兵向更北的方向迂回了，一股敌人绕过了百脉湖向北运动，那边是14师的阵地，言语间对14师的防御能力表示担心。阵地阻击战最担心侧翼被突破，那样的话部队可能面临被包围的厄运。
　　“你们不动，继续原地防御。”最后李团长接过了参谋长的电话，命令陈豪的1营继续原地坚守。
　　下午1营的阵地基本沉寂着，偶尔会有一两发冷炮射来。陈豪制止了部队要求出击的要求，命令继续加固阵地。四点二十分，团长李少虔来到1营指挥所，“陈营长，已经接到旅部的命令，天黑后撤出阵地，这是行军路线图，你营需等2营撤出后方可撤出，注意带走全部物资并炸毁团部东南那座小桥。”
　　“不要高密了？”
　　“我也不清楚，执行命令吧。”
　　16旅在高密以东抗击两天后撤出了阵地。部队在一片怨骂声中朝杞城方向转移。六辆1吨半的载重汽车被配属给了46团用来运载重武器和弹药，一支150人的民工队被配属给1营，使得重机枪手可以很轻松地行军了。面对老乡的责问，陈豪有些羞愧，“大哥，”他对长着络腮胡子的民工队长说，“我们不是败退，而是转移。只有拉开鬼子的阵势才好打反击嘛。”
　　1连长就是高密人，在民工队里发现了几个熟悉的乡亲，“营长，真是丢人啊，怎么就将县城放弃了呢？让俺没脸面对乡亲了。”
　　“亏你还是念过军校的，不知道运动战是我们蒙山军的法宝吗？你就瞧好吧，上级一定在谋划大反击呢。”
　　陈豪，包括李少虔上校都不知道总统已经到了济南，最终审定了修改后的反击战役计划，决定继续开放道路，诱使第3师团继续东进。


第十一节 特种作战
　　情报参谋涩谷中佐跟随大本营督战组于10月6日深夜抵达胶县派遣军司令部，向寺内大将报告了大本营最新情报：已经确定，支那军资格最老的第1师已经调入山东，而一个新师——原属东南军区第18师也进入了战区。
　　华军兵力陡然加强令大本营开始担心山东之战的成败了。开战已经十一天了，派遣军的进展严重滞后于计划，第9师团对青岛的攻击非常不顺，唯一可以自慰的是6号这天外线攻击取得了进展，南线第9师团攻占了高密，北线的第6师团在昌邑重创了华军第16师，按照梅泽道治中将的报告，明天，也就是10月7日，第6师团定可攻占昌邑县城。但梅泽中将再次“控诉”了后勤问题，自莱州转运的物资根本不够消耗，如果不能彻底改变状况，第6师团将不得不在昌邑停下来。
　　南线部队对于物资短缺的抱怨也很激烈。占领高密的第3师团报告，支那军破坏了一切，没有任何的缴获，部队已经缺粮，不得不削减配给了。
　　统领督战组抵达派遣军司令部实地了解情况的是参谋本部作战部田中少将，论资历比寺内差了好几个级别，所以说话也就不得不注意些，在听取了大西少将的战况汇报后，避开了华军增加了两个师的情况先不谈，“看来夺取潍县的荣誉要落于北线第6师团头上了。应当全力加强第6师团的物资供应，保证第6师团在三天内占领潍县，以取得进攻济南的出发点。”
　　昌邑距潍县已是一步之遥。但高密距潍县还差的很远，仙波太郎中将的战报已经证实，高密方向出现了支那军第16旅的番号并且投入了战斗，这是一个很强的旅，有它挡在前面，第3师团无论如何也不能抢占北线部队之前了。
　　“田中阁下，参谋本部有何具体的指导意见？”寺内眯着眼，问看上去恭敬有加的田中。
　　“不敢。鉴于支那军在山东增加了两个师，大本营认为，派遣军应在占领潍县、实现南北两路会师后，先行集中力量夺取青岛要塞。如果支那军东进救援，则给予其严厉的打击。”
　　曾在陆军高层任职的寺内熟悉这种风格特别的语言，他知道大本营并无增兵山东之计划了，“田中阁下，你是代表参谋本部和陆军省的，既然证实支那军向山东增援了两个师，派遣军的兵力就显得薄弱了。特别是补给状况很糟糕，据我的统计，自25日龙口登陆以来，南北两线物资供应比例只满足计划的65%，南线的情况更差，只有55%！这种情况导致部队的攻击力受到严重影响……一部分部队已经开始饿肚子了！虽然派遣军两次呈报大本营关于后勤问题，但并无有效之改善。”
　　“大将阁下，随着海军对支那潜艇的绞杀，供应情况会得到改善的。大本营关心以下几个问题，”田中终于转入了正题，这是他来山东的主要使命，“第一，金泽师团要多久才能攻克青岛？第二，帝国陆军能否在潍县以东合围歼灭支那军主力？如果不行，以现有兵力能否攻占济南？”
　　寺内的脸色沉了下来，但这三个问题是必须回答的，寺内看了眼大西，垂下了眼睑。
　　“田中将军，我来回答您的问题。第一，已经查明，守卫青岛的是支那军最精锐的第6师。您知道，他们的编制极为庞大，其一个步兵旅的兵力大大超过了我军的旅团，而且在轻武器上占据优势……”
　　“但支那军第6师并非全部进入青岛，其主力第16旅并不在要塞之内！”因为是大西回答，田中的语气就不那么客气了，“而进攻要塞的是帝国一个半师团，而且有战舰的火力支援！一个月前，支那军只用一天就突破了小湛山主阵地！”
　　“将军有所不知，德军守军兵力少且并未认真抵抗是支那军得手的主要原因，他们只是做了象征性的抵抗就将青岛要塞交给了支那人。支那人得到了德军的大批重型火炮及充足的弹药，为我军攻占青岛增加了难度。其次，支那军在进入青岛的一个月里大力加固了工事，海泊河北岸的那道壕沟被他们加深加固了，足有六米深，埋设了大量的地雷……支那军第6师装备的机关枪数量至少是第9师团的三倍，火力极为猛烈……”大西想起了第9师团的惨状，就在今天，北线的第24旅团和南线的第9师团对青岛要塞的强攻再次失败，36联队伤亡惨重仍未越过壕沟，那道宽约10米深达6米的壕沟成为了不折不扣的死亡之沟，川村中将不得不在下午四点停止了对小湛山两座主堡垒的强攻，集中炮火轰击壕沟，希望用大炮削平壕沟，为进攻部队趟出一条路来。
　　“这不完全是事实！”田中少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大西的汇报，“英国人的观察员证实了当初支那军对青岛的攻击是认真的，德军的抗击是顽强的。而且，大量的碉堡被炸毁，难道帝国陆军还不如支那军吗？！”
　　“青岛问题以后再谈，”寺内终于说话了，“关于少将你的另两个问题，本司令官可以回答。在潍县以东，已没有支那的主力部队了，支那军全部撤至了潍县以西。所以，在潍县以东消灭支那军主力不可能了。以现有的后勤供应，派遣军无力攻取济南，特别是在支那军增加了两个师的情况下。帝国士兵虽然勇武，但总不能用刺刀去攻击敌人的机枪阵！”
　　“那么，司令官阁下准备怎么办呢？”田中少将问。
　　“我已经说过了，在取得南北会师后，外线将被迫转入守势，先集中兵力火力攻占青岛。这也完全符合大本营的意图。”
　　田中的任务是实地了解派遣军的情况并咨询派遣军司令部的方略，以便大本营对山东战况做出合理的判断。现在寺内大将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将大本营山东攻略进行了极大的修正，仅以夺取青岛为第一目标了。而海军省及海军军令部明确表示必须夺取济阳油田，陆军则希望占领济南，摧毁中国最大的军工基地。开战十余日的情况更增加了大本营对支那军队的担心，意见趋向统一，认为帝国在已经过去的几年里太没有作为了。甚至有人说，即使全国动员，就像十年前的日俄战争一样也在所不惜，一定要彻底击败支那，促使支那发生内部的变故，将仇日的蒙山军政权赶下台才是应有的目标和胆略。但这个大胆的计划遭到了政界一致的反对，10月2日的内阁会议上为此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面对陆海军要求紧急增加战费的申请，大藏省及外务省严厉斥责了军方，认为军方严重误判形势，误导天皇陛下。这种情况下，大隈重信首相派出了这个督导组，以陆军的鹰派人物田中少将领衔，前往山东实地了解战况，以做进一步的对策。
　　10月7日，在取得寺内大将的同意后，田中督导组分路前往各个战场实地了解各师团的境况。涩谷中佐被派往了北线。他没有按照大西的意见乘军舰绕道前往龙口，而是带着两名尉级参谋在派遣军司令部派出的警卫部队护送下走陆路去了北线。
　　涩谷中佐先到浮山一线的24旅团了解了情况，24旅团对浮山阵地的攻击继6日的攻击失利后在7日继续发起攻击，涩谷中校目睹了其中一次进攻：两个中队在炮兵的掩护下发起攻击，攻击部队在支那军炮火的打击下损失严重，一部分抵近支那阵地的官兵被层层叠叠的铁丝网所阻，工兵开始用炸药包爆破那些铁丝网，在望远镜里，大批的官兵被对手的机关枪扫倒，不断有迫击炮弹在日军进攻队列中炸响，没有突破支那军战壕便垮了，进攻失败了。涩谷亲自问了指挥攻击的48联队联队长松岛大佐，松岛坦承联队伤亡已经超过30%，但仍未攻破支那军主阵地。
　　“部队的士气没有问题，我们需要更多的大炮！”红着眼睛的松岛大叫大嚷，“规定我们接受第9师团的指挥及补给，但运来的炮弹只能满足30%的需求，而且，我们的炮兵根本不占优势。”
　　“对面的番号？”
　　“18旅53团。”松岛虽然军衔高于涩谷，但对涩谷很客气，“您看到了，他们装备了大量的机关枪，每个班都有一挺轻机枪，而且还有帝国陆军所没有的迫击炮！他们的弹药存足！仅靠武士道精神是不行的，请您向大本营反映这点，帝国陆军必须在装备上大力加强了。”
　　涩谷感到惊心，“大佐阁下，您认为在现有条件下，需要多久才能突破防线？”
　　“这个不好说。”松岛感到为难，如实反映困难或许会被认为怯懦，但部队打的实在是太苦了，“昨天第3大队曾突破了阵地，但遭到支那军强力反击，就在那儿，支那军甚至不顾阵地上的肉搏，用猛烈的炮火覆盖突破口，使得第3大队功败垂成！尾崎少佐殉国了……”
　　但24旅团长信心却很坚定，“支那军的伤亡也很大。他们快撑不住了，只要炮兵支援有力，我部有信心在两日内攻下浮山要塞，从北路突入市区！”
　　当日下午，涩谷离开24旅团前往北线督战。因为涩谷要沿着24旅团的来路去龙口，而这一路存在支那军的零星部队，24旅团为保证涩谷中佐的安全，在兵力紧张的情况下派出了整整一个中队的士兵护送涩谷。
　　“中佐，这一路有支那军的零星部队，他们极为凶残狡猾，要小心在意。”24旅团瞒下了他们曾经遭受的惨重伤亡，没有披露实情。
　　涩谷中佐如果了解情况，他就不会走陆路前往北线了。在他想来，被24旅团征服的地段已经消灭了抵抗，即使有零星的支那武装，200名帝国士兵也足够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蒙山军组建于广州的特种大队在建国后得到了保留和扩充，总参设立了特种作战司令部，辖两个作战大队和一个支援大队，其中第1大队被中央军区派至了青岛北郊，任务是袭扰北路日军。他们曾和24旅团发生十几次激烈而短促的战斗，给该旅团的后勤部队以重大杀伤。当涩谷部队被该大队发现后，该大队在确认该部日军只有中队规模后盯上了这股日军，无论是装备还是训练都远胜日军的第1特战大队拥有350名经过残酷训练的精锐官兵，又有当地百姓的支持，战斗也就一面倒了，涩谷中队被特战1大队发现后的三天成为涩谷中佐人生中最厄运的三天，对手神出鬼没的袭击、狙击令涩谷中队吃够了苦头，他们曾想返回青岛，但回路被被遮断，双方很“正规”地打了一仗，从敌人暴露的机枪火力判断敌人至少一个营，于是涩谷下令向北突围，与北线日军会合。但对手却死死咬住了他们，总是不正面作战，如影随行般地追踪着他们，令涩谷中队不能吃饭，不能睡觉，稍一疏忽就会遭到袭击，而且从不落空。服从性极好的日军士兵竟然出现了抗拒上司警戒命令的事件，理由是单独放哨的士兵必死无疑。
　　一直追踪至白沙河边，涩谷中队从出发时的近200人锐减到了95人，特战大队终于最后露出了獠牙，乘敌半渡之际发起突袭，经两小时激战全歼了该部日军。拼死渡过白沙河的涩谷中佐腿部中弹无法行走，不愿做俘虏，在最后关头自戕身亡，这位深受参谋本部器重的情报军官结束了他反华的可耻一生，他没有机会看到山东战役的结局也算他的幸运。
　　由于此战日军无一被俘，而涩谷中佐在自戕前已经毁掉了他的所有身份证明，总参军情局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被他们列入危险名单的涩谷川已经被特战一大队击毙于胶东。直到数年后才获悉了真相。涩谷的尸体已无法辨认，连同被找到的日军其他官兵的遗骨被运回日本，安置于靖国神社。


第十二节 反击计划
　　陈豪所在的部队自高密防御战之后又脱离了14师的指挥变为了军区直辖，在14师的掩护下一路向西北方向的杞城撤退。部队开始怨气冲天，令16旅的中高级军官苦恼不已。该旅山东籍兵员超过了80%，对于“纵敌深入”深为不解，师主力被围在青岛，我们却不停地向西撤退，上面究竟是怎么指挥的？高密又不是守不住？为什么撤退？丧师虽然过了，但失地却是实实在在的，这个结局怎么跟父老乡亲解释？配属他们的民工队也深为不满，看看你们，这么多的枪炮，为什么不跟小鬼子打？你们究竟要退到哪里去？
　　民工队的成员基本都是胶东人，他们的家乡已陷入敌手。带队的多是县乡两级的官员，一些关于动员方面的文件是要给他们传达的，有关日军在胶东数县的暴行被国防部宣传局及中央军区政治部整理出来，下发给部队以提振士气，这些材料透露出来，更增添了民工队的怨气，有的领队说，你们如果这样再退下去，我们就不伺候你们了！
　　好在部队在杞城东南停下了脚步，接到就地休整的命令。当地政府已经为部队准备了驻地，腾出了好几个村子以安置这支山东子弟兵。16旅在这里补充了500名预备役士兵以及大批弹药，却没有接到反击或者就地构筑防御工事的命令。第6师以防御成名，对筑工有着极高的要求，虽然没有接到命令，但曲致庸旅长还是带着团营长们勘察地形，研究部署防御。
　　陈豪的1营单独驻扎一个村庄，进入了短期的战场休整。一天前，军区政治部王主任带着一个小组来到46团驻地，代表国防部授予46团“攻如猛虎”锦旗一面。这是对46团青岛攻坚的表彰。根据惯例，获得团级荣誉的部队永远不会裁撤了。随之是对46团立功官兵的授勋表彰，凡是参加青岛攻坚的官兵都获得一枚“青岛战役纪念章”，立功官兵则另有奖赏。陈豪获得一枚二级英雄勋章，这是46团乃至16旅对于个人的最高奖赏。率先攻击小湛山一号堡垒的2营却没有获得荣誉。
　　青岛战役已经结束一个多月了，因层层报批，直到现在才将相关的奖赏定下来。军区政治部的王主任亲自给陈豪少校戴上了英雄勋章，对陈豪说，“军区封司令非常欣赏你的勇敢，好样的！希望你在接下来的战役中再立战功！”
　　随同王主任来的《国防报》记者对陈豪做了专访。
　　当天，兴奋不已的陈豪将勋章及奖金全部寄给了妻子，并附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右手的伤尚未彻底痊愈，写字受到了影响，字因此写的巴巴拉拉，但陈豪不在乎。已经告知了妻子自己的伤势，越是这样妻子反而越放心。
　　上午在接到团部的命令后，陈豪带着通讯兵骑马到五里外的团部集合，村子里的百姓并未疏散，街上到处是嬉闹的孩子们，没有一丝大战来临前的特有气氛。陈豪牵着马出村，一路上都有村民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村北的大道上通行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行军纵队，汽车牵引着火炮，更多的畜力车拉载着弹药及食品，士兵们的步枪横着架在背包上，埋头疾走。这是急行军的节奏了。陈豪注意到这支部队尚未配发钢盔，步枪和重机枪也是老式的，估计是新调入战场的援军。
　　陈豪牵着马挤过纵队，引发人家的不满，“乱挤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陈豪对一名朝他瞪眼的中尉歉意地说，“你们是哪部分的？”
　　“你是哪部分的？”中尉反问道。突然看清了陈豪领章上的那颗金色梅花，眼前的青年军官竟然是少校！于是立正敬礼——国防军军规，同一支部队，职务低的要先向职务高的敬礼。不同的部队，军衔低的要先向军衔高的敬礼，“报告少校，根据上级命令，不得透露我部番号。”
　　“好吧，祝你们胜利。”陈豪还了个礼，带着通讯兵穿越了人家的行军纵队。
　　“听口音是南方人呀。”通讯兵嘟囔一句。
　　陈豪认蹬上马，心里盘算着，这儿离潍县已经不远了，据说潍县一带打得很激烈，16师快顶不住了，如果这支部队是增援潍县的，方向也不对啊？这不是穿过战线了吗？
　　见到李少虔团长后，陈豪说出了他的疑虑。
　　“不要问了，各管各的事吧。曲旅长要带我们看地形，走吧。”李少虔带着手下的几个营长骑马朝集合地而去。
　　“陈豪啊，你小子风光了啊，等《国防报》登出你的照片和事迹，你就闻名全军了。”坐在一个小土包上的曲致庸正在跟手下的军官说笑，看到46团的几位主要军官来，站起身，没有理李少虔，而是先跟陈豪打招呼。
　　“多谢首长抬爱，陈豪不敢居功。听团长说，你要带我们看地形？”
　　“会说话！不过，也是你应该得的，为咱旅争了光。至于看地形修工事，是咱叶师长的老规矩嘛，部队住下来要先掌握地形才行。不过已有命令，用不着构筑工事了，14师跟在我们后面也下来了。”曲致庸挥动马鞭，朝东南一指。
　　脚下是波光粼粼的潍河。
　　“旅长，上面究竟给我们旅什么命令？”
　　“休息待命。”曲致庸也在心里嘀咕，不进不退停在这里算什么？
　　“据说潍县那边打得很激烈……”李少虔小心翼翼地说。他在军中的靠山比起陈豪差了很远，虽然军职比陈豪高，却没有陈豪在上司面前的随意。封司令都知道这个营长，但他肯定不认识自己。
　　“是啊是啊，”曲致庸的目光转回来，望着西北方向，“各位，你们猜猜，上面将我们这个旅摆在这儿要干什么？你说！”他用马鞭指了指陈豪。
　　“刚才看到了东进的大队人马，一眼望不到头……应该是新调入我们军区的。”陈豪整理着思路，“日军分南北两线进攻，南线已经占了高密，北线逼近了潍县，上级令我们放弃高密北撤至此，或许是集中主力反击他的一路？”陈豪想起了刚才遇到的那支陌生的部队。
　　“哦？反击哪一路？”曲致庸微笑着望着陈豪。
　　“是北线吧？如果打南线，我们的部署就有问题了。”
　　“好小子，敢怀疑封司令？”曲致庸笑笑，“继续说，为什么是北线而不是南线？”
　　陈豪的思路清晰起来，“报告旅长，如果反击南线，我旅就不应该撤至杞城了。或许上级要我旅和14师就地抗击，为北线反击提供掩护。”
　　曲致庸的脸色严肃起来。陈豪的判断有道理，但有明显的漏洞，如果是为北线保障侧翼，那么总部就不会将16旅捏在手里而应该继续置于14师的指挥之下。刚才那支部队他已经看到了，显然是从潍县和高密中间插入敌后的大穿插支队，至少一个旅，或许是一个师，谁知道呢？在如此规模的战争中，他这个旅长还够不着级别，不会获知总部的全盘计划。但可以肯定，自高密至杞城的撤退是为了反击。
　　“如果猜对了，我请你吃饭，在济南最好的馆子。哈哈。”曲致庸用马鞭抽打着高筒皮靴，“如果猜错了，你做东，请我们在场的喝顿好酒。”
　　“没问题。一言为定。不过，上级绝不会不用我们这样的主力。”陈豪笑道。
　　“说的对！所以要好好休息，休息也是一项重要任务。”
　　16旅在杞城休息两天后终于接到了命令，渡过潍河，沿右岸秘密南进。
　　“猜错了呢，还是回头打第3师团这个老冤家。”陈豪听着南面传来的清晰炮声，那是14师对追上来的第3师团阻击战打响了。自青岛与德军血战后，陈豪对于列强的军队的戒惧心没有了，特别是日军，以16旅的训练和装备，对付日军是有优势的。在高密阻击战中，1营损失轻微，轻而易举便击退了日军。
　　“今天是几号？”他问通讯兵。
　　“几号？11号还是12号？”
　　“笨蛋！连几号都记不准。”陈豪骂了一句，“这封信交给军邮，然后到河岸找我。”陈豪将昨晚给妻子写的信交给通讯兵。
　　这天是10月12号。收缩兵力诱使日军拉长战线后，中央军区的反击战役首先在北线首先打响了。
　　第2师主力从潍县以南车留庄附近插入了战线，隔断了第23旅团和第6师团之间薄弱的联系并将23旅团逼向南，该师的一个旅（4旅）从车留庄以东插入，直扑新河，构成合围北线日军的外围防线并阻击自莱州方向可能的日军增援。以该师的另一个旅在师直属部队的支援下突击昌邑，构成合围圈的东线内层。
　　在杞城至潍县之东，还有一个日军第23旅团及18师团直属队，该部的任务是保障攻击潍县的第6师团的南翼安全。这个旅团将交给第2师的最后一个旅及集结于杞城附近的16旅对付。
　　按照中央军区的战役设想，在潍县以东、昌邑以西将形成南北两个包围圈，大圈里是第6师团全部，小圈里是18师团部及第23旅团。
　　在北线的反击发起后，南线反击随即打响。由孙武指挥的经过战场补充的第14师抗击追上来的第29旅团，确保北线围歼战之安全。总部已经确认日军第3师团占领高密后并未全军北上，而是留下了一半兵力照应后方，所以封国柱决心先在北线动手。判断日军在其北线部队陷入危机后，会命令留守高密的第5旅团北上增援，等该旅团北上后，隐蔽集结于高密以东山区的第18师主力即可前出，抢占高密，关上该部日军后撤的大门，会合第14师包围歼灭日军第3师团。
　　这是华军总部设计的第三个包围圈。
　　南线华军还有一支奇兵，即杜三立的第1师主力。该师的任务是在反击打响后出击胶州湾，侧击第9师团后方，打烂日军的后勤线并努力阻止第9师团向内陆的突击。如果第9师团舍弃被合围的部队登船逃命，坚守青岛的第6师主力即断然出击，隔断其撤退上船的道路并与第1师主力联手将日军入侵山东的最后一个师团也包围歼灭。
　　总部的反击设想气魄极为阔大。
　　华军总的兵力部署为：北线16师，第1师第1旅，第2师及第6师第16旅。计有7个步兵旅，对手是日军一个半师团。南线为第14师，第18师及第1师主力（欠第1旅）及第6师两个旅，共计8个步兵旅。对手是日军两个半师团。
　　考虑到北线反击发起后，自浮山攻击青岛之24旅团有可能掉头南下，北线的压力将大于南线。封国柱手里还有一个刚组建三个月的学兵旅，骨干基本是军校学员，该旅（只有两个团）和中央军区警卫团等部队将是最后的预备力量，准备在关键时刻投入北线战场。
　　由中央军区制定并经总参批准的反击计划在龙谦视察前线后做了重大调整，一改原先的先对付第3师团然后再打第6师团变为了两线齐动，分头穿插包围，力争将第6、第3及第18师团之23旅团全部歼灭。
　　做出这样大胆甚至冒进的反击计划是建立在开战以来的战损比统计基础上的。中央军区作战部在得到了第2师，第1师1旅及第18师共计7个旅的援军后，决心打前所未有的大歼灭战！面对总统的担心，中央军区作战部列举了南北两线的战损比，特别指出，16师部队单独抗击日军一个半师团的进攻并未崩溃！夏店、昌邑都是按计划放弃的，敌第6师团几次图谋的突破都被高师长的部队粉碎了，16师的伤亡是大了些，但并未出现力不能支的情况。使得准备随时投入北线的第1旅一直未曾使用，一直到潍县防御战打响后，鉴于第16师的战斗力量（华军总参谋部的一种计算部队实力的指标）已经被削弱了35%以上，为了不使16师伤筋动骨，才在封国柱的命令下将第1旅投入了潍县防御的正面。该旅的投入，立即制止了第6师团的猛攻并依仗其优势的装备给予熊本师团以重大打击。中央军区作战部说，如果总统给了我们七个旅的庞大预备队后再不打出大歼灭战，我们将无颜面对总统，面对国人！
　　自封国柱以下，中央军区一战全歼侵华日军的决心越来越强烈，不满足将日军赶出山东了。
　　但龙谦却对日军的顽强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认识。猎物装的太大会翻锅的！
　　副总参谋长蒋方震指出，如果只图谋第3师团会导致北线日军的逃走！漫长的海岸线可不止一个港口——日军无疑会发起救援，当然我们不能让他们南北合流，分割是歼灭的前提嘛。但日军一旦发现救援无望，寺内大将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南线撤围青岛，北线就地靠海登船，损失一个第3师团罢了。但如果先打北路，南线日军则很难逃跑。
　　蒋方震的方案得到了中央军区的赞同。薛晓才证明，北线日军极为嚣张，他们不会想到我军敢对他们下手！这也是有利条件之一。
　　听了中央军区及总参意见后，龙谦没有马上做出决定。那是10月7日的事。为此，龙谦派出蒋方震在薛晓才的陪同下去了退至潍县顽强抗击的第16师实地了解情况。在潍县，蒋副总长给龙谦发来密电，16师伤亡重大但战意高昂，该师表现出了极为顽强的作风，颇有第6师的风采。而根据潜入敌后的第二特战大队的报告，日军补给不足，四处找粮食，弹药也出现危机，一线部队证实，最近两天，日军第6师团的炮火准备明显减弱。第16师高师长判断日军炮弹供应已经不足了。
　　但我军有济南军工的稳定供应及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至今未发生弹药及给养供应不足的情况。不过，开战以来的消耗超过了预计，这一仗打完，也将这三年来储备的弹药，特别是大口径炮弹库存打空了。
　　蒋方震建议先打北线并提出了具体的计划，即立即投入第1旅以巩固潍县防线，给自开战以来一直苦战未得休息的16师缓口气，腾出兵力防止梅泽道治的迂回突击。北线的反击的关键是第2师，如果该师圆满达成实现中央突破，此战必胜！
　　第2师成为了山东战役的关键棋子。
　　“司令，我师定当达成使命，不负司令之厚望！”第2师师长韩子英在获悉预定给自己的任务后大喜过望，当着封国柱等人的面对龙谦立下了军令状，“如果完不成任务，我愿受最严厉制裁！”
　　韩子英虽然未经历蒙山整军，但也算蒙山军的老人。他在西沽就加入蒙山军了。在国防军中，称呼龙谦为司令的彰显了一种资历。
　　第2师的前身是第十镇，再往前是第五镇第十协。如果就历史而言，该师属于国防军资历最老的部队，可以与第1师平起平坐。后来名声大震的第6师，第9师在它面前都是小弟弟。但倒霉的是在举兵反清之前出了个新宁事件，第2师自此走了霉运。蓝心治以下，所有军官都憋了一口气，耐心寻找着翻身正名的机会。
　　第2师因冯仑及周毅导致一批人倒了霉。但这几年情况有所变化，首先是第2师的老师长周毅终于被解除了“幽禁”，经龙谦批准，周毅被委任为新组建的后勤学院院长，军籍也恢复了，却没有授予军衔。周毅的复出是一个信号，第2师跟着有一批人升了官，如参加山东战役的18师师长柴守业，原来是2师的旅长。
　　第2师在国防军中的地位落于第6、9师也有客观原因。作为龙谦经略西南的主力，第2师在反清战争中跑的路不算少，但没有打出什么轰动全军的战绩来，西南清军在后来基本是传檄而定了。建国后国防部及总参策划进军西藏，驻守成都的第2师强烈请求承担该任务，最终却被龙谦“钦定”给了曹锟的13师，使得曹锟、吴佩孚等北洋降将狠狠地出了次风头。这次山东危机爆发，西南军区现任司令官，第2师的老师长蓝心治密电龙谦，强烈要求使用第2师。龙谦应允了。蓝心治虽不能亲统第2师前往山东，但亲自赴第2师召开了营长以上会议做了战斗动员，要求第2师一战翻身，打出老部队的风采。
　　憋着一口气，第2师乘船东下，在武汉转乘火车至石门，在石门进行了部分换装和补充，在龙谦的亲自关照下，全师加强了炮兵和工兵力量，展开了为期一个月的大练兵，与第1旅进行了实兵对抗演习。龙谦亲自到第2师视察慰问，为部队打气鼓劲。然后，全师齐装满员秘密南下济南，编入了中央军区总预备队。封国柱视察第2师后深为满意，下定了将反击战最关键任务交给该师的决心。
　　“子英，此战的意义你想必理解了，如果达成总部的意图，将砸断日本陆军的脊梁骨！从此后让他放弃跟我们陆上争雄的野心。但如果打砸了，我处分你有什么用？”龙谦握住韩子英的手，“子英，你是参加过庚子之战的，想一想我们国家曾经承受的屈辱吧，终于到了一雪国耻的时候了！我相信你，相信2师的5万官兵。用心打吧，用胜利证明蒙山军老部队的实力。”


第十三节 大幕拉开
　　10月12日凌晨，隐蔽穿插的2师4旅12团与日军23旅团车留庄以东薄弱的警戒部队发生交手战，拉开了大反击的序幕。继12团之后，在新宁之变中立下大功深得龙谦赏识的王耀旅长的指挥下，4旅主力穿越了日军不算严密的联络线向东猛进，切断了第6师团和第18师团（欠24旅团）的联系。王耀命令部队不要恋战，按照预定的穿插路线直扑新河，切断莱州与潍县的联系，彻底孤立潍县以东的第6师团。他们的另一个任务是应对正在青岛攻坚的23旅团的回援。
　　在他们的后面，韩子英师长亲率第5旅及师直属队转向向北，攻击第6师团的后方基地昌邑，近距离包围第6师团。
　　该师的第三个旅即第6旅则转向了东南，与来自中央军区的王牌旅16旅一道合围歼灭日军第18师团主力。
　　18师团（欠24旅团）在龙口登陆夺取莱州后即让出了济登大道给北线主力第6师团，第23旅团及师团直属部队（炮兵、骑兵、工兵及辎重兵联队）在师团长神尾光臣中将的指挥下向西攻击，并保证第6师团的侧翼安全，由于道路的关系，该旅团向潍县方向的进军十分艰苦，虽然对面只有华军一个加强团的间断性阻击，但十余天的战斗行军，23旅团仍付出了400左右的伤亡。
　　最大的问题是后勤给养。为了保证弹药吨位而缩减了粮草供应。到10月5号之后，统一指挥北线日军一个半师团的梅泽中将干脆命令第18师团部队就地筹粮了——他的第6师团也遇到了严重的粮食短缺问题，尽管华军飞机对龙口滩头物资集散地的轰炸威胁解除了，但供应仍不能满足部队的要求，光是第6师团，每天需要的食品就达25吨，这还不算几千匹骡马的草料，给辎重联队带来极大的压力。济登公路被支那军彻底破坏，所有的桥梁都被炸毁了，路面隔一段就被工兵爆破一次，而日军的运输工具又极为短缺，随着战线的西伸，给养问题越来越严重。为了保证第6师团，只能“牺牲”第18师团了，梅泽道治指示神尾光臣就地筹粮，“支那政府不可能将战区所有百姓全部迁走，只要有居民，就不会没有粮食。”
　　这道命令让没有转移的大批百姓遭了秧。不断接到日军暴行的情报后，中央军区政治部印刷了大批日文传单，通过飞机空投济登公路以南的日军部队，警告他们不得侵犯无辜百姓，否则国防军将给予最严厉报复——该部官兵将不受到相关国际条约之保护，不享受战俘待遇。
　　神尾光臣中将看到了传单，但一笑了之。他对幕僚们说，“支那人真是可爱，竟然学会恫吓皇军了。”
　　10月11日晚，18师团正在图谋占领杞城。第6师团受到强力阻击，已经证实支那军援军上来了，其最负盛名的第1师出现在第6师团对面，使得守军兵力特别是火力得到大幅度加强，原先确定的攻占潍县的计划变得难以保证了。梅泽中将命令南翼第18师团迅速转兵北上，从南面会攻潍县。根据梅泽中将的命令，第18师团克服道路、补给的困难及华军小股部队的袭扰，加快了攻击步伐。10号，其左翼第55联队已经建立了与第6师团右翼部队的联系。但神尾光臣中将接到了华军自高密撤下来的部队占领杞城的报告，召集幕僚研究了局势，认为必须先占领杞城，击溃对面之支那军方能继续北进。而鉴于部队粮食供应日趋紧张，23旅团迫切希望攻占杞城以获得补充。于是调整部署，准备先夺取杞城。至于敌人，已经获悉对面的支那军是第3师团的手下败将第14师，不足为虑。
　　就在日军发起攻击的前夕，华军先下手了。这不过是巧合，中央军区司令部并不知道不完整的18师团准备攻击杞城。
　　第2师4旅的打击首先落在了55联队头上，突前建立与第6师团联系的第1大队失去联系，奉命增援的第2大队紧跟着遭到优势华军的攻击，村山大队长判断对手至少为一个团，联队部的命令已经难以执行，他们必须固守现有地域，否则这股敌人将要突入后方了，那是绝不能允许的，后方的几个村庄里存储着师旅两级的大部分给养弹药，司令部等首脑机关也在那边，绝不容有失。
　　星野功上等兵所在的中队仓促应战。天亮前的战斗极为混乱，星野功毫无准头地朝着前方开枪，朝着喊杀声开枪，对方的迫击炮很快盖过来了，离星野不远刚架起来的一挺重机枪挨了一发炮弹，射手被炸碎，副手倒在战壕里抽搐着。宫崎小队长喊着星野功的名字，抢上去企图恢复射击，但他发现机枪已经不能射击了。宫崎小一郎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指挥小队拼命射击。紧跟着听见回坂中队长的叫喊，似乎是要停止射击，一名士兵顺着半人深的战壕跑过来，“不要打，是第4中队……”
　　借着黎明的晨曦，星野功看见几十个战友从北面跑过来，进入了自己的阵地。宫崎拉住一个士兵，紧张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支那军大部队攻击了，小林中队长殉国了……”
　　“八嘎！”愤怒的宫崎劈手抽了那个士兵两个耳光，“胆小鬼！为什么不挡住支那军？”
　　紧跟着日军溃兵冲过来的大批华军消除了宫崎的愤怒，“射击，射击！”宫崎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星野功这回可以瞄准了，他肯定他至少击倒了一个敌军，那个士兵随着他扣动扳机而仰面跌倒，但如潮水般涌上来的华军淹没了星野的中队以及第四中队的溃兵，星野正好看见正在投掷手榴弹的宫崎军曹脸上绽开了血花，嗤嗤冒着烟的手榴弹落在了脚下，星野啊地叫了一声下意识扑倒，巨响后一件东西狠狠地砸在他头上，睁眼一看是一只断掌，星野心胆俱裂，爬起来就朝后跑。
　　星野功是第2大队活下来为数不多的士兵之一。华军第4旅第12团将村山大队分割成了数段痛加歼击。只有最南翼的第3中队基本完整，占领第2大队阵地的12团继续向南攻击，与紧急增援上来的第3大队发生激战，掩护着旅主力向东穿插。
　　上午十点，第55联队综合了已掌握的战况，向旅团并师团部发出了第一份战报，“大量的支那军自杞城以东穿越了战线，判断兵力不少于一个旅。我部第1大队失去联系，下落不明。第2大队损失超过50%，村山少佐及两名中队长战死，第3大队建制尚算完整，但被优势的支那军逼退，现已占领梁庄继续抵抗。判断支那军的反击属战略性质，请求战术指导。”
　　此刻，第23旅团及第18师团部已乱作一团了。在北翼第55联队遭受毁灭性的打击的同时，南翼之46联队也遭受了华军优势部队的猛烈进攻，确定攻击部队为华军第16旅。
　　北线反击开始后不久，南线的反击也打响了，孙武少将指挥的14师经过一天一夜的紧急调整，在九架飞机的支援下返身攻击跟过来的日军第3师团第29旅团。以在胶县战役中蒙受耻辱的第40旅为穿插部队，在发起攻击的第41旅掩护下向东穿插，彻底隔断了日军29旅团和23旅团可能的联系，按照总部的意图开始构筑包围圈。而令日军第3师团最为震惊的是，在高密以西，突然暴露了华军主力兵团，分两路向高密发起了突击，已经和第3师团留守高密的部队发生激战，守军只有第5旅团一个联队（第18联队），而暴露出的华军番号为第18师，即使是一个乙种师，那也是两旅六团的编制，而第18联队至上岸后已连续作战了十几天，兵力有所损耗，特别是弹药不足（抽调给向北攻击的第29旅团不少），该联队拼死抵抗，一面将主力收缩进高密县城，一面紧急呼叫增援。
　　第3师团只有四个步兵联队，第5旅团目前在高密只有这个18联队，另外一个联队（第6联队）被派遣军总部直接调出，配合从第9师团抽出的一个联队分两路向南扫荡，以彻底消除寺内大将怀疑的南面的威胁并摧毁华军的飞机场。寺内不担心潍县一带华军的增兵，特别忧虑胶县——高密以南山区潜伏了华军大兵团。寺内的顾虑是对的，华军确实将一支强兵调到了最南线——杜三立率领的第1师主力（欠第1旅）经过长途艰苦行军，按时抵达了集结位置，日军位于东面的，由第9师团抽出的19联队马上就要与第1师遭遇了！
　　到12日中午，各师团（除第9师团外）雪片一样发来的电报让寺内大将坠入了冰窖。大西参谋长在12点半终于全面掌握了情况，“总司令官阁下，请允许我向您汇报，”一向军容严整的大西参谋长竟然歪戴着军帽，“支那军发起了反击是战略性质，他们的目的是将外线三个兵团全部合围！”大西不顾寺内死人般的脸色，从北至南逐一分析了形势，“目前最危险的是高密方向，如果高密被支那军占领，第3师团就极端危险了。现在该师团（只有三个步兵联队）受到支那军2个师共计12个团的攻击，特别是来自西方向第18师的攻击最为猛烈。该部支那军已经有至少一个团的兵力从高密南面绕过了县城，攻击了第3师团工兵联队，高密已被包围。”
　　“八嘎！八嘎！仙波太郎简直是饭桶！”寺内盯着刚做上标记的地图，那一条条象征着华军反击路线的红色箭头简直就是抓向他心肺的利爪，“为什么没有发现支那军的集结？八嘎！”
　　撤职甚至枪毙战场指挥官也无济于事了，寺内嘴里咒骂着，红着眼睛审视着局势，寻找着解决危机的途径，“命令仙波太郎固守高密！命令29旅团立即南撤高密，击破支那军18师！命令第6联队立即北返，从南面向支那军发起攻击，在高密附近歼灭支那18师！”
　　作战参谋紧张记录着司令官的命令，然后起草电文，大西思索了十几分钟，“司令官阁下，现在最危险的还有第18师团，神尾中将手里只有两个野战联队，但他们周围已经有支那军三个旅的番号暴露了！其中有两个旅是支那军第2师的部队，如果神尾将军所部遭受不测，北线就将彻底崩溃！”
　　“神尾将军的电报！”寺内怪叫一声。
　　大西立即将捏着手里的电报递给了寺内大将。
　　“我部突然遭受支那军第2师的猛烈攻击！第55联队遭受重大打击，实力被严重削弱，其中第1大队已失去联系。大队的支那军穿越了55联队阵地，隔断了23旅团司令部与该联队的联系，紧急请求战术指导！”
　　狗屁的战术指导！大西已经死死记住了神尾中将第二封电报的内容，除了第6师团，哪里有兵去救援该部？但第6师团的局势也危急起来，车留庄以北，昌邑以南，已经发现了支那军主力，梅泽道治中将的电报里提出了两条建议，第一是全师团立即东撤昌邑，稳步退向龙口。第二案则是向南突击，先与第18师团会合。
　　果然，看过神尾中将的求援电报后，寺内要去了梅泽中将的电文仔细阅读。
　　“大西君，你有什么建议？”
　　“我同意梅泽中将的第二案！以一部兵力钳制潍县守军，第6师团主力向南突击，击破插入第6、第18两部之间支那军第2师，与第18师团会合。然后继续南下，与第3师团合兵一处。现在支那军全部实力都暴露了，对比兵力，我军处于绝对劣势……只要我们将外线三个师团聚拢在一起，支那军是啃不动的！”
　　这是大西思考局势后的对策。但大西已经想到了糟糕至极的后勤，第6师团有没有力量一路向南救出即将陷入重围的第18和第3师团，他心里也打着鼓。根据梅泽中将的战报，该师团自莱州向西的一路突击，已经累计伤亡了3000余人，那都是战斗力量的损失啊，第6师团的战力已经被削弱，不过，眼下也只能依靠这个精锐师团了。
　　“然后呢？”
　　“命令第9师团南线部队立即撤至胶县，保证我军内线与外线的联系。”
　　这是准备全军撤退了！寺内死死盯着大西，“那么，第9师团的攻击要终止吗？”
　　经过连日血战，第9师团终于攻克了小湛山一号大碉堡，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但总算突入了守军核心阵地，而北线24旅团对浮山阵地的攻击也取得了进展，已经向大本营上报了捷报……以大西的部署，显然是保证后路，以安全从海上撤军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寺内是决不能同意这个方案的，“第6师团可以向北转进与第18师团会师，但第9师团必须继续攻击！”到手的猎物不能放弃，最次也要占领青岛吧？
　　“但川村将军已连续请示将19联队调回了，南线攻击部队的伤亡太大，许多中队打了三回，实力不足一半了……”
　　“19联队可以调回。”寺内点头。支那军实力已全部暴露，南线的危机看来是虚惊一场。
　　所谓祸不单行。就在大西审阅了根据寺内决定起草的命令准备要司令官签发时，第19联队的急报到了：他们与优势支那军遭遇，该部敌军正在向北突进，方向应当是胶县！
　　“八嘎！”寺内的怒火最终喷发了，“传错敌情，我亲自砍了他的脑袋！”
　　日军还没有假传军报的先例呢。这个关键时刻，19联队怎么会假传消息？
　　“敌军的番号！快！命令19联队迅速查明敌情并坚决挡住该部敌军！”大西少将声嘶力竭地叫道。


第十四节 末日（一）
　　遭遇战是突然打响的，率领骑兵营突前前进的张贵生少校转过一个山脚，眼前出现十几个骑兵，他一看到大檐帽便喊了出来，“打！”
　　前卫二连的尖刀排先敌开火，震耳的枪声中，眼见两个鬼子骑兵栽下马来。张贵生已经抽出马刀，但被二连长王贵拦住，不需要命令，二连已经呼啸而上，与日军骑兵在山道上拼杀起来。
　　第五镇南下湘赣平定“叛乱”时的骑标班长张贵生已经是第1师骑兵营的少校营长了，国防军不断裁撤骑兵编制，第1师曾经威武雄壮的骑兵团被削减为营级规模，地位不断下降，令痴爱骑兵的张贵生伤心不已，老长官崔平山调入了北方军区骑兵师当了团长，那是全军唯一的一支师级规模的骑兵集团，他曾想走老连长的“后门”调过去，但被杜师长扣住不放，调动不成，还挨了一顿骂。
　　第1师秘密集结诸城，接到出击命令后，骑兵营理所当然地做了开路前锋，侦察和通讯成为了骑兵的常态化工作，正规的作战任务是越来越少了，不料，在山道上突然遭遇了日军骑兵。
　　“追上去！”张贵生少校下达着命令，“吹号，调1连和3连上来。”
　　他没有急着向师长报告，他需要先摸清日军的虚实。
　　山道弯弯，枪声和爆炸声在前面响着，二连追逐着日军下去了，说明这股日军并不强，或许是一个骑兵中队？
　　第1师主力经过漫长、艰苦的秘密行军，准时抵达预定的集结地诸城。内线作战的好处就是方便，虽然辛苦，但每天吃的好，睡的好。天气已经转凉，冬装发放还要一个月呢，晚上睡帐篷有些冷了，但部队大部分时候都有屋子住，地方政府的准备工作真是不错。杜师长连续强调军纪和传统，每天离开驻地时都向当地留下饭费和住宿费，并将所住的院落房间打扫干净。
　　战役已经打响好多天了，以张贵生的级别是得不到战况通报的，但作为师部直属营，他还是从参谋长嘴里“套”出了些情况：高密已经失守，潍县也危险了。
　　“急什么？总统点名将我们派到这里做什么？去看看地图去！我们这一锤子砸出去，定要砸断寺内正毅老鬼子的脊梁骨！让他领教下蒙山军起家老部队的威风！”
　　从10号起，部队开始向东北运动，杜三立师长亲自交代了张贵生任务，骑兵营作为3旅的前锋，朝胶县方向前进了。每天的行军距离都极短，在骑兵营后面，是跟进的一个步兵团（第7团），再后面是工兵及后勤部队，他们负责设营和整修道路桥梁。在后面则是3旅主力。按照师长的命令，骑兵营与7团保持着十里的距离。
　　当遭遇日军的激情退后，张贵生有一种解脱的感觉，终于打响了，自反清胜利后，他和他的营还是第一次上战场。
　　枪声传入到7团团长王会耳中，顿时令他兴奋起来，“跑步前进！”他大声下达了命令。
　　其实枪声就是命令，7团立即狂奔起来。寂静的山道沸腾了，人喊马嘶，一片混乱。人流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涌去。
　　杜师长的命令很简单，一旦遭遇敌人，给我一路打过去，目标胶县，那支部队先攻入胶县，立功！申请荣誉称号！
　　7团幸运地捞到了前锋团的使命。
　　等王会上校赶到了前方，突前的1营已经展开了，部队下了公路，先敌一步抢占了道路左侧的山头，轻重机枪已经咕咕嘎嘎地啸叫起来，跟着，迫击炮也打响了。
　　“报告上校，”一个光着头的骑兵向王会报告，“敌人约一个大队，已经退下去了，占领了对面的山头，营长正在发起攻击……”
　　王会皱着眉头。这个骑兵少尉的报告很含糊，“哪个山头？攻坚不是你们骑兵的活计，让张贵生撤下来。”
　　“在前面靠右……”骑兵少尉也发现了问题，显然，左侧已出现了敌情。
　　局势比较混乱，占领左面山头的1营，骑兵营在攻击哪个山头？日军真的只有一个大队？
　　王会带领团部参谋警卫找到了正在指挥攻击的张贵生。情况大致清楚了，骑兵营击溃了约一个中队的日军骑兵，随即与日军步兵交了火，那股日军迅速抢占了左侧的山头，将骑兵营压制在这里。
　　“你的任务完成了，下去吧。”看到张贵生的神情，王会加重了声音，“这是命令！”
　　但舍弃了战马的骑兵已经攻山了，望远镜里，王会看到骑兵营的人不断栽倒在山坡上。
　　“简直是胡闹！连火力都没有组织好就攻击？”王会骂了张贵生一句。
　　支援的火力回答了王会上校，越来越多的机枪开始狂叫起来，山顶附近不断冒起白烟，那是迫击炮的炸点。骑兵营编有四个连，三个骑兵连和一个骑炮连，骑炮连编有六挺重机枪和四门60mm口径的轻型迫击炮。
　　也不等王会下令，跟上来的2营展开了兵力和火力，加入了攻击。
　　“你凭什么判断日军是一个大队？”
　　“估计的！”
　　山头上日军的火力也加强了，投入攻击的2营8连开始出现伤亡。
　　“机炮营呢？他妈的，怎么这么慢？！”王会需要机炮营大口径迫击炮的支援。
　　那是一个小山头，当山地攻坚训练远比骑兵娴熟的步兵加入攻击后，日军的抵抗减弱了，遭到火力压制的骑兵恢复了进攻。王会满意地看到，骑兵们没有后退，继续向上攀爬着。
　　直到山顶竖起了红旗，那意味着已经攻占了这个山头。
　　“组织你的人撤下去吧。”王会拍拍张贵生的肩膀，“你的人不错，都是好样的。”
　　骑兵营和第7步兵团遭遇的是日军第9师团第19联队，该联队的任务是向南攻击，清除华军可能的飞机场并警戒胶县以南的安全。寺内从攻击青岛的第9师团中强行调出了一个步兵联队的正确性得到了证实，如果没有这支部队，第1师将直冲胶县了。
　　遭遇战后双方的反应都很快，立即抢占道路两旁的制高点并逐级向上报告。在寺内接到令他震撼的报告的同时，杜三立也接到了两份报告，左翼的第7团和右翼迂回的第9团几乎同时遇敌，第7团对阵的是第9师团第19联队，与9团发生激烈遭遇战的是第3师团第6联队。
　　杜三立对着胶县而去的这一路是第3旅及师部直属部队，包括师直属炮兵团，骑兵营，工兵营及辎重团，另外一个旅——2旅指向了东方，直插胶南，准备连根搜断，将攻击青岛的第9师团也截留下来。
　　轻装突进的2旅尚未报来敌情，3旅已全面接敌了。杜三立赶至3旅旅部，进一步了解了情况后作出了决定，将主力摆在7团方向，顺着诸城至胶县的公路打过去！
　　王会上校的7团已经展开了兵力，三个步兵营全部展开了，1营在公路左侧，2营在公路右侧，3营沿着大路攻击，与19联队全面接战。
　　“康四生，检验你的时候到了！1旅在北线打的不错，受到了封司令的肯定，你可别丢了咱1师的脸！”杜三立盯着3旅旅长康四生准将，“别管鬼子有多少，给老子一路杀过去！”
　　“放心吧师长，咱不能只看着6师出风头。你不要干涉我指挥，回你的指挥位置去吧。”康四生准将搓着手，盯着铺在地上的地图，3旅的参谋们已经在山凹的一块平地建立了临时指挥所，电台已经架设起来，正在拼命呼叫司令部。
　　“老子就在这里！怎么了？”杜三立骂了一句。
　　“师长，我准备将8团用上去，”康四生蹲下在地上用树枝划着，大路左面归8团，右面归7团。
　　“老子不管。你不是不要老子干涉吗？问老子干啥？老子只要胶县！寺内那个老鬼子应当还在胶县呢。”
　　“等我将他给您老人家抓来就是。”康四生总感到师长在这里碍事。
　　跟随杜三立来到3旅的师副参谋长对杜三立说，“师长，您还是回师部吧，或许封司令有电报呢。”
　　“好吧。”杜三立惦记着2旅，战斗已经打响，确实需要回师部掌握全局了。
　　1师的前身是第五镇第九协，现在国防军的主要将帅有七成出自1师，是国防军名副其实的元勋部队，1旅1团曾获总统亲授的元勋团称号。正因此，1师在国防军的地位极高，新装备总是第一批给1师，始终保持满员状态，是全军随时可以投入战争的三个全训师之一。
　　在反清战争中，1师虽然是龙谦亲统的南方军主力师，一路攻克衡阳、长沙、武昌，并参加了对东南及西北的攻略，但实打实说，该师开国之战的战功比起第6师和第9师似有不如。因此，这次1师被调入山东战场，全师憋足了劲要证明自己不负全军元勋部队的资望。
　　7团在8团投入进攻之前，已用极为猛烈的攻击逼退了第19联队。但王会寄予厚望的中路突击却失败了，3营遭受了重大伤亡，没有突破日军临时构筑的防御线。
　　王会上校本希望顺着大路突过去，一举摧毁对手的抵抗，但日军的表现让他清醒下来，必须采取侧翼攻击的战法，那些扼控公路的大小山头必须一座座地夺下来。
　　国防军甲种师团级编制的兵力略少于日军战时步兵联队。按照总参确定的编制，甲种师步兵团辖四个营，三个步兵营和一个机炮营，每个步营辖四个连，连辖三排十个班（九个步兵班、一个机枪班和一个炊事班），步兵班为12人，机枪班14人，炊事班为8人。加上连排长、医护兵、通讯兵，每连满编150人，每营满编650人。每团满编3200人，但火力却强于日军，重机关枪的数量与日军相当，但最新式的防护性加强了。关键是装备了日军所没有的轻机枪、迫击炮和最新的步兵炮，这就大大超越了日军。如果日军师旅团压制炮兵尚可与华军一较高下的话，团级及团级以下部队的火力就不是一个数量级了。
　　而就步兵分队的战术水平而言，1师深得龙谦真传，特别是班排山地攻击战术，绝对属于当世最高水平。战术理论的实现依仗几个要素：兵员身体素质、训练以及装备。第1师在后两个方面都压倒了日军。若论单兵的刺杀和射击，华军似有不如，但连级以下的进攻防御战术水平，华军已远胜日军。特别是步兵炮（仅装备第1师及第9师）的出现，弥补了步兵在平射火力上的缺陷，与迫击炮形成了有效的配合。7团对19联队的进攻中，团属炮兵及旅属炮团的步兵炮营连续以精确的射击摧毁日军的重机枪火力点，为步兵提供了强大的火力支援。
　　凭借着强大的火力掩护，与日军同时展开在公路两侧的7团经过激烈的攻击战斗逐渐占据了上风，将19联队向北压缩了约一公里。待8团自7团左翼加入攻击后，19联队就有些吃不住劲了。一面凭借着地形抵挡着华军的猛烈突击，一面紧急向上级求援。第19联队大佐联队长大角荣生清楚，如果他们被打垮，冲出山区的这支华军精锐将直扑胶县，派遣军总司令部就危险了。所以，大角不顾自己的兵力劣势，强行发动逆袭，企图遏止颓势，将敌人挡在胶河左岸的山区。但逆袭归于失败。
　　12日下午在胶河左岸发生的战斗就残酷程度堪称山东战役之最，撤过胶河的第19联队拼死阻击着3旅7、8两团的渡河，7、8两团不等炮兵支援火力完全就位便展开了强渡。胶河并不深，大部分地段可以涉水而过。数千华军官兵呐喊着，冒着弹雨徒涉胶河向对岸发起冲击，无数华军官兵牺牲于这条默默无闻的小河，鲜血染红了河水，将这条流向百脉湖的小河染成了血河。
　　大角荣生大佐见证了华军部队旺盛的攻击精神。曾经参加过八国联军侵华的大角荣生在三十五年后撰写的回忆录详细记述了胶河之战，在朝鲜之役中惨败的他被强制退出现役，回到爱知县老家专心著述的大角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将山东战役失败归咎于轻敌是不负责任的，更不能简单地认为陆军武器的落后是导致山东攻略惨败的主因。在我看来，那个留着可笑辫子、面容呆滞、麻木不仁的民族已经神奇地觉醒了，焕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们朝气蓬勃，富有牺牲精神，对进攻有着不次于帝国陆军的渴望，敢于同帝国陆军刺刀见红……胶河之战是大和魂与华夏魂的一次对决，自经历了那次血腥的战斗，我必须痛苦地承认，随着中国陆军的强势崛起，帝国的大陆政策已经全面失败。
　　大角荣生是两场中日大战的亲历者，他生前并未看到自己殚精竭虑写就的回忆录出版。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硝烟散去，大角荣生的回忆录才获准出版，并传入中国出了中文版。
　　随着3旅炮团及师直属重炮团在胶县左岸安置妥当阵地，大角的第19联队再也挡不住康旅的攻击。傍晚时分，付出重大伤亡的康旅主力渡过了胶河，迫使大角联队向胶县撤退。
　　在康旅主力与大角联队血战胶河的同时，康旅的另一个团（9团）已与第6联队全面接敌，双方势均力敌，反复拉锯。随着第19联队的败退，驻扎胶县的日本山东派遣军司令部无奈地撤出了胶县向海岸撤退，第6联队奉命向胶县转进，企图与已遭受重大损失的大角联队合兵一处，派遣军参谋长大西少将亲临前线指挥，他痛苦地发现，随着总司令部的东撤，第3师团突围的希望更加渺茫了。那支紧缠着第6联队的华军并未拦阻第6联队的东撤，而是撤入了第6联队身后——司令部与高密第3师团之间的华军实力得到进一步加强。
　　大西用无线电报向寺内报告，“判断支那军以围歼第3师团为目标。”他认为华军无力阻止胶县一带日军的东撤，干脆放弃了相关的企图。但他尚不知道，第1师另一个旅已经隐蔽逼近了胶南，中央军区和总参谋部联合制定的山东战役反击计划根本就不给日军留一点缝隙，决心将侵华的四个师团一网打尽。


第十五节 末日（二）
　　在杜三立师向寺内正毅亮出獠牙的同时，高密之战也进入了高潮。这场战斗的主角不是尾随29旅团攻进的孙武师，而是柴守业指挥的第18师。
　　在望远镜里，柴守业再次看到似曾相识的一幕，潮水般攻上去的部队又如退潮般地被打下来。
　　这是下午的第三次，也是今天的第七次攻击，均失利了。
　　“总是这样，一上阵就忘了训练的要领！像一群绵羊一样挤在一起！你的兵是怎么练的？简直丢人！”一向好脾气的柴守业少将早已黑下了脸，再次训斥52旅旅长范超上校，然后“停止攻击，召集营长以上军官开会！”
　　在高密正南攻击的53旅也一样不顺利，缩进了城内的日军用最短的时间构筑了完善的防御体系，想着一口吞下第3师团的18师碰了钉子，从上午开始的攻击连续失利，东、南两个方向发起攻击的四个团均遭受了重大伤亡。现在，柴师长决定不顾军区的铁令，停止攻击，总结经验后再打。
　　当然要上报军区呈述理由，封司令治军严，又是在大战中，一顶违抗军令的大帽子扣下来，没有人当得起。
　　一刻钟后，军区的回电到了，“日军善守，应充分利用地形、火力，发扬我军土工作业之优势，耐心歼敌。”
　　落款是封国柱。
　　既然要求耐心歼敌，停止进攻总结经验就是允许的了。高密城内及北郊盘踞着至少一万七八千日本鬼子，一口气歼灭的希望本来就渺茫。
　　18师军事会议进行了两个半小时，旅团长们将部队交给了参谋长，来师部就全天攻击失利认真分析了原因，找出了一堆共性的问题，步炮协同不好，炮兵没有集中使用，选择突破口不当，攻击队形过于密集未体现训练成果……都是确实存在的问题，旅团长们没有指责师里的命令不合理，而是立足自己找原因。最后一致认为今天不能打了，需要调整部署，连夜侦察，重新选择突破方向并集中炮兵于新的突破口。
　　柴守业同意了。对着十几名部下，柴少将做了自我批评，“刚才大家讲的很好。导致进攻失利的主要原因是轻敌了，根子在师部，在我这个师长！总想着迅速突进去解决敌人，这是问题的根本。为此，我负完全责任。封司令已有明确指示，要总结教训，利用我军土工作业之优势发动攻击，算是替我们开了药方。今晚各自回去调整，上报新的进攻方案报我批准。另外，要防止鬼子反扑，大家已经知道了，1师已经在胶县方向动手了，鬼子向东突围的可能性很大，阻击线的构筑要加强，进攻不能忘了防守。明天师部将派人检查各部的筑工情况。注意激励士气，及时统计那些表现优异的官兵上报师政治部。”
　　旅团长们离开后，柴守业对着地图想了一下，命令通讯主任给14师发报，“请孙武将军来此商议军情。”
　　他觉得需要跟14师进一步协调步伐了。
　　18师是建国后组建的新师，成立于江西南昌。兵员多是江西子弟。团长以上军官是从老部队调入的，比如师长柴守业就是以第2师5旅旅长调任18师师长的。但营长以下军官大多毕业于济南、保定、黄埔等军校，其中大半没有参加过反清战争。
　　担负如此重大的任务对于第18师是一个考验，也考校着封国柱的决心。出于对柴守业的信任，封国柱将出击高密合围第3师团的重任交给了18师这个新师。
　　柴守业跟2师师长韩子英一样，都是西沽之战投靠蒙山军的。西沽之战是蒙山军建军史上的一次极为重要的战斗，因为这个履历，韩子英、柴守业都得到了龙谦的重用，也获得了如王明远、鲁山、封国柱、叶延冰等蒙山军元老的认可。柴守业曾长期在封国柱手下任职，封国柱对柴守业的品行能力都有很高的评价。
　　第18师在7月份开始集结，补充兵员，对外对下的宣传是参加演习，但旅长以上高级将领都清楚，他们此去北方是要跟日本开战了！
　　部队沿津浦路北上济南，在济南补充了火炮和枪械，特别是轻机枪，都是刚从生产线产出的。一面磨合，一面隐蔽东进，按照中央军区的开进命令，于9月中旬秘密集结于安丘一带整训。国会国防委员会委员李烈钧曾来安丘视察慰问了18师部队，鼓励这支江西子弟兵向第6师等老部队学习，奋勇杀敌，为江西父老争光。自柴守业之下，很多军官怀疑日本是否敢入侵青岛，但事实证实了总部的判断，仗打起来了。
　　18师一直隐蔽待命着。直到反击令下达，18师顺利穿插，割裂了第3师团退往胶县的道路，从南、东两面对第3师团构成了包围圈的一半，另一半则由14师完成。
　　歼灭第3师团的使命就落在了这两个乙种师身上。就兵力而言，中方占据绝对优势。第3师团只有三个野战联队（第6联队被调出了），而且经过十几天的战斗消耗，满打满算也就两万人马（实际肯定不到了），而华军方面，仅18师就26000人，而且还有一个经过补充的14师呢。但装备的优势却不是很大，因为是乙种师，新式步枪尚未配备，新式重机枪就更轮不着了。大口径（75mm以上）火炮的数量甚至不如第3师团，只有轻机枪和迫击炮这两种支撑国防军步兵战术的利器算是一个优势。
　　还有一个不利的因素是18师，包括14师，新兵的比例都太高了。
　　14师未达成对第3师团的分割，孙武少将本想将29旅团与师团部隔开的。分割是歼灭的前提，也是最有利的前提。41旅的穿插行动失败，29旅团迅速南撤与师团部、第5旅团部及第18联队在高密会合了，师团部缩进了高密县城，29旅团驻守城北，在仙波太郎中将的指挥下迅速完成了防御体系的构筑，挡住了华军预料之中的猛攻。
　　因18师顺利穿插成功将第3师团合围的封国柱上将大喜过望，当即来电嘉奖18师，并指令柴守业统一指挥18、14两师，用迅猛的攻击全歼第3师团！
　　但仓促发起的攻击却失败了。近第52旅一天的攻击就付出了800余伤亡。第14师对29旅团的攻击也不顺利，于是，柴守业请孙武来他的指挥所，当面研究对高密之敌的歼灭方案。
　　晚上十点，孙武来到了柴守业的师部。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淋雨了。”柴守业接到报告，迎出院外，握住了孙武的手。
　　“柴师长啊，”孙武打量着柴守业，他在之前并未见过此人，“你是封司令指定的前敌指挥官，你下令了，我岂敢怠慢？”
　　“客气了，快请屋里坐！”柴守业拉着孙武进屋，对自己的警卫说，“快给孙将军找一身干净的军服来。”
　　“不用不用。”暗夜里，柴守业看不清孙武的表情。论在国防军的资历，柴守业不如孙武，但如论蒙山军的资历，孙武就万万比不上柴守业了。
　　似乎孙武对由柴师长指挥有些意见呢……跟在后面的18师参谋长想。
　　从黄昏就开始落雨，现在下的更大了。
　　“打了一天，白白损失了上千人，连一块关键阵地都没啃下来，真是窝囊，真是笨。如果龙司令在这里，我一定被骂的狗血喷头。”柴守业指着地图，“这样不行，要换个办法。所以请您来商议一下。封司令每隔三个小时就来电询问战况，我实在是离不开。”顾不上寒暄，柴守业直奔主题。
　　谈到战局，孙武一脸凝重，“我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这股日军很顽强，如果硬啃下来，损失不会小。我觉得，如果可以，我们采取围困战术未尝不可。”
　　“嗯，嗯，但上面的命令要我们尽快吃掉这股敌人。”
　　“这股敌人？”孙武的眉毛一扬，“这股敌人是一个师团部，两个旅团部，三个步兵联队，还有完整的炮兵、工兵、辎重兵，总兵力不会少于16000人！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补给困难！这点已经多方证实了。所以，围困才是好办法。”
　　“嗯，如果他们突围，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柴守业抬起头，“孙师长，您认为日本人会突围吗？”
　　“会！绝对会。所以，现在最当紧的不是攻击，而是防御。决不能让第3师团从你我的手掌中溜掉。”
　　这也是柴守业深为担心的，所以他每旅留了一个主力团一直未用，“哪个方向更可能呢？”
　　“你这边的可能性更大。要知道，1师已经逼近胶县了，那里是寺内的总司令部！”
　　“要给封司令建议，你我联名建议转入围困并粉碎日军的突围。”
　　“可以，我已经给军区去电了，但没有回复。”
　　柴守业有些不痛快，但没有表现出来，转脸对参谋长说，“按照孙师长的意见，立即草拟给司令部的报告。”说罢对孙武说，“你还没吃饭吧？你瞧我这粗心。”
　　“路上啃了点干粮，如果有热汤就来一点。”
　　“快去安排。”柴守业对一个参谋吩咐道，然后对孙武做了个坐的手势，“孙师长，你觉得这一仗还要打多久？”
　　“赢是赢定了，但还需要一段时间。日本人被我们包围在三个不相联系的圈圈里，以日本人的顽强，就算断粮，不是还有战马驮马吗？不至于马上崩溃的。再说，日本国内肯定要想办法救援的。”
　　“那就来吧，如果他们不死心的话。”柴守业本来轻松的心情又紧张起来，“听说你去过日本，你觉得他们还会派几个师团来？那样会不会导致与日本的全面战争？比如，他们的海军攻击上海或者南京？”
　　“有可能。不过也没什么，至于日本人派多少援军，我可不是他们的参谋总长，”孙武笑笑，“柴师长，你是总统的老部下了，你没有觉得总统对大势的把握简直神乎其技吗？上面有总统拿总，我们这些拿枪的按照命令打就是了。就算日本人再动员两三个师团也无济于事了，难道我们不会动员吗？”孙武肃容道，“这一仗打赢了，将给我们赢得几十年的和平。自从日本崛起，我们就开始倒霉了，现在总算出了口恶气！可惜将胶东也打烂了。”
　　“好在山东核心未损。”
　　“那也可惜了，光是安置战区百姓返回家园就费劲了，高密以北，几乎看不到一座完好的村庄了。”
　　“狗东西！”柴守业想起政治部收集的那些关于日军祸害百姓的报告，忍不住骂了一句。
　　18师参谋长拟好了给军区的请示电，柴守业示意先给孙武看，然后自己仔细审阅后签了名字。孙武在柴守业签名的下方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炊事兵端来了热汤和饭菜。
　　“好吧，咱们一面吃，一面等。”柴守业站起来，“给两个旅长发电报，要他们严密防备日军可能的突围。”
　　“我就不等了吧？司令部要顾及好几个战场呢。有指示你转发就是。”
　　孙武饭后返回了自己的部队，柴守业没有睡觉，而是去了156团检查工事了，淅淅沥沥的秋雨中，工兵正在摸黑加固着该团的第二线阵地。既要防御又想着进攻，部队的配置确实有问题。
　　凌晨1点，参谋主任拿着薛晓才参谋长签发的电报找到了他。
　　“根据情况综合判断，日军有向胶县方向突围的意图，固守防线，绝不准放走一个敌人。”
　　电报很简单。印证了孙武的看法。
　　柴守业不知道，总统及司徒总长再次抵达济南了，研究战局后决定先吃掉18师团被围部队，其余包围圈暂缓攻击。
　　目前的焦点不在高密方向，而在胶县及胶南，总统及总部首长的目光都投向那边了。
　　第二天，日军果然向52旅阵地发起了反击，两次试探性的攻击后，第3师团将突围方向对准了52旅155团阵地。第3师团的炮兵都使用在这个方向了，52旅阵地落单如雨，连旅部都中了一发重弹，好在旅长和旅参谋长都下到团级督战了，没有造成重大损失。柴守业亲自掌握了52旅的总预备队154团在手里，没有他的命令不准使用该团一兵一卒。18师炮兵也调到了这个方向，拼命拦阻日军越来越疯狂的进攻。
　　中午时候，52旅155团2营阵地被突破，约一个大队的日军涌进了突破口，52旅将旅警卫营调上去反击，却未能封闭突破口。突破口两翼阵地开始动摇，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逃兵。范超准将闻报大怒，立即派出了督战队，就地枪决逃兵以震慑那些第一次见血的新兵们。18师毕竟是一支组建不久的新部队，缺乏老部队那种坚忍不拔的意志。范旅长的督战并未挽救155团的战线，更多的日军压向了155团，导致了该团展现的崩溃。冷静审视局势后，柴守业少将派出154团1营接应155团退入第二道防线，由154团换下了155团。由于155团阵地的失守，导致156团也不得不撤退到第二道防线。
　　封国柱上将在接到18师战报后，严厉斥责了52旅，命令柴守业将预备力量投入到52旅方向，并下令14师以强有力的攻击牵制日军以减轻18师的压力。
　　柴守业接电后下令就地枪决丢失阵地的155团2营营长。亲临154团坐镇，154团在接下来的战斗中顽强击退了日军对第二道阵地的反复冲锋。柴守业将师警卫营捏在手里，随时准备反击出现的危机，战至天黑，日军的进攻终于被遏止了。


第十六节 末日（三）
　　“老天爷！快看天上！”1连长钟松林捅了下陈豪的腰眼。陈豪抬头望去，见一架飞机冒着黑烟栽下来。
　　那是自己的飞机！
　　“往这边飞！”几个士兵大喊起来。
　　“你带一个排，不，集合你们全连，”陈豪紧张地注视着挣扎着的飞机，“做好准备，如果落在那边，突进去将飞行员救出来！”陈豪对钟松林中尉下了命令。
　　“是！1连，集合，集合。准备担架！”钟中尉大喊着朝东跑去。
　　好在飞机落在1营阵地右后侧的一片树林，没有发生爆炸，陈豪的望远镜里，一连官兵飞快地朝树林跑去。
　　“希望他活着！”陈豪为不知名的战友祈祷。航空兵发挥出越来越强的作用，校正炮兵，提供敌人调动的情报并低空轰炸日军的火力点。每当飞机出现在战场上空，都极大地振奋部队的士气。但是就在昨天，一架飞机被日军击落了，掉在了日军46联队阵地后面，无法救援。旅长亲自打来了电话，要46团全力抢救飞行员。但46团尚未突破日军阵地，根本无法救援飞行员，或许那个勇敢的飞行员已经牺牲了。
　　陈豪带着通讯兵向后跑去。因为飞机落在了自己一方，钟松林只带了几个兵跑过去了。陈豪过来时，1连的士兵已经将飞行员放上了担架。
　　“不要紧吧？兄弟！”陈豪朝飞行员敬了个礼。
　　“少校，谢谢了。我的右臂受伤了，其他零部件好像完整，还能上天……”
　　“应该致谢的是我们，你们真是好样的！快，将空军兄弟送医护所。”
　　陈豪目送担架离开。和钟松林跑到飞机前，两个士兵正在用小铁锹往冒着烟的飞机上扬土，“小心爆炸，不要着急拆武器。你们就守在这里。”
　　“营长，团长找你。”跑来一个士兵报告。
　　回到营部，陈豪看见李团长正在抽烟。
　　“飞行员没事吧？”
　　“没事，只是胳膊受了伤。”
　　“你立功了。那些开飞机的都是宝贝。”李少虔站起身，“旅部有最新的命令，下午一点，全线发起攻击，目标是歼灭对面的46联队并向纵深突击，与北线友军会师。”
　　“是！”陈豪立正答道。
　　“情况是这样的，”李少虔将曲旅长通报的战况转告了他最器重的营长，“北面第6师团攻得很猛，第2师有些吃不住劲了，总部要我们提前发起攻击，先吃掉眼前这一坨鬼子。”
　　“早该这样打了。请团长放心，我部一定按时发起攻击。”
　　“嗯，再跟我说说你们的攻击方案。”李少虔来到了铺在弹药箱上的地图前。
　　南线16旅对日军第46联队的攻击在下午一时准时发起了。今天是10月14号，是发起大反击的第三天。南面也在激战，炮声一直不停不歇着，那是14师与日军29旅团激战中。
　　16旅炮兵团集中火力支援主攻的48团，46团方向就只有团属火力支援了，不过46团这个方向敌人的兵力不强，已经被侦察所证实。陈豪计算了日军的兵力，感觉到把握极大，对手下的四个连长说，“这一次咱们来个狠的，直接突入鬼子的旅团部，争取打出一个英雄营来！”
　　预定的炮火准备时间为25分钟，陈豪看着表门破裂的手表，昨天一块被炮火炸起来的石头击中手表，还好只是碎了表门，手表还在走动。
　　“营长，注意你的位置，别过分了。”担心营长率队冲锋，突击连长郭松林对陈豪提了醒，又对陈豪的警卫兼通讯兵小张说，“看住营长，别让他受伤。”
　　原先的通信兵小柳尚未伤愈归队，小张及另外两个来自三个不同连队的士兵临时被调营部做了营长的传令兵。青岛之战后陈豪总结经验，必须多带几个通讯兵，不然无法及时传递命令。
　　通信联络是个大问题。有线电话极少，只有少数部队配备到了营级，而且电话线总是被炮火炸断，电报机一样稀少珍贵且笨重不稳定，如信号弹，不同颜色的手电筒都是国防军的联络方式，但最可靠的方式还是人，因此通讯兵成为了最危险而最容易立功的兵种，他们不得不冒着敌人的炮火离开战壕去传递命令。
　　攻击准时发起。团属的迫击炮火一停，匍匐攻进的1连已经冲入了被硝烟笼罩的敌阵，没等陈豪的命令，2连长带领2连也冲上去了。陈豪在望远镜里观察着攻击，不断有人跌倒，但没有一个后退或者彷徨的。
　　“都是好兵！”陈豪为自己的部队骄傲。青岛之战伤亡了大批老兵，但补充进来的新兵一样是好样的。
　　“发信号，让3连和4连上。”陈豪观察了几分钟，决定将自己最后两个连队一次性投入进突破口，不再留预备队了。看到4连的官兵跃出掩体，陈豪左手扶着小张的肩膀登上了战壕，“弟兄们，冲上去，杀光小鬼子！”
　　46团的山东子弟兵怀着对侵略者的刻骨仇恨猛扑突破口。最近对于日军的暴行宣传将16旅的士气鼓到了不次于青岛之战的程度，德国人虽然占了青岛，但还没有屠杀过手无寸铁的百姓嘛，小日本算老几？竟然如此狠毒！奶奶的，给乡亲们报仇的时机到了。
　　1营顺利突破了敌阵，杀入了纵深。陈豪进入张岭村的时候，村庄基本被夺下了，到处是枪声和爆炸声，几间茅屋燃起了大火，但现在顾不上救火了，“命令1连和2连继续攻击，将鬼子交给后面的2个连。快！”
　　两个通讯兵飞跑而去。
　　猫着腰、左手拎着手枪的陈豪带着小张跟在4连大队后面往村子中央跑，拐过一个弯，陈豪看见几个士兵将两个负伤的日军用刺刀挑死了，日军临死的惨叫惊天动地。不等陈豪追问，那个被硝烟熏黑脸膛的排长叫道，“都是些畜生！营长你看看就知道了！”排长指了下临街的屋子。
　　陈豪踢开了半闭的房门，地上躺着两具浑身不着一缕血迹斑斑的女尸。陈豪的怒火上来了，“杀光鬼子，不留俘虏！”
　　政治部的宣传一点不错，日军不是德军，更不是北洋军，不能把他们当人看！
　　留下4连肃清残敌，陈豪指挥其余的三个连继续朝东北打下去。正面的日军抵抗极弱，除了一个机枪火力点令1营付出了2死3伤的代价外，其余抵抗都不算激烈。下午四点的时候，1营主力涉水渡过了潍河，方向转入北方，开始进攻又一个被日军盘踞的村庄，这股敌人力量不弱，在村子的西南方向，至少有三挺重机枪嘎嘎啸叫着，将1连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3连朝北迂回，从河西摸过去。迫击炮，快调迫击炮上来。”趴在一个坟包后，射过来的子弹嗤嗤钻入坟包中，陈豪不慌不忙观察了形势，下达了迂回攻击的命令。在他的东面，2营的部队也展开了进攻。
　　一挺带护板的重机枪架设起来，开始压制敌人的机枪火力，正面一挺日军的机枪很快被打哑，几发炮弹落在了村口，迫击炮组已上来了。
　　借着迫击炮火的支援，右侧的2连发起了冲锋，1连跟着突入了村口。
　　“干的好！”陈豪用沾满泥土的手掌擦了把汗水，将自己变成了一张大花脸。
　　“营长，营长，”1连通讯员小马跑回来报告，“连长要我报告你，这儿是鬼子的一个指挥部。”
　　“是吗？那可好。抓活的！抓住鬼子的指挥官。”他忘记了刚才下达给4连不留俘虏的命令了。
　　1营突入的村庄正是日军23旅团司令部。虽然在警卫部队的拼死抵抗下旅团指挥官们安全撤出了村庄，但23旅团的指挥体系被打乱了。天黑的时候，48联队被16旅投入攻击的两个步兵团截成了互不联系各自为战的几段，随着16旅预备队47团的投入，该联队正处于彻底的崩溃中。晚上八点十分，陷入包围的46联队向师团部发出了“全军玉碎”的诀别电，砸毁了电台，烧掉了军旗，被彻底淹没在了16旅的攻击浪潮中。
　　“1营长，”李少虔团长在晚上十点左右追上了1营，“旅长命令不准停止，继续向北攻进。”
　　“当然不会停止，刚才3连夺了鬼子的两门大炮。”
　　“打的好。48团攻占了鬼子的联队部，这次他们出彩了。”
　　16旅在18师团南翼的攻击拉开了胶东歼灭战的序幕。入夜后，16旅各部继续着他们的进攻，46联队基本覆灭了，23旅团部率领残余部队逃向北方，与师团部会合了。而18师团部亲自指挥的已遭受重大伤亡的55联队对第6旅的反击归于失败，神尾光臣中将率领师团直属队及23旅团残余部队被压缩在潍河以东，胶莱北河以西的山区，向东的退路以北奋勇穿插的第6旅第17团遮断，而寺内大将的命令则是要神尾光臣中将向北突围，与第6师团会合。在6旅的北面，韩子英师长亲自指挥5旅及师直属炮兵顽强抗击着第6师团的进攻。
　　陈豪的1营沿着潍河右岸继续突击，部队已疲倦不堪，建制也打乱了。陈豪身边聚集了60余人，有3连的，也有4连的，还有3名1连的士兵。和团部的联系已经中断，陈豪基本是朝着响枪的方向攻击。
　　前面传来巨大的欢呼声，陈豪不明所以。“营长，营长，”3连副连长跑回来报告，“咱们跟2师会师了！”
　　“是吗？”陈豪哈哈大笑，“走，看看兄弟部队去。”
　　“我是16旅46团1营少校营长陈豪，你们是哪部分？”借着微弱的光亮，陈豪朝对面走来的一群人喊道。
　　“啊，是名震全军的‘攻如猛虎’团！久仰了！我是6旅18团团长张庆来中校！”小个子中校跑过来，一把抱住了陈豪。
　　只有参加过战斗的官兵理解战场友邻部队胜利会师的心情。两位指挥官都明白，随着南北两线部队的胜利会师，胜利已被他们捏在手里了！
　　“快，快去报告团长。就说我们跟老大哥部队会师了！”陈豪快活异常。
　　“不用了，兄弟，我们马上要掉头向北。”操着南方口音的张中校的话陈豪基本听不懂，但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放心吧张团长，等吃掉这股鬼子，俺们也会北上的。啊，啊，”刚才陈豪被张团长紧紧握住了右手，剧痛传来，陈豪不禁喊出了声。
　　16旅46团与6旅18团的会师具有战略意义。消息很快报给了总部，中央军区作战部立即一片欢腾！反击战打响以来未曾合眼的封国柱上将丢下手里的红铅笔，对同样是双眼通红头发蓬乱的薛晓才说，“这下我可以眯一觉了。我的意见，首先集中力量歼灭18师团，把中间这一坨吃下去，我们手里的机动兵力就宽裕了。将我们的计划立即上报总参，请求批准。”
　　“是。司令去睡一会吧，总参回电到了我立即报告。”
　　“好，总算走出来了。”封国柱伸了个懒腰，“传令嘉奖第2师及16旅！还有18师！柴守业这小子干的真不赖！”
　　“是！我这就安排政治部起草嘉奖令。”
　　这时是10月15日凌晨六时三十五分。薛晓才看了眼手表，记下了这个时间。


第十七节 末日（四）
　　10月15日，下午三时，胶南，日本山东派遣军总司令部。
　　寺内正毅率派遣军总司令部机关到此不过两个小时，同样是占据了中学校——胶南中学。新中华在推行教育方针以来，山东是贯彻执行走在最前面的省份，基本实现了一县一中学的目标，而且大部分县份都高标准地新建了中学校。胶南中学却是在孔庙的基础上改建的，没有新式楼房，大片古色古香的旧建筑掩映在参天松柏间。
　　这里本是派遣军后勤司令部所在地。由于大批人马的进驻，本来很是宽敞的学校显得拥挤了。来去匆匆的参谋后勤人员都尽量放轻了脚步，急转直下的战局给派遣军司令部笼罩了令人窒息的气氛。
　　因为国内即将派出援军带来的喜悦像肥皂泡一样破碎了。诸城方向突然杀出的两支华军精锐分别冲着胶县和胶南冲来，冲着胶县的那股击败了第19联队，将这个在青岛要塞前已经损伤了筋骨的野战联队打的溃不成军，胶县危在旦夕。负责指挥清剿行动的大西参谋长一面下令司令部退往胶南，一面将从第3师团调出的第6联队调往胶南，掩护司令部的撤退。
　　面对危局，大西少将也顾不得许多了，强令参谋们将寺内正毅大将“绑架”出胶县，自己留在胶县指挥两个联队抵挡蜂拥而来的华军。
　　寺内大将虑及面子问题，坚决不肯撤离胶县。在北线两个师团基本被围（24旅团尚属自由），南线第3师团也落入了钳网的时候，自己却狼狈不堪地逃亡胶南靠近海岸保命，不仅令海军增添了攻击陆军无能的话柄，而且将彻底断送自己在陆军中的地位。仗打到这个地步，与其逃到胶南再剖腹谢罪，还不如战死在胶县呢。所以寺内摆出陆军大将、帝国伯爵的架子，坚决不肯撤退。但大西却不能让帝国陆军大将战死疆场，那样的话不仅丢尽了帝国的面子，而且会使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大批将佐倒霉。就算免于军事法庭的追究，在陆军的前程算是彻底完了。所以大西不顾尊卑，强令将司令官护送出城。
　　就在寺内尚未离开胶县时，另一个坏消息又到了。一股兵力不详的华军出现在胶南县西南，与日军的打粮队交火，这个消息令寺内心胆俱裂。如果胶南被夺，派遣军的后方基地就被摧毁了，搞不好连第9师团也被兜入网中。即使援军抵达也没有意义了。寺内不再“矜持”了，急匆匆率司令部撤往胶南，并下达了给第9师团的命令，命令已经撤下来的18旅团火速占领胶南，确保胶南不失并牢牢将胶县——胶南道路控制在手中。
　　第1师主力对胶县及胶南的出击打乱了日本山东派遣军司令部的应急计划。在接到国内关于紧急增派援军（第11师团）的通知后，派遣军司令部制定了试用援军扭转战局的方案。决定将援军试用于南线，以第9师团控制青岛，阻止青岛守军的出击；以援军为主力沿着当初第3师团的攻击路线前进，首先救出第3师团，然后一路向北打，将中国人精心设计的圈套一个个解开。攻守将逆转，占领济阳乃至济南不是梦想。
　　大西乐观地估计，第11师团将是决定性力量，支那军已投入的部队和我们一样，经过二十天的苦战早已精疲力竭，第11师团的投入将彻底改变战场形势。大西甚至说出这样的话，在一场大型会战中，那怕一个营的新锐力量投入都会对战局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何况是整整一个师团呢？
　　但需要时间。第11师团正在集结补充兵员及武器弹药，加上海运的时间，至少还需要一周方可抵达胶州湾。所以，派遣军严令各部日军坚守待援，以争取时间。
　　大西及寺内当然考虑到了华军的增兵，所以给国内发了一封战略性质的建议电，用一切手段阻止支那人对山东战场的增援！战役经过二十天的发展，所有轻视华军的态度早已烟消云散，如果华军再向山东派遣援军，哪怕只有一个师，局面都将不可控制！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华军竟然在诸城一线隐藏了一支强军，已经证实该部的番号是第1师，蒙山军的起家部队，华军三大主力之一。这支部队的突然杀入，彻底打破了日军的迷梦，如果胶南被攻占，第11师团将被隔离在战场之外，等11师团突破阻拦，外线日军怕是已经完蛋了！
　　寺内大将进入胶南时已经听到了西南方向猛烈的炮击，第18旅团已经与支那军接火，他立即召来第18旅团的指挥官，当面了解了战况，通讯问题总是那么令人头痛，与18旅团的有线电话尚未接通，电报又说不清寺内想知道的情况，只能将人召来了。
　　来的不是旅团指挥官，而是一个少佐参谋。这在军令森严的日军中是很罕见的。可以证明寺内的威信已经下降到岌岌可危的地步了。寺内顾不上面子，立即听取了那个少佐参谋的汇报。
　　情况很严重，18旅团作战参谋报告了情况，当面支那军不少于一个旅，战斗在距胶南十余公里的地段展开，旅团占领了几个村庄为支撑点，支那军的攻击很猛，战斗正在激烈进行中。
　　这个不消说，炮声已密集的分不出点，向西南天际滚过的沉雷。
　　18旅团说起来是一个旅团，但其19联队早已调出，其余部队在青岛要塞碰的头破血流，实力已经严重下降，算上直属部队，可战之兵不过3500，而对手的兵力火器都强的多！
　　“立即收集所有兵力交给18旅团！务必挡住支那人！”寺内对参谋主任下达了命令后，竟然对那位少佐鞠了一躬，“摆脱了，请转告松岛少将，请他务必发挥帝国陆军的勇武，击退支那人以坚持到局面的好转。”
　　少佐走后，寺内下达了要大西放弃胶县东撤胶南的命令。这道命令事实上放弃了第3师团，或者暂时不考虑第3师团了，先将有限的兵力集中起来，确保这块登陆点的安全吧。
　　大西少将率第6、第19联队主力在当晚九时回到了胶南，第6联队顾不上休息便派出去转隶第18旅团了，在此之前，第18旅团已经得到了司令部搜罗的1200杂兵的支援，第6联队的抵达，将大大改善18旅团的防御态势。
　　已经查明，向胶南攻击的是支那军第1师2旅。经过二十天的战斗，日军上层已对中国国防军的战斗力有了充分的认识，像第2旅这样的主力，即使是18旅团齐装满员也未必是对手了，何况第18旅团已经残破？
　　好在攻击胶县的支那军第3旅尚未跟来，大西留下了第19联队的一个大队断后，据大西判断，该旅明天就回击破那个残破大队的阻击，加入到胶南方向了。
　　回到司令部的大西少将立即“回归”参谋长角色，迅速汇总各方面情报，手里捏着一厚叠的战报，对着地图逐一核对着。雪亮的汽灯照亮了大西胡子拉碴的脸孔，宛如鬼魅。
　　潍县方向，奉寺内大将命令放弃攻击潍县转向南方的第6师团已深陷重围。该师团未能突破华军第2师的阻击，没有实现与第18师团的会师。现在这个最强师团周围集中了华军第16师、第1旅，第2师5旅及转身扑过来的第6旅一部！而该师的主力第4旅已经攻克瓦庙，根据总部的最新战令掉头向北扑向了昌邑！
　　第6师团已被合围在潍县以东，车留庄以北，昌邑以东的地区！如果昌邑被华军穿插支队夺占，第6师团东退的道路将被彻底切断！除了向北跳海逃生，怕是无路可走了。
　　杞城方向最为危急，第18师团已经陷入了重围。合围他们的是华军16旅及第6旅主力。用于这个战场的支那军的兵力不算多，但该师部日军的作战部队只有两个联队，在两日血战中均遭受重大打击，46联队已失去联系，根据神尾将军的报告，部队粮弹将尽，如果没有外援，单靠该师团的现有实力无法击破支那人的包围！
　　大西清楚，不仅是无法突围的问题，搞不好神尾光臣中将将开创陆军现役中将战死疆场的记录了。
　　高密方向，第3师团向胶县的突击归于失败，第3师团陷入了华军第14师和18师的合围。仙波太郎中将连续发电报告，师团炮弹告罄，又受到了支那飞机的不间断轰炸，情况万分危急。
　　胶县方向，估计现在胶县已经失守了。支那军第3旅会不会连夜进击胶南，大西不敢断定，但做了最坏的打算，第19联队的残留部队（主要是联队炮兵及辎重兵）已经在胶县西北方向构筑工事了。
　　青岛的攻击已经停止。第9师团继第18联队调出后，师团炮兵也撤出了青岛南郊，但青岛守军已经发起了有力的反扑，死死缠住了第9师团，似有牵制该部不使其撤退的意图。
　　情况就是这样了。日军全线被动，除了自浮山撤往龙口的第24旅团，没有一支部队可以自由行动了。如果任何一块出现异常（指合围圈内部队被歼灭），更多的支那军将获得行动自由，局面将进一步恶化。
　　大西望了眼寺内，三日工夫，这位位高权重的陆军大将似乎苍老了十岁！他本要开口报告，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再次附身查看地图。
　　大西最后清理了思路，“大将阁下，请允许我汇报情况。”大西大声道。
　　寺内睁开了肿胀的眼泡。
　　“司令官阁下，为今之计，司令部应立即撤至海上统筹战局。”大西尽量斟酌着用词，“司令部不能成为作战的负担了。胶南留一个精干的指挥所，由我带领坚持。”
　　“要放弃所有部队吗？”寺内的语调出奇的平静。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大西痛苦地低下了头，“只能坚持，以待援军的到来。”
　　“不，决不能撤退！”一个少佐参谋冲过来，冲大西少将大喊道，“你这个国贼！如何能下这样的命令？！各师团仍在坚持，大西少将，你为什么撤出胶县而向支那军开放道路？你应该剖腹向天皇谢罪！”
　　“松浦少佐，”寺内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威严，“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报告司令官阁下！属下认为我们并未失败！请司令官下令各师团坚守现有阵地！以第9师团及19、第6联队反击，首先消灭南线支那军。然后西进救出第3师团，局面尚可挽回。”松浦剧烈喘息着，“司令官阁下，请立即建议大本营对满洲及北京发起攻击！彻底消灭支那军！”最后几句话，松浦少佐是喊出来的。
　　“那好吧，你去前线吧。我任命你为第19联队第2大队大队长。去为天皇陛下尽忠吧。”寺内下达了一道令作战室所有军官都心中一凛的命令。
　　大西惊讶于大将竟然记得该大队大队长已经殉国了！
　　“哈伊！”松浦少佐立正对寺内敬礼，狠狠瞪了大西少将一眼，快步走出了作战室。
　　“大西君，我命令你立即带大部分参谋返回军舰，建立备用司令部并与各部建立联系。这里留下最少的人员即可。伤员转送要妥善组织。”
　　“司令官阁下！”大西惊叫道。
　　“这是命令！大本营很快有指示了，你要详细整理失败的过程，向天皇陛下如实报告。我们再不能轻视中国了！”寺内终于不再称呼支那了。
　　大西知道寺内大将准备殉国了。这是必须的，派遣军陷入如此绝境，作为最高指挥官，除了剖腹谢罪，确实无颜回国了。
　　但自己的前程已彻底完结。大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为什么会这样？帝国失去这四个师团后，陆军的脊梁骨被打断了！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攻击满洲北京？只有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中级军官才会想出如此策略。以为中国人想不到吗？以为中国人没有防备吗？山东战役失败后，帝国的大陆政策将受到严重打击，搞不好永远没有进攻的机会了！


第十八节 末日（五）
　　青州，中央军区司令部前进指挥所。
　　跟一片末日来临气氛笼罩的日军派遣军司令部不同的是，中央军区司令部前进指挥所却是一片喜气洋洋，所有的军官士兵虽然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笑意，虽然战役尚未结束，但战况及战果已经正式通报天下，总统抵达前线亲临指挥也是公开的了。
　　“鉴于日本继续动员以挽救失败，我认为应当迅速行动，首先解决一个或两个包围圈，解放兵力做好迎战援军的准备。具体方向，应当是杞城方向，”总参谋长司徒均指点着战役形势图，“各方面情报都证明，这一股敌人是最弱的。”
　　见龙谦望向自己，睡眠严重不足的封国柱上将点点头，“完全同意司徒的意见，我们也是这样考虑的。”
　　“兵力够吗？要不要从韩子英那里抽一点部队？”龙谦凝视着封国柱胡子拉碴的脸庞。
　　“不，2师肩负重任，4旅要阻击24旅团，5旅挡着一小半包围圈，不能动他们了。”封国柱回答道。
　　“指挥体系怎么考虑的？前线将领怎么说？”龙谦提出一个关键问题。
　　“我考虑由曲致庸统一指挥对18师团的最后总攻。军区学兵旅的一个团已经抵达，兵力应该是够了。具体部署是，第6旅部署在包围圈东面的一个加强团采取守势，不做主动攻击，任务是严防神尾向东突围。6旅两个团从北、西两面发起辅助攻击，16旅从包围圈南翼发起主要突击，最多用36小时彻底解决该部日军。相关的准备工作基本完成，补充的炮弹也到位了，航空兵司令部调集了30架飞机用于支援。”
　　“我看攻击发起后空军的作用不大了，给商凤春和程建国去个电话，航空兵应加强南北两线登陆点的侦察控制。”龙谦轻声说道。
　　“同意总统的意见。航空兵这次居功甚伟。”司徒均点点头。
　　“由于机场的关系，北线受到航程影响，南线好一点，杜三立占领胶县后将尽快恢复机场，我感觉到日本的援军会使用在胶州湾方向而不是龙口。特别是杜三立出现后。”龙谦开始插手具体指挥了，但很快意识到了不该这样，“我只是提个建议而已。后续的部署，一并谈谈吧？”
　　“好的，”封国柱接过薛晓才手里的指挥棒，“在曲致庸部展开攻击后，北面的这一坨，”他的指挥棒点在了潍县以东，“由高虎子少将统一指挥，暂不做攻击，死死围住它，这是最大的一坨，第6师团战斗力确实顽强且建制完整，先不动它。”指挥棒转到昌邑以东，“估计24旅团在明天将与4旅交火，我军取守势，不准他们会合就是，如何收拾这个旅团，要看最后的结果。”封国柱再次移动指挥棒，“在曲致庸吃掉神尾后将转入对高密这一坨的攻击，这一坨比神尾部队实力要强，初步计算尚有15000-16000人。集中14、18及16旅、学兵旅，共计6个旅，彻底消灭第3师团主力。在曲致庸发起总攻后，孙武和柴守业将收缩包围圈，不停蚕食其阵地，消耗其弹药，以减轻总攻的压力。最后，在南北两线发起攻击，北线以全歼第6师团为目标，南线嘛，能抓到多少算多少。考虑到或许最多七天，他们的援军就可以抵达，对胶南这一片的敌人没有全歼的成算，靠近海岸后会更困难一些，因为他们的舰炮射程远，威力大。”
　　“等一等，”龙谦扬起手臂，“瞿鸿翔能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攻守异势了。”回答龙谦的是薛晓才，“第6师向南的突击受到了地形的限制，昨天的战斗已经证明了这点，那道壕沟成了我们的障碍了。”
　　“这不要紧，最多跑了第9师团而已。”龙谦点点头，“6师已经出色完成了任务，不要逼他了。”
　　“如果2旅拿下胶南，他们很难全身而退，”司徒均接过封国柱手里的指挥棒，“至少可以截下他一两个联队。统算下来，我们将吃掉他3个师团，6个旅团，至少12个步兵联队，基本实现了总统的战役设想。他们再上来一两个师团也无济于事了，日本人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
　　“干吧。不要轻敌，困兽犹斗，何况是武装到牙齿的日军？在歼灭神尾光臣部队后，可以考虑采取长困久围的战法，你们不是说他们给养困难吗？那就困死他们！”龙谦对目前的战役进展表示满意，对各部队的表现也表示满意，“将军们，这次战役是对国防军的一次全面考验！到目前为止，你们交出的答卷是可以交代人民的。无论是老部队还是新部队，都表现出了一股子锐气，一股有我无敌的精气神！对于战果，我更看中这点。但是，还不能高兴的太早，被你们围住的不是几万十几万鸭子，而是接受过严格训练，武装到牙齿，曾经打败俄国人的日本陆军！我告诉你们，不要想着敌人会因为给养困难而投降，别说是还有不少的牲畜，就是吃人肉，日本人都会战斗下去！所以，无论是中央战线还是南北方战线，都要做好敌人拼死抵抗的打算，决不能因为胜利在望就松劲。我把话撂在这里，哪个给我放走了敌人，哪个在最后的关头顶不住，我是要砍头示众的！当然，哪支部队打得好，哪个指挥官取得胜利，要表彰，要奖励，我亲自授勋颁奖！这次我来前线，将北京留给了总理坐镇，想多待几天再走，看看部队，最好看着你们打出令国人满意的歼灭战来！但你们放心，我带司徒总长来，不干涉中央军区的战场指挥，司徒总长可以给你们出出主意，我呢，从明天起就下部队了，只当视察员和鼓动员。前天《中华报》《国防报》披露了战况，首都是一片欢腾啊！但这只是开始，请你们注意这一点，戒骄戒躁，务求全胜。”
　　中央军区政治部将总统督查战区的讲话要点印发参战部队的时候，针对神尾光臣中将所部的最后围歼也进入了尾声。自青岛攻坚以来一直恶战不停的16旅及2师6旅，学兵1团共计7个步兵团在两个炮兵团和一个战斗工兵营的支援下对被围日军发起了不停不歇的强攻。
　　战术布置是以6旅及学兵团（封国柱再三提醒要珍惜这个学兵团）为铁砧，以16旅为钢锤，将神尾部队（估算约5000-6000人）彻底砸碎！
　　攻击从10月17日凌晨发起，到现在已进行了10个小时了。从包围圈南翼发起强攻的16旅已实现了中央突破，撕开了日军防御圈，将其劈为南北互不相连的两块，以55联队残部为主的西部日军在一小时前彻底覆灭，约50名伤员被俘，其余全部战死。东部为18师团师团部、23旅团部直属队，炮兵、工兵、辎重兵及小部骑兵，人数多于西部包围圈，抵抗也甚于西部。一直打到10点10分，最后两个村庄还是没有打下来。
　　曲致庸准将下了死命令，部队不准休息，不计伤亡，一定要在明天凌晨太阳升起前全歼这股敌人！活捉神尾光臣！
　　“团长，请你再向旅长呈述我们的理由，今晚休整一宿，编组突击队和火力支援，明天最多一小时就可以解决了。为什么非要继续打？这不是拿士兵的生命开玩笑？！”陈豪再次闯进团部，向李少虔团长发泄了对曲旅长命令的不满。
　　“执行命令！”李少虔难得地对陈豪板下了脸，“半小时后必须发起攻击！”
　　陈豪连军礼都没有敬，掉头出了团部。
　　钟松林连长以下大批老兵的伤亡让陈豪的心哆嗦着。1营完了，打完这一仗，那些熟悉的面孔还会剩下多少？
　　攻击比想象的要艰难的多。困兽犹斗，预感到大祸临头的18师团激发了灭亡前的最强悍抵抗，每一个高地，每一座村庄甚至每一栋房屋都沾满了攻击方和守御方的鲜血。鲜有主动投降的日兵，即便是重伤员，也会竭尽力气拉响手榴弹与华军士兵同归于尽。
　　日军的凶悍顽强给16旅狠狠上了一课，此役后，曾与德军交过手的16旅再不轻视日军了。
　　主攻的16旅三个步兵团付出了比预想严重的多的伤亡，陈豪的1营阵亡了一名连长，三名排长，战前全部配备齐整的连排长伤亡率超过了一半！
　　曲致庸准将并非不知道让部队喘口气的好处，但时间对日军并非不利，你调整，他也会调整，而且，拼命向西攻击以求解救师团部脱困的、从青岛飞速西返的第24旅团主力对第2师阻击部队形成了严重压力，曲致庸不敢相信第2师，万一煮熟的鸭子飞了，这篓子可就捅大了。
　　但日军援军的情况像陈豪这一级的军官并不知晓。
　　“我带突击连，”回到营里的陈豪没有对部下发泄对上峰的不满，他以1连为主编组了突击队，配备了最好的武器（主要是轻机枪），“谁也别跟我争了！”
　　“营长，团长明确指示你不能到一线去。”刚提升的1连长谷先勇少尉大声道，他是从排长直升连长的，“请你相信1连，没有1连拿不下的阵地！”
　　下午的血战中，谷少尉的半个耳朵被打掉了，绷带上洇出的血迹很醒目刺眼。
　　“别听他们的狗屁命令！我跟突击队的兄弟生死在一起！”陈豪狠狠地喊道。
　　旅属山野炮开始轰击日军盘踞的村庄，团属迫击炮和突击炮也加入了合唱，陈豪将望远镜交给了通讯员小张，右手拎着步枪，左手一撑战壕便翻出去了，突击连的百十余条汉子紧跟着营长冲出隐蔽的战壕，朝那绚烂的炸点冲去。
　　日军的一挺重机枪刚打完一个弹板，尚且来不及更换弹药就被炮弹掀翻了。突击连冲入了村口，后面是勉强编组起来的一个支援连。
　　进入到厮杀状态的陈豪不再去想任何与战斗无关的事情，他像一个普通的士兵一样射击，投弹，但没有忘记指挥员的职责，不断下达着不同的命令，指挥突击连向纵深攻进。他的命令一大半没有得到落实，突击连及紧跟上来的支援连攻入村庄后基本是各自为战了，官兵们用手里的武器和训练或者战斗获得的经验对付着顽抗的日军，一座房屋一座房屋地打过去，朝着村子的中央突击。
　　这个叫张庄的村庄是个大村子，在1营攻击的同时，另外两个方向也在发生着激烈的战斗，那是46团的另外两个营在攻击。大火照亮了街道，到处是尸体，日军发起了刺刀反扑，但被突击连大批配备的轻机枪所击溃。
　　谷先勇少尉一直和陈豪在一起，或者说谷少尉死死地将营长“看”住了，陈豪的身边总有五六个士兵，所有突然出现的日兵都被士兵们解决了。最危险的情况发生在刚进村，一个重伤倒地的鬼子陈豪并未在意，以为是尸体，但“尸体”突然跃起抱住了陈豪的腿，一把军刺朝着陈豪腰眼扎下，但另一把由陈豪战友挺出的刺刀刺入了鬼子伤兵的肋下，使他发出惊心动魄的垂死叫喊，那把刺向陈豪的军刺也无力地跌落尘埃。
　　“营长，你看那栋房子，一定是鬼子的指挥部，说不定就是他们的师团部。”谷少尉指着前面三十米开外的一幢高大的院落对陈豪说，在这一片贫瘠的山区村落，这样的院落不多见。
　　“有可能。”陈豪伸手向紧跟着自己的小张要望远镜。迫击炮开始照顾那座院落，就在陈豪用望远镜观察的半分钟里，那座院落至少挨了三发炮弹。
　　“冲过去，活捉鬼子的师团长……”谷少尉站起身，但啊了一声后随即仰面跌倒。陈豪急忙扶起了少尉，一块弹片正中少尉的脖子，割断了颈动脉。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来，将陈豪在内三个抢救谷少尉的战友染成了血人，配发的急救包用了三个也止不住。谷先勇已经说不出话，望着陈豪，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但很快，眼神就失去了光彩。
　　陈豪感觉到身上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抱着少尉软塌塌的身子，伸手去抹上了少尉依旧圆睁的双目。远近处的爆炸和枪声似乎都与他无关了。
　　不等陈豪下令，突击连的剩余官兵已经向最后的堡垒发起了最后的攻击。
　　10月18日凌晨2时35分，日军第18师团部被16旅46团所攻克。标志着华军的第一个围歼战落下了帷幕。
　　神尾光臣中将已于三小时前剖腹身亡，23旅团长亲自为他介错，帮助他完成了这一古怪的仪式。18师团的大部分将佐战死或阵亡，只有少数被俘。官职最高的为23旅团参谋长大岛中佐，相关该部日军覆亡的最后细节才为国防军所知晓。


第十九节 视察
　　“呀，怎么怎么多的死人呀？！”进入硝烟未散的张庄，16旅军医院的新兵小孟被张庄村内层层叠叠的死尸所震惊。
　　“别说废话！先看我们的人，有没有活着的。”罗新华院长呵斥道，“就是那个院子了，将旗帜插上，让他们一眼就看到我们进来了。”
　　为了就近抢救伤员，罗新华带了一个精心挑选了急救连，战斗一结束就进了张庄，选择了一所看上去完整的院子，设立了战地医院。
　　男兵们将院落中的日军尸体拖出了院子，阵亡战友的遗体则摆放在院中，接着第一道晨曦，急救连开始登记阵亡战友的胸牌。每个官兵军服内都缝了一个标准规格的胸牌，上面写着姓名、职务、军衔、部队番号及血型。
　　“都是1营的……”小个子中尉军医对罗院长道。
　　“检查仔细些……”罗新华大声道。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两具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尸体上，一具是自己的战友，另一具却是日本兵。一枚手榴弹在两人当间爆炸，但面容都完好无损。
　　第一个新兵开始呕吐，紧跟着又是一个。罗新华没有责备，她第一次见到血肉横飞断肢残臂的情景也曾控制不住过。
　　罗新华就是曾做过王月蝉丫鬟的罗二丫。建国后一位老首长亲自为她改了名字，“叫新华吧，咱们的新中华已经出现了。”
　　开始送来伤员，急救连已经搭起了四座手术台开始忙碌。
　　那边是手术室，这边是献血站，越来越多的士兵带着满身硝烟，过来为战友献血。
　　“少校，最多400，这是规定。”罗新华对一位坐在椅子上的少校军官说，这位少校要求捐献600mm血液。
　　“什么狗屁规定！俺们营的仗已经打完了，回去喝点肉汤，睡上一天一夜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是你？陈豪！”罗新华认出了对方，是陈家崖的陈豪，她惊喜地站起来，“喔，升少校了！”
　　上次在郑家庄聚会，陈豪还挂着上尉肩章。
　　“啊，是你呀罗中校。”陈豪也认出了罗二丫，“够意思，亲自来抢救伤员了。”
　　“越靠近前方，抢救的意义越大。你们打的够惨的。”罗新华亲自抽了陈豪的血。
　　“可惜了我的1营了……”陈豪让出位置给后面献血的士兵。
　　去年春节，回到家乡探亲的在职军官们曾在郑家庄聚会过。当初蒙山军老根据地参军的子弟们活下来的几乎全是军官了，陈豪是其中军衔最低的。他是陪着母亲回去的，不经意间，结识了一批军中显贵。
　　“不准救他们！”陈豪猛地看见抬进两个日军伤兵，立即怒叫起来。
　　“你冷静些，仗打完了，鬼子被你们歼灭了，他们有权获得救助。别忘了军规！”
　　“什么狗屁军规！我看谁敢救他们？！”陈豪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手枪。
　　“我说的也不行吗？”曲致庸准将走进了院子。
　　天光已经放亮。
　　“旅长……”陈豪看见兄长般关心着自己的旅长，眼泪登时蓄满了眼眶，拼命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
　　“好小子，干的不错。”曲致庸上前抱住了陈豪，“没有负伤吧？”
　　“没有。但我的1营完了……”
　　“屁话！1营永远不会完。我给你补充！一个月，最多一个月，还你一个满编的1营。”
　　可是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再也回不来了。他们的身躯将埋入故乡的土地腐烂为泥土，他们的名字将被人所遗忘，包括跟他们出生入死共同面对侵略者的战友。除了他们的父母家人，谁还会记得他们？
　　“别垂头丧气的！18师团完蛋了！紧跟着将是第3师团和第6师团！知道吗？就在刚才，对第6师团的最后攻击已经发起了！”曲致庸使劲拍拍陈豪的肩膀，“已经接到了命令，咱们旅就地整补，很快就有大批的补充兵到来了。”曲致庸准将看了看院子里忙碌的官兵，“还有一个好消息，总统要来视察我们旅！”
　　陈豪没有吭气。用残疾的右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滴。但院子里已经欢呼起来，罗新华抓住了旅长的衣袖，“旅长，你说的是真的？司令要视察咱们旅？”
　　“没错！我亲自接的电话。他听到我们旅歼灭18师团的捷报后亲自打来了电话，向我们表示祝贺并问候所有参战官兵。”
　　“司令他还说什么？”如果论资历，罗新华也是国防军第一等的老资格，她在郑家庄初期就正式参军了，所以对龙谦以司令相称。
　　“司令说16旅不愧是蒙山军的起家部队！给他争脸了！”曲致庸对罗新华说，“立即安排救治这两个鬼子，我还要从他们嘴里掏出有用的情报呢。”
　　连番血战的第6师16旅终于结束了他们山东之战的历程。在张庄一带转入了休整。因为16旅巨大的伤亡，前进指挥所取消了调16旅南下参加高密之战的计划，更没有赴青岛归建的安排了。如果没有意外，这支连续奋战了两个月的部队的山东之战算是结束了。
　　作为营长，陈豪的消息当然比一半士兵灵通。他从团长那里获知曾并肩作战的第2师6旅已经南下高密了，以为自己所属的部队也将投入新的战场，不断追问上级什么时候来补充兵。但团里接到明确的指示，16旅的战斗任务解除了，高密之战没他们的份了。这个消息尚处于绝密，令陈豪既高兴又不高兴。
　　46团就驻扎张庄，一面休整，一面帮助村民整修民房。张庄百姓尚未全部归来，只有几十名解除支前任务的青壮先期回到了村庄。张庄一战将偌大的村子毁得一塌糊涂，全村有三成房屋彻底毁于战火，另有一半左右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完好无损的不足两成。冬季将至，马上就返回故土的张庄村民的过冬问题被提上议事日程，在政府的专项善后资金尚未到账之前，46团接到了命令，尽力帮助乡亲们恢复家园生计。46团及旅属工兵营2连一面将轻微毁损的房屋进行修缮加固，一面运出垃圾，整理可资利用的砖瓦木料，准备明春的大兴土木，重建家园。
　　来自全国各地的慰问团陆续抵达，送来了大批的慰问品。部队的伙食陡然上了好几个档次，几乎每天中午都有肉，炊事兵们在原料充足的情况下变着花样为官兵改善着生活。
　　国防部宣传局直辖的文工团来16旅驻地进行慰问演出，令精神生活极度贫乏的官兵兴奋不已。文工团在基本完好的张庄戏台连续演出四场，场场都受到官兵们的热烈欢迎。血战似乎已经远离这些年轻的官兵了，失去战友的伤痛正在淡去，他们尽力享受着胜利的欢愉。
　　国防部宣传局及新闻出版总署派出的记者团也到了张庄。宣传局准备以开战以来屡立大功的16旅为蓝本编撰一个长篇通讯以鼓舞士气。既然是文学类的创作，总要有个对象，陈豪被旅团两级确定为原型，每天都被《国防报》那个同姓记者缠着讲自青岛之战以来的战斗经历。起初陈豪很反感，但曲旅长下了死命令，告诉他这不是宣传他，而是宣传16旅，宣传国防军无数在抗击外敌入侵中英勇奋战的英烈。陈豪这才配合起陈记者，讲述了1营数场血战的过程，谈及那些英勇捐躯的战友，陈豪数度哽咽失声，令陈记者耸然动容。
　　陈记者笔头很快，熬了两个通宵，文章的框架基本上有了。这个过程中，陈记者又采访了1营参加了青岛、高密及杞城数场大战活下来的官兵，从旁观者的角度完善了主角的英雄形象。在创作过程中，陈记者发现原先以陈豪为中心的构想是不合适的，换做以1营为主角，文章就顺畅了许多。关键是陈豪所叙述的那些英勇战死的英烈事迹实在是太感人了。陈记者是现役军人，跟陈豪一样是少校军衔，明白如果大肆宣传16旅是不太合适的，16旅固然立下大功，但在这场动员了三十余万大军的大战中，还有着无数的英雄部队。但以一个主力营为蓝本来创作则问题不大。陈记者于是推翻了已经成型的提纲，在征得陈豪同意后，重新开始紧张的创作。陈豪对于宣传自己的营队自然是高兴万分，连日里陪着陈记者，向他提供了原先没有谈及的一些生动素材，让那些烈士的形象更加丰满动人。
　　“老陈，你一定要写清楚，那些牺牲的战友是为了什么。”陈豪一再提及这个关键的问题。
　　这确实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采访了几十名官兵，从上校团长到列兵都采访过了，也曾提及为何而战，回答不一，有些回答陈记者认为根本上不了台面。
　　“你不要觉得士兵们傻，他们之所以面对枪林弹雨勇往直前，绝不是为了出名，更不是为了嘉奖，而是为了我们这个国家。”陈豪强调道，“你说一条命值多少钱？一千？两千？何况抚恤金也没那么高。但是我们懂为什么打仗！军人嘛，就是要保卫国家，保卫百姓！共和国成立了，再不会像甲午年、庚子了！你不要以为士兵们不懂这个，他们是不太会说而已。”陈豪反复强调这点。
　　文章尚未写就，张庄迎来了大人物，龙谦总统自青州来视察16旅了。
　　龙谦是在下午抵达张庄的，陪同他前来的有中央军区政治部主任、国防部宣传局局长、总参军情局副局长等军方将领，还有中央部委及山东省的部分官员，值得一提的是交通部长端方也在陪同视察之列。
　　开战以来，交通部承担了战区繁重的运输任务，配合总参军事交通局出色完成了军事运输任务，保证了山东战场数量极其惊人的物资转运任务，基本没有让前线出现缺粮少弹的情况，受到了中央军区的充分肯定。战场最高指挥官封国柱上将在青州前进指挥所见到端方后握着他的手说，“当初总统提名你做交通部长，我私下是不赞成的。现在看来我错了，你行，你的交通部行！特别是你们组织的几支汽车队，为战役胜利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现在当着总统的面给老兄道歉，还是总统说的对，无论是汉族还是满族，咱们都是一家人。在参战部队里就有满族士兵，不含糊！”
　　“封司令过奖了。这是国战！岂能不竭尽全力？！要说感谢，我们这些前朝过来的人才应该感谢啊，感谢总统的英明领导，感谢国防军的浴血奋战，甲午之耻，今朝可雪矣！”端方激动地说。
　　端方对于已经取得的战果激动万分，他是从满清走过来的，骨子里对包括日本人在内的东西列强有着极深的畏惧。开战之初，端方曾到总统官邸进言龙谦，非常担心万一仗打输了如何收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国防军收复青岛后，又打出了震惊全国的山东大捷！日军攻略山东的四个师团被分割包围在数个互不相连的区域，第一个包围圈的敌人已被全部歼灭，虽然没有获得日军联队以上单位的军旗，但连日军中将师团长的军刀都缴获了。这样的战果如何能不令这位前朝大员兴奋不已？
　　“封司令说的好，只要咱中国各族人民团结一心，别说是小小的日本，便是再凶恶的敌人也不是咱堂堂中华的敌手！”龙谦笑着说。
　　10月20日下午六时，龙谦在大批军政高官的陪同下视察了46团。
　　46团及驻扎张庄的其他部队全体官兵在村口列队接受总统的检阅。那面国防部授予的“攻如猛虎”锦旗在风中烈烈飘扬。
　　绝大多数官兵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总统。对于这些淳朴的士兵们，总统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更是国防军的缔造者，是他们的最高统帅！
　　龙谦在医护兵队列中认出了罗新华中校，曾经的罗二丫已经佩上了两颗金色梅花的中校军衔，“这不是二丫吗？哈哈，已经是中校了！你可是咱蒙山军的元老呢。”龙谦笑着握住了罗院长的手，“孩子多大了？到北京一定要来我家里做客呀。”
　　罗新华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笑着点头不止。她手下的官兵有的知道些院长的历史，有的则不知道。国防军中女性军官做主官的，就数医护系统为多了。没想到自己这位毫无架子的领导竟然被总统所知，而且被总统称为蒙山军元老，院长的形象立即高大了好几倍。
　　龙谦走到1营队列前，在陈豪的面前站住了。陈豪没想到总统竟然认出了他。
　　“当初我到陈家崖，你还是个孩子，现在成了闻名全军的英雄营长了！真是好样的！李纯进攻根据地，你父亲不幸遇难，如果他泉下有知，当为你而骄傲！”龙谦握住了陈豪的手，但随即捧起其右手，“是青岛负的伤？”
　　“报告总统！已经全好了。”陈豪激动万分，“听说别的战场打的很激烈，请总统下令，我们随时可以投入新的战斗。”
　　“要的就是这股子气！”龙谦满意地说，“有了这股英雄气，就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不过，暂时不需要你们上战场了，好好休整，总结经验，特别是教训。明白吗？”龙谦望着黑压压的方阵，“战友们，我要报告你们一些好消息，在北线，日军最负盛名的第6师团被我们死死地包围在潍县以东，昌邑以北的狭窄区域，包围圈已经严重缩小，东西不过六华里，南北不过五华里。我们一颗炮弹就能干掉他三四个人！第6师团已经插翅难飞了！曾经想救出18师团的那个旅团在我军的严厉反击下败退龙口，我军已逼近龙口，大炮都打到他们的登陆场了！而在南线，被合围在高密的第3师团连续的突围宣告失败，他们的命运将和第6师团完全一样！有人劝我下令总攻以歼灭这两大坨敌人，我没有下达这样的命令，因为没有必要了，围困就是好战术，他们已经没有了粮食，靠杀战马驮马解决肚子问题，等马儿吃光了看他们吃什么？包围圈里的敌人越来越虚弱，我们的部队则不断得到加强，为什么要硬拼呢？你们血战歼灭了第18师团，就是要告诉日本人，我们不是不能打，而是不愿意更多地牺牲官兵的生命！如果他们继续顽抗下去，等待他们的就是第18师团的下场！
　　胶州湾方向情况稍微复杂些，小日本新调集的援军大概再有一两天就登陆了，但已无关大局，来了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了。1师和6师已经会师，胶南县城已被我军攻克，残敌被压缩在胶南以东很小的区域。而海上，我们英雄的海军继续创造着奇迹，就在昨天，一艘满载着弹药粮食的运输船被我潜艇击沉。你们说，他们再调集援兵有什么用？来多少咱就消灭他多少，直到他乖乖认输为止！”
　　在高级军官鼓掌的示范下，部队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战友们，我们已经基本取得了山东战役的胜利，战局发展到现在，就连我们的敌人也不怀疑了。”龙谦登上了警卫摆设的一个用炮弹箱垒就的台子，加大了声音，“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百年来抗击外敌入侵的第一个伟大胜利，它具有极其伟大的意义，必将铭记于史册。山东战役的胜利告诉全国人民，也告诉那些亡我中华之心不死的敌人，甲午、庚子的悲剧不会重演了！有我们伟大的国防军，有我们亿万同胞的万众一心，任何敢于挑战中国的敌人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可耻的失败！
　　胜利的取得仰仗国防军参战部队的英勇奋战，也依赖于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持，是共和国万众一心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代表国家感谢你们，感谢所有为山东战役做出贡献的人们，是你们的牺牲和努力造就了这场伟大的胜利。我们要牢记那些英勇捐躯的烈士！山东省府已经决定，战后，要在几个主要的战场建立山东战役烈士纪念碑，让后人永远缅怀在这场战争中为国家独立自由而牺牲的英烈。我命令你们，永远保持光荣，随时投入保卫祖国的新的斗争！”


中部 第二卷 一战血火 第五章 战后


第一节 军事观察员的结论
　　德国陆军元帅毛奇伯爵在五十年前写道：任何一场大规模会战所造成的物资和精神后果，影响都极为深远，通常会形成一个被彻底改变的形势。
　　这句话用来描述中日山东之战后的形式是完全贴切的。
　　山东战役爆发后，对中日两国乃至世界的冲击是巨大的，尽管欧洲正在进行着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科技程度最高，死伤最为惨重的战争，但中外各界还是以迥乎不同的立场对中日之战表示了高度的关注。
　　山东战役爆发后，中外密切关注着战争的进展，但真实的情况却很难获得。交战双方不约而同地封闭了新闻，给所有关注这场战事的人们以巨大的悬念。
　　一方是已经加入协约国的日本，另一方被视为同盟国潜在的盟友。中日之战便与欧战挂起了钩。
　　战役于9月25日正式爆发，由于中方严格封锁了消息，于是流言有了市场。主要产生于北京，其次是天津和上海这两座外国人聚集的城市，以各种形式、不同速度向周边扩散。
　　反响最激烈的不是北京，而是天津。这座曾是北洋系大本营的北方重镇，因受庚子条约的限制，国防军并未进驻，最近的部队驻扎在杨村一线，宣示主权成了警察。这座城市因为有太多的侨民而有了与北京完全不同的风气，消息更为灵通，言论更为自由，生活也更为新潮。自山东之战打响，天津各界密切关注着战事的发展，虽然没有正式的渠道，但日军攻占高密、昌邑等地的消息还是流传开来，引发了学潮。
　　10月10日，天津大学（前身为袁世凯创办的北洋大学堂）千余师生举行反对日本侵略的示威游行，游行队伍聚集至海光寺前高呼“日本鬼子滚出中国去”等口号，让奉命保护学生的天津警察局十分的紧张，但日本驻军却表现出令中方诧异的克制，虽然在司令部前架设了沙袋和机关枪，但始终没有跨出院墙一步，更没有调集军队驱散示威人群。因而也就没有发生天津市政府最为担心的流血事件。
　　这个场景被《字林西报》记者看在眼里，敏锐地察觉到日本人可能在山东打输了！否则日本人不会这么收敛的！
　　直到10月15日下午，国防部宣传局受命在北京举行了专题新闻发布会，国防部长王明远上将亲自披露了最新战况，《中华报》、《国防报》等主要媒体加印了号外。消息一出，北京立即沸腾。市民们彻夜燃放鞭炮，所有的大街小巷都是狂欢的人群，首都成了欢乐的海洋！军人成了最可爱的人，行走在街头的军人总免不了被“蹂躏”的结局，他们被狂热的学生所包围，被抬起来加入游行的队伍。北京的大中学校在16日均放假一天，以示庆祝。仅16日一天，北京市政府就收到民众自发捐赠的慰问金700万元之巨！
　　所有的担心都烟消云散，英勇的国防军果然不负众望，自青岛大捷后再次取得大胜！日本鬼子攻进来的四个师团全部完蛋了！压抑在心头一月之久的郁闷全部释放出来，“国防军万岁！”“总统万岁！”被游行队伍喊出的口号响彻云霄。
　　继北京之后，沈阳、天津、济南、太原、武汉、南京、广州、西安、上海、成都、南昌等城市均爆发了胜利大游行，在武汉，龙谦的巨幅画像第一次出现在游行队伍中，那是汉阳钢铁公司的作品。“龙大总统万岁”成了所有城市游行民众必呼的口号。
　　日本侨民在中国的举国欢庆中受到了损失，几乎所有城市都发生了针对日本侨民的暴力事件，延及那些为日本人效力的中国人，大约有70%放弃了原工作，汉奸成为了避之唯恐不及的臭水坑。再高的薪水也不好拿了。
　　最严重的还是在武汉。学生和工人队伍涌入了汉口日租界，日本人开的商铺遭到打砸，至少造成两名日侨死亡。紧急调来的一个团费了好大力气才制止了群众对日本领事馆的冲击。
　　10月21日，总统办公厅以特急公文通知各省、直辖市，要求各地政府加强对外国驻华使领馆、文化事业团体及商企业的保护，不得随意侵犯之。通告特别强调，今后无论何种情况，均不得打出国家领导人画像和领导人万岁的口号。
　　这份正式公文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压抑在民众心头的情绪一旦爆发，绝不是一份公文所能制止的。百余年来，中国饱受列强军事、经济、文化诸多方面的侵略渗透，“洋人”成为高高在上的特殊物种，华人与洋人发生的任何争执几乎必以华人认输为结果。现在好了，大总统一手缔造的国防军不仅从德国人手里抢回了青岛，而且干脆利落地打败了东洋人！那种久违的民族自豪感一下子就迸发出来了，收拾几个汉奸小鬼子算什么？喊出龙大总统万岁可是民众的心声。
　　战争尚未结束，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已经结束了。
　　已经觉醒的中国在翘首盼望继之而来的捷报，但列强却希望这场战争迅速结束了。
　　“不能继续下去了！”朱尔典以少有的严厉口气对康德说，“我已经向林权助转告了大英帝国的态度，继续增兵是愚蠢的！日本帝国放弃了自己的职责，不仅将陆军陷入灭顶之灾，而且牵制了海军已经协商好的行动，这是大英帝国所不能容忍的。”
　　康德点点头，他知道英国人的担心，不在于德国海外殖民地，也不在于施佩那支破交舰队，而在于中国滑入德国人的怀抱。
　　山东战役展示了中国陆军的实力，这个不需要任何的怀疑了。当确切的战况传回法国，外交部迅速做出反应，立即设法终止战争，绝不准出现中国加入同盟国的任何可能。康德知道，英国人肯定持同一立场。
　　果然，德国人加大了对中国的拉拢，有确切的情报显示，德国人数日前有一个商务代表团秘密来中国了，他们是搭乘美国人的商船来华的，究竟抱有何种目的，英法俄等国使领馆及情报机构尚未得到确切的消息。
　　“法兰西共和国与大英帝国持完全一致的态度。但是老朋友，您准备如何着手呢？”康德问朱尔典。欧战将英法两国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两国关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密。
　　“我们应当让美国人出面。他们说话更管用些。”朱尔典阴沉着脸，“这下中国人该得意洋洋了，那个军阀一定会开出令日本人难以接受的高价来。”
　　“那有什么办法？”康德笑笑，“谁让他们的两个师被人家铁桶般围着？像两只煮熟了的鸭子。”跟朱尔典不同，康德对于军事问题比较关注，15日国防部记者会后，英法两国抛开俄国人向中国国防部提出了派遣军事观察员赴战场考察的要求，16日获得批准。两国使馆立即派出了联合军事观察组到山东，现在正在返回的路上，但相关的报告已经递上来了，中国人不仅没有虚报战果，而且隐瞒了部分战果，南北两个大包围圈的日军已经断粮，靠杀马充饥。
　　在康德看来，中国人很聪明，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收放自如，在杞城以东消灭了第18师团后却停止了继续攻击，将两个包围圈里的三四万日军当做人质了。
　　“老朋友，我的看法是首先要打消日本人愚蠢的增兵行为，国防部王上将已经明确表示，日本继续增兵山东表示他们尚未接受教训，这种情况下，国防军必须奉陪到底。现在即便美国人愿意调停，中国也难以接受。您知道，又一个中国师正在集结了，而且是公开集结。论人力，没有一个国家是中国的对手。这方面，您有着更大的发言权。”
　　英日同盟并未到期，从哪一个方面讲，法国对日本的影响力都不如英国。如果换做俄国，情况则颠倒过来了。
　　朱尔典摇摇头，他已经两次拜会日本驻华大使林权助了，但林权助的态度仍很强硬，至少中国必须赔偿日本全部战争损失，才有可能结束这场战争。不然，帝国不惜对华宣战，将战争扩大化。
　　奇怪的战争。打到这个地步，两国并未宣战，日本驻华使馆并未关闭。当然，日本人收敛了很多，街上一般见不到日本人的身影了。
　　“或许日本人仍心存侥幸。结束战争最好的手段就是战争本身，”康德问朱尔典，“您认为日本还有没有翻盘的希望？”
　　“没有了。您一定注意到了，中国人并未从北方抽调一兵一卒。他们已经做好了在满洲或者天津与日本再开战场的准备。日本人在这两处都不占任何优势。如果继续增兵山东，就是军事学上最忌讳的添油战术，不仅救不出被围部队，而且会将援军拖死！另外，日本的财政很难支撑举国一战了，增税也不行了，除非美国人会帮助他。可是……”
　　美国人当然不会帮助日本。自日俄战争后，实力急剧膨胀的日本海军已经将美国当做了假想敌。情况已经不是十年前了……英法因欧战而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向日本伸出援助之手。
　　“中国民气的上扬是非常值得忧虑的事情。您刚才说的很对，这个国家的人力资源几乎无穷无尽。您一定注意到了征兵站排着长队的人流了，那更多是给日本人看的。中国打赢了这一仗，但他们也无力对日本做全面的清算，这不止是海军问题，否则，中国人干嘛在满洲和天津如此克制？难道现在不是收回主权的最佳时机吗？”朱尔典进一步分析道。
　　“但日本的愚蠢将为那位野心勃勃的独裁者撕开一道我们所不愿看到的缝隙，一道损害我们在华利益的难以愈合的缝隙！遭受损失的不止是日本，还会有法国英国，当然还有俄国。”康德似乎看到了中日之战后的远景，一个在陆上打败了日本的中国将更加桀骜难驯。中国手里的牌张越来越多，而英法却越来越少，“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吧，如果出现中国与德国结盟，对于远东将是一场难以估料的灾难。您还是尽快联系芮恩施吧。”
　　朱尔典尚未约见美国大使芮恩施，法国大使馆派往山东观战的朗勒扎克少校提前返回了北京。在法国驻华使馆，朗勒扎克少校向法、英、俄三国大使详细汇报了他所亲眼观察到的山东战事。
　　“两个大包围圈里的日军依靠自身力量突围的希望为零。”朗勒扎克少校报告道，“华军炮兵在单向屠杀，日军基本没有反击了。或许保存着为数不多的弹药应对中国人的进攻。据中国人说，两个包围圈里的日军已经断粮，靠屠宰战马为食。最多再坚持半个月，日军必须做出选择了，或者拼死突围，或者投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
　　“如果日军援军投入，不会改变形势吗？”
　　“不会。我们在胶县一带走了两天，胶南仍在激战，华军未允许我们去那里。但就兵力对比分析，在华军第6师和第1师实现会师后，日军援军突破胶州湾防线的可能性极小。第9师团虽然摆脱了被包围的厄运，但损失极为惨重，我们在胶县华军指挥部见到了一面日军的联队旗，那面旗帜大部已被烧毁，但仍留存了约三分之一的残留物。华军指挥官介绍说那是日军第19联队的军旗，该联队在胶县防御战中被全歼了。这个联队是第9师团的部队，考虑到这个师团在青岛攻坚中所蒙受的伤亡，中国人所说的‘可以一气将日军赶下大海’并非吹牛。我们认为，中国人不攻击据守海岸登陆场的第9师团残部既有畏惧日本海军舰炮远程打击的因素，也有寻求用其他途径解决战争的用意。如果日军援兵在胶州湾登陆发起攻击，中国人将首先解决高密第3师团，那部分日军据说最多只有一万人了，以彻底打消日本人的蠢动。”
　　“少校，您对华军有何评价？经历了一系列残酷的战斗，华军部队一定遭受了巨大的伤亡，您认为他们在不调集援军的情况下有能力继续打下去吗？”
　　朗勒扎克用奇怪的眼神盯住了提出问题的朱尔典大使，“当然，当然可以打下去！首先纠正您的一个错误，华军的一个新师，来自东南军区的第19师已经抵达济南了，我回来的时候亲眼看到了这支正在换装棉衣的部队。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再调两个师上来。而且，我认为依靠现有部队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了。我们走访了昌邑、高密以及胶县的数支华军部队，他们精神饱满，求战心切，日本人遇到的一切问题他们都不存在，无论是武器弹药还是粮食。兵力损失？要知道这是在中国人自己的地盘上打仗，光是那些支援前些的运输队就足以弥补损失了——假如中国人愿意那样做的话。”
　　“估算时间，日本增援部队应当抵达山东了，你在山东有没有这方面消息？”
　　“没有确切的消息。但我认为华军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别说是一个师团，再多两个也不能使战争逆转了。毫无疑问，日本打输了。”朗勒扎克少校再次强调了他的结论。
　　“那么，您以一个行家的眼光评价一下这场战争，结果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被康德认为根本不懂也不关心军事问题的朱尔典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日本人太愚蠢了。兵力劣势、装备劣势、后勤供给劣势，情报支持劣势，他们竟然在所有因素都不占优的情况下发动一场远征。除了可笑的勇气之外，再没有值得一谈的东西了。这个结果是必然的。中日山东之战所暴露的东西对我们亦有学习借鉴之处，在经历了这场战争后，他们的指挥官将获得更多的经验。中国陆军已经是一支可以影响地区局势的力量了。”
　　“谢谢你少校。”朱尔典站起来，对康德和廓索维茨说，“我想我该去办正事了。”


第二节 袁克定
　　10月23日，就在日本陆军第十一师团前锋部队正式登陆胶州湾的这天，美国大使芮恩施应朱尔典之请，越过外交部谒见了刚从山东返回北京的龙谦。
　　朱尔典已经接到了国内的指示，明确要求他设法调停中日战事。在大英帝国正全力以赴应对欧战的当口，远东这场战事的发生不符合大英帝国的利益。
　　英国外交部似乎忘记了，就在两个月前，他们对于日本向中国提出的赤裸裸的威胁是采取纵容默许的态度。
　　朱尔典深知中国现阶段的军事外交大权操于一人之手，而自己绝没有美国人有面子，所以朱尔典才说服芮恩施游说龙谦，谋求用谈判的方式终止中日战争。
　　但芮恩施很快就回来了。属员报告朱尔典，朱尔典急忙去了美国大使馆，询问芮恩施面见龙谦的结果。
　　芮恩施将双手一摊，“很抱歉，没能带给您好消息。我们那位老朋友听说日本人的援军登岸很是震怒，当着我的面下达了攻击命令。战争怕是要继续下去了。”
　　朱尔典拼命压制着怒气。芮恩施这副幸灾乐祸的嘴脸令他不爽之至！没办法，因为欧战的爆发，因为战争正向着持久的方向发展，如今财大气粗的美国人成了香饽饽了。朱尔典甚至怀疑，芮恩施根本就没有去说服龙谦停战和谈。他知道美国的立场与英国不同，中国“意外”地战胜了强大的日本令美国感到快意。
　　“难道中国人就不怕将山东打烂？那可是他们最重要的工业基地。”朱尔典感到自己可打的牌张真不多。
　　“天晓得。”芮恩施接过侍者端来的咖啡，“地道的牙买加咖啡，隔着一英里都能闻到它的香气。任何一个国家领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停战的，那会严重挫伤军心。难道不是吗？要怪就怪日本人不识时务吧，中国人将日本人包围起来却不继续攻击是很有意味的，但日本人太蠢了。派一个师团有什么用呢？我完全看不出来。”
　　“华军全面发起攻击吗？”
　　“不知道。我的华语很差，他的语速又快。但电话是给总参谋部打的，这个我肯定。”
　　朱尔典匆匆回到了自己的“领地”，对着地图像一个将军般地分析了一番形势。无疑，芮恩施的话是有道理的。中国人在南北两线对包围圈采取围而不攻的战法是有深意的，决不能看做中国人已经精疲力竭。任何一个将领都明白，猎物要吞到肚子里才放心。东方人总是愿意故作高深，但站在日本的立场，无论如何不能坐视自己的精锐部队覆灭……现在该怎么办呢？
　　朱尔典现在只有两个可谈的朋友，法国和俄国人。欧战将三国的利益绑在一起了。他于是要通了康德的电话，约他一同到俄国大使馆就中日局势进行交流。康德问，是不是芮恩施的调停没有效果？朱尔典说是。现在就看日本这个师团登陆后的表现了，如果继续被动下去，日本人会来找我们的。他们国内的情况我知道一些，财政情况不允许他们继续固执下去了。
　　英日有盟约。但在中日未曾正式宣战的情况下并不适用。而且，英国绝不允许日本对中国宣战。既因为英国没有力量干涉中国，更因为担心中国就此滑入同盟国阵营。
　　朱尔典清楚，大英帝国在日本的外交官比自己要忙碌的多。
　　三国大使的聚会也了无新意。到晚上，终于收到了中国人有意发布的战况报告，自日军援军登岸，陆续沉寂下来的山东战场又喧嚣起来。高密方向，华军集中大量炮兵猛烈轰击高密北郊日军29旅团据守的阵地，掩护步兵展开了攻击，战至天黑，日军阵地被进一步压缩，计有四个村庄被收复，第3师团的活动区域甚至小于他们的难兄难弟第6师团了。而胶州湾方向，华军利用业已恢复的胶县机场对登陆日军展开了高强度空袭，大约有50架飞机参加了袭击行动，炸沉小型登陆艇一艘，击伤其他军舰两艘，并给登陆日军以沉重打击。青岛要塞德国人留下的海防巨炮也开张了，一艘不慎进入岸炮射程的日军驱逐舰被击沉。
　　战报没有言及日军的伤亡，也没有提胶州湾方向两军的陆地攻防。
　　大约在晚上十点，朱尔典接到国内转来的一份特急电报，是格雷爵士签发的，电报说接到可靠情报，中国人正在与德国人密切接触，商谈加入同盟国作战的具体事宜。格雷在电报上严厉斥责了朱尔典的不作为，要他利用各种关系，动用各方面力量摸清中国人的底牌，无论如何不得让中国加入同盟国阵营。
　　这份电报令朱尔典大惑不解。身在北京的他没有得到任何关于中德两国外交谈判的消息，伦敦却知道了，消息从何而来？是那个该死的德国商团吗？
　　朱尔典严重怀疑这是中国人在故布疑阵。但格雷爵士的指示是必须执行的，利用各种关系？没错，朱尔典在中国政界有可靠的朋友，特别是北洋系有很多关系，但如此重大的决策，已经被边缘化的北洋系的那些人是不会得知消息的。
　　这份电报搞得我们可爱的英国大使先生彻夜难眠。脑子里不断勾勒一副中国加入德奥阵营的可怕图景，如果那成为事实，大英帝国在中国的所有租界、资产将彻底损失，香港绝对保不住了，甚至印度都受到了威胁。
　　在各种情况下冷静准确判断形势是优秀的政治家和军事家的标志。但实际情况是总会出现偏差。或者高估对手的实力，或者低估对手。在中国陆军“毫不费力”地击败了日本陆军后，朱尔典突然犯了“恐华症”，他估算了中国陆军的实力，认为中国人甚至可以南北两线开战，北线攻击海参崴，南线攻击法属印度支那，那如何了得！他没有想到，拥有多少个师和使用多少个师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拥有预备役和征召预备役并投入战争间的区别也极大。不然，日本陆军为何只派出一个11师团来山东救火？
　　注意收集华军军事情报的朱尔典轻易地算出了华军的兵力，他们已经有50多个师（朱尔典认为华军的旅相当于英军的师），而山东战场只投入了不到20个，他们还有很大的实力未曾动用呢。而且，现在的中国可不是十年前了，他们已经建立了完善的预备役制度，就算从建国后实行吧，五年则意味着有五批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退出现役回乡了。将这些人召回后华军的规模将扩大一倍！还有，华军不会扩招吗？战争时期，最多三个月，一个从未摸过枪的农民就可以变为基本合格的军人，中国的农民有多少？
　　朱尔典越想越怕。第二天早饭后立即派人请了袁克定来东交民巷。
　　袁克定是袁世凯的大公子，也是袁世凯成年诸子中最热心政治的。跟他那个在京城文化界有着良好口碑的次子性格完全不同。袁世凯自蒙山军建政后一直闭门不出，表面上彻底告别了政军两界。但袁克定却很活跃，先是当选众议员，1912年又进入了众议院外交委员会，将家建在北京，还出资办了份《京华新闻》，很是活跃。跟京城上层人物及北洋系如徐世昌之流来往密切，起到了袁世凯希望的作用。
　　一个小时后，袁克定来了。
　　“亲爱的袁先生，看到你真是高兴。令尊好吗？”朱尔典操着一口流利的京片子问候道。
　　“家父安好。多谢大使先生垂问。不知大使先生找我有何急事？”
　　“情况紧急，我就不兜圈子了。看在我与令尊的友情上，请大公子务必直言相告。”朱尔典正色说道。
　　袁克定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情况是您不知道的呢？您可是北京城中消息最灵通的人啊。”
　　“贵国是否准备与德奥结盟了？”
　　“你问这个？”袁克定踌躇起来。
　　大约在一周前，外交部曾向国会递交了一份欧战的分析报告。这份报告由外交部那位炙手可热的部长助理顾维钧亲自向众议院外交委员会做了讲解，核心内容有两个，一是判断欧战将陷入长期化，任何一方均无速胜的可能。二是在日本进攻中国，图谋将战争扩大化的情况下的外交对策。日本是协约国成员，中国却是中立国。在不能保证中国的中立地位的现实情况下，从自身利益出发，中国应当考虑外交方面的方向选择。
　　众议院外交委员会是一个决策咨询机构，并无决策权。但宪法规定国家建交、断交、宣战、结盟等重大事项是要经国会批准的，所以设立了一系列的专门委员会，给议员们找点事做。这份报告在国防军取得山东战役决定性胜利的前提下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本来议会中亲德势力就比较强，在蒙山军建政前后，德国一直是扮演了同盟者角色的，于是在协约国令中国失望的情况下，加入同盟国的声调自然又高涨起来。
　　当然众议院的讨论并未定案，程序还很长。而且，众议院外交委员会成员中反对与德奥结盟的也不少。既然已经确定欧战陷入长期化，那就更不能与德奥结盟了。论资源，论交通，德奥一样不占优，怎么能与他们结盟？
　　国会有着严格的纪律，未经决定的讨论内容是不能对外透露的。自国会组建以来，已经有两名众议院和一名参议员触犯禁令受到了处分，因透露铁路建设方案及投资的参议院某参议员被剥夺议员资格并处十年徒刑。所以，袁克定面对朱尔典的询问犹豫起来，不好回答了。
　　不好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从袁克定脸上已经得到答案的朱尔典心急如焚，跟袁克定寒暄了几句后便借口有急务要外出，将袁大公子“赶出”了英国大使馆。
　　袁克定走出大使馆，准备拦一辆出租汽车回家。东交民巷是出租汽车最密集的地方，因为这种时髦快捷的交通工具还不是一般市民用得起的。
　　没等袁大公子拦住出租汽车，一辆缓缓驶过身旁的灰色泰山派轿车却停在他身旁，窗户摇下，露出江云那张精致如孩童的脸，“喔，是袁先生嘛，请上车吧，我送你到目的地。”
　　袁克定紧张起来。若说在北京这儿他怕谁，江云绝对算一个。袁世凯数次密嘱于他，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来往，龙谦手里的谍报力量之强是你想不到的，就是这袁家大宅里，不知道有多少保安总局的密探！一言一行都要慎之又慎！
　　“不敢打扰江总局长的公务。”略微镇定下，袁克定对江云拱拱手。
　　“不算打扰。我只是路过。”车子已经停下，后座的门也打开了。
　　袁克定只好坐上去。
　　“看样子你是去英国大使馆了。朱尔典大使跟令尊曾经是好朋友，最近还有联系吗？”
　　“没有。家父身体不太好，一般不见客，也不与他人来往。”袁克定决定如实报告，“刚才是朱尔典找我，问我国是不是准备跟德国结盟了。”
　　“哦？你怎么说？”江云来了兴趣。
　　“我什么也没说。这种大事是要总统决断的，我们哪里知道？”
　　“哈，英国人坐不住了。对了，你要去哪里？”
　　“回家。”
　　“先送袁先生回家。”江云轻声吩咐司机。
　　司机并不问袁克定地址，直接便拐了个弯。袁克定更觉心寒，无疑自己在保安总局的监视之下了，这个发现印证了父亲的担忧。


第三节 大隈内阁垮台
　　当晚，日本大使林权助找上了朱尔典，明确提出希望英国出面调停中日战事。
　　日本终于打退堂鼓了。朱尔典在林权助到来之前已经得到权威消息，大隈重信内阁因山东之败而垮台，政党系的西园寺公望再次登上了首相的宝座。
　　说来话长。自10月12日华军大反击发起，派遣军陷入苦战的情报就不断传回日本国内，当然引起了军部的震惊。消息被压下，参谋本部为此派出了第一部（作战部）田中少将为首的督战组亲临山东，为的是评估战场形势，为大本营决策作出真实的情报支持。
　　田中少将一行不完整地返回了日本（损失了颇受器重的情报专家涩谷川中佐），如实向参谋本部及陆军省汇报了派遣军的极端不利处境，田中少将明确指出，如果大本营不能在十天内动员三个师团投入山东战场，派遣军的失败将无可挽回。
　　动员三个师团谈何容易？军部不敢再隐瞒了，终于通过内大臣奏报了天皇。
　　派遣军在中国战败的消息不啻于一颗重磅炸弹在皇宫爆炸，引发了日本政坛的剧烈动荡。
　　按照田中少将所见，搞不好这回要丢三个完整的师团在中国了。自明治建军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败来临了，毫不奇怪，日本各派势力间的矛盾顿时因前线的失利而爆发出来。
　　陆军的参谋本部与陆军省之间，陆军与海军之间，军部与内阁之间吵成一团。陆军力主增兵以挽回败局，海军则极力反对，内阁因财政的极端困难断然否决了陆军省再动员3-4个师团的议案，在紧急召开的内阁会议上，财相若规讥讽力主增兵的陆军大臣冈市之助大将，“那就是要跟中国全面开战了，与其跨海而攻山东，还不如从朝鲜进入满洲呢。至少海上运输安全的多。但是，”财相在这里加重了语气，“财政绝难支持再打下去了！外汇储备已不足两亿日元，为避免财政之崩溃，我请求辞职。”
　　外相加藤明确表示支持财相，“英国及法国都明确反对我们扩大战争！而美国的态度自日俄战争后便亲华仇日！仅去年一年，美国的对华投资就高达1900万美元。英日同盟已名存实亡，现在完全不是日俄战争的形式了，老实说，在山东战争失利的情况下，已经没有一个强国站在日本一边了。外交形势空前恶劣，我们必须采取韬光养晦之国策，以时间换取经济与军事之复苏。”
　　年逾七旬、主持内阁会议的首相大隈重信并无军方背景，他从年轻时追随大久保利通，一直做外事和财务工作，从无从军经历。
　　大隈重信理所当然第拒绝了若规财相的辞职，“值此危难之际，诸君应恪尽职守以报国家，怎么能意气用事呢？难道派遣军就没有办法坚持了吗？”他将目光投向了陆相冈市之助大将。
　　大隈重信并非主张出兵中国之人，但当时山县操纵的陆军占据了上风，海军又觊觎山东的石油，于是促成了山东攻略方案的实施。陆军方面还请出了寺内正毅这样的重镇，谁知道一个月不到，仗竟然打成了这样！三个师团被人家分别包围在不同的区域，最后一个尚未陷入包围的师团被逼到了要上船逃生的地步。不仅如此，连海军也受害了，海军的损失虽然不算大，主力舰至今安然无恙，但对手是中国啊，可不是英法俄德美，怎么也搞得如此狼狈？还因不能履行协约之义务饱受英法俄的责难？
　　“阁下！支那秘密增兵，兵力是派遣军三倍有余，又有飞机助战，派遣军并非怯战，而是力不能支。”冈市之助心里恨透了寺内正毅这个笨蛋，但事关陆军的脸面，他必须为寺内开脱，“派遣军各部都是陆军精华，绝不容有失。请阁下速速决断。如果不能答应陆军的要求，我要求单独觐见天皇！”
　　大隈重信虽然没有军队的履历，也晓得所派的四个师团在陆军的分量，谁都不敢做出放弃四个师团的决定，那个责任太大了！
　　不等大隈重信表态，加藤外相再次发言，“难道陆军就是在不明敌人力量的情况下打仗的？难道陆军就是这样对天皇负责的？三倍于我军？就算我们增兵三个师团，难道中国人不会继续增兵吗？”
　　这个诘难很刁钻，算是打到了陆军的要害。当初就有人提出华军兵力装备等问题，但陆军信誓旦旦地说，曾经击败过俄国的陆军是何等的勇武，一个日本兵足以打五个中国兵！现在怎么就忘记了当初的夸口？
　　“不要纠缠旧事了，”大隈重信预感到自己的政治生涯因山东之败已经完结，“关键是不能丢掉四个师团！我们现在可以动员几个师团？”
　　这就不只是兵员问题了，更涉及钱和武器，当即有人回答首相的问题，“就现有库存，最多再动员一个师团上去！”
　　军队是人类组织中最为复杂的团体，人的因素之外，武器、服装、装具、马匹、粮草都是必须考虑的，而且要考虑到后续的接济。尤其是在境外作战。自日俄战争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包袱后，八九年来日本一直过着紧缩财政的日子，军工厂开工不足，能力萎缩，供应四个师团出征就基本吃光了库存，即使再动员一个师团也困难重重了，陆军省的人再无能，也知道些国情。
　　国家由和平时期转入战争需要时间，需要周密的组织安排。别说国家没钱，即使财政富裕，要将钢铁、火炸药、木材转为士兵可以使用的武器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那就动员一个师团！”大隈重信做了决断。
　　奏报天皇是必须的，在继续增援避免出现派遣军全军覆没之事上是没有回旋余地的。
　　于是，派出了第11师团增援山东……但继续动员却做不到了。
　　参谋本部做了兵棋推演，认为增援上去的11师团并不能挽救派遣军的危局，甚至连被合围于高密的第3师团也救不出来，更别说是第18和第6师团了。冷静下来的参谋本部担心中国会在南满动手，计算兵力对比，南满只有第5和第12两个师团，但华军兵力却高达四个师！日俄战争唯一的收获就是获得了一个港口和一条铁路，如果丢掉旅顺和南满铁路，就真的将日本打回原形了！
　　从目中无人到畏敌如虎，日本陆军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来了个大转弯。
　　似乎是要证明参谋本部的判断，在日本援军登陆的那天，华军对最弱的一股日军动手了，不到两天时间，18师团部及23旅团全军玉碎，神尾光臣中将自尽殉国。华军一下子解放出来大批的兵力，逼得救援师团主力的24旅团转身而逃，丢盔弃甲一路败退龙口，在第一舰队的舰炮火力支援下勉强站住了脚。第6师团算是被抛弃了。
　　而被寄予无限希望的第11师团登陆之日就遭受了当头一棒，大批华军飞机猛烈轰炸了滩头登陆点，导致了缺乏防空经验的第11师团先头部队43联队伤亡惨重，至少有三百伤兵直接被送回了军舰，第11师团尚未接敌就让人家将士气打到了冰点。而同日，华军对高密包围圈展开了猛烈的进攻，第3师团的求援电报雪片般飞到派遣军司令部，寺内正毅一筹莫展。东面是严密布防的华军第1师和第6师，在第11师团到达之前，遭到严重损失战力下降至少一半的第9师团完全是取守势的，哪里能救得了第3师团！
　　后续部队受资金和装备的困扰难以为继，前方又打成这个样子，剩下的只能是求和了！尽管参谋本部和陆军省的一帮中级军官还在大叫大嚷扩大动员加速军工生产，甚至威胁谁敢投降或者求和就要诛国贼清君侧，但陆军的高级将领都认为山东攻略算是彻底失败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将第6和第3师团救出来了，无论用什么办法，决不能再出现18师团的悲剧了。
　　当初出兵中国并非无人反对，西园寺公望就是明确反对乘火打劫的重量级元老。现在仗打输了，自然给了反对派极好的武器。西园寺公望当即觐见天皇，强烈要求撤换大隈重信，重组内阁并断然从中国撤军。
　　其实大隈重信是西园寺线上的人，西园寺提出撤换大隈是为了给另一个主战的大山头山县有朋好看。
　　西园寺身后站着势力逐渐强大的政党集团，他们是以山县有朋为首脑的藩阀政治的最大对手。西园寺公望并非亲华人士，他之所以反对与中国开战，完全是为了日本。只能说西园寺这一派对新中华及对日本政治经济形势有着比山县一派更清醒实际的认识。
　　近代日本政界的所谓元老是一个颇为独特的政治概念。它是特制接受明治及大正天皇诏敕，享有“元勋优遇”待遇并负有“匡辅大政”之责的九位政界耆宿，即黑田清隆、伊藤博文、山县有朋、松方正义、井上馨、西乡从道、大山岩、桂太郎和西园寺公望。
　　根据1889年颁布的明治宪法，元老和枢密院、内大臣、军部、内阁同属天皇的辅弼机关，但这部宪法对元老的权限和职责却没有任何规定。这样，元老就成为一种没有法律依据的、超宪法的存在。
　　尽管元老的法律地位虚弱，但在左右天皇意志方面的作用却远远大于枢密院、军部甚至内大臣。特别是明治中期之后，元老一直是日本政坛最重要的政治势力。从1885年到1901年，10届内阁中有9届由元老亲自出马组阁。这期间元老政治的核心是伊藤博文和山县有朋，因此也被称为“伊山”时代。1901年后，元老的职能虽然被枢密院和军部划走一块，但由于他们握有推荐首相的特权，仍然是左右天皇政治决策的中枢，并在幕后操纵政局。第二代元老桂太郎和西园寺公望分别受山县有朋和伊藤博文的支持，前者是藩阀势力的代表，后者是政党势力的代表。轮流登台组阁，因此被称为“桂圆时代”。
　　大正天皇脑子有些问题，完全不能像其父一样真正掌控朝局。依仗的基本是元老们，山东之败给了大正这个脑残天皇以巨大的打击，他当即问西园寺公望，“如何才能从支那撤军？”
　　当然是谈判解决了。经过御前会议激烈的辩论，主和派占了上风，天皇罢免了大隈重信，委任西园寺公望组阁以收拾残局。山县一派因山东大败失暂时去了发言权，无法阻止政党派的西园寺出面组阁了。
　　西园寺上台的第一件事便命令已经登陆的第11师团固守阵地，不得主动发起攻击，同时通过外交渠道谋求和平解决山东问题。他们最可靠的盟友当然是英国人了。
　　军部提出了和谈的底线，那就是中方开放包围圈，允许第6师团自龙口、第3师团自胶州湾撤军。在这个时候，军部，包括文官们都不敢做出更大的让步。
　　自甲午以来，日本高歌猛进的形势因山东之败被逆转了。


第四节 军方
　　10月30日，朱尔典联合了法俄两国，一同向中国提出了调停山东战事的要求。
　　中国外交部自然一片欢腾。日本被打的主动求和甚至让受过屈辱的唐外长潸然泪下。只有经历过屈辱的人才懂得其中的滋味。
　　外交部以最快的速度上报总理及总统，请求决断。因战费问题焦头烂额的方声远自然喜出望外，亲自跑到海晏堂面见龙谦，直言用和谈结束战争是上策。
　　日本求和是龙谦预料中的事，因此并未展现方声远预料的喜悦神态。龙谦的淡然令方声远自愧不如，自觉就养气工夫比这位武夫出身的总统差了很远。但他不知道，龙谦对日本的了解比他这个曾在日本生活过的要深得多。此时的日本尚未形成军部一家独大的局面，掣肘军方的政党势力还很强，关键是日本已经因财政问题无力打下去了。
　　“和谈是可以的。西园寺上台，总要给他个面子。如何谈，我想更多的要听一听军方的意见，召几位大区司令来京吧，海军和航空兵这次都发挥了重大作用，一并参加。”
　　方声远是反对军人干政的。在他看来，军人的使命就是打仗，仗打完了，也就轮不到他们说话了，“总统，军方肯定不愿意和谈。特别是中央军区。请他们来合适吗？”
　　龙谦明白方声远与军方有些不睦，“没有关系。决策权不在国防部，更不在总参。没什么可担心的。自古能战方能言和，今天的局面是成千上万烈士的生命换来的，当然要听一听军方的意见。更要看看日本人的态度。嘿嘿，打不赢就想和？”
　　日本人的态度确实转变了。中央军区向总参报告，已经登陆的第11师团并未发起进攻，他们接替了第9师团的防御，态势完全是防御性的。而南北两个包围圈的日军除了零星交火外没有大的动作。总参根据龙谦的指示对中央军区下发了最新指示，严密监视日军，如日军不动，我军亦不动。
　　跟日本完全不同的是，时间在中国一方。
　　11月2日，在阴雨霏霏中，龙谦在西苑勤政殿主持了专题会议，研究山东战役的善后问题。
　　参加会议的有政府系统在京各部部长以上官员，隶属总统的强力部门首脑，国会参众两院议长副议长及军方主要将领。
　　军方系统除了国防部、总参、联勤总部等驻京大单位首脑外，各大军区（含卫戍区）的司令官都参加了。其中主持战事的封国柱上将未能到会，只派了副参谋长来京。东南军区叶延冰上将，北方军区石大寿上将，南方军区胡宗玉中将，西南军区蓝心治中将，西北军区吴念中将在接到国防部电令后先后抵京。其中胡宗玉、蓝心治及吴念都是乘坐飞机来京的。航空兵有一款双座战斗机，被司令官们当做了他们的专机。因此受到了国防部长王明远的严厉批评。因为王明远认为飞机存在很大的不安全性。
　　龙谦为会议定了调子，“我们不是好战分子，愿意用和谈的方式结束战争，但不是无条件。我知道军队系统的同志们是准备打下去的，但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必须服从政治的需要。而政治并无神秘，一切以国家利益为准。和谈符合国家利益，那就谈吧。”
　　之前，封国柱与龙谦就战争的结果在加密电报里做了充分的沟通，身处前线的封国柱对战局走向是最为了解的，根据他的作战部估算，彻底歼灭昌邑、高密两个包围圈的日军需要准备付出1.5万人的伤亡并需准备各型炮弹3-4万发。这是最保守的估计了。封国柱对于弹药供给并不是一无所知，济南库存的弹药已全部吃光，现在的情况是济南军工厂已经全力生产了，炮弹一下生产线便直接运前线。
　　另一策就是长困久围，将日军被围的两个师团彻底困死、饿死。国防军有完全把握杜绝日军的突围，那样伤亡及弹药消耗均小于进攻解决方式。但带来的另一个问题是其他物资的巨大消耗，光是组织起来的支前队就高达40万人，人吃马嚼，对后勤压力极大。
　　所以，封国柱代表中央军区同意用和谈解决，但封国柱提出一个要求就是被围日军必须无条件投降并保证所部武器的完好，否则仗就白打了。
　　龙谦做了开场白之后会场静默，龙谦转脸去看方声远，“方总理，政府系统是什么章程？”
　　“这个，当然要提条件。感谢国防军打出了令人扬眉吐气的战果，财政部估算了迄今的战费，林林总总加起来高达近亿华元。这笔钱，当然要努力向日本要回来。”
　　龙谦有些不高兴，“就这些？日本的外汇储备是多少？他们无力支付怎么办？”
　　“赔款可以从我们向日本的赔款中扣抵。”方声远小声道。他确实失职了，光是陷入巨大的兴奋中，竟然没有组织研究拿出一个代表政府的一揽子意见来。
　　“各位部长先生们，对总理的意见怎么看？”龙谦问坐在会议室左侧的文官们。
　　文官们的发言没有一个令龙谦满意的，除了于右任的发言涉及到日本在华权益的收回外，其余大多围绕着赔款来考虑问题。
　　龙谦不高兴了，“先生们，你们的发言令我很失望。国防军付出重大牺牲打赢了这场关键的战役，但政府却没有做好将胜利转化为现实成果的准备！这成何体统？！难不成将士们在前方拼命，政府只是观战？而且，考虑问题既要立足现实，又要展望长远。现实是什么？欧战正在激烈进行，除美国和意大利外，世界上所有的强国都卷入这场大战了！为什么英国人如此热心？一再催促外交部表态？我们清算日本，必须顾及世界局势。此其一。其二，日本的现今是什么情况？他的谈判底线是什么？他们能舍弃什么不能舍弃什么，都要认真考虑。其三，除了战争赔款，我们有没有别的路可走？南满铁路被日本人所控制，旅顺大连被日本占着，台湾澎湖就更别说了，关内也有日本驻军，天津、汉口、广州、杭州、沙市、厦门都有日本的租界，收回这些租界是不是更好？这些因素我们要通盘考虑，还要将列强的态度考虑进去！刚才我说了，战争是政治的继续，我们不要被胜利冲昏头脑吧？要知道战争并未结束，几十万将士仍在前线浴血奋战，我们要对得起他们的牺牲！我建议休会吧，由方总理牵头，外交部为主研究一个章程出来再讨论吧。”
　　龙谦将军方将帅及强力部队首脑留下，挥退了政府系统的官员。但他最后留下了直隶省长兼北京市长邓清华。
　　“我就说他不行嘛。”石大寿目视着方声远的背影大声说。自从国庆日方声远在鲁山问题上失言，一部分将帅就对方声远有了意见。
　　“闭嘴！总理是你可以评价的？”龙谦狠狠瞪了石大寿一眼，“现在我听你们各军区的备战情况！和谈是政府的事，打仗是你们的事。从北方军区开始，按照卫戍区、东南、南方、西南、西北军区的顺序，一个个来！”
　　挨了训的石大寿清理了下思路，从辽宁局势开始汇报北方军区的备战情况。
　　军区司令官们的汇报基本令龙谦满意，特别是有可能发生对日战争的几个军区，都做好了充分的战争准备，部队枕戈待旦，随时可以开动。
　　然后是总参做了总体分析，司徒均赞同转入和谈，但要充分保证国家的权益。司徒均建议就此驱逐日本驻直隶境内的所谓驻屯军，先解决此肘腋之患。根据庚子条约，当年参加对清战争的列强在北京、天津至山海关一线都有不同数量的驻军，新中华成立后，德、奥、英、法、俄的驻军逐渐撤退，留下的只是象征性的部队了，但日本和美国还驻扎了成建制的军队，其中美军有一个加强的海军陆战营，驻天津，日本则设立了中国驻屯军，总兵力约七千人，分布在自天津至山海关的铁路沿线。在山东战役进行期间，这部分日军受到国防军第4师、第10师的严密监视，没有蠢动。双方并未发生实际的冲突。
　　“我同意司徒的意见。”王明远发言道，“要让日本人吐出辽宁是不太可能的，那样他们日俄战争的成果就全吐出来了。但可能收回天津。收回天津比起多要些钱要有利的多。驱逐日本驻屯军对于改善京畿防务有着重要的意义。而且，这么一支部队驻扎在首都跟前，抛开国防安全，面子也丢不起。”
　　“是的，明远部长说的是。”警政部长陈超补充道，“自清室迁至承德，越来越多的皇室及前朝贵胄跑到了天津。比如肃亲王善耆，就住在天津日租界，跟日本人走动很密切。彻底收回天津是很好的建议。”
　　“其他租界也应借此收回。”胡宗玉中将接话，“汉口发生了针对日本侨民的暴力事件，是民众怨气的一次爆发。如果不是国柱老哥在山东打的漂亮，日本人早就抓住此事不放了。我建议除了收回天津，将汉口、杭州等日租界全部收回来。”
　　西南军区司令官蓝心治发言道，“山东大捷的消息令西南诸省民众极为振奋，要求参军的人数比往年多了数倍！同时引发了对其他国家，特别是法国的仇视。张澜等社会名流托我向司令建言，应彻底收回我国失去的权益。但我考虑，列强多年来的对华政策都是联动的，我们对日本的动作大了，会引起英法等国的不安。司令刚才已经谈到了底线问题，我们对此应有最坏的估计。”
　　“蓝司令说的很是。”司徒均肯定道。
　　龙谦微笑着对蓝心治说，“心治长进不少啊。能看到这个问题很不错。关键是军队，如果我们还能打出几个山东大捷，我就没这么多的顾虑了。可是不行啊，山东一战，把我们的家底打光了！老宋（宋晋国）给我的报告我压下了，没有批转各位。说实话，这个仗，我们也打不起了。”他转向了海军总司令方时俊，“时俊，你的潜艇还剩多少？”
　　方时俊摇摇头，没有说话。战前成军的潜艇部队在收获了令世界瞩目的战果的同时，也付出了惨重的伤亡，已经战沉7艘，因故障沉默2艘，因基地被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封锁，得不到维修补充的潜艇部队实际上已经失去战斗力了。
　　“海军打的好！时俊指挥的也好！另外就是航空兵，山东战役展示了飞机的巨大威力，应该不会再有人反对发展航空了。但空军也精疲力竭了，情况我基本清楚，航空兵主力调出战场休整是正确的。”龙谦将目光转向商凤春中将，“战后，我们要大力发展空军，这是第一位的，陆军要让一让了。”他停了片刻，“这次召你们来，除了讨论战争的收尾问题，还想就国防战略进行一次研讨。总的想法是抓住欧战的机会，在发展经济，增强国家总体实力的大前提下加速发展我们的军备。我们究竟需要多少个师？如果我们加入欧战该如何办？部队现有的编组方式是否适应现代战争？各兵种的比例是否恰当？都要讨论。在此之前，我还想让你们几位司令官去趟山东，实地考察一下战场，对你们管军治军是有好处的。哦，对了，这次从西南调的第2师，从东南调的18师，从卫戍区调的第1师，都打的不错。但也暴露了一些问题，反映出我们在训练及装备使用上的不足。你们去山东后要注意多收集失败的战例，大部分时候，失败才是真正的财富。提醒你们吧，就火力的密度而言，山东战役是国防军成军以来最强的，但比起欧战战场就小巫见大巫了。不要沾沾自喜！好了，刚才大家提了好些好的建议，我很满意。蒙山军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国家最值得信赖的终极力量。难得我们这些老战友聚在一起，我已经安排欧阳准备晚宴，我们这些老兄弟好好喝一杯，不醉不归！”
　　很少与老上司聚会的司令官们兴奋起来。


第五节 杨度
　　中国人可以等，日本人却等不起。昌邑、高密两个包围圈里的日军更等不起。即便是暂时安全的猬集于胶州湾南翼的日本第9和第11师团（11师团已接替第9师团的防线）的耗费也够日本喝一壶的。
　　勤政殿会议前，朱尔典就催促中国尽快表态。站在英国的立场，他们不愿意日本被严重削弱。毕竟日本与英国有着盟约，而且在这场与德国人的生死对决中，日本已经站到了英国一方，而中国尚在摇摆之中。
　　11月3日，受到林权助催促的朱尔典和芮恩施再次拜会了唐绍仪，希望中日双方尽快展开正式的谈判。朱尔典说，日本登陆部队没有任何行动足以表示了日本对于和平的诚意，希望中方注意到这一点。
　　唐绍仪明确表示中国政府同意用和谈的方式结束战争，但如何结束？山东战场上两军尚严重对峙着呢。其次，战争的责任问题必须澄清，这是一场日本公然违背公理正义的侵略战争，不讲清这一点，无法向全国人民交代。第三，战争的善后问题。山东战役进行了一个多月了，造成了中国军民巨大伤亡和财产损失，这笔账必须清算。
　　“既然是日方求和，总应该有个章程吧？”唐绍仪现在可以挺起腰杆了，外交并无神秘，前方的仗打赢了，谈判就变得容易的多。
　　俄国拒绝了调停，他们对日本遭受失败感到快意。尽管现在大家都是协约国的战友了，但日俄之战的仇恨并未消除，廓索维茨自然没有加入到以朱尔典为首的调停小团队来。朱尔典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芮恩施，希望芮恩施先说话。
　　“具体的条件可以直接与日本谈。”芮恩施是接到布莱恩国务卿的指示参加调停的，美国政府对于日本惨败乐观其成，假手削弱日本是美国政府的战略目标，可惜这场战争对于实力强大的日本海军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那好吧。难道日本不派一个代表团来吗？”唐绍仪终于表态愿意与日本正式接触了。
　　被龙谦批评后，方声远迅速组织了外交、财政、民政、工业、交通等部门研究了谈判要点。特别征求了参议院杨度议员的意见。
　　对于龙谦在勤政殿会议的“发难”，方声远感到委屈，因为龙谦并未通知勤政殿会议要他汇报谈判的方案，有些突然袭击的味道。之前只是说要研究，还召回了各大军区的司令官们。方声远以为龙谦像原先一样，会用一次颇为“自由”的会议来充分讨论，然后形成集中的意见，谁知道他突然便问政府系统呢？近一年来，方声远感到龙谦有了很大的变化，自己这位倾心追随的“主公”变得莫测高深，越来越有玩弄权术的倾向了。但冷静想，外交部是自己管辖的部门，对于战后问题，至少外交部应当牵头研究一个意见。反对军人干政，政府又不主动作为，确实有些说不过去。总不能让军队出面跟日本谈善后问题吧？想到这点，方声远又舒服了一些。
　　妻子赵陶对于政治有些天赋，曾经私下对他说过，就蒙山军建军建政而言，其实你的功绩并不突出。就算在龙谦率军南下后镇守山东的功劳，也不好说你就比方时俊和叶延冰大。之所以在建国后坐上了现在的位子，主要是因为他手里严重缺少出色的文官，北洋系有，但不太好用，而且也不被军队系统所认可，至少你还算蒙山军出身嘛。其实方时俊完全可以弃武从文的，此人却去搞什么海军，便宜你了。
　　方声远承认妻子看得很准。的确，在建国之前，自己没有太值得夸耀的功绩。因此政府也就没有资格跟总统叫板，只能屈从于总统的威压了。
　　现在龙谦让政府主导与日本的善后谈判也不是坏事。建国后几年在经济上取得的成就鼓舞了方声远的信心，他更希望就此与日本缔结长久的和平。战争对经济的摧残太严重了，好在这次山东的精华地域并未受到影响，破坏有限。但根据民政部和财政部的估计，战前追加的预算是肯定突破了，导致了今年的财政赤字加大。这是没办法的事，好在战争打赢了，至少可以从日本人那里捞回一些损失。
　　日本会是什么态度？方声远找来了杨度咨询。此人对于国际局势有些独到的研究，尤其是对日本。方声远认为杨皙子大才槃槃，可以重用。曾有意让其在政府部门担任要职。杨度也曾对他表示过愿意承担一些实际性工作。但龙谦却对此人不那么有兴趣，说此人是战国策士一类的人物，空谈误国，甚至比不上端方之流。所以曾在宪法制定及司法部“帮忙”的杨度一直没有获得实际的权力。留在国会系统，虽然清要，但却没有什么实权。
　　杨度分析了大隈重信内阁下台的原因，认为山县有朋为代表的藩阀势力迫于压力的让步很勉强，按照他的理解，山县有朋在这次日本政局巨变中的表现似乎不那么正常。其中究竟有什么猫腻，他也说不清楚。杨度肯定地说，西园寺虽然是元老之一，但其威望根本不能与日本陆军的代表人物山县有朋相抗衡，根本不能与伊藤博文相比。据说伊藤病体沉重，伊藤退出政坛，怕是无人可制山县了。
　　杨度认为西园寺内阁的上台对于限制日本军部势力有作用的，对中日和平是有利的，所以我国应当促成西园寺内阁的稳定执政，因而不应在战后问题上过于逼迫日本，从而导致军部势力的反弹。
　　杨度对方声远说，纵观各国政治，特别是东方各国，军方与文官系统的斗争是普遍的，军方主战却是祸国，文官主和却是爱国。中国孱弱已久，好不容易获得建设良机，绝不应穷兵黩武。打仗牺牲的是下级官兵，获利的是高级将领。比如封国柱将军立此大功，怕是要升元帅了吧？这就给那些追随总统的大将们一个提示，要想升官，非打仗不可。但扪心自问，我国的国力真到了纵横亚洲无敌的地步了吗？如果逼得狠了，必然导致日本政局的再次巨变，对我国并非好事。全面分析中日两国的政治军事经济，我不敢说我国已经压倒了日本。至少在工业基础和国民素质上有差距。
　　方声远认为杨度的看法是对的。
　　方声远在勤政殿会议后动作很快，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由外交部统稿，拿出了一个和谈纲要，包括用庚子赔款尾款抵扣战争赔款、收回汉口、广州、沙市三处租界（上述三地日资全部没收）、日本公开向中国道歉等三大内容，但没有涉及公开惩办战争罪犯。
　　核心是赔款。
　　庚子赔款日本占比为7.73%，合计白银为3880两，自1902起，十三年间，以海关银和盐税为抵押，业已偿还1190万两，尚余2690万两，按照华元汇率（跟日元大致相当），大致是2700万元。汉口等三地日资尚无准确数字，估计最高不过300万元，合计为3000万。
　　跟预计的战费支出至少有5000万以上的差距。
　　这个数字是方声远定的，曾遭到周学熙和段祺瑞的质疑，认为这样太便宜日本了。但方声远问及日本的财政是否可以承受8000万元或者更多的赔款？周学熙反问，当初日本在马关逼迫我国在割让台湾等地外赔偿两亿两白银，日本在内的列强在辛丑年逼迫我国赔偿三亿两白银，何尝考虑过我国的支付能力？
　　方声远认为，收回三地租界，免除每年约104万华元的庚子赔款也可以了，逼得太紧，导致日本的强烈反弹，就像当年日俄战争，一分钱拿不到，我们岂不太亏？
　　方声远实在是不想让战争继续下去了。
　　11月3日晚，方声远照例先让秘书打电话给海晏堂，然后带了唐绍仪去向龙谦汇报政府的正式意见。
　　一般人认为，总统和总理都居住在西苑，应该是日日见面才是。总理要面见总统，哪里需要先电话请示嘛。错！实际情况是，他们这些位居最高层的大员们彼此来往极少，除了重要的公务外，一般公务上的意见交流都是通过公文和电话进行的，更不要说是私事了。海晏堂作为总统临时官邸，很少有人因私事拜谒。可以随意进入海晏堂“串门”的人极少，是一种特殊的荣誉。这类人不是以官职划分的，而是与龙谦的私交。在1914年，龙谦就任总统的第五个年头，可以不经通报进入海晏堂的只有陈超、陈娴、欧阳中、李文秀、大卫、张远哲等数人。陈超、陈娴不必说了，欧阳中是总统办公厅主任，算是日日见面的“大总管”，李文秀是鲁山遗孀，已迁居山东老家，平时不来北京。美国人大卫·狄文身份最为特殊，半公半私，一度时间还兼着振华的英文教师。如今大半时间在美国打理华美机械的商务，很少见面了。只有一个《中华报》记者张远哲特殊，1909年龙谦进京后认识了张远哲，成了朋友，特意交代办公厅，张记者前来不需通报。其余人便如王明远、司徒均、江云这样的绝对心腹，来海晏堂汇报请示工作也是需要提前约定的。去年东南军区司令官叶延冰上将来京，还被警卫挡了驾，搞得叶上将很不高兴，但事后龙谦也未给连襟发一张“特别通行证”。
　　这一套制度建立的始作俑者正是欧阳中。其中利弊龙谦是清楚的，他算是明白了之前所不懂的一个道理，那就是什么是“孤家寡人”了，总统不是皇帝，但绝大多数国人眼中，他这个总统就是皇帝。只要他“金口”一开，没有办不成的事。所以建国后来海晏堂找他的老部下极多，搞得他不胜其烦。叙旧呢没有时间，私事相求又不能轻易答应，于是只好指示欧阳中把好门禁。不愿意见的人就被欧阳中挡驾了。为了不使自己的老朋友老部下见怪，龙谦只好定期不定期地请一些人来海晏堂吃饭，每次聚会都颇费一番脑筋。总体上，龙谦请蒙山军体系外的客人多，请那些位子低的老部下多，反而如部长师长以上的大员极少。宴席简单，以叙旧为主，而且，这类私人性质的宴请向来是他自掏腰包。除非公务，比如请来访的外国政要如美国副国务卿兰辛，才走总统名下的招待费。
　　官员们承认，共和国建国后的官场风气与晚清有着天壤之别。这跟龙谦的“不近人情”多少有些关系。
　　步行去往海晏堂的路上，唐绍仪对方声远说，感觉到我们这个意见力度小了些，怕不能令总统满意。方声远说，总统常讲要实事求是。你觉得山东一战能捞回更多的好处吗？少川兄，说实话，能达到这个目的我就阿弥陀佛了。
　　果然，方案递交海晏堂，立即遭到了龙谦的反对，“如果是底线，未尝不可。但收回汉口等三地租界的意义不大，不如将目光对准天津及中国驻屯军下手，赔款的重要性不如解决肘腋之患。”龙谦轻声说，“鸣皋，考虑到国防安全，天津至山海关铁路要彻底掌控才行。即便有了京沈新线，也不能完全替代这条铁路。当然，庚子尾款是绝对不给了，再给，我们就是满清政府了。至于谈判，说个通俗的话，所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至少我们当然要将口开的大一些。庚子尾款取消，台湾收回，租界取缔，日资企业全部没收冲抵战费，撤走中国驻屯军，惩办侵略军那些残害百姓的部队主官，这些就是我的条件。”
　　方声远想了想，“总统，我咨询了杨皙子日本问题，我是担心日本军部势力反弹，中日间陷于长期战争啊。我国海防极弱，如果日本海军攻击上海杭州，将东南毁于战火，是不是得不偿失？”龙谦谈及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俗话，令他放心不少。至少龙谦并没有因胜利失去理智，但他还是担心日本不能接受撤离中国驻屯军，收回天津日租界的要求。
　　“那样我就跟德国结盟了。”龙谦冷笑一声，“我说过现在时局特殊，英国人绝不会看着我们倒向德奥的。欧战德国虽然没有击败法国，但占据了上风。在这种局势下，英法俄如何愿意看到在亚洲出现一个大敌？你放心，英国人心里有数着呢。”龙谦想了下，“日本没有派谈判专员来华吗？”
　　“没有。”唐绍仪答道。
　　“那就让顾维钧出面。部长助理对他的大使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


第六节 战火重燃
　　11月5日上午10时，在英国大使馆，中日间就山东战争的谈判正式举行。中方首席代表是外交部部长助理顾维钧，日方首席代表为驻华大使林权助。
　　顾维钧根据日本并未派出有分量的官员来华（或到第三国）的情况判断，日方对和谈并无诚意。或者日本高层对于和谈解决战争问题尚有重大分歧。
　　顾维钧就此向唐绍仪和方声远汇报，建议不必抛出中方的底牌。反正我军占着优势呢。
　　情况印证了顾维钧的判断。林权助大使的态度完全不似战败方，倒像是胜利者。竟然在开放包围圈，允许日军被围部队撤出山东的前提下要求中方赔偿日本战费2亿日元。
　　顾维钧虽然年轻，但却在外交上有着过人的天赋，而且其留学美国名校的经历也让其具备了足够的学识，当即冷冷回应林权助，“如果日方如此惫懒，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说罢对参与谈判的芮恩施和朱尔典点点头，“两位大使先生已经看到了日方的诚意。我认为还是用战争解决剩余的一点麻烦吧。”
　　顾维钧带着助手扬长而去，整个过程不足40分钟就结束了。
　　林权助之所以表现出这副嘴脸，的确接到了外务省不准任何让步的指示。而外务省又受到了军部及舆论的巨大压力。
　　随着大隈重信内阁的倒台，派遣军在华遭受惨重失败的消息迅速传播开来，引发包括东京在内的许多城市的骚乱。日本国民无论如何想不到曾打败俄国的陆军竟然败给了早已被帝国打趴下的支那！对于虽然税负沉重但变得心高气傲的日本人来说，这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在东京，激愤的民众用石块袭击了大隈重信和寺内正毅的宅邸，砸碎了几十块玻璃，与赶来维护秩序的警察发生了冲突，造成一人重伤。这一幕曾在日俄战争中发生过，当时俄国海参崴分舰队突然出现在东京湾海面，愤怒的民众也曾用石块砸碎了第2舰队司令官上村彦之丞中将住宅的所有玻璃。在日本人看来，寺内正毅大将是废物、是混蛋、是罪魁祸首！昔日的光环与荣耀不再了，被明治维新以来蒸蒸日上的国势搞得头昏脑涨的日本人完全不能接受败于中国的现实。而进一步的消息传来，新上台的西园寺内阁竟然向卑劣无能的支那人求和更激怒了日本人，骚乱在日本激进势力的纵容下不断发酵，不仅是已经黯然下台的大隈重信，连位高权重的西园寺公望也被冠上了国贼了的名号了。
　　中国大使馆也受到了攻击。好在东京警方在首相的严令下做了充分的防备，没有造成更大的外交风波。但留学日本或以其他目的留居日本的中国人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早稻田大学一名中国留学生被殴身亡。
　　林权助接到了外务省的指示，但中国外交部因信息传递迟缓尚未得到日本朝野的最新动向。导致了11月5日在英国使馆举行的第一次会谈无疾而终。
　　西园寺内阁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前线局势崩坏如斯，不对中国人做出让步如何能解救被围的两个老牌师团？要知道第3和第6师团可是明治建军第一批成立的部队，象征着陆军的荣誉，如果连这样的部队都被全歼，陆军就被剥的剩下最后一条裤衩了。但如果做出让步，必然导致国内民愤的沸腾，主和的西园寺内阁就很难支撑下去了。
　　其实这正是山县有朋希望看到的。
　　军部也做出了反应。参谋总长长谷川好道被赶下了台，代之以上原勇作大将。或许是找不到代替寺内正毅做替罪羊的人，应负很大责任的前线总司令寺内正毅并未被撤换。
　　历来主张扩张陆军编制的上原大将越过陆军省对派遣军下达了一道模棱两可的命令：派遣军在援军抵达后应以积极之姿态争取局势之好转。一反常态，参谋本部的这道命令不仅下给了寺内正毅，而且下给了在战场的各师团。
　　这是日本人的一大特色。似乎将话说明白就显示不出其身份地位来。
　　抵达胶州湾并接管第9师团防线的第11师团算得上一支新锐，早就被国内不准进攻的指示搞得万分恼火，既然参谋本部有积极行动之指示，第11师团也就不再理会寺内和大西的警告了。就在顾维钧和林权助不称为谈判告终的第二天，第11师团的两个步兵旅团（第10和第22）分别向华军第6师17旅及第1师2旅据守的阵地发动了猛烈的攻击，企图撕开华军的阻击线，西进救出被合围在高密的第3师团。
　　沉寂了近十日的战场重新沸腾起来。
　　中央军区迅速做出了反应，按照预案，东线部队顽强抗击第11师团的猛攻，合围第3师团的经过加强的第18、14两师共计5个旅（含军区学兵旅）对被围之敌展开了攻击。总参直属重炮团、中央军区重炮一团都被部署于高密方向，正在高密视察的封国柱上将亲自指挥了攻击，主攻部队是柴守业的18师，集中兵力从南面猛烈进攻据守高密城的第18联队，在绝对优势的炮兵及战斗工兵支援下，53旅157团的第一次攻击就撕开了18联队的防线，两个小时后突破城垣，总结经验的炮兵集中轰击了157团正面约400米的阵地，残破的城墙被轰塌，将护城河基本填平了，日军第一线火力点基本被打哑，专门训练用于战地突破的战斗工兵用炸药包和华军特有的爆破筒连续清除日军大力修建的地堡工事，进展之顺利连柴守业少将也未曾料到，他在53旅旅部给蹲守师部督战的封上将打电话，“部队业已突破城垣，正向纵深发展。建议52旅转入进攻并请命令14师予以牵制。”
　　封国柱大喜，当即下令52旅从东，14师从北投入进攻，留下他珍爱的学兵旅固守西面阵地，严防日军残敌向西突围。
　　在对第3师团的歼灭战打响的同时，封国柱命令北线部队也展开对第6师团的攻击。方案早已制定，北线的攻击目标是有限的，目的是震慑日军，打消日军的蠢动。国防部及总参谋部的全盘计划里，第3及第6师团被列为了“人质”，既然日军不甘心失败，那就拿第3师团开刀吧。
　　但攻入城内的157团开始遇到阻力，日军再次展现了其特有的顽强，在29旅团一个大队的紧急增援下，18联队开始反击攻入突破口的华军，被围的日军并没有坐等覆灭，他们将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改造为坚固的阵地，激烈而残酷的巷战开始了。最先突入的157团3营9连在一个小时内便损失了三个连长——连长阵亡后两任代理连长先后阵亡。
　　最激烈的战斗不在高密，也不在昌邑，而在胶州湾胶县以东。在德州战役中立下大功，建国前获得“德州团”参加了开国阅兵的17旅50团承受了沉重压力，日军新锐第10旅团集中兵力企图突破50团阵地，山东战役中最血腥的阵地阻击战爆发了。
　　第6师以善守出名，他们在构筑阵地方面有着独特的技巧，50团在青岛攻坚未曾出力，在青岛防御中被瞿鸿翔留作了总预备队。突破第9师团包围时50团作为先锋团跟第9师团血战两日，率先建立了与第1师的联系，然后便作为17旅的主力摆在了最关键的防御地段。“休战”以来50团拼命挖掘工事，建立了三道绵延相连的阵地，瞿鸿翔少将在视察50团阵地时曾疑惑地指出，你们这样搞，如果转入进攻岂不是大费周折？
　　从瞿鸿翔师长的这句问话中足以窥见50团阵地的坚固。
　　但就是这样坚固的阵地，在开战的第一日中午前，前两道阵地全部被攻破，第二线据守的2营6连撤不下来，淹没于日军进攻的洪流中，该连140余名官兵全部战死，无一生还。17旅炮兵团在三小时内便打光了储备的弹药，团属迫击炮及突击炮全部因弹药告罄而哑火，轻重机关枪有三分之一因弹药或备用枪管而停止了啸叫，很多地段发生了短促而血腥的肉搏，双方士兵用刺刀，工兵铲搏斗，引爆手榴弹同归于尽的现象不胜枚举。17旅因担心日军主攻方向直到下午1时才将两个营的预备队调到了50团方向，得到援军的50团在下午1时50分发起了逆袭，一举夺回了二线阵地，粉碎了第10旅团的狂攻。
　　增援50团的51团1营营长萧建国少校事后对《国防报》战地记者回忆，“从未见过那么狭小的地域里聚集了那么多的尸体。景象让无数的新兵呕吐不止。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着，几乎填平了战壕。被炮火撕成一截截的铁丝网上布满了鬼子的尸体，不，其实都是碎肉，屠宰场？不，绝不能用屠宰场形容。当搬走战壕内的尸体后，鲜血将战壕底部变成了一片血浆，鞋子都拨不出来了。事后士兵们宁愿光着脚挨冻也不穿靴子了，都扔掉了。死了多少鬼子？哪里数得清！人头？完整的脑袋也不多了。哦，我们原先还在心里讥笑50团，白瞎了那面军旗了，上去才知道50团的兄弟们是怎么打的，俺们团长一直对50团不服气，这下子没话说了……”
　　“德州团”在九个小时的血战中付出了1700人的伤亡，其中战死544名。连排级军官伤亡率高达70%。团长洪大中上校哭着对瞿鸿翔师长喊，可惜了我的团，可惜了我的团了……
　　洪团长不知道的是，日军付出了更为惨重的损失。第10旅团对50团的进攻先后投入了5个步兵大队，全部被打残。当日阵亡大队长1名，负伤2名，中队长以下军官伤亡不计其数。这个曾对师团长夸下海口的旅团经半天的血战便彻底失去了进攻能力。
　　“德州团”用他们无以伦比的勇敢和忠诚捍卫了前辈的荣誉，战后获得国防部通令嘉奖并配发印制着两面交叉军旗图案的团徽，该团从此名扬全军，成为国防军一等一的王牌团！装备优先，任务优先，在后来的国战战场上屡立大功——他们特有的双旗团徽令不同国籍的敌手望风而逃。
　　当日，在南翼发起攻击的第22旅团亦受阻于第2旅。第11师团痛苦地向寺内大将承认他们无力突破华军的坚强防御。高昂不再，不得不低下了战败的头颅。
　　高密之战仍在进行着，不大的县城分为了两半，南面的一半被18师占着，北面的一半仍被日军守卫着。胶州湾战火停息后，华军对高密之敌的攻击也停止了。炮击、渗透、以及令日军痛恨万分的狙击战术成为了作战的主要形式。鉴于胶州湾阻击战的胜利，总参指示中央军区不以歼灭第3师团为目标，压缩，火力打击，彻底困死敌人！
　　11月9日，日本通过英国再次提出和谈解决山东战事的要求。西园寺内阁派出了加藤周明为团长的代表团赴天津在英国参与下与中国商谈有关细节。中方拒绝了日本将谈判地点设在天津日租界的要求，要谈就来北京谈，不谈拉倒。


第七节 
　　日本人暂时没有什么好牌可打了。即便好战如上原勇作，在11师团惨败于胶州湾后，也不能制止政府寻求和平了。两个老牌师团被中国人围得铁桶一般，部队没有粮食，没有冬装（原以为最多一个月足以结束战争了，所以派遣军并未准备冬装），境况困苦万分。梅泽道治中将在一周内连续三次电报大本营，要求乘部队尚有一战之力向海岸突围，未被允许。
　　未被允许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军事上的原因。按照梅泽中将的报告，第6师团实力已下降至开战前的一半，严重缺少炮弹和大批伤员是第6师团面临的主要困境。而粮草断绝是次要困境，部队目前全靠杀马充饥，反正马匹也找不到吃的了。带来的另一个问题是缺少了驮马，部队的运动力更为下降了。
　　而包围第6师团的华军部队计有第16师和第2师共五个旅，兵力至少是第6师团的四倍！因为无论16师还是第2师，都得到了及时的整补。华军还有一个在附近休整补充的旅（16旅）可以随时投入昌邑战场，参谋本部估算形势后认为突围的希望极其渺茫。而就地坚守或许能找到一条生路。
　　其二就是外交上的努力了。在查知第3、第6师团的真实困境后，参谋本部，包括新上任的参谋总长上原勇作大将也不能再反对和谈了。和谈成为了挽救这两个老牌师团的现实希望。在日本，无论是内阁还是军部，都没人敢说出放弃这两个为国家立过大功的老牌师团，使得客观上日本两个师团的残兵成为了“人质”。
　　在这个情况下，日本不再拘泥于谈判地点一类的细节了。加藤代表团于11月12日来到北京，正式拉开了和谈的序幕。他们是走海路到天津，然后乘火车进京的，住进了日本大使馆。根据英方的建议，会谈的地点设在了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
　　13日上午，中日和谈正式开始。中方的首席谈判代表为外长唐绍仪。
　　日本人终于品尝到战败求和的屈辱了。他们心里清楚，这次不做些实质性的让步怕是不行了。
　　尽管加藤周明做了最充分的准备，但唐绍仪抛出的条件仍令加藤大吃一惊：归还台湾及所有的在华殖民地，撤走中国驻屯军并赔偿战争损失3亿华元的“高价”是无论如何不能答应的。即便是公开向中国道歉也很难。这个距出发前最终确认的谈判底线差太多了。
　　日本人希望先“开放”包围圈，给予被围日军以粮食和医药等人道援助，然后再确定结束战争的具体条件。唐绍仪却认为，只有双方议定条件签署停战协议方能研究包围圈的问题。谁听说过战争尚在进行中就对敌方被围部队给予人道援助？
　　“人道？贵方竟然懂得人道！”唐绍仪讥讽道，“毫无理由地入侵别国，屠杀无辜平民，毁坏别国人民的家园生计的国家也配谈人道？”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朱尔典在这个问题上对日本的偏袒。现在唐外长的腰杆很硬了，在胶州湾血战结束后，唐绍仪明白，日本人除了屈服别无他途了。
　　包围圈的日本官兵在饥寒交迫中苦熬日子，但现在让中国人开放包围圈是不现实的。朱尔典认为这条不是重点，在他们这些绅士眼中，士兵就是消耗品，为国家利益而付出的消耗品，不值得关心。
　　抛开日本被围官兵，英国人认为中国太过分了。朱尔典婉转地指出中国开出这样的条件严重缺乏和谈诚意。唐绍仪好整以暇地回忆了甲午之战后的马关谈判，比较了两场战争彼此的损失，结论是中国提出这样的要求一点也不过分，比起当年伊藤博文逼迫李鸿章来，中国政府够仁慈了。
　　谈判陷入了僵局。但唐绍仪不着急，他坚信，他可以拖，但日本人拖不起。
　　徐怡执意要参加江苏组织的第二批拥军慰问团，考虑到她的身份，无锡市教育局同意了她的请求。徐怡将孩子留给了婆母及母亲，跟随慰问团乘火车到了济南，又换乘卡车前往前线。徐怡得到团里的允许，她没有跟随团里行动，而是被编入了河南团，因为河南团的慰问目标是正在杞城休整的16旅。
　　他们到济南后，从报纸上听说了日本求和的消息。团员们都很兴奋，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大家都认为不应该跟小日本谈和，我们已经将小鬼子包围的铁桶一样，干嘛跟他们谈和？徐怡却在想，谈和好呀，如果和谈成功，丈夫也就安全了，不用再上战场玩命了。虽然他在信里说他手上的伤已经彻底好了，对生活不受任何影响，但她还是很担心，盼着早点见到他。
　　司机得知她的丈夫是全军闻名的英雄营长陈豪，特意安排她坐了驾驶室。
　　战争爆发后，全国各地都组织了慰问团劳军。江苏第二批派出的主要是教育文化界人士，他们将去高密慰问18师部队，因为18师成军于江苏，其士兵有七成是江苏子弟。但徐怡却想见一见丈夫，于是上面做了人性化调整。这也是沾了陈豪的光，青岛之战立下大功的陈豪成为中央军区乃至国防部重点宣传的战斗英雄。英雄的妻子来前线慰问，见一见丈夫应当予以满足。
　　前几天下的那场大雪尚未全部融化。气温已降至零度左右，道路的情况不算好，有一段特别泥泞。徐怡贪婪地观察着窗外的景色，道路上通行的都是支前的民夫队，他们赶着马车，每辆装满了弹药的马车上都插了一面写着数字的旗子。每个路口都有执勤的军人，看上去很是英武。
　　徐怡是第一次乘坐卡车。很颠簸，驾驶室密封不好，寒风总是透过缝隙钻进来，而且噪音非常大。但想到这种看上去很笨的汽车是自己国家生产的，徐怡还是很自豪。想到同伴们还在后面蒙了帆布的车厢里挨冻，她觉得很幸福了。
　　司机很健谈，给徐怡讲了很多战场的故事，肯定地告诉她，他就是跑这条线的，给16旅送给养。他们在休整，最近他们不打仗。司机也知道和谈之事，对她说，或许仗不会打了，小鬼子的援军在胶县一带被我军揍得头破血流，他们已经没力气打了，上面说无论是高密还是昌邑的鬼子都已经断粮好久了，再有几天，他们就都饿死了。司机也谈到了陈豪，说陈营长是二级英雄勋章的获得者，那可不容易。要知道这个级别的“活着”的二级英雄勋章的获得者极少，都授予牺牲的英雄们了。陈营长真是好样的，估计很快就会提升了。
　　徐怡没有想过丈夫升官。虽然她知道丈夫的背景很深。她与陈豪结识时并不晓得出身贫苦的他竟然结识许多共和国的大人物，连龙大总统都认识他！现在她只希望丈夫好好活着。临来之前，徐怡去陶静家里跟好朋友道别，谈起了战事，陶静很平静，说她早就知道我们会赢，当初蒙山军就那么点人马，三下五除二就推翻了满清，如今国家一统，他那帮虎狼之将都在，又是在他的老根据地山东打仗，哪有不胜的道理？只是很好奇这回他能为国家争取到什么好处。一般不谈国事的陶父那天很激动，说这是百年来我中华上国的第一场真正的对外胜利，有此大捷垫底，他的江山算是坐稳啦。
　　他们为何将深受国民崇拜的大总统称做“他”，徐怡却没有去深想。
　　15日晚，河南慰问团抵达杞城。司机告诉徐怡，进了杞城就算进了战场啦。徐怡曾设想过战场是什么情景，但杞城除了街道上到处是兵士外，并无战火的痕迹。
　　慰问团住进了杞城县政府大院——之前的杞城县衙。代表团受到部队热烈的欢迎，16旅政治部刘主任早已等候在县政府前，与慰问团成员们一一握手，将他们迎进了政府大院。房屋早已备下，屋里配了铁炉子，温暖如春，徐怡是南方人，冬天没有在家里生炉子取暖的习惯，感到极为舒服，旅途的劳顿似乎一扫而光了。一间屋子安排住四个人，但代表团中只有三位女性，算是沾了一点小便宜。徐怡扫视着屋里的陈设，三张木床，一张陈旧的桌子，但床上的被褥都是簇新的军用品，连牙刷毛巾都一应俱全。最令徐怡印象深刻的是被子叠得那叫一个齐整，像刀切出的豆腐一样方方正正，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连摆在窗户台上的牙缸牙刷都整整齐齐。让没有经历过军营生活的徐怡感到新奇万分。
　　“条件还真是好呀，没有想到呢。”河南许州一位女议员赞叹道。
　　晚饭已经准备妥当，四个菜，炒萝卜丝、葱爆羊肉、炒豆腐、炒羊血。主食是羊汤面和大馒头，还上了酒。出面接待的都是16旅政治部的人，因为16旅旅部就驻扎杞城。晚饭快结束的时候，曲致庸准将急匆匆赶来了，连声说对不起，“真是对不住各位了，有紧急军务要处理，来晚了，我代表陆军第16旅热烈欢迎来自河南的慰问团，我旅有不少河南子弟，他们都是好样的，绝没有给河南父老丢脸！战区供应紧张，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大家，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跟徐怡住一起的那位女议员操着浓重的河南口音说，“没想到军队的生活这样好呢。”
　　曲致庸准将收起了笑容，“各位，千万不要以为部队过的是这样的日子。这是因为你们是来自官兵故乡的代表，部队尽其所有来招待大家。就在这个时候，距离这里不远的昌邑前线，几万国防军官兵仍蹲在泥泞的战壕里，紧紧包围着上万的鬼子兵。他们有时候连热水都喝不上，更别说生了铁炉子的屋子了。”
　　那位女议员顿觉失言，连声向曲旅长道歉。曲旅长笑着说，“道歉就不必了，军队嘛，责任就是保家卫国，爬冰卧雪，流血牺牲都是分内之事，为得就是人民的幸福安康嘛。应该的！”
　　“还是曲将军说话有水平！”河南团的团长是省议会的副议长，“咱国防军在前线为老百姓拼命，后方也不能闲着，要人有人，要钱出钱，这次河南民众筹集了一笔款子，是慰问咱军队的，都带来了，尽量买些好吃的东西，给咱子弟兵送上去！还望曲将军安排我们去前线看望部队，可不能住在这里做客人，给军队添麻烦。”
　　慰问团共31人，都是河南各州县的名流，因为只有三名女性，曲致庸便单独向三位女宾敬了酒，得知徐怡是陈豪的妻子，曲致庸立即对副官说，“通知陈营长过来，今晚就过来，给他们安排一间屋子，让他们小夫妻好好说说话。”然后对河南团的成员说，“陈营长是我们旅的英雄营长，打青岛，打高密，打杞城都是好样的，大家可不要说我偏心啊。”
　　“应该的，应该的。”代表团热烈鼓掌。鼓掌已成为官场上的一种礼仪，这些议员或者官员们都非常熟悉了。
　　徐怡很高兴。但直到凌晨时分，陈豪才赶至了徐怡的住所，徐怡一见丈夫就哭了，因为丈夫又黑又瘦，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衣服更是沾满了泥土，差点认不出来了。徐怡急不可待地抓了丈夫的手查看，陈豪却将右手藏至身后，徐怡硬拽过来看，心疼的只哭，陈豪安慰道，“全好了，食指和拇指在，什么都不影响。照样打枪射击。”
　　“当时很疼吧？”徐怡轻抚着丈夫的手。
　　“哪里顾得上？你不知道当时多紧张，部队被压在壕沟里，每秒钟都有士兵阵亡，哪里顾得上？”陈豪咧着嘴笑，“真没想到你会来。”
　　小夫妻俩温存片刻，徐怡问陈豪吃了饭没有，陈豪说吃过了。徐怡还是将从饭桌上带回来烤在炉子上的馒头递给丈夫，又给他倒了开水，看丈夫狼吞虎咽，徐怡又觉心痛，“你们是不是吃不饱饭？”
　　“饭是能吃饱的，但热饭比较稀罕。”三口两口，陈豪将两个烤得金黄的馒头吞下了肚。
　　“怎么会这样？”
　　“嘿嘿，也难怪你。部队蹲在战壕里，热饭送上来就冷了，这段时间好多了，我们旅在休整，新兵太多，得抓紧训练，不然上去可不得了，白送死了。如果是战斗中，一天吃一顿是常有的事，哪里还顾得上热饭冷饭？”
　　“那你们晚上睡觉呢？”
　　“有军毯呀，铺一半盖一半。能睡个囫囵觉就很幸福了，不能跟在家比啊。”陈豪想了想，“不过仗快结束了，听说北京正在跟鬼子和谈，和谈个屁！一股脑将鬼子彻底消灭就算了。这都是一帮文官日哄总统，部队很有意见呢。”
　　“那你们不会再上前线了吧？”
　　“那可说不准。16旅是全军的王牌旅。什么是王牌？就是平时吃得好，用的好，战时投放到最关键的战场。我想啊，如果谈不成，我们旅肯定会调到高密或者昌邑，参加最后的总攻的。”
　　“那就盼着谈成吧。对了，你还没见过你儿子吧？我将他的照片带来了，我妈听说我来前线，执意抱着儿子去照了相，专门让我带给你看。”
　　“真的？快拿给我看。”陈豪兴奋万分。


第八节 终战协定
　　北京的谈判暂时陷入了停顿，加藤周明回国了。而中国方面毫不在意日本的态度。由各省派出的慰问团在犒劳着前线，新闻也逐渐开放，在对国内记者开放新闻管制后，外资报纸派出的记者也陆续被允许进入战场观察和采访了。关于山东战事的报导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各大报纸，包括日资报纸。带给中国各界狂欢的同时对日本形成了更大的压力。外资报刊更多地关注两个被围得铁桶般的日军现状。《大公报》是第一个被允许进入昌邑合围圈的新闻媒体，跟他们一同进入包围圈的还有加藤周明的两位随员，其中一人的身份正是记者。因为这家报社一向秉持公正立场，日本承诺绝对保证前来采访的记者安全。第6师团并不希望记者的前来采访，但接到了大本营严令不得不屈从。日本迫切需要实地了解被围部队的困境，从而决定谈判应持的态度。
　　山东战场在胶州湾血战后基本处于停战状态。中国国防军投入了战役的7个师17个旅（含学兵旅。第19师在11月中旬后陆续接替了孙武第14师防线）转入了战场休整，大批新兵及征召的预备役军人被补充进连续血战实力锐减的师，第16、14、1、2等师平均补充了5000以上的兵力，实力得到很大恢复。
　　但日本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大公报》对昌邑合围圈的日军采访在11月下旬见报，记者用冷静的笔触客观真实地描写了昌邑包围圈内日军官兵的苦难，没有粮食，没有燃料（房屋树木都快被砍光烧光了），关键是没有医药，伤员大批死亡，一些在正常情况下可以治愈的轻伤都成为绝症，负伤的日军官兵自杀率直线上升，这个被日本朝野视为第一强军的熊本师团已经奄奄一息了。
　　《大公报》的报导很快传入日本国内。从而引发了日本的骚乱，特别是南九州更为严重。18师团和第6师团的补给地均在南九州，士兵基本也是来自南九州，尽管日本在日俄战争后陷入自大和狂热，国民将子弟为国征战的牺牲视为了光荣和骄傲，但子弟们在中国的境遇不能不牵动南九州居民的心，他们开始请愿和骚动，强烈要求政府迅速采取措施以挽救垂死挣扎的部队。
　　名古屋也一样，第3师团的境况虽然未曾见报，但又能好在哪里？
　　要么迅速增兵，要么投降。舍此别无他途！日本军部在国内骚乱已开始蔓延后后悔允许记者进入昌邑包围圈了，发现他们中了中国人的诡计。那绝对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大公报》的记者写就的新闻报道被印刷成日文号外，由华军飞机大量空投包围圈，那些记载了真名实姓和真实事例的传单严重动摇了军心，梅泽道治中将在给参谋本部的电报中坦承，部队正在瓦解中，如果不采取断然措施，第6师团将失去战斗力！
　　增兵不可能了。日本人再狂妄也明白添油战术只能令遭受重创的陆军变得更加虚弱。在满洲或者是其他地方（包括由海军沿长江进攻南京）方案也严重不靠谱。海军已经不耐烦了，旷日已久的战事拖累了海军，军舰本是烧钱的机器，别以为上百艘军舰停泊在海上不花钱（华军潜艇的威胁基本消除了）。海军省和海军军令部已经正式向内阁提出撤军的建议，山东战事变成了一场巨大的消耗战，这样不死不活地拖下去，海军也要被拖垮了，抢占太平洋德属殖民地的战略任务也要泡汤了！海军再次强调了自己对于国家不可取代的作用，强烈要求用一切手段尽快结束支那战争。
　　“用一切手段结束战争”这句话好讲不好做。特别是在不能用军事解决的大前提下更是如此。加藤代表团在加藤周明返回北京后（前次申明是请示国内行止而不是终止和谈）必须正面迎战中国人提出的苛刻条件了。特别当《大公报》的报道公开后日本更为被动，不让步不行，多让步又不愿，双方就这么一点点地扯下去。不过其中的区别是唐绍仪可以等，加藤周明越来越等不起了。
　　施压的不仅是几万陷入绝境的日军，而且加上了英法俄国等盟友。特别是中、瑞（典）签署了一揽子经济协定被媒体披露后尤其如此。这份协定完全是正常的贸易，主要涉及粮食和矿石，中国将在两年内向瑞典出口500万吨谷物、200万吨原油、1.5万吨棉纱、2万吨钨矿石及其他有色金属矿物，换取中国人急需的造船、炼钢、机械制造、化工等方面的部分最尖端技术和大量的机床。中美航运公司将承接这笔大单并由美国泛太平洋保险公司提供担保。
　　英国人完全清楚，瑞典背后是德国，这些战争急需的物资是德国需要的。货物的终点并非瑞典而是德国。为此，英国联合法俄两国向中国提出交涉，但中方以未曾违反中立协议不予理睬。有消息说，一个土耳其商务代表团已经秘密抵达广州，准备与中方展开更紧密的合作。目前土耳其虽未正式加入中欧强国阵营，但立场基本确定了，即将加入德奥阵营对协约诸国宣战。大英帝国正为土耳其的立场头疼，如果土耳其加入德奥一方，大英帝国从南面与俄国的海上联系将断绝，这对愈来愈显示其不可替代重要作用的俄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俄国人虽然在对奥匈帝国的战事中取得部分胜利，但三个月的战争已经暴露出了“俄国轧道机”的虚弱，新动员的部队连步枪都配不全，更别说火炮飞机了。俄国人强烈要求保证中国的中立立场。在中国人干脆利落地击败日本人后，俄国人对中国的恐惧加深了。远东军区司令官阿列克谢耶夫中将给彼得堡的一份报告转给了法国，法国又给了英国。这份报告是针对中国的，阿列克谢耶夫将军已经获得了最充分的证据，成立于黑龙江边境地带的中国农垦军团已经装备了最新式的步枪和步兵炮，完全变成了军队。由于农垦兵团的成员一小半是退伍老兵，所以这支人数庞大的兵团极具战斗力。俄国人在报告中说，在进入冬季后（黑龙江的冬季比中国内地来的早），所谓的农垦兵团以剿匪为名展开了高强度的野外训练。谁都知道，盘踞于北满深山密林的土匪在蒙山军建政前即被北方军剿灭，现在剿哪里的匪？阿列克谢耶夫将军综合华军在北满的兵力部署，认为已经对远东军区特别是阿穆尔河下游地带构成了严重的军事威胁。他提醒这种威胁正在以看得见的速度在加剧，对彼得堡不断抽调远东军区的部队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在这种情况下，英法转而对日本施压，要求日本“最大限度”地接受中国人的“合理”要求，迅速结束中日冲突。
　　11月30日，西园寺公望密电加藤周明，迅速结束谈判！
　　协议草案被送回日本。共五大条：1、日本向中国道歉并公开声明悍然入侵山东违背了公理正义；2、自协议签署，日本在十五日内撤走胶州湾所有军队；3、撤回中国驻屯军并取消天津、汉口、沙市、广州四处租界，租界内所有日资之不动产转交中国折抵战费赔偿。天津防务由中国军队接管；4、惩办纵兵屠杀平民的日军山东派遣军部队主官；5、取消庚子赔款的尾款并在五年内另外赔偿中方战争损失5000万华元，但首笔支付的赔款不低于2000万华元。
　　日方“捞取”的好处仅仅是安全撤走被围的两个师团残部，而且不得携带任何除个人物品外的东西。这等于是被解除武装遣返了。
　　这份协定的核心是天津问题。这也是中日及英美法俄最为关切的问题，突破了辛丑条约的底线。中国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出极为强硬的态度，寸步不让。以不惜与协约国一战的勇气令英国人同意了国防军接管天津防务的要求。但美国驻军被允许保留。不过一个陆战营而已，中方根本不在意。
　　这份协定立即引起了日本高层的大哗。虽然有思想准备，但无论如何想不到中国开出的条件竟然是如此的苛刻！军部的反应最为强烈，包括海军在内都认为中国人太过分了！
　　过分吗？想一想马关和庚子条约吧。
　　首相西园寺公望在与元老们磋商未果的情况下断然觐见天皇，强调了结束战争的必要性，如果陛下不能断然承认战败的事实，臣只能辞职！
　　大正天皇是个白痴，除了喜欢玩马和观赏阅兵外，对于治理国家不感兴趣。但他还是在内大臣的提示下召见了山县有朋大将，询问了这位陆军当家人的意见。由木下内大臣表述了自己的态度——如果不能接受中国的要求，只好允许西园寺内阁总辞，由山县大将出面组阁寻求解决困境之道。
　　山县有朋暗骂木下内大臣奸猾。他清楚，如果他接替西园寺组阁，一切的责任将落于自己肩头了。战不能战，和不能和，国家突然坠入了无比艰难的处境。思忖良久，狡猾的山县表示，在大隈重信内阁总辞不久再次更换内阁对于稳定国内局势并非良策。
　　那就请阁下出面安抚陆军吧。木下内大臣要的就是山县这句话。
　　于是西园寺公望再次派出特使前往北京，就中国人的苛刻条件进行努力的争取。当初李鸿章因为中了日本激进分子的刺杀而减免了一亿两白银的故事真的希望再次上演，不过这次故事的主人公角色完全颠倒了。
　　又经过三日的激烈争论，中国让出了沙市租界暂不收回，将战争赔款缩减了200万元。其余条件就绝不让步了。而到了这个时候，山东已经进入严寒季节，被围日军每天都大批病死饿死，日本再没有力量拖下去了。《中日军事冲突之善后协定》在北京六国饭店正式签署，英美两国作为调停人亦在协定下签了字。
　　这天是1914年12月5日。准确的签字时间为上午11时零5分。
　　下午五时，龙谦在国会向参众两院在京议员报告了山东战事的过程及终战谈判之结果。国会旋即批准了这份协定，不过是履行一个程序而已。
　　龙谦在国会冷静地分析了中日山东战事引发的后果。他对兴奋万分的两院议员们说，“中日战争的结果彰示了公理与正义。但公理与正义从来就是在大炮射程内决定的。那种认为日本就此衰败、中国就此强盛的观点是极端有害的。论综合之国力，我们比起日本尚有不如。必须乘此良机改革国内各种弊政，大力发展经济和教育，并力所能及地加强军备建设，以保证国家经济建设的成果及国家之安全。世界并不太平，欧战尚在进行中，我国百年来损失的权益并未全部收回，展望未来，任重而道远。希望在座诸公常思肩负的历史重任，奋发图强，为新中华的进步和强大继续努力！”
　　当日，首都各大报纸均出了套红题头的《号外》，民众正式得到了他们期盼的结果。
　　世界为之震惊。
　　中国立即沸腾。全国各大城市几乎都举行了庆祝游行，游行以学生为主，高呼共和国万岁！国防军万岁！总统万岁！等口号，彻夜狂欢，气氛极其热烈。
　　最热烈的是天津。由天津商会发起的针对军人的商务优惠正式施行。在春节前，凡至天津商店、饭店购物消费的军人在出示其军人证件后一律八折优惠。自辛丑条约签订，天津民众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军队了，当驻防杨村的国防军第4师第10旅在卫戍区司令官程二虎中将的率领下奉命进驻天津，狂热的天津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热烈欢呼国防军的进驻。无数的百姓，特别是年长一些的百姓望着肩负钢枪拖曳着机关枪大炮滚滚前进的钢铁洪流热泪纵横，泣不成声。程二虎将军随即下达命令，国防军天津卫戍区部队未得命令不准进入任何的商店酒肆，不得进入烟馆妓院，不得进入除日租界外的其他租界。甚至很长时间，驻扎天津部队的物资采购都是在天津以外完成的。这道命令让商会的爱国之举没有发生任何实际的效果。
　　《大公报》一反其风格，用激情四溢的文字热情赞扬了国防军进驻天津部队的钢铁军纪。文章的最后这样写道，“这支部队并未参加山东战役。但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国防军百战百胜的风采。甲午与庚子已经成为历史，那些认为只要在海岸线停泊几艘军舰就令中华屈服的历史不再了。伟大的龙谦总统用他一手缔造的钢铁雄师极大地洗刷了历史屈辱，中国人民可以纵情欢呼了。欢呼一个伟大时代的到来，欢呼我们拥有了一支伟大的军队，欢呼我们伟大的共和国！中华共和国万岁！百战百胜的国防军万岁！英明绝伦的龙大总统万岁！”
　　终战协定签署生效后，在山东，胶州湾日军第9、第11师团在中国国防军派出的观察团及英法紧急成立的军事调停代表的监视下开始登舰撤离。昌邑、高密两大包围圈开始解围，粮食和医药在英国军事调停代表的监督下被运入包围圈。饥寒交迫奄奄一息的日军开始得到救治。随后在国防军的监视下徒手离开包围圈，从龙口及胶州湾登舰撤离。
　　值得一提的是，日军破坏了遗留的几乎全部重武器，甚至连步枪都破坏了。国防军缴获的军用物资可资利用的不值一提。修复可以使用的火炮不过区区22门而已。只有子弹可供预备役打靶使用。因为国防军枪械基本统一，那些口径6.5mm的步枪及子弹基本派不上用场，而销毁的费用不菲，成了鸡肋。
　　好几家外资报纸的记者目睹了包围圈日军的惨况，惨况令人震惊，但不令人同情。人类虽然摆脱了愚昧，但并未摆脱残暴。失败者必然受到惩罚，没有例外。
　　目睹了包围圈内日军惨状的英国陆军上校卡登对《字林西报》的记者说，他们完了，即使回到国内也没有军人应有的尊严和勇气了。他们完全变成了行尸走肉。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人的手段是残酷的。或许军人最好的归宿就是战死疆场。日本人出于挽救这些部队的努力不过是徒增笑柄。
　　为履行终战协定之第4条，国防军提供了一份名单，注明了被围日军犯下屠杀平民罪行的部队番号。要求日军将所列明部队的主官交给中方，中国将组织一个特别军事法庭审理此案。日方开始耍赖，声明上述部队的主官大部战死，但最终还是有41名日军军官被捕，其中将级军官1人，佐（校）级军官22人，尉官18人。这些军官随即被指控犯有战争罪被起诉，三个月后宣判，其中19人被处死刑，押赴战地公开枪决。剩余者被处以不同刑期的徒刑，长期在中国服刑赎罪。
　　第6师团师团长梅泽道治中将在终战协定签署的当日剖腹自尽。但第3师团师团长仙波太郎中将却没有梅泽中将的骨气，厚着脸皮随同部队返回了日本，随即被强制退出现役转入了预备役。而曾在陆军享有崇高地位的山东派遣军总司令寺内正毅大将被严厉制止不准剖腹自尽。寺内回国后隐居不出，却没逃过激进分子的“天惩”，1915年4月5日，一伙激进分子闯入寺内宅邸，用刺刀将寺内刺死，寺内全身被捅29刀，死状至惨。其妻也死于这场震惊日本朝野的血案。
　　山东之战的影响是深远的。日本严重低估了中国陆军的实力，图谋青岛并希望摧毁山东工业基地却落了个凄惨的下场。一战结束的数年后，有关日军山东之役的损失才得以披露，日军陆军先后投入五个现役师团，共计阵亡64000余人，因伤致残9000余人。海军损失各类舰艇22艘（主要是补给舰、登陆舰），伤亡官兵1490人。日本损耗的实际战费高达2亿日元，基本与其当时外汇储备相当。山东一战打断了日本陆军的脊梁骨，使得其与海军的竞争更处下风了。虽然陆军内部的激进分子们不断叫嚣报仇雪恨，但多少患上了“恐华症”，不得不痛苦地研究山东之败的教训和经验，开始向华军学习。
　　更深远的意义是，山东之战使得日本扩张脚步停顿了很长时间，严重损失了日俄战争的成果，使得他们在满洲很长时间内处于守势。迫使其走上海洋扩张的道路，对世界局势产生了深远影响。
　　而对于中国，最大的收获是解除了京畿威胁，使得天津至关外的那条重要的铁路线完全掌握于手，大大改善了关内与关外的陆路联系。经济上的补偿尚在其次，民心的振奋则意义深远。
　　副作用也不是没有。除掉战费损失及山东战场的后续花费这些经济问题外，山东一战将龙谦的威望提升至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曾经希望寻找机会（包括利用合法手段）将龙谦赶下台的势力承认，这种机会随着对日战争的辉煌胜利完全丧失了。满清、北洋系、民党等残存势力基本停止了水面下的活动，不得不接受现实。一些有识之士开始担心龙谦的独裁问题，会不会推翻或修订宪法搞无限期连任？离开政坛就任中央社会研究院院长的梁启超就公开发表文章质疑这个可能以及带来的危害，引发了军队系统的强烈不满，但被龙谦严厉压制。
　　国防军变得更为强势，成为左右政局的一股关键力量。山东战役后，对于军队立功人员的奖赏迅即展开，战场指挥官封国柱上将被授予元帅军衔，成为继鲁山之后的第二位共和国元帅。因鲁山已逝，以军衔言，封国柱就是军中第一人了。同时获得元帅提名的还有国防部长王明远和总参谋长司徒均，但俩人均拒绝了这个荣誉，认为自己功不至此。
　　一批参加山东战役的部队获得国防部授予的荣誉称号。瞿鸿翔、柴守业、杜三立、高虎子、孙武、曲致庸等一大批战场指挥官晋衔和授勋。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山东战役的卓越贡献，联勤总部部长宋晋国、航空兵司令官商凤春晋升上将军衔，使得国防军现役上将增至七人。
　　陈豪在战后被提升中校，被保送进入济南军事学院战役系深造。对于这位背景深厚的青年军官，其前景一片光明。
　　航空兵就此成为平行于陆海军的第三大军种。从1915年起，军费向航空兵严重倾斜，其比例高达22%。引起了陆军的严重不满。


中部 第二卷 一战血火 第六章 加入一战


第一节 轻舟已过万重山
　　1916年2月24日上午，北京南苑机场。
　　春天尚未正式来临，但吹过来的威风已经带了温柔的春天气息。机场主跑道东侧临时搭起了观礼棚，一大群官员们在红色的顶棚下随意走动，聊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断向南面的天空张望，等待着中国第一架民用航班的到来。
　　中国民用航空总公司总裁冯如没有去看天空，而是紧盯着机场的入口方向，不断地掏出怀表看时间。终于，几辆黑色的小汽车鱼贯驶入机场大门，朝这边开了过来。
　　秦裕民迎了上去，打头的车子停稳，首先下来的是总统办公厅主任古小林。看见古主任，冯如的心落在了肚子里，知道总统还是亲自来看“轻舟”号了。
　　冯如迎了上去。今天除了总统莅临外，参议院议长洪粤诚，总理方声远，副总理宋教仁，交通部长端方，商务部长张謇，司法部长伍廷芳，警政部长陈超，外交部长唐绍仪，“京兆尹”邓清华，在京汇报工作的上海市长范德平等文官，国防部长王明远上将，空军总司令商凤春上将，首都卫戍区司令官程二虎中将，海军副总司令兼海军航空兵司令程建国中将，总参作战部副部长兼航空局副局长隆鸿渊准将悉数到场。
　　1915年底，中枢经历了一次大的人事调整，担任了六年总统办公厅主任的欧阳中被龙谦外放了，接替了因病退休的程德全，出任了江苏省长。龙谦选了他的老卫士——南方军区联勤部长古小林少将担任了总统办公厅主任。而为新中华航空事业奠定基础的冯如则脱去了空军少将的军装，根据龙谦的指示着手建立中国民用航空总公司总裁。
　　建立民用航空总公司是总统的创意。在冯如看来完全是前年那次轰动全军的“三司令进京”事件，三位大区司令官竟然乘坐双座战斗机进京觐见总统，所有人都感到后怕。因为在山东战役结束后不久的一次航空兵汇报表演上，竟然栽下了两架飞机！联想到不久前的“三司令乘机”事件，国防部专门行文，严禁各级军官搭乘航空兵战机出行。
　　但飞机的快捷方便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从广州到北京，途中两次加油就可以抵达，两边见日头，这是何等的迅捷？或许就是那次事件令总统萌生了组建民用航空的念头吧？
　　冯如知道总统脑子里总是装满了奇思妙想。不说别的，筹办民航是一个绝妙的主意，有着极为广阔的前景。不用总统细说冯如也完全明白。所以才毫不犹豫地脱去珍爱的军装，白手起家去筹建隶属于交通部的民航总公司。
　　其实也不能说白手起家。第一，从人员上讲，航空兵司令部大力支持，大概是奉了总统的命令，商司令官极为慷慨：咱空军系统，从航校到作战部队，你看上谁都行，我都放。这样冯如就不愁没人了。第二是钱，财政部拨了一笔专款，足够他前期运作了。第三是机场，交通部和总参联合发文，允许民航总公司使用军队的机场。第四就是飞机了，这是最关键的。没有一款可以乘坐五人以上的飞机是不能承办民用航空的，总不能让尊贵的乘客乘坐双座战机吧？
　　现在终于有了一款可以用作民用航空的飞机了。这款被取名“轻舟”的大型飞机是空军现装备飞机中最大的，机长12.88米，翼展17.2米，机高3.99米，空重2458公斤，最大起飞重量3630公斤，最大速度253公里小时，航程1050公里，发动机两台，输出功率610.4千瓦。这款飞机本来是空军的教练飞机，可以乘坐六名机组成员，教学效率很高。在拆除武备后，可以安置十个座椅，具备了民用商务飞行的条件。
　　一行文武大员簇拥着龙谦来到简陋的“观礼棚”，等着从上海飞来的“轻舟”。
　　机场已布置了桌椅茶水，但龙谦站着，其他人也不好落座。冯如在汇报了飞机起飞时间和预定的降落时间后不久，那架被共和国顶级人物关注的飞机终于冲出了云层，亮闪闪的机身格外耀眼，快速降落的飞机在大家的眼中越来越大，在机场上空盘旋了两圈后，对准跑道冲了下来。
　　飞机呼啸着从众人眼前驶过，巨大的轰鸣声令冯如身边的端方部长不自觉地捂住了耳朵。很快，飞机转了回来，稳稳地停在观礼棚对面。
　　龙谦带头，掌声响起，“祝贺你！终于完成了民航的处女航！”方总理笑着向冯如伸出手来。
　　飞机上下来五六个人，朝这边跑来。他们不是花钱乘坐的乘客，而是民航上海公司的职员。
　　“不错不错，我得上去参观下。”龙谦对冯如招招手，冯如笑着跟上去，方声远带领大员们朝飞机走去。
　　一次却上不了那么多人，大员们是分三批上去参观的，七嘴八舌地向飞行员及机组成员询问了飞机的性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老商，这么大的飞机如果用于轰炸该多好？这得带多少炸弹？”最后登机的程二虎仔细打量着机舱，对商凤春问道。
　　“你怎么知道空军没有？告诉你吧？已经组建了第一个‘霸王’轰炸机中队。限于飞机的产量，不然就不是一个中队了。其实这款飞机最先就是设计为轰炸机的，但一些指标不理想，改作了航校的教练机。现在西安还有一款即将定型的飞机，个头和这个差不多，完全是军用型。”
　　“都是司令偏心你。这几年给你们拨了多少钱？从国外挖了多少人？他妈的，陆军的意见大了去了！”
　　“空军致胜！没读过那本书吧？哈哈。要不说司令英明呢。”商凤春得意地大笑。
　　的确，中枢对航空的投入是巨大的。大量的海外航空人才被招至国内，大批的学生被派至美国学习，国内组建了越来越多的航空研究院所、航校和飞机制造厂。在西安、上海、沈阳已经形成了三大航空基地，与其配套的厂家多至百个，国家投入了巨额的研究及建设资金，自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一句话，中国人竟然可以自己造飞机了！从1909年冯如回国算起，迄今不过短短七年时光。
　　“吹牛！到啥时候也一样，最终致胜的只能是陆军。不过，组建海军航空兵，算是从你嘴里挖去一块肉。对了，”程二虎抚摸着座椅，“你说真有人坐这玩意办事？”
　　山东战役后，航空兵司令部正式改为空军司令部，商凤春上将出任了首任空军总司令。1915年夏，根据总参及海军的意见，组建了隶属海军的海军航空兵司令部，调空军参谋长程建国为海军副总司令兼海航司令官。算是从空军挖走了一大块。海航目前的规模还很小，装备的飞机不足100架，主要是侦察和战斗机，没有一架专门的轰炸机。
　　“怎么没有？放心吧。就像华源实业，绝对需要这种飞机。为的是快捷，知道吗？做生意讲的就是快捷。”程二虎提到海航，算是戳了商凤春的伤口一下，商凤春不愿提及此事，将话题转到了商用飞行。
　　“嘿嘿。华源的当家人自然坐得起。但其他人就不行了。你没听冯如说吗？从上海到北京，单程票价就是40元。一般人谁坐得起？再说，民航的组建不会影响你的空军吗？飞机厂就那么几座，造民用的就不能做军用了。”
　　“我算是想通了，民航的组建不仅不会影响空军，而且会促进空军的发展。飞机发展太快，一种型号刚定型，更好的就设计出来了，不能多造，只能加强能力建设。司令不止一次跟我谈过民航，除了设计专用的民航飞机外，他还准备适当的时候建设专用的民航机场。至于运营方面的问题，开始的时候肯定是亏损的，但民航绝对是个方向。民航飞机，包括飞行员，着急了都可以招入军队嘛。”
　　“奶奶的，英德两面都在拉我们，究竟司令在打什么主意？要是决定跟德国人结盟就好了，咱先将南满香港收回来，然后一鼓作气将朝鲜夺了，然后就是海参崴，仗有得打的！可惜时俊的海军不争气，不然连台湾也不在话下。”
　　程二虎摸出烟，但被商凤春制止，“飞机上严禁吸烟。走，咱下去说。老兄啊，司令绝不会跟德奥土保结盟的。这个帐很好算，亏你还提这个。陆军没有统一意见吗？”
　　欧战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在去年，俄国遭受了惨重的失败，德国东线部队在鲁登道夫、霍夫曼等优秀将帅的指挥下将俄国人杀的落花流水，连彼得堡都受到了威胁。俄国撤换了总司令尼古拉大公，由沙皇亲自兼任俄国总司令。据军情局和总参外军处的统计，1915年俄军伤亡被俘总数超过了400万！俄国人快撑不住了，陆军于是萌生了与德国夹击俄国，一举夺回北方失去的上百万领土的念头。尤其北方军区最为迫切，认为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俄国人在远东的实力下降到不堪一击的地步，照石大寿上将的话就是，只要有空军的全力配合，出动7个师20个旅，配备必要的骑兵炮兵，就可以击溃俄国远东部队，收复海参崴。
　　但最高层对北方军区的建议一直比较冷淡。元旦前总参组织了欧战研讨会，国防军的主要将领们都参加了。会议分成了两派，一派以陆军为主，力主乘机收复国家主权，完成梦寐以求的大一统。自然主张加入同盟国。另一派以海军为主，认为欧战陷入长期化后德奥一方注定走下坡路了，意大利已经明显地倒向了协约一方，而海外资源的不平等决定了德奥土保前途渺茫，中国决不能图小利而吃大亏。
　　研讨会并未形成最后的结果。而且，政府系统一向反对中国加入欧战，认为保持中立专心发展经济是上策。所以，军方的欧战研讨会并未知会政府系统。
　　程二虎和商凤春回到了“观礼台”，见龙谦正兴致勃勃地与冯如等人聊着什么。
　　隆鸿渊准将从塔台那边小跑着过来，“总统……”
　　“说。”龙谦沉声道。
　　“前天，德军突然进攻法军要塞凡尔登……”刚才军情军将电话打到了机场，说有紧急情况报告总统。职务最低的隆鸿渊只能去接这个电话了。
　　“确认了？”
　　“确认了。”
　　“凡尔登是巴黎西北的屏障，也是战略支撑点。凡尔登一失，巴黎难保……”程建国沉吟道，“德国人怕是将重心彻底放在西线了，不过也对，就算再干掉200万‘俄国牲口’，也不能彻底解决东线战事。”
　　龙谦饶有兴味地看着已经挂上了中将肩章的程建国，没有表态。
　　“未必。俄国已经吃不住劲儿了。达达尼尔战役后，南路的外援断绝，北路海况凶险万分，就算英法不顾西线的损失为俄国输血，他们也很困难了。我要是法金汉，就继续在西线取守势，一举攻占彼得堡，逼迫俄国退出战争。”范德平虽然当了好几年的上海市长，但仍不忘本行，对欧战一直高度关注。
　　“要是拿不下凡尔登呢？”龙谦问了一句。
　　“拿不下凡尔登？那样的话德国就麻烦了。”王明远接话道，“德国也很困难了，不然不会下大本钱拉我们过去。”
　　方声远竖起了耳朵，但没有轻易表态反对。他跟龙谦无数次就欧战问题交换过意见了，清楚龙谦只是为了乘机捞取好处而已，并不想着彻底倒向某一方。
　　“法金汉怕是打错了算盘。而且采取一种奇怪的态度打凡尔登是令人遗憾的。我听说了他的一种观点，找一个法国人不能舍弃的要点，让法国人失血而亡。搞不好，在给法国放干血的同时，将德国人的血液流干了。这个仗不会马上结束，你们不信就看着吧。”龙谦轻松地说，“不谈这个了。冯总裁是不是请我们几个一顿？‘轻舟’试航成功是一件大喜事呢。”
　　“求之不得！”冯如看一眼顶头上司端方，“起风了，不如我们返回城里？”
　　“来，跟机组的英雄们合个影吧。留个纪念，祝愿民航公司兴旺发达。”龙谦笑着说。看上去这位“独裁者”心情极好。
　　看样子总统真的要与大家聚餐了，冯如急忙派了手下的人跟总统的另一个亲信，留守总统府的办公厅副主任吕碧城女士打电话。


第二节 美国特使
　　共和国的首脑们罕见地聚在了迎宾馆——原恭王府，蒙山军建政后短暂地充作清皇室居所，然后又改为了迎宾馆。
　　地点是吕碧城安排的，主菜是烤鸭——这是总统很喜欢的一道菜，尤其欣赏厨师的“飞刀”绝技。这天总统技痒，竟然当众耍起了飞刀。此飞刀不同彼飞刀，他用厨师削鸭皮的刀去扎吊在烤箱外的一排鸭子，在十五米外连放三刀，竟然有两刀扎在了鸭子上。
　　在大家的欢笑声中，龙谦“歉意”地笑笑，“久离鞍马，脾肉复生。过去练就的一点本事都还给老师了。”
　　只有最早跟随他的军事干部们清楚总统曾经武技超人——在场的文官除了邓清华和范德平外无人知晓这一点。
　　已经秃顶了的张謇惊叹道，“想不到大总统竟有这手绝技。”
　　龙谦哈哈大笑，“这倒不是吹牛。便是现在，等闲三五个人也未必是我对手。哈哈。”
　　聚餐是“AA”制。这也是龙谦的发明。除非是公务接待，即便是总统总理也是要掏腰包的。这个有些迂腐的规定既受到了称赞，也招来了讥笑，迎来送往本是中国国情，即便上面自律如斯，下面也禁绝不了公款宴请。想到这里，范德平暗暗叹了口气。不过他承认，公开的花费公帑大吃大喝的不多。
　　迎宾馆隶属于总统办公厅，吕碧城正是主管副主任。她在收了大家交来的餐费（每人2.5华元）后低声对龙谦说，“豪斯先生已经过了德州了，下午即到。”
　　“唔，少川先生，”龙谦叫过正跟端方热烈聊天的唐绍仪，“爱德华·豪斯就要到了，你出面接待一下。先探一探他的底。”
　　“明白。”唐绍仪点点头，掏出精致的怀表看了下时间，“我去车站接。”
　　龙谦点点头，“怎么样各位？飞机也看了，饭也吃了，散了吧？”
　　“冯如啊，你可欠着我们一顿呢。”范德平笑着拍了下冯如的肩膀，“回去就坐你的‘轻舟’了，给我留个位子。”
　　爱德华·豪斯是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的外交顾问，奉命出使中国，陪同他来华的是华美机械公司董事长大卫·狄文。如今华美机械已经是美国数得上的大公司了，在机床制造、发动机及贸易方面生意兴隆，产品大多出口中国了。由于大卫与中国最高领导人的良好私交，豪斯先生特地邀请了大卫同行。
　　他们是在上海登岸的，参观了中美合建的黄埔船厂、上海飞机制造公司以及震旦大学后，乘坐专列到北京。由于豪斯先生的特殊身份，铁道部特意调了一列专列送豪斯和大卫进京。
　　火车在下午五时三十分驶抵前门车站，外交部长唐绍仪、副部长顾维钧亲自迎迓。二人都是留学美国的，用不着翻译。
　　唐绍仪和豪斯同乘一车，顾维钧与大卫坐了另一辆车，前后各有一辆警卫车，四辆轿车鱼贯驶出车站，前往迎宾馆。
　　“豪斯究竟是什么章程？”顾维钧问大卫。这个美国人其实更是中国人，抛开与龙谦令人羡慕的私交，这些年为中国的工业建设发挥了一般人想象不到的作用。
　　“不清楚。但肯定与美国的外交政策有关。”大卫的目光投向窗外，每次回来都会发现北京的变化，“一个月前，传言德国曾邀请美国总统威尔逊出面调停欧战。但今年是大选年，威尔逊的民意调查不高，他必须讨好主流民众。而且，美国人孤立思想严重，对欧洲的大战深恶痛绝，认为在毁灭文明，不愿意介入欧战。”
　　“这跟调停有什么关系？”顾维钧愕然，“美国人又不是去打仗。”
　　“我跟威尔逊谈过。感觉到他还是愿意插一杠子的。当然是要和英国站在一起。但德裔势力不弱，很为难。限于国会的掣肘，美国的军备很差，陆军还不到三十万人，怎么打仗？我认为豪斯此来就是协调与中国的步骤，至少不愿看到我们倒向德国。”
　　“明白了。要不要先送你见总统？”
　　“不必。我还是陪着豪斯吧。到迎宾馆我会给总统去电话的。”
　　“知道吗？德国人找了个弱点。他们猛攻凡尔登要塞了。听军方说，这次进攻应当是决定性的。”顾维钧说，“或许凡尔登之战将决定一切。”
　　外交部受到越来越大的压力，迫切希望中枢确定立场，长期中立是消极的，也是不划算的。在不断深入了解欧战的详情后，顾维钧也犹豫起来。就战场形势而言，德国人占据着上风，无论是对英法还是对俄国，德国人的战场损失均远远小于对手，特别是在防御战中尤其如此。
　　年前在北京见到重新出任中央军区司令官的叶延冰上将，叶上将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德国人将我德州防御的那些玩意儿都学到家并且发扬光大啦。无论是奥博岭、阿尔图瓦还是香巴尼，英法联军的损失都太大啦。简直不成比例嘛。法国人口本来就少于德国，这样无谓地损耗下去，不用德国人进攻，他们自己就崩溃了。
　　顾维钧乘势询问叶上将对欧战结局的看法，叶上将说，德国赢或者和谈解决。后者的可能更大一些。
　　看好德奥取胜的将帅不在少数，据说因打赢了山东战役而威名大震的封国柱元帅就公开判断德国人会赢，他在对《申报》记者的访谈中说，假如不是奥匈太差劲，德国人在1915年底就可以结束战争！
　　但顾维钧不怎么看。控制了海洋的大英帝国有着过于丰盛的海外资源了，从非洲到亚洲，英法的殖民地连成了圈，光是英联邦国家的实力加在一起就不可小觑了。除非德国在西线迅速取得决定性胜利，否则胜利的天平将慢慢地倾斜向协约一方。
　　“凡尔登不会决定一切。”大卫打断了顾维钧的回忆，“别忘了还有美国。美国人不会看到欧战一统的。以美国人的实力，一旦参战将彻底改变现状。”
　　这是对的。顾维钧对美国的了解不比大卫差多少。而美国人肯定会站在英法一边的……
　　豪斯特使是第一次来中国。当他走进古色古香，充斥着中国元素的迎宾馆贵宾楼后对唐绍仪说，“唐先生，我必须承认，我对中国的了解太偏差了。北京是一个美丽的城市，她的美丽超出了我的想象。”
　　贵宾楼是在迎宾馆新建的一幢专门接待外国元首的中式风格小楼，只有两层，但内部的装饰完全是西式的，从家具到用具，甚至连装饰画都是西方风格的油画。
　　“您是指这座迎宾馆吗？”
　　“不，不，我注意到了北京的街道和建筑，以及行人。我为我的无知而羞愧。”豪斯有着西方人特有的坦率，他承认自己对中国的了解是极端片面的，从上海起开始逐渐颠覆其印象，他承认，在某些方面，中国已经是相当现代化了。
　　“北京充当首都的历史相当长，”唐绍仪见惯了西方人从傲慢到屈服，“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陪您浏览北京的名胜，皇宫，皇家园林以及独有的长城……”
　　“非常乐意。但还是要先完成我的使命。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贵国总统？”
　　“明天。”
　　“太好了。”
　　洗过澡，用过中餐美食，豪斯坐在写字台前开始给妻子写信。他有一个习惯，在他离家的时候，他每天都会写信给妻子，这些信有些会寄出去，有些则带回家给妻子看，还有些涉及政务外交的则销毁了。
　　“亲爱的，我必须承认，中国超出了我的想象。一些关于中国的描述完全是胡说八道！她是古老的，更是美丽的。在上海和北京，有着宽阔的铺设了水泥或者沥青的街道，有着造型美丽超过华盛顿的街灯，更有着庄严大气的建筑，特别是城市中央那个毗邻火车站面积巨大的广场，我还没有见过如此面积的广场呢。东西两面分别是国会大厦和博物馆，北面就是这个古老帝国著名的皇宫，陪同我的官员曾留学美国，他告诉我说皇宫已经改建为纪念馆，对普通市民开放了。广场上几小群人在那里放风筝——一种中国儿童在春天里的玩具。我所见到的中国人没有一个留着传说中的辫子，衣着虽然不那么精干但整齐干净，肤色健康，显示出自信和从容。他们一些人可以说流利的英语，对美国有着很深的了解。
　　我下榻于一个叫迎宾馆的庄园。据说这是清朝一个著名王爷的宅邸，面积巨大，建筑美轮美奂，处处显示出华贵与尊严。而房间的陈设完全是现代化的，非常的舒适。
　　这是一个焕发了新生的古老国家，在某些方面取得了相当了不起的成就。我期待与龙谦总统的会面。华盛顿的朋友曾对我说那是一个披着民主外衣的军事独裁者，我在抵达中国后已经闻到了他的呼吸。但必须承认，这个人已经改变了这个古老帝国。我期待着与他的会面……”
　　这封信里豪斯先生向妻子详细叙述了他对中国初次接触的观感，承认之前在美国接受的有关中国的宣传是极端片面的。两座巨大的城市给了他巨大的震撼，颠覆了他对中国的印象。
　　豪斯特使在次日由唐外长陪同去新建的总统府拜会龙谦。自1910年开始建设的中央行政区于1915年投入使用，原先西直门广安门外大片的农田已不见踪影，代之以一片巍峨的新城，一座座造型各异的大楼充当了各部委的办公楼，最高的高达12层（文教部），最低的也有8层（水利部）。庄严大气是他们的共同特点。
　　政务院系统除国安总局外全部迁至此了，包括总统府和总理府。总理府在行政区的最南端，而总统府则在最北端。国会已经出台了官邸制的相关政策，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里将是中央部委的办公和居住场所。按照法律，包括总统在内的高级公职人员在离职后必须搬出原办公和居住区。
　　夹杂在大楼间的是大片的造型各异的住宅楼，这些令北京市民羡慕的现代化住宅楼是中央部委职员的住所。旅馆、商店、医院、学校、幼稚园、小型游乐场一应俱全。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与办公大楼同时交付使用的住宅楼通了暖气和自来水，令参观过住宅楼的北京市民们羡慕不已。当他们得知住宅楼不菲的售价后便沉默了，即便公务人员的薪水高，一次性交付房款的也是少数。于是，相关的政策和崭新的经济术语开始流行。受中央行政区的刺激，北京已经成立了两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一家是官办的，另一家则是私人性质的，开始在北郊及东郊筹建新的住宅区。为此，北京市政府出台了相关规划和政策，银行业带来了繁荣的迹象，一家名为住宅银行的商业银行正式注册成立，以适应市民贷款购房的需求。
　　中央行政区的街道全部是以部委的名字命名的，这令外地进京办事的深感方便。当豪斯特使的座驾行使在宽阔、整洁的中央行政区街道时，他有一种回到了美国的感觉。
　　总统府在中央行政区的最北端，距西直门城楼的直线距离约为12华里。跟总理府完全不同的是总统府是一个占地约500亩的园林式建筑群，在细致核对了证件和人员外，板着脸的身材高大的警卫放行了，轿车驶进了总统府，绕了个圈子后停在了敷着淡黄色墙漆的主楼前，总统办公厅副主任吕碧城女士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欢迎你，豪斯先生。总统在会客室等候您的到来。请跟我来吧。”吕碧城操着流利的英语对豪斯特使讲道，然后她对跟在后面的唐绍仪及大卫·狄文点点头。
　　豪斯点点头，跟着吕碧城进入完全中式风格的主楼，上到二楼，他看见身穿没有任何饰物的笔挺军服身材高大的那个人，没错，他一眼便认出了他。
　　但那个人抢先伸出了手，“豪斯先生，欢迎你来中国做客。”
　　“谢谢，总统先生。”豪斯握住了伸过来的大手，感受到了这双手的力量。
　　参加会谈的中方代表除了唐外长外，还有洪粤诚议长。会谈是在一种随意的气氛中进行的。
　　首先，豪斯向龙谦转交了威尔逊总统给龙谦的亲笔信，龙谦不动声色地读完了那份简短的书信，“威尔逊先生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我同意他对世界局势的基本看法。的确，规模巨大的欧洲战争对于全人类都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请原谅我的坦率。我们非常关注贵国的立场。一些消息令威尔逊先生感到不安。”豪斯已经听说，并且得到大卫的反复强调，采取了直来直往的方式，“德国人在战争中展现了他们可怕的一面。使用毒气及屠杀平民，这是文明世界难以接受的。我们了解贵国与德国有着多方面良好合作的历史，但是，威尔逊先生领导的美国政府不希望中国站在德国一方。”
　　“在新中华成立后，给予我们巨大支持和帮助的除了德国，还有贵国。所以，我非常重视美国政府的意见。”龙谦锐利的双目盯着豪斯的蓝眼睛，“我喜欢坦率，讨厌虚伪。我也坦率地告诉您，德国不计较我们对青岛的收回，他们希望我们加入到他们一面，从东面夹击俄国。他们。您知道，在我国近代历史上，没有一个国家比俄国带给我们的伤害更多了，包括日本。人民希望政府借此收回失去的权益，您应当理解善良的中国人民的感情。”
　　“总统先生，您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您带领中国走上了一条文明富裕的道路。我来中国已经深切地感受到了这点。您应当为国家负责，更应当为历史负责。欧战已经蔓延为一场世界范围内的大战，它在摧毁财富和文明的同时也在摧毁着旧有的格局。我们认为，您领导的中国政府不应该看不到一个现实，德国不会取得胜利。当战争陷入长期化后，拥有更广泛资源的一方将毫无争辩地获得最后的胜利。出于对中国的友谊，美国政府希望中国加入协约一方而不是跟德国一起与世界为敌。至少，应当继续保持中立。”
　　“那美国为何不对德宣战呢？”洪粤诚插了一句。美国公开地袒露立场还是第一次，令洪粤诚感到震惊。
　　“尊敬的议长先生，美国的现状还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这些您应该知道。”豪斯眨着眼睛，“美国希望能够用一种和平的方式来结束战争。欧战太可怕了，它令美国人民不寒而栗。想不到一切科学和发明都用于杀人，欧洲这盏明灯已经熄灭，我们不能坐视文明被毁灭。贵国对于德国的任何支持，哪怕是道义上的支持都不利于结束战争。”
　　“但是，德国承诺的东西英法俄不能给我们。关税，租界，以及其他。这些强加在中国人民头上的东西越来越被觉醒了的人民所厌恶，国会对此反应强烈。您知道，英国人已经两次派特使来华了，他们毫无诚意，希望中国出兵出力却不愿满足中国最低限度的要求，令我们非常的失望。”洪粤诚道。
　　“我说过了，我非常重视威尔逊先生的态度。我相信威尔逊先生是抱着崇高的精神谋划欧战的终止的。但作为中国人民的民选总统，我必须为中国谋求利益，难道不是吗？今年是贵国的大选年，也是我国的大选年，我必须顾及民意。至于您讲的德国必定失败的论断，我不能苟同。不说别的，就战争艺术而言，德国人是大师。他们守纪律，是天生的战士。可能您已经知道了，就在您来华的路上，德国发起了对凡尔登的进攻。已经获得的情报表明，德国人对这一次大进攻势在必得。从军事上讲，德国战胜法国的希望是存在的，而且很大。如果英法联军被赶出欧洲大陆，您认为俄国人能独立支撑吗？英法有再多的殖民地又有什么用？豪斯先生，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屠杀平民？肆意破坏中立？以及使用毒气？在我看来，使用毒气杀人和使用机关枪并没有什么区别。日本人也曾破坏中立，不是吗？为何英法不去制裁日本？收起那些虚伪的道德说教吧，从历史上讲，有无数次所谓的邪恶势力战胜公理的例子了，您认为英国人的布尔战争是正义的吗？亲爱的豪斯先生，我再说一遍，我重视贵国的立场，假如美国政府可以说服英国满足我们的最低要求，中国政府可以考虑采取新的外交立场。”
　　“那么，您的要求是什么呢？”豪斯提高了声音。
　　“我想您已经从英法那里得到了中国的态度了。关税自定，取消对中国人民深恶痛绝的治外法权，免除辛丑条约的所余赔款……这些东西，都是德国明确承诺给予我们的。”
　　“那么，如果满足……贵国会加入协约一方吗？”
　　“会。”龙谦微微一笑，“但是，英国人会答应吗？”
　　豪斯清楚协约主要国家对中国的态度，他们希望中国加入协约并提供大量的部队到西线作战。那支干脆利落击败了日本陆军的中国国防军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为此曾不间断地游说中国却又不愿意答应中国开出的条件。他们尤其害怕中国倒向同盟国一方，俄国人在这点上态度极为激烈，他们特别担心中国人在外蒙及北满的军事存在，认为已经构成了对西伯利亚大铁路及远东的现实威胁……“总统先生，请原谅我的直率，如果一切顺利，您会派出您的军队去欧洲作战吗？”
　　“中国一向信守协议，不是吗？”龙谦没有直接回答。
　　“谢谢。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想，英国人以及法俄两国会有所动作的。”


第三节 总统府
　　陈淑听到了会谈的内容。她跟吕碧城学习英文已经两年了，一般性的英语会话已可以进行。丈夫与那位豪斯特使的所有会话都是用的中文，这更帮助了陈淑。即使没有唐绍仪的翻译，她也基本听明白了那位豪斯先生所讲。这令她感到自豪。美国人都来求中国了，这一切都是丈夫的功劳。
　　对于国家大事她不关心，也不插嘴。最近她在为长子赴美留学问题纠结。十四岁的振华已经基本修完了中学的课程，大卫不止一次为振华联系了美国名校。因为振华的身份，美国的所有公私立大学几乎全部为他敞开了大门。振华酷爱物理，出于对孩子的学业考虑，可选的学校也就不多了。丈夫赞成振华赴美留学，但她却总觉得孩子年幼，实在是放不下心。昨天晚上，大卫从迎宾馆打来电话，是丈夫接的，谈完正事后再次谈及振华的留学，丈夫说可以了，不再犹豫了，到了那边就交给你了，我很放心。
　　丈夫视大卫为兄弟，他与这个金发蓝睛的美国人的交情不是一般的深。她也信任大卫，他们结识已经十几年，从蒙山军第一次开进郑家庄大卫就跟着丈夫，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大卫是最可靠的一批人之一。
　　陈淑并非故意偷听他们的谈话。会客室连着一间储藏室，她正好在那里找件东西，无意间听了他们大部分的交谈内容。为了不引起那位美国客人的多疑，陈淑一直等会谈结束方离开储藏室。从三楼卧室挂了白色纱窗的窗户望下去，见丈夫正挥手送别豪斯先生。唐外长和大卫一同乘车离开了。而丈夫与洪粤诚在院子里站着聊了很久，似乎有很多事要谈，俩人并肩朝花园深处走去。
　　陈淑对这座崭新的总统府极为满意。无论是主楼还是花园，奢华气派都超出了她的想象。比起海晏堂可强太多了。主楼是三层结构，一楼是两间会议室和两间大小不等的餐厅，小餐厅基本是家人专用，大餐厅可以接待五十人用餐。一楼的大会议室很大，一般用来做新闻发布会用。天气好的话也到花园草坪上举行总统府例行的新闻发布会。
　　二楼是他的办公室、书房、行政秘及机要秘书办公室，还有另一间面积约四十平方的会客厅，只有重要的会谈才使用这间会客室。刚才与美国总统特使的会谈就在这间西式装潢风格的会客室进行。
　　三楼是他们的私密空间，六间卧室，一个健身房，两个浴室，一间茶室，还有一间小型放映室，可以观赏无声电影。除了极私密的朋友，一般人不会进入三楼。当然，她的叔父或者弟妹来，总是在三楼的客房下榻的。去年夏天，小弟陈志就带着媳妇住了十几天。
　　地下室还有一个游泳池，他总是在起床后下到地下室游一个小时的泳，取代了之前养成的晨跑习惯。她和振华不喜欢游泳，但老二兴华则几乎每天都游。
　　除了主楼外，两座建于主楼两翼的副楼住着总统办公厅的成员，加起来有百余人呢。
　　最令她满意的是花园了，建设的时候移栽了大批的树木，春天的时候，满园的海棠花盛开，格外的美丽。于是有人将总统府称作了海棠苑。
　　园子里有一块四亩左右的水面，养了不少的淡水鱼。他是个不喜欢呆在屋里的男人，除了处理公务和接见客人，他总是在园子里溜达，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散步，跟卫士们聊天。他特别喜欢在池子里垂钓，钓上的鱼儿大部分都交给了大厨房改善了工作人员的生活，有时候也会留作自用，亲自做一道鱼汤。
　　他拒绝了招聘服侍他们私生活的仆役。按照相关的规定，总统府可以雇佣六名仆役用于内外勤杂事务。这下好了，偌大的总统府的内务便由总统府的行政人员来负担了。每周六的早晨，总统府包括办公厅主任们都会出动清洁花园，这似乎不成体统。但他就是这么坚持下来了。手头没有急务的情况下他也会带了扫帚跟手下一起清洁花园。此事曾被报道，洪议长认为有损总统形象，郑重向办公厅提出，但他不为所动。照他的话说就是现在活动身体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整日间泡在会议室和办公室，身体越来越虚弱了，找个机会活动活动蛮好。总统府就是大伙儿的家，大家一起清扫维护不是理所应当吗？雇仆役不仅花钱，而且起到了不好的带头作用。
　　不过，那篇发表于《新月报》的关于总统亲自清扫花园的报导还是引起了风波。赞扬者有之，隐晦地批评沽名钓誉者也有。不知道别的城市，北京的上等人，尤其是文化圈的人士都讲派头，普遍雇佣跟班，大学教授不必说了，便是助教，也要雇个跟班，买份报纸零食，雇个人力车或者出租汽车，甚至打盆洗脸水都是跟班的事，自己是不会动手的，否则就是掉面子。《新月报》记者以亲眼目睹的事实告诉大家总统尚且亲自清扫花园，确实引发了讨论。文教部长蔡元培先生为此接受记者采访，认为总统做了很好的示范，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效仿。
　　蔡元培先生是不雇跟班的，他有资格讲这个话。早在1910年他便组织成立了一个“善德会”，目的是加强个人修养，完善个人道德，“善德会”的成员大多是大学教授，奉行“三不主义”，不吸烟、不饮酒、不纳妾，提倡简朴的生活。其时国家尚未对婚姻立法，蔡先生的主张便显得另类，当时也被讥讽为沽名钓誉。现在情况则不同了，大烟早被禁绝，公开的纳妾也是非法了。
　　房子大且多也是一个问题，光是清洁就累死个人。好在不用烧饭，否则陈淑将不顾龙谦的反对雇老妈子清扫了。陈淑还在妇女联合会工作，每天下午去妇联机关，上午则做家务。她不担任妇联的任何职务，这也是龙谦的意思。妇联主要做妇女维权的事，成立了好几个部门，事务也越来越多了。新中华诞生以来，方方面面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其中最大的就是妇女的地位提高了，公开打出了男女平等的口号并且逐步在法律上予以支持。但实际情况却很不理想。妇联在直隶省进行了一次关于妇女权益的调查，情况触目惊心，比满清也好不了多少，尤其是农村最为严重。好在大城市中男女平等的意识正在觉醒，越来越多的岗位招聘妇女，学校就更不用说了，光是北京的女子中学、女子师范就有十几所了。随着女权意识的觉醒，一些虐待妇女的事件暴露出来，妇联的工作就加重了。陈淑觉得事件不够用，很想花钱雇一个女人来帮她做家务，但未得龙谦许可。
　　因为陈淑忙不过来，龙谦规定两个儿子必须清理自己的屋子，包括洗自己的衣服。振华没有问题，兴华就受不了，为此没少挨父亲的训斥。也是的，12岁的兴华还是个孩子，学业又重，怎么有时间干家务嘛。
　　为此龙谦跟陈淑认真谈了一次，从对孩子的教育谈到他俩未来的生活。龙谦说，让孩子自立自强的道理谁都明白，除了傻子。但不是每对父母都能做到，你不要心疼你儿子干家务，这完全是为他们好。振华已决定留学国外，你不可能跟随他去美国，更不能雇几个人去美国服侍他。兴华念书怕是不行了，这个孩子喜欢当兵，尤其喜欢海军，将来从军的可能很大，当兵是很辛苦的，早点培养他自立不是坏事。至于我们，迟早要搬出这个院子的，宪法规定总统最多连任一届，今年是第一届届满，就算我顺利连任，最多再过六年，我就卸任这副担子了。卸任后就是平民，就没有总统的年俸，也不享受现在警卫秘书一大帮的待遇了。你做点家务好，省得将来不适应。人这个生物啊，有个坏毛病，总是往上走容易，往下走难。习惯了有人伺候，有朝一日没有了仆役，受不了呢。
　　陈淑内心不赞成丈夫的话。首先她对丈夫总是做好下台准备不赞成。没错，宪法是规定了总统的任期，但宪法这一条的提出恰恰就是丈夫！这不是扯吗？不是没事找事吗？江山是你打下的，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这个天下你不坐谁有资格坐？谁又能坐得住？允许那帮人批评评论也就罢了，非得自己将自己弄下台？连任？当然会连任，陈淑根本就没想过丈夫会连任失败，放眼天下，蒙山军的老兄弟们不必说了，还有谁能跟丈夫掰手腕？躲在国外不肯回国的孙大炮？缩在河南不出面的袁世凯？还是曲在避暑山庄的满清朝廷？即便是再过六年，局面又能有多大的变化？
　　至于年俸，丈夫的收入确实够高，但花销也大，光靠他的年俸真没存多少钱，今日请客，明日寄款，特别是他记在笔记本上的那些人，过年过节都要接济，七七八八下来，剩下的也不多了。但陈淑还是存了些钱，不是来自龙谦的年俸，而是华源、中兴两大实业集团的红利。具体如何算的她也不清楚，但这笔收入让陈淑安了心。就算他不当总统，只要华源、中兴在，红利就在，除非它们塌了，但受国家扶持，规模已经那么大的企业集团如何会塌？所以丈夫所描述的将来简直就是胡扯！
　　不过陈淑不会当面指出丈夫的荒谬。她从内心尊重丈夫，除了那件已经过去的事，丈夫真得值得她敬爱。所以，陈淑等龙谦讲完，笑着说你就是个悲观主义者，且不说国家能否离得开你，就算你做了平民，也不是一般的平民，怎么会缺了钱？如果连创立共和国的人都挨饿，这个国家肯定完蛋了。你说的道理都对，让他哥儿俩干点活没啥，我赞成，我也不怕累，做点家务也没啥，不值得你上心。至于将来，我是看不出来，至少我不知道谁敢接你的位子。
　　龙谦讶然，嘿，这话说的！如果我在这把椅子上一届一届坐下去，跟皇帝有何区别？嗯？什么叫谁敢接我的位子？告诉你，离了谁地球都照样转，而且越转越好！如果没人接我的位子，我这辈子的努力，我的理想和奋斗就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这些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千万不可对外讲。
　　陈淑说，你放心好了。我没文化，帮不了你大事，但也绝不给你添乱。
　　现在最上心的就是虎头（振华）了，这次大卫回来将最终确定振华留洋的事。陈淑跟单位请了假，因为大卫下午要过来具体谈。
　　下午大卫再次来到总统府，跟龙谦夫妇最后敲定振华留学的细节。最终确定振华留学的学校是耶鲁，那边都谈好了，去了会进行一次资格考试，按照振华的水平，顺利通过耶鲁的审查没有任何悬念。振华的英文很好，不存在语言交流问题。龙谦问及学费，大卫说这个不需要你操心了，等我下次回来时会将账单带回来。先期的费用我垫付就是。但不能拖了，马上就跟我走。
　　大卫深知龙谦在经济上的自律，这也是大卫尊重龙谦的一部分理由。
　　当晚，龙谦认真地跟长子谈了出国念书的注意事项，叮嘱长子好好学习，真正将本事学到手。他表现出慈父的另一面，从学业、社会调查到生活，方方面面都讲到了。令陈淑有些插不上话。想到长子这么小便独自出国闯荡，陈淑又有些不忍，禁不住调了泪。反而是振华劝慰了母亲一气。
　　大卫没有跟豪斯一同回国，三天后便带振华乘火车去了上海，上海已经有与美国的航班，来之前，大卫已经订了返程船票。陈淑去前门车站送行，含泪送走了令她骄傲的长子。


第四节 陆军整编
　　2月27日，国防部与总参谋部就调整部队编制的联合报告摆上了龙谦案头。他在送走法国大使后一直埋头阅读这份厚达28页差不多一万两千字的报告。
　　早在山东战役前，总参就建议对国防军陆军编制进行调整，目的既有实际的需要，更为与世界各主要强国实现接轨。
　　负责部队编制研究在总参而不在国防部。但这份报告是军令及军政系统联合提出的。上面签署了司徒均和王明远两位上将的名字。
　　目前列强们陆军的核心编制是师。计算彼此实力的时候都以师为单位。以德军为例，一个师辖两个旅，每旅两个团，每团三个营，全师共计12个步兵营。
　　目前中国国防军的师级编制比起德、法、俄三国就大多了，即便是乙种师，每师的步兵营数量高达18个，远远超过了德法俄三国。实际上，中国国防军步兵旅基本可以媲美德国师了。甲种师的步兵旅实际人数及编制火力基本相当于德国师。这样，总参提出了一个意见，即取消旅级编制，师直辖团。同时也取消甲种师和乙种师的编制差别。师以上设军，作为战役指挥机关每军根据任务的不同编2-3个师。换句话说，师是相对固定的，但军则有可能变化频繁。
　　其实是个换汤不换药的游戏。根源还是与别国陆军的横向对比产生的不平衡。国防军现在的目光投向了世界范围，打赢山东战役后，曾经的假设敌日本不在话下了，他们更多地将目光投向了欧洲，使劲收集并研究欧洲战争的进展，其中一个课题就是陆军的编组问题。国防军的师搁在欧洲就是军，师长就是军长。所以，国防军的现役师长们充当了陆军编制改革的主要推手。
　　当然，目前陆军编制确实存在一些问题，比如甲种师的兵力火力编成过于庞大，对指挥官的要求过高。另外，甲种师和乙种师的不同编制确实引发一些矛盾。这些矛盾龙谦听不到，但知道。同样是师长，编制军衔都是少将，但实际担负的任务、指挥的兵力差了很多，特别是炮兵，甲种师有三个炮兵团，但乙种师只有一个。因为大炮的产量以及更新换代问题，一些新编的陆军师，比如第20师，迄今尚未编成炮团。
　　在同意以总参牵头研究调整陆军编制后，龙谦给总参谋部下了一个指示，指示总参研究现今国家的陆军需求，究竟需要多少部队？
　　这是一个大课题。需要设定几种假定。总参结合部队的编制调整一并向总统上报了研究结果：如果维持现有局面，国防军应裁撤5个旅左右。但如果我国加入欧战，则需要继续扩军。情况有几种，扩军的数量自然不等，如果加入德奥一方，最少需要再扩编15个师（30-35个步兵旅）。
　　龙谦花了两个半钟头认真研究了这份标注为：绝密，没有副本的文件。拿起电话要通了司徒均，因为妻子吕碧城在总统府工作，总参谋长中午不回家，就在总参机关休息。
　　“我基本同意你们关于编制调整的意见。”龙谦在电话里对司徒均说，“建议召集一个相当级别的军内会议，听一听各军区司令官及参谋长的意见。或者将文件发给相关人员供他们研究，然后再定。”
　　司徒均同意后一种安排，“我派人专程送达，带着他们的意见回京，汇总后向您报告。”
　　“好的。还有一件事，从军队的视角看，我们参战与否要拿出一个意见来。”
　　“明白。”
　　“那就这样吧，过几天我们开会定。估计那个时候外交方面也比较明朗了。”龙谦放了电话。
　　豪斯的中国之行有实际考察中国实力的内容，所以未同大卫一同返回美国，而是留下开始了他的中国之旅，除北京外，将访问济南、西安、太原、沈阳、长春等城市。这些城市都是军工实力较强的城市，特别是沈阳、西安和太原，是兵工总署布点建设的三个常规武器重点城市，西安的火工品、火炸药和炮弹，太原的轻型火炮、各类弹药，沈阳的重型火炮、枪械和弹药已成规模，尤其是沈阳，是兵工总署规划的军工重点，目标是在发生对俄或对日战争中承担北方军区大兵团作战的武器弹药供给，建设的军工企业门类齐全，有赶超济南的趋势。当然，除了沈阳，东北还有几处布点，吉林的火炸药和火工品，长春的枪械以及哈尔滨的炮厂，但沈阳是东北军工建设的核心。
　　美国人显然掌握了一些情报，豪斯离开北京的第一站便去了沈阳。陪同他访问的是顾维钧和王之峰，龙谦下达的命令是对他不保密，愿意看什么就看什么好了。
　　果然，英国人和法国人又开始了他们将中国拉入协约一方的第二轮游说，龙谦将差事交给了总理府及外交部，不见英法大使。这一轮的游说是以英国人为主的，相关的底牌都研究过了，中国必须借一战的机遇摆脱捆在身上的枷锁，尽可能地捞些好处。龙谦的打算是面子里子都要，面子工程主要是租界问题，龙谦也知道一下子全部收回租界是不现实的，但这回必须从英法美身上割些肉下来。一场山东战役，将日本的租界收回一半，极大地鼓舞了民气。民气的上扬虽然有民族主义抬头的趋向，但正面作用是巨大的。要想让中国摆脱贫困和愚昧，首先就要唤醒沉睡已久的国人，右翼集团的产生或许有些麻烦，但眼下却不能去打压民族主义的呐喊。
　　至于辛丑条约的尾款问题，龙谦决定不再支付了，今年是最后一年了，无论是加入同盟一方还是加入协约，盟友的赔款必须免除，敌人的就更不会支付了。本来不考虑德奥，但龙谦收集的数据发现德国在一年半的战争中损失比他记忆中的数字小的多！虽然战争的进程大致还是如此，但德军在阵地防御中发挥异常出色，德军的武备也强了许多，比如轻机枪的普遍装备，领先英法使得对手拼命追赶，高傲的英国人不得不私下找到中国，希望购买中国的几项专利技术，中国当然拒绝了。理由是中立国不能出售战争资源。德国在战争中的表现使得龙谦很长时间内严重怀疑自己，难道德国人真的能改写历史在美国人加盟协约前击败英法？美国人显然坐不住了，威尔逊是个有作为的总统，派遣豪斯来华赤裸裸地表现出其外交立场，背后的原因既有中国展现的实力，也因为英法的损失太大。
　　龙谦决定再看一看。看一看凡尔登的结局再说。
　　英法现在的傲慢很快就会因凡尔登及索姆河的损失消除殆尽的。至于俄国，今年将耗干俄国最后一点元气，阿列克谢·布鲁希洛夫或许可以取得一些胜利，但挽救不了俄国的颓势。所以，龙谦不太关心英法代表与外交部总理府的交涉，先让他们讨价还价好了，协约各国不拿出打动自己的真金白银是别想从中国得到任何的好处的，一个兵，一支枪，一粒子弹都别想拿到。
　　3月5日，龙谦在总参谋部听取了关于陆军编制调整的最后方案。这次会议的内容扩大了，司徒均建议一并研究下海军及空军的建设问题，龙谦同意。于是海军及空军也各自准备了自己的方案。会议的第一天确定的议程是研究陆军编制，军方只有国防部副部长，总参副总参谋长级别的将领参加，政府系统只有总理方声远、副总理及财政代部长熊希龄参加，其余汇报的军官如国防部人事局、总参编制局负责人只是汇报接受咨询，没有任何决策权。
　　会议进行的比较顺利。因为编制的调整将牵涉人事的调整，王明远建议召集各大军区司令官和参谋长来京参会，但被龙谦否决，龙谦将会议分为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讨论确定陆海空三军编制及相关的人事问题，第二阶段是研究确定国防战略问题。在进入第二阶段后，可以邀请相关将领参加，政府及议会的人也要发表意见。但第一阶段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他们是执行层。明白吗？”龙谦对王明远说，“任何时候，总参谋部及国防部的权威都不允许动摇。”
　　事前根据龙谦的命令征求了各大军区司令官及参谋长的意见。不出所料，各军区司令官及参谋长都赞同改变现有陆军编组的总体意见，但也提了不少好的意见。
　　建国之初的陆军整编计有1-16、21、22共18个陆军师另一个骑兵旅，其中含6个甲种师。建国后又新建了17-20、23五个乙种师，分别配属于东南、南方及西北三个军区。其中第18师还参加了山东战役取得了不俗的战绩。参加过远征唐努乌梁海的独立骑兵旅在1911年扩编为师，由蒙山军老资格的骑兵军官蒋存先统带。另外就是成立了隶属总参的两个重炮旅。
　　1912年成立了铁道兵司令部，陆军第17、22两师被划入铁道兵司令部，番号改为铁道兵第1、2师。
　　在1916年初，国防军陆军共有24个师，56个旅。编制内陆军总兵力为102.6万（含军事院校学员、工程兵等特种部队）。
　　总参及国防部拿出的陆军编制调整方案是这样的：保留原有的六大军区和卫戍区不变，改编设立第1-22共22个军，每军编3个步兵师，共计66个步兵师，另编2个骑兵师和3个炮兵师，除两个铁道兵师扩编为五个师不设军由铁道兵司令部直辖之外，陆军计有战斗部队71个师。
　　实际是扩编了。
　　调整编制后各军隶属如下：卫戍区：第2、第4、第10军。北方军区：第1、第5、第9、第12、第21军。中央军区：第6、第16、第18军。东南军区：第3、第15、第20军。南方军区：第8、第14军。西南军区：第13、第22军。西北军区：第7、第11、第17、第19军。
　　其中第11、17、22三个军为新建。分别由原第1师1旅、第6师16旅及第9师25旅为主扩建。其余则延续了师的旧有番号。
　　完成整编后的陆军师每师辖3个步兵团、1个炮兵团并配属相应的侦察、警卫、通讯、工兵等部队，每师的编制人数为13500人。总参谋部对团级以下部队编制做了详细规定，国防部设定了相应的编制军衔。
　　国防部曾有将军长的编制军衔定为中将的提议，但被龙谦否决。龙谦说了他的意见，认为还是少将妥当些。理由嘛，还是老话，给他们留下进步的余地吧。这样师长一级的编制军衔就降到了准将，不过改编后的师其实就是过去的旅，旅长原有的编制军衔就是准将。
　　这是一次大整编。部队将面临大扩编。特别是新组建三个军，将有一大批将领获得晋升的机会。3月2日的会议上国防部拿出了自己的意见报龙谦审定，龙谦当场就拍板了。国防部关于高级军官的配备是通盘考虑的，一部分在国防部及总参任职的将军将下去带兵，一部分参谋长转为了军事主官，也有一部分师旅长调入国防部及总参，或者担任了军区、军的参谋长。
　　事前，王明远已经征求了司徒均的意见。所以这次人事调整并未耗费更多的时间。
　　从总参及国防部拟就的部队隶属来看，西北和北方军区是实力最为强大的两个军区，北方军区编设了五个军，原第1、第9两大王牌师改编的军都编入了该军区，而且，东北军区还有两个具有战斗力的农垦师。而西北军区也不含糊，第7军的前身第7师本就是甲种师，由战功赫赫的原6师16旅扩编而成的第17军也配属给了该军区。
　　这个结果彰显了中枢的一种态度，怕是真要加入德奥对俄作战了！
　　龙谦在3月2日的总参会议结束时提出了军区司令轮换的提议，他对王明远和司徒均两个统军大员说大区司令长久在一个地方搞不好，应该轮换一下。山东之战后封国柱和叶延冰对调了一下，这次西北军区增设了两个新军，需要一员老将坐镇，让国柱元帅去挑这副担子吧。其余几个，我的意见是吴念接任南方军区司令官。胡宗玉去西南，蓝心治到东南，彼此对调一下。程二虎和石大寿暂且不动。你们两位看如何？
　　司徒均说好。王明远似乎有些想法，却没说出来，也表示了同意。
　　“那么明远你就以国防部的名义发布命令吧。”龙谦显得很轻松。
　　宋教仁副总理在散会后拦住了龙谦，“总统，我知道你忙，但有几句话我必须跟你讲。”
　　龙谦看宋教仁急迫的神态，清楚他要讲什么，“你说，钝初先生。”
　　“总统，看军方对于军队的编组驻地，是不是决定要加入德奥对俄开战了？”
　　“为什么这样想？”
　　“东北也就罢了，既有日本军队驻扎，地方也算富庶。但西北贫瘠，何以养这多兵？不是对俄开战，何以为西北军区配属如此多的部队？”
　　“哈哈，钝初先生想偏了。西北地广人稀，民族矛盾一直存在，原先只有两个师本来就少，像第7师那样的部队，本来是准备用于山东之战的，因为地方稳定才没抽，现在不过是充实而已。钝初先生，您不要担心，国家大政方针不能由我一人定，参加不参加欧战，要中枢认真研究，军方是一方面，议会和政府都要充分发表意见的。您放心好了。刚才芝泉兄没有提出抗议，我已经很感谢啦。”
　　政务院业务调整，财政部归了宋教仁管，刚才宋教仁和熊希龄都未提出军费问题，令龙谦感到意外。


第五节 海空军
　　研究陆军编制调整的会议加入了海空军的内容，演变为对国防总体战略的研讨了。
　　方时俊、商凤春、萨镇冰等人参加了后续的会议。
　　先说空军。在山东战役大放异彩的航空兵得到了陆军的承认，战争结束后，陆军收起了对航空兵的轻视，承认“动于九天之上”的飞机具有极大的威力。在山东战役期间，航空兵部队取得了不俗的战果，估算毙伤日军在五千人左右，其作用已经相当于一个陆军师，承担了极重的战斗任务的第16师，从龙口起打到了最后，该师统计确认的战果为毙伤日军6400余人，俘134人。虽然16师的战果无法跟中央军区的另一支老部队第6师相比，但16师的战果也算显赫了，竟然跟航空兵差不多，不能不令在战后获得晋升中将军衔的16师师长高虎子将军气馁。
　　航空兵在山东战役期间除了执行对敌军（主要是登陆场、集结地）进行轰炸扫射等战斗任务外，还担负了侦察、通讯及瓦解敌军的宣传工作，发挥了独特的作用。航空兵对己方士气的鼓舞作用很大，每当飞机出现在战场上空，都能引发陆军部队的欢呼。战役的后半程，陆军各师都在争取航空兵的支援，主要就是考虑到提振士气。
　　从建国前就开始的航空事业的巨大投入终于换来了回报。飞机所展现的威力不仅被中日两国所重视，而且受到了德、英、法等国的研究。他们发现自己对于飞机的运用已经落后于中国了，不约而同地加强了航空兵建设，依照其远胜中国的工业实力，赶超中国空军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以这样说，山东之战就战术方面改变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历史。根据军情局、外交部及国安总局掌握的情报，日本在战后高度重视航空兵，在陆军参谋本部及海军军令部都增设了相应了部门，研究、引进最新的航空技术，可以想见，在不远的将来，日本航空兵将成为中国航空兵的劲敌。
　　1916年3月上旬召开的国防会议关于空军的建设编组问题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展开的。首先由商凤春空军上将介绍了已经核实的各国航空兵的发展情况，在欧洲战场，航空兵的规模已经很可观了，德法英三国参战飞机总数超过了1500架，在战役中发挥了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在进入汇报的主要部分后，商凤春上将建议国家继续大力扶持航空业的建设，建立更多的研究所和航校，研制更多的飞机，培养更多的飞行员并扩大空军现有的编制，“现在的情况已经印证了总统对于航空的预言，我们领先的优势正在丧失，这取决于我们工业基础的薄弱。但正因为这样，我们必须继续大力发展空军，至少要在东亚要建立空中优势才行。”商上将在谈到空军编制时说，“在海军航空兵司令部组建后，空军与海航的关系要明确，承担的任务也要明确。我认为，掩护并支援海军的任务应归海航，但其余的事情就是空军的了。”商凤春认为空军应当建立空军司令部——航空队——联队——大队——中队——小队的战斗编制，每小队编机4架，每中队12架，每大队36架。联队则不等，或辖3个大队，或辖4个大队，根据任务来调整确定。每个航空队辖数个联队，联队分为战斗机联队、轰炸机联队及其他特种任务联队。
　　在空军设定的编制中，航空联队相当于陆军的军，航空队则相当于军区了。所以，商凤春为航空队司令官申请的军衔为中将，联队长为少将。
　　年轻的共和国空军在山东战役中大放异彩，但损失也很大，战役期间战损飞机17架，因故障毁损11架、停飞修理23架。战后经大力补充，飞机总数在1915年底突破了400架，其中四分之一被划归了海航，空军实有作战飞机不足300架，按照空军拟定的新编制，编为三个航空联队，司令部分驻广州、沈阳及济南。航空队暂时不设了，因为战机太少了。目前可以总装飞机的有西安、上海两地，如果开足马力，产量加起来每月可达50架，这是理想化的最高产能了，实际情况因受制于部件的影响，每月能生产40架飞机就不错了。飞机不似大炮，涉及的东西太多了，除了飞行员之外，还须机场、维修站等地面设施的支持和难以一下子解决的高发的故障率，使得现役军机约四分之一总处于维修状态。
　　中日山东战争结束后，兵工总署成立了航空局，统一协调飞机部件及总装的生产。根据兵工总署的意见，目前的当务之急不是扩建总装厂，而是充实加强配件厂的产能。计划将南昌、广州、西安、上海、洛阳五地打造为航空配件的生产基地，计划总投资8900万华元，时间为四年，目标是新建11个厂，改造和扩建17个厂。计划的后半段将扩建上海及西安的总装厂。计划全部完成后，飞机的月产量将突破100架大关。
　　兵工总署的计划得到了政务院的批准。今年才是计划实施的第二年。空军及海航要求提供新飞机很迫切，但实际情况是，战争结束后到现在，实际提供给军队的飞机不足250架。原因是在1915年在上海召开的航空建设的专题会议上，龙谦对发展航空提出了一系列新思路，强调研制新飞机的重要性，认为航空是一个崭新的领域，进步日新月异，搞那么多技术落后的飞机纯属浪费。当前要抓紧的是研究领域的加强，特别是飞行理论的研究要立足自身，不能依赖仿制。龙谦特别强调了航空发动机的研究，认为是重中之重。为此，国家加大了人才引进的步伐，主要从美国招聘了大量的机械及航空领域的科学人才，建立了一系列的实验室和研究所。使得航空研究所的数量达到了七个。并在上海和西安建立了大型的飞行实验室。使得战后对航空建设的投入超过了计划，到1915年底，实际投入的资金已经15800万元了。兵工总署那份关于航空业基础建设投资的计划至少翻了一番。
　　1915年春的航空建设专题会议上龙谦提出了组建民用航空的建议，起初与会官员认为过于超前了，但经龙谦的解释，大家明白了民用航空是支撑军用航空发展的基石。战争的时光总是少于和平岁月，不发展民用航空，国家很难一直对军用航空高投入下去。于是促成了中国民用航空总公司的成立。
　　进入1916年，中国加入欧战迫在眉睫。至少在军内对于加入欧战的呼声高起来。战争是一个吞金怪兽，吞噬着和平时期积攒的巨额财富，但带来的好处也是巨大的。日本盘踞冀东的中国驻屯军被迫撤走了，天津、汉口等地的日租界被收回，对日本的庚子赔款取消，便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而且，战争带动了经济的发展，山东战役便拉动了全国经济，开设了更多的工厂，增加了税收。这真是个奇怪的现象。
　　迅速收回国家利益还要靠打仗已经是决策层绝大多数人的看法，如果中国择机加入欧战并获得胜利，其收获将远超山东之战。光是关税自主一条就足以打动人心了。1915年关税总额高达7500万元，如果翻上一番，财政凭空多出七八千万，能办多少事？这不止是一个面子问题，而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另外，无论加入哪一方，理论上不需要再支付庚子尾款了，这也是一大笔钱，特别是对俄国（辛丑条约中俄国比例最大是日本的三倍有余），无论如何不用再付这笔令人气恼的款子了。
　　战争当然要花钱，但这次加入欧战不会在自己国土上进行了。战费很大程度上将由别国负担，何况还有战后的若干好处。所以，在1916年3月召开的最高层军队编制研讨会上，商凤春提出的扩编空军的建议得到了批准。空军将成立三个航空队，司令部分设天津、长春及广州。番号分别是第一至第三航空队。其中第一、第二各编三个航空联队（战斗机2，轰炸机1），第三航空队编两个（战斗及轰炸各1），按照这个编制，空军将迎来一轮大发展。
　　这个结果彰示了中国即将投身欧战的决心。
　　上海将成为海军航空兵司令部的所在地，海航的编制问题纳入了海军的一揽子方案中。
　　相比于空军的大发展，海军在建国后特别是山东战役后的发展的缓慢的。共和国海军力量就是满清留下的那点薄弱的老底子，无论是舰艇还是人才，相比东面那个恶邻都不值一提。建国后成立了海军总部，委任龙谦的老参谋长方时俊为海军总司令，开始了对海军力量的整顿。方时俊根据龙谦的指示，首先请出了严复、萨镇冰等海军名宿，甚至将满清贵胄载泽也启用了。像李准等早已“投靠”蒙山军的满清海军将领更不在话下。方时俊用很长时间调研了海军的实力，对海军不同于陆军的特点有了清晰的认识，认为就国家现有情况，在短时间内大力发展海军使其能够与日本相抗衡是不现实的。于是确定了积蓄力量长期发展的方针，计划用20年的时间打造一支可以匹敌于日本的海上力量。
　　方时俊以及他组建的海军班子将日本海军视为了假想敌。彰示了海军的勃勃雄心。提出这个战略性的目标在海军内部是有争议的，即使如因建国后日新月异而对海军发展充满信心的萨镇冰副总司令，也认为将日本作为赶超对象有些狂妄了。但方时俊为首的蒙山军派却坚持必须将日本视为海军的大敌，只有赶上并超越日本海军，中国海军方能在全球局势中占有一席之地，从而维护国家的海洋权益。
　　龙谦数次对方时俊说，海军的发展必须抛弃日本海军发展的路子。研究日本海军的发展是必须的，但绝不可单纯地走追赶之路。由于飞机技术的飞速发展，现在以战列舰为决胜力量的现状将彻底改变，追求拥有超大口径火炮大吨位军舰的看法将注定是笑话。龙谦提出了航空致胜论，认为可以起飞飞机的特种军舰以及潜艇将是战胜日本海军的法宝。
　　这个观点只有极少数人知晓。那些留学英美自认对海军战力有着充分认识的海军耆宿们不以为然，潜艇能干掉巡洋舰战列舰？飞机？那种只能投掷几公斤重炸弹的飞机能炸沉敌人的巡洋舰战列舰？怕是连1000吨的驱逐舰也办不到吧？
　　先搁置对海军发展走那条路的争议，在更多的方面大家还是取得了较为一致的意见，那就是先夯实基础。方时俊否决载泽筹资买舰迅速扩充舰队的提议，坚持必须走自己造舰的路子。这样，从建国以来，海军经费主要投向人才培养、舰船（含海军兵器）研究及造船能力建设三个方面。
　　从1910年起，海军逐年增加派往美国的海军留学人员。根据共和国主要领导出访美国签署的海军秘密协定，一方面派遣大学生留学美国学习舰船专业，另一方面派遣海军现役官兵加入美国海军实习，全面学习美国海军。其三就是在船舶制造上与美国深度合作，购买美国的设备和技术，在广州及上海建立船厂。其四成立了合资的中美太平洋航运公司。同时，兵工总署成立了海军兵器研究院，开始了海军兵器的仿制研发工作。
　　美国处于制约日本的目的，对中国海军建设方面给予全面的支持。美国分析评估了中国的海军现状，认为中国绝不会构成对美国的威胁，所以放心大胆地出售、转让海军技术，“热心”为中国几乎是一张白纸的海军建设蓝图添砖加瓦。
　　当然，海军还是买了一些舰只的。数年来陆续向美英购买了6艘巡洋舰、7艘驱逐舰及4艘运输舰。淘汰了一批老旧的炮艇，编组了东海及南海两支舰队，为了避免与日本海军发生冲突，海军重点建设了以海南榆林港和福建马尾港为基地南海舰队，加强了海上训练。与满清时期海军的出海训练相比是大幅度提升了，这得益于海军经费的逐年增加。
　　值得一提的是海军大力发展潜艇。这方面的合作对象不是美国而是德国。中国先后向德国购买了20艘最新的潜艇及全套的潜艇技术，在上海建造了潜艇工厂，开始试制自己的潜艇。使得在山东战役爆发前海军拥有了两个潜艇支队并在战争中取得了令世界瞩目的战绩。
　　山东战役海军水面舰艇未参战，也未遭到损失。但全力投入战争的20余艘潜艇在取得辉煌战绩的同时，自身损失也极大。战沉7艘，因故障损失2艘，加上因各种故障返回基地不能出战的舰只，几乎将潜艇部队全部损失掉了。
　　战后，海军总结了战争中的经验教训，统一了思想，认为潜艇已经展示了其战略遏制的能力，假如中国海军拥有一支远超日本的潜艇部队，将构成对日本海军的重大威胁。于是将发展潜艇置于了最优先地位，提出了海军发展的十年规划，准备打造一支拥有50艘远洋潜艇的强大部队，并具备建造驱逐舰、大型运输舰（3000吨级别）的造舰能力。
　　这份规划几经修改，在1916年春的三军编制研讨会上抛出，得到了原则通过。会议决定海军将建设海军航空兵及潜艇为发展重点，适当建造并购买一批水面舰艇，使得十年后（1925）海军水面舰只总吨位达到24万吨的水平。建设北海、东海及南海三支水面舰队，其中北海舰队基地设于青岛，东海舰队基地设于舟山，南海舰队分置马尾及榆林。
　　涉及的海军拨款也确定了，按照每年递增10%的速度，至1925年，海军经费将超过3.5亿华元。
　　但海军将不参与欧战的决策也确定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次主题为陆军编制的会议扩大至陆海空三军编制的确定，会议的最后一项议题是关于中国是否应当加入欧战并选择阵线。这是确定召开本次会议时龙谦给总参谋长司徒均上将布置的。在三军编制问题基本确定后，会议转入了困扰军队多时的欧战问题。参加会议的人数也增加了，邀请了政府及议会的主要首脑共同研究。
　　山东之战带来的后果开始显示了，那就是对列强的蔑视。不仅军队开始显示一种超乎自身实力的自信，而且政府方面反对战争主张和平发展经济的呼声也减弱了。令一直抱着和平发展主旨不放的政府总理方声远愈发感到孤立。会议对中国应当主动加入欧战取得了相当一致的意见，但对加入何方，如何加入却争吵不休。如果不解决与谁结盟的问题，如何加入实际也就谈不到了。军方内部的声音也不一致，陆军主张与德国结盟，海军则解决反对，认为即使德国打败法国也无法取得战争的胜利。空军则左右摇摆，一部分人支持陆军，另一部分人支持海军。龙谦看过分组讨论的意见汇总后在3月10日召集了一次秘密会议，谈了他对欧战的基本判断后批评了军队流露的轻敌思想，提醒军方诸将欧战的激烈程度远超中日山东战争，绝不能有任何的自大。龙谦说，目前我们可以确定积极的态度，但不做最后的站队选择。总参谋部和国防部尽快完成这次三军的编制调整、部队换防和军官配备，兵工总署及相关部门抓紧武器及军用物资的生产，至于如何打，跟谁结盟，需要再花几个月时间（龙谦判断为三个月）来观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将部队整编完成，特别是陆军部队的整编调整必须完成。三个月的时间不足以将空军及海航的飞机补充到位，那不要紧，即使参加欧战，靠得主要是陆军。
　　不过，高级将领们从最高统帅的发言里听出一个明确的信号，那就是不看好在战争中明显占优的德奥一方，总统的这个判断令海军感到鼓舞，而令陆军气沮。
　　会议一直延期至3月11日结束。会后，龙谦留方声远主持中枢政务，自己则带着水利、铁道、民政、交通等部门的官员开始了新一轮的巡视。这样的巡视每年都要进行，这次巡视的重点是交通及水利。


第六节 让步
　　中国自3月份后开始的陆军整编调动未能瞒过列强的眼睛。英法俄德日等国都在大力搜集华军整编的详细情报。至4月中旬，华军整编及部队配置调整的情报陆续得到证实，对于西北及东北两大军区兵力的加强引起了俄国和日本的严重不安，俄国通过外交途径询问中国兵力调整的目的究竟为何？外交部的答复是纯属正常的军事调动，无须大惊小怪。俄国人自然对此答复不能满意，他们极为担心华军将对俄远东地区展开进攻，最近一段时间，俄国人相当落后的情报系统不断收到中国军方的文件（后来证明是日本人伪造的），那些语言逻辑混乱的“动员令”总是在讲一件事，即俄国人霸占了中国10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中国必须利用这次绝好的机会收回。
　　法国人和俄国人一样感到不安。根源是法军在凡尔登战役处于极端被动的境地。自2月21日（中国为22日）德军发动对凡尔登要塞地区的攻击后，法军由于其霞飞总司令的犹豫不决（霞飞总是怀疑凡尔登不过是德军掩盖其真实进攻方向的烟幕弹），法军在墨兹河东岸的阵地几乎全部丧失，连巨大的坚固无比的核心堡垒杜沃蒙堡垒也被德军占领了，这个巨大的起到支撑作用的堡垒被攻占是一个极为离奇的故事，德军将一年半之前攻克比利时堡垒用的巨型榴弹炮搬来轰击也无济于事，因为凡尔登要塞的防御工事在最近的一次修缮中增加了一层额外的水泥和松散的石头、泥土，新的圆屋顶型的工事有着很好的震动吸收能力，任何的炮弹都难以穿透。在经受了德军巨炮的猛烈轰击后，堡垒基本完好，堡垒中的士兵虽然被震得七荤八素，但却没有受伤。
　　但离奇的是法军驻守堡垒的兵力却大部撤走了，2月25日，守卫杜沃蒙堡垒的法军士兵只剩下了区区60人，尽可能地龟缩于堡垒的底部，三个分队的德军从三个方向接近了堡垒，并未遭受预料中的打击。他们顺利地进入了堡垒，根本无人拦阻。一名德军士兵甚至找到了一个内部餐厅，吃了几枚煮熟的鸡蛋。最后发现了惊恐万状的法军并将其俘虏。
　　杜沃蒙要塞的陷落使得法军指挥官卡斯特劳将军在墨兹河东岸的阵地陷入瓦解，但拉斯特劳还是决定战斗下去，他向霞飞建议贝当指挥的第2集团军立即驰援凡尔登并且固守墨兹河西岸。霞飞同意了。凡尔登的战况开始在法国流传，民众对政府及军队在凡尔登一线的被动极为不满，这导致了法军开始高度重视凡尔登地区，大批的预备队开始增援上去。从2月下旬起，德法两军在凡尔登地区展开了极为残酷的搏杀，逐渐使这个本来籍籍无名的法国小镇名扬天下，成为了欧战西线战场不折不扣的绞肉机。德军总参谋长法金汉将军的战略意图似乎正在实现，凡尔登每时每刻都在放着法国人的鲜血，法金汉好像没有意识到，凡尔登在为法国人放血的同时也在快速放着德国人的血。
　　战役进入四月份，英法联军有些撑不住了。凡尔登成为了这样一种东西：它超越了一个要塞应有的地位而变成取胜战争的象征，似乎丢失凡尔登这场决斗就输了，大批的军队调上去，灰头土脸的残兵撤下来整补，然后再调上去打。为了减轻凡尔登方向的压力，英军开始策划另辟战场主动进攻，这个地点选定了索姆河。但英法联军认为，最强的策应应当在东线，现在已经证实，德国人将1915年集中于东线的若干主力部队利用其完善高效的铁路网抽回了西线。德军在东线的兵力处于开战以来的最低谷。如果俄军发动一场猛攻，其效果比索姆河的进攻更好。于是协商俄国人，希望俄国发挥其盟国应有的作用，利用其人力优势发起一场决定性的进攻。
　　沙皇尼古拉二世是这样一个人，诚实、懦弱、无能。他对履行盟国义务总是不折不扣到了不顾自身安危困苦的地步。在亲自执掌俄军总司令后也希望发动一场大规模的进攻以改善不利的境地。开战20个月，俄军丢失了大片的领土的同时蒙受了极为惨重的伤亡，彻底暴露了这个老大帝国无法掩饰的虚弱。人力的损失沙皇根本不在乎，他曾在一个非正式的场合说过这样的话，对于俄国，唯一过剩的就是人。土地的被占也不是问题，俄国的领土庞大到一个惊人的地步。再说了，只要赢得这场战争，那些被德国人占领的土地还不是乖乖地回到帝国的怀抱？但物资的短缺就不能不正视了，到了1916年春，俄军的物资短缺达到一个异常严重的地步，不仅军械短缺严重，而且所有军用品都出了问题，加上管理混乱的恶果进一步体现，常常出现甲部队急缺的物资却发给了乙部队的现象。
　　由于开战以来极为严重的伤亡，导致大批熟练的工人被征入伍，进一步恶化了生产形势，大批工厂因缺人或缺原料而开工不足，进一步加剧了前线军用物资的短缺。
　　仅仅两年不到的时光，俄国已经呈现出崩溃的迹象了。
　　俄国是决不能崩溃的。英法决不允许俄国崩溃。
　　不让俄国崩溃只能为其输血。但自土耳其加入德奥阵营，从地中海方向援助俄国的水道断绝，英国只能走北冰洋凶险莫测的航线向俄国送去其急需的物资。进入1916年，这种援助正陷入难以为继的境地。一方面是英国自身的问题，法国战线想一个无底洞在消耗着大英帝国的血肉。另一方面则是德国潜艇的肆虐，光是1912年2月份，英国被德国潜艇击沉的商船吨位就高达60万吨！德国人似乎找到了令英国快速失败的路子了，我的公海舰队是打不赢你的大舰队，但我的潜艇却可以不断为你放血。英国这样一个岛国如果失去了殖民地物资的输入是不可想象的，所以在欧战中越来越承担主导地位的英国迫切需要改变局势，寻找新的外援。
　　现在俄国感到了中国的威胁，已经查明，驻扎在满洲及外蒙的华军部队令俄国越来越不安。现在的情况是加强西线力量变得不现实，因为远东方面一直要求充实其兵力来防备中国倒向德奥后对俄国远东地区的攻击。中国人在对日战争中展现了其能力，当年日本狠狠教训了俄国，现在却惨败给了中国。这样一种逻辑关系令俄国深感不安。所以，俄国拒绝了英法提出的对德奥施加压力的要求，转而考虑起了远东的安全问题。
　　英国似乎找到了一条取胜的捷径，那就是将财大气粗的美国拉进战争来。美国政府已经对德国在战争中施放毒气屠杀平民的行径越来越反感（这要归功于英国成功的宣传），威尔逊政府已经有加入协约一方的冲动。但美国国内反战情绪依旧浓厚，欧战的血腥残暴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巨大伤亡吓坏了美国人，任何参加欧战的声音都遭到了猛烈抨击。美国民众希望政府出面调停结束欧洲的流血而不是加入战争以战止战。威尔逊必须找到加入欧战的充分理由说服民众，否则就什么也不能做。而1916年这个年份比较特殊，是美国的大选年，威尔逊打出了终止欧战的口号谋求连任，这个时候是不能考虑参战的。
　　美国人对英国人提到了中国。虽然中国也是换届年，但中国那位“独裁者”似乎不存在连任的任何危机，除非他决心放弃权力。根据美国人的了解，认为中国并未决定加入德奥一方，他们在待价而沽，只要协约一方开出足以打动中国的条件，中国完全可能放弃与德国的传统友谊站到协约一方。中国不是日本，中国可以提供对协约实实在在的支援，或者调集30个或者更多的师海运西欧，或者沿着西伯利亚铁路线向俄国提供援军。即便中国人像狡猾的日本人一样不提供部队，至少可以让俄国感到安心不再担心远东的安危。在豪斯特使回国后，美国加强了对英法两国的劝说，力图使英法俄三国满足中国的条件，将中国拉入协约阵营。
　　中国人提了些什么？关税自主？殖民地问题？治外法权？这些东西有那么重要吗？必须承认一个事实，中国不是十年前了，中国军队已经证明了他们有资格提出主权方面的要求了。好在他们并未提出令英俄不能接受的条件嘛。问题要从两方面去看，如果中国加入德奥呢？会是一种什么景象？
　　美国人说服了英国。更因为西欧战场日益恶化的形势，使得英法俄在中国问题上终于取得了一致。这个过程是艰难的，俄国和法国的困难更大，他们迫切希望得到新的援助。其实阻碍在于英国，英国总是对中国的崛起感到不安。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答应中国的某些条件总比在远东添加一个敌对大国要划算的多。终于，英国人在四月初派出了特使前往中国，代表协约国与中国进行谈判，无论如何要将中国拉入自己一方，从而解开这个死结。
　　英国特使史密斯是4月20号秘密抵达北京的，他肩负极其着重要的使命，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中国结束中立。
　　严玉龙少校所在的原第6师16旅根据国防部命令整编为第17军49师。为了表彰16旅的战功，国防部是以该旅为基本部队扩建17军的，旅长曲致庸少将（山东战役后晋升为少将军衔）直升军长，军部以16旅旅部扩编而成。这样就给原16旅军官一次千载难逢的升官机会，原46团2营营长严玉龙也晋升为中校，调新组建的49师147团任团长，跨越了军中很重要的一个台阶。
　　按照国防军已经形成的惯例，团级军官就进入了中级军官的行列，而营以下（含营）只能称之为基层军官。
　　17军是被编入西北军区的，预定的驻防地域是西府（宝鸡）。该部仍在山东——河南一带整训补充，但团级以上军官获得一次休假，分批乘火车到北京游览首都。严玉龙于是获得一次进京的机会，他抽了空子到丰台后勤学院探视老长官周毅中将。
　　后勤学院隶属于联勤总部，是培养后勤军官的最高学府。丰台一带全是军营了，总部的大机关几乎都扎在了这里，总参谋部、国防部、联勤总部、海空军司令部……丰台这个北京门户成为军队系统的大本营。
　　按照惯例，军事院校的院长校长们一般都是挂少将军衔的，只有福州海军军官学校和济南军事学院的一把手挂着中将肩章。后勤学院论地位是不能跟被公认为海陆军最高学府的军校相比的，周毅复出后被授予中将军衔出任后勤学院院长显然是照顾了其历史。
　　严玉龙一直与老长官保持着书信来往。即便是周毅被软禁的那几年，严玉龙也按照每月一封信的频率汇报自己的生活工作，介绍着外界的情况。他不知道他之前给周毅寄的每封信都受到了军情局的检查，但那些并无大碍的信函倒是全部抵达周毅手中了，给深陷囹圄的周毅莫大的安慰。
　　那几年里，像严玉龙这样“忠心”的部下真不多。
　　龙谦建国后第一次出巡就回到了自己的发迹之地山东，凭吊了鲁山墓，也在郑家庄探望了周毅。那次之后，周毅的待遇好了很多，其缘由大概因为龙谦已经原谅了周毅在新宁之变中的态度了。直到周毅被任命为后勤学院中将院长，算是将那段蒙山军军史上不堪回首的一幕揭过了。
　　周毅很高兴严玉龙的到来，亲自下厨帮郑婵为严玉龙整了一桌菜，席间喝了好多酒，详细询问了山东之战的过程，对严玉龙的进步感到由衷的高兴，微笑着对郑婵说，想不到我原先的通信兵如今已是中校团长了！
　　严玉龙望着鬓角已经全白了的老长官，心里却有不忍，“如果没有那回事，您至少是上将了。”
　　“不要提那件事！”周毅的神色严肃起来，“那件事错在我。若不是龙司令的宽容大度，换做任何人，我的脑袋都保不住了！”
　　严玉龙还想说，被周毅严厉的眼神所制止。于是话题转到了陆军的大扩编上。
　　“老领导，您觉得我们是不是要对俄国开战了？不然为何将大批的部队调入西北和东北？老1师也出关了。”
　　“这个就不是你所关心的事了。这一次16旅运气好，直接扩充为军，部队的素质肯定会下降，你应当抓紧时间练兵，不要去考虑哪些最高层所考虑的事。有总统在，一切都会安排的妥妥当当。”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的新绿，“我们这些人算是命好，跟着总统，看到了一个新中华的诞生和强大，不是吗？吃菜，吃菜。”
　　话题转到了家务，不再谈公务了。周毅已经听说了英国特使进京，是封国柱元帅在电话里对他说的，他却没有对严玉龙讲。当年那批蒙山军元老，跟周毅保持往来的就剩了封国柱。
　　周毅也知道龙谦不在北京。他出任后勤学院院长后，曾举家被欧阳中接入海晏堂吃过一次家宴。那次之后，表面上算是恢复了正常。没人再提新宁之变了。但周毅清楚，他永远不会回到军队的核心了。
　　“玉龙，你要记住，人的一辈子最关键的就那么几步，走对了一生顺畅，走不对就步步蹉跌了。凡事多动动脑子，嗯？”临别之际，周毅这样叮嘱道。


第七节 肃贪的思考
　　从1911年起，龙谦每年至少出巡一次，时间为一个月左右，一般选择在秋天。每次都有一个调查或视察的主题，或工业，或工业，或教育，或民生。根据所拟定的主题不同，选择的陪同人员及目的地也不同。曾经有过秘密出巡的打算，搞一搞戏文里的微服出访，但证明极不可行。第一还不是安全问题，而是他必须与办公厅保持畅通的联系，随时处理紧急公务，这就杜绝了他秘密出访的念头。
　　1916年龙谦将出访时间提到了春季，目的是看一看西北数省交通和水利方面的情况。陪同他出行是交通部长端方、水利部副部长刘道一。另外还有一个令官员们感到头疼的人——监察部长曹敏忠。
　　他们从北京乘火车出发，第一站到了太原。在阎锡山省长的陪同下看了已经投入使用的汾河水库并花了一天时间骑马考察了汾河西岸几十里的地方。山西的问题不是涝而是旱，修建水库也就是整饬水利必须的功课了。水库的作用主要是抗旱而不是防洪。
　　龙谦满意地看到太原西郊人工造林已经初见成效，听阎省长介绍了其植树之经验，无非是包干的办法，却也有效。山西的情况一直令中枢满意，在义务教育、乡村自治、金融改革等方面成效显著。建国后第一家被央行审批成立的地方商业银行就出在山西，如今这家晋商银行的业务已经遍及北中国，开始向南方渗透了。龙谦着重了解了农业情况，阎锡山汇报说农业一直比较稳定，增长率在5%左右，基本实现了粮食自给。从这位年轻省长的汇报中，听出其关注的还是交通和工业，希望中央在交通及工业的布局上更多地倾斜山西。
　　实际上山西的交通和工业已经有了不错的基础，自正太铁路后，山西在建国后修建了太原至长治的铁路以及同蒲铁路，但同浦路北段尚未竣工，预计要到后年了。太原至蒲州的南同蒲线已经在去年通车，连接上了陇海路。端方还出席了竣工剪彩仪式。等北段通车连接上正在建设中的京绥铁路后，有“表里河山”之称的山西就有了四个出口，这将极大地改善该省的经济。山西对交通的渴望很甚，修建同浦路的一半款子是省里自筹的，阎锡山下令所有吃“皇粮”的必须人人报效。为此受到了总理的批评。但其建设的成就也大，不仅铁路上的快，公路建设也颇有成绩，受到了交通部的肯定。
　　除了交通，工业方面的成绩也很大。太原已经是国家重点建设的重工业城市，军工比例高，钢铁和煤焦是其两只拳头。自太原至晋东南铁路修通后，太原也组建了山西钢铁公司，现在的年产量已经突破5万吨，加上先期建设的长治钢厂，山西一年可以生产13万吨粗钢和15万吨生铁。至于煤焦更具优势，目前京津等地的煤炭和焦炭基本来自山西，其煤焦收入占据了全省收入的55%。财政一直比较充裕，是向中央“贡献”的省份之一，也有余力来建设交通和工业。
　　龙谦在肯定山西交通及工业建设成绩的同时还是提醒阎锡山等山西官员注意环境保护问题。现在几乎没人真正明白环境破坏的结果，估计这样搞下去，再有十年就出问题了。所以，龙谦强调了水土保护的问题，指示要将植树造林的工作坚持下去。说从北京来山西，所见的山头基本是秃的，啥时候能披上绿装就好了。植树涉及到投入和保护，关键在利益的分成。不要怕百姓挣钱，荒山嘛，就把它交给百姓，以村为单位，成材的树木就是村里的收入。
　　龙谦在太原住了三天，除了看水库及造林，还视察了几个军工厂。然后沿刚竣工的同浦路南段（太原至蒲州）乘专列南行，过黄河进入陕西。1915年，渭河流域遭遇水灾，水利部有个治理渭河的大方案，但反对的声音不少，一直没有定下来。龙谦不懂水利，他更想看一看灾民的安置问题。
　　曹敏忠此行的任务是调查陇海路西段发生的贪腐案。他派出的调查组已经到了西府，他是去督促办案的，被龙谦听说后拽了一同走。
　　在路上，就监察部持之以恒的反贪污工作，端方与曹敏忠曾有过激辩。
　　端方认为从建国以来监察部为了肃清官场流弊，抓了判刑的官员足有上千名了，砍掉脑袋的也过百了，还建立了直属监察部领导不受地方辖制的检察厅。但效果呢？言外之意是贪污照旧，抓不胜抓，“令人不解的是，监察部所抓的都是干员。比如交通部那些被抓的，都是很能干的人。相反，尸位素餐者不少，却高枕无忧。”
　　端方是开国部长中一直干到现在未动地方的少数人，跟龙谦也惯熟了，说话已无忌讳。
　　曹敏忠说，“我不管他是干员还是庸吏，贪污就抓，没有例外。”
　　这倒是事实，曹敏忠肃贪并不划线，出身蒙山军系统的官员也抓了不少。
　　“是有点前赴后继的味道。”刘道一是从岳阳市长位子上调水利部的，去年年底从司长升为了副部长，第一次陪总统出巡，一直谨言慎行，此刻却忍不住说了一句。
　　“要想禁绝贪污是不可能的。”端方跟曹敏忠不对路。他知道曹敏忠此行又对准了交通部，不知道自己的哪个干员要倒霉了。
　　“合着你的意思，国家就不用管了？”
　　“我不是反对肃贪，而是说没有用的。”
　　“抓一个少一个。”
　　“未必。”
　　龙谦轻笑一声，“我来问你们，先不要说共和国的事情，说说历史吧，你们觉得历史上的那些皇帝们，他们喜欢贪官还是喜欢清官？”
　　“这还要说？”曹敏忠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就发现不对了。这几年他铁腕肃贪，决心一洗千年流弊，打造一个风清气正的官场，闲暇之时很是读了些史书，为得是以史为鉴。但发现历史上的贪官往往都是皇帝的宠臣，很难说皇帝受了蒙蔽。
　　“发现不对了？”龙谦无声地笑笑，“今天就我们几个人，我便说说我的心得。其实，皇帝们一般是喜欢贪官的。理由有这么几条，其一，贪官好用。而清官则不好用。因为清廉，自觉无把柄在上级把握，自然理直气壮。这里有个最好的例子，那就是萧何。你们不妨看一看《史记》或者《汉书》中的萧何传，刘邦听到萧何在后方一心为公便默然不语，当萧何听了门客的建议巧取豪夺民财，刘邦反而大喜，并未处罚萧何啊。其二，皇帝们本身就是大贪污犯，他们也缺钱，不要以为皇帝就不缺钱，只有贪官才可以为他们捞钱。其三就涉及人性了，很多时候，皇帝给大臣的俸禄奖赏并不高，却要他们出生入死为他拼命，只能另辟蹊径了。皇帝给的只是权力，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臣下的贪污，皇帝一清二楚，不过是不过问罢了。”
　　端方是满清重臣，对于旧官场那一套是心知肚明，熟稔无比。对于龙谦所说自然心领神会，脸上便挂了会心的微笑。但刘道一却出身同盟会，又年轻，自然想不通其中的真正关窍，“那皇帝为何还肃贪？”
　　“哈哈，这就是权力的妙用了。皇帝肃贪为得是清除异己嘛。任何时候，肃贪都是可以摆在桌面上的嘛。”端方哈哈大笑。
　　“除了这一条。肃贪还有其他的好处，其一，可以收取民心。其二，可以收利。比如你的交通部那个被处死刑的司长，没收了多少来着？”龙谦说了不用现今为例，却举了交通部的例子。
　　端方老脸有些挂不住。曹敏忠却脱口而出，“53万。”
　　“是啊是啊，53万无论如何不是个小数了。修最高等级的公路，一公里造价几何？在北京，买一处中等水平的四合院，用不了2000元吧？”龙谦脸上风轻云淡，“这些钱又转回了国库。这些年敏忠为国家挽回的损失近千万了吧？”
　　曹敏忠默然不语。他觉得龙谦这番话侮辱了他的工作。而端方却在想和珅的例子，乾隆将和珅的问题留给了儿子，才有了“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的故事。
　　“但是，我就是要跳出这个周期律！共和国不再走历史的老路！”龙谦突然加大了声音，将刘道一吓了一跳，“完全禁绝是做不到的，什么事都没有绝对。但基本禁绝是可能的。这个办法，不在监察部而在其他。当然，监察部的工作是重要的，也是有成效的，尤其是在现阶段。所以我不理会任何对于交监察部的攻讦，总在表扬并给监察部批奖金。不是动用收缴回的赃款，而是动用我的总统经费。”
　　“不知道你说的办法在哪里？”曹敏忠早已意识到肃贪的艰难，瓮声问道。
　　“在监督。在自下而上的监督，在于体制外的监督。假如政府的每一笔开支都有人监督，贪污就会很难。这些年一直搞阳光工程，搞招标，就是这个意思。最关键的部门不在监察部，而在议会。不是国会每天坐而论道的那帮人，而是基层各级议会，如果真正发挥出地方议会所赋予他们的作用，地方各级官员的日子就要难过的多，相应的，监察部的担子就轻多了……”
　　这却是梦想。在场的仨人都知道基层议会存在的问题，组建是组建了，但无论是构成还是运行都跟顶层设想的相差甚远，甚至大相径庭。各种势力盘根错节，远远超出了中枢的想象。跟行政系统的官员不同，地方议会的成员不可能采取地域回避的制度，只能用当地人，于是，宗族势力，教会势力，甚至各种帮会势力都将触手伸进了地方议会，越往下，问题就越严重。某种意义上，基层议会本身就成了贪腐的渊薮，这两年来，监察部以及各省检察厅没少办议会的案子。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龙谦轻声道，“现在运行不好不等于将来运行不好。这是我找到的最合理的路子。因为存在问题就去否认制度是有些匆忙了，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谈及民主，几乎没人反对，甚至有人骂我变相的独裁。但让百姓们选举他们信得过的人来制衡政府，这个在我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善政，却需要经历一个艰难漫长的过程。前些日子，洪先生对我说，与其大力加强议会建设，还不如另辟蹊径。我知道他说的捷径就是对官员的治理，加强制度方面的建设，严刑峻法，是可以收到一些短暂的效果，但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端方在龙谦端杯喝茶的空档插了一句，“洪议长所建议甚是。我认为共和国官场风气很不错了。这有赖于总统的身体力行，我这可不是面谀。”他是跟随龙谦出巡次数最多的部长，因为这几年交通建设是一个主题。
　　“哈哈，这就是面谀嘛。不过，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我不能不自控的严一点。没办法呀，谁让我这个位子万众瞩目呢？最近听到一些话，也收到了直接寄给我的匿名信，把总统府比为了阿房宫。断言我快完蛋了。”龙谦的面色沉下来。
　　在场的其实还有邵冲。但他绝对不会插话。作为龙谦的机要秘书，所有文件信函都是经手的，那封令总统深感不快的匿名信他是看过的，后悔根本就不该交给总统。每天寄给总统的信函都有几十封，署名的是必须交给总统亲阅处理的，但匿名的就可以由他来处置。
　　“司令不必懊恼。亿兆生民，总有些不可理喻者。我倒觉得司令这几年过的过于清苦了些，比建国前还累。”曹敏忠劝慰道。
　　“敏忠，我从来不相信理想可以坚持一辈子，当初我们蒙山整军，人人奋勇，个个心齐。但后来就不一样了，包括现在，那些已经当上了部长、省长、军长师长的，有几个还记得蒙山整军？不要以为高薪就可以养廉，人心是没尽的。所以还要靠制度，要靠来自外部的监督。国会组织对监察部的审计，你要坦然接受，全力配合。”
　　“是。”曹敏忠答道。最近众议院有个提案，准备对中央部委进行一轮财务方面的审计，得到了参议院的批准。列入第一批的就有监察部和警政部。有人说这是对总统的自留地下手，但龙谦却表示大力支持。
　　刘道一基本没有说话。他在想官场的风气，必须承认，蒙山军建政以来官场的风气大变，清廉自守的累见不鲜，公开索贿的极少，跟满清有着云壤之别。官员请客送礼之大减，变得偷偷摸摸，一些百姓可以去的场所却禁止官员出入。各级政府的支出全部公开，年初报预算，年底报决算，经议会审计批准。官员的收入也公开了，甚至在酝酿厅级以上官员财产公开呢。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带来的，他不知道有没有人比此人做的更好，但他知道已经很好了，何况还有外交的节节胜利，民气之上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一切都展现出一种蓬勃向上的劲头。包括回国后一直隐居直到去年才出山当选省议员的哥哥刘揆一也曾说过，一个伟大的新时代真的到来了。
　　当年他们提着脑袋反清革命，不就是为了创立这样一个国家吗？谁敢说同盟会建立政权会比人家做的更好？
　　曾经的理想早已放弃，或者叫合流了。建国后即获自由的刘道一从湘乡副县长做起，几年内便做到了湖南水利厅长，几乎一两年就升一次官。去年经宋教仁提名又奉调入京，当了水利副部长，成为了“三品”京官。这个过程中，是国家发生的方方面面的变化促使他全力以赴为这个国家效力，他看到了政府的作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下决心从根本上治理水患的。位子升得高了，目光也就远了，目前国家主要将力量投入到了对黄河（含支流）及淮河的整治上，水利部搞出一个雄伟的规划，准备用8-10年的时间将黄河及淮河水患基本根除。
　　但问题很大。淮河没有自己的入海口，几乎每三年就发大水。黄河的悬河问题日益严重。根据专家们的分析，除了在下游加固河堤外，还开始在上游做文章，重点是甘、陕、晋三省，努力种草植树，严控开荒，以减少泥沙泄入河道。这里面有个故事，上面出了个题目，黄河在中国历史上究竟是乱世闹事还是治世闹事？初听之下简直是开玩笑，自然是乱世出问题嘛，国家陷入内乱或者外患，哪有精力去整治黄河呢？但有人认真查阅了史料，得出的结论大吃一惊，竟然是乱世安澜，治世出事。这是什么缘故？难道老天爷真的通灵不成？最后的研究结果就出在上游，每当治世到来，人口膨胀，陕甘晋垦荒日多，导致了水土流失，问题就来了。于是下决心从根源抓起，彻底治理这条令历代都头痛不已的大河。
　　根据龙谦的提议，他们没有去西安，在渭南便下了车。当时是凌晨3点半，站台上静悄悄的，一下子跳下了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军人，令站长跟负责保卫专列的当地警局吓了一跳。他们已经接到了通知，说今晚有一列专列过境，没想到专列竟然停在了本站。自陇海路郑州至西安段通车后，已经“接待”了好几次专列了，都是过境，从来没有停靠过本站。
　　“我是总统办公厅的，请立即打电话给渭南市长，请他速来车站。”邵冲拿出证件冲对迎上来的站长晃了晃，“将专列调入支线，不要影响交通。”
　　站长一叠声地答应，立即和负责执勤的警察局副局长去打电话。等他们打完电话出来，在昏黄的电灯下看到众人簇拥着一个大个子朝自己的办公室走来。


第八节 南辕北辙
　　渭南市长白本华在睡梦中被惊醒，因为对方一句总统办公厅的自报家门，心头那点窝火立即烟消云散，“是，是，我立即到。”
　　匆匆忙忙叫来司机，乘车赶到火车站，东方的天际已经显出鱼肚白。
　　进入站长值班室，白本华立即找到了“正主儿”，那个下巴刮的铁青的黑脸大汉，但他却不知是谁。从坐的位子看，那个留了长髯的年长者和另外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官员都是这个黑脸大汉的下属。
　　来的路上，他一直琢磨着是中枢那位大员过来视察灾情，民政部来过了，国会的人也来过了，或许是政务院的首长，根本没想到总统亲临，即便有总统办公厅的电话在前，他还是滤掉了总统的可能性，思维的误区出在了渭南这个小地方，总统怎么会来这儿？
　　看出他的迷茫，邵冲上前两步，“是白本华市长？”
　　“是我。您是？”
　　“我姓邵，还不见过总统？”
　　白本华吓了一跳，没错呀，正是龙大总统！那次他去省城办事，恰逢中日终战协定签署，游行的队伍堵塞了大街，他看到过学生们抬着的总统画像。
　　“卑职见过大总统。”白本华是经历过满清的人，双膝一软，几乎要跪下去，猛然想起新朝是不兴下跪礼的，最终给总统鞠了个大躬。
　　“这么早叫醒你有些过分了，坐。”龙谦打量着眼前的官员，“你叫白本华？当市长几年了？建国前你在干什么？”
　　“回大总统的话。卑职白本华，前年七月担任本市市长。建国前是陕西巡抚衙门一名小吏……”白本华用浓重的陕音报告道。
　　“不要紧张。之前做什么没有关系。这两位想必你也不认识，交通部长端方，水利部副部长刘道一。说起来端方部长还当过前清陆军部尚书呢。现在大家不是坐在一条船上了？白市长，渭南灾情严重，中枢极为惦念，你能不能扼要报告一下救灾的情况？”
　　“是，”白本华压下心头的震惊，梳理了下思路，“去年秋天渭河大水淹了渭南，全市70%的乡镇受灾，幸赖驻军帮助，市区未曾进水，铁路也保住了……”
　　“这些我们都知道了，你说说现在的情况吧。”龙谦打断了白本华的汇报。
　　“截止现在，全市统计受灾人口9万5000余，计有1105人遇难或者失踪。救灾从大水退去就开始了，中央及省里下拨的救灾款总计230万元也陆续到位了，军队还捐助了300顶帐篷，顶了大用，去年冬天没有冻死和饿死一人，现在灾民基本得到了安置。开春以来，重建工作已经启动……”
　　“有多少人无家可归？去年冬天这部分人是如何安置的？”龙谦问道。
　　“大约有5万5千人无家可归……”在总统的追问下，白市长感到紧张。
　　“这部分人是如何过冬的？300顶帐篷能解决多少？嗯？”
　　白本华理终于清了思路，将本市去冬安置灾民的措施一项项讲了出来，龙谦觉得还算尽心得力，最后问道，“救灾款子够吗？这些款子的使用账目都清楚吗？”
　　“清楚，绝对清楚。大总统如要查阅，现在就可以看。款子花的差不多了，今春的建房补助只能一压再压……”
　　“我不会查你的帐，但有人要查。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监察部曹敏忠部长，他的人是肯定要对赈灾款进行审计检查的。你不要紧张，能够在大灾之后不死人，还算尽职。你说的安置灾民的措施也不错，我呢，准备到你说的安置点看一看。给你提三个要求，一是车辆，能不能找至少三辆汽车？不拘什么车型都可。如果不行就找几匹马来。其二就是你要给我当一回向导。其三就是不要泄露我的身份，更不要搞什么接待。明白吗？”
　　“属下听明白了。”
　　“那你去调车吧。我就在这里等。”龙谦挥挥手。
　　三辆汽车在一小时后到了，其中两辆是卡车。
　　“首长，您跟几位领导是不是先用点饭？”邵冲请示道。
　　天光已经放亮，龙谦看了下手表，“有道理，下一顿饭还不知在哪儿。走，我们回专列上吃点东西。白市长，叫你的司机们一起来吃饭。”
　　鸡蛋汤和花卷很普通，但专列的奢华让白本华及四位司机感到震撼。白本华下了命令，谁也不准打听首长们的身份。所以四个司机以及白本华都感到局促。
　　“多吃点嘛。尤其是这几位司机师傅。待会儿还要辛苦各位。”龙谦吃饭快，一碗鸡蛋汤，两个小花卷用极快的速度吞咽下肚，用餐巾擦擦嘴，丢下众人回自己的车厢找地图看。每次出巡，他都带一大堆的书籍，地图是必不可少的。
　　“总统，他们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邵冲报告道。
　　“这份地图带上。端方可以不去。康继勇带几个人即可，穿便衣，卫队不要都去了。”
　　“明白。”
　　龙谦开始了他的“突然袭击”。越来越发现下面的情况难以掌握，所有报告、总结一类的东西都是评功摆好歌功颂德。连水旱蝗匪一类的灾祸也是能瞒就瞒。起先总是觉得是“满清余孽”在作怪，东汉光武帝当然是明君，曾说过吏治的关键就在县级，他深以为然。但全国范围内像眼前这位看上去有些猥琐的出身满清旧吏的市长绝对不在少数，旧习惯的势力就大了。蒙山军建政的速度太快，严重缺少文官队伍的建设，即便是如吴永一类早早投靠自己的官员，身上也有若干令自己不能接受的东西。而且，即便是跟随自己打天下的老伙伴，也在建国后发生若干他不愿意看到的转变：讲究排场，喜欢众星捧月，追逐权力、名位……建政之前那股淳朴、吃苦、认真的劲头是越来越少了。这就是所谓的官僚主义，主观主义，个人主义一类的东西啊。凡是一个团体搞的久了，这些令最高位厌恶的东西就会难以避免第滋生，几无例外，至少中国的历史就是这样。已知的历史中那位雄才大略的开国领袖是用运动的方式，用发动群众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的，效果他知道。开国皇帝很多都有屠戮功臣的“劣迹”，这方面做的比较好的只有光武帝和宋太祖……曾经很反感的鸟尽弓藏的故事在自己坐上了这把椅子后便多了几分理解和同情，有时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不知不觉，自己也站到了开国帝王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了。龙谦一直提醒自己，要跳出这千年循环的恶性怪圈，自己首先不能依照帝王思想去思考问题，而应当借鉴世界范围内的成功经验，将自己定位于一个大公务员，自己的位子也是临时的而不是世袭的，尊重部下对于金钱名位的追求，重视制度建设，用符合人性的制度去约束人。所以他建立了监督体系，尽量让权力得到制约，给予官员明显高过满清的薪水，以保证他们过上相对体面的生活。
　　但实现自己的理想总要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依靠谁的问题。答案是明显的，他只能依靠军队，依靠情治机关。只要军队和情治机关掌握在自己手里，其他地方乱一点就不要紧，翻不了船。历朝历代，凡是有为之君都会紧握军权不放，这并无奇怪。因为在国家这部暴力机器中军队的杀伤力是最大的，情治机关比起武装到牙齿的军队也不值一提。在空军建立后曾有人建议撤销国防部而组建陆海空军部，道理是有的，但跟随他十几年对金钱权力相对淡漠的宋晋国立即反对，而且是严厉的反对，认为军队的人事大权必须掌握在可靠的人手里，决不能让军权失控。宋晋国显然是为国防部张目，宋晋国无疑信任王明远，认为军队高级军官（旅级以上）的任命权掌握在王明远手里放心的多。这个建议打中了自己的要害，因此否决了成立陆海空军部的建议，仍维持了现有的体系。宋晋国为什么不信任方时俊和商凤春？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对于龙谦调整几位军区司令官位子的建议，宋晋国是第一个表示赞成的，他又在担心什么？调整的方案并未征求那几位大将军的意见，但他们都毫无例外地执行了国防部下达的命令，包括已经升为元帅的封国柱，离开繁华的南京到苦寒的西北就职，也没发过一句牢骚。他承认，至少在现在，他们还没有流露出独霸一方尾大不掉的迹象。但是以后呢？特别是自己在六年后离开总统府呢？军队会像现在一样听话？
　　龙谦坐在白本华带来那辆越野车中，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这些令他头疼的事情。他的深思加重了坐在前排的白本华的担心，这位不是正牌子出身的渭南市长非常担心总统听到了渭南什么不好的传言，否则干嘛带监察部的曹阎王呢？
　　越野车是山东汽车集团前年定型的一款尚未公开销售的小汽车，底盘高，适合路况不好的路面，车子全部装备了军队以及政府机关，成为了公务专用车辆。就舒适度而言比不上该集团在产的三款轿车。早春带着凉意的晨风透过车体吹入进来，让龙谦有些发热的脑袋清醒了很多，丢开那些烦恼的事情，专注地观看车外的景象了。大水肆虐的遗迹犹在，路过的一个村庄大半的房屋尚泡在淤泥中，只有地势高的几户有人活动的痕迹，龙谦命令停车。
　　一只打鸣的公鸡带来了些许生气。龙谦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白本华和康继勇。迎着一位端着簸箕走出来的老汉，龙谦大声道，“老丈，你好啊。”
　　老头儿显然没听懂龙谦的问候，白本华用关中乡音当了回翻译，“老人家，这是京师里来的长官，问问你们的生活情况。”
　　老汉被京师长官这两个有分量的词吓住了，有些手足无措。
　　“老人家，都知道渭河发了大水，上面派我来了解情况，看看乡亲们的生活有什么困难。都进入春耕大忙季节了，今年的生计如何安排呀？”
　　老汉终于明白了，想了想，请龙谦等进屋里坐。龙谦拒绝了，“就在这里好。我看到你们村子不少人家的房子都完了，乡亲们尚未返回家园，村子里有没有人遭难？损失大不大？”
　　说到大水，老汉来了话题，“都是得罪了老天爷呀。这次额村遭难不小，死了两个，”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跑的慢了，多亏军队呀，要没有军队就糟啦，怕是要死一半人。乡下人攒点家财不易，舍不得呀。是军队的官长们硬把额们拖走的。军队好啊。”
　　“那你村的人现在住哪里？”刘道一问道。
　　他的湖南腔连白本华都听不懂，还是龙谦“翻译”给了白本华，白本华再“译”给了老汉。
　　“还住在邻村呢，”老汉指了指西面，“地里的活计倒没撂下，该种的都种上啦。就是这些，”他指了指被大水泡踏的村庄，“官府说要帮助额们盖新房子，也不知道靠得上靠不上。”
　　“他就是你们的市长，就是过去的县太爷。你让他说。”龙谦指了指白市长。
　　这句话老汉却听懂了，“啊呀，竟然是县官老爷！额给您磕头。”
　　白本华急忙扶住老汉，“不兴这个，千万不能这样。现在是共和国了，额这个市长就是为百姓办事的嘛。”
　　“额要谢谢白老爷呀。咱官府的人好呀，来了好几回清点人口，按人头送粮送碳，还给发了钱和棉衣。要不是白老爷治下有方，这回大水还不知要淹死冻死饿死多少哩。不行，额一定要给白老爷磕个头。”
　　“要谢就谢咱龙大总统吧，是大总统要求额们这样办的呀。”白本华福至心灵，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那是，那是。大总统是要感谢的，搁在过去，那能有那么多的兵来救人？额活了快七十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兵，都是些好后生啊。”
　　“老丈，白市长说的对，官府就是为百姓办事的。所以你不用感谢他。老丈啊，您见识多，渭河历史上没有这么大的灾难嘛。”
　　“去年的雨水太急了，没想到决了口子。”老汉指了指上游决口的方向，“听说军队派兵上了河堤，还是没护住……白白害了十几个好后生。听下游刘家湾的人说，把人捞出来后手臂还是挽在一起的。”
　　7师19旅抢险报告龙谦是看过的，那些奋不顾身而牺牲的官兵都追授烈士，记功晋级，该表彰的都表彰了。但渭河决口是不应该的，说明河防管理存在着大漏洞。水利部、陕西省都有人被摘了乌纱，现在却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龙谦转了话题，详细问了老汉生活及生产情况，听上去政府的工作还是有效的。
　　“白市长，把生产放在第一位是对的。天时不等人嘛。但今年无论如何要将被淹村庄的房屋重建工作抓好，部队我会下命令全力帮助你们。但政府应该承担主要的工作，明白吗？”
　　“大总……，我向您保证，绿柳营的重建一定让您满意。”
　　“不是让我满意，而是让乡亲们满意。好吧，我们不要打扰他们了，走吧。邵冲……”
　　邵冲摸出一个红包，“老爷爷，这是总统让我转交给你们的一点慰问金。您老收下吧。”
　　“总统？总统知道额们遭灾了？”
　　“那当然。总统一直关心着你们，军队就是总统派出来的呀，不然，谁能指挥动军队？”
　　“啊呀，他老人家竟然知道额们遭灾了？”老汉捏着钱包大喊，但龙谦等人已经走远了。
　　“白市长，看来你还是实心办事的。不错。”龙谦表扬了白本华一句。
　　“不敢不敢，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白本华心花怒发，努力克制着不要流露出来自己的真实心情。
　　“说的对。这就是政府分内之事。希望你真的明白，你的俸禄不是我给的，而是他们给的。不去南面了，到路北看一看吧。”龙谦还是担心这是事先做好的局，决定到铁路北面看一看。这次渭河在渭南决口，南北两面都受了灾。
　　“行，总统要看哪儿？”
　　“坐车走吧，到了再说。”
　　龙谦在渭南灾区的考察进行了两天。看了两个灾民安置点，看了正在重建的一个村庄。部队也参与了，龙谦见了带队的营长并与之做了长时间的交谈，种种事实都令龙谦感到满意。第二天晚他住在了渭南市政府招待所。当晚，他接到北京急电，说英国特使已经在天津上岸了，方声远判断英国政府一定是拉拢中国的，希望龙谦尽快回京主持大局。
　　龙谦给方声远回了电报，指示他先与英国人谈吧。如果没有诚意，自己就不见了。西北之行还有两处必看的，不急着回京。


第九节 英国特使
　　史密斯抵京后拒绝了外交部的住宿安排，而是住进了英国大使馆。除了在第二天跟外交部进行了一次短暂的会晤外，转达了英国首相对中国领导人的问候，并未就外交方面提出实质性的要求，也未提出谒见中国最高层的要求。中方也不急，听任其进行着与俄法等国外交使团私下里的会晤。
　　4月23日，史密斯特使在英国驻华使馆约见了莫里循。史密斯首先向莫里循授予了英王陛下颁发的乔治勋章，表彰他在中国工作的卓越成绩。然后谈及正题，问莫里循，以您在中国这么多年工作的经验，您认为中国会加入协约国一方吗？如果加入，中国会对战局起到什么样的帮助？
　　当时在场的还有朱尔典大使。莫里循沉思片刻，对史密斯特使说，“请允许我先回答您的第二个问题。假如中国加入我们一边，可以发挥两个方面的作用。第一，可以就近支援俄国军备物资。从粮食到武器都是可以的。近年来，中国人在满洲特别是北满的垦荒搞的很不错，黑龙江正在成为中国的粮仓，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奇迹。而俄国目前的粮食供应非常紧张。如果中国能够提供粮食给俄国人，我想意义是非常大的。武器方面也有不可思议的地方，中国人的轻武器相当不错，据专业人士讲，中国人的步枪、轻机枪、迫击炮都是最先进的，考虑到那些武器都是中国自己研制的，这真是难以想象。他们的军工能力超出了估计，在对日战争中得到了检验。他们的子弹口径与俄国人完全相同，沈阳的兵工厂已经可以生产150mm口径的炮弹了。第二就是直接参战了，中国可以直接派遣陆军沿西伯利亚大铁路支援俄国战线。最近中国陆军正在整编，动静相当大。在对日战争中取得很不错战绩的第2师，哦，现在改编为第2军了，已经调回了直隶以拱卫北京。据说防卫北方的北方军区实力继续得到加强。如果他们愿意，这些部队可以顺着铁路线投放过去。”
　　俄国迫切需要援助，现在他们什么都缺……史密斯不停地揉着他的大鼻子，“非常好。那么，您认为他们会加入我们吗？”
　　“请恕我直言。很难。”莫里循与史密斯对视着，“因为德国与现政权的良好关系，也因为日本的原因，中国军方以及民间对我们有很强的敌意。因为职业的缘故，我和北京文化界有着密切的往来，地位较高的中国人不愿意参战，他们更醉心于已经取得的成就。这些人的观点会影响中国的决策层。而军方加入德奥阵线的呼声一直不绝，要知道，由于中国现政权的出身，军方在国家大政方面的作用是不可忽视的。”
　　“可是，我听说中国的外交事务实际上把持在一个人手里，而且这个人对军方有着超强的掌控力。”史密斯点起一支雪茄。
　　“您说的完全正确，情况正是如此。但是，他会索价很高的。必须承认，他对世界局势的认识非常了得。很多方面连职业外交家也比不上。”
　　“您的意思是直接见他更好？”
　　“是的。”
　　史密斯经过一番考虑，正式约见外交部长唐绍仪，向唐外长提出了谒见总统的要求。
　　但是龙谦出巡了。外交部并不掌握总统的行程。在国内的催促下，史密斯晋见方声远，正式提出中国加入协约一方对德奥土保宣战的邀请。
　　“那，我们用什么说服国民呢？您要知道，在中华共和国的历史上，德国曾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方声远对史密斯说道。有关中国对欧战的态度曾在最高层反复磋商过，方声远清楚龙谦的底牌。
　　“为了正义。”史密斯克制着揉搓他那个大鼻子的欲望，“难道还有别的目的吗？德国在战争中所表现出的凶残已经是文明世界的大敌，包括美国在内的文明国家都充分地看清了德国人的本来面目。这场与德国的决斗关系到全人类前途命运，中国作为东亚大国，应该站在正义的一方充分发挥自己的作用。”
　　“正义？”方声远讥讽道，“就在两年前，日本悍然侵略了我国，除了德国和美国，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站出来公然谴责日本的暴行。难道特使先生会认为日本对我国的武装入侵也在正义的范畴？刚才特使先生也讲到了文明世界，您认为近几十年来以贵国为首的所谓文明世界带给中国的诸多不平等条约也彰示了和平正义？”
　　“这个，您知道，英日条约并未终结，大英帝国在对日关系上有许多的限制。您也看到了，在贵国与日本帝国的军事冲突中，大英帝国并未援引英日条约给予日本军事方面的任何援助，这足以表示了大英帝国的立场。”史密斯在外交上也是老手，很有力地回击了过去。只是没想到这位据说是在中国权力格局中无足轻重的总理先生展现了他的强硬。
　　方声远想了想，“中国愿意为世界和平尽自己的力量。中国对欧洲正在进行的战争表示遗憾和担忧。但中国已经结束了帝制，议会才是国家的最高权力机关。为什么反对曾经大力援助我国的国家，为什么要跟我们的敌人日本帝国站在一起，政府必须对两院议员先生们作出有力的说明。史密斯先生，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可鄙的中国人，竟然如此赤裸裸地要挟。史密斯默默地思考着。他是第一次来中国，骨子里对懦弱无能的中国人的印象并未因出乎他预料的所见有所改变，但首相的任务交代得很明确，格雷外长不得不屈从于首相的决定。当然，背后是严峻局势导致的无可奈何的选择，在做出这个决定前，格雷爵士首先考虑的是日本。如果日本可以发挥大英帝国希望的作用，何必主动找中国？但日本太令文明世界失望了，他们拒绝了出兵欧洲，当然他们可怜的陆军现在也无力出兵了，正在舐添伤口。他们倒是表示可以考虑支援俄国，提出的条件之高使得大英帝国甚至不敢向俄国盟友公布其要求。割让萨哈林岛是俄国绝不能答应的。提供高达3亿英镑的无息贷款也过于苛刻了。
　　“总理先生，您的要求是什么呢？”
　　“放弃辛丑条约中余款的赔付；取消治外法权及一切强加于我国的不合理条约，包括租界。您知道，德国政府明确承诺做到这些。另外，对德宣战即意味着直接的军事冲突，中国的工业基础还很薄弱，需要贵国以及其他盟国的支持，这方面的要求需要计算，一起都为了正义和公理。”
　　史密斯不顾方声远的讥讽，“如果大英帝国允诺贵国的要求，贵国将采取何种有助于击败德国的行动呢？”史密斯想，至少中国人的要求不像日本人那样无耻。
　　方声远却不做直接的回答，“恪守信用是中国人的本能。只要中国加入协约一方，自然会尽自己的义务。但首先要满足民众的要求，刚才我所说的应当是最低的要求了，也是龙大总统说服议会的最低保证。请问特使先生，贵国以及贵国的盟国会答应满足中国的自尊心吗？”
　　尽管已有授权，史密斯也不愿意翻开底牌，“那些条约都是正式签订的，是已经形成的历史。贵国应当尊重历史。尊重已经发生的历史是信守信义的最好表现。”
　　“如果贵国的态度如此，很遗憾，那就不好谈了。条约代表着历史，这没错。但历史是一个过程，世界局势正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欧洲战争将彻底改变世界格局，中国很难置身局外。实话对您讲吧，中国正在进行着前所未有的经济复兴，战争将打乱我们的计划。军方及民众的态度我们感到了很大的压力……政府为什么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支持失败者？至少我不知道该如何向国会解释。”
　　“协约国不会失败！”史密斯叫道。
　　“最有说服力的不是嘴巴而是事实！中国有观察团在欧洲，对战争并非一无所知。凡尔登已经守不住了，如果德国人占领巴黎，进而将英法联军逐出大陆，您说的胜利我不知道在哪儿。”方声远冷冷地说。
　　方声远与史密斯的第一次接触扮演了强硬的角色。谈判没有取得任何的结果。史密斯迫切需要亲自与中国的最高领导人会晤，但龙谦却迟迟不回京。4月25日，史密斯得到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说中国军方强烈建议与德奥结盟，夹击俄国首先迫使俄国退出战争。一个事实得到证明，驻扎直隶东部的第4军已经北调满洲，仅24日一天，京沈铁路就北向开出了11列军车，上面满载着士兵和大炮。法俄有些坐不住了，强烈要求英国尽快落实中国的立场，绝不允许中国倒向同盟国一方。
　　4月26日，史密斯特使再次会晤方声远，要求方总理就中国军队调动做出解释。方声远说军队的调动完全是正常的防务调整，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当日，史密斯提出谒见龙谦的要求，请中方尽快给予安排。这个要求被满足了，4月28日，史密斯由朱尔典和顾维钧陪同前往西安觐见龙谦。他们是从京广线转陇海线走的，在北京至西安的普通票车上加挂了一节专车。客运列车在洛阳一带停了很长时间，票车被迫让位于军列了，坐在包厢里的史密斯亲眼看到了蒙着帆布的军列驶向西方。这其实是陆军编制调整后正常的军事调动，因为西北军区的兵力大幅度加强了，而且又一个铁道兵师调入西北抓紧修筑西府至兰州段的铁路。兰州至新疆的勘察工作已近尾声，兰新线是中国下一期铁路建设的重点之一。
　　史密斯在洛阳被军列所阻并非预先设计的表演，更非为了压服英国。但眼前的景象令史密斯和朱尔典感到震惊，偏偏顾维钧又解释不清军队调动的目的。这自然增添了两位英国人的忧虑，非常担心中国已经决定对俄开战了——远东和中亚两面攻击，虚弱的俄国根本无力抵抗中国的进攻。接下来，必然导致俄军的东调以应付自身更为迫切的危机。如果俄军遭受比去年更为严重的失败，俄国退出战争是有可能的。那样的话德国将腾出100万军队，这100万人压下西欧的情景令史密斯不寒而栗。
　　其实，只要对中国的交通现状有所了解并且有粗略的军事常识的话，就不会认为中国在西北用兵。陇海路西段只修过了西府，尚未通车兰州，至于新疆就更为遥远，将大批部队至于新疆对俄国进攻没有铁路线的支撑是难以想象的。


第十节 升允
　　史密斯到得西安时，龙谦由升允陪同去了陕北视察延长油田的开发。前清官员留用升入省部级的不多，升允是其中之一，现在担任陕西省副省长，主管交通、教育。曾在延长油田上下了大工夫顶住了德国人压力的升允对于新中华建立后放弃延长油田转而对山东直隶油田投入大本钱表示不满，龙谦视察陕西，升允总算逮到了机会，在看过陕西大学、航空研究院及西安东郊斜口镇两所小学的义务教育后，非要拽了龙谦去看陕北油田。
　　曹敏忠去了西府办案，刘道一留在渭南，端方也和曹敏忠去了西府，他是去检查西安至西府公路建设进度的。龙谦也想去看看陕北的现状，他自当了总统，尚未踏足陕北。于是欣然接受了升允的邀请，乘坐汽车在总统卫队的护送下去了陕北。
　　方声远跟史密斯接触的具体情况龙谦已经知晓了，方声远亲自撰写的会谈纪要通过飞机送抵了西安。长途电话网正在建设中，西安至北京的电话线已经开通，但音质很差，方声远还是用了龙谦喜欢的办法。现在有了飞机后，龙谦出巡时与北京也能保持密切了，最多隔一天，总统办公厅便会通过专机将需要龙谦批阅的紧急公文送达总统所在，批阅公文信函成为了龙谦的主要工作，每天至少要花费六个或者更多的时间干这件越来越令他厌恶的事情。
　　龙谦决定凉一凉史密斯，他坚信现在着急的是英国人而不是自己，于是他留下古小林等候史密斯，自己与升允去了陕北。
　　升允是端方推荐的，证明这是一个人才。了解了升允的过去后龙谦对这个满族官员更为满意，在陕西巡抚任上升允办了不少好事，比如筹办陕西大学堂以及筹建开发延长石油都是利国利民的善举，而且，此人极为清廉，在满清官场上很是难得。
　　在西安时龙谦就两次与升允长谈，话题很杂。从升允口中获得了许多他所不知道的情况，比如东陵和西陵的保护问题，按照升允所说，清廷两座帝陵的破坏情况极为严重，已经发生了盗墓事件。龙谦极为惊诧，因为邓清华根本没有报告过他此事。龙谦当着升允的面给邓清华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短信，批评了邓清华对清室遗迹保护的漠视，要求直隶省会同文教部研究一个对两陵的具体保护措施，强调帝陵属于文物范畴，须得妥善保护，应组织专门人员，列足经费，现阶段不允许任何开挖帝后陵寝的做法。
　　这封信被通信飞机带回了北京。
　　升允对此表示感谢。龙谦对他说，“你是站在满族立场上考虑的，我则是站在文物保护的立场。满清已经成为了历史，满清的一些遗迹已经成为了文物，国家理应保护。”对于升允提出的保留太庙的建议，龙谦说可以研究，“皇宫已经辟为博物院，虽然未对普通百姓开放，但最终是要开放的，中枢各机关基本搬出了西苑，包括先农坛，太庙，都占据了京城最好的地段，如何处理，应当妥善筹划。我国的历史很长，古迹很多，如何上升到民族文化传承的高度统筹规划是一个大问题，这不仅是前清古迹单方面的事。先生这个建议提的很好。待我回京后将召集专门会议研究，如果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整理一下，到时候你来北京在会上讲一讲。”
　　升允就此谈及对满清的评价问题，对目前国内特别是文化界对满清的批评很有些不满，认为将国家贫困落后归结于满清是不公平的。慈禧太后成为了千夫所指的罪人，他不能接受。
　　龙谦就此与升允谈了慈禧这个人，说，“我跟慈禧太后有过几次接触，客观地讲，没有她对我的赏识，就没有蒙山军的发展。也没有今天的共和国。但是，你要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满清的垮台是必然的历史趋势，没有龙谦和蒙山军，也会有别人来做这件事。这就是历史唯物主义。慈禧重用我是有私心的，目的是培养一支忠于她的武装力量来对抗袁世凯为代表的新军。说我‘忘恩负义’的话建国前有，建国后也未禁绝。我不那么在乎。我很早就看清了满清朝廷以及慈禧搞不好中国的事实，满清倒台对于中国是好事而不是坏事，但满清的帝后陵寝却不应被破坏，满清留下的人才不应被埋没。从整体上讲，满清的帝王们比明朝要好，至少在勤于政务上比明朝好。可是你的祖先们不能认清世界大势，不能做顺应大势的改变，也就注定被历史抛弃了。”
　　升允很感谢龙谦对清代帝王公允的评价，但认为满清并非没有意识到变革的必须，慈禧其实做了很多事，自少自己就亲耳聆听过她讲变革的话。之所以没有成功，实在是下面不成事，像奕劻那样的混蛋根本就不该用。
　　龙谦对于这样的谈话很感兴趣，尤其是对方本身就是满清贵族。他对升允说，有关满清人物的评价还是交给历史吧，我们都算当事人，恐怕说了不算数。历史人物的评价要靠时间来沉淀，五十年，一百年之后就比较公允了。现在有人提出修清史了，我极表赞成。奕劻现在在天津，惶惶不可终日，据说身体很差，他不担心蒙山军的人找他麻烦，而担心清室的人清算他。我已经做了安全方面的指示，将来修清史，你，端方，载泽，奕劻，长庚，甚至铁良，都可以在其中做点事。一定要将清史修好才是。
　　升允心下黯然。修撰清史意味着清朝的终结。所有复辟的幻想都彻底破灭了。新中华成立六年来取得的成就足以打消任何复辟的幻想，好在这种变化大部分是自己愿意看到的，特别是主权方面。
　　在去往陕北的路上，升允有更多的时间与龙谦交流了，他发现总统有着中枢大员所缺少的胸怀，对官员的出身不是那么计较，更多地看能力，当然有个忠于国家民族的大前提在内。作为前清留用的官员，升允一直感受到“正牌子”出身特别是军队出身将领的歧视，比如两任西北军区司令官，对他们这些“满清余孽”都有戒心。反而在总统这里，升允获得了应有的尊重，总统对他过去的政绩很是了解，两次提及，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强调中国多民族共和的特性，只要是忠于祖国和人民，国家不应按民族划分。这使得升允感到很舒服。
　　去往延长的路上，更多的话题谈到了延长石油。升允强烈建议中枢加大对陕北油田的开发，认为西安已经是工业重心之一，对石油的需求越来越多，建设延长油田不仅能就近供应西北乃至山西的工业需求，而且能增加陕北的收入，西北百姓的生活实在是太苦了，建国六年来，西北地区百姓的收入并未增加多少，很多地方温饱都未解决。陕西省有个统计数字，陕北延安、榆林、绥德三府人均粮食尚不到三百斤。
　　龙谦很高兴升允注意到百姓的生计问题。但他对延长石油暂时没有大规模投入的打算。
　　延长一带是有石油的，但因为成本问题暂时没有大规模开发的价值，目前国内石油消费量极低，光是济阳油田都存在着过剩，而出口也存在问题，在与日本发生战争后，一个毗邻的巨大市场被废了。德国法国都缺油，即便不是因为战争，运输成本肯定是个不容回避的问题。因此，目前对延长油田的大规模开发还不是时机。
　　“中央对于全国经济的振兴有全盘的打算。从明年起，将实行五年计划了，核心是交通及工业基础建设，当然还有教育不能放松。对于农业的投入不会增加，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西北地广人稀，资源丰富，将来一定会大发展的。但眼下只能忍耐。西北最主要的问题是水土流失，缺水严重。你也看到了，大部分的山都是秃的，你们要想个办法改变现状，山西有些经验，你们可以去看一看能否借鉴。要大规模地种树、种草，扩大畜牧而不是开垦荒地来增加耕地。如果关中粮食不足以支撑全省，我宁肯从别的省调粮食给陕北，也要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把西北变绿。这是一个大战略，第一个五年计划就是按照这个思路来制订的，你们陕西大概正在搞自己的计划吧，要按中央指出的路子走，要着眼未来而不是当下。”龙谦在延安府南劳山镇打尖时对升允说。
　　饭店很小，羊汤和面饼，连一盘蔬菜都找不出来。升允建议到延安城再用餐，说已经通知了延安府了。但龙谦说他饿了，就在这里随便吃点吧。几十个衣冠楚楚的汉子突然出现在镇上，还有当地百姓很少见的汽车，镇上的人都知道来了大人物，却想不到会是总统莅临。
　　“这个很难，怕是二十年也不易见效。”吃过简单的午饭，升允陪着龙谦到镇口散步，望着周围荒凉的山头说。
　　“古语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但我更看重长远不急功近利的官员。对于陕北的战略是正确的，当然随着国家经济实力的增强，陕北的工业比例会随之增加，榆林一带有煤，其他的矿也不少，但绿化问题要坚持不懈地抓下去，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子孙后代会肯定我们现在的决策的，我坚信。”
　　“一定按总统的指示办。”升允表态道。
　　“绿化荒山要调动百姓的积极性，一定要让百姓尝到甜头才行。当然也要出一些地方性的法规，对于乱砍乱伐要禁止。百姓不会考虑几十年以后的事情，他们只能享受政策的成果而不愿意付出暂时的损失，你们要充分注意这一点。要将绿化战略细化为指标，作为地方官任期的主要考核内容，毫不留情地奖优罚劣，铁腕推行。这一路走来，我是越看越伤心呢。”龙谦也在眺望着沉默了不知几万年的荒山，“我听说甘肃一带的秦长城遗址中有防潮设施，说明两千年前西北雨水充沛，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果绿化工作见效，会直接影响气候的，你信不信？”
　　升允半信半疑。
　　“交通部会拨专款改善陕北的交通，至少要修一条西安连接陕北主要州县的高等级公路，鉴于陕西的情况，省内自筹的比例会比其他省份低一些，你们要认真抓好这件事，今春就动工修筑，这不仅是民生路，也是国防路。”
　　“听说总统有加入欧战的打算，不知是否属实？”
　　“你听谁谁的？”
　　“前些日子封司令在西安给我们讲了战备问题。封司令虽未明说，但属下听出司令官的话音了。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嘛。”
　　“属下以为，总统中立之策就很好。欧洲离我们万里之遥，何必为他人作嫁？国家若是投入战争，必然虚耗国力，即使取胜，恐怕也是得不偿失。建国六年来总统领导国家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何不沉下心埋首于经济建设？”
　　“总理过去也是这样认为的。最近我跟他深谈了几次，他的观点有些改变。英国派了特使来北京，总理跟英国人谈的很好。英国特使急着要见我，追到西安来了，还是拉拢我国参战的事。你说的不是没道理，但古今中外的历史都证明了，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民族，不经历几场大战是不会真正崛起的，跟日本人狠狠干了一仗，青岛天津收回了，京畿防务的隐患基本被消除，冀东不需要摆那么多兵，对于国家也是节省。这个帐不能单算经济，琉球台湾澎湖被人霸占，那么多的租界，每年还要赔人家好几百万款子，怎么能说我们自立自强？不参加这场世界性的大战并取得胜利，我国就不会摆脱枷锁，不会被人家看得起。更不会有大国的地位。兵凶战危，中枢是慎重的，没有七八分把握不会冒险的。这些话你不必对别人讲了，到了你这个地位，要有全局的眼光，不仅要看到全国，还要看清世界才行啊。”
　　当天下午，龙谦抵达延安府城，这是一个极小的城池，方圆不足一公里，走几步就到头了。对于延安市长提出的整修城墙的要求，龙谦不认可，“修城墙干什么？如果可以，我倒建议你们扒了它。延安不会再有战火了，这座对游牧民族的边塞要地不需要城墙了，有钱的话好好将路修一修，另外就是种树，大规模地种树，你看看周围的山头有几棵树？一场大雨，定会山洪肆虐。另外就是筹划建一座电厂和自来水厂，切实改变延安人民的生活，修城墙干什么？无用功嘛。有那个工夫还不如修公共浴室和公厕呢。今天不去延长了，就住这里吧。”
　　当晚，龙谦接到西安的电报，说英国特使已经到了西安，龙谦回电让英国人等着，并且电令在兰州的封国柱回西安议事。


第十一节 封国柱
　　龙谦回到西安已经是四天之后了，他在见史密斯之前首先见了根据他的命令返回西安的封国柱元帅。西北军区司令部根据封国柱的命令由西安迁至了兰州，为了控制辽阔的西北，西安的位置就有些不适宜了。
　　龙谦首先向封了解了军区部队的配置情况，特别是新疆地区的军力部署。三月份陆军编制调整，西北军区的部队增加至4个军12个步兵师和1个独立骑兵旅，另外还有两个铁道兵师在全力修筑陇海铁路西段。西北的兵力较以前有了较大增加。但目前除7军外，只有组建于甘肃的19军完成了兵力部署，其余两个军，以原1师1旅为主组建的11军和以原6师16旅为主组建的第17军尚未完全部署到位。
　　封国柱再次出任西北军区司令官后研究了西北军区的兵力部署问题，认为在新疆、甘肃、青海三省部署重兵不适宜，第一是国防并无明显压力，目前焦头烂额的俄国根本无力在中亚取攻势。其二就是经济及交通问题，在没有铁路支撑的情况下不能将重兵至于边陲。目前新疆只有7军一个师（21师），青海只有半个师（20师师部率一个步兵团及师直属炮兵工兵驻西宁）其余部队都部署在兰州至西安的交通线上。封国柱的意见是以19军进驻新疆，军部驻迪化。将19军55师转隶第7军，而7军21师则划归19军，以减少调动的费用，而且，21师对新疆比较熟悉了，留下这个师有助于新疆的军事。西北军区独立骑兵旅（辖5个骑兵营和1个骑炮营）也调新疆。封国柱去过新疆，坦言新疆的经济条件其实好于甘肃，可以多驻些兵。
　　封国柱计划将7军调甘肃兰州一线，作为新疆方向的后援并策应青海方向。新来的11、17军则全部驻扎陕西，其中11军军部驻汉中，负责陕南防务并策应四川，其一个师调青海，置换出20师归还7军。17军以一个师驻陕北榆林一带，主力驻守关中，与甘肃的7军同作为军区的机动兵力。
　　封国柱坦言，如果不对俄国开战，西北的兵力有些过剩了，西北贫瘠，难以养兵，而且物资转运是个大问题，陇海路西段通车后情况好了很多，当初与吴念进军新疆那才叫一个难受。所以建议铁路建设应当抓紧进行，铁道兵部队是个好发明，如果可以的话多建几个铁道兵师才好。封国柱对于西北铁路建设的具体建议是首先修筑西府至兰州的铁路，然后继续西伸，一直将铁路修至迪化，不然根本谈不到西北用兵。
　　当时只有他们俩人密谈，龙谦说，“我已决定加入协约一方了，所以你对西北军区的总体安排要做些调整。我们必须赶上这班车，如果等明年美国对德奥宣战后再加入，我们的分量就轻了。仔细盘算，参战利益极大，不参战损害极大。”
　　封国柱对于龙谦的战略思想是了解的，“那样的话，我们是到欧洲还是俄国？”
　　“俄国。到欧洲没有意思，兵少了没有意义，兵多又派不出。二来不值得为英法卖命。我是有个参战的总体战略的，也可以说是俄国战略。这个战略将决定未来几十年的大格局，非常重要。西北军区至少要调出一个军，我考虑用7军上去，11军和17军刚组建，需要训练和磨合，只能是7军。”
　　“那7军就不能调甘肃了。而且，要把20师尽快整合好，那个师不错。”
　　“是的。应当这样办。”
　　“什么时候动？”
　　“应该很快。英国特使追到了西安。明天我会见他，估计大的方面可以定下来。英国人坐不住了，他们迫切需要稳定俄国，所以会让些步。具体的条件，还要进一步谈。但目前我们比较主动。对了，你要将部队整顿好，目前就抓这件事。毕竟是出国打仗，官兵们的思想要打通，这个和山东可不一样，那次根本不需要动员。”
　　“这个你放心好了，部队绝对服从命令，尤其是7军，早就盼着有参战的机会呢。”
　　“不！不能轻视思想工作。国防部最近会下发一些材料，军队的各级政治部要认真学习，传达到所有官兵。要让官兵明白出国打仗不是为了别人，最终还是为了祖国，跟在山东抗击小日本是一个道理。这个弯子未必好转，官兵的政治素质、文化素质不高，扩军带来的必然是素质的下降，要将困难想的多一些。最近国防部和总参要联合召集一个高级军事会议，预定的参战部队师级以上军官要参加，也算做次动员和培训。另外，军事训练要抓紧，特别是寒区生活行军打仗的问题，要仔细梳理，一项项落实解决。俄国的冬天可比这里冷的多。”
　　“明白。”封国柱想了想，“司令，你认为美国会加入协约一方？”
　　“会的。自美西和英布两场战争后，美国朝野就比较亲英了。而且，美国人有个毛病，凡是跟他们政治制度一样的就支持，否则就认为是反动。美国人的政治制度很多借鉴了英国，这个就保证了美国会跟英国走到一起。欧战爆发前的1909年，欧洲主要国家在伦敦曾签订一个条约，该条约规定，中立国运往交战国的货物分为两类，一类是禁运品，包括军需品与某些可以用于制造军事装备的特殊原料；另一类称为非禁运品，包括食物和原棉。这个条约出台的目的是使一个海上强国，当时当然是指英国，在战时不能用饥饿的办法去困死敌人，或者进而去干涉别国老百姓的正常生产。历史上欧洲大陆各国对英国这样的海上强国是早有戒心的。作为新崛起的强国，美国强烈地反对这个条约，因为这个条约限制了它发财的机会。1915年中美航运的运粮食和棉花的船只曾受到英国的拦截检查，引起了美国的不满。但那只是小节，大的方面不会改变美国亲英的立场。今年美国是换届年，威尔逊在谋划连任，不能公开对恐惧战争的美国人民讲参战的事，等他实现了连任，就一定会策动国会批准美国参战了。你知道前一段时间美国特使来华，就是怕我们倒向德奥。”
　　“德国真的会输？”一直关注欧战战局的封国柱不太相信德国会输。
　　“会的。算一算实力就明白了。霸占了海洋拥有无尽资源的协约一方不过是暂时被动，时间愈久就对同盟一方愈加不利。如果西欧战局不能有突破性的进展，法金汉的日子就难过了。德国估计会换马，论地位肯定是兴登堡上位。兴登堡对东线熟悉，一定会和鲁登道夫商议先解决俄国。英国人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俄国垮台。他们必须熬过这段最艰难的时间。如果我们派出的远征军发挥关键作用，我们在战后的话语权就多了，不止是收回租界那一点权益，关键在于战后东亚乃至亚洲的主导权归谁？我们还是日本？这事关我们实现工业化的大局。”
　　“听顾维钧讲，美国国内反战情绪极浓……”
　　“德国会配合美国的。他们已经注意到了英国的海洋优势了。德国公海舰队打赢英国大舰队的可能性极小，只能用潜水艇战略。这样就会惹恼美国。因为从现在起，美国已经公开地出售战略物资给协约国了。战争财是最容易发的，美国大财团，比如摩根、杜邦等财团不会放过这个发财机会。而且美国买了不少的协约国战争国债，协约输了，那些国债不成了废纸？你放心好了，这个结果不会错的。”
　　“那我们派出的远征军就很重要了。”封国柱想了想，“司令，你准备派多少部队去？”
　　“你的意见呢？”
　　“我看不能太少。少了不发挥作用。欧战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军情局的材料我是每期都看的。我觉得至少要派三十万人过去，那样才能控制某个战线。”
　　“是这样。涉及到部队的选调、组成后勤等一揽子事，你目前是唯一的元帅，司徒、明远见了你还得敬礼呢。你要考虑一个意见，包括调那些部队，如何编组。”
　　“明远是我的老上司，他的礼我可当不起。选调部队总参一定有考虑，你准备让谁挂帅？”封国柱终于问到这个关键的问题。
　　“这个，你说说你的想法？”
　　封国柱咧嘴一笑，“我去如何？”
　　“你当然有资格去。但我不太想让你去。”
　　“为啥呢？是不是延冰他们闹腾？”
　　“闹腾什么？闹腾元帅肩章？国柱，当初跟我打天下的几个老兄弟，最具带兵才能的是鲁山，可惜天妒英才，太可惜了。冯仑打仗的本事是有的，野心毁掉了他。剩下的几个，因为是陆战，也就是延冰、明远、大寿和司徒了。蓝心治吴念他们几个资历差一些，统帅全军在威望上有所欠缺。你的长处在猛，执行命令坚决，但缺少政治上的考虑，也缺少用智。山东一仗你是前敌指挥官，但总体战略是大家制订的。这个不错吧？延冰打仗有韧性，明远顾大局，大寿配合鲁山在东北搞的不错，却没有独当一面的实际经验，司徒善谋划却缺少实际带兵的履历。其实范德平也是适合带兵的，但他有毛病，所以我脱了他一半的军装。这次挂帅出国，也就在你，明远，延冰和大寿中选了。具体是谁，我还要想一想。”
　　封国柱因山东战役的战功晋升元帅，引发了几个人的嫉妒。他是知道的，特别是叶延冰，中央军区基本是叶延冰带出来的兵，却没有捞到这一立大功的机会。军方最高层对于龙谦适机参加欧战的态度是清楚的，封国柱考虑，龙谦八成会派叶延冰挂帅了，“司令，我们几个都是跟着你过来的，谁去都无所谓。但因为是出国作战，事关国家的声誉，万万不能输，一败就不得了。”
　　“你说的对。国柱啊，我不知你想过没有，我们走到现在，一是不容易，幸赖大家团结一心没有犯大错误，也赖国内国际局势给了我们机会。其实就本领而言，我们都差得远。就打江山的艰难困苦，我们对照中外历史也不值一提。所以要时时谨慎才行。你们几个已经是军队的核心了，是军队的主心骨，不能出岔子啊。你曾经说过，只要蒙山军在，政权在。这话一点不错。但治国不能只靠军队，我们从蒙山下来的就那么点人，而且还七长八短，良莠不齐。怎么能不吸收天下英才进我们这个团队？当初石大寿是官军，梁华达、司徒均、瞿鸿翔、韩子英等人都是。方声远、洪粤诚也是后来加入的嘛。端方升允是满清高官，段祺瑞、王士珍、唐绍仪、冯国璋、陈宧、曹锟、吴佩孚是北洋系，伍廷芳、蔡元培包括跟我来西安的刘道一是民党，张作霖、汤寿潜、汤化龙、唐继尧是地方实力派，现在不都是我们的战友了？如果没有他们，光靠蒙山下来的老兄弟，能撑起这么大的摊子？”
　　“那是司令气度大。大寿他们早早投靠我们，怎么能跟王士珍一伙比？方声远洪粤诚也就罢了，顾维钧这伙人年轻，没来得及站队，自然愿意在蒙山军大旗下做事。但我总觉得满清及民党那帮人还是不那么靠得住。今年下半年总统换届，听说竟有人公开准备取代你，这还了得！”
　　“你呀，不是我批评你，确实学习的太不够了。”龙谦沉下脸，“宪法是根本大法，你当它真是一张纸？宪法规定的权利，我们必须给人家。如果有人能在选举中击败我，那是好事而不是坏事。这个道理，现在你不明白，将来会明白。如果将来也不明白，我也没必要给你解释了。国柱，你的性格不适合搞政治，政治上的事，你千万不要过问。总统换届和军队没有任何关系，不要管。”
　　“我就懂一个道理，这个国家是你领着我们打出来的。你当总统，军队不会乱。别人当就难说了！我不说自有其他人说，明远懂政治，不讲，司徒均是个书呆子，不说也罢。但延冰、大寿、吴念、宗玉他们我是知道的，除了你，他们谁也不服。”封国柱对自己追随多年的“老主公”基本上有啥说啥，自认没有必要隐瞒，也不需要隐瞒。宪法是你主持定的，就是一张纸嘛。
　　“军队高级将领如果像你说的就麻烦了，我的事业可能真的要失败。这个慢慢来吧，不急。”对于封国柱所说，龙谦并没有太当回事。的确，这支国防军基本是他缔造的，现在掌军的都是跟随他十几年的老部下。一些人就自己在政治上的考虑想不通也是正常的，一些思想方面的问题，可以搁在自己的下一个任期解决，自己还有时间，“明天我要见史密斯，你也参加吧。不过就是旁听，不要发言了。”
　　“英国人能给我们什么好处？据我所知，他们现在已经焦头烂额，总不能白帮他们干吧？”
　　“当然要捞些好处。英国人给不了的，美国人可以给。这个，我心里有数。”


第十二节 条件
　　次日，龙谦在陕西省府接见了早已等的不耐烦的史密斯特使。英国人在当了两百余年世界老大所养成的骄傲再次受到了挫折。史密斯在等候龙谦接见的数日中深切地感受到了这点。
　　会谈是直率的，用中国人的话说就是开门见山。龙谦坦率地对史密斯说，“我领导的政府愿意为世界和平的实现做出努力。德国军队在欧洲表现出的残暴令我深感震惊。前不久，威尔逊总统派来的豪斯特使曾与我进行过坦承有效的交流，我完全理解美国人民对欧战规模的扩大，惨重的伤亡以及对无辜民众带来的巨大伤害持有的人道主义的担忧。在目前的情况下，大概只能以战止战了……”
　　当顾维钧将龙谦这番话翻译给史密斯后，英国人心中一喜，“尊敬的总统阁下，我能否这样理解，您领导的政府愿意加入协约国正义的事业？”
　　“是的。您理解的完全正确，”龙谦肯定地说，“但是，要说服我的人民，特别是国防军，很难，”龙谦看了眼坐在一旁抚摸着下巴沉思的封国柱，“您应该知道，中国与德国，华军与德军有着传统的友谊。尽管我们为了表示中立的态度曾与德军在青岛打过那么一小仗。欧洲的战火距离中国很遥远，如果议会的先生们问我，国家并未受到安全方面的威胁，为什么要将中国军队派到遥远的欧洲打仗呢？我很难回答。不，尊敬的特使先生，您不要讲所谓的正义事业，在国会绝大多数议员眼里，德国是中国可靠的朋友。”
　　史密斯知道对方要开出条件了，这很正常，没有一个国家会“无私”帮助地别人打仗，“总统先生，德国给予中国的东西，我们同样可以给予。”
　　“那好极了。”龙谦哈哈一笑，“这样的话我们就好办了。”
　　“您的具体要求是什么？”
　　“方总理已经向您阐述了我们的原则，我基本同意方总理的意见。史密斯先生，如果您可以代表协约一方，那么我建议由一个小型的委员会跟您进行具体的磋商以确定一些细则。我很忙，领导一个被英国在内的强国压榨剥削了近百年的东方大国实现民主富强是一件艰巨的任务，您在西安游玩的几天里，我去了陕北。那里的贫困不是您所能想象的。为此我感到责任重大。请您理解。”
　　史密斯眨眨眼，“我对您领导的政府在短短几年内带给中国的文明进步表示钦佩。我需要您关于中国参战的细则，这是我国政府深为关切的。”
　　“什么样的细则？”
　　“比如，您可以派出多少个师？何时派出？”
　　“这个问题，恐怕还为时过早吧？史密斯先生，您能否代表您的国家乃至协约一方？”
　　“这要看什么性质的问题……”
　　“问题有两方面，其一是关系到我国民众的自尊心方面的，这也是先决条件。具体地讲，比如关税和租界，以及庚子尾款问题。如果协约方视中国为平等的伙伴，这些问题就很好解决了，难道不是吗？其二是具体的困难，中国要将自己的军队派到欧洲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中国很穷，而欧洲的战争特点又是如此残酷。我想这样吧，如果贵方能够解决我国政府及民众关系的先决条件，具体的问题，我们可以慢慢谈。反过来讲，如果贵方不能满足我们的合理要求，其余的问题也就不必要谈了。”
　　史密斯沉默了。他来华之前曾奉阿斯奎斯首相之命访问了美国，见到了威尔逊总统以及刚回国的爱德华·豪斯。从豪斯那里已经得知了中国人的基本态度。并且讨论了中国如果参战可能发挥的作用。爱德华·豪斯认为中国的作用是巨大的，首先是打消了俄国对于远东的担忧，为此，俄国可以从远东再调20个师出来。第二，中国可以援助俄国粮食、弹药以及其他的军需品。虽然中国的工业还很弱小，但他向史密斯保证，中国可以向俄国提供他们急缺的枪炮、炮弹以及军用卡车，这些东西美国都有，但中国的地理位置决定了他们可以更方便地援助俄国。而目前，特别在今年这个关键的年份，美国政府必须有所顾忌。第三，中国至少可以派出30个师的军队。豪斯强调，中国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其战斗力不需怀疑，他们击败日本已经是最好的证明。30个师虽然不是决定性的力量，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每一个师都是极其宝贵的。
　　史密斯回到英国后，在伦敦，英法俄对史密斯的美国之行进行了专门的磋商，俄国人最为心动，他们迫切需要中国立场的确定，他们更需要中国的物资，尤其是粮食。
　　对于中国人开出的条件，英法俄三国进行了充分的讨论。首先是庚子赔款。无论中国加入哪一方，这部分款子都拿不到了。中国加入德奥，自然不会再给他们。中国加入协约，也不能向中国索要赔款了。在目前的情况下那点钱根本不值一提，所以这一条不是问题。关税方面，阿斯奎斯首相认为既然美国人不在意将关税自主权交还中国，我们不应考虑此项。因为中国对外贸易的主要伙伴是美国。所以这一条也无所谓。剩下的就是租界问题了，英法在此问题上却表现出强硬的立场，那就是不能将租界取消，细节问题可以谈，但不能取消。
　　在这次会议上，三国更主要谈了中国出兵的问题，英法需要这30个师，当战争成为一种残酷的数字游戏，每一场战役都消耗几万几十万生命的情况下，30个师就是一个巨大的消耗品。但俄国希望中国将军队直接投放自己的战线，俄国更需要这30个师。
　　这个问题未取得结果。但前线的情况不允许拖延更多的时间了，阿斯奎斯决定授权给史密斯，派他立即出访中国，无论如何要将中国拉到自己的阵营来……
　　“尊敬的总统先生，除了租界问题需要进一步磋商外，其余问题可以满足贵方的要求。现在我需要您具体的承诺，中国何时可以出兵？第一批可以派出多少个师？”
　　“为什么不能归还租界？”封国柱忍不住问了一句。
　　“元帅先生，”史密斯看着军装笔挺的封国柱，“这同样涉及尊严问题，需要一个过程。请您相信，英国政府是有诚意来解决租界这个历史形成的问题的。当中国成为英国的战争盟友，政府说服民众就容易多了。”
　　“治外法权必须取缔。”龙谦沉声道，“租界的争议可以搁置。但治外法权不能继续下去了。实话对您讲吧，这个问题国会反应强烈，即使没有欧洲战争，我们也准备单方面终结。”
　　“这个，请允许我向我国政府报告。总统先生，我们可以进行实质性的商谈了吗？”
　　“我理解您的心情。我可以对您做出承诺，在签署协定后，我们将着手动员及编组部队。最快的话两个月至七十五天，第一批部队即可出动。但方向是俄国而不是西欧。我的参谋部给我的意见是俄国战线更为危急。如果俄国崩溃，这场战争就危险了。”
　　“您说的第一批部队是多少？”
　　“一个辖15个师的集团军。在此之前，需要进一步的磋商，我建议我们进行一次多方会谈，以确定出兵的细节。”
　　“我同意您的建议。您希望在哪里谈呢？”
　　“美国。”
　　“我注意到您刚才说的‘第一批部队’，您的第二批部队什么时候可以准备好？”
　　“这要看谈的情况。”龙谦严肃地说，“鉴于俄国在物资供应上存在巨大的困难，我们初步决定远征军的弹药补给将直接由国内供应。但中国的工业基础还很薄弱，虽然近年有所进步，但比起俄国尚多有不如，我们希望盟国在这方面提供实际的帮助。在解决一些关键的瓶颈后，后续部队不是问题。这方面我们有着巨大的优势。”
　　“那么可不可以这样，我们预定在6月1号在华盛顿会商有关细节。相关的协定也在那次会议上签署。而贵方第一批军队，那个辖15个师的集团军最迟在7月1日前出动？”
　　“我认为可以。”
　　“非常感谢您的神圣承诺，对于人类历史的责任将我们连在了一起。我将用最快的速度回去向首相汇报您的决定。”史密斯一刻钟也不愿意耽误了。
　　“很好。请您通知俄国方面派能够决定有关我国军队使用方向及方式的军方人员参会。有关远征军的军事问题需要跟俄国进行磋商，当然是原则性的。如果确定使用原则，具体的细节我们可以直接跟俄国谈。”龙谦提了一个要求，史密斯痛快地答应了。
　　龙谦跟史密斯一同返回了北京。史密斯将从天津走海路返回英国。龙谦则开始了参战前的准备，首先是国会，5月1日，龙谦向参议院国防委员会报告了与史密斯会谈的内容，国防委员会成员们接受了总统的建议，同意中国“适度”参战。关税自主、取消庚子尾款的赔偿不仅改善财政紧张的状况，而且将极大地振奋民心。取缔治外法权也是外交的重大胜利。龙谦所说的“细节”不是协约国对军费的支援，而是协约国对中国工业化基础投资的支持，设计到电力、机车车辆、造船及大批机械加工机床的投入，龙谦认为美国会满足中国的要求，这部分投资如何实现，需要成立一个有军方参加的委员会细致研究。
　　时间很紧迫。龙谦在取得国会的支持后，连续召集了几个专题会议研究参战问题。首先是六月初华盛顿会议的人选，龙谦决定委派方声远带领一个有军方人员参加华盛顿会议。除了以正式外交文件来解决有关关税、历史赔款及治外法权等涉及主权的问题外，更为关键的是要借机索取一些好处。中国的工业化已经起步，现在是什么都缺，但除了技术，关键的还是电力、交通、采矿和机械加工上的巨大差距。所以，龙谦指示政务院组织一个有工业、财政、水利、交通、铁道、兵工总署及总参谋部组成的委员会，根据国会批准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大纲，搞出一份援助清单。请求协约国以及已经决定加入协约方的美国予以满足。除了求援外，龙谦还要求政务院拟定一份援助俄国的方案，主要是粮食和轻工业品。这部分援助并非免费，而应当冲抵他们在重工业方面的投资。
　　龙谦指定司徒均总长参加这个代表团，担任副团长。司徒均的任务是在华盛顿会议上与俄国军方就中国远征军的使用原则进行磋商。龙谦强调，远征军可以接受俄国统帅部乃至某个方面军的指挥，但必须集中使用于某个战场而不是分割使用。相关的后勤供应问题也要将原则定下来。
　　“会满足我们的要求吗？”龙谦自问自答，“我认为会的。这个时候他们别无选择。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借欧战的良机为我国工业化的实现奠定基础。一句话，用国防军的牺牲，农业和轻工业的付出来换取重工业。如果失去这个机会，我们依靠农业的积累来建设工业化将困难的多。”
　　最后就是远征军的组建了。首先是统帅的人选必须确定下来了。5月4日，国防部长王明远上将奉龙谦之命召集秘密会议，确定由中央军区司令官叶延冰上将出任远征军第1集团军司令官，北方军区副司令兼第9军军长熊勋中将为副司令官，中央军区参谋长薛晓才少将为参谋长。选调第5、第7、第9、第12、第16军、北方军区独立骑兵师、总参直辖重炮兵第1师共14个师组成远征军第1集团军。
　　从部队的选调看，北方军区调用了三个军另一个骑兵师，西北及中央军区各调集了一个军。总参将仅有的两个独立成建的重炮兵师也派出了一个。
　　5月8号，远征军司令部在北京正式成立，相关部队正式转隶该集团军。龙谦连续两天会见远征军第1集团军主要将领，就出国作战的相关问题与叶延冰、熊勋、薛晓才、高虎子等人进行沟通。
　　部队集结随即开始。整个五月份，北方仅有的几条铁路以军事演习的名义实施了军事管制，总参重炮1师，第7军及第16军通过铁道线向哈尔滨地区运送。


第十三节 陈超和叶延冰
　　5月12日晚，连日因司令部组建与国防部、总参、联勤总部、空军司令部等单位协商人事的叶延冰终于腾出时间去了总统府拜见岳父及妻姐。自去年总统府投入使用，叶延冰还是第一次登门。
　　电话是陈淑打给他的，说有时间的话今晚来家里坐坐，叔父也在。
　　或许是龙谦有什么交代需要私下讲，叶延冰推调了与宋晋国的宴请，乘坐古小林派来的车去了西郊的总统府。陈娴及两个孩子尚在南京，他重回中央军区，屁股还没有坐热，又得离开了。
　　夜晚看不大清楚，只是觉得这一片政务办公区的街灯极为漂亮，街道也宽阔整洁，不过行人寥寥，显得有些阴森。
　　总统府并非想象中的戒备森严，甚至没有大门，只有两名身穿军服的警卫检查了车内的乘客便放行了，轿车直接驶到主楼下面，叶延冰钻出轿车时，看到了佩戴少将肩章立正给他敬礼的总统办公厅主任古小林。
　　叶延冰认真地还了个礼，“古小林，你还穿军装啊？”
　　“报告叶司令，舍不得脱。好在司令允许了。”古小林随即压低了声音，“叶司令，能不能跟司令请个情？让我跟你去打仗？”
　　“嘿！你小子！”叶延冰笑道，“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你，竟然想着离开？”
　　“不是不愿意伺候司令，我实在不是干这个的料……”
　　“不会就学嘛。司令身边，总要有个靠得住的。你是司令的老警卫了，现在还兼着警卫局长，担子不轻哪。我警告你，千万别马虎，我看你这总统府的警卫措施就很稀松，如果出了差错，仔细我剥了你的皮！”
　　“是，是，叶司令请放心。总统府的警卫是明松暗紧，这是江云亲自过问过的，总统的内卫也是江云选的，他比我有经验。”
　　“你这个岗位蛮重要。我听说司令总在外面视察，一定要万无一失！跟我去干什么？当师长？没出息！你现在已经是正部级官员了！别胡思乱想了，司令在？”
　　“司令不在家，夫人跟陈先生在，等着你呢。快进去吧。”
　　主楼底楼的灯光突然亮了，照亮了门前的草坪，陈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延冰吗？”
　　“是我，岳父大人。”叶延冰拍拍古小林的肩膀，大步朝主楼大门走去。
　　“小娴今晚会到，你还不知道吧？”陈超打量着即将出征的爱婿。
　　“是吗？我真不知道。是大姐通知的？”
　　“是我。你这一走，还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呢。进屋吧。”
　　“你总算来了……”陈淑正从楼梯下来，“也不知给小娴打个电话！你们这些人哪。”
　　“你这是要出去？”
　　“我去车站接小娴和孩子们。你呆着吧，今晚就住这儿，房间给你们准备好了。”
　　“谢谢大姐了。”叶延冰突然看见岳母，“岳母大人安好。”
　　“好，好。延冰哪，早听说你来京城了，却不见影子……”尤氏已经知道女婿即将挂帅出征了，心情很复杂。叶延冰跟陈娴琴瑟和谐，尤氏对女婿很是慈爱。
　　“实在是顾不上。您老人家身体好吧？”
　　“别管她，坐吧。你去给我们泡杯茶来，”陈超指指沙发，“坐。我们多久没见了？”
　　“过年后好像没见过。您见老了。”叶延冰等陈超落座，在陈超侧面坐下，灯光下看见岳父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是啊，我准备今年就退下来。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也胜任不了了。”
　　“何出此言？”叶延冰吃了一惊。他曾听妻子说过岳父不愿意连任了，主要原因不是年龄，也不是身体原因，而是工作的性质。
　　“他有将警政部拆分的打算。这几年警察队伍基本建设完备了，跟情报机关合署办公有些不合适了。他的性子你知道，确实不适合干这种事情，交给年轻人干吧。”
　　“兴华呢？怎么没见？虎头在美国好吧？我也顾不上问。”
　　“还可以。大卫照顾的不错。老二在楼上呢，大概功课没完呢，昨天他老子还训斥呢。这个孩子顽劣，跟老大不是一个路子，我看将来也会穿军装的。”
　　“现在可看不好。我们这些人是什么出身？您还不知道？现在一个个都不是人模狗样了？我看他们这一代会比我们强！”
　　“人模狗样？哈哈。”陈超慈祥地望着女婿，“时势造英雄啊，当初确实想不到你们那几个人会做到现在！连我这个没落乡绅竟然能执掌全国的警政大权达六年之久。”陈超接过尤氏递过的茶杯，“现在总算体会到高处不胜寒的味道了。怎么样？啥时候走？”
　　“最晚后天。跟总部还有一些事情要确定，部队已经开始集结，我心里不踏实。”
　　“跟我说说，你这个位子，据说争的很厉害？”
　　“是。他们几个也想去，一来司令点了我的将，二来大概不好硬跟我争。我是当先锋的，下一步要还要组建远征军司令部。”
　　“许胜不许败啊。这是一步险棋。我倒是希望方声远和司徒均跟美英谈不拢，吹了。说实话，我不赞成出兵。俄国前线离着国内足有万里之遥，对手又是德国人，凶险那。我跟你姐夫吵过一架，”陈超摇摇头，“他不听，我有什么办法？我知道你们这些统兵的都愿意打仗，兵凶战危，淌这趟浑水做什么？”
　　“司令总是看的远。按他的做不会错的。您老人家千万不要公开唱反调。”
　　“我还没老糊涂呢。现在全家都绑在了一起，我怎么会公开反对？但我知道反对的人不少，有些人公开不说，私下反对，还准备看笑话。所以我特别担心你。打胜了，一切好说，败了就麻烦了。”
　　“不会败的。司令知道我用兵谨慎，量不回米也丢不了口袋……”
　　“要小心再小心。这回不是你守德州，也是山东和日本人打。几十万人马跑到人家的地盘上，经不得一点闪失啊。给你的几个军还满意？”
　　“还行。9军，7军都是老部队，16军基本是山东军的老底子。薛晓才是我的老部下，熊勋打仗也是把好手。我现在担心的就是后勤，只要粮弹不缺，问题就不大。”
　　“不存在指挥不动的问题吧？”陈超有些忧虑，“听说石大寿很想去。当初三个方面军，势力最大的不是他亲自指挥的南方军，更不是你和宁时俊的山东军，而是鲁山搞出来的北方军。5军是熊勋的老部队，9军算是石大寿带出来的，之所以调熊勋做你的副手，一来因为他当过你的兵，二来也是考虑到北方军系统的兵多。这是我的一点考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不存在吧，”叶延冰想起前日熊勋回忆当初在郑家庄因跑了俘虏连累自己受罚的情景，表态一定做好自己的副手，“一来可以统领大军的就那么几个，二来总要看司令的面子，第三嘛，这几年明远大力打破旧有格局，高中级军官交流的力度很大，这几个军里出身南方军系统，也就是老五镇本部的师团长不少。关键的是大家晓得厉害，万里远征，心不齐还了得？您放心吧。”
　　“那就好。这一年来，我一直注意收集欧战的资料，比起你们开国那些仗，不是一个档次。就是国柱打日本人怕是也比不上。德国人的厉害是公认的……”
　　“司令更希望对付奥国。比起德军，奥军要弱很多。俄军对德军全面下风，但对奥军还是打了不少的胜仗。”叶延冰笑笑，“您也得承认，咱们的实力也强了好多嘛。就部队的火力编成及特种兵种的配备，比起山东战役又上了个台阶，这几个军，特别是9军这个全训军，跟我手里那几个军根本不能比，比起德国陆军也不遑多让，只在其上不在其下。您就别操心了。倒是您，为何不想干了？”
　　“警政部，特别是国安总局的工作性质，怎么说呢？太黑暗了。一些事情的处理方式你是想不到的，我明白江云对你姐夫的忠心，但我确实不适合干这个。我跟你姐夫说过几次了，退下来也好，将他一直不甚满意的农工党整顿一番。今年还要大选……”
　　“那不过是个形式而已。”
　　“不能这样说。”陈超的神情凝重起来，“你知道你姐夫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
　　“他去看望生病的梁启超了。总有人在下面搞名堂，你还必须装糊涂，忍着。他一手打造了一个让人公开反对他的体系，这叫什么事？这就是所谓的民主？说句良心话，谁能比他更强？谁能用几年的功夫把国家治理成这样？就凭那几个准备推翻他的人？笑话！”
　　“谁？”叶延冰神色凝重起来，“是袁世凯吗？”
　　“这个你不要管了。他不愿意让你们这些穿军装的过问这个。其实我不愿意你出去带兵，假如明远挂帅，你接替他管国防部就好了。论资格你是够的。别人也不敢说什么。但我就不行了，女婿当着总统，我却把着警察和特务机关？现在我才明白他费心成立国安总局的用意，可是，算了，你安心带兵出征，不要想家里的事。已经定了嘛，最好打几个漂亮仗，这样对你以后好一些。将来我跟他说，就留在北京的总部机关吧。对了，你还没有吃晚饭吧？”
　　仿佛听到了陈超的话，尤氏喊道，“延冰，过来吃饭。”
　　“我吃过饭了……”
　　“那就陪我喝一杯。走，吃完饭我带你参观这个所谓的总统府。”
　　“喔，姨夫啥时候来的？”
　　尤氏亲自下厨烧的家乡菜还是让叶延冰吃了不少，更陪陈超喝了小三两汾酒。席间龙谦的次子龙兴华问了姨夫很多出兵打仗的事，看来家里经常议论战争并未避着孩子。饭后，陈超带着女婿楼上楼下参观了总统府的主要部分，“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放在国家最高首脑的位置考虑，还是有些简单了。”
　　“搞什么官邸制！你这个姐夫呀，就是在美国长大中了毒，美国人的东西就那么好？我看未必。就像现在，如果换了人住这套房子，国家非乱套不可。来，到我的房间跟你谈件事。”
　　这间带有室内卫生间的卧室是留给陈超夫妇的。尽管他已经在史家胡同买了一处不错的三进四合院，不定期的，老夫妇俩也会来这边住两天，特别是陈超有公务需要跟龙谦请示或者商议的时候，在家里谈话总是气氛好的多。
　　“你坐，”陈超关上门，“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很久了，难受。又没个可说的人……”
　　叶延冰看岳父神色凝重，“什么事让你为难？”
　　“为难？是啊，是啊，为难。当年你们在济南时，我说的是他当第五镇统制时，结识了山东大学一位姓许的教授的女儿，两人曾有书信往来。”陈超斟酌着词语，“谁知他在丙午年秋带第五镇主力南下湖湘，你则被他留在了山东……”
　　“怎么了？”
　　“你真一点没听说过？”
　　“没有。怎么了？”
　　“那个姓许的女学生竟然私奔南下，在路上追上了大军。就此跟了他好几年，据说是以他记室的身份，好多文书都出自其手。一直到三年后他起兵反清，大军拿下武昌，那个女孩子突然辞别了他，说是回济南探视其父母，就此不再与他来往了……”
　　“这是谁说的？简直是造谣！司令自律甚严，竟然在这方面造他的谣！可恶！奶奶的，应该查出来一枪毙了！”
　　“不是造谣！明远，还有欧阳中都是当事人！我问过王明远，他都跟我讲了，何况，我是干什么的？要警政部调查一件事还不容易？”
　　“这，这都过去七年了！那个女孩子不是早离开他了吗？您跟大姐还放不下？！”
　　“胡说什么！”陈超瞪了叶延冰一眼，“什么叫我们放不下，我是那么肚量小的人吗？关键是这件事没完！那个女孩子在建国那年，也就是六年前，为他生了个儿子。”
　　“什么？！”叶延冰腾地站起来，“孩子呢？现在在哪里？”
　　“孩子很好。一直跟他母亲在一起，无锡。”
　　“这？司令怎么可以这样？！那是他的骨血，他的儿子呀！那个女的，嫁人了？”
　　“没。”
　　“岳父，要将他们母子接回来！必须接回来！您不要嫌我占在司令一边说话，司令过的太苦了，辛辛苦苦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什么？难道大姐真的容不下司令一点过错？”
　　“你给我坐下！之所以跟你谈这个，就是因为你姐难过的很。上个月我派人去了无锡，见着了孩子，很漂亮，据说很像他。江云这小子办事滴水不漏，早早接管了此事，但却将我这个上司瞒得瓷实。我问了江云，才知道六年前他曾派江云去接他们母子，但被那个女人拒绝了，说从此跟他没有关系了。淑儿起先心里凄苦，觉得无论长相还是学识都比不过人家，但这两年又觉得对不起他，害的那个孩子没了父亲。你说这事怎么办？”
　　“无锡？您派人去，跟她谈了？”
　　“没有，按照江云的意见，只是远远地看了孩子。还照了相。”说着，陈超从抽屉里找出一叠放大的照片递给了叶延冰。
　　“这，这，这样，今晚我便去无锡，我跟他谈。是司令对不起人家，总之是自家的孩子，岂能出如此惨事？父亲为开国之君，儿子却孤苦无依？哦，我先跟大姐谈谈。”
　　“不要谈了。孤苦无依倒有些重了。你也没时间办此事。那边江云有布置，安全是没有问题的，那小子，竟然怕我不容孩子，真是混蛋至极！等你回来，咱们再妥善商议此事吧。你说要将他们母子接回，我也是这个意思。但他不同意。”
　　“怎么会不同意？司令真是心狠！不行，我得去跟他说。”
　　“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说了，这是大事，也不是大事。眼下要办的大事多的很，不急于一时，跟你说了，我心里舒坦了好多。延冰，你还是向着他啊。”
　　“也不是。岳父，是司令的孩子就应当接回来，难道还能动摇虎头和兴华的地位？让他们兄弟将来多一个帮手不好吗？”
　　“延冰，你在外面有过人吗？”
　　“岳父何以问这样的话？”
　　“我知道你跟小娴感情好，但如果不是他在这方面过的硬，一夫一妻的婚姻法也未必发布，即便发布了也不过是个形式。现在当官的在外面讨个小，像做贼似的。这几年，因为私纳妾室撤了多少？嗯？”
　　“谁敢和司令比？谁能和司令比？不要脸了吗？”
　　“所以还是他说的对。上面做一分，下面就敢做十分。你说的没错，以他的地位，就是娶十个八个也正常。袁世凯不是有九房姨太太吗？”
　　楼下传来噪杂的声音，叶延冰听到陈娴的笑声。
　　“他们回来了。我是老糊涂了，不该在你出征之际跟你谈这个，你先给我沉住气！这件事等你回来再处理。小娴他们娘儿仨就住我那里吧，家里你放心，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大意。说句不吉利的话，鲁山不就是大意了？要是鲁山在，怕是也轮不着你挂帅了。”
　　“您放一万个心。那件事，还请岳父多加关照，千万别委屈了孩子。”叶延冰站起身来，拉开了门。


第十四节 陈豪
　　陈豪从济南军事学院战役系提前毕业，被分配到了总参谋部工作。这个结果令同学们羡慕，但却不合他的意。因为他更愿意回到自己的老部队带兵。
　　他获得了半个月的假期。这使得他有时间在到总参报道前回无锡探亲。陈豪没有耽搁，马上南下，不过他没有直接去无锡，而是去了兖州去看望战友们，自山东战役结束，16旅便调至兖州一带休整补充和训练。从战役系周主任那里得知，16旅马上就要西调陕西了。陈豪到了兖州后发现自己算是来对了，因为如果再晚两天，自己牵挂的老部队就要车运陕西了。而自己的老团队已经离开了兖州，那些在一场场战斗中结下生死友谊的战友们基本都见不到了。
　　16旅已经改编为49师了，自己的老团队46团也成了145团，老团长李少虔升任49师参谋长，进入了将军的行列，而一直关系照顾自己的曲致庸旅长直升军长，军衔也升为了少将。陈豪来的时候，曲军长已经带着军部机关走陇海路去了西安，陈豪没有见到老长官，但接待他的李少虔准将对他说，曲军长走之前还念叨你来着，他说要将你要回来。咱们旅一下子扩编为军，缺人严重，特别是缺你这样有实战经验的军官，回来至少能当团长，你的军衔也够。
　　当李少虔得知陈豪已经接到国防部的调令，李少虔连说可惜，“上面怎么能将咱们培养出来的人都调走呢？你看，严玉龙也调走了。不过，这说明上面重视咱们旅。”
　　“如果可以的话，”陈豪对李参谋长说，“能不能想办法把我要回来？哪怕继续当营长都可以。”
　　“这个，你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李少虔对于自己的提升有些不满，47团团长直升新成立的51师师长，而自己却没有在大扩编中迈上最关键的一级。参谋长不过是幕僚长，跟军事主官的权力差的老远了，某些方面甚至不如团长，“你也不要矫情啦，这充分证明上级对你的器重，在总参镀镀金，下去就是师级，过几年老哥还要在你手下当差呢。”
　　“开玩笑了，您永远是我的长官。”陈豪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想，李少虔确实有点“软”，更适合做幕僚长而不是军事主官。国防部人事局那帮人还是厉害呀。
　　在兖州住了一天，转道去了无锡。到了家，才知道母亲已经去了北京，无锡只有岳父一家和妻儿。岳父对他调总参工作很是满意，而妻子徐怡则因为他的归来欣喜万分。而他，则将感情大部投在自己的儿子身上了。
　　回家的第三天，徐怡带陈豪到邻居家吃了顿饭。徐怡说陶静是自己的同事，也是极好的朋友，陶教授是有学问德高望重的前辈，他们听说你探亲回来，一定要请你吃顿饭，这个面子你可得给我。
　　陶教授家离岳父家只有五十米，陈豪和抱着儿子的徐怡上门时，陶教授的家宴已经准备停当了。陈豪从陶教授夫人及那位风姿绰约的陶老师对孩子的喜爱断定，妻子与陶家走的很近。
　　洗过手便入席了。陶教授笑着说，“小陈啊，小怡跟我女儿是好朋友，我就不称呼你中校了。有关你的事迹，小怡可没给我们少讲。这第一杯酒，我敬你，因为你是抗击外侮的战争英雄嘛。”
　　“不敢当，不敢当。陶教授，伯母，陶老师，感谢你们对小怡的照顾，我敬你们。”
　　“哈哈，客气了。照顾可谈不上。且不说你是为国征战的英雄，便冲着小怡和阿静的交情，帮助是应该的，而且，小怡一家对我们也蛮好啊。”
　　陈豪注意到那位容貌远胜自己妻子的陶静老师的目光一直扫视着自己的右手。而她身边那个约六七岁的男孩子肯定是她的儿子，却不知孩子的父亲为何没有露面。
　　“小陈啊，山东一仗打的好，大快人心啊。早就想当面向你了解一些不保密的情况了，听说你回来，是我让你伯母准备了便饭，有关山东战争的事，就多给我们说说吧。当年我在山东住过，离开已经十年了。”
　　陈豪便大致介绍了山东之战的情况。整个战役进程他在济南军事学院学习时已经完全熟悉，作为国防军建军以来的规模最大的大战，战役系不可能不做研究。陈豪当然略去了部队的番号及伤亡数据，将战役的进程详细介绍给了陶教授。
　　“看来还是日本人轻敌了。也难怪，从甲午以来，日本军队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没想到咱国防军可不是一触即溃的八旗绿营。打的好，打的太好了。怎么说，日本侵华的四个师团基本被消灭了？”
　　“不能这样说。其实是五个师团，他们后来还增援了一个第11师团呢。这个援军和攻击青岛的第9师团没有被我军合围，不过也伤筋动骨了。其余三个师团算是被歼灭了，即使那些陷入包围圈的日军因终战协定的签署被释放，就算第3、6及18师团重建，我看他们再遇到我军也没了抵抗的勇气了。”
　　“你的手，是在什么地方受的伤？”陶教授看着陈豪。
　　“哦，这是在青岛。是跟德国人交手负的伤。”
　　“想不到啊，咱们连续打败了德国和日本。真令国人扬眉吐气啊。比较起来，谁更厉害些？”
　　“总统曾教导过，‘这个军队要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压倒一切敌人而不被敌人所压倒’，不管是德军还是日军，统统是我们手下败将！”陈豪想起了小湛山突破时部队舍生忘死的冲击，眼睛不禁湿润了，“陶教授，不知有多少官兵牺牲在抗击侵略的战场，我这点伤真的不算什么。”
　　“阿弥陀佛！十指连心那。孩子，当时疼的厉害吧？”慈眉善目的陶夫人抓住了陈豪的手端详，似乎怕动着了伤口。
　　“伯母，当时哪里顾得上？部队被压在壕沟里，急死个人，哪里顾得上？”
　　一直没吭气的陶静开口道，“你的二级英雄，就是在那一仗获得的吧？”
　　“也许。其实我们旅打完青岛就没有休息，脱离了师主力一直在外围转战，歼灭18师团部的战斗主要是我们打的，我也不知道给我勋章是不是因为青岛。不过，号称三个月也打不开的青岛要塞一天就被我们突破了，连观战的英国军事观察团都吓坏了。说如此旺盛的攻击精神，连欧洲军队也难以做到。”
　　“最惨烈的就是这一仗吧？”
　　“不是。是我们师的另一个旅跟日本援军，就是那个善通寺师团在胶州湾打的，成就了50团‘双徽团’的威名。据说那一仗结束，战壕里的血都能没了脚脖子……我们团也算主力团了，听了50团的仗，我们只能服气。”
　　“你们师，是山东军的部队吧？”
　　陈豪稍有些诧异，因为一般人很少说出山东军了，“是，总统在广州起兵反清，山东军被整编为第6、第7两个师，我们6师是绝对主力。虽然7师打出了林家桥大捷，但比起我们师守德州就差远了。我们对着的是三个北洋精锐镇。陶老师，您对军史很熟悉嘛。”
　　陶静没有回答。陈豪却不知道，广州起兵时，这位美丽的少妇就是见证人之一，参与了最核心的机密。
　　“总统带的好兵。谈及这个，不能不令人佩服。晚清一代，如果有龙谦带出的三个第五镇，也绝不会丧师失地到如此地步，留给后人一个大大的烂摊子。”
　　“军官不怕死，士兵自然没有怕死的道理。”
　　“说的好。但是要做到军官不怕死，谈何容易？”
　　“陶伯伯，总统视察前线时还跟他握过手呢。他一直不让我跟你们说，他小时候就认识总统。”
　　“喔？竟有如此奇缘。能否说来听听？”
　　“其实也没啥。我老家是费县陈家崖，当年总统率兵下蒙山，就扎在我们村。说来倒是缘分，我父亲是陈超部长家的长工，死于官军进剿。后来陈部长一直照顾我们全家，将我看成子侄……”
　　“啊，你说的陈部长是警政部陈超？他侄女嫁给了总统那位？”
　　“正是。”
　　“原来如此。难怪你少年英发……”
　　显然，陶教授将自己的升迁看做是攀附权贵了，自己在这个年龄升为中校却自认是血战所得，从德州至胶东，那一仗自己不是拼死争先？不过他却不愿意解释。几次叮嘱妻子不要谈及家事，谁知她还是忍不住说了。
　　话题转到了现今，陶教授似乎很关心国事，“听说中枢有加盟欧战的念头，济南军事学院是军队的最高学府，一定有所传言吧？”
　　“这个，我却不晓得。”陈豪当然听说了很多内幕消息，事关军事机密，他不能说。
　　“中立就好。打日本没说的，人家欺负上门了嘛。但出兵欧洲就是穷兵黩武了。‘国虽大，好战必亡’，何况我们比起人家，穷啊。俄国一年产多少钢？300万吨！我们连200万都不到吧？”
　　“没有山东的胜利，日本‘中国驻屯军’就不会撤走，天津、汉口的租界也收不回来。我们院长说过，抓住欧战的机会奠定我国在亚洲的地位，是必然的选择。”
　　“唉，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我就是一介酸儒，本不该妄言国家大政。不过很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参加欧战会为国家获得什么好处啊。不过，军队的牺牲太重了，我的同事们已经失去两个儿子了，都是在山东。18师大部分是江苏子弟，无锡的孩子不少。推而广之，多少像你一样年轻有为的孩子化为黄土……”
　　“国家弱，就得牺牲。”
　　“你说的对！来，为你的战功干一杯！”陶教授再次举起了酒杯。
　　“陈中校，您一定见过总统夫人了，是吧？”饭后，在陈豪和妻子告辞回家前，陶静问道。
　　“当然。我们就生活在一个院子里嘛。那时候我一直称呼她大姐的，虽然我们是仆人，但陈伯伯一直将我父亲视为兄弟，我们跟他家姐弟仨人都是兄妹相称的。”
　　“哦，她为人如何？”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祝你继续高升，再立战功吧。”
　　“谢谢，陶老师，您爱人也是在学校工作吗？”
　　“不。他也是军人。是蒙山军老兵，在开国之战中牺牲了。”
　　“呀。原来您是烈属。失敬了。不知他是在哪个方面军？”
　　“南方军。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不想提了。”
　　在回家的路上，陈豪对妻子说，“以后再不要跟别人说我的出身了。好像我这个中校军衔是靠了权贵的关系似的。”
　　“记住啦。也没啥不能说的嘛。”
　　“不要讲就不要讲了。我讨厌这个。没想到陶老师的丈夫竟然是前辈烈士……怪不得她对军史那么熟悉。”
　　“这个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她的嘴可真稳。”
　　“陶老师那么年轻漂亮，你们就帮她物色一个呗，难道让她守寡一辈子？”
　　“谁说没有？但她眼界高的很，根本无意再婚了。”
　　陈豪并未住满假期，提前四天返回了北京。到总参报道的第一天就接到了命令，调他到新成立的远征军第一集团军司令部做作战参谋。
　　陈豪兴奋起来。真是家中才数日，世上已千年。想不到已经组建了远征军，无疑是决定参战了。而且，司令官是自己熟悉的叶延冰上将，小时候，自己总是称呼叶司令为姐夫的。
　　“我去哪里报道？”
　　“中校，远征军并未公开，还需保密。你是叶司令官点名要的人，立即去报道吧。你的关系已经转入远征军了。叶司令已经去了哈尔滨，但司令部在通州的留守处尚未撤销，你去那里报道吧。”
　　陈豪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总参大楼。租了一辆出租汽车赶到了通州，顺利地找到了没有挂任何标识的远征军第一集团军留守处。
　　看过他的军官证，亲自接待他的集团军副参谋长孔东原准将对他说，“欢迎你来远征军。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战友了。我们这个集团军刚组建，部队来自三个军区，司令部各部门的军官也来自四面八方，但薛参谋长已经安排了你的工作，根据你的情况，打过仗，是英雄营长，两次读军校，所以任命你为作战处副处长。作战处已经跟叶司令和薛参谋长去了东北，留守处最多再有一周也将北上。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是跟随我们一同出关，第二是马上赶去归队。”
　　“孔参谋长，我希望马上归队。”
　　“那好。7军的部队正在向东北运送。我给你开个介绍信，你直接去天津，7军军部还在那里，他们大概就是这两天出关。对了，这封机要件交给你，带给薛参谋长。我给你派个警卫。”
　　陈豪当日便带着那个临时警卫，一位下士，乘票车去了天津。他找到7军军部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7军军部马上给他安排了临时住处，让他跟军部主要军官一起出发。因为陈豪是司令部作战处副处长，7军副参谋长高西林上校介绍了7军转运的情况，该军的两个师已经出关，军部将在明日清晨出发，“你来的正好，再晚到一天，你就得跟部队挤闷罐车了。现在铁路局安排了一列专列输送军部机关，条件肯定好的多。”
　　落实了搭乘军列开出的时间后，陈豪让下士带着密件留在军部临时住所不准外出。自己找到邮电局，问明可以打无锡的长途，费了好大劲，陈豪终于将电话打到了徐怡的学校，接电话的恰好是那位陶静老师，陶静对他说，“真是不巧。徐怡去教育局送材料了，需要我转告吗？”
　　“是的。你跟她说，我调野战部队了。现在天津，但明天就跟部队走了，不能说方向，也不好说休假的时间。请她保重身体，照顾好孩子。”
　　“哦，那你也要保重。方便的话，多给她写信。”线路信号很差，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谢谢，再见吧。”想了想，陈豪还是说了这么一句，“陶老师，请你帮她注意新闻，会得到我们的消息的。”
　　“明白了，祝你一切顺利。”


第十五节 波士顿协定
　　在俄国原远东军司令官、现大本营副总参谋长阿尔捷米耶夫中将看来，中国远征军的组建并未刻意隐瞒俄方，已经确定，位于山东的中央军区一个参加过中日山东战争的军已经调至北满，位于长春、四平间的华军第9军也北调了，已经集结于哈尔滨附近。而位于外蒙古库伦的第5军也开始了集结。
　　在阿尔杰米耶夫将军看来，中国人在英国特使访华后雷厉风行地开始了军事集结，既表明了他们加入俄国战线的诚意，也给远东俄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所以，阿尔杰米耶夫中将给尼古拉二世——现在亲自出任俄军总司令官的沙皇报告说，从远东抽调2个军7个师给勃鲁西洛夫将军的西南方面军尚需延迟，以防加拿大会谈破裂而出现的最坏结果。在阿尔杰米耶夫看来，中国人突然“转向”的背后隐藏着阴谋。
　　但沙皇否定了阿尔捷米耶夫的建议，鉴于西南方面军的形势，勃鲁西洛夫将军必须得到那7个师，所以，远东俄军必须将那7个师调给西南战线。同时，尼古拉二世用书信的方式回复他发现的“新星”——新任命的担负重大使命的副总参谋长阿尔捷米耶夫将军，俄国将促使加拿大会议取得俄国希望的结局。如果中国成为俄国的同盟者，俄军将腾出远东至少20个满员师，而且还会获得中国至少15个师的部队，这是一支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有了这些师，勃鲁西洛夫将军将可以在西南战线进行一次大的战略进攻，以满足协约盟国对俄国提出的要求，履行同盟之义务，甚至改变战争的走向，以取得这场令俄国不堪重负的战争。为此，沙皇指示在西南战线代表自己视察局势的阿尔捷米耶夫将军尽快去一趟远东，跟中国人进行一次提前的接触，了解华军集结的详细情况，并就华军进入俄国战线进行提前协调。
　　相关的命令已经下达给了外交部，驻华大使及相关人员将促成阿尔杰米耶夫将军与中国高层的秘密会晤。
　　战争进行到1916年5月，除了海上，协约国总体仍处于下风。十天前，德国的公海舰队终于跟担负封锁德国的英国大舰队来了一次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战列舰决战，尽管德国舰队在吨位损失上少于英国，德国军舰独有的防护技术也优于英舰，但并未打破英国的海上封锁，英国仍在控制着大西洋。但在陆上，英法意俄各国仍然处于被动，凡尔登战役仍在激烈地进行着，法国人在抽调了大量的援军后巩固了战线，未能使德军取得突破，却耗干了法军的战略预备队，使得策划中的索姆河战役变成了英军独挑大梁，在索姆河进攻并非单纯为了减轻凡尔登方向的压力，它其实是协约国于1915年12月即确定的计划，是1916年战局的重要组成部分，预定在拉西尼至埃比泰恩长达70公里的正面上达成突破，计划将占领法国北部地区的德军击溃，战役将由英法共同实施，是一次离心攻击，法军向东，英军向北，鉴于英军的力量不足，战役预定投入的法军高达39个师，1700门大炮和200架飞机。法军承担的进攻区段为45公里。但由于凡尔登极为不利的局势，法军从3月份起陆续向凡尔登增兵，将预定用于索姆河进攻的部队大部调走了，导致战役的计划一再缩减，成为了英军唱独角戏，使得这个希望改变西线战局的进攻战役真的成了一次“救火”行动。为此，英法方面连续催促俄国进行一次带有战略性质的突击，以牵制德军，最好能将西线德军调动一部分到东线去。但由于俄军在1915年蒙受了巨大的损失，特别是兵器方面存在的巨大缺口，俄军的三个方面军，西南、西及西北方面军的实力都不足以实施一次战略性的进攻，三方一直在扯着皮。
　　但更坏的情况出现了，1915年加入协约一方的意大利遭受了失败，奥军在特兰提诺方向的进攻是在5月16日拂晓发起了的，投入了23个师、2000门大炮（其中约280门重型火炮），奥军取得了重大进展，奥军前出至威尼斯平原，意大利政府面临垮台的危险。如果意大利人退出战争，奥军将腾出最少50个师转入东方战线，将对俄国形成巨大的压力。所以，俄军必须在西南方向进行一次突击，以挽救意大利人不至于垮台，也为了间接支援西线战局。极具进攻精神的勃鲁西洛夫将军雄心勃勃，希望在得到远东援军后实施进攻。在中国人的态度未能确定前，远东是不能抽调部队的，现在终于可以了。
　　尼古拉二世对于自己国内极端困难的局势不是很在意，但对于旅行盟友职责却一直不含糊。
　　这就是当前的形势。谁也想不到，从来没有被各大强国看得上眼的中国竟然成为了举足轻重的力量。在前往中国的火车上，阿尔杰米耶夫中将仔细研究了局势，认为中国人选择的时机实在是好，这就是“势”的应用，代表沙皇前往北京的自己将加重中国人在战争中的筹码，这却是无可回避的结果。
　　相关的报告已经转给了前往加拿大会谈的俄国代表，阿尔杰米耶夫将军非常担心会谈的结果，非常担心中国人就此开出令俄国不能接受的条件。
　　阿尔捷米耶夫是在5月底达到哈尔滨的，他没有允许在哈尔滨会见中国北方军区的主要首脑，而是被直接送往了北京。他甚至没有下车，只是在站台上见到了北方军区副司令官熊勋中将，熊中将没有回答他任何关于华军集结的问题，说他并未得到上级的任何指示。熊勋甚至没有透露自己已出任远征军第一集团军副司令的消息。
　　但阿尔捷米耶夫却看到了源源不断开向北方的军列。中国人并未采取夜间调兵的措施，那些蒙着帆布的大炮清晰可辨。
　　在北京，接待阿尔捷米耶夫将军的是国防部长王明远上将。王上将告诉客人，总统不在北京，但援俄远征军确实组建了，目前正在等待加拿大会议的最后消息。如果达成协议，远征军的第一批部队将在协议签订后的一个月内出动。
　　“相关的细节还不是细谈的时候，”王明远对客人说，“我们掌握并充分理解战局的急迫性，但是，没有外交方面的结果，总统不会采取提前行动。现在您只能等待，让我们一起企盼加拿大传来令我们双方都满意的消息吧。”
　　一直到6月12日，终于传来加拿大会议的消息，参加这个秘密会议的国家共五个，英、法、俄、中、美，就中国加入协约国问题进行了为期十天的秘密磋商，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终于达成了协议，该次会议也被称为渥太华会议，因为会议的大部分问题是在渥太华举行的，最后的阶段才“移师”美国波士顿。
　　之所以确定会议的地点是加拿大而不是美国，是威尔逊总统的建议。鉴于美国大选的临近以及国内激烈的反战情绪，威尔逊总统建议将会议放在属于英联邦的加拿大召开，如果一切顺利，对于中国方面提出的援助问题可以回到美国细谈，他将组织一个专门的委员会进行讨论，最后报国会批准。
　　威尔逊的建议是，因为美中两国良好的外交关系，说服国会对中国进行工业建设方面的援助或贷款不是很大的问题，但不要将此事与中国参战扯在一起。目前美国政府上层基本倾向于加入协约一方，但近一千万德裔是支持德国的，这股势力不小。而且，普通民众中反对参战的呼声仍是主流。而他连任竞选的口号就是力争早日恢复世界和平，为了顺利实现连任，目前不能刺激美国民众的情绪。
　　会议的主题是讨论中国参战，其中又包含两三问题，第一是中国加入协约国后的地位问题，涉及关税自主、庚子尾款及治外法权等有关中国主权归还的讨论。第二是中国参战的问题，涉及兵力、战场选择、指挥体系、后勤供应等一系列问题；其三是对中国的援助问题，主要是跟美国谈。
　　在会议的第一阶段就基本解决了中国主权的归还的一揽子问题了，俄国在获知中国将直接出兵俄国战线后，立即同意了他们最在意的赔款尾款问题。在辛丑条约所确定的3亿两白银的赔款中，俄国占比最高，虽然中国已经赔付了约三分之一（含利息），但余款对于财政极为拮据的俄国还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关税自主是更重要的问题，英法俄希望中国在获得关税自主权后将关税确定在不超过10%的水平，现在的关税统统定在5%的低位，这已经翻了一番了。方声远答应了英法俄的要求，其实，更在意关税水平的不是英法俄而是美国。但美国的态度很积极，这个问题也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给中国巨大伤害的治外法权也无可奈何地取消了，美英法俄四国承诺，在中国加入协约国参战后，中国将享受外交上的平等待遇。
　　租界问题暂时搁置。
　　方声远在确定了外交方面必须坚持的原则后任务即将会谈的主要任务交给了司徒均，后者将与参加会议的英法俄三国代表团的军事专家进一步讨论中方参战后的军事问题，涉及的方面很广，但主要是牵涉俄国。方声远的精力转到了与美国人为主的经济援助方面。方声远带来的方案胃口很大，要求协约国及美国展开对华经济援助——它是中国参战的必要前提。这方面将主要由美国承担。
　　在司徒均与俄国方面基本达成有关军事协议的同时，经济援助的一揽子方案也基本确定了。美国及英国承诺在三年内向中国提供高达5.3亿美元的低息和无息贷款用于加强中国的军事工业建设，其中英国承担0.8亿美元的份额。贷款将用于购买美英两国的技术及设备——涉及130个工厂的新建和改建，涉及炼钢、造船、发电、采矿、化工、机械、电子诸多行业，引进的各类机床高达9000余台。
　　这些项目的落地将使得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中的工业建设目标超额完成，项目建成后，中国的工业化将奠定基础，军工能力能得到大幅加强。就炼钢能力将突破400万吨大关，发电能力提高1.5倍，填补了一批中国工业的空白。
　　龙谦在对两院议员汇报“波士顿”协议时针对贷款问题解释说，迄今为止的历史上，尚无一个国家的工业化进程不需要引入外部资金，即便是最早实现工业革命的英国，也得到了来自荷兰的大笔资金。无息贷款已经非常难得了，如果不是抓住了世界局势的机遇，即便是已经确定中国为全球盟友的美国也不会答应如此优厚的条件。
　　美国为了培养自己在远东的盟友，大力促成了这个协定的签署。在威尔逊领导的美国政府看来，加强中国的工业实力符合美国的利益。损失的利息将从企业的利润中得到补偿，高达4.5亿的订单将落在美国人头上。而英法俄最为担心的领土交涉中国并未提及，这是协约国主要国家最为满意的。
　　协定是在波士顿签订的，史称“波士顿协定”。不过，当时并未使用这个名字，这是美国人要求的。
　　因为协定中关于工业援助的内容超过了自己的预期，方声远代表中国政府于1916年5月10日正式签署。协定的正文是中国加入协约国的有关条款，规定了中国的权利和义务。有关军事及经济的条款是以附件（秘密协定）的形式签署的，这符合外交的惯例。
　　中方在获得协议签订的消息后，龙谦接见了焦急等待的阿尔杰米耶夫将军，向他通报了中国远征军组建的详细情况，承诺在7月5日前，第一集团军的前锋部队将正式出动。远征军将根据波士顿协定中有关军事问题的秘密协定加入俄国西南战线，接受俄军总司令部及西南方面军指挥。总参谋部将派出一个联络组与俄方具体商定部队的投送和后勤供应问题，并且承诺在秋季之后开始转交俄国总量达120万吨的谷物，这部分粮食的费用将由俄国承担一半。
　　阿尔杰米耶夫将军在6月14日离开了北京返回彼得堡，与他同行的是由新任副总参谋长范德平中将带领的有23名精选军官组成的联络组。


第十六节 杂音
　　波士顿协定正文公布及中国加入协约国对同盟国宣战后，在世界范围内引起的震动远不如中国内部。
　　尽管龙谦已经向国会做了汇报，但反对及质疑的声音依然不小。而在民间，特别是在文化界，出现了激烈的批评之声，因组建援俄远征军的消息已然传播，指责龙谦穷兵黩武的声音越来越高。
　　6月17日，首都出现反对政府对德奥宣战的示威游行。这在蒙山军建政后还是第一次。群众性的集会游行差不多成了常态，但公然反对现政权的游行还是第一次。游行队伍从北海后街集中，穿过首都的几条主要街道，从东单进入长安街，最后集中于广场，发表演说，强烈批评政府的决定，甚至说出了“龙谦是杀人犯”这样公然辱骂总统的言论。
　　引发了大批群众的围观，更吸引了云集首都的外国记者。在组织者演说的时候爆发了冲突，几个退伍老兵不忿对他们心目中神明一般存在的亵渎，上前将演说者揪下来痛殴，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
　　有三人负伤，其中一人肋骨骨折。
　　骚乱被警察迅速制止，十一人（包括演讲者）被警局拘留。
　　反战游行是进步党组织的。当日晚间，该党主席、中央研究院院长梁启超被警政部传唤。梁氏带了《宪法》单行本，质问警政部副部长王之峰，说，“民众有言论、集会、游行的自由，这是宪法赋予的神圣权利。你们凭什么抓捕游行民众？”
　　王之峰说，“我们抓人是因为聚众斗殴，不是因为贵党集会游行。你们当然有权力发出你们的声音。中午被抓的也不止是贵党一方。但是，”王之峰提高了声音，“梁先生，作为知名学者和政治人物，你认为组织这样的活动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梁启超对于特务政治深恶痛绝，国安总局的很多传说令他愤怒，情知面前此人还兼着国安总局副总局长，说话也就不那么客气了，“前些日子，龙先生到我家里探视我的病，我就当面反对他为了蝇头小利背弃中立加入欧战的决定。国会形同虚设，什么事情都是他说了算，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唯公意是从的样子，这叫什么？欧战打成这样，动辄伤亡几十万，将大好青年派去欧洲，不是杀人犯是什么？”
　　“且不说您诋毁国家大政。您公心认为，当众指责总统是杀人犯合适吗？您是见过世面的，在满清当政的时候，您能如现在这样如鱼得水？”
　　“我从来不否认龙先生缔造共和的功绩，但正因帝制终结，共和实现，我才依照宪法赋予的权力做事。龙先生秉政六七年了，被一系列成就冲昏了头脑，令人惋惜。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加入欧战，这个观点我绝不收回。至于当众批评总统，更是民主政治的真谛，纵观泰西诸国，哪一位最高政治领袖有名誉权？”
　　“名誉权？”这个词汇对于长年浸淫于暗黑世界的王之峰比较陌生，“我不管别的国家是什么情况，在我们这里，诋毁总统是绝不允许的！”
　　“王副部长，请你还是好好学习法律吧。龙先生多次讲过在民众中普及法律的意义，我深表赞同。但坏事者不是百姓，而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权贵！龙先生前半生的英名，搞不好就会葬送在你们手里！”
　　“前半生英名？”王之峰惊愕之余冷笑一声，“梁先生，我算是领会了总统所说的话了。总统的功绩必将铭刻于历史，与日月同辉。前半生英名？难道你以为总统会像唐玄宗吗？”
　　“你倒也不是目不识丁。也知道‘玄’的本意是启明星，先明后暗！如果他一意穷兵黩武，结局未必如明皇。我劝你们这些自诩是他亲信的人好好还是读几本书吧。”他看着变了脸色的王之峰，“如果你是要我认错就是做梦了。梁某人认定的道理，除非用更大的道理来说服我，用强权来压服休想。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了。我党被你拘捕的人还是放了吧，不要给你的领袖添乱了。你能找到现有法律中诋毁总统的条款吗？”
　　梁启超扬长而去。
　　王之峰是受陈超之命传唤梁启超的。陈超的本意是想请梁启超收敛一些，不要搞的太过分，尤其是国家已经加入战争的特殊时期，国民应当戮力同心，搞出反战游行算怎么回事？如果不是陈超和江云有严令，王之峰真想就此将梁启超这个令人生厌的家伙拘了。
　　梁启超曾出任众议院议长，因不满议会的不作为愤而辞职，经蔡元培劝说出任了从文教部分出来另行组建的中央研究院院长，将大部分精力转入了文史研究，但也没有彻底离开政治，毕竟是搞了几十年政治的学者了，对政治有着割舍不下的情感。他领导的进步党一直是国内有影响力的政党，近年来对时政颇多批评之声。
　　王之峰当然不能扣留梁启超。他想了想，起身去陈超家里向他的顶头上司汇报去了，当时军情局长田书榜中将在座。
　　“无法则不禁。这是总统说过的。确实没有什么名誉权，”陈超对王之峰说，“梁启超不是大问题，此人行事光明，不是大问题。几个知识分子鼓噪反战也不是问题。你知道吗？总统和明远部长去了东北了，军队也有不同的声音，北方军系统的一些将领对总统援助俄国有些说法，总统很重视，”陈超看了眼正襟危坐的田书榜，“范德平已经去了彼得堡，远征军马上就要出兵了，军心不稳可是大问题。”
　　“反了他们了！这帮鼠目寸光的家伙，没有参战能带来那么大的好处？”国安总局不得介入军队事务，这是一条铁律，有关军队方面的问题肯定是田书榜向陈超通报的。
　　“政党处是你分管的，严重失职。要引以为训！”陈超板下脸，“必须加强控制，防患于未然！再不准发生今天的事情了。那几个拘捕的人关几天就放了吧。大选临近，不能让敌人看笑话。”
　　“我已经安排了，那几个家伙或许有其他的背景。先不急着放人吧？危害公众安全的罪名还是适用的。要给我一点时间。”
　　“跟江云通报下情况再说，听听他的意见。”
　　“是。我今晚会给他打电话。”
　　江云去了彰德。袁世凯病重，江云与段祺瑞、王士珍一同去了袁府探视。年初国安总局查明袁世凯背后指使几个小党联合，成立了新的共和党，准备推出精选总统的人选，公开与科民盟、农工党唱反调，到处收集龙谦施政方面的缺失，还编了一个内部的小册子，散发到了国会。引起了警政部及总统办公厅的高度警觉。
　　“袁世凯早就该死！”田书榜低声骂了一句。
　　“不管他！其实他已经翻不起什么大浪了。军情局的重点是军队，特别是涉及军事方面的防谍。国安总局的重点是下半年启动的大选，要加强对各派政治势力及外国人的监控，不得懈怠！现在国家要转入战时体制了，必须把国战打赢！否则一切完蛋！”陈超语气严厉。
　　“明白！”田书榜和王之峰同时起立，肃容答道。
　　“如果发现那几个领头的有不法行为，可以转入程序。”陈超是同意在这个时候加强控制的，今天的反对性游行给他敲响了警钟。
　　王之峰和田书榜离开后，陈志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二十八岁的陈志早已娶妻，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自从大学毕业，陈志一直在济南工作，现在已经是山东汽车工业集团设计部的副经理，家也安在了济南，这次听说姐夫出任了远征军的司令官，即将出征俄国，于是请假带着妻儿来为姐夫送行，只见了一面，叶延冰已匆匆离开北京到哈尔滨整顿部队了。
　　“父亲，也不必如临大敌吧？民间几乎将大姐夫视为神明，谁敢和他作对？谁能和他作对？”
　　“你懂什么！好好干你的技术吧。政治的事情你不懂，更不要过问。嫣儿睡了吗？”
　　嫣儿是陈志的幼女，陈志一子一女，儿子陈容居长，女儿陈嫣只有两岁。
　　“睡了。”
　　“明儿你带他们逛逛京城。小容不是要看皇宫吗？带他去。”
　　“明天要去大姐那里吃饭，你忘了？”
　　“中午过去就行了。皇宫太大，走马观花看一看就可以了，细致走一遍两天也走不完，而且孩子也就图个稀罕而已。小志，你明白我不让你从政的用意了吧？还是搞技术好，学点实实在在的本事，比从政稳当。”
　　“本来我也无意当官。”陈志笑道，“有你们还不够吗？”
　　年初省里曾调陈志去工业厅任职副厅长，被陈超所阻。为此，尤氏还跟丈夫拌了嘴。
　　“陈家已是豪门，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但高处不胜寒的滋味你是不懂的。只要你大姐夫不倒，陈家自然会安然无恙。可是，你大姐夫他却有些其他的想法。罢了，不说了，你去休息吧，我还有公务要办。把大灯给我关了。”
　　书房暗下来，只要那台绿色灯罩的台灯发出柔和的光。陈超却看不进桌上堆着的大叠文件。每天需要处理的文件足有上百份，一些是需要自己批示的，更多的是传阅件。特别是国安总局所办的《要情快报》是陈超必读的，一般会将自己对一些大事的处理意见直接批示在文件上，批示将迅速得到执行，化为了一系列决定他人命运的行动。这份阅读权限极高的内部通讯反映了国内每日要情，跟外交部、国防部所办的两份情况通报构成了最高执政圈掌握国内外动态的一组必读通讯。
　　陈超先读了国防部《军情要览》。思绪转到了远征军。叶延冰出任远征军第一集团军司令官他是不赞成的，想得到这个职位的高级将领不少，但龙谦的决定就是最后的决定，无人能够否决。
　　风险巨大。统军出国打仗不必在国内。但龙谦选定叶延冰为先锋官肯定掺杂了其他因素在内。这一期的《军情要览》反映了远征军第一集团军组建方面的一些情况，因为鲁山死于俄国人之手，一部分高级军官（陈超认为是普遍的）对此很不高兴。另外，对吴佩孚等人的任命也有些不同的声音。王明远显然意识到了北方军系统存在的排外情绪，早已着手进行了人事方面的调整。陈超认为，组成远征军的五个军有三个出自北方军系统的比例实在太高了，为什么不将叶延冰一手带出来的6军划入远征军？哪怕是将强烈要求参加远征军的3军调入也好啊，如果出现指挥不顺的情况就麻烦了。现在龙谦和王明远去了哈尔滨，陈超清楚龙谦就是冲着远征军内发出的不同声音而去的，但部队要交给叶延冰统带，万里远征，哪能一切都请示国内？不能怪陈娴有意见，确实风险巨大。
　　陈超转而把思绪转到了今年的总统换届上来。其实，龙谦从未指示过他对“政敌”运用政权机关进行监控，是他及他的同事部下自发的行为。无论是将来实行的直接选举还是现在的过渡办法，以龙谦的威望都不会有任何人获胜的机会。袁世凯曾经是他们心目中的大敌，一些证据也证实，袁世凯确实在做一些地下工作，北洋这个派系依然存在，不过已经分裂了，袁氏昔日的一些在共和国建立后进入政坛或者“存活”于军界的部下已经彻底与他断绝了政治上的关系，比如现在去了彰德的段祺瑞。但仍有一些人与袁世凯保持着密切的往来，比如担任国防部副部长的冯国璋，差不多每星期与袁氏通一次电话。但也没有发现冯氏有什么值得警惕的活动。当初龙谦将冯氏从12师师长位子上上调国防部，或许正是考虑到了什么。更有一些在野的北洋系文武官员，比如徐世昌和段芝贵，则公开组建了政党并企图推出自己的总统候选人，按照宪法及相关子法律，走公开竞选的路。但他们总是找不出合适的人选，徐氏年事已高，段芝贵则名声太臭。在陈超看来都不足为虑。可是，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正式登记的政党有四十多个，谁知道还有什么有能力的人物潜伏在水下？去年发现建国主动离开军界寓居天津法租界的李纯与一些江湖人物有来往，并且获得了李纯资助那个叫好汉会的秘密帮会资金的证据。国安总局随即根据相关法律抓捕了李纯以及那个总坛设在香河的好汉会主要首脑，审讯却没有拿到李纯图谋不轨的行为。远在云南的曹锟将军随即来电为李纯开脱，冯国璋为此还找了龙谦。最后李纯仅被处以罚款，在国安总局的拘留所待了十一天被释放了。随后李纯便变卖了家产，跑到香港继续做他的寓公了。
　　满清那帮落魄贵族也不省心。虽然大部分人还算消停，甚至不断有人在昔日的亲朋帮助下出仕为新中华效力，但国安总局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证实载沣等人在与国内政治势力发生着某些隐秘的联系。北京一些落魄旗人跑出北京跑到承德，他们甚至要求组建一支由满人组成的保安队来保护避暑山庄。这个要求当然被拒绝了。就在今年元宵节前，载泽的次子在上海公共租界的一家旅馆被杀，凶手迄今未被抓获。江云怀疑是满族阴谋集团的一次内讧，或者是对载泽的惩罚，或者是死者掌握了阴谋集团的某些秘密而死于灭口行动。
　　政党活动成为了警政部最为头疼的问题。言论的日益自由带来了越来越多的负面效果。在陈超看来，政党政治不会实现龙谦希望的改造阶级或阶层，摧毁封建宗族力量的作用，反而被旧势力所利用。善良的百姓无意于政治，他们只关心自己的生活是否得到改善，哪里会去搞什么政治嘛。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古训至今仍是正确的，在中国这样一个有着两千年封建历史的国度，实行像英美一样的政体不是橘生淮北吗？
　　中枢的矛盾日益体现。国会总是因为一些法律法规的出台争吵不休。地方议会在掌握更大权力的同时，有关贿选的丑闻不断发生，监察部投入了很大精力来侦办此类案件。按照曹敏忠的话讲就是，百分之七十的地方议员都是贪污犯和恶棍。去年一年中，至少有数十人因操纵地方选举被枪毙。而且，政府的贪腐行为日益增多，有关公示高级公务人员财产的提案一再被议会否决，理由是各式各样的，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条件不具备。龙谦打造一个廉洁政府的理想正在成为笑柄，虽然公认共和国建国以来的政坛是历史上最廉洁的政坛，但一些一直对龙谦高唱赞歌的媒体也开始质疑政府了。
　　当然，国家六年来取得了极大成就，无论是内政还是外交，都可算成就斐然。不必说主权问题带来的民气上扬，只说内政建设吧，义务教育的推行和工业化的推进，国家的经济实力有了极大的加强。用那个不断批评政府的章炳麟的话就是新中国在六年内做成了满清几十年想做而未做成的事。由于水利的投入及良种的推广，国家基本解决了吃饭问题，粮食有了盈余。看看每个城市每天都在发生的变化吧，无数的工厂在新建，大批的人口涌入了城市，各类学校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无数新奇古怪的东西被造出来，人们的生活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幸福的变化。这些都是龙谦自信的根本，他在获悉波士顿协定的细则后对自己讲，等再过六年，也就是我下一任任期届满，中国的变化可以用翻天覆地来形容，你想不到会是一副什么情景。
　　不然，龙谦也不敢组织远征军万里征战了。
　　可是，越来越多的杂音出现了。别的犹可，最令陈超担心的是军队。陈超深知，龙谦的执政基础在军队不在政府。军队才是他掌控国家的根本。军队在大环境下已经不是净土，一部分高级将领对于国内发出的质疑总统的各种杂音深为痛恨。范德平执掌上海市长的时候多次公开批评国会及政府，对政府的软弱表示痛恨，认为国会及政府在毁掉总统的基业。这大概是龙谦重新将范德平召回军队的原因吧。但是，换掉一个范德平又能如何？
　　“诸事烦心，身不由己啊。”陈超叹了口气，在本期《军情要览》封面的传阅表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中部 第二卷 一战血火 第七章 远征军


第一节 局势
　　9月13日，黄昏。视察部队的孟恩范中校踩着战壕里的稀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监视哨湿漉漉的铁护板闪着黯光。战壕就修在沼泽边上，前面是大片的赤杨林，尽管已经仔细搜索过那片林子，但孟恩范总是怀疑敌人就潜伏在林子里。
　　他离开了前沿，回到了镇子上，在团部屋前站定，湿淋淋的手指在雨衣的衣扣上滑动着，终于将雨衣解开脱了下来，抖落水珠，飞快地在门边的一堆干草上擦了擦沾满泥浆的长筒军靴，然后推开了门。
　　“你回来啦。”一个敞着上衣的军官从床上抬起身来，打了个呵欠。
　　“回来啦。这个鬼地方，都要让人发霉了。”孟恩范走到木板桌前，剔亮了马灯。
　　“怎样？”73团团长赵欣上校套上了自己的长筒皮靴。
　　“大伙儿都憋坏了，伙食又差。”孟恩范将军帽甩在桌子上，“我刚才见到军里的石参谋长了。”
　　“他来咱团了？怎么不来团部？”
　　“在2营晃了下，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他说命令马上就来了，让我们做好准备。”
　　石年奎是9军参谋长，他的话带有权威性。赵欣立即摇通了师部的电话。
　　“是，立即到师部。”赵欣接受了命令，“我去师部开会，大概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赵欣走后，孟恩范点起一支烟，坐在赵欣带着体温的床榻上贪婪地抽着。算算距离给家里的上一封信发出的时间已经过了七天，该给老婆写封信了。找出几张邹巴巴的稿纸，抓过一支铅笔动手写信，却没有什么可讲的。临别之时，他那位泼辣豪爽的东北媳妇一再叮嘱他，一定要常写信来，虽然孟恩范很是思念妻儿，却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话可写。这里一切都缺，连稿纸都是从国内带来的，想起在国内的日子，觉得什么都好，什么都值得留恋。
　　他是从农垦1师抽出来加强给9军的，职务是团助理参谋长。对于他的军衔，这个职务显然低了。为了加强远征军的军官储备，北方军区从两个农垦师抽调了一批军官和抽调的大批俄语翻译配属给了远征军，但这些来自农垦师的军官基本没有获得实际的职务。特别是第一批出国的第9军这个战备值班部队，所有的岗位都不缺员。他们这些参加过开国之战的“老”军官大部分担任了各种助理职务。
　　说穿了，要等一线军官出现伤亡后，他们这些预备军官才有指挥部队的机会。赵欣出于对孟恩范这位出身元勋团军官的尊重，一直让他这个助理参谋长跟自己住在一起。孟恩范也没什么具体的任务，每日间就是下去视察和熟悉部队而已。除了恶劣的气候和不合口味的伙食，日子其实过得很悠闲。
　　9军是在7月上旬陆续登程的。乘坐俄国人的军列从远东出发，经过一个多月的漫长“旅途”，在8月中旬陆续抵达俄国西南战线。庞大的后勤物资都是从中国启用的，但粮食只带了一个月的份额，到了前线后便由俄国供给了。9军在抵达前线后没有来得及休整便接到了远征军司令部的命令，没有向西运动以便接管一段战线，而是向南转进集结于切尔诺夫策附近。那位有才华的俄军司令官勃鲁西洛夫准确地预判出对手准备打击罗马尼亚人了，这支在他看来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中国部队是他手里最具实力的预备队，必须提前做好部署以备投入到最关键的地段。但提前抵达前线的叶延冰认为部队必须全部集结后方可使用，这是波士顿会议及范德平在彼得堡与俄国最高当局议定的内容。调往相对平静的罗马尼亚——乌克兰边界整训是可以的，但绝不能一个军一个军地拆分使用。
　　勃鲁西洛夫答应了叶延冰的要求。其时德国人策划的针对罗马尼亚的闪电攻势尚未展开，勃鲁西洛夫并不太着急。而且9军及后续到来的5军确实遇到了不少的麻烦，主要是燃料的严重缺乏和伙食问题。远征军配备了大量的汽车，都是从各军区抽调的，汽油却需要俄军供应。俄国人似乎没有相信华军部队竟然配备了如此多的卡车，使得油料供应出现了问题，而且伙食也不好，使得部队怨声载道，令各级指挥官头痛不已。
　　俄军的伙食严重缺少蔬菜。香肠和油脂在俄国士兵眼中是一等一的美食，但却不是中国官兵喜欢的。黑麦面吃着也不舒服。饮食习惯的不同给部队带来的麻烦还在其次，9军及5军抵达集结地域后，连日的阴雨将这个精锐军泡在了泥水里，只有少数部队可以住进民居，大部分部队依靠帐篷或者在战壕里挖掘临时住所。因为油料的不足（俄军答应足额供应汽油），适应性训练也无法展开，俄军指挥部提供的地图过于粗略，连大一些的居民点都没有标出。秋季已经来临，夜晚的温度下降到5度左右，好在部队已经带足了冬装，但连绵的秋雨让部队的运动及生活困苦不堪，官兵们渴望着行动，特别是基层的士兵们，盼着早些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
　　“老孟在哪，团长呢？”巡视部队的团参谋长常福民少校也回来了。
　　“他去师部开会了。可能要动了。”
　　“谢天谢地。昨天又病倒19个。再蹲下去真要发霉了，现在我倒盼着冬季早些来临呢。”常福民向孟恩范讨了支烟点上了。
　　“没办法，看来要在泥泞中打仗了。也不知我们第一仗的对手是谁。”
　　“八成是奥国人。据说他们比起德国人差得多。”常福民使劲吸烟，红红的烟头在昏暗的屋子里很是醒目。
　　一个小时后，赵欣回来了，“咱们要出发了，迎战德国第9集团军。那是个混合军，兵力不算强。布加勒斯特快守不住了，上面要求我们立即动起来。咱们师是前锋师，咱团是师的前卫。明天清晨六点出发。参谋长，通知各营连长来开会。老孟，你就带后勤吧，补充连也交给你，怎么样？”
　　“成。你说了算。”孟恩范答应道。
　　“总算要和德国人交手了。”赵欣叹了口气，“我很怀念军校的德国教官们，没想到竟然跟老师干上了。”
　　“要说早就打过了。老6师不是在青岛跟他们干了一仗？也没啥，枪子打中一样流血完蛋。对了，向导分配了吧？”孟恩范不以为然。
　　“分配了，一共六个人，带队的是一个俄国上尉。他们大概一刻钟后到。说实话，我不太喜欢俄国人，不仅是他们的饭菜，还有房子，更主要是这里的气候。”赵欣摸出一支蜡烛点上了，不大的掩蔽部敞亮起来。
　　“据说罗马尼亚那边的气候要干燥些。”常福民笑道，“没想到我们会逛好多国家。”
　　“算了吧。这也算逛？”赵欣摇摇头。
　　很快，73团的主要军官们陆续来到简陋之极的团部。等俄军上尉及他带领的联络组到来，73团出发前的军事会议召开了。
　　历史上的大事件如同多米诺骨牌游戏，总是具有连环性。俄国在确信中国将加入协约国集团后，不等波士顿协定正式签署，便迫不及待地从远东调给了西南方面军7个师。尼古拉二世亲自过问复杂艰难的运输问题，使得这批部队通过漫长的铁路线比计划提前七天运抵前线，赶上了勃鲁西洛夫将军的进攻。
　　尼古拉二世不去理会自己军队和臣民蒙受的巨大苦难，却对履行盟国义务极为忠诚。在霞飞总司令因凡尔登方向的危急局势向俄国盟友提出进攻要求后，尼古拉二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严令西南方面军迅速发起一次进攻战役，既从战略上策应西线，也为了减轻无能的意大利人承受的压力，而丝毫不去管自己军队存在的困难。
　　在俄国面对德奥军事集团的三个方面军中，勃鲁西洛夫将军算是最能干的了。比起指挥西北方面军的库洛帕特金（即日俄战争中那位无能的司令官）和指挥西方面军的艾维特将军要优秀的多。勃鲁西洛夫不仅具有一种进攻精神，对胜利有着极高的渴望。而且善于分析总结经验特别是失败的教训，使得他指挥的战役具有了一般俄国将军所没有的灵气。
　　在得到远东7个满员师之后，他指挥的西南方面军四个集团军（7、8、9、11）恢复了生机。尽管已经得到中国将派遣远征军入俄参战，并且已经确定用于西南方向接受自己的指挥，但勃鲁西洛夫将军已经不愿等中国人了，他在获得沙皇充分授权后，于7月12日开始了被俄军总参谋部命名为“勃鲁西洛夫攻势”的进攻战役。
　　勃鲁西洛夫将军指挥的部队总计47个师，面对的是奥军38个师的防御线。兵力上稍具优势。勃鲁西洛夫注意到在今年3月份西北方面军和西方面军联合举行的纳罗赫湖会战尽管进行了为期两天的炮击准备（因俄军炮弹的极端匮乏，比起西线动辄七八天的炮火准备简直是小儿科），但因为德军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准备，炮火准备的效果很糟糕，对于德军的工事破坏微乎其微。当进攻发起后，冲入德军机枪火网的俄军迅速被击溃，伏尸遍野。对德军战线的突破效果几乎为零。整个战役俄军付出了11万人的伤亡，德军的损失最多只有2万。所以，勃鲁西洛夫在考虑西南方面军的进攻时一改传统的做法，将进攻兵力分布在20多个点上，使得奥军无法猜透他的真是意图。这样虽然分散了主要方向上的攻击兵力，却可以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
　　勃鲁西洛夫选择的攻击方向很正确。他将攻击方向选择在战线的最南端。攻击取得了超越预期的效果，俄军似乎在敲打着一面早已发生裂痕的墙，产生了土崩瓦解的效果。这个方向上的奥军极为薄弱，当初奥军统帅康拉德在发动提罗尔攻势时曾从这个方向上抽走了5个师的精兵和大量的炮兵，现在康拉德终于为此付出了代价。俄军在三天内即俘虏了七万余人，取得了一次无可争议的胜利。
　　但俄军马上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在西南方面军发动进攻时，至少应当在西方向上发起一次配合行动。但西方面军司令官艾维特将军的部队却蹲在战线后面毫无动作。使得奥军在得到德军4个师增援后发起了反击，减缩了西南方面的战果。战役进行至8月初，勃鲁西洛夫因兵力及弹药的不济而被迫停止了进攻而转入了守势。
　　“勃鲁西洛夫攻势”是东线俄军难得的一次大捷。这次战役的结果之一就是将摇摆不定的罗马尼亚拉入了协约国阵营，使得战争更具有世界大战的特征了。“勃鲁西洛夫”攻势尚未结束，罗马尼亚人便急不可待地加入了战争，其全部陆军的23个师的四分之三投入到向西和向北的攻击中，但罗军比起被协约国军队视为软柿子的奥军更差，仅前进了25公里左右便被奥军所阻，几乎没有获得什么有价值的成果。
　　而德军方面，因为凡尔登战役的失利及东线局势的巨变更换了最高指挥官。法金汉的总参谋长被撤职了，代之以被宣传部门吹嘘为战争英雄的东线总司令兴登堡。新组建的德国统帅部对罗马尼亚的参战极为恼怒，决心用一次快速的突击击败这个新敌。一方面，德国急需罗马尼亚的石油和粮食，另一方面则是杀鸡儆猴，用教训这个新敌人来显示德军的威力。
　　罗马尼亚确实有些不自量力了。其L型的地理形势使全国几乎都处于敌国的包围之中。首都布加勒斯特距离边境只有15公里，极易被摧毁。这样一个国家本不应该轻举妄动，但俄国的胜利鼓舞了罗马尼亚人，跟意大利一样，他们是抱着乘火打劫的目的参战的。却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军队无论是训练还是装备都远远落后于敌人，弹药补给量只有区区六个星期。
　　德军的反应极为迅速。曾征服塞尔维亚的马肯森将军组织了一支由德、保、土三国军队组成的联军，迅速集结于罗军的后方（南方），在另外两个方向，德国第9集团军（辖3个德国师和2个奥国师）和奥军第1集团军（辖1个德国师和4个奥国师）也完成了集结，德军第9集团军是本次攻击的主力，该集团军的指挥官是刚卸任总参谋长的法金汉将军。本来德皇已委任其为土耳其大使，但此人不计名位自愿到前线担任野战指挥官，倒也不失一位真正军人的风采。
　　同盟国针对罗马尼亚的惩罚性战役是在9月1日发起的。马肯森指挥他的杂牌军分两路由南向北展开了进攻，一路沿着多瑙河进攻，另一路则贴着黑海展开。至9月10日，已经攻占图特拉干和希里斯特拉等要塞，逼近了康斯坦察至布加勒斯特的之间的铁路枢纽。那条铁路是罗马尼亚到黑海海岸唯一的铁路线。但马肯森的部队遭到了俄罗联军的顽强阻击，前进被阻止。而法金汉指挥的兵力并不强大的第9集团军却利用罗军兵力分散的缺陷，采用各个击破的战法在9月上旬将兵力占据优势的罗马尼亚第1集团军打的大败，显示了法金汉将军出色的野战指挥能力。布加勒斯特受到了威胁，罗军第2集团军从前线撤回布防首都。但罗军在撤退时受到了奥军第一集团军的追击，部队陷入了失控的状态。而德国空军又展开了对布加勒斯特的空中打击，由于罗马尼亚既无飞机又无高射炮，德国空军对布加勒斯特的轰炸没有受到丝毫的阻拦，一所重要的兵工厂被炸毁，库存的900万发枪弹付之一炬。布加勒斯特陷入恐慌，居民纷纷逃离城市，局势呈现出末日来临的惨状。
　　现在罗马尼亚成为俄国人的负担了。俄军统帅部及西南方面军在研究局势后认为如果布加勒斯特陷落，罗马尼亚将向同盟国投降。
　　必须阻止这个不幸的事件发生。如果德国占领罗马尼亚，其军队及资源将被德国所利用，俄国南部战线的局势将严重恶化。所以必须展开救援行动，前线统帅勃鲁西洛夫在盘点自己的兵力后，无奈地作出了使用中国远征军的决定。其时，远征军第1集团军只有两个军（第9和第5军）抵达前线，按照之前达成的协议，中国军队要在全军抵达前线后进行适应性训练（至少三个星期）后方能投入战斗。但因7月攻势中西南方面军蒙受巨大伤亡，且各个集团军都与奥军对峙着，勃鲁西洛夫的预备兵力实在是捉襟见肘了，只能求助于已经抵达前线的叶延冰将军。经过慎重考虑，叶延冰上将做出了提前参战的决定，命令熊勋中将按照勃鲁西洛夫司令官的要求，率领第9及第5军第14师前往西线迎击法金汉的第9集团军，确保布加勒斯特不落入德军之手。


第二节 初战（一）
　　后勤科的车队在9点30分方离开了小镇。而作战部队及配属团主力的工兵部队在天明时分已经出发了。一些孩子和老人站立在街道旁看着这支来自中国的军队。他们的目光总是投向了汽车，在那里指指点点。汽车蒙着帆布，但一半的汽车驾驶楼顶棚上架着轻机枪。
　　团里的弹药、粮食和药品都装上了车，车队可以捎上后勤科一半的人员，但还有一半人需要步行。押送车队的是警卫排和临时配属的补充连，这个连队是5个排的大编制，人数超过了200人。为了使远征军及时补充兵力，总参谋部为远征军配备了大量的补充部队。
　　坐在打头汽车驾驶楼的孟恩范注视着居民们，几乎看不到一个青壮年，看到的都是老人、妇女和孩童。他在黑龙江屯垦多年，见惯了俄国人，对于白脸膛红脸膛的俄国人（其实是乌克兰人）并不奇怪，但下士司机小林就有些沉不住气，总是评点着站在街头的女人们，当他发现一个身穿紫色褶裙的少女有着惊人的美丽，禁不住叫喊起来，“中校快看，那个穿裙子的女孩多好看，美……瞧人家的皮肤，像是牛奶做的……”
　　车子已经拐过了街角，小林还从后视镜里张望着，似乎还能看到那个身材高挑的俄国少女。
　　孟恩范苦笑。如果小林身边坐着的是他们的上尉科长，他绝对不敢这样放肆。国防军越来越等级森严，士兵见了军官像老鼠见了猫。特别是第9军的规矩尤其大。再者，国防军军纪中对于调戏女人的处罚极严，出国前反复强调不得骚扰妇女，部队增加了宪兵的数额，严厉监督军纪的执行。小林在自己这个中校军官面前如此随意，只能说明自己根本就没有被73团的士兵当回事。
　　“可惜没有时间了，不然我可以给你介绍，将来回国是你带她回去。”说话的是配属给后勤处的向导是一个邋遢的俄军上士，军服脏兮兮的，好像从战争爆发就没有洗过了，头发及身上散发出一股股的酸臭味。
　　“真的吗？她愿意做中国媳妇？”
　　“啊，你们中国人就是太老实了。一点也不像男子汉。打仗死的人太多啦，会有很多美丽的乌克兰姑娘嫁不到丈夫的。如果是哥萨克，早就将女孩带走啦。哦，他们看不起乌克兰人，总叫他们霍霍儿……”
　　俄国上士从坐进驾驶楼就快活万分，对驾驶室那些按钮摇杆兴趣十足。直到孟恩范塞给他一包配发军官的长城牌香烟，上士才算安生下来，代之以一根接一根的猛吸。他没有火柴，对孟恩范给他的火柴爱不释手，干脆装进了自己的衣兜。
　　“你的烟卷不错，很不错。”上士的汉语说的很别扭，但可以听得懂。孟恩范好奇地问了这个叫伊万诺夫的俄国兵，汉语是从哪里学的？上士回答说他是赤塔人，曾在哈尔滨当过铁路工人。战争爆发后他被征入伍，去年中毒气负了伤，因为会汉语，被调出来充当了远征军翻译兼向导。
　　“上士，你熟悉罗马尼亚？”
　　“不，不熟悉。”
　　“那你还向导个屁！”司机小林骂了一句。
　　“哈哈，只要跟着前面的车就不会错。”上士一点也不生气。
　　话题转到了俄军，孟恩范非常关心俄军的现状，远征军不会和罗马尼亚成为战友，但却要长时间和俄国人合作。出国前的短训班上政治部军官曾讲到俄军士气很低，部队中充斥着各种混乱的思想，还有大批社会民主党人在活动，这些接受了德国人卡尔思想体系的人主张和平，反对战争，导致了俄军前线部队的军心动摇。
　　“社会民主党？我没有见过。和平是好事，难道不是吗？但那要德国人愿意才行。如果战争结束，我愿意继续到哈尔滨赚钱，中国饭实在是好吃极了。”
　　“你觉得德国人愿意和平吗？”
　　“啊，谁知道呢？德国人都是些魔鬼。”
　　“他们很厉害？”
　　“不，不，我们可以打败他们。如果我们有你们的汽车和机关枪的话。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们的机关枪这么多。”
　　“打仗不能靠武器。懂吗？”孟恩范想起政治部关于俄国人性格的描述，他们是天生的战士，乐观、豁达、吃苦耐劳。三百年来，还没有一个外族可以征服他们。纵横欧洲所向无敌的拿破仑都被俄国干掉了。
　　“不，不，没有武器就打不了仗。”
　　“啊，你们对我们有什么看法？我指的是我们的远征军来帮你们打仗。”
　　“我们当然欢迎你们。可惜你们来的人不算多。如果你们能来100万就好了，我们可以一直打到柏林去。”
　　第9军及临时配属9军的14师进入了罗马尼亚国境。25师是前卫师，而73团则是前卫团。部队沿着苏恰瓦——罗曼——福克沙尼大路向布加勒斯特方向前进，他们的任务是抢在德国人之前占领布加勒斯特。
　　这里是喀尔巴阡山脉，道路状况极为糟糕，很多地段不能通行车辆，需要工兵临时处理。熊勋中将特别强调了道路情况，跟随73团出发的除了25师工兵营之外，还有军部直辖工兵团的一个摩托化舟桥营。这个营的装备代表了国防军工程兵部队的最高水平，在水流缓慢、河宽不过三百米的河道，该营可以在四个小时内假设一座可以通行总载重5吨以下卡车的舟桥，河宽在一千米之内的架桥速度是十个小时。
　　部队在开往前线的过程中，该营发挥了重要作用。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这个技术水平绝对处于世界一流的舟桥营，9军部队无法及时投送战场。
　　没有桥梁，大炮将无法通行。没有桥梁，部队的后勤物资将无法跟进。自蒙山军建军便格外重视后勤建设的思想和投入在欧洲战场取得了丰厚的回报。跟随73团团部前进的俄军上尉罗蒙诺夫万万没想到华军部队拥有如此先进的架桥装备和技术，在巴克乌附近抢渡因洪水冲垮桥梁的河流时，罗蒙诺夫上尉目睹着一艘艘制作精良的舟桥从卡车上拖下来拖入河中，工兵们熟练地用钢销连接在一起，上面铺设了特制的钢板，再将钢板也用钢销组合起来，一座平坦的可以通行重型火炮的桥梁便假设妥当，连连惊呼了不起。加上对73团近距离的观察，彻底颠覆了自己对华军的认知。
　　一个工业基础远不及俄国的国家能搞出如此先进的装备确实令罗蒙诺夫惊异。但这却不算奇迹。当有了正确的方向指引，总能搞出一些领先于工业化国家的东西来。但很快就会被人家超越。华源集团设计出了轻机枪，但德国人在其基础上改进的产品性能便超过了山东的产品。孟恩范见过德国人的机关枪，更为精致耐用，特别是容易发热报废的枪管，使用寿命比军工总署制造的枪管优秀的多。这就是工业基础不同带来的差异，这个距离的缩短需要时间。所以，对于罗蒙诺夫的惊叹，赵欣上校并没有多少自豪。
　　但罗蒙诺夫上尉承认，这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最大的特点是年轻，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看上去都精神饱满，充满活力。他们拥有绝对超越俄军的装备，罗蒙诺夫上尉仔细统计了一个连队的机枪，竟然拥有九挺轻机关枪和四挺风冷式重机枪！除此之外，该连还拥有四门小口径迫击炮！
　　了解了该连的编制后，三个步兵排九个步兵班，每班配备一挺轻机关枪，一个机炮排配备四挺重机枪和四门迫击炮。这样的火力绝不是俄军所具备的。他尚未发现73团每营都配备了无线电台，如果得知华军将俄军少有的无线电台配备到了营级会更加惊讶的。还会有更多的惊讶等着罗蒙诺夫去发现。
　　俄军上尉兴奋不已，对同伴用俄语说，“谢天谢地，他们是我们这边的。”
　　罗蒙诺夫上尉当然不知道，这样的装备只保证了少数几支部队，只有三个全训军才有。第9军的装备不能代表国防军的真实水平，为了保证远征军拥有更强的火力，在远征军组建后，总参特意从第1、6军那里调出了大批的装备配备给了除9军之外的其他军，那两个留在国内的王牌部队只能等待兵工总署的后续装备到达了。
　　第一场战斗在73团进入罗马尼亚境内的第三天来临了。中午时分，后勤科的车队停在路上开饭，官兵们在特制的炊事车里领到一份野战口粮，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用餐。一架翅膀上涂着大大的黑十字的德国飞机突然冲出了云层，朝车队扑下来，装在机头的机关枪猛烈扫射车队，缺乏战斗经验的后勤科官兵慌乱地就地隐蔽，沈江东科长站在公路上挥舞着手枪大喊大叫，组织机枪火力还击。当十几挺机枪朝着天空倾吐火舌时，那架飞机已经消失了踪影。
　　空袭造成了一死两伤。令沈江东上尉懊恼的是部队肯定暴露了。
　　“或许主力早已遭到了袭击，”孟恩范安慰沈上尉。按照赵欣的安排，孟恩范算是沈江东的上司，“不要懊恼了，赶紧出发吧。今晚要搞些伪装措施才是。”
　　“我们的空军不是来了吗？在哪里？”
　　“别指望他们啦。听说罗马尼亚连一架飞机都没有，肯定没有机场。”孟恩范眯着眼眺望灰蒙蒙的天空。
　　很快下起了雨。很好，至少德国人的飞机不会出现了。一直诅咒的雨水也有好处。下午的行军中，小林下士不再发牢骚了。
　　但路上越来越多的难民增加了行军的困难。伊万上士在向难民询问后报告孟恩范，有可能布加勒斯特已经陷落了。
　　“怎么会？”孟恩范惊奇道，“那里不是有你们整整一个集团军吗？”根据师部转来的情报，俄军第9集团军配合罗军掩护着多瑙河防线。
　　“我怎么知道？”伊万摇摇头，“这些难民就是从布加勒斯特防向过来的。”
　　黄昏时分，后勤科抵达一个普洛耶什蒂东北的一个城镇，73团团部就设在这里，此地距普洛耶什蒂已经不足20公里，距布加勒斯特也很近了。南方响起的枪炮声表明部队已经与敌人接上了火。
　　孟恩范急急找到了团部。电台滴滴答答的声音和脚步匆匆的参谋们说明情况的紧张，隔着房门，孟恩范听到了赵欣湖南口音的大喊。
　　常福民正好出来。
　　“接火了？”
　　“接火了。是奥军骑兵。”常福民握了下孟恩范伸过去的手，“你们没什么损失吧？”
　　“遭遇一次空袭。牺牲一人。”
　　“敌人不是我们要找的第9集团军，而是奥军第1集团军。上面要我们先敌抢占布加勒斯特，普洛耶什蒂是必经之路，还是个石油城，这倒好，敌人出现了，我得到前面看一看。”说着接过警卫员牵来的战马，利索地跳上了战马，带着两个卫士冲出了团部大院。
　　战斗是在下午五时左右打响的。中午时分，越过镇子步行向西南前进的73团前卫营已经听到了前方飘来的沉闷炮声。赵欣上校急令前卫营查明情况，搞清楚布加勒斯特是否已经陷落。但交通已经出了大问题，至布普洛耶什蒂的公路严重拥堵，汽车已无法开进，难民挤满了公路，后来出现了丢弃武器甚至连军服都脱掉了的罗军溃兵。前卫营当即下车步行开进，最初出现的几十个罗军被截了下来，他们带的十几支步枪也被前卫营缴了械。迫切希望了解情况的前卫营却由于言语不通无法交流。耳听着枪声和爆炸声在逼近，前卫营当即舍弃了公路，抢占了西面的山头并开始构筑工事。开通电台报告团部：因随时可能遇敌，我营为保证安全，已占领公路西侧高地，待查明情况后再行报告。
　　下午四时五十分，一股奥军骑兵闯入了视野。在望远镜里，很容易判别这股骑兵绝非俄军或者罗军。当骑兵进入射程后，营长董小毛少校断然下令开火。十数挺轻重机枪喷出的火舌卷向奥军骑兵，迫击炮弹也准确落在了敌群中。显然奥军骑士们没有料到这里出现敌情，更没有想到对手是来自东方的中国人。骑兵小队在丢下数具尸体后退去。1营缴获了四匹战马并俘虏了一个腹部中弹的敌兵，还没等到翻译到达，那个伤兵就咽了气。
　　这是中国远征军抵达欧洲的第一场战斗，华军无一伤亡。但却因其重大的意义被记入了军史之中。


第三节 初战（二）
　　遭遇战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向上传递。在25师师部获悉接敌的同时，跟随9军军部行动的熊勋副总司令已经接到了来自73团的直接报告。
　　熊勋仍然兼着9军军长。但他没有将战斗已经开始的消息再往上传递了，没有必要。即使留在俄国的叶延冰获悉布加勒斯特已经陷落，他又能给自己什么指示呢？无非是根据实际情况采取措施而已。自己带着9军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旅游的，既然敌人出现了，那就打吧。
　　打谁？怎么打？这是熊勋以及9军主要军官必须考虑的。按照仓促制定的计划，他们应当抢在德奥军队之前占领布加勒斯特，以其为基地，协助罗马尼亚军队迎战来自东南的由法金汉指挥的第9集团军。根据俄国人提供的情报，攻击罗马尼亚的敌人来自三个方向，西方的奥军第1集团军，西南方向的德国第9集团军，以及从保加利亚发动攻势的德保土联合组成的“多瑙河”集团军。
　　现在，俄军西南方面军第9集团军已经部署在布加勒斯特以南，成为了抗击由马肯森指挥的多瑙河集团军的主力。而西南及西方向的罗军至少有25万人以上，且占据着地利，阿尔卑斯山险峻的地形有利于防守不利于攻击。所以最大的危险来自南方而不是另外两个方向。只要马肯森不能渡过多瑙河这条大河，布加勒斯特坚持到中国远征军到来是可能的。在这场战役中，中国军队不是主要的因素，是援军而不是决战的力量。现在投入的只有区区四个师，即便5军的另外两个师赶过来也不足以独当一面。
　　熊勋对叶延冰接受勃鲁西洛夫的这个任务有些不满。说好要等远征军全部集结完毕再打嘛，那样的话就有五个军另加一个炮兵师还有空军，足以发挥战役性的作用了。现在将两个军陆续投入罗马尼亚算什么事？什么罗马尼亚不能丢失，在熊勋看来全是扯淡。即使乌克兰全部丧失也不关远征军的事。远征军的任务不是替罗马尼亚人守卫首都。
　　但命令必须执行。在熊勋看来，9军及5军14师的行动是迅捷的，道路情况如此的糟糕，但仍保持了每天35-40公里的推进速度。这有赖于卡车的大量配备以及工兵力量的强大。熊勋希望能能够为远征军两个军找到一个好一些的立足点，比如布加勒斯特，以解决粮食和伤员安置问题，然后再根据形势从容应战。气候和水土的双重不适应已经导致病员的日益增多，将部队暴露于野外肯定问题多多。但两天来不断接到前锋部队关于罗军溃散的消息，使得熊勋对于布加勒斯特失守有了心理准备。现在终于可以肯定，布加勒斯特已经丢了，敌军以前出至布加勒斯特以北，并且与前卫师发生了交火……
　　“命令73团就地构筑工事阻击敌人北进，为全军集结争取时间，并查明敌情，不得主动攻击。”他开始口述命令，“命令25师主力用最快速度赶上去。”
　　作战参谋等了副司令官十五秒，见他没有补充，立即去发报了。
　　“我怀疑赵欣遭遇的不是奥地利人……”参谋长石年奎轻声说。
　　“该死的俄国人，该死的罗马尼亚，”熊勋骂了一句，“这种敌情不明的仗真是该死！让赵欣尽快搞清楚情况。”
　　“建议不休息了，夜行军赶上去。关键是要先找个立足点将部队展开，”石年奎盯着地图说，“从位置上看，只有布泽乌了。27师已经到了那里，我们，”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我们还有30公里的路程。”
　　9军军部跟26师行动，后面还有5军14师。5军的另外两个师及军部直属队还在俄境，尚未完成集结。
　　“对。发命令吧，今晚一定感到布泽乌。”熊勋拍了一掌摊开的地图，“普洛耶什蒂丢了，还打什么仗？”
　　最前线的赵欣不等接受军部的命令，几支侦察队已经派了出去。异国作战的弊端显现了，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所以国内学会的那一套也用不上，折腾了半夜，连道路情况都没有搞准确。罗马尼亚多山，部队从乌克兰入境，一路都在大山中穿行。这样的地势很危险，因为你不知道敌人可能从哪里冒出来。对于配备了大批卡车的9军就更讨厌了。
　　几个俄军联络员不愿意跟随侦察队在夜晚出击，说了一大堆不许可的理由，他们宁愿去找当地人了解情况。赵欣上校对这几个俄国人也无可奈何。团部与前卫营的电话已经接通，自那次短暂的小规模冲突后，敌人再没有露面。赵欣亲自赶到1营查问了情况，天已经黑了，地势根本看不清，一切都是那么陌生难料。与几位军官商议后，赵欣决定团部、后勤及3营占据镇子，天亮后将2营也派出去，与前出的1营互为犄角，构筑工事作为主力的屏障，等命令明确后再向普洛耶什蒂方向前进。
　　当晚十一时，25师师长秦风带着75团进了73团据守的这个名为阿隆达的镇子，这个不大的镇子立即成为了兵的世界。虽然有不少的空房子，但连73团都装不下，75团只能夜宿在大街上了。秦风在73团团部听了赵欣的汇报，肯定了赵欣的部署。派出去的几支侦察队一无所获，没有发现任何的敌踪。一切需要等天亮后再说了。
　　“我估计熊司令会下决心夺回普洛耶什蒂。不然我们就得撤回布泽乌了。”秦风准将指着地图对赵欣说，“讨厌的是我们不清楚敌人的兵力，友军在哪儿也不晓得。更讨厌的是这一带的道路情况也不熟悉。如果光看地图，敌人只能沿这条大路过来，这倒好办了……鬼才相信俄国人的地图呢。小心敌人打穿插，他们比我们熟悉情况。找几个当地人问问道路情况，安排了吧？”
　　“已经落实了。此地距普洛耶什蒂不过30公里，大路就一条。我请求明天凌晨沿大路向南攻进。或许占领普洛耶什蒂的不过是敌人的骑兵，那样就好办了。”
　　“可以。普洛耶什蒂的石油很重要。”
　　一夜无话。次日（9月18日）清晨，提前开饭的2营已经出发了，团部的早饭尚未开，赵欣接到了骑兵侦察员的报告，奥军顺着布加勒斯特至普洛耶什蒂大路冲过来了！兵力不详，但肯定有大炮。
　　秦风跟身边几个主要军官迅速合议了一下，决定先取守势。以73团守卫大路，75团保障左翼安全，凌晨抵达的74团为预备队。炮团在73团后侧建立阵地，先摸一摸奥军的虚实再说。
　　远征军出征欧洲的第一场真正的战斗在18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开始了。留在镇上的几位师团级军官先是听到爆炸声，凭经验应当是75口径榴炮的声音。然后连成一片的机枪声。赵欣坐不住，丢下师长跑到了前沿。秦风准将没有给熊勋中将发去报告，他需要等一等战斗的结果。
　　战况很快报来了，部署在距小镇6华里的1营顺利地击退了奥军的试探性进攻。顺着大路开上去的2营乘势发起了反击，按照赵欣的说法就是奥军就那么回事，建议全团出击。
　　秦风还没有来得及向熊副司令官报告，熊勋的电报已经到了，当然是询问情况。秦风按照赵欣所说报告了情况，请求发起向普洛耶什蒂的攻击。25团就在手里，估计最多半天时光本师的炮团及最后一个步兵团也上来了，这儿的地形过于局促，应当往前突一突。
　　“就地固守，查明敌情。”只有十分钟，上级的回电就到了。性格本就持重的熊勋中将想起叶延冰上将反复强调的“慎重初战”的指示，没有同意秦风的建议。
　　赵欣只能将反击的部队收回来。反击抓获了三名俘虏，其中一名是重伤员。这是远征军第一次在战场上抓获俘虏，意义先不论。关键是可以从俘虏嘴里判明部分敌情了。
　　在阿隆达遭遇罗军抵抗的消息令奥军布里维斯库少将稍稍有些意外。他这个师是配属德国第9集团军的唯一一个奥国师，经过一系列眼花缭乱的运动战后，以寡击众的范金汉集团军击溃了罗马尼亚第1集团军，越过了阿尔卑斯山，不等与奥军第1集团军对峙的罗军第2集团军主力退下来便以神勇的速度占领了几乎不设防的布加勒斯特。随后，范金汉将军指挥集团军主力迅速插向东北，切断布加勒斯特以东俄军第9集团军的退路，配合马肯森的多瑙河集团军合围歼灭正在向北撤退的俄军。而命令另外两个师（德奥各一个）向北攻进，配合奥匈第1集团军切断罗军第2集团军自西向东的退路。这两步棋走通了，罗马尼亚局势即定。其粮食和石油将落入德国手中。
　　布里维斯库少将自告奋勇打了头阵。在他看来，跟范金汉集团军（德第9集团军）对阵的罗军已经被范金汉基本歼灭，剩下的都成了散兵游勇，很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了。顺利占领普洛耶什蒂就是证明，布里维斯库的师伤亡轻微。在普洛耶什蒂略做休整，布里维斯库立即下令继续北进，不料突前的骑兵侦察队却在阿隆达附近遇到伏击，因天色已晚，布里维斯库少将决定明日再战。出现轻微抵抗并未引起这位奥国将军的警惕。次日上午的战斗严重打击了奥国少将，进攻被击退，关键是出现了完全陌生的敌手。传说中的中国远征军露面了！
　　不会错的。且不说与罗、俄军队完全不同的军服，也不说响声完全不一样的机枪，单是那令人厌恶的黄种人面孔就不会错了。
　　阿隆达镇附近出现了中国远征军以最快的速度报告给了仍留在布加勒斯特的范金汉。法金汉早已得到了中国远征军赴俄参战的消息，所以战场上出现了中国人并不意外。令范金汉吃惊的是中国人竟然到了罗马尼亚！竟然逼近了普洛耶什蒂！所有的情报都未能发现这一点！范金汉诅咒着，在指挥所大发雷霆。他毕竟是做过总参谋长及战争大臣的人，尽管“沦落”到一个集团军司令官的位子（而且还是一个临时拼凑兵力弱小的集团军），但余威尚在，参谋们面对法金汉的怒火噤若寒蝉。责骂空军也无济于事，他们一定将中国人当做俄国人了。现在最为关键的是要查明中国人来了多少？他们的战斗力究竟如何？思考了半个钟头后，他首先通知了奥军第1集团军和多瑙河集团军，然后命令他在普洛耶什蒂的两个师（德奥各一个）向北攻击，务必摸清中国人的虚实。


第四节 普洛耶什蒂（一）
　　9月18日只打了那么一小仗，中国人没有向南，德奥联军也没有北进。战场出现了沉寂。73团已经全部调至前沿，2营展开于公路左侧，砍伐一片影响射界的杂树林，在被雨水泡软了空地上挖掘战壕。后勤科携带的铁丝网也被运上来，按照国防军野战操典布置防御阵地，工兵则前出至阵地一公里之外埋设地雷，骑兵分队——25师仅有的一个4连制骑兵营分为了十几股，向着更南面展开了威力搜索幕。
　　从73团1营最西端算起，到东侧的2营最东端阵地，73团正面防御宽度为3.5公里，只能起到扼守公路的作用。3营是预备队。一切都是按照在国内演习和训练的做法安排的。在73团的西面，另一个团——75团已经开过去了，掩护了73团的侧翼，东面不需要考虑，顺着布泽乌通向普洛耶什蒂的大路，25师其余部队及后续部队将源源抵达。上午时分，师属炮团在73团后面约2公里的一片树林间开始构筑阵地，24门75口径的野炮朝着西南方向昂起了黑洞洞的炮口，目睹了炮团进入阵地，让在炮团东侧休息的孟恩范中校心里安逸了许多。在炮兵构筑工事的时候，他将归属于他指挥的补充连派过去帮忙。午饭的时候，炮团特意送了几只烤鸡以示感谢。
　　赵欣上校以为敌人会在下午继续发动进攻，但没有。只是来了两架侦察机，当防空机枪开始吼叫，那两架飞机就飞走了。
　　下午五点左右，秦风师长视察了73团阵地，召集营以上军官传达了熊副司令的就地坚守的命令，特别强调：这是我军开赴欧洲的第一战，事关国防军的声誉，为国内所瞩目，必须做到令行禁止，打出国防军的威名。
　　秦风听了赵欣上校关于上午阻击战的分析，主要是对敌人战术特点的分析，指出奥军不过是一次无足轻重的侦察性质行动，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关于奥军弱的传言是建立在与德军的对比之上的，并不能说明奥军就弱于我军。德国陆军天下第一已经在两年的欧战中得到了证明，奥军跟俄军跟意军的一系列战役战斗并不落下风，说明这个所谓的“软柿子”是相对的。跟我军比起来无论是装备还是战斗经验都占据优势。而我军的弹药补给都来自国内，必须充分认识到我军的短板，切勿自高自大。
　　秦风最后强调了9军的荣誉，“对日战争没有轮到我们上。都说1、6、9三个军是国防军三大王牌，出自蒙山军三大方面军，是三大方面军的代表。这次可别丢了北方军的脸，连带着坠了鲁山元帅的威名。我判断敌人会在明天展开进攻，对于我们，他们也要摸一摸底。欧洲军队的火力之强是上面一再强调的，你们的工事还要继续加强。”
　　秦风将军的预言得到了证实。9月19日上午九时整，从普洛耶什蒂方向攻过来的德军第64步兵师开始用猛烈的火力轰击73团的阵地，73团并不知道对手换成了德军，但敌人的炮兵火力是猛烈的，其中有100口径以上的大炮，被重点“照顾”的1营阵地上落弹如雨，花了一天工夫修筑的表面阵地大部被摧毁，两挺重机枪被炸毁，1连连部指挥所被炸塌，留守前沿的1连长阵亡，这是远征军阵亡的第一个连长。掩蔽部是按照标准修建的，上面安置了粗壮的圆木，足以抵御75mm大炮的轰击，但却扛不住更大口径的炮弹。好在1营的兵力大部被置于阵地后方，损失并不大。炮击足足进行了两个小时，然后德国步兵便出现了。
　　董小毛看到阵地上发出的信号，立即命令部队跑步进入阵地。炮兵团设立在前沿的观察所也发出了信号。炮兵开始轰击敌人的步兵。刚才在敌炮轰击阵地时，炮兵一直沉默着。上了阵地的董少校迅速指令1连副连长代理连长，利用炮兵争取的时间组织部队抢修工事，抗击德国步兵的攻击。当从望远镜里看清了穿出烟雾的敌兵的身影，董小毛下达了开火的命令，震耳的机枪声立即响成了一片。董小毛满意地看到弯腰跑过来的敌人不断跌倒，尚未进入手榴弹投掷的距离，敌人就撤下去了。
　　“停止射击。”他大喊道。
　　很快，后勤科的人将弹药送上了前沿。
　　“中校，这活儿不用你亲自干嘛。”董小毛冲孟恩范伸出了手。
　　“听见枪炮就心里痒痒。怎么样？听说是德国人？”孟恩范握住了董小毛的手。
　　“是德国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惜了1连长了。”他停住话，倾听着西侧75团方向传来的枪炮声，“孟中校，带着你的人下去吧。这儿没你们什么事了。”
　　到中午时分，73团前沿的两个营已经击退了德军的四次进攻。最后一次比较危险，德军一度突破了1营阵地，但被1营迅速收复。1、2两营报上来的伤亡数字为阵亡19人，负伤34人。伤亡轻微，预备队根本不需要动用。
　　秦风师长在给熊勋中将的电话汇报里说，“敌人的战法跟通报的完全不一样。敌人的火力不算强，攻击精神也不算旺盛。建议适时转入反攻。”
　　出国前两级培训上反复强调了欧洲战争火力强大的特点，一场进攻甚至需要六七天的火力准备，消耗的炮弹数以百万计。但上午的战斗却不是这个样子，倒像是山东与日军的战争了。秦风虽然没有参加山东战争，但有关资料是反复研究过的。
　　“对面的敌人基本查明，德奥各一个师，攻击你们的是德国师，但没有使出全力。昨天与你们交战的奥军转向了西面攻击了75团，同样一无所获。我军四个师已集结于布泽乌一线，我已向叶司令建议发起向普洛耶什蒂的进攻。你们做好准备吧。”
　　但下午的战斗就激烈程度提高了好几个等级。德军炮兵火力比起上午增强了不少，在猛烈压制25师炮团的同时还有余力打击73团前沿，在炮火掩护下，德军步兵置于公路两侧，稳步推进，一点点逼近了73团主阵地。天空至少六架飞机助战，重点打击占据高地的1营。1营与团部的电话联系中断，后来连无线电通讯也不通了。赵欣连续派了三批通讯兵上1营阵地了解情况，发现1营伤亡重大后将3营11连增援上去，这才稳定了1营防御。董小毛少校对团部通讯员说，“你去告诉团长，必须发起反击了！看到那个高台了吧？如果听任敌人占领那儿，我营火力将被牵制，战斗就难打了。”
　　山地攻防有着自身的特点。董小毛不等团长的命令下达，从3连抽了两个排在机炮连重火力的掩护下发起了反击，以夺取南面被德军占领的一个小高地。那个高地上德军的重机枪给1营构成了巨大威胁，机炮连的炮击炮已向那个小高地发射了几十发炮弹了，但效果很不好。
　　两个排的反击部队在3连长的率领下依靠1营机炮连火力的掩护向距离主阵地约700米的小高地冲去。那个高地董小毛曾上去过，认为孤置前沿不易增援没有派兵防守。董小毛是毕业于黄埔步校的科班生，痴迷步兵战术，在25师内部有战术家的美誉。当时他并非没有想过占领这个小高地，但这里最多只能摆一个排，兵力再多就放不下了。占领小高地虽然可以起到屏障主阵地的作用，但增援就成了问题，700米的距离绝对是增援部队的噩梦。你总不能将那个排当成弃子吧？弹药如何前送，伤员如何后送，都是他必须考虑的问题。权衡利弊后，董小毛放弃了那个高地。但他低估了德军的能力，他们占领高地后组织起了强大的机枪火力，对1营正面阵地构成了巨大威胁。
　　现在必须拔掉这个钉子！即使打下小高地，也面临坚守的问题，所以董小毛向团里提出打反击的要求。防守总是不如进攻主动。
　　董营长在望远镜里目睹了小高地攻防战的大致过程。3连进攻部队是按照分队山地攻击的标准程序进行的，动作无可挑剔。士兵们奔跑迅捷却又有条不紊，保持着组班排的建制。董小毛为自己的部队感到骄傲。他本来想过让11连夺取那个高地的，但毕竟是“客军”，人家是来帮忙的。所以还是派出了已经蒙受了伤亡的3连。
　　但3连在接近高地的路上还是蒙受了不小的伤亡，至少七八个人倒在了攻击路程中。更大的伤亡来自攻占小高地的过程中，每当看到自己的士兵倒下，董小毛的心都在滴血。他只能不停地命令机炮连火力压制，再压制。
　　3连的攻击是坚决的，二十分钟后腾起的绿色信号弹告诉董小毛阵地已被占领。
　　董小毛松了口气。但没等他落实3连攻击部队的残留实力，德军的反击就开始了。那个小高地对于德国人一样重要。如果听任中国人占领那里并且布置强大的机枪火力，德军对阿隆达的进攻将无法展开。战术上常有这样的事例，就像围棋中的棋筋，对于双方都极为重要。
　　团部已经注意到了小高地的意义。师属炮团火力开始照顾这个方向。自1营3连发起反击夺回小高地至天黑，双方围绕这个弹丸之地进行了数轮血腥的争夺。阵地几番易手，董少校连续派了三批援兵，在小高地争夺战中生生折损了一个连的兵力。3连长重伤，被部下拼死送回了主阵地。天黑前的最后一次争夺战失利，高地还是被德军控制了。就在董小毛红着眼睛组织兵力准备自己亲自率领夜袭时，赵欣上校打来电话，说那个地方不要争了，上面已作出攻击普洛耶什蒂的决定。
　　决定自然是由叶延冰做出的。虽然熊勋中将是副总司令并且拥有前敌指挥权，但这种带有战略性质的决策仍需叶延冰做出。
　　叶延冰仍在乌罗边境的集团军指挥部。在确认敌情后，采纳了参谋长薛晓才的建议，利用法金汉集团军分兵的良机，集中熊勋中将已经集结的四个师攻取普洛耶什蒂，夺取罗马尼亚战役的主动权。薛晓才方案的基准点在于普洛耶什蒂的重要性，他认为熊勋依靠手里的四个师打垮面前的两个德奥师问题不大，攻占普洛耶什蒂的可能性在70%以上。而法金汉绝不会听任熊勋攻占该城而不顾，必然将东向的三个德国师调回来。这样就完成了勃鲁西洛夫将军给远征军策应俄军第9集团军安全撤退的命令。而且给远征军下一步的作战创造了战机。
　　叶延冰肯定了参谋长的建议。他想的要比薛晓才更远一些。他认为远征军实施罗马尼亚战役的条件正在成熟。那是一个相对理想的战场，同盟国方面三个集团军分置三处，给了远征军各个击破的机会，虽然这个机会还很模糊，看不大清楚。但叶延冰意识到，远征军实施罗马尼亚战役有几个好处，第一就是战役的主动权问题。在罗马尼亚作战，远征军第1集团军将占据主导地位而不是配属俄国人作战。第二就是相对容易打响远征军的名声。后一条更为重要。对于远征军的使命，叶延冰目前比任何人都更为清楚。
　　现在需要时间。5军的两个师已经完成了集结，可以派至熊勋那里以厚兵力。后续的三个军正在陆续抵达，在范德平的协调下，远征军运输的速度加快了，每天至少有两个团抵达。第12军主力已经抵达集结地域，7军及16军已经在路上了。而国内已经正式组建远征军司令部，由王明远上将出任远征军司令官，自己已经被委任远征军副总司令。辖4个军14个师的远征军第2集团军已经开始组建，总统“俄国战略”的决心已彰显无遗。
　　如果熊勋能在普洛耶什蒂方向为自己争取半个月的时间，他就可以统帅另外三个军驰援罗马尼亚，战局的主动权将握在自己手里。
　　最为关键的是要让俄国人乃至英法方面意识到中国远征军的战斗力！经过几个小时的思考，叶延冰做出了攻击普洛耶什蒂的决定。
　　9月19日晚七时，叶延冰正式下令熊勋实施普洛耶什蒂战役。5军的两个师已经出发归建，统一归熊勋中将指挥。


第五节 普洛耶什蒂（二）
　　9月20日，阿隆达守卫战继续进行着。德军继续猛攻73团阵地，下午时分，孟恩范接到赵欣命令，带领补充连上了1营阵地，接替了负伤的董小毛代理了1营营长。
　　1营的三个步兵连在两天的激战中蒙受了重大伤亡。孟恩范中校上阵地接过指挥权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补充连充实三个步兵连队，使其恢复了战力。临时配属1营打阻击的3营11连归建了。孟恩范召集四个连长（其中两个是战场晋升的）开了一个会，说上级已经做出了攻略普洛耶什蒂的决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为主力展开进入攻击阵位争取时间，我们只要守住目前的阵地就可以了。前沿尽量少留兵，保存实力，不然，我们就没机会跟主力攻击了。
　　孟恩范带来的消息令1营感到振奋。部队不喜欢打阻击而愿意攻击，这几乎是一个通例。1营官兵对营长负伤离队感到伤心，他们不愿意一个“外人”来通带，但孟恩范的中校军衔镇住了他们，在国防军中中校营长极为罕见，这绝对是高衔低配。而孟恩范自己留在前沿指挥的做法也令军官们舒服，战场上不容质疑上级的决定，不比平时。
　　但德国人的攻击也停止了，从下午四时三十分，德军步兵停止了对阿隆达镇的攻击，炮击也变得稀疏了。但在1营的西侧，仗仍打得激烈。
　　“孟营长，你有福气。你看，你一上阵地，德国人就不来了。”带领2连留在阵地上的白河上尉对孟恩范说。
　　“我觉得德国人意识到了什么……要是老孟有那么打的面子就好喽。”
　　“听说孟营长是元勋团下来的？”
　　“是。我那时是连长。参加了开国大典的阅兵。然后我就被抽调到了农垦兵团，在黑龙江抗了六七年锄头，哈哈，不过还可以，军籍保留，军衔也授了。”
　　资历够老的。白河对孟恩范心生敬意。开国时自己不过是一个副班长。
　　“营长，你说，咱们来这里替老毛子打仗值得吗？”
　　“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军人嘛，服从命令为天职。”
　　“要我看，老毛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反复讲过吗？咱们不是为别人打仗，而是为了祖国。这里面的道理深着呢，我们这些校级尉级军官可搞不清楚。好好活着，带几枚勋章回国去。对了，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退婚了。”白河的情绪低沉下来。本来他已说定了一门亲事，因为出国作战，不愿意连累对方，强行退婚了，听说那个女孩很伤心。
　　“因为你出国？”
　　“不怪人家。是我坚持的。子弹无眼，白耽误人家。我家弟兄四个，不缺我一个。”
　　“这话说的。我看老弟像是个有福气的，说不定回国之时就挂上少校军衔了。打仗对于我们不是坏事。”
　　仅仅两天，营长负伤离队，1连长阵亡，3连长重伤，这不过是个开始。白河可不敢奢望自己能囫囵回家。
　　孟恩范猜得不错。德军确实意识到了麻烦。指挥对阿隆达进攻的德军64师师长比特格尔少将给范金汉的电报里说，“在普洛耶什蒂以北阻击我军的中国军队战力强大，部队进攻受阻。空军侦察查明，在布泽乌以西已经发现大批的卡车队和大炮，敌军兵力至少三个师。我军不占据优势。为确保普洛耶什蒂的安全，建议部队转入防御。”
　　法金汉立即回电严厉训斥了比特格尔将军，“根据确切的情报，中国远征军尚未全部抵达战线，出现在布泽乌一线的是他们的先头部队，其目的是钳制我军以保障俄军多瑙河一线部队的后路安全。中国人为了讨好俄国分兵冒进是极其愚蠢的，应当采取侧翼突破的方法击破其一点和数点，就像我们对付罗马尼亚人一样，而不是用西线已经证明完全无效的进攻套路！必须用坚决的进攻击败中国远征军并且达成围歼，任何迟疑都是严重的犯罪！”
　　跟很多高级军官一样，法金汉将军恨透了背信弃义的中国人，他渴望在战场上狠狠教训这个曾大力扶持的昔日伙伴。进军罗马尼亚以来的一系列胜利冲昏了法金汉的头脑，另外，出于白种人与生俱来的高傲，法金汉并不将德军总参谋部对华军战力的评判放在心上。他仍将陷入他和马肯森集团军两面夹击中的俄罗联军视为主要敌手，在布泽乌方向出现大队华军后仍未改变既定的方略。
　　比特格尔少将停止了对阿隆达方向的攻击。跟他的参谋们研究了局势，认为正面突击伤亡太大。决定将主力置于奥军的攻击线，调一个加强工兵的步兵团过去，首先突破阿隆达西翼阵地，然后采取迂回攻击的方法击溃正面华军。当晚，德军紧急调整部署，将更多的轻型火炮调出64师给了奥军。奥军现在已经成了德军的负担，在进攻和防守中都需要德军的支撑，统帅部组建攻击罗马尼亚的三个集团军就贯彻了这样一种思想，必须将德奥土保军队混编以德军为核心方能充分发挥战斗力。
　　但比特格尔将军没有想到，中国人竟然向普洛耶什蒂发起了进攻。他分兵西翼的决定成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进攻是在9月21日夜间发起的。熊勋在抵达阿隆达镇后，听取了秦风准将在夜间发起进攻的建议。命令25师和27师以通往普洛耶什蒂的大路为界，分东西两路发起攻击。25师在公路右侧，27师在公路左侧，在27师的后面还有一个14师跟进。9军26师则接管了阿隆达西翼原25师防线，保障主力部队侧翼的安全的同时发起对奥军的反击。
　　进攻的主要对手是德军。进攻的主力是27师而不是25师。之所以采取夜间攻击，是建立在这样一种判断之上：德军攻击阵位距我军阵地不足10公里，我军埋设的地雷已经被德军基本破坏，处于进攻状态下的德军应该没有构筑坚强的防线，国防军夜间训练科目繁多，部队习惯于夜间行动，最为关键的是夜袭可以达成最大的突然性。
　　考虑到兵力对比的优势，更考虑到军属重炮团尚未抵达前线，熊勋断然采纳了秦风的意见，在远征军赴欧作战的第一次大兵团进攻战役中采用了罕见的夜间攻击形式。
　　比特格尔万万没有想到华军进兵如此迅速，而且用大兵团夜间攻击。就一般情况，当双方训练水平及战斗意志基本相当时，作战双方的胜负是可以预见的，主要的计算因素就是兵力火力的对比。如果华军采取常规战法是可以攻取普洛耶什蒂的，伤亡姑且不论，时间要比实战长的多，战果也大不一般。
　　出其不意永远是兵家致胜秘诀。
　　进入1916年，德军步兵师每个师所辖的步兵营已经从12个削减为9个。在调走一个团后，经历了一系列战斗尚未得到充分补充的德军64师面对9军两个师的猛攻立即呈现败象，更为关键的因素是德军的部署是进攻性的，防御线很薄弱，没有构筑有纵深体系的防御阵地，因为德军一直采取攻势，阵地前沿连地雷都未布设。
　　而对手第9军是中国国防军装备最好、训练最为严格的全训军，无论是单兵火力还是远程火炮都超越了德军，特别是华军攻击完全不同于欧洲军队依赖火炮支撑的战法令德军陷入了极大慌乱。华军的攻击是在夜间突然发起的，没有惯常的炮火准备，而是以分队方式悄悄摸了上来，当德军前沿发现敌踪时，距离已经很近了，在枪声响起的时候，中国人已经逼近了战壕，很快进入了残酷的近距离搏斗。中国人的攻击不是全面铺开，而是集中于几个点，当前锋分队突入德军阵地撕开一个小口子后，后续部队便涌入这个口子继续朝纵深攻击。夜战是国防军的拿手好戏之一，是经常性的训练科目，有一套成熟的战法，而德军却严重的不适应。炮兵无法支援，完全成为了步兵间的对决。
　　激烈的夜袭战至凌晨五时，从公路东翼攻击的27师已经彻底撕碎了德军防线。比特格尔紧急调回那个派往西翼的团也未挽救败局，尽管法金汉将军连续来电严令比特格尔守住防线以待援军，但德军已陷入了混乱状态，每个营，每个连都与优势的华军纠缠在一起，跟上级的联络几乎全部断绝。比特格尔的师部也遭到了渗透进来的华军攻击。比特格尔将军甚至无法给部队下达撤退的命令了。
　　抵达前线就近指挥的熊勋中将其实也无法掌握详细的战况了，各师各团上报的战况是混乱的，甚至是矛盾的。但他还是正确地判明了形势——部队已经彻底突破了敌阵，正在分段歼灭敌军。他给跟在27师后面的14师下了道命令，集中主力于大路，顺着公路给我突进去，目标普洛耶什蒂！
　　14师是熊勋的老部队，前身是5师14旅。熊勋曾长期担任5师师长。14师从大路发起的一击是致命的，该师投入战场后从中央顺利穿越了仍在混战的战线，将仍在抵抗的德军留给了9军部队，朝着普洛耶什蒂扑了过去。比特格尔的置于战线后方的炮兵部队首先遭殃，炮兵们面对蜂拥而至的华军步兵束手无策，甚至来不及炸毁大炮即被全歼。随后，在警卫部队的拼死保护下朝普洛耶什蒂逃回的比特格尔将军及64师师部主要军官被14师前锋部队追上俘获。上午11时，14师冲入了普洛耶什蒂。这个巨大的荣誉落在了5军头上了。
　　德军64步兵师的抵抗在下午一时左右结束，除却一个团部率大约700人逃出了战场外，该师基本被歼。因未接到撤退或突围的命令，纪律森严的德军部队一直顽抗到次日中午，在判明局势彻底无望后，德军指挥官们选择了投降，约5000名德军被俘。这个现象引起了熊勋的注意，根据山东战役的内部通报，日军很少出现成建制投降，但德军却出现了。根据熊勋中将的命令，德军战俘都得到了优待，华军27师和25师的指挥官们公然对德军俘虏们说，我们依然当你们是朋友。两国交兵是上级的事，跟你们无关。
　　熊勋中将顾不上品味胜利的喜悦，立即着手布置对西翼奥军展开围歼。现在就比较简单了，东翼德军的战败导致了奥军的惊慌失措，他们面对26师的攻击已经力不从心，当25师从东面扑过来后，奥军也崩溃了，朝着西面狂奔而去，重火器基本丢弃，该师约3000人被俘，其余除了被打死的之外都逃掉了。
　　普洛耶什蒂战役以双方都未预料到的方式迅速降下了帷幕。整个战役包括德奥军对阿隆达镇的攻击时间加起来不过四天。法金汉将军至于北线的两个师灰飞烟灭。中国远征军甫一亮相，便以惊艳的开局给了敌我双方一个巨大的震惊。
　　战役的收获是巨大的，就远征军而言，普洛耶什蒂储存的粮食、油料、弹药基本落入了远征军之手。这些东西是华军所急需的。特别是大批成品油的缴获，极大地缓解了后勤的压力。留守普洛耶什蒂的德军后勤部队因未接到命令，竟然没有焚毁大批物资。德国人的刻板可见一斑。难怪英国人讥讽德国人是机械的、呆板的、没有头脑的和惟命是从的。
　　战役的后果对于德军是严重的。绝不止损失两个师而已。普洛耶什蒂丢失，导致布加勒斯特暴露在华军的炮口下了。法金汉将军的后路受到了威胁，不得不将正在顺利东进的三个师迅速回调以保卫布加勒斯特。正在马肯森多瑙河集团军压迫下后撤的俄罗联军被合围的危险基本解除。德国的罗马尼亚战略基本失败，华军中路突破的成功，将进入罗马尼亚境内的三个本来配合完美的集团军被割裂了。
　　接到战报的俄军西南方面军司令官勃鲁西洛夫将军喜出望外，当即电令叶延冰上将继续向南攻击夺取布加勒斯特。同时命令正在撤退的俄军第9集团军停止撤退传入反攻。由于华军在普洛耶什蒂意外的成功，勃鲁西洛夫将军看到了挽救罗马尼亚局势的希望。罗马尼亚如果能够挽救，且不论其战略意义如何，对于在陆战仍处下风的协约国军队是一个巨大的鼓舞。
　　但叶延冰分析局势后却提出了另外的方案，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在战略上与俄军统帅部产生了分歧。


第六节 罗马尼亚攻略（一）
　　孟恩范在夜袭战中的行为获得了1营官兵的认可。1营因为承受了阿隆达防御战主要的压力，伤亡严重，本来赵欣上校已经决定不使用这个营了。但1营自诩主力，强烈要求参加进攻，团部还是给1营下达了攻击的命令。但明确要求1营只抽调1个连的兵力配属3营作战。
　　孟恩范决定以白河上尉的2连为主，从另外三个连（4连是机炮连）抽调了30余名老兵组建一个突击连。由他亲自带队参加夜袭。
　　中校军官亲自带突击队上阵立即获得了1营官兵的好感。军队就是这样，高级军官的威望是靠胜利取得的，下级军官的威信则更多地依赖身先士卒。
　　而孟恩范在进攻前细致的准备工作也令突击连官兵佩服，当孟恩范率领突击连潜伏至敌阵前，白河命令两个士兵“看住”中校，不准他亲自上阵了。但仗打起来后便乱了套，孟恩范操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入了德军阵地，亲手干掉了两名敌兵，救下了一个被德军压在身下的上士班长，彻底赢得了军心。天亮后，突击连所在的3营达成了任务，毙伤俘敌93名，缴获机枪六挺。然后又跟团主力一道转向了西，强行军侧击西翼的奥军，再次取得了大胜，3营俘虏奥军官兵140余人，缴获大炮两门。一直战斗到次日天黑，精疲力竭的部队停下了追击的脚步，转入了防御。
　　在团部深夜召开的总结分析会上，赵欣上校表扬了孟恩范，正式任命孟恩范为1营营长。会上赵团长通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普洛耶什蒂已被军主力占领了。
　　“下一步怎么办？”孟恩范问了一个军官们关心的问题。
　　“这是将军们考虑的事情了，”赵欣笑道，“关键是我们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胜利。秦师长说，德军第64师基本被歼灭，其师长及参谋长都被俘虏了。开门红是肯定的啦，德国人不过如此，光是大炮就被我们缴获了几十门，还有大批的炮弹。哈哈。”
　　“我看仗没完呢，不过是个开始。或者西进打奥地利的那个集团军，或者东进和德国人干。不会停在这里的。”孟恩范指着地图说。
　　“老孟说的对。抓紧整顿部队，抓紧休息。准备接受新的任务吧。”赵欣结束了会议。
　　孟恩范在74团总结会上说出令高层困扰的一个问题。他们这些下级军官不过是随便聊聊，但远征军第1集团军司令部的首脑们却必须迅速决定部队的行动方向，必须将闪击普洛耶什蒂取得的战略优势化为胜势。
　　勃鲁西洛夫将军的命令是华军应向布加勒斯特攻击前进并且收复罗马尼亚首都。但叶延冰则将目光盯住了位于勒姆尼库沃尔洽一线的奥军第1集团军。
　　叶延冰认为，法金汉部队正在迅速回援，估计会抢在自己之前回师布加勒斯特。法金汉手里有三个德国师，依靠9军和5军攻占布加勒斯特比较困难。即使占领该城，两个军的伤亡不会小。出国前总统反复强调要发挥我军运动能力强的优势与敌军打运动战而不是阵地战，对布加勒斯特的进攻八成是一场阵地进攻。
　　而奥军第1集团军已经占领勒姆尼库沃尔洽，9军及5军侧翼受到了威胁，后续三个军进入战场最快需要七天的时间，这种情况下熊勋部队不敢全力向布加勒斯特攻击，必须顾及自己的后路被奥军切断。
　　如果换个思路，示敌以弱，以5军主力坚守普洛耶什蒂吸引德军来攻，为远征军主力集结争取一周左右的时间，9军则转入短期休整，准备作为机动兵力使用。待其余三个军抵达战场后，以5军守卫普洛耶什蒂钳制法金汉，主力西进打奥军第1集团军，在野战中将这个基本是奥军的集团军歼灭，南线敌人两个集团军将不得不退出罗马尼亚了，布加勒斯特将不战而下。叶延冰站在法金汉的立场上分析，认为对手不大可能因为普洛耶什蒂的失利而放弃罗马尼亚攻势，一定会命令勒姆尼库沃尔洽一线的奥军第1集团军西进，配合德国军队夹击华军，争取在普洛耶什蒂一带歼灭突击的华军主力。
　　德国人难道不愿意找一个歼灭自己的机会吗？叶延冰坚信德国人对于中国的“背盟”恼怒异常，这种情绪必将因普洛耶什蒂的失败而放大，将领因怒而兴兵是兵家大忌，这就给华军创造了继续打歼灭战的机会。
　　叶延冰在接到勃鲁西洛夫将军热情洋溢的贺电及南进攻占布加勒斯特的命令后没有行动，甚至没有申述自己的战略设想，而是与自己的主要助手就战役的后续展开进行了沟通。薛晓才完全赞同司令官的设想，但熊勋尚在前线，是用加密电报进行沟通的，熊勋也同意叶延冰的设想，反对硬碰硬的阵地进攻。
　　9月24日，叶延冰正式电告勃鲁西洛夫，反对其南进战略，建议在普洛耶什蒂方向暂取守势，为远征军第1集团军战略集结争取时间，然后西进以野战形式寻机歼击奥第1集团军。
　　电报发出后，叶延冰不等回电，立即命令熊勋在普洛耶什蒂修建前进机场，以便已经抵达切尔诺夫策的空军进驻。
　　勃鲁西洛夫将军于25日晚亲自飞抵切尔诺夫策叶延冰司令部，面见这位尚未谋面的中国上将，面商罗马尼亚战略。华军在普洛耶什蒂的巨大成功逼迫因“布鲁希洛夫”攻势获得极大名声的方面军司令官屈尊前来华军司令部了。
　　勃鲁西洛夫将军赞赏了华军部队的英勇行为后明确反对叶延冰计划。早勃鲁西洛夫看来，华军不利用已经取得的优势顺势收复布加勒斯特简直就是白痴。如果换做其他的俄国将军，或许不会如此的激动，但对于极具进攻精神的勃鲁西洛夫而言，在罗马尼亚首都门前停下脚步是不可思议的，更是愚蠢的。我们的主要的敌人不是奥地利而是德国，华军乘胜占领布加勒斯特将切断法金汉的补给线，东线俄军再发起反攻，足以将法金汉及马肯森赶出罗马尼亚。击溃这两支敌军，西线的奥军将不占自退！在这种形势下却搞什么以逸待劳是什么意思？
　　叶延冰不为所动，坚持按照自己的设想行动，“司令官阁下，您的战略最好的结局是将敌人赶出罗马尼亚国土。但我的方案是歼灭战，至少将敌分置三处的三个集团军的一个歼灭。二者的区别是巨大的。在我军的军事词典中，歼灭战才是获胜的最佳方式。”
　　“不，您这是怯战！是懦夫的行为！”勃鲁西洛夫尖利地叫道，“你要知道，英法盟军正在高度关注着罗马尼亚局势，沙皇陛下希望贵军迅速收复布加勒斯特。这事关东线战局乃至战争全局，您不能因为部队的疲劳和伤亡而退缩！您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观战的！而且，您的集团军明确接受我的指挥。”
　　“不，我军不是怯战。不然也就不会不等主力的集结便发起反击了。德奥联军的两个师被我基本歼灭，德军64师师长被我俘虏，我军如何怯战了？两天内消灭两个师的战绩难道还不足说明问题吗？”针对指挥体系，叶延冰上将明确回答勃鲁西洛夫，“是的，我的集团军目前应当接受您的指挥。但在战略问题上我军拥有发言权。您的命令用我们的语言就是乱命，乱命不从是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
　　叶延冰竟然将勃鲁西洛夫的命令视为乱命，令同勃鲁西洛夫将军一同来切尔诺夫策的副总参谋长范德平中将感到惊愕。他已经兼任远征军参谋长，但叶延冰已出任副司令官，仍然是他的上司，而且，这位上将不仅资历军衔都高于他，而且还是总统的至亲。所以他不能制止叶延冰上将与勃鲁西洛夫将军的争执。范德平印象中的叶延冰温文尔雅，没想到也有狰狞的一面。
　　打赢了一场意义重大战役的中俄双方围绕后续行动发生了尖锐冲突。
　　跟随勃鲁西洛夫将军前来切尔诺夫策的还有俄军副总参谋长阿尔杰米耶夫中将，看到勃鲁西洛夫因叶延冰的抗命而陷入狂怒，于是建议休会，双方冷静一下再讨论。
　　这个建议得到双方的认可。
　　散会后，范德平终于有机会跟叶延冰探讨战局了。叶延冰在和范德平再次分析敌情后，指着地图对范德平说，“决不能按照俄国人的要求干。总统一再叮嘱我，既要打硬仗，更要打巧仗。我们是来捞本钱的，不是给俄国人当炮灰的。普洛耶什蒂一仗打的不错是因为熊勋出其不意。到了布加勒斯特城下就没有什么取巧的办法了。当我们把两个军投入布加勒斯特城下攻坚时，我们的选择就不多了，集团军将被吸住，根本没有主动权！但按照我的办法，我们将进退自如。西进攻击奥军第1集团军获胜，南线德军估计就撤退了，我们可以花很小的代价收复罗马尼亚全境。这份功劳俄国人抢不走。如果打奥军不成，我军可以放弃普洛耶什蒂，采取后退战法拉长敌军战线，择其弱点攻其一路。你看懂了吧？”
　　“可是，如果我军在法金汉前面抢占布加勒斯特也是很好的。击溃法金汉集团后，奥军也该撤退了。”范德平斟酌着词语，“国内已经得到了胜利的消息，总参希望我们在罗马尼亚收获全胜，那样的话对总统的全盘战略就更有利了。”
　　“我当然明白总统的战略。但打德国人比奥军难得多！”叶延冰说，“普洛耶什蒂一仗，仅27、25两师伤亡总计就达2500余人。那还是在我们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混战情况下。但26师和25师一部对建制完整的奥军师攻击，只伤亡了不到600人。法金汉报仇心切，现在他是哀兵，我们再打普洛耶什蒂那样的仗是梦想！让他来攻比我们攻他划算的多！”
　　“明白了！明天我先跟阿尔杰米耶夫谈谈。这个人头脑清醒，而且对我们有好感。”
　　“千万不要相信俄国人。”叶延冰脸色阴郁。
　　“但也不要得罪勃鲁西洛夫吧？咱们的补给还掌握在他手里呢。”
　　“他敢刁难我？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叶延冰英俊的面容显得狰狞可怖，“老范，你是远征军总参谋长，请你抓一下后续部队的集结，特别是赶紧将空军部署到位，我必须获得空军的支援。我马上赶到前面去，远离前线坐在地图前指挥战斗可不是蒙山军的传统。看到俄国人那副神态我就来气，他们把局势搞得一团糟，现在却来指手画脚。”
　　第二天早上，中俄几位高级将领再次就罗马尼亚战役进行研究。勃鲁西洛夫将军一改昨日的态度，变得心平气和了。他承认叶延冰的战法有可取之处，但他还是认为布加勒斯特像一个熟透的果子挂在那里却不去摘取太可惜了。争论到中午时分，俄军传来消息，法金汉将军的部队已经回师布加勒斯特了。而且，马肯森集团军的一支部队（人数不详）转向朝布加勒斯特方向开来。这个消息打消了彼此的分歧，勃鲁西洛夫将军表现出一种大度，同意了叶延冰上将的方案，并且表示俄军第9集团军将配合中国远征军的行动，在远征军转向攻击奥军第1集团军时尽量牵制当面俄军，为远征军提供战略掩护。
　　叶延冰对此表示感谢。他向勃鲁西洛夫表示，只要俄军按照分工保证远征军后勤方面的要求，他定能打赢罗马尼亚战役，将同盟国军队歼灭或者赶出罗马尼亚国境。
　　“那太好了。您将获得皇帝陛下的慷慨奖赏。”勃鲁西洛夫将军微笑着说，“我希望尽快听到贵军的捷报。”
　　无论如何，随着华军大部队的抵达，罗马尼亚战局出现转机是肯定的了。西南方面军的战线为之将缩短500公里以上，这对于肩负俄国希望的勃鲁西洛夫是极大的安慰。
　　当晚，叶延冰将范德平留在切尔诺夫策主持集团军司令部业务，自己带领一个精干的指挥小组乘车进入了罗马尼亚。12军主力已经奉命入罗，7军正在跟进。根据叶延冰的指示，部队采取了夜晚行军的方式秘密行动。除非是阴云密布或者是雨天，后续部队不得暴露于德国空军。


第七节 罗马尼亚攻略（二）
　　现在最懊恼的是法金汉将军。普洛耶什蒂战役再次给了兴登堡鲁登道夫一伙人“收拾”自己的把柄。他可以想见，性格更为偏激的鲁登道夫一定在柏林大放厥词：事实证明，法金汉不仅不是一个合格的总参谋长，他更不是一个合格的野战指挥官。总之，他除了是德国的罪人之外一无是处。
　　法金汉因为进军罗马尼亚以来因击败优势罗军攻占布加勒斯特所收获的好心情没有了，代之以是无穷的懊恼和悔恨。
　　战争是一件最刺激的活计，特别是掌握无数士兵命运乃至国家命运的前线指挥官对此感触更深。那种胜负天平瞬间颠倒的感觉，不是身处其间的人是无法体会的。
　　当制定总体战略的总参谋长和战区、集团军司令官是不一样的，前者可以将失败的责任推到后者的执行不力上，后者则很难将战败的责任推给前者。对于普洛耶什蒂战役的失败，法金汉不能责怪任何人，除了那个估计已落入中国人之手的比特格尔将军之外。
　　两个精锐的步兵师丧失了，在短短的四天之内。它们曾在自己的指挥之下翻越群山峻岭，击败了兵力是自己二倍或者更多的罗军，取得了一场无可争议的大胜。在9月20日之前，他，德意志帝国前战争大臣兼德军总参谋长，已被证明还是一位卓越的野战指挥官。罗马尼亚攻略眼看要竟全功了，极度缺乏粮食和石油的德国为此可以获得罗马尼亚丰富的资源。自己的对手兴登堡拍来了热情洋溢的祝贺电，他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为自己正名——德军在两年战争中的失利不是自己这个总参谋长失职，而是前线指挥官们的无能！一个仅有五个师（其中还有一个奥军师）的弱小集团军可以长驱直入扫荡罗马尼亚，别人为什么总是在敌人的阵地前碰的头破血流？但9月20日之后，这样的好心情不再，四天之内丧失两个师的大败是惨痛的，战争爆发以来，德军虽然付出了上百万的伤亡，但罕有整师被歼的例子，而且对手是低劣的黄种人！某种意义上，法金汉创造了令德军羞辱的历史。
　　为什么不重视总参谋部关于华军的情报呢？法金汉想起了斯特劳斯将军。那个在远东遭受可耻失败的斯特劳斯少将带领被中国人释放的六千官兵分批回国后被降为了上校。他当面听过斯特劳斯青岛之战的汇报，对于其夸大华军战力的报告给予了尖利的讥讽和训斥，认为不过是这个倒霉蛋推卸责任的托词。现在看来，斯特劳斯并未夸大华军为自己的战败做掩饰，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敬畏的敌手。十几年前，中国还是一个任人欺凌的虚弱国家，区区两万余乌合之众就可以轻松攻占其首都。是什么原因让这个东亚病夫神速地打造出一支可以和德军较量的强军，法金汉却没有时间来研究了。
　　法金汉在获知比特格尔失败的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回师布加勒斯特的决定，命令东进配合马肯森合围俄军第9集团军的三个师火速西返，抢在华军之前重新占领了布加勒斯特。
　　但华军并未发起向布加勒斯特的攻击，这个反常的现象迷惑了法金汉，究竟怎么回事？
　　他详细审问了逃回布加勒斯特的64师官兵，他们对于普洛耶什蒂战斗的描述有很多矛盾之处，战斗的过程大致清楚了，比特格尔少将最大的失误是没有预见到华军采取夜间攻击，部队陷入了乱战，战前调出一个团也是失败的主要因素。
　　但法金汉迄今仍未获得华军兵力的准确情报，攻占普洛耶什蒂的华军究竟有多少兵力？他们的伤亡如何？不搞清这点，后续的行动就失去了支撑。
　　华军一个集团军已经集结于乌克兰，投入罗马尼亚的部队有两个军，第9军和第5军。按照已经掌握的华军编制，至少有六个师抵达前线了。但比特格尔的64师向阿隆达方向的攻击证明当面的华军并不强，显然他们隐藏了实力，迷惑了比特格尔那个笨蛋。如果六个师的华军全部集结于普洛耶什蒂一线，他就不能发起收复普洛耶什蒂的行动了，尽管获得罗马尼亚战线最高指挥权的马肯森将军命令自己反攻普洛耶什蒂也不能打。普洛耶什蒂战役证明华军的战斗力极为强悍，三个师去攻击六个师的阵地是不理智的行为，如果导致布加勒斯特的失守，战局将恶化至无可挽回的地步。
　　马肯森已经下令奥军第1集团军迅速东进，目标不是普洛耶什蒂而是布泽乌。这是有力的一招，如果阿茨将军指挥的拥有五个师的第1集团军出现在普洛耶什蒂后方并且占领布泽乌，全歼当面华军的战机就出现了。但法金汉担心华军还有大批的后续兵力，他们的那个集团军不会只有两个军，如果他们有四个或者五个呢？战斗力弱于第9集团军的奥军第1集团军怕不是华军的对手。
　　所以，法金汉在回师布加勒斯特之后给马肯森将军去电，建议奥军慎重东进，先摸清情况再说。
　　在东线创造无数胜利的马肯森将军是德军宿将，迅速回电法金汉，“决不能坐等华军后续部队集结！应在其援军抵达前击败普洛耶什蒂之华军以掌握主动权。已派77师北上增援你部，应当以有力行动钳制普洛耶什蒂之华军，毋使其逃脱。”
　　马肯森也认为华军还有大批部队尚未抵达战场。如果建立在这样的判断之上，马肯森的决策是正确的，必须乘其未合流之前分割歼灭之。马肯森命令自己北上攻击普洛耶什蒂是为了牵制当面华军使其不能轻动，为奥军的西进创造条件。当前情况下这是最为合理的部署了，所以，法金汉一面命令空军加强侦察，一面组织发起对普洛耶什蒂的反攻。
　　从8月28日，德军开始炮击普洛耶什蒂以南华军阵地，担负守卫任务的是第5军军长张清义少将指挥的两个师，华军炮兵除了拦截德军步兵之外，基本沉默着，任凭德军炮兵逞威。在一天半的试探性进攻后，战斗变得激烈起来。战斗重现了欧战的特点，炮火轰击，步兵寻找弱点加以攻击。守军则寸步不让，在某些地段发生了激烈程度不亚于西线的战斗，令法金汉将军确认华军的战斗力要高于俄军。他们尽管在远程火炮上弱于德军，但步兵火力却在德军之上，大量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带给了德军进攻部队造成了严重的伤亡。根据一线师团长们的报告，华军的筑工水平极高，阵地纵深程度大，预备队使用合理，达成的几次突破都在预备队强力反击下归于失败。
　　希望寻找到弱点一举突破华军防御的法金汉打消了希望。正面华军仅摆开了两个师，飞机侦察确认在一线阵地的后方至少还有一个师，而普洛耶什蒂以北还有华军大部队的踪迹。以手里的因连续作战未得补充的四个师击破当面两个军的华军部队是奢望。法金汉现在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正在东进的奥军第1集团军了。现在，奋力穿越南喀尔巴阡山脉的奥军已经逼近了锡纳亚——布拉索夫一线，一旦控制布拉索夫至普洛耶什蒂的公路，战局主动权就转入了自己手中。或者南下夹击华军，或者继续穿越东喀尔巴阡山脉攻击布泽乌切断华军后路，都是非常有力的。
　　法金汉及马肯森密切关注着空军对那条自乌克兰至罗马尼亚的大路的侦察轰炸，因为天气不好，飞机出动的频率极低，未发现华军大部队的行动，只有零星的车队遭到德国飞机的轰炸扫射。9月28日，德国飞机在福克尼亚上空第一次遭遇了华军的飞机并发生空战，一架德机被击落。这个消息增强了法金汉的担心，显然，华军空军部队已经进入战场了。
　　法金汉在担任总参谋长期间不止一次听有关部门介绍过华军空军的情况，根据德军掌握的情报，华军空军无论是机型还是战术都是世界一流，华军空军的战斗力在两年前与日本的作战中得到的证明。他们的弱点在于工业基础，不能像德英法等国一样大批生产作战飞机。如果华军将现有的飞行部队投入罗马尼亚战线，将对战局产生重大影响。
　　法金汉的担心变为了现实。9月29日，华军飞机利用天气晴朗的机会，第一次出现在普洛耶什蒂战场，轰炸了德军两个炮兵阵地，击毁六门大炮。紧急起飞的德机与华军飞机发生了空战，德机被击落两架，华军飞机只有一架被击落。他们准确的投弹和高超的空战技巧给了德军深刻印象。根据华军飞机出动的频率，可以证明他们已经在普洛耶什蒂附近修筑了野战机场了。而在北线，被法金汉寄予全部希望的奥军也遭到了轰炸，这说明东进的奥军已经被中国人所发现，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数万人的大部队进军要彻底掩蔽消息是不可能的，但法金汉还是希望奥军达成最大的突然性，现在看来做不到了。
　　9月29日晚，法金汉给马肯森司令官发了一封长电，建议奥军不去攻占布泽乌而是南下攻击普洛耶什蒂。从锡纳亚向南有良好的公路可以利用，但往东则须继续翻越大山。法金汉建议先解决普洛耶什蒂问题，在敌情仍扑朔迷离的情况下，歼灭当面华军更为重要。只要将占领普洛耶什蒂的华军击溃，战局仍大有可为。法金汉在电报中袒露了他对奥军第1集团军的担心，希望这个辖4个奥军师和1个德军师的集团军迅速与自己会合。
　　正在指挥多瑙河集团军的马肯森同意了法金汉的意见。但一切都晚了。
　　9月30日中午，法金汉收到了奥军遇敌的报告，在锡纳亚附近出现了大股的华军。
　　“这一定是中国远征军的后续部队！他们盯住了奥地利人！该死的，迅速查明敌情，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法金汉对他的参谋们大喊大叫。
　　法金汉并无对奥军第1集团军的指挥权，那是马肯森的事。但他高度关注着锡纳亚战事，连续发电给奥军第1集团军以了解战况。他只收到了一封回电，是第1集团军那个德军师的回电，说优势的华军伏击了他们，战斗正激烈进行。电报并未回答法金汉的诸多疑问。伏击？那就是说中国人早已掌握了奥军的行踪，他们敢于伏击说明他们占据了兵力上的优势，究竟有多少华军？战斗的地点及形式都未谈及。法金汉再次去电询问，但再无回音了。
　　第二天中午，马肯森电令一夜未眠的法金汉全力攻击普洛耶什蒂，马肯森的电报里说，锡纳亚附近出现的华军至少七个师，奥军已被拦腰斩断，被切为南北两部分并被三面包围，阿茨将军（奥第1集团军司令）连续发电求援。你部必须确保普洛耶什蒂之华军不能北上攻击阿茨将军。
　　如果援助阿茨将军，最近的就是自己了，马肯森的8个师和1个骑兵旅还在多瑙河上呢。但自己被华军死死地挡住了，而且华军并未使出全力。
　　法金汉预感到麻烦大了。他从来就没有看得起的中国人将彻底改变罗马尼亚战局了。死马当做活马医也必须医。从10月1日凌晨，法金汉使出全部力气，开始对华军第5军阵地发起猛攻。战斗至为激烈，德军第117师一度突破了华军阵地，但被华军严厉的反击所阻止。这天，华军炮兵火力陡然增强，给进攻部队造成了重大伤亡。战至天黑，法金汉判断自己无力突破对手坚固的防御，未请示马肯森便转入了防御。他现在要考虑如何撤退了。
　　法金汉的预感是对的。锡纳亚战役的进展再次令德军甚至俄军感到万分吃惊。华军强行军进入战场的两个半军（第12、第7及第16军一个师）在叶延冰上将的指挥下一举击溃了阿茨将军的第1集团军。经过54个小时的连续战斗，歼灭奥军三个半师，俘敌3万，大约有15000人突出了包围逃向了西方的大山中，由于地形不熟和部队极端疲劳，负责封堵缺口的12军36师未能达成任务。但锡纳亚战役将同盟国罗马尼亚战略彻底粉碎了。
　　现在，马肯森及法金汉必须考虑撤退了。马肯森还好说，他的对面只有一个实力已严重削弱的俄国第9集团军和罗马尼亚第19师，但法金汉却面对着战力强大的华军，还将面对将迅速南下的华军主力，守住布加勒斯特已经是梦呓，能否安全撤出与马肯森会师也是一个大问题了。


第八节 罗马尼亚攻略（三）
　　“卑职有负司令官重托，未能达成使命，请求处分。”亲率36师追击逃敌的12军军长吴佩孚少将在叶延冰的连电催促下返回了位于布拉索夫的集团军司令部，一见叶延冰，立即请罪。
　　“可以啦，老吴，干的不错。没有12军的穿插，就没有锡纳亚战役的胜利！三天内强行军210里，还是在道路崎岖的山区。我亲自起草了对12军的嘉奖令，马上发出。这一仗首功归你，没有你的穿插到位，就是一个击溃战了。”叶延冰微笑着拉住吴佩孚的手，“跑掉的敌人已无足轻重，他们连大炮都丢弃了。不值得懊恼，俘虏太多也是麻烦。关键是我们要迅速南下了，要赶紧抓住法金汉和马肯森，不能让他们溜了。罗马尼亚的事只完成了一半。”
　　“首功可不敢，还是7军厉害，功劳主要是他们的。”看到叶司令的态度，吴佩孚的心总算落在了肚子里。
　　“你行，子玉将军，叶司令给国内的电报只提到了你的名字。总统目光如炬，发现一员战将。”范德平在吴佩孚肩膀上使劲拍了两掌。
　　“谢范副总长夸奖，吴某愧不敢当。比起总统亲自带出的老部队，差距是明显的。”
　　叶延冰板下脸，“不要再提什么老部队新部队了，都是国防军这个大家庭的一员嘛。总统确定了轮换参战的总方针，国防军各部将轮流参战，以战代训。话说回来，吴军长，你要跟军官们好好总结下此战的不足才是。其他部队也一样需要总结。如果16军全部上来就好了，兵力不足是我们漏掉敌军一个半师的主要原因，由于时间关系，来不及做细致的战后分析了，我们马上要展开后续的行动。”
　　“是！请司令官和参谋长放心，职部一定吸取此战的教训，圆满完成上峰交给的任何任务。”吴佩孚立正答道。
　　叶延冰上将一直等到吴佩孚回来，他的作战会议才召开，10月4日凌晨四点，这个有俄军副总参谋长阿尔杰米耶夫将军参加的作战会议结束了，阿尔杰米耶夫利用叶延冰司令部的大功率电台向勃鲁西洛夫将军报告了华军最新的作战计划，华军将兵分两路，叶延冰上将率第7军及第16军48师乘车自布拉索夫北上，从米耶尔库雷亚丘克拐向东，回到华军控制的切尔诺夫策至布泽乌大道，会合16军主力后投入东线，在俄罗联军配合下向马肯森集团军发起正面攻击，构成新战役的东翼铁钳。参加锡纳亚战役的12军沿布拉索夫至布加勒斯特公路南下，加入熊勋集团，正面突击布加勒斯特，构成新战役的西翼。两军将在保加利亚南部重镇舒门会师，立正将德奥土保四国联军预计12个师兜入包围圈歼灭之。
　　新战役的加密代号为“复旦”，是叶延冰上将取的名字。
　　阿尔杰米耶夫中将带有自己的报务员，发给勃鲁西洛夫将军的电报使用的也是俄军密码。他在电文中坦承合围歼灭马肯森及法金汉部队的希望不大，不是担心将充当“复旦”战役主力的华军战斗力，而是时间。特别是预计投入东线的华军两个军运动到战场需要时间。叶上将率军先北上再东进是无奈之举，东喀尔巴阡山脉给部队的运动代来很大麻烦，拥有大量炮兵的华军离不开公路。
　　阿尔杰米耶夫将军虽然认为叶延冰合围敌军的希望渺茫，但坚信收复罗马尼亚以不成问题。或许马肯森部队不等华军抵达就撤走了。他建议勃鲁西洛夫将第9集团军置于叶延冰的指挥之下，以理顺指挥体系。他将最快返回彼得堡向沙皇及总参谋长、战争大臣面述“复旦”战役以及该战役带来的形势变化，以说服大本营全力配合并重新考虑资源的分配。
　　阿尔杰米耶夫中将在电报里描述了“复旦”战役的光明前景。此战结束，俄华罗联军将深入保加利亚领土，动摇了同盟国巴尔干战线，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如果能顺利解决保加利亚和土耳其，将打通俄国与英国的海上联系，大批的援助将通过达达尼尔海峡进入俄国，这不是帝国梦寐以求的结局吗？
　　阿尔杰米耶夫中将似乎预料到了勃鲁西洛夫将军的不满，“叶将军的计划符合帝国的最高利益。之所以不等您的批准就开始了行动，完全是出于对战局的担心。如果不能在罗保边境一带歼灭或重创敌军，待德国派遣大批援军抵达保加利亚，我们将失去了迅速结束战争的机会。”阿尔杰米耶夫中将在电报最后这样说。“自1914年8月以来，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对取胜战争充满信心。”
　　这封电报将勃鲁西洛夫将军因锡纳亚战役的迅速胜利带来的喜悦冲淡了不少。
　　尽管他对叶延冰将军取得的胜利产生了嫉妒。但他已经向沙皇打电报为叶延冰申请勋章了。中国人没有吹牛，他们果然击败了奥国第1集团军，光是俘虏就捉了3万。加上普洛耶什蒂战役的胜利，华军进入战场取得的战果快赶上夏季“勃鲁西洛夫”攻势了。而代价却小的多，中国人上报的损失严重不可信，根据跟随华军行动的俄国联络官那里获得的消息，中国人伤亡轻微，按照俄军的标准简直不值一提。他们有一套完全不同于俄军的作战方式，鄙视阵地战而迷恋运动中歼敌。这个方法俄军却学不来。当初勃鲁西洛夫将军严重怀疑华军后续部队能否在奥军拊普洛耶什蒂后背之前截住他们，但人家真的做到了，据说他们的一个军三天内在喀尔喀千山小路强行军100公里，这真是不可思议的能力。
　　锡纳亚战役的胜利奠定了罗马尼亚胜局。勃鲁西洛夫对收复布加勒斯特再无任何的怀疑了。他从军事角度完全同意叶上将“复旦”战役的部署，叶上将亲率两个军加强东线展现了一个优秀指挥官的大局观，如果没有生力军的加入，部队根本无法重渡辽阔的多瑙河攻入保加利亚。
　　勃鲁西洛夫之所以不愉快还不是因为叶延冰先斩后奏。军事行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时间的重要性在一般情况下超过了兵力和武器。重视时间因素是值得钦佩的，当前形势下抓住并歼灭罗马尼亚南翼敌军是完全正确的，没有一点问题。引起勃鲁西洛夫将军不快的是他预感到中国人的雄心，他们不愿意做俄国的附庸而在力争主导大局。一个匆匆赶来的集团军就扭转了罗马尼亚局势并且让英法盟国兴奋不已，如果他们的兵力扩大一倍或者数倍呢？根据彼得堡的通报，中国国防部长王明远上将出任了远征军司令官，第2集团军正式组建，预计在两个月后将陆续抵达战线。如果中国人继续上演他们的神奇剧目，他们或许真的可以击败保加利亚和土耳其，建立与英法的直接联系……这对于俄国意味着什么呢？勃鲁西洛夫将军认为这个局面不是彼得堡愿意看到的。
　　在彻夜思考后，勃鲁西洛夫将军给沙皇尼古拉二世起草了一封密电，建议在结束罗马尼亚战事后以休整名义将中国远征军调回乌克兰方向，对保加利亚及土耳其的“可能”的进攻由俄军担纲。中国人应该去跟强悍的德国人火拼，而不应该进入东南欧那块敏感的地区。
　　但这封电报最终没有发出。勃鲁西洛夫忽然觉得现在考虑这个问题太早了些，等中国人拿下布加勒斯特再说吧，最后有机会面见沙皇呈述自己的想法，而且，自己的想法也需要进行反复的思考。他在10月5日凌晨时分，起草了给第9集团军并叶延冰上将的电报，原则批准了“复旦”战役方案，授权叶延冰统一指挥“复旦”战役的前一阶段。这个阶段指的是收复罗马尼亚全境。
　　吴佩孚少将是6月份升任12军军长的。在北洋系将领中，吴佩孚是“蒙山军”化最为彻底的一个。和他一个级别的将领中出任野战军长的是独一份，连甚得总统重视的蔡锷如今不过是副军长兼师长而已。
　　12军的前身是北洋第四镇，跟13军、21军等部队一样并非源自蒙山军。不过建国六年多，部队身上的派系烙印正在淡化。吴佩孚因1911年进军西藏获得了二级卓越勋章，预示着其将要得到提升和重用。果然，吴佩孚在1912年底奉调离藏，出任了由13师扩充出来的第20师师长，军衔升为了少将。1914年初，吴佩孚调总参担任军务部长，标志着其已经进入了国防军核心领导层。山东战役爆发后，渴望带兵征战的吴佩孚写信给龙谦，强烈要求赴战山东，哪怕给他一个旅都可以。龙谦请吴佩孚到海晏堂吃了顿饭，对他近年来的成绩充分肯定，说军务部是总参仅次于作战部的核心部门，你在总部机关锻炼一下有助于你的发展，山东就不要去了，想打仗是好事，可以肯定地讲，仗有的打，而且是你想不到的大战，不要着急。
　　吴佩孚在军务部一干就是两年，其能力得到司徒总长的充分肯定。1916年春军队人事大调整中，吴佩孚如愿以偿地回到了野战部队，担任了隶属北方军区的12军军长。吴氏是老行伍，精于练兵，廉洁又能与士兵同甘共苦，很快就赢得了官兵的认可。12军被编入远征军第一梯队，吴佩孚简直喜出望外，统领雄师杨威域外是他毕生的梦想，总算在新中华时代实现了。
　　但12军出国首战却不甚理想。放跑了大股的敌人令吴佩孚极为懊恼，虽然客观上12军承担了最为艰苦的任务，他们行军路线最长，而且都是走的小路，但对于北洋系部队的正名之战未竟全功令他十分遗憾。战役后期，吴佩孚亲率36师追击逃跑的敌军，直到叶延冰连拍两份电报才召回了杀红眼的吴佩孚。
　　在吴佩孚看来，现在的日子才真正体现了一个军人的价值。所有的艰难困苦都不在话下了。
　　布拉索夫会议后，吴佩孚率12军全速南下，加入了熊勋集团。“复旦”战役已正式启动，他希望在攻占布加勒斯特的战役中充当主力。他在12军团级以上军官会议上说，“叶司令没责怪咱们放走了敌人，还将首功记在了咱们名下，实在是心里有愧。现在好了，咱们军被编入熊副司令的集团，到前线的距离比7军和16军近的多。熊集团的任务是攻占布加勒斯特！明白吗？那是国防军占领的第一个敌国首都！比起老子进藏之功不知强了多少倍！如果有人说咱中国军队也曾进过别国首都，朝鲜安南能跟罗马尼亚比吗？欧洲大鼻子从来就没看起过咱们中国人，总算有个扬眉吐气的机会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赶过去别误了大功。”
　　吴佩孚比熊勋预料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一天赶至了普洛耶什蒂，9军和5军已经展开了对布加勒斯特的攻击。法金汉为了掩护马肯森的撤退，以三个师的兵力拼命阻击华军六个师的攻击。德军展现了强悍的战斗力，熊勋精心选择的两个突破点均为成功，加上秋雨连绵，部队都泡在了泥水里，更增加了攻击的困难。
　　“吴军长来的好快。”熊勋对吴佩孚的到来感到高兴，“你们在北面出了大彩，我这边的仗打得却很不顺，特别是9军方向，敌人的抵抗极为顽强，敌人火力强，地形对我们也不利，又赶上这个臭天气。我很担心叶司令策划的‘复旦’成了烂鸡蛋。你来的正好，我的六个师都被缠住了，撤不下来而且会惊动法金汉。12军在北线的表现证明你的军有极强的运动力，我有个想法，”熊勋顾不上跟吴佩孚寒暄，拉着他来到临时制作的沙盘前，“不是很精确，但也差不离。如果有一支部队从这里，”他指着布加勒斯特东面，“插至法金汉背后，必将动摇他的防线。最为关键的，是将多瑙河上的桥梁夺下来！布加勒斯特为我必取，不仅因为它是罗马尼亚首都，而且因为它是几条公里的交汇点，我们不能没有这些公路。”
　　吴佩孚凝视着沙盘，“成，请熊副司令下命令吧。”
　　“抽调一个最强的师，不带重炮，只带轻机枪和迫击炮，轻装插至这里，”熊勋中将指着布加勒斯特以南多瑙河边约70公里的久尔久城，“用你可能的最快速度，克服一切困难夺占它！并坚持到主力的到来。我想，不用我多说，一看地图就明白了。”
　　“没问题，我亲自带35师去，这个师的行军力最强。”吴佩孚慨然应允。
　　“好，好样的！不愧总统看重你。”熊勋望着吴佩孚的大光头，“说，有什么要求？”
　　“能不能给我加强一点工兵？”吴佩孚提出了一个合理的要求。
　　“我给你加强一个最好的工兵营。并且交给你一个罗马尼亚分队做向导。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两小时后。”吴佩孚看看表，“两小时后我们出发。”
　　“很好。若此战成功，你定当扬名天下。”


第九节 罗马尼亚攻略（四）
　　冒着霏霏细雨，孟恩范中校在两名士兵的护送下向团部走去。为了躲避废墟中残存的德国兵的冷枪，他们仨尽量贴墙走。不宽的街道上堆满了垃圾杂物，大部分是坍塌的楼房造成的。孟恩范的脸色和天气一样阴沉着，走进团部所在的那栋平房时，对肃立门口警卫连士兵的敬礼视而不见。
　　屋子的当地摆了个汽油桶，里面烧着几根木柴绊子。一盏汽灯吊在桌子上方，将屋子中间照的雪亮。孟恩范摘下钢盔丢在桌上，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伸手去摸上衣口袋里的纸烟，掏出来的烟盒已经被雨水浸湿成了烂糊糊，他骂了一句，随手将那团糊糊扔到了角落里。
　　他的雨衣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身上湿透了，贴在身上十分的难受。
　　“脱了烤烤吧，小心感冒。”旁边有人递过一支烟，他抬头看了下，是只穿了一件衬衣的2营长童太岳。
　　“嘿，我以为屋子没人呢。不出声像个幽灵。”汽灯反而给屋子带来许多阴影，孟恩范真的没看到2营长早已来了，“团长呢？怎么参谋长也不在？”
　　“我只知道赵团长去师部了。喂，老兄怎么一脸的不高兴？谁欠了你钱不还了？”童少校连着划了三支火柴才给他点上了火。
　　“这个烂天气真是让人烦透了。”他狠狠吸了一大口，然后将烟气咽进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胸中的闷气似乎减少了不少。
　　“我看德国人也快撑不住了……为啥不让打就这么耗着？真他妈的。”
　　“上面一定有名堂。我们这些卖命的哪里知道？”几口便吸完了那支烟，孟恩范将烟蒂使劲踩在自己的军靴下。
　　部队追逐着撤退的德军攻入了布加勒斯特，却遭到了德军顽强的抵抗。他们不在城外抗击，却选择了打巷战。部队猛攻了一天，却莫名其妙地接到不准攻击只作监视的命令，部队跟德军在市区对峙起来了。
　　雨下得大了，团部大屋的铁皮屋顶被雨水击打得令人心烦。孟恩范坏心情来自下午警卫员小韩的阵亡，那个从他接1营就跟着他的清秀勤快非常有眼色的小伙子仅有19岁，腹部中了德国人的冷枪，来不及后送，在自己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你说上面有名堂，什么名堂？俘虏说他们接到了固守城市的死命令。”
　　“这种仗我是没有打过。如果一条街一个屋子地拱过去，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再给支烟吧。”
　　常参谋长和3营长进来，将雨衣挂在门上，“二位到了啊，团长被师长叫去了，让我们先议着。说说情况吧。”
　　“有屁的说的？跟昨晚没什么变化。我那里只拿下了一栋楼，不打不行，机枪封锁的动都不能动。”童太岳哼了一声。
　　“哦，这个我知道。孟营长你那里呢？”常福民资历比不上几位营长，说话间便带着客气和小心。
　　“什么都没变。”孟恩范闷声说。
　　“你们说，德国人为什么不退？明知道守不住还折腾的什么劲？”史大春拿起桌上的一个水壶摇了摇，水壶是空的。
　　“来人，去烧壶水来。”常福民喊道。
　　“或许是他们上面下了死命令，坚守等待援军的到来。”童营长说。
　　“援军？我们的援军倒是上来了，12军就在城外。”史大春哼了一声。
　　“这种地方，兵多了也摆不开。徒增伤亡。”常福民道。
　　“要我看，将大炮调进来，一气轰平拉倒。”史大春道。
　　“那样的话，罗马尼亚人该恨死咱们啦。别忘了这是人家的首都！”常福民道。
　　“炸成废墟对咱们也没啥好处。马上要入冬了，部队总不能在野外过冬吧？”孟恩范道。
　　赵欣上校终于回来了，“弟兄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12军的一个师已经穿越大山插入了敌人的后方，”他走到墙上的挂图前，找到了那个点，“你们看，这儿，他们如果占了久尔久城，德国人还守个什么劲？上面让我们死死粘住敌人，别使他们逃脱。这个仗快结束了。”
　　“原来如此！”困扰孟恩范的问题有了答案。最初的迅猛追击是怕德国人跑了，上级见德国人进城后不撤，自然就不愿硬攻了。
　　“什么？12军插到了这里？他妈的，这下子他们要出风头了。”史大春尖叫道，“熊司令怎么能把这样的活儿给他们？这应该是我们干的。”
　　“就这样了，敌人不动，咱们也不动。等着包饺子吧，这可是三个师呢，清一色的德国佬。石参谋长担心德国人放火焚城，我看是多虑了。这个天气他怎么烧？”赵欣搓着手回到火桶前，“都过来烤烤衣服吧，小心感冒。我本来叫你们准备发起一场小规模的攻击，现在简单了。饭后你们各自回到自己的部队，密切监视，提防他们逃走。”
　　赵欣马上被证明是个乌鸦嘴。一刻钟后，团部炊事员刚为几个校级军官端来热腾腾的饭菜，警卫连长闯进来说，德国人那边起火了！
　　“该死的！德国人要逃了！快回去，赶快！”赵欣跳起来。
　　吴佩孚率35师的成功穿插撼动了法金汉在布加勒斯特的抵抗。本来，在奥军第1集团军覆灭后，法金汉便建议撤出罗马尼亚，马肯森派来的那个师也被抽回去了，显然，马肯森也明白罗马尼亚完蛋了。空军的侦察显示，打完锡纳亚战役的华军主力转向了东线，压向了马肯森，他必须部署对多瑙河的防御了。
　　但柏林严令他不得撤退，就地抵抗以待援军。无奈，法金汉只能部署布加勒斯特防御战，他没有将主力摆在城外打野战，而是缩进了城里，干起了城市防御战这个最令将军们棘手和痛恨的勾当。华军两个军轻而易举攻入了布加勒斯特，却被他精心布置的巷战吓住了。攻了一天就止步不前了。法金汉怀疑中国人有圈套，连电建议放弃布加勒斯特撤过多瑙河，但鲁登道夫严令不得撤退。
　　曾在战时总参谋长位子上坐了两年的法金汉可以明白柏林的担心。现在不仅是罗马尼亚这个刚入伙小兄弟的问题了，罗马尼亚的失败导致了德国东南欧战线的崩溃，如果强悍的中国远征军涌入保加利亚，进而威胁土耳其，战争局势就极端恶化了。马肯森转来的电文说，德军在东线正在策划一次大的行动，通过对深入波兰境内俄军的严厉打击而挽救罗马尼亚局势。四个师的德军已经在驰援的路上，必须争取时间在多瑙河一线建立稳固的防线以争取战局的好转。
　　这是正确的策略。为之牺牲自己的集团军也在所不惜了。所以法金汉不顾部队的严重伤亡，跟中国人在布加勒斯特城内寸土必争。
　　可是，法金汉及马肯森万万没有想到，一支华军竟然从布加勒斯特以东穿越了战线，突然出现在多瑙河边并夺占了多瑙河上的一座铁路桥，严重威胁到久尔久的安全。久尔久城里囤积着他的大批军备物资，那里只有一个团的部队……这个消息震撼了法金汉，如果久尔久失陷，自己的后路就断了！不等马肯森甚至柏林的命令，法金汉冒着上军事法庭的危险断然撤退并开始焚毁布加勒斯特。他留下断后部队，带领仓促集结的两个残破的师火速南返。
　　火光就是命令，攻入城市的华军各部立即行动起来，一面攻击断后的德军，一面扑灭燃起的大火。雨水终于站在中国人一边了，由于缺乏油料，法金汉的焚城计划执行的很不理想，攻入城内的9军25、26师，5军13、15师迅速击破德军断后部队的抵抗，穿过烟火笼罩的南城，奋力追了下去。留在城外的27、14两个师也接到了熊勋的命令，火速南下，紧紧咬住法金汉撤退的部队，力争再打一个歼灭战出来。
　　胜利的消息鼓舞了疲惫不堪的部队。布加勒斯特城内已经成了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地狱一般的所在，混乱的部队里夹杂着从南边跑过来躲避火灾的平民，到处是枪声、爆炸声和哭喊声。1营的队伍在向南突击中乱了建制建制，孟恩范身边只有六七十号人，其中还有十来个2营的官兵。军火库的巨大爆炸将一座三层楼房摧毁，造成突前的几个士兵被埋在了瓦砾之下，拼命扒出来只有两个还有呼吸了。
　　混战至天亮，孟恩范中校已经穿越了布加勒斯特南城，看到了向南大路上涌动着无数奔跑的士兵，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步枪和身上的弹药，带着几十个官兵插入了追击的大队中。
　　跑，使出全身的力气奔跑。从布加勒斯特城向南的所有道路上全部是身穿浅灰色军服的中国军人，“前面就是保加利亚了，快啊，快啊……”衣冠不整的年轻士兵们嘻嘻哈哈地超越了拄着步枪在路边喘息的孟恩范中校。
　　“老孟，”赵欣上校勒住了马，跳了下来。
　　“团长，跑不动了……”
　　“可以啦，一上午跑出四十里。”赵欣摸了摸坐骑脖子上的汗迹，“这叫什么事？建制全乱了，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如果敌人打反击就麻烦了。”
　　“敌人哪里能打反击？他们怕是更乱。”孟恩范接过团长警卫员递过的水壶喝了几口，指了指押下来的成堆的蓝灰色军服的德国俘虏，“只要穿插部队卡住口子，这股德军就被咱包了饺子啦。”
　　法金汉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久尔久失守，华军穿插部队关上了他渡河撤退的大门，而断后部队只为他争取了四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他对久尔久发起冲击的同时，他的后面响起了枪炮声。依靠手里的两万残兵是不足于跟气势如虹的华军来一场绝地反击的，曾经高居德军最高层的埃里希·冯·法金汉将军再仔细权衡形势后，做出了令他身败名裂的决定，丢弃所有的重武器，命令部队分路突围。
　　从10月12日下午起，在布加勒斯特以南，华军追逐着分散逃亡的德军，涌向了多瑙河边的久尔久。晚上八时，15师与35师在久尔久会师了。根据熊勋的将令，吴佩孚将久尔久交给了5军部队，率35师转身渡河，扑向了鲁塞。
　　中国远征军正式闯入了另一个同盟国家——保加利亚。由于西线进展神速，导致东线马肯森集团军快速南撤，他利用几座掌握在手里的桥梁将多瑙河北岸的部队撤回了保加利亚。俄国第9集团军动作缓慢，没有抓住迅速撤退的德土保联军。当俄军回到多瑙河上时，那些桥梁已经炸毁了。10月14日，叶延冰上将终于赶到了多瑙河北岸的科勒拉西，面对波涛汹涌的多瑙河犯了愁。德军的远程火炮封锁了河岸，架桥强渡变得艰难。他在与熊勋进行了一番电报交流后，决定提前结束“复旦”战役。
　　合围马肯森已经不现实。关键是熊勋指挥的西线三个军需要整顿休整了，在攻占鲁塞后，华军停下了脚步。
　　叶延冰需要再次跟勃鲁西洛夫及俄军统帅部交涉了，提前结束“复旦”战役肯定会引发与勃鲁西洛夫的矛盾。叶延冰不在意这个，他更需要得到国内对于下一步行动的指示。
　　远征军第1集团军赴罗马尼亚参战获得了令世界瞠目的战果，他们一连举行了三次大规模的战役，击溃德第9集团军和奥第1集团军，全歼一个德国师和四个奥匈师，毙伤俘敌约5万人。缴获450门大炮和不计其数的军用物资，基本收复了罗马尼亚全部领土。叶延冰集团军付出了2万余人的战损，其中七成是伤员。但因恶劣天气而导致的病员却高达3万人之多。卡车毁损严重，需要费力修理，连续征战早已疲倦不堪的部队需要得到一个较长时期的修整补充。在呈述了这些理由后，叶延冰不顾勃鲁西洛夫的阻止，断然提前终止了旨在全歼马肯森集团的“复旦”战役，将部队停在了多瑙河两岸转入了休整。
　　华军主导的罗马尼亚战役在10月16日降下了帷幕。此战最大的成果不是扭转了东南欧战局，而是令协约国乃至全世界对中国刮目相看。沙皇尼古拉二世，英王乔治五世及首相亨利·阿斯奎特，法国总统雷蒙德·普恩加莱，比利时国王艾伯特一世及美等协约国主要政治领袖以及美国总统威尔逊先后给中华共和国总统龙谦拍去了贺电和感谢电。正在入俄路上的远征军司令长官王明远上将接到沙皇的亲自署名的电报，邀请他到莫斯科面商有关东线战略问题。
　　中国远征军在东南欧的优异表现为中国争取了更大的外交主动权。10月19日，英国战争大臣基钦纳建议在巴黎召集一次有中国参加的协约国最高军事会议，研究制定新的战略。仅仅五个军的华军加入战场后就给协约国带来了一次足以振奋军心民气的重大胜利，如果华军再将参展兵力增加一倍甚至两倍，摇摇欲坠的俄国战线就彻底改观。
　　美国政府决定加快“波士顿”协定中有关援助中国的内容，大批的设备资金涌入中国，掀起了一轮新的建设高潮。英法两国为了感谢中国扭转罗马尼亚局势，承诺包销高达4000万英镑的中国战争债券。


第十节 回国（一）
　　奉命回国述职的远征军参谋长范德平在鄂木斯克火车站见了王明远上将一面，详细汇报了第1集团军一个半月来的征战，回答了前国防部长、现远征军司令长官的问题。
　　当时在场的还有远征军第2集团军司令、前北方军区司令官石大寿上将、第2集团军参谋长、前副总参谋长孙武中将及军情局副局长张小丁少将。因为涉及绝密的军事战略，范德平将自己的副官赶出了车厢。
　　这个跟随王明远入俄的集团军编有第3、第10、第15和第21军共4个军及独立重炮第2师。四个野战军中，第3军和第15军都是来自南方的部队，10军和21军则出自北方军区。
　　叶延冰集团军的战果王明远已经知晓了，他要范德平回答的是两个方面的问题，第一是俄军的现状，第二是叶部的现状。两个问题的回答都令王明远不甚满意，鉴于范德平既不能知晓俄军高层及前线部队的实际情况，又未参加布加勒斯特战役（范德平与阿尔杰米耶夫将军去了彼得堡），王明远也不好责备自己的参谋长。
　　范德平很是关心国内正在进行的总统选举，王明远冷淡地对他说，“你不要过多地关心政治，那不是你该关心的。明知道不会有任何的悬念，操那份闲心干什么？你要尽快返回，第2集团军抵达前线后，肯定要打更大的仗，我需要你这个总统钦点的参谋长。”
　　范德平是龙谦召回的，王明远不能阻止。尽管他更需要已经与俄国高层多次接触的范德平，尤其是自己将先到莫斯科觐见沙皇。
　　“请司令官放心，属下一定在11月15日前返回前线。”范德平立正答道。
　　“德平，如你所说，那边将有一场大的战役？”石大寿盯着挂在车厢里的巨幅地图问。
　　“俄国人希望继续向保加利亚进攻，一直打下土耳其。但德国人增兵了，战役应当在那一带进行，我军还会充当主力。”
　　“这不符合总统的战略。”王明远断然说，“德平，你说俄国有意将叶延冰部调回乌克兰休整？这个消息确切吗？”
　　“勃鲁西洛夫跟叶司令不对路，他对叶司令终止‘复旦’很不满意。另一方面，那个狂妄的家伙希望由他来完成对保加利亚的攻略。毕竟罗马尼亚的胜利为他节省出大量的兵力……”
　　“他的意思是将叶延冰跟他在乌克兰的部队换防？”
　　“应该是这样。但叶司令不愿意。俄皇见你或许不止是礼貌性的接见，他们急切地想使用上我们的新部队。”
　　“但我们不是为他们牺牲的。好了，你赶紧回去吧。”王明远站起来跟范德平握手，将他送下自己的包厢，看着他上了装载重伤员回国的专列。
　　范德平的火车开车了，披着军大衣的王明远在站台上踱步，思考着什么。
　　“这儿可真冷。咱们还是回车上吧。”石大寿说。
　　王明远没有回答，而是问张小丁，“你们在俄军中有没有靠得住的内线？”
　　“有。但职务都很低，而且他们很难传出情报。”
　　“是的，那些人也未必可靠。”王明远使劲跺着脚。
　　王明远知道军情局及国安总局所招募的密谍都是远东俄人，他们大部分是在大战后才参军的，他们所在的部队更多是在中国加入协约国后才调往前线，想获得自己急需的情报不太容易。
　　“你跟我去莫斯科，然后去彼得堡。你的任务比较难，但一定要完成，这事关总统的全盘计划，不能有半点闪失。要注意和驻俄使馆保持联系，电台也设在使馆。”王明远交代道。
　　“卑职明白。”张小丁的公开身份是负责军需的副参谋长，他化了名，顶替了联勤总部一位二级部长的名字。范德平已经在彼得堡建立了远征军联络处，大约有二十名中国军官常住彼得堡。
　　“大寿，我们的部队在这样的天气作战有没有问题？据说保加利亚的气温要暖和的多。”
　　“靠近黑海肯定好的多。我担心3军和15军会不适应。10军和21军应该没有问题。”
　　“就怕不给我们适应的时间。严寒历来是俄国人的致胜秘诀，他们就是靠寒冷打败拿破仑的。上车吧，给叶延冰发个电报，再问问他部队的防寒问题。”
　　先不谈正在穿越辽阔俄罗斯领土的第2集团军，范德平中将在10月29日到了长春，在接任北方军区司令官的程二虎中将温暖如春的司令部住了一晚，跟极为关心前线战况的程二虎和来东北协调物资运输的宋晋国上将密谈了一夜，从宋晋国部长那里获知了他所关心的总统竞选的详细情况，得知原先准备与龙谦竞争的两位候选人全部退出了竞选，他也就变得兴趣索然了。干了四年上海市长的他明白国内一直有反对势力，一些是公开的，一些是秘密的，虽然其力量不足于撼动龙谦的地位，但他认为必须引起高度的重视，最好在第二届总统大选中全部“跳出来”予以清除。
　　在范德平看来，中国不需要什么民主，中国也不能搞什么轮庄，这个国家是蒙山军血战所得，除了龙司令，谁有资格坐那个宝座？从彼得堡的中国驻俄使馆获得的消息令他深为气愤，国内竟然有人盼着远征军打败仗以证明总统参战的决策是错误的，好在叶司令在罗马尼亚的胜利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范德平乘坐程二虎给他安排的专机返回北京。飞机改自民航“轻舟”型，加装了武器系统，变成了一款轰炸机，但乘坐就没有民航机舒服了。
　　一到北京南苑机场，总统办公厅的专车已经等在那里了，接了范德平直接去总统府觐见龙谦。
　　透过车窗眺望北京飞速变化的市容，范德平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祥和，刚刚下过一场大雪的北京银装素裹，孩子们在路边的空地上嬉戏，公交车站挤满了等候乘车的人，他们显得悠闲从容。
　　他忽然明白了他的困惑：他在与彼得堡对比。就建筑风格而言，虽然北京西郊出现了大片的楼群，由于政府机关及军事机关的进驻，西郊成为了一个与老城风格迥异的新城。范德平注视着一闪而过的楼房，比起彼得堡那些充满了历史沧桑感的金碧辉煌的宫殿显得缺乏档次。但彼得堡的气氛却令他压抑，感觉到整座城市弥漫着一种死气，无法与充满了阳光朝气的祖国首都相比。
　　“报告总统，范德平奉命来到。”一进客厅，范德平给龙谦打了个立正。
　　“哈哈，我们的战争英雄回家了。”龙谦微笑着拥抱了自己的老部下，“辛苦了，看到你真是高兴。”
　　“司令你瘦了……”
　　“是吗？”龙谦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倒没觉得。瘦些好。德平，这两个月很要命呀。我特意叫了方总理和洪议长来，你坐，给我们讲一讲前线的情况吧。”
　　范德平跟方声远和洪粤诚握过手，扼要汇报了远征军第1集团军在罗马尼亚的征战情况。
　　范德平汇报时龙谦没有插话，方声远和洪粤诚也在静听。汇报结束后，方洪二人很是说了些勉慰的话，洪粤诚说，国会对远征军的大捷至为兴奋，将组织一个慰问团赴俄慰问远征军。
　　龙谦则问了第1集团军的许多情况，因范德平所汇报的都是战役战果及伤亡情况，龙谦就部队的冬装问题，医药问题，住宿和伙食问题，特别是士气问题详细询问了一番。
　　“打的不错。比我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原先有些担心，等普洛耶什蒂的消息传来后我就基本放心了，那一仗最为关键。熊勋立功了。”龙谦微笑着说，“如果不是你们在罗马尼亚打出国威军威，美国人和英法不会如此好说话。”龙谦微笑着对范德平说，“你可能还不知道，每天至少有一艘远洋货轮抵岸，带来了美国的设备和物资。东北将成为最新的重工业基地，在鞍山要建一个超过汉阳的大钢厂，那里有铁，也有煤。在吉林和黑龙江还要建几个大的军火厂，勘址已经结束，明年开春就动工。另外，英法两国承销4000万英镑的战争债券让总理长长松了口气啊。有这笔钱财政就松了口气。”
　　“还是总统高瞻远瞩。”方声远笑着说，“几个亿的美援将大大促进我国的工业化进程。这都是远征军血战带来的成果。你们在欧洲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民众，现在，国内对总统参战的所有的质疑都消除了。”
　　“要将国内的情况告诉前线的将士们，让他们明白，他们不是为俄国人打仗，而是为了祖国，为了自己的家乡父老。”龙谦对方声远说，“尽快编撰一个宣传小册子，让德平带回前线。”
　　“是，我马上安排。”
　　“如你所说，石大寿的集团军最晚在本月15日即可抵达前线了？”龙谦问范德平。
　　“是的。我在途中见到了王司令和石司令，应当没有问题。”
　　“这样我们就可以承担战役性的任务了。对了，在你回国的路上，叶延冰的部队已经返回了乌克兰，正在向文尼察集结。俄国人准备在保加利亚大干一场。他们愿意干就让他们干吧，我们不干了。”
　　“司令，为什么换防？保加利亚乃至土耳其的军力并不强，第2集团军抵达后，我们至少可以拿下保加利亚。”
　　“你们低估了保土两国的实力。以为依靠四五十万人马就可以进行灭国之战？轻敌了。别忘了，土耳其曾将英法联军打的灰头土脸。另外，我们的后勤线也不安全。如果从政治上讲更是弊多利少。对了，抽空去趟总参，司徒有些事要跟你谈。”
　　“是。”范德平从皮包里取出几封信，“这是叶司令的家信，其中一封是给您的。”
　　“哦，”龙谦看了看信封，随手放在茶几上，“知道你今天回来，你嫂子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家乡菜，算是为你接风。已经去接你家人了，应该快到了。”
　　“谢谢司令了。”
　　“你们二位如果没什么急务，就留下来吃饭吧。”龙谦对方、洪二人说。
　　但方声远和洪粤诚却异口同声说有要务处理，一同离开了总统府。
　　“司令，总统选举快要举行了吧？”
　　“下个月20号是投票的日子。这次搞的不好，两个竞选人都退出了，让我成了光杆司令。章士钊那个疯子又在讥讽我独裁了，好像是我逼迫人家退出的。岂不冤枉！”
　　“司令，我觉得你太纵容他们了。比如那个章疯子简直是不知好歹，对这些人根本就不能客气。”
　　龙谦盯着范德平，“你认为没人竞选是好事吗？蠢才！害得我必须找个人出来遮面子了！本来我是准备培养你从政的，但你一直转不过这个弯子，总是用军事眼光考虑政治问题。所以我调你回军队了，那就不要再过问政治上的事，这样对你有好处。你还兼着青军联主席吧？”
　　“是。”
　　“卸掉吧。物色一个合适的人接替你的工作，你已经顾不上了。而且青军联的现状我也不满意。青军联的章程要修改，你考虑好接替的人选后报我，不是一个，而是几个，好让我有个选择。有时间我跟他们谈谈。现在不说这个了，谈谈俄国吧，你这段时间充当了我的特使，跟俄国高层也算接触过了，你有什么直觉？不要考虑，马上回答。”
　　“直觉？”范德平楞了下，尚未从龙谦撤掉他青军联主席的决定中清醒过来，略一思索，“俄国高层？沙皇的控制力不行了，他宠信一个叫格里高利·拉斯普廷的修道士，据说这个人治好过沙皇儿子的怪病，但俄国高层很反感这个人，认为他是个祸胎。另外，因为皇后是德国人，俄国希望沙皇废黜皇后，俄国军方怀疑皇后是德国间谍，把绝密军情透露给了德国。”
　　“就这些？俄军稳定情况如何？会不会发生哗变？”
　　“司令，我没有接触俄军一线部队。在我接触的俄军高级将领中，确实存在着悲观因素。俄军在两年战争中损失太大了，他们缺乏一切的东西，从武器到食品，什么都缺。俄军副总参谋长，就是远东军那位跟我们打过交道的阿尔杰米耶夫将军特别羡慕我军的装备和后勤。至于俄军的稳定，他曾跟我谈起过，说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宣传渗透到了军队内部，特别是海军变得不稳定了，除了一向效忠沙皇的哥萨克部队外，陆军的问题也很严重。不过都在下层，高层不要紧。”
　　“这就对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知道，德国人吃够了两线作战的苦头，他们日夜梦想着终结一面，或者是西线，或者是东线。现在看来，只有东线有可能出现德国人希望的结局。但这个结局却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俄国人应当继续打下去，继续消耗他们的血肉而得不到盟国更多的支持！不要小看这个社会党，他们有一批天才的领导者，长期从事反对俄国现政权的工作。下层？基层士兵的情绪才是最可怕的。你回去后的主要精力不是协助王明远打仗，而是领导张小丁做好情报工作，尽量将触角深入到俄军部队中。以此来协调我军的行动。如果出现俄军厌战哗变的情况……”
　　范德平紧张起来，“出现那种情况怎么办？”
　　“你认为一个新政权出现对我们有利还是维护现有体制好？”
　　“我，我没有想过……”
　　“这不行。我为什么将远征军派到俄国而不是西欧？如果到法国作战，法国人非常希望我将精锐部队派到法国去，我们不需要组织如此庞大的后勤，法国人和英国人会全部管下来，甚至可以拿到更多的武器。但俄国不行。现在西伯利亚铁路线的运力的70%都给我们占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俄国人穷，他们自顾不暇。但俄国却与我们有着漫长的国境线，我们要长期更这个庞大帝国打交道。一个虚弱的俄国才符合我们的利益。不，他们的虚弱是暂时的，不要小看俄国人，他们的资源比我们丰富的多，他们的工业基础在我们之上！他们有着最好的士兵和人民，乐观豁达，吃苦耐劳，富有牺牲精神，缺的只是坚强有力的领导。这些话你不要对任何人说，你自己好好琢磨吧。抽空研读一下军情局关于俄国的情报汇总，临走之前，给我汇报下你的心得。”
　　范德平拼命记下龙谦的话。他突然悟出了龙谦下令叶延冰退出罗马尼亚的用意了，或许是错觉，但感觉很可怕——龙谦要用远征军干涉俄国政局！
　　门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好了，今天就谈到这里。你媳妇和孩子到了，咱们去迎一下吧。”龙谦站起身来，朝客厅门口走去。


第十一节 回国（二）
　　第二天是个星期天，范德平拒绝了妻子和一对儿女要求他陪着去颐和园游玩的要求，说冬天游园简直是找罪受，说自己还有事，要去总参向司徒总长汇报工作。
　　因丈夫调总参工作从上海迁至北京的老婆不满，“总参不休息吗？糊弄谁来？”她其实是更想多陪陪丈夫，特别是得知他很快就要返回俄国。
　　“笑话！总参谋部岂有休息之理！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说着拿起了保密电话，要通了总参作战部值班室，对方对核对了他的身份后回答说司徒总长在机关。
　　范德平的房子在总参机关大院，是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楼，安装了内线保密电话。
　　用不着用车，范德平步行十分钟便来到了司徒均的办公室。
　　正在跟一个不认识的上校交代工作的司徒均起身跟范德平握手，“请稍坐五分钟。”
　　范德平坐在沙发上等待，内务已经送来了滚烫的茶水。他一面品着茶，一面听司徒均在跟上校谈编制问题。他一面打量司徒均的办公室的陈设，一面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自己的顶头上司，司徒均没有戴军帽，头发梳理的一丝不乱，即使在办公室，风纪扣依然扣着，肩章上的三颗五角金星熠熠生辉。而他宽大而简朴的办公室没有任何的改变，除了沙发对面那幅于右任书写的“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的条幅外，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摆设。
　　范德平是司徒均的老部下。根据地反围剿时司徒均投奔过来，马上得到了龙谦的重用，摇身一变成为了宁时俊的副手，当时范德平还是宁时俊参谋科的参谋。但彼此去绝无私交。部队进了济南不久，范德平便被抽调去了东北，再见面已经在北京了，司徒均已经稳稳坐在了总参谋长的宝座上。
　　他总觉得司徒均跟自己不是一路人。也跟蒙山军元老们不是一路人，但司徒均无疑深得龙谦的信任，特别是司徒均娶了京师著名的才女吕碧城后。如今吕碧城是总统办公厅的副主任，据说总统府所有的文告都出自其手。
　　很快，那位上校站起身，将资料装进公文包，向司徒均和范德平分别敬了军礼，离开了总参谋长办公室。司徒均没有和他说话，而是拿起电话对什么人说了一句，“范副总长来了，你过来吧。”然后再次跟他握手，坐在了他对面。
　　“昨天我有个急务处理。本来是要去总统府的。”司徒均说，“我叫了蒋副总长，一起听听前线的情况。”
　　蒋方震中将过来后，司徒均已经摊开了一张大比例地图，这次不要范德平讲述罗马尼亚战役的进程了，而是由司徒均询问了一些细节问题，比如12军穿插不到位以及布加勒斯特战役后期的情况。着重了解了叶延冰集团军在武器损耗、战地医疗方面的情况，对于德军未在罗马尼亚使用毒气，司徒均似乎有些失望，部队配备了自行研制的防毒面具，却未受到实战的检验。
　　“化学战是一把双刃剑，特别是对于拥有化学武器的国家。或许他们担心我们报复。”范德平说。他也是离开上海回到军队才知道兵工总署在广州的一家研究所搞出了实战用的化学毒剂，比德国人使用的氯气可厉害多了。而且，有关新型毒剂试制成功的消息并未保密，当时他就意识到这是故意的，故意让曾多次使用化学武器的德国人有所顾忌。
　　“我倒认为是罗马尼亚的气候地形限制了化学武器的使用，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司徒均说，“总统说过不首先使用的话，你们不可忘记。”
　　“当然。叶司令在开战前专门讲过此事。化学分队受到了严密的保护。”
　　“看来重炮师并未发挥作用。”蒋方震说，“这种巧仗可一而不可再。下一仗就是硬碰硬了。”
　　“所以部队的编制存在问题。必须做调整了，应当建立专门应付山地作战的师级部队，13军的经验应当得到重视。这件事你要抓紧。”司徒均转而对范德平说，“现在叶司令已经向乌克兰回师，如果在波兰或者乌克兰作战，重炮师的作用就显现了。关键是运输问题，那边的道路真的很糟糕？”
　　“是的，大军调动没有铁路线的支撑是很困难的。叶司令希望调更多的汽车和司机过去。”
　　“已经安排了。”司徒均揉了揉太阳穴。
　　“铁道兵两个师已经进入俄国，重点是保障西伯利亚铁路线的运力。车皮紧张的很，我们已经抽调了四百节车皮，关键使我们也很紧张，好在两个机车车辆厂已在建设中。”蒋方震说。
　　话题回到了战局，三个人针对掌握的敌我态势做了推演，司徒均认为德军必然在东线动手，方向或者是东南欧，或者是波兰。蒋方震同意司徒均的判断，征求范德平意见时，范德平也说不好，关键是掌握的敌情太粗略了，甚至点不清德奥两军东线师的番号。
　　“总统基本的想法是让远征军保持现在的规模，不再增加了，最多增加一些辅助部队。”司徒均说，“国内开始准备用于轮换的部队，第1军，第11军以及第4军已经在补充和训练了。罗马尼亚一战打消了担心，我倒是觉得我们还是缺少与德军正面硬撼的经验。现在是两难，一方面总统不希望远征军承担决定性的作用，另一方面又必须打，仅有一个罗马尼亚是不够的。”
　　“将部队撤出罗马尼亚也许是失策。”范德平点着地图说，“这是一个意外的战果。以其为基地，我们集中两个集团军足以摧毁保加利亚了，如果再往前拱一拱，获得一个可靠的港口后，可以依赖英法的海上补给。那样的话国内的压力就轻了。”
　　“何尝不是呢？但总统顾虑那一带情况过于复杂。而且，总统另有考虑……”司徒均抬起头，“军情局的资料你看了没有？”
　　“没有。没来得及。”
　　“资料准备好了，但你只能在总参读，不能带回家。你准备几号走？”
　　“王司令希望我15号前返回前线。最晚6号离京。”
　　“你有什么安排？私人的？”
　　“如果允许，我想回趟山东。老婆说家父病了一场。”
　　“应该的。你下午就可以动身了。我让人安排一下，乘飞机去吧。不过，你最好马上读一读军情局的文件。需要一个小时。我给你两天时间，你可以带家人去。回来后一些事情还要商议，总统那里你还需要去一趟。”
　　“明白了。”
　　下午四点半，范德平没有带副官，一家人搭乘一架总参的通讯专机飞往济南。妻子曾秀英和两个孩子都是第一次乘坐飞机，曾秀英吐得一塌糊涂，但两个孩子什么事没有。
　　中央军区司令部已经接到了总参的通知，中央军区司令官瞿鸿翔中将亲自到机场迎接。当晚，韩子英宴请了范德平，提了一个要求，请范副总长抽出半天时间为中央军区师以上将领做一场报告，“大伙儿对远征军的辉煌战绩钦慕万分，都想亲耳聆听范副总长的讲评。另外，也想听一听欧战的情况，这样有助于改进部队的训练。”
　　在山东战役立下大功的瞿鸿翔终于升任了大区司令，他和范德平在西沽之战就结识了，曾经同在司徒均的参谋处共事，但私交不深。
　　“瞿司令，我这次回来纯属私事。这样不太好吧？”
　　“令尊的病情已经基本痊愈了，我去青州探视过老人家，精神旺健的很。明早你就回家，两天时间够了吧？后天晚上，你一定给我们讲一讲罗马尼亚战役的情况。这次总参调16军而不用6军，6军很有意见呢。您是副总参谋长，你说话比我管用的多。”
　　“何至于此？6军是国防军中流砥柱。总不能将国防军的看家部队都调到欧洲吧？”
　　“范副总长客气了。9军在罗马尼亚的战绩证明了他们比6军更为优秀。无论从哪一面讲，日本鬼子也比不上德国人。就这样定了。”说罢，瞿鸿翔举杯对曾秀英说，“我敬夫人一杯。范副总长出国征战肩负重任，老家的事情就由我们负责了，请夫人放心，我专门叮嘱了青州驻军，让他们关照家里。您安心在北京照顾孩子吧。”
　　“谢谢瞿司令了。父亲大人不愿离开老家，按说我应当替夫君在床前尽孝的，但又走不开。老家来信数次提及瞿司令的关照，总算有个机会当面致谢……”
　　“正该如此。”范德平也站起身，“谢谢了。”
　　曾秀英出身名门，据说是曾子的后裔。他们这支早已迁居青州经商了，是青州有名的望族。而祖籍青州的范家却是地道的农民，双方门不当户不对。第五镇时期范德平协助封国柱在青州练兵，一次偶然的机会看上了待字闺中的曾秀英，经封国柱做媒成就了一段姻缘。曾家当初曾有犹豫，却没想到蒙山军推翻满清建立一个崭新国家。当初因龙谦起兵反清而痛骂其为乱臣贼子的曾父曾拒绝了范德平的登门，现在早已不提旧事，范德平成了曾家最大的靠山，因为女婿主政上海，曾家的生意做到了上海，曾父也成为了青州市议员，是地方上跺脚乱颤的主。
　　第二天，范德平一家在瞿鸿翔的安排下回到了青州。范德平先回自己家里住了一天，老父亲确如瞿鸿翔所说精神旺健，范德平也就放了心。范家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对于国家大事既不懂也不关心，儿子是总统的亲信将领，地方上颇为照顾范家。范父反复叮嘱儿子，自古忠孝难以两全，尽忠不能尽孝，你不要惦记家里，好好效忠司令，办好你的差就是最大的尽孝了。
　　第三天去岳父家话题就多了。身为远征军总参谋长的女婿省亲回家，令曾家“如临大敌”，有关的亲戚都来了，热闹比过年还甚。曾秀英兴奋异常，深感脸上有光。但范德平却不胜其烦。
　　岳父在宴席后拉了他到书房密谈了一个下午，认为范德平离开上海市长宝座去总参任职不是一个好选择，又讲到了曾家的生意。曾家是开染坊起家的，现在经营着好几个纺织厂，曾父希望范德平关照家族的生意，希望得到联勤总部在军队被服方面的大订单，还希望在天津开一个厂子，听说军队的订单大的惊人，啰啰嗦嗦提了好些个要求。
　　范德平说，“据我所知，被服方面的订单确实很大，英法俄都给我国下了单子，你们要做是可以的，但要按规矩来，更要保证质量。军队采购有严格的规矩。这几年因为采购环节的种种弊端处理了不少人，这次在长春见到了宋部长，他还说起了为远征军采购的军毯和大衣方面的质量问题，搞不好会有人掉脑袋。你们千万不能打着我的旗号，总统对手下以权谋私深恶痛绝，万一被联勤总部和监察部抓了典型就麻烦了，千万千万要当心。”
　　“德平啊，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书生气了。千里为官只为财，你们提着脑袋打天下为了什么？不错，你的薪水很高，养家是足够了。但能给子孙留多少？你这个中将的牌牌能传给儿子？不行吧？军队的生意好做，这谁都知道。管后勤的那个不是肥得流油？你也不用给宋部长说，只要给他手下的打个招呼，一切就妥当了。宋部长跟你都是总统的老部下，他即使知道，又能如何？难不成还便宜了别人？秀英大哥正愁着找不到门路呢，你在俄国打仗联系不上你，急得要命。听说天津方面有一笔大生意，是军用毛毯，足足有几十万件。家里正筹措资金在天津建厂，购地买机器都好说，只要接了单子，我们就能从商业银行贷出款子来。这个忙，你一定要帮。”
　　“岳父大人，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不好张嘴。要我看，家里的生意已经很好了，上海公司一年的收益不下十万吧？够花了。总统心大的很，他不仅要建立一个国家，还要打造一个超越历史的时代。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陈先生一家没有一人经商，怕得就是别人说闲话。我看，这笔生意还是算了吧。”
　　“德平！这就是书生气了。陈超不过是一介寒儒，便是他想做生意，从哪里做来？家里的生意都给你留着股份，去岂会亏了你跟秀英？再说了，什么打造一个超越历史的时代都是大话。能比比贞观之治就名垂青史啦。说句大不敬的话，总统的一些做法我是不赞成的，比如那个农工党，搞什么嘛，一帮泥腿子也懂治理国家？如今地方议会成了一个烂泥塘，什么人也能进议会，我是准备辞去议员专门经商了，跟那帮人在一起议事没得辱了祖宗。你放心，曾家做生意会规规矩矩，该纳的税一分不会少。你一定要给秀英大哥指一条路子，这事你不能推辞。”
　　无奈之下，范德平给了岳父一个名字，“杨凤山曾经是我手下，他如今在联勤总部，已经是准将军衔了，管着被服这一摊子。你让大哥找他吧，说我的名字就行，不用写信了，反而见外。不过，如果竞标失败就算了，机会有的是，钱是挣不完的。”
　　曾父一定要范德平写封推荐信，但范德平坚决不写。详细问了杨凤山的联系方式，总算饶过了女婿。


第十二节 回国（三）
　　范德平回到北京后，在去见龙谦之前，去了国防部见封国柱商议青军联主席的推荐人选。
　　这个人选，既要暗合龙谦的要求，又要维护推进青军联各项工作的进行。
　　这些天范德平一直在琢磨为何龙谦撤掉自己青军联主席。真是因为自己没精力顾及青军联的工作吗？他更多地联想到了军队存在的山头。
　　青军联的历史跟军史几乎一样长，从最初的以效忠龙谦的一个小团体逐渐发展成为了“军中党”，其章程几经修改，其组织几经整顿，从以控制军队确保对龙谦忠诚为目的组织发展为一个使命更为广泛目的更为光明机构运作更为完善的军内组织，其总纲明确其成员应是军队中的先进分子，忠于祖国，献身国防，恪守法律道德，愿为中华共和国的最高利益奋斗牺牲。
　　建国后，王明远曾建议龙谦取缔青军联，认为其使命已经完成了。龙谦却认为保留这个成员大部分是下级军官和士官的“军中党”，但应对其纲领、组织、运作方式进行整顿，起到他心目中的“士兵委员会”的作用。龙谦为此召集当时的青军联领导人开会，命令他们修改章程，完善组织，转变管理和运作方式，以适应从蒙山军到国防军的转变。
　　对于胡宗玉提出的忠于领袖这一核心思想必须保留在章程中并作为青军联核心任务的建议，龙谦认为不必要。那次他专门谈了权威和法制的关系，在打天下的过程中我们需要培育一种忠于领袖的理念，因为环境太严酷了，政权机关掌握在人家手里，我们处于弱势。不这样做，就会再次发生新宁事件。但现在不同了，国内的反对势力被我们打败了，军队的职能从对内转向了对外，首先要树立忠于国家的理念，然后是忠于宪法，维护政体。军队不能参与国内政治，只有在国家发生严重动乱的情况下军队方可干预政局，否则出面的永远是警察而不是军队。之所以保留青军联，是因为我发现军队出现了一些问题，高级将领生活的特殊化，滥用权力的事例很多，官兵等级日益森严，跟我希望的大相径庭。
　　我需要一个合法的，代表普通士兵利益的组织来制衡高层，但不是违抗军令。核心还是要坚持我们蒙山整军发明的“三公开”精神，思想公开，经济公开，人事公开。要给普通士兵一个发表意见的平台，让他们关心军队建设，监督军官的不法行为。当然，公开有个范围，如果把国防部长的任命交给士兵去决定是荒谬的，但士兵的评功，提升，授勋要有他们说话的权力。连队的伙食开支要有士兵来监督。我坚信，只要不搞愚民政策，不将士兵当做消耗品，士兵就会热爱自己的军队，军队就不会背叛，就不会被野心家利用。这就是保留并改造青军联的目的。
　　青军联应当是这样一个组织，她是由最忠诚、最先进、最勇敢的官兵组成的，其人员不超过军队总数的15%，其组织内普通士兵的比例要超过40%，下级军官，我指的是尉级军官要超过40%，否则就成为军官俱乐部了。你们应当通过制定青军联组织法来明确其成员比例，不能坏了规矩。
　　青军联成员不能搞特殊，不能领津贴，加入完全是自愿的。相反，青军联成员应当平时是训练生产的模范，战时是冲锋在前的英雄。还要定期缴纳会费，作为组织活动的经费，组织学习培训，印发资料，都从会费中列支，不占军费。只有这样，才能体现青军联的先进性。你们不要怀疑这样会没人加入，不，恰恰相反。我们终结了一个腐朽没落的王朝，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共和国，开创了崭新的政体。根据历史的经验，国家会迸发蓬勃向上的力量，这种力量体现在青年，希望也在青年。青军联的章程越是提倡爱国奉献，对青年军官和士兵就越强，我坚信这一点。缴纳会费体现了组织观念，当然，要根据成员的军饷来确定缴纳标准，普通士兵象征性收一点就可以了。
　　那次龙谦详细谈了他的设想。范德平作为青军联常委参加了会议，对于龙谦的指示记得很清楚。对北方军区部队青军联组织的整顿和完善就是在他的主导下完成的，但活儿没干完，他就奉调离开了野战部队到上海主政了。
　　根据龙谦的指示，青军联重新修订了章程，进行了组织整顿，剔退了不合格的成员，吸纳了更多的先进分子，建立和完善了组织机构，最基层的组织建立在连队之上，每个连队都成立了青军联支部，每个团都有委员会。领导层的产生一般坚持选举的原则。经过数年的整顿，青军联的组织臻于完善，想加入青军联必须是军龄超过一年的，没有受过任何处分的官兵，个人要递交申请，要培养考察，要有两名正式成员介绍，要举行隆重的宣誓，每周要用开会或者其他的方式进行组织活动。
　　根据国防部人事局的报告，青军联已经成为了士兵们向往的组织，官兵以加入青军联为荣。理所应当的，青军联成员获得了更多晋升的机会。
　　青军联的最高领导机构是常务委员会，设主席一人，副主席一人，委员七人。常务委员会下设立了组织、宣传、监察、庶务四个局，局长一般由总委员会的委员兼任。
　　范德平是现任青军联主席，也是总委员会成员中职务军衔最高者。自青军联成立，蒙山军的最高层将领从未进入青军联领导核心。范德平是在上海市长兼上海警备区司令位子上当选青军联主席的，迄今快两年了。依照青军联章程，青军联总委员会面临换届了。现在，龙谦以“顾不过来”为由让他卸任，却让他推荐自己的继任者，似乎并未对自己不信任。
　　范德平确实顾不过来，尤其是他出任远征军参谋长后。而且，他以现任副总参谋长担任青军联主席也违反了龙谦不准高级将领参与青军联的规矩。但范德平总觉得龙谦的换马别有意味。
　　是青军联的工作引发了龙谦的不满吗？自回国觐见龙谦后，范德平一直苦苦思索这个问题。
　　近年来，青军联的工作屡次受到龙谦的肯定，似乎不存在不满意的事例。龙谦在近年春季国防部和总参谋部联合召集的全军训练工作总结表彰会上，邀请了龙谦就军队工作做指示，龙谦在讲话中特别提到了青军联，说青军联组织已经成为优秀基层官兵的军中之家。
　　没有答案的范德平决定在面呈总统人选之前，先跟封帅商议一下。
　　跟严谨细致从不谈及政治的司徒均总长相比，范德平更喜欢跟豪爽仗义的封帅打交道。
　　王明远上将接了远征军帅印之后，国防部长众望所归地落在了封国柱元帅头上。国防部长易人丝毫没有引起军队内部的任何波澜。在鲁山阵亡后，王明远、司徒均、封国柱、叶延冰私下被称为国防军的四大台柱，连龙谦老资格的参谋长，现今的海军总司令方时俊上将都比不上那四人。王明远和叶延冰出征欧洲，掌管国防军铨叙大权的国防部长自然是封国柱担当。
　　四人中王、封、司徒均出自龙谦亲统的南方军，叶延冰虽是山东军的首脑之一，却有着与总统不可比的关系。从海外归来的龙谦没什么亲戚，自然将妻族视为自己的心腹。可惜了鲁山，若是鲁山活着，怕是轮不到封国柱坐上这把交椅。鲁山一死，实力强大的北方军少了灵魂人物，石大寿、熊勋以及自己论资历绝对比不那四个人。结果就是国防军最高决策层没有了北方军的人。
　　或许龙谦就是想让王、叶二人获得元帅军衔才将他们派到了欧洲吧，罗马尼亚一战，叶延冰已经取得了登上军队顶峰的本钱，这是范德平所没想到的。就指挥能力，范德平并不膺服叶延冰，罗马尼亚一战的功绩首推熊勋，是熊勋夜袭普洛耶什蒂创造了战机，这才成就了叶延冰的威名。按照龙谦驭将的思路，主要将领的岗位是动态的，或许下一任国防部长就是叶延冰了。
　　这个推断令范德平懊恼。从蒙山军三大方面军的诞生过程看，投入最少的是北方军，却在以鲁山为首的一群人的努力下建立了一个强大的方面军，没有北方军迅速入关占领北京，建国之战还不知是什么样子……
　　在去往国防部的路上，军容整齐的范德平中将胡思乱想着。
　　“你小子总算露面了啊，”封国柱拥抱了范德平，“怎么样？老太爷的病好了吧？”
　　“谢谢封帅的关心。我爹没事了。早想着来聆听封帅的训导，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什么封帅狗帅的，少提！我很羡慕叶延冰啊，捞到了这么一个出彩的机会。相比远征军，山东之战就摆不上台面了。可是司令不准我去，却将我安在这个位子，宁愿在军区干，我也不愿意蹲机关。没意思。”
　　“舍缺封帅，也没人敢坐这把椅子啊。准将以上的军官前程可都捏在你手里呢。”
　　“我们都是司令手里的刀子……我更喜欢厮杀。找我有公务？”
　　“是这样的。”范德平斟酌着词语，“司令要我卸任青军联的差事，还要我推荐接替者。我想听听老长官的意见，而您又是国防部长，对人选一定有好建议。”
　　“这个，司令没让你问我吧？”
　　“没有。我好像感觉到司令对青军联的工作不满意，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您帮我分析下？”
　　“他妈的，老子从来不管青军联的事，我怎么知道？”
　　“你要是不知道，我就没可问的人了。”
　　“德平啊，说实话，司令比我高明百倍，如果不是跟了司令，我或许早就死在跟官军的阵仗中了，哪有今天的风光？但司令的心思却是越来越难以琢磨了，我也不赞成司令的一些想法，尤其是政务上的事。司令不止一次教训我不准对政务院和议会指手画脚，可我真的看不惯。不说这些了，好在军队没问题，大权始终掌握在蒙山军元老们的手里嘛。青军联是干什么的，我知道，你更知道。现在你顾不上，选我们的人就是，别让那些乌七八糟的人进来就是。”
　　“这个我当然明白。现在青军联总委员会九个人中，七个出自咱蒙山军。郑家庄整训之前参军的有五个，我想，还是在其中选吧……”
　　“我只知道程建国是副主席，卢广达和张梓瑜是委员，还有谁？”
　　“邱发财、黄锦辉、阎进东、季好古、和二林。都是总部的军官。”
　　“和二林？”
　　“他是顶替曲致庸进入委员会的。原先是北方军后勤部的，现在在联勤总部。”
　　封国柱眯着眼，“你属意谁？”
　　“程建国率空军参战了。黄锦辉带了炮二师也去了俄国，已经任命其为远征军炮兵司令，剩下的人里面，能挑大梁的我看只有张梓瑜和季好古。现在张梓瑜是组织局长，在您手下。季好古是宣传局长，在总参当差，您看谁更合适？”
　　张梓瑜曾是王明远的护兵，广州起事时是团长，是王明远的绝对亲信。季好古也出身南方军正统，是他老1师的主力团团长，如今是军情局两位副局长之一。范德平这小子倒是想的周全……
　　“我看就张梓瑜吧，他如今是国防部宣传局副局长，还兼着《国防报》社的社长，干这个比较合适。不过，我就是个建议，合不合适，最后不是还要司令点头吗？锦辉和建国是不是也要换掉？他们也顾不上了，最好替补人选出自山东和北方军，明白吗？”
　　“还是老长官想的周全……”
　　“算了吧。司令曾对我说，对于国防军的山头，他是既承认山头，又要削除山头。司令是很器重你的，要不也不会叫你去上海，更不会召你回军队。无论哪个方面军，根子都是咱蒙山军。你小子过去曾说过一些过头话，不要以为上面听不到，如今你已经进入了国防军最高层，这点尤其要注意呢。”
　　“多谢封帅指点。”
　　“算了吧。你小子有的是小聪明，比当初时俊手下那几个参谋要厉害的多。要我看，蓝心治、邓清华、胡宗玉都比不上你。等欧战结束，上将是跑不了你的。你去俄国，认为他们撑得住吗？”
　　“过去不敢说，如今咱五十万大军入俄，俄国人的压力就轻多了。”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打赢欧战。这次回山东，有什么感觉？”
　　“只是在青州住了两晚，哪儿都没去。”
　　“应当去看看军工厂的，看过后你会大吃一惊。总统这招棋下的极妙，好几亿美元拉来了，一大半用在了军工和与军工有关系的方面，比如炼钢和造船，你还不知道吧？宁时俊已经搞出了3000吨的驱逐舰，万吨级的运输船更不在话下了。还有潜艇，时俊说，最新定型的潜艇比起两年前山东战役时先进了许多。还有好多你想不到的武器正在研制中。那些鼠目寸光的家伙屁也不懂，总是在放臭屁，指责司令替俄国人卖命。他妈的，不加入协约国，我们能得到美国人的慷慨援助？德国人即使愿意帮助，海路被英国控制着，那些机器设备能运过来？欧战不仅催化了国家的工业建设，对于军队也是很重要的，那里就是最好的练兵场嘛，哪支部队不经过血战能成为王牌？你看着吧，等这场仗打下来，别说日本，要我看俄国也不是咱们对手了。好好干吧，别辜负了司令对你的器重。”
　　“是，我记下了。”
　　“今天我请客，自掏腰包哦。叫上你老婆娃儿，晚上到全聚德吃烤鸭去。既是为你接风，也是为你送行。”封国柱哈哈大笑。
　　次日，范德平再次觐见龙谦，他去的正好，龙谦马上要去上海视察海军船厂了，抽了一个小时时间听了范德平的推荐人选，全盘接受了范德平的意见，指示他立即召集青军联常委会办理相关手续，先由张梓瑜和季好古代理正副主席，由他们完成相关的选举手续，报国防部批准。
　　对于俄国局势，龙谦再次交代了范德平注意事项。要他去外交部听一听王正廷司长对俄国局势的专门讲解，然后尽快返回前线。范德平记下了总统的指示，问及远征军的作战方略，龙谦说，仗还是要打的，一个罗马尼亚不足以我们今后的发言权。但尽量避免那种类似凡尔登的硬拼，实践证明，我军对运动战的运用在欧洲军队之上，要扬长避短，而不要以短击长。对于指挥权限，龙谦说已经交代王明远了，大局还是要顾的，不能完全抛开俄国人单干。
　　就在范德平乘火车返回前线的路上，俄国战局再起波澜。


第十三节 德军的计划
　　罗马尼亚战役的失利给刚接手德军指挥权的兴登堡和鲁登道夫当头一棒。
　　现在，兴登堡将注意力转回东线了。令法国人流干血的凡尔登战役也令德国人流干了血。为了挽救凡尔登战局而举行的，由英国人主导的索姆河攻势中德国算是赢家，伤亡比的计算足以证明这一点，但也给了德军巨大的创伤。结束了两场战役的西线三方都精疲力竭了，随着冬季的到来，鲁登道夫判断英法暂时不会举行大规模的进攻战役了。
　　从11月起，德军秘密向东线大批运兵。
　　索姆河战役增强了德军防守的信心。在充分构筑完整的防御体系后，德军一个师可以挡住英法军两个师的攻击而保证阵地不被突破，即使进攻方的炮兵是防守方的二倍也无济于事。而凡尔登战役则证明，进攻英法阵地取得如1914年夏季战局那样深远突破是极为困难的。正反两个方面的教训让德军最高决策层意识到，取胜这场战争唯一的希望在东线。
　　鲁登道夫认为，如果德军采取绝对的守势，可以从西线调出30-35个师用于东线。加上新组建的军团，可以策划在东线举行一次规模超过1915年的进攻了。
　　其实，在中国对同盟国宣战之前德军就策划东线战役了。兴登堡一上台，便着手实施鲁登道夫和霍夫曼筹划已久的波兰战役。战役的设想一如另一个时空的库尔斯克，两支部署在波兰“阳台”南北的德军相向行动，在华沙以东实现会师，合围波兰境内的大量俄军，然后兵锋从库尔兰指向彼得堡，迫使俄国退出战争。
　　兴登堡的成名之战就是在东线打的，坦能堡战役早就了兴登堡的威名。但在德军内部，对于兴登堡这位老英雄却有着不同的评价。霍夫曼这位在东线造就了巨大名声的新锐将军认为兴登堡除了胸怀宽广之外不值一文，他曾对参观坦能堡战役遗址的记者说：这是司令官（兴登堡时任德军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战前睡觉的地方，这是司令官战斗中间睡觉的地方，这是司令官战后睡觉的地方。言语间不无苛刻。
　　但兴登堡确有过人之处。此人无论在任何时候都神态安祥，从无惊慌失措。这其实是一个统帅难得的素质。另外，兴登堡对人宽容大度，展现了一般任少有的宽广胸怀，即便如鲁登道夫这样的天才人物对兴登堡也充满了敬意。有一件事足以证明兴登堡的为人，在1914年，柏林举行庆祝坦能堡大捷的游行会上，兴登堡的汽车被堵在了城外，面对不认识他的警察的教训，兴登堡这位坦能堡战役的最高指挥官竟能一笑而过，静静等待游行队伍通过后方才进城而绝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在凡尔登的战斗尚未结束时，接替法金汉执掌德军最高军事指挥权的兴登堡和鲁登道夫这对完美搭档已经在战略上取得了共识。那就是在目前情况下，德军不可能在西线获得决定性胜利以至于让法国投降。那么，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移兵东线，用一次决定性的进攻解决俄国。
　　六月底，兴登堡召集德军东线主要指挥官们开了一个会，商讨了东线战役的计划。决定集中四个集团军展开波兰战役，用一次前所未有的大包围战击溃俄国。
　　俄国控制下的波兰像一个巨大的楔子楔入了东普鲁士和哈布斯堡之间，它有三面暴露在外。如果穿越时空回到另一个世界，很像在1943年春季随着“泥将军”的到来结束了拼死争斗的苏德南翼战线形成的库尔斯克弧形地带那个巨大的突出部。
　　德军总参谋部制定的波兰战役的核心就是从南北两个方向相向突击以合围波兰境内的俄军西方面军部队。如果战役成功，将严重削弱俄军并且缩短战线，为第二阶段从库尔兰向彼得堡的攻击创造条件。
　　会后，兴登堡请德皇批准了战役计划。德军准备投入西线的战略预备队开始通过他们管理一流的铁路线秘密向东调动。
　　中国对德宣战并且派遣远征军赴俄参战并未成为该次会议的主要议题，只是在会议结束时谈到了这个问题。鲁登道夫说，就让大炮教训忘恩负义的中国人吧，那些黄皮猴子愿意来送死，就让他们送死吧。
　　作风极为严谨的东线参谋长霍夫曼将军也认为中国人不足为虑。他不是轻视华军的战斗力，而是计算了中国军队投放的速度，认为这支兵力不详的远征军无论如何也赶不上这次战役了。
　　出任德军军需总监（第一副总参谋长）的鲁登道夫将一个读者所熟悉的前德国将军交给了马克斯·霍夫曼作为其助手，他就是青岛守军最高指挥官斯特劳斯上校。霍夫曼向斯特劳斯上校详细了解了华军的情况。在给鲁登道夫的信函中说，斯特劳斯是德国军队中少有的对中国军队了解的人，他给我叙述了一段令我难以置信的传奇。我必须重新认识中国人了。的确，中国人早已证明了自己的脱胎换骨。日本曾击败了俄国，但却败给了中国。联想到我们德意志帝国的崛起，我认为两国颇有相似之处。一个具有坚强意志和远大眼光领袖的作用是巨大的，中国成为我们的敌人是外交方面的严重失败。必须高度警惕中国的远征军了，它的危险程度超过了俄国人。
　　罗马尼亚战役证明了斯特劳斯的预言，也打乱了德国东线战役计划。中国远征军干脆利落地击败了法金汉，两个集团军十个师基本被歼灭了，逃回的官兵（包括阿茨和法金汉）不足4万人，全部的重武器丢失，大批的军资落在了中国人手里。法金汉在秋季取得的成果全部丧失了。甚至等不及援军的抵达。
　　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罗马尼亚的得而复失才令人扼腕。它的影响是连锁的，且不说德国急需的罗马尼亚石油和粮食全部化为了泡影。对全局产生的不利影响才是致命的：保加利亚受到了威胁，因为奥匈帝国从意大利战线抽兵应对罗马尼亚危机，意大利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彼得堡为罗马尼亚的胜利召开了盛大的庆功会，摇摇欲坠的俄军士气无疑得到了提振。特别是最后一条，尽管尚无准确的情报，仍令鲁登道夫痛彻肺腑。
　　长期在东线作战的鲁登道夫承认，两年多的战争并未摧毁俄国，辽阔的战略纵深和无尽的人力资源保证了俄国不会因几次战役的失利就投降。用战争手段摧毁俄国是困难的。但不等于没有其他的方法。鲁登道夫比起霍夫曼来考虑政治因素更多一些。他是总体战的发明者。他总算发现了俄国的死穴。他从各个渠道汇总了俄军的现状，一些是情报部门提供的，一些来自对对俄军俘虏的审讯，还有一些是从中立国外交使团获得的。鲁登道夫汇总研究分析了这些情报，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俄国内部酝酿着深刻的危机。
　　危机的种子从日俄战争失败就种下了，1905年是第一次。罗曼诺夫王朝虽然平息那次骚乱，却并未彻底消除危机的因子，反而因战争而发酵了。战争的巨大消耗和俄军的惨重损失加重了危机，物资特别是粮食的匮乏军队、政府以及普通的民众对皇室的憎恨与日俱增，各种反对势力秘密团体加快了自己的步伐，他们已经将触角伸进了军队。懦弱的尼古拉二世找不到解决危机的方法，又缺少铁血的手段来剪除异己，在亲自担任俄军总司令后甚至连最常用视察军队授勋来提振士气都不用。
　　俄国爆发比1905年危机更严重的革命种子已经埋下了，只等一个机会。这个机会鲁登道夫自认已经找到了，那就是流亡瑞士著书立说宣传暴力革命的伊里奇·弗拉基米尔——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灵魂人物。鲁登道夫认为，这个人就是引爆俄国内乱的关键因素，如果资助其巨额资金送其回国，其作用抵得上一个实力强大的集团军。在接掌事实上的总参谋长之后，鲁登道夫已经开始了联络伊里奇的工作。如果俄国再遭受一两次巨大的失败，必然引发国内的政治危机，与德国媾和便成为可能。一旦签署有利于德国的停战协定，德国就可以腾出被捆住的一只手，转而逼迫英法，在美国参战之前结束战争。
　　但中国人的加入打乱了鲁登道夫的步骤。甚至连策划的东线进攻的计划也必须调整了，他必须先顾及东南欧危机，确保保加利亚和土耳其的安全，大量的部队紧急通过奥匈帝国调给了马肯森以组织一道新的防线，防止中国人对保加利亚的冲击。好在中国人在鲁塞附近停下了脚步，给了自己急需的时间，真是谢天谢地。中国人还是差了些，换做自己，将以布加勒斯特为基地，不顾一切地冲向保加利亚腹地，将东南欧搅他个天翻地覆！
　　中国人没有那样做。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也遭到了巨大的损失，失去进攻力量了。他不相信那位用兵果敢的叶延冰将军看不到这一点，罗马尼亚战役已经证明那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中国将军，其指挥能力不容怀疑，不在那个能干的勃鲁西洛夫之下。
　　11月初，情报证实罗马尼亚境内的中国远征军与俄军换防了，勃鲁西洛夫将军的第8集团军从中国人手里接管了布加勒斯特。谍报获悉勃鲁西洛夫对中国人停止进攻极为不满，勃鲁西洛夫与叶延冰将军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为此，俄军总参谋长亚力克希夫上将赶至前线调停中俄前线将领间的矛盾。或许中国人撤出罗马尼亚是亚力克希夫调停的结果。
　　现在怎么办？重新考虑攻击罗马尼亚还是继续进行执行波兰战役？如果将战局重点放在东南欧，那么就必须继续增加马肯森的兵力，波兰战役将无疾而终。相反，则必须加强克拉科夫方向的兵力，因为这个方向的进攻可能会遭遇中国远征军。不过，鲁登道夫并不认为中国人会再创造奇迹，罗马尼亚的失败再次证明法金汉是德国的罪人。中国人只有十几个师，充其量不过二三十万人的军队，不会构成波兰战役决定性的因素。
　　11月上旬，鲁登道夫接到中国人第二批部队入俄的消息后紧张起来，时间变的紧迫，不能听任中国人后续部队的源源抵达，那样将不得不重新计算波兰战役了。他在11月13日促使兴登堡做出了提前发起波兰战役的决定，抢在中国远征军生力军抵达之前实施进攻。
　　11月15日，兴登堡在柏林召集了一个有东线主要将领参加的会议，那位鄙视兴登堡的马克斯·霍夫曼在分析了东线局势后强烈要求利用勃鲁西洛夫主力换防的机会尽快实施波兰战役。理由是俄国人的西南战线出现了一个短期的空档，勃鲁西洛夫似乎盯住了保加利亚，他将第8集团军调到了罗马尼亚，使得俄国人的西南战线防御实力明显下降了，而中国人似乎与俄国人起了龌蹉，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会议重新研讨了总体作战计划，决定从东普鲁士和克拉科夫两个方向发起相向攻击。战役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的重点在西南，经过加强的德军第11集团军从克拉科夫向卢布林发起突击，击败勃鲁西洛夫的西南方面军主力，并牢牢吸住中国远征军，为从东普鲁士进攻的北翼主力创造条件，第二阶段的重点将置于北翼，由德军第8集团担纲主力的北翼铁钳将直指华沙，与南翼德军在华沙——卢布林方向合拢钳口，一举将俄军西方面军主力歼灭于波兰平原。
　　德军的困难也不少，主要是兵力集结需要时间。兴登堡从总预备队和西线调向东线总计达24个师，其中4个师调往了保加利亚，预计参加波兰战役的新锐部队正在集结中，因为要瞒过协约国的谍报网，部队调动采取了严格的保密措施，制造了一系列假象以欺骗对手。霍夫曼提出的在11月20日发起攻击的计划存在很多困难。就在柏林军事会议尚未定案之时，勃鲁西洛夫指挥在罗马尼亚的两个集团军发起了向保加利亚的进攻。其接管中国人成果的第8集团军从南发起攻击，东面的第9集团军和罗马尼亚军队也发起了强渡多瑙河的行动，对马肯森部队构成了压力。
　　这个消息令柏林的军事巨头们欣喜若狂。这简直太妙了，勃鲁西洛夫的行动为德军波兰战役的实施创造了更好的条件。


第十四节 文尼察
　　坐在屋前台阶上晒着太阳的下士卢兴明羡慕地看着班长张狗娃上士用冷水擦身。只穿了一条草绿色短裤的张班长站在空地上，让二等兵、他的副射手周钦义往他头上浇水，半桶水浇上去，张班长便发出声震屋瓦的一声大吼，然后用毛巾拼命擦拭自己裸露在寒风中的身体，“再来一桶。”
　　卢兴明没有班长洗冷水澡的勇气。这不是在嘉定军营，而是在滴水成冰的异国他乡！即使在中午，屋外的温度也在零下，如果他也像铁匠出身的班长一样来一回冰水浴，恐怕只能去卫生队了。
　　扭转头，卢兴明看到街角转出几个身穿灰褐色军大衣的人朝这边走来，他的视力极好，一眼认出了蒋团长也在其中，“班长，快，团长来了。”卢兴明已经站起了身。
　　军官们隔着那道木制篱笆看着几乎全裸的张狗娃洗澡，“狗日的，也不怕感冒？”蒋团长骂了一句。为首的军官已经推开破败的几乎要掉下来的院门，走近了院子。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首长！3营机炮连9班上士张狗娃！”
　　“好身板！披上，别感冒了。”那个领章上缀了两颗五角金星的大人物在张狗娃古铜色壮硕胸膛上拍了一掌，竟然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了张狗娃身上。
　　“军长，他是个出色的机枪手。铁匠出身，每天都洗冷水澡，从来都没病过。”蒋团长低声说。
　　站在张狗娃后面的卢兴明清晰地听见了团长的话。“军长？”他吓了一跳，偷眼望去，军官领章上的两颗五角金星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真是少将哎，将军是五角星，校官是四角星，而尉官的军衔识别星是三个角……特别喜欢研究军服配饰的卢兴明忍不住吐了下舌头。
　　“你呢？下士？”方脸膛的少将和蔼地问卢兴明。
　　“报，报告将军，我叫卢兴明，是副班长……”
　　“喔，是山东人。老家是哪地的？”将军操着一口山西话问道。
　　“沂州费县。”
　　“哈哈，是蒙山军老根据地来的嘛。喔，你呢？”将军将目光转向了最后一个小兵——拎着水桶傻站着的周钦义。
　　“我，我是镇江人……”
　　“镇江是个好地方啊。小伙子，来到俄罗斯，受不受得了这里的寒冷？”
　　“中午还好……”
　　“可是打仗不只在中午。是不是？而且，这不过是刚开始，再过些日子，气温还要下降。敢不敢像你的班长一样洗冷水澡？”
　　“敢。”
　　“哈哈，不要逞强。我不提倡这样做，但适应寒区的训练要做。对了，你们开饭了没有？”
　　“报告军长，我们已经开过饭了。”回答的是张狗娃。
　　“吃的什么？”
　　“大饼，还有马肉汤。”
　　“为什么吃马肉？”
　　“连里死了一匹驮马。”张狗娃笑着说。
　　“去穿上衣服。”军长对张狗娃下令道。推开蒋团长脱下的大衣，眯着眼睛看了看身后的民房，问卢兴明，“你们班住这儿？”
　　“我们排全住这里。来之前这栋房子就空着。”卢兴明说话利索起来。
　　“不错呀，比住帐篷阔气多了。感觉比国内如何？”
　　“我们晚上不住这儿。”当然比不少国内，但卢兴明不敢说这句话。
　　“哦，搞野外宿营。对吧？有没有问题？”
　　“报告将军，没有问题。”
　　“走，看看你们的住所。都进来吧。”少将朝房门走去。
　　第3军军长阎树林少将在第8师师长关兴顺准将、24团团长蒋红山上校及军卫生处长王贵少校的陪同下用一天的时间视察了第24团的四个连队，详细了解了部队训练和生活的情况。8连是他看的最后一个连队，总体情况令阎树林满意，关兴顺搞的野外宿营的适应性训练应当推广，如果进入战场，可没有房屋遮风挡雪。
　　跟8连3排的士兵们聊了一个多钟点，下午三点，阎树林回到24团团部，召集8师的主要军官开了一个会。
　　阎树林非常担心部队适应气候的情况，自部队抵达预定集结地日托米尔后，卫生处反映病员激增，多因严寒所致的手脚冻伤。这不能不引起阎军长的高度重视。
　　视察的情况不是很好，但冻伤的比例没有王贵预测的那样高。
　　在24团简陋的团部里，阎树林布置了防寒工作。
　　“这是必须过的一关。当初我死乞白赖地将任务争到手，总参就怀疑我们这些南方兵不能适应俄国的冬季。总不能说3军不去寒区打仗吧？我在文尼察看了俄军部队的装束，并不比我们的更好，联勤总部给部队的冬装够可以啦，关键还是适应问题。你们师的做法是对的，必须加强部队的训练，露天野营的训练很正确，要坚持下去！并且注意学习1集部队的一些做法，特别是伙食方面的经验。”阎树林开篇就肯定了关兴顺把部队赶出城镇到野外宿营的做法。
　　“那是。咱们军是总统的起家部队之一，却在建国后蹲在江南没有打任何的值得一提的仗，搞得我们连2军的地位也不如了。”关兴顺咧嘴笑道。
　　3军的前身是王明远组建的第3师，其源头是王明远组建的广东巡防营。建国后虽被编为甲种师，但确实没有打什么值得一提的仗。不过是在福建、江西剿了一气匪。比起西南及西北的剿匪强度差了好几个等级。山东战役时本来总参是准备调3军参战的，但为了防备日本在上海、杭州方向可能发起的登陆，3军作为东南军区的主力被叶延冰“扣留”于东南军区，失去了一次出彩的机会，成就了东南战区“二等”部队18师的名声。这次组建远征军第2集团军，阎树林走了老上司王明远的后门，将3军列入了第2集团军序列，跟在张作相21军之后进入了俄国战区。
　　“是这个道理。叶司令的部队算是出了大彩，这次无论如何要给3军正名了，不能适应俄国的冬天，仗就没法子打！”阎树林冷声道。
　　“是呀是呀，不然连睡袋都对不起。”关兴顺笑道。
　　其实联勤总部为远征军配备的寒区装备绝对是一流的，第1集团军各部没有享受到的待遇他们拿到了，比如最新装备的鸭绒睡袋。9军等部队还是军毯御寒，但3军和21军已经配备了鸭绒睡袋了，实践证明睡袋是个好东西，士兵可以离开野战帐篷仅凭它在野外抵御零下15度的严寒，令第1集团军羡慕不已。限于产能，第2集团军的四个军尚未全部装备，最后出发的15军尚未装备这种深得士兵喜爱的卧具，还是配备着军毯抵达了前线。
　　军队出征常遇的问题不是作战，而是后勤。有经验的将领考虑最多的是后勤问题而不是作战。没有充足完善的后勤保障，部队的战斗力就会打折扣，从而影响到作战。第3军的士兵多来自于江浙，不仅畏寒，而且对战区的饮食也不适应，每天的烤面包和香肠令官兵们叫苦连天。偏偏俄国方面连面粉都不能充足供应，第2集团军抵达前线后，俄军承诺的粮食供应出现了问题，导致远征军挪用了根据“波士顿协定”援助俄国的粮食。出现严重粮食危机的俄国迫切需要中国的粮食援助，而最近一批1.2万吨援助俄国的食品被王明远下令截留运给了远征军，两军间因供应问题引发了矛盾。
　　“国内正在研制速成食品，这个我知道。困难必须克服，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享福的。”对于关兴顺提出的伙食问题，阎树林不予考虑，至少部队没有饿肚子嘛。而据远征军司令部的内部通报，俄军一线部队饿肚子的情况愈发严重了。
　　“军长，叶司令命令你立即去总部开会。”8师通讯科长赶到24团，转达了叶延冰的命令。
　　“派飞机了吗？”
　　“没有。说夜晚飞机不安全。”
　　“好吧。”阎树林站起身，“估计有新的情况了，保持警惕，保证随时可以拉动。”他叮嘱了关兴顺一句，离开了24团团部。
　　阎树林带着参谋处长在一班士兵的护送下乘坐两辆汽车赶至110公里外的文尼察已经是半夜了，这座乌克兰名城如今挤满了中国人，远征军司令部及庞大的后勤机构都设在这里。第1集团军的7军、12军部队也驻扎在文尼察。
　　因王明远上将去了彼得堡，主持远征军司令官的是副司令官叶延冰，听说阎树林到了，叶延冰立即将其接进了自己的司令部，问了3军的情况后，睡眠明显不足的叶延冰对阎树林说，“还有三个军长没到。正式的会议在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先跟你透点风，勃鲁西洛夫的保加利亚攻势不顺利，他的进攻已经停止了，遭遇了很大损失，要求我们调给他两个军。”
　　“我的军随时可以开动。”阎树林立正答道。
　　“不，即使拨给他也轮不到你。9军和5军就在切尔诺夫策嘛。但王司令来电说，德国人可能在波兰动手，要我警惕西面的局势。关键是我们不能将部队分割使用。所以我决定不理睬他。勃鲁西洛夫算是恨透我啦，据说向王司令告了我的状。”叶延冰揉揉脸，“我将你们召来是研究一下部队的布势，现在两个集团军的布势有问题，需要调整。”
　　叶延冰走到地图前，“你看，第1集团军的9军和5军在切尔诺夫策，16军在博多利斯基，文尼察还有1集的两个军和一个重炮师。而第2集团军的3军和21军在日托米尔附近，10军和15军还在乌曼，这怎么行？”叶延冰用手指敲着地图，“要尽快确定作战方向！如果用于波兰方向，部队的编制就要调整了。这样吧，你就在我这里睡一觉，明天再商议吧。”说着喊过值班参谋，命其安排阎树林的住宿。
　　阎树林却毫无睡意，他很想跟叶延冰谈谈军务问题，特别是运输工具的缺乏，3军配备的卡车不够，是战时编制的一半，如果部队依靠自身力量向西进发，需要司令部调拨更多的卡车，而且司机也严重不足。但看到叶司令的脸色，阎树林向叶延冰敬了礼，跟着参谋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除了路途较远的16、9、5三个军的主官外，其余六个军的军长齐集司令部会议室。第2集团军石大寿上将，参谋长孙武中将也在座。
　　“各位，今天的会议是请示王司令同意召开的。三个议程，第一是扼要汇报下所部的情况，第二是通报下敌情，最后是调整指挥序列。”叶延冰开门见山，“21军先讲。”
　　张作相少将站起身，开始汇报21军的情况。
　　接下来是3军，六个军长每个大约用了十分钟报告了部队集结的情况。
　　叶延冰没有点评，“下面请情报处钟处长报告敌情。”
　　钟石中校拎着一根树棍来到挂着墙上的大挂图前，“先说罗马尼亚。俄军第8集团军向保加利亚的进攻失败了，他们已被赶回了鲁塞，能不能在多瑙河南岸站住脚还不好说。东面，俄军第9集团军的进攻也不顺利，伤亡很大。据俄军的通报，德国人向罗马尼亚增调了至少五个满员师。勃鲁西洛夫，也就是俄国西南方面军司令官，命令熊勋中将指挥的第9和第7军重返罗马尼亚，编入第8集团军……”钟石中校的木棍离开罗马尼亚，指向了波兰，“在波兰方向发现了一些新的情况，德军在这边增兵了。有迹象表明德军会在地面彻底冻实后发起一场大规模的进攻。由于俄军西南方面军部队调走了一个集团军，就是进入保加利亚的第8集团军，西南方面军在这个方向的兵力被削弱了。勃鲁西洛夫将军命令我军在日托米尔方向完成集结的部队向西南运动，预防德军可能的进攻。这个方向的德军是其第11集团军，编有13个师。现在是否得到了加强，还没有可靠的情报……”
　　“不是说我军不分割使用吗？”坐在前排的15军军长丁小富插话道。
　　钟石中校没有回答。
　　“俄国人在那个方向不是还有两个集团军吗？”阎树林问道。
　　“是一个，即编有五个军的第7集团军。另外一个集团军面对着奥地利人，不可能顾及这个方向。第7集团军的位置很关键，他们连接着西南战区和西部战区，是两个方面军的结合部。叶司令担心德国人会在那里动手……”
　　“不是说给我们至少20天的整训时间吗？”问话的还是阎树林，“据我所知，俄军的编制比德军大，他们有的师编有16个步兵营，而德军只有9个。13个师的德军并不是一支特别强大的力量……”
　　“阎军长，”钟石欠欠身，“西南方面军夏季的进攻虽然取得了胜利，但部队损失很大，一直没有得到充分的补充。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俄军每个步兵连一般只有80人左右，而且武器很差，每门大炮只配了不到10发炮弹……”
　　叶延冰站起身，“现在我宣布远征军司令部的命令：第7军和第12军编入第2集团军。第15军编入第1集团军。命令即刻生效。”他走到地图前，钟石中校便离开了，“将军们，这样做的意义不需要我解释了。现在面临两个问题，第一是罗马尼亚，我决定熊勋集团不进入罗马尼亚，更不接受俄国人的指挥。他们的屁股必须由他们自己擦。第二是第2集团军的行动问题，毫无疑问，石司令指挥的五个军将用于西部方向，这符合总统的意图，我们必须正面迎战德军并击败之。但是，我军暂不出动，更不先动两个军交给俄国人作为他们的战役预备队。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第2集团军必须作为一个整体，而且只有一个上级，那就是远征军司令部。但是，”叶延冰的目光落在了张作相脸上，然后又转到了阎树林，“日托米尔的两个军要结束训练，整顿后勤，随时做好开动的准备。有问题没有？”
　　张作相和阎树林同时起立，“没有问题。”
　　“石司令，你的集团军司令部立即移住日托米尔，收集大量的骡马和马车，这个要求我已经向勃鲁西洛夫正式行文，要求他提供至少一千辆马车并配备足够的驮马。决不能依赖汽车，那玩意靠不住！”
　　“是。”石大寿站起身。
　　叶延冰冲石大寿摆摆手，示意他落座，“另外，索姆河战役中英国人使用了坦克，这是个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德国的工业基础很强，或许他们已经开始装备坦克了。相关的反坦克战术手册已经发放下去了，要组织学习。根据总参炮兵部的指示，我军装备的75突击炮绝对可以摧毁坦克，所以即使德国人在东线使用这种玩意儿也不需惊慌。21军要提前派出侦察部队，勘察道路和地形，做好西进的一切准备。我派往第7集团军的联络组已经组建，由钟石带队。你们要注意与联络组的电台联系，切实掌握最新的敌情和友军动态，随时准备出动。重炮2师立即出动，向日托米尔开进。”
　　“是！”张作相立正敬礼。
　　“王司令已经离开了彼得堡，正在赶回文尼察的路上。他来电指示，大军出国作战，军令必须加严！任何违反军纪的行为必须严惩！请各部严肃军纪，保持蒙山军的荣誉！张作相！”
　　“在！”
　　“62师的事情如何处理的？”
　　“军官撤职，士兵关禁闭三天。”
　　“把那个败坏我军荣誉的连长毙了，当着百姓的面公开枪决！士兵编入惩戒营，待罪立功！”
　　62师185步兵团一个连长带着两名士兵轮奸了驻地一名寡妇，据该师宪兵连的报告说那是一个来者不拒的荡妇，所以不以强奸罪论处。张作相同意了62师的处理意见，没想到远在文尼察的叶延冰上将还是获悉了这件事。
　　“副座……”
　　“你不要说了！我不相信女人能强暴男人！蒙山军的传统看来你们理解的不深啊，21军要补这一课！照我的命令执行！”
　　“是。”
　　叶延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根据总参的分析，德军在西线失利后必然在东线有所图谋，最好的战场无疑在波兰，那里猬集着上百万的俄军。司令部完全同意总参的意见，下一场战役，十有八九就会在那个方向进行了。第1集团军在罗马尼亚的胜利只是一盘开胃菜，算不得什么。如果德军从俄国两个方面军结合部发起进攻，我军将扮演中流砥柱的作用。这是我不答应勃鲁西洛夫那个混蛋要求的原因。下面的时间留给你们，根据情报处的资料分析下战局。下午两点，在这里进行一次沙盘推演，各位畅所欲言，把困难给我打足了，多考虑几招应对。石司令？”见石大寿摆手不准备讲话，于是叶延冰宣布散会。


第十五节 张作相
　　远征军情报处副处长钟石中校及作战处副处长陈豪中校是搭张作相的车走的。联络组的其余成员则搭乘了前往日托米尔的运输车队。
　　这是一辆最新配备给师级以上军官的野战指挥车，双排座，后面的车厢里还能安排一部无线电台。车的密封不好，凛冽的寒风透过车体的接口钻进来，即使穿着大衣也感到寒冷刺骨。通往日托米尔的道路两旁都是黑森森的树林，道路的旁边是一条已经结冰的河道，走老远也看不到村庄和居民。
　　“张军长，您是不是对叶司令的处理不太赞同？”和张作相坐在后排的钟石看张作相一直沉着脸。
　　“哪敢呀。”张作相看了眼前排司机旁边的陈豪，他刚认识这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青年军官，石司令介绍给他的，只说刚从保加利亚前线回来。
　　“王司令在给叶司令的电报中两次提到军纪问题。5军毙了两个，其中一个副连长还在布加勒斯特战役立了功，叶司令一句功不抵过，还是给毙了。国防军传统如此，管不住自己的小光头，大光头也保不住了。这件事陈处长应当知道。”钟石跟张作相熟悉，说话也随便，他在军情局工作时，办一件涉及日本间谍的案子，曾在21师待过一个月，得到时任61旅旅长的张作相的大力帮助。
　　陈豪点点头，表示钟石所说是事实。
　　“谢谢老弟跟我说这些。我是担心……”张作相本想说担心王明远叶延冰这帮总统的绝对嫡系对出身另类的21军有偏见，但又不能对刚认识的总部军官说，于是将后半截咽了回去。
　　“张军长不需担心21军的出身，”钟石笑道，“至少我可以证明，叶司令和石司令对各部是一视同仁的。这也是国防军的传统了，只靠战功说话，不扯那些没油淡水的东西。我可以泄一点密，叶司令对贵部还是器重的，不然不会将贵部摆在前锋的位子，丁军长为此至少找了石司令两次，如今他只能跟在你后面捡残渣剩饭吃了。”
　　这番话张作霖却是不信。因为21军是第2集团军最先开拔的部队，自然顶到了最前面。残渣剩饭？以为德国人是纸糊的啊？
　　张作相闭上了眼，表示自己不愿意再谈下去了。他并不在意一个连长的死活，他是担心接下来的战斗。第1集团军在罗马尼亚的胜利给第2集团军极大的压力，石大寿上将在出国前的师级以上军官会议上便指出了这点。可是罗马尼亚那种仗怕是没有了，再打，必然是硬撼德国人了。21军的装备别说比9军，连12军都比不上。打阵地战，靠得不是指挥官的灵气而是兵力和火力。
　　张作相不说话闭目养神，钟石也就说不下去了。坐在前排的陈豪本就不说话，于是车里便安静下来。
　　张作相在想心事。
　　张作霖高升国防部副部长其实是一种架空。这个张作相心知肚明。但21军军长宝座落在自己头上还是令他有些意外。就资历而言，21军系统中比他深厚的有的是，比如杨宇霆、吴俊升。就带兵的能力而言，杨宇霆绝对在自己之上，便是担任军参谋长的郭松龄也比自己厉害，但国防部却看中了自己。他奉命去北京，在国防部接受了王明远上将的垂询，王部长在肯定了自己的功绩后严厉指出，21师（当时尚未实行军制改革）存在严重的军阀倾向！高级军官们派系斗争严重，用封建的拜把子手段维系军心，不敢明着对抗中央而是采取阳奉阴违的手段，不欢迎济南、黄埔以及保定的毕业生，只愿意用东北讲武堂（已在建国后改称沈阳步校）的人，有没有这种现象？国防部派入21师的军官受到了排挤，这方面你是最好的，这是国防部选择你出任师长的主要原因。张作霖将军的功绩总统是充分肯定的，但治军方面存在的问题也不容回避……
　　张作相跟张作霖就是拜把子兄弟。即使在军中，他对张作霖也多以大哥相称。王明远部长的谈话让张作相出了一身冷汗，预感到中枢要对21师这支由张作霖创立的部队动手了。以至于他不敢私下拜谒早已举家入京的老长官。
　　那次他意外地受到了总统的接待，期间谈到了21军主官的选择原则，总统直言不讳地指出，21军是有军阀倾向的，各级军官都有，程度不同而已。搞小圈子不好，是对大圈子的背叛。如果不是提防大圈圈，为何搞小圈子？之所以选择由你来接印，是因为你综合素质好。军队首先要忠诚，忠诚谁？当然是忠诚国家，我们是国防军嘛。如果将个人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如果将军队视为私产，那就要出大问题。你接任军长后，除了加强军事训练外，特别要加强高级军官的思想教育，学习国防部下发的一系列关于部队思想政治教育的文件，将这块短板补上来。你放心，在我这里，21军跟蒙山军起家部队并无不同。21军出了成绩，一样受奖。一句话，我是信任你的，也信任21军的将士们。听说你此来竟然不去见张作霖？这是什么意思？要去拜见，还要听取他对部队建设的意见，他是我任命的国防部副部长，有权对部队做指示。说的对的，要按张雨亭的意见办。
　　总统的谈话是和风细雨的，但给了张作相极大的压力。
　　出国之前，张作霖奉总统的指派来沈阳视察了21军。张作霖在21军团长以上军官会议上说，当初向总统请求到山东跟日本人干，总统说要防着关东军，21师首当其冲，不能轻动。现在总算捞到了打国战的机会，要为21军争光，为我这个老师长争光。但要避免不必要的牺牲。看了很多欧战的资料，伤亡之大令俺老张心惊肉跳。21军都是东北子弟兵，要爱惜他们。总统多次讲，我们组建远征军不是为了帮俄国老毛子，而是为了国家。兔崽子们，好好干吧，老子在北京听你们的好消息。
　　所有人都听懂了老长官的意思。可现在的情况容许自己保存实力吗？张作相在颠簸的汽车中挣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闭着眼打盹的钟石中校，避战的不是21军，而是叶延冰和王明远！如果不是揣了小九九，干嘛将部队停在日托米尔整训？干嘛不理俄国人的催促而借口部队的给养装备不到位而不去接收俄国人的战线？即使是将自己当做西南战区的总预备队，部队的位置距离前沿也太远了些……
　　日托米尔距俄军西南方面军司令部所在地利沃夫还有好几百里路呢，派出侦察部队？这里是俄军的后方，需要做什么侦察？
　　张作相一行在下午回到日托米尔城内的军部，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军部主要军官开会传达了文尼察司令部会议精神，委托郭松龄参谋长组建两支侦察队，一支向利沃夫防线，另一支向白俄罗斯境内的戈梅利方向。
　　郭松龄认为，如果判断德军要在波兰动手，我们身处西南战区之下，应当命部队南进了，至少应当前出至利沃夫方向。即便如此，距离俄军前线也还远着呢。
　　“现在在俄军和我军之间存在一个大空档！这样的布势难以理解。”郭松龄准将指着地图说，“这很不正常。联系到俄国人的态度，只能说明一点，上面在坐视俄国人的失败。”
　　俄国人在日托米尔有一个联络组，为首的是一个上校。七天前华军部队刚抵达便提出了请友军南下的建议，要求驻扎日托米尔的华军部队前出至利沃夫以南，但被叶延冰以后勤跟不上所拒绝。那位名叫伊兹瓦林的上校很是愤怒，指责华军消极避战不顾大局。但伊兹瓦林的级别太低，说话等同放屁。
　　张作相不由得看了一眼参加会议的钟石和陈豪两名总部军官，“不能这样说，我们初到，确实需要一个休整适应期。另外，上面在考虑罗马尼亚方向，如果我们投向那里，岂不是走冤枉路？”郭松龄这家伙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这样是要倒大霉的！张作相想。
　　“休整也不能在战线后一千里的地方蹲着！俄国人万一堵不住，我们会很麻烦！我建议再次请示上面，让我们跟第3军一起动，两个军靠在一起比较安全。”
　　“刚才军长不是讲了司令部兵棋推演嘛，关键是我们吃不准德国人的战略。”钟石中校发言道，“必须做好几手准备才行。”
　　“要我看，根本就不该等德国人动手！现在我们两个集团军9个军都到了，这是多大的力量？或者打保加利亚，或者打奥地利，逼着德国人摊牌多好？真不知上面是怎么想的！”郭松林忿忿不平地拍着地图，“对了，陈中校，你不是刚从罗马尼亚回来吗？那边的战局如何？”
　　“不好。俄国人退下来了，准备依托多瑙河挡住德国人。”陈豪答道。
　　“总部本来就不该和老毛子换防！现在倒好，两头打塌！9军和5军退出了罗马尼亚，两边都用不上了。”郭松龄对叶延冰的指挥很是不满。
　　张作相刚要说话，警卫进来报告说伊兹瓦林上校来了，请求见军长。
　　“那叫他来吧？”钟石微笑着对张作相说，“我跟陈处长的任务是到俄军那边，看这位上校能不能跟我同行？”
　　留着麦黄色胡须身材矮胖的伊兹瓦林上校进了会议室，朝张作相敬了个军礼，呜勒哇啦地讲了一气。钟石会俄语，解说道，“上校先生说，日托米尔市政府已经接到了方面军司令部为中国远征军征集马车的命令，马不是问题，但马车仓促间难以满足华军的要求，但三日内可以征集100辆。他想知道的是，我军何时向前线开进？”
　　张作相没有正面回答俄军上校的问题。他首先感谢了俄军在运输工具上的帮助，“上校先生，这两位中校是远征军总部军官，奉叶副司令之命前往贵军第7集团军防线实地了解情况，您能不能陪他们一起去？”
　　“当然可以。”伊兹瓦林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正好接到了方面军要他回利沃夫的命令，“但将军先生能否告诉我贵军何时可以开动？”
　　看到郭松龄要讲，张作相抢在前头说，“根据叶副司令的命令，我军先头部队即日即向前线开进。请上校先生通知贵方予以协助。”
　　既然叶延冰要求21军派出侦察部队却没有规定人数，张作相就有了较大的自主权，派出一个配备工兵营和炮兵营的加强步兵团，也可以满足一下俄国人急迫的心情。而且，确实需要提前了解道路情况并设置兵站。
　　“那好极了。我立即向方面军报告。中校先生，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随时可以。”钟石答道。
　　当天下午，钟石和陈豪带领两个参谋和电台人员在21军军部警卫营抽调的一个警卫班的护送下乘坐两辆卡车在伊兹瓦林上校及另一名俄军少尉的陪同下离开了日托米尔，南向前往利沃夫，那是他们的第一站。
　　前往利沃夫的路上，几包香烟和两瓶来自国内的白干烧酒便使得钟石和伊兹瓦林的关系拉近了，话题也就打开了。
　　伊兹瓦林上校赞叹中国人的装备太好了，“你们配备了这么多的卡车，为何还要征集畜力车？”
　　“我们为了支援贵国，把国内全部的卡车都征用了，但还是不够。而且，贵国的公路情况不好，马车更可靠一些。”
　　道路情况确实不好。一些路段由于积雪消融，很难走。伊兹瓦林说这边的气候要暖和一些，白俄罗斯方向早已冻的结实啦，“亲爱的钟，你们的将军们真是太年轻啦。年轻的令人羡慕。”
　　如果你懂中国的历史，就不会这样感叹了。任何一个新朝代的开国将军们都不会是白发苍苍的老翁……“上校，勃鲁西洛夫将军的夏季攻势把德国人打疼啦，为什么担心德国人会进攻？”
　　伊兹瓦林吞了一大口白干，“德国人很厉害。您肯定知道了，我们在保加利亚遇到了麻烦。部队已经退回了罗马尼亚，科斯坚科将军非常担心德国人发起进攻……我们的兵力不足，战线实在是太长啦。你看，他们都是调来的援军，哥萨克人，现在也就他们还算可靠……”
　　出身军情局的钟石锐敏地抓住了伊兹瓦林最后一句话，“为什么这样说？难道其他部队不可靠吗？”
　　“该死的社会党，他们一直鼓吹和平，反对沙皇陛下。真应该将他们全部绞死！”伊兹瓦林当然不会说俄军部队存在的问题，光是11月份，西南方面军抓获的逃兵就高达3000人。受到社会民主工党鼓动的下级军官和士兵公开抗拒上级的命令，甚至发生了火并……不得不将相对稳定的哥萨克团队用来监视那些不稳定的部队。第7集团军科斯坚科将军强烈要求让取得罗马尼亚大捷的中国远征军顶上去，以换下他的部队进行休整整顿，彻底清除军中危险分子。当然这个计划无法实现，在勃鲁西洛夫将第8集团军调出后就更不可能了。
　　钟石的使命之一就是了解并掌握俄军下层的实际情况，这是张小丁副局长交给他的任务之一，担任远征军总部情报处副处长有助于他实施计划。
　　伊兹瓦林上校所吐露的情况是他听到的最真实情报。钟石自然不会放过，在余下的路程中，善于从别人嘴里套取情况的钟石一直巧妙地围绕着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话题展开。当他得知伊兹瓦林有着皇室背景后便好办了，他避免了拿中国数年前推翻帝制的革命与俄国现今局势做比较（伊兹瓦林很想了解中国新政权下满清皇室的生活现状），而是谈起了爱国，认为在战争尚在激烈进行中的任何和平宣传都是卑鄙的叛国。这点深得伊兹瓦林的赞赏。有意无意间，钟林获得了许多原先所不知道的俄军下层情况，感到局势比预想的还要严重，一些部队公然散发社会党的宣传小册子，公然打出打到沙皇，天下工人是一家，工人不和工人打仗的口号。社会民主工党在俄军中的渗透比预想的严重的多。
　　胜利可以暂时掩盖矛盾，但如果遭遇失败，危机将不可避免地爆发。
　　他们于11月24日抵达利沃夫，钟石和陈豪立即感觉到了利沃夫弥漫着紧张的空气，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果然，在接受哨卡的检查时，伊兹瓦林神色凝重地告诉钟石，德国人发起了进攻，就在今天早上！
　　“该死的，”伊兹瓦林带着钟石陈豪在第一时间见到主持西南方面军司令部业务的方面军参谋长，那位名字古里古怪的红脸膛少将冲钟石大叫道，“立即通知你们的司令官，要他马上将部队派上来！看在上帝的份上，每耽误一分钟都是对我们神圣事业的背叛！”
　　“将军先生，我需要获悉战场的详细情况，然后才能向上峰报告。”
　　“只有上帝才知道详细的情况。德国人骗了我们，他们从西线调来的部队并未进入保加利亚！该死的，这个情况下，我们的司令官竟然不在司令部！”
　　从俄军司令部出来，陈豪对钟石说，“你留在这里，我带一部电台到第7集团军。这里更重要，你一定要搞清俄国人的部署，这对我们很关键。”
　　“那你要小心些。”钟石握住陈豪的手，“警卫班你全带上。”
　　“不必要，我又不是去打仗。”


第十六节 陈豪的使命
　　因德军进攻而冒险乘坐飞机赶回位于利沃夫西南方面军司令部的勃鲁西洛夫将军甚至没有来得及去文尼察找叶延冰的麻烦。
　　第7集团军的第一道防线已有三个地段被突破，部队陷入了苦战。初步判明，从克拉科夫方向突击的德军分成了两个箭头，一个指向了凯尔采，另一股德军正在强渡维斯瓦河，方向指向了塔尔努夫，威胁到11集团军的后方。
　　现在是11月24日，战役已经进行了两天。
　　德军在克拉科夫方向的集结并未彻底瞒过俄军。11月中旬以来，不断接到德军调动的情报，俄军总参谋部也打来了电报，要西南方面军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在第8集团军被调入罗马尼亚后，这个方向的兵力确实单薄了。当时勃鲁西洛夫仍在布加勒斯特指挥战事，对方面军司令部转来的情况和指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说来说去还是一个兵力问题，大本营已经拨给了西南方面军四个哥萨克骑兵师。那些部队已经在去往前线的路上了。勃鲁西洛夫认为那四个师无足轻重，骑兵已经被证明落伍了，即便是进攻，曾经纵横欧洲的哥萨克骑兵在机关枪和大炮面前早已失去了勇武，更别说是阵地防御了。他更愿意得到装备精良的中国军队。
　　他给那位取得罗马尼亚大捷并引起沙皇陛下浓厚兴趣的叶延冰将军不断下达命令，除要求叶延冰将位于文尼察的两个军立即向指定区域集结外，还迫切希望位于日托米尔的部队向利沃夫运动。罗马尼亚战役证明了华军的价值，如果那位据说和中国最高领袖有着特殊关系的将军麾下的部队迅速弥补战线，勃鲁西洛夫就安心多了。
　　但叶延冰拒不执行这道命令！给出的理由是参加了罗马尼亚战役的那两个军因伤亡巨大需要补充，而新到的部队因运输工具的极度匮乏不能行动。叶延冰给他的回电中罗列了一大堆问题，指责俄军未履行协议，导致部队不能迅速恢复战斗力。
　　这是公开的抗命！但气氛至极的勃鲁西洛夫却对叶延冰的抗命无可奈何。罗马尼亚战事已经证明那位中国将军是一个不那么好打交道的人，在取得罗马尼亚大捷后更有了抗命的资本。
　　这时，勃鲁西洛夫接到通知，中国远征军司令部及第二个集团军已经全部抵达西南战区的后方，集结于文尼察一线。勃鲁西洛夫压制着心底的愤怒，给彼得堡发电，要求他们在更高的层次上命令中国远征军无条件接受西南战区的军令，避免两军之间因配合问题带来不利的后果。
　　总参谋长亚力克希夫上将迅速回电勃鲁西洛夫，说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王明远将军根据皇帝陛下的要求已经前往彼得堡，大本营将与其商谈远征军的指挥体系问题。对华军的供给应由西南战区给予满足。
　　显然，叶延冰已经向彼得堡告了状。
　　勃鲁西洛夫将军感到憋气。他确实没有全部履行协议，并不是他有意克扣对华军的补给，而是认为华军的补给不存在问题。根据副总参谋长阿列克谢耶夫中将的调查，华军的后勤供应不存在任何问题，弹药被服药品根据协议是由华军自己来解决，俄军供应的只是粮食，但华军自身携带的粮食并不短缺！
　　这一条却被叶延冰抓住，成为了他抗命不遵的理由。
　　如果不是保加利亚战局逆转，勃鲁西洛夫将前往文尼察切实解决与华军的配合问题。但当时战况紧张，把他拴住了。
　　对保加利亚的进攻是沙皇提议的。罗马尼亚战局迷惑住了渴望胜利的皇帝陛下，他对攻占保加利亚后带来的后果痴迷不已。而那里被总参谋部确定为一个可以迅速扭转战局并且通向胜利的一条捷径。
　　如果迫使保加利亚退出战争，进而威胁到土耳其的立场。德奥的东方战线就彻底崩溃了，俄国将获得英法盟国的海上支持。而且，被德军蹂躏的塞尔维亚将获得解放。俄国历来对巴尔干方向重视异常，那里是俄罗斯帝国最佳的扩张方向。
　　俄罗斯帝国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扩张的机会。这场令俄国付出惨重代价的大战因塞尔维亚引起，俄国有权在东南欧显示自己的存在。
　　勃鲁西洛夫并不反对攻击并占领保加利亚。相反，他是皇帝陛下新战略的积极支持者。建立堪比苏沃洛夫的功勋激励着勃鲁西洛夫，夏季战役的胜利冲昏了他的头脑。罗马尼亚的战局旋转在他看来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呢？
　　勃鲁西洛夫于是调出了第8集团军投向了保加利亚。既然中国人不愿意干，那么就由自己干。其实他也不愿意让中国人干，如果击败保加利亚和土耳其的伟业由中国人来完成，将不利于帝国的长远战略。他并非不顾及第8集团军调出后方面军主战线的安全，第7、第11以及方面军直属部队（含增援的4个骑兵师）总计34个师，面对的德奥联军总兵力为35个师。这个对比坚定了勃鲁西洛夫发动保加利亚战役的信心，何况他手里还有实力强大的中国远征军呢？
　　在这里，勃鲁西洛夫忽略了四个问题。第一是俄军的战斗力根本不如德军。两年来的战争已经充分证明了这点，德军在东线一直是以寡击众，但德国人却胜多负少。第二是经历了夏季进攻战役后，西南方面军部队一直没有得到充分的补充，部队缺员严重，更不要说武器方面的极度短缺了。第三就是俄军内部存在的厌战和反战势力，这条的危害超过了前两条。最可怕的是第四条，即中国远征军并不是来拯救俄国的，他们在指挥体系上有着很强的独立性。被他视为预备队的中国远征军并不一定按照他的意图行事。
　　勃鲁西洛夫或许是一个优秀的军事家，但肯定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如果不是中国人在罗马尼亚干脆利落地击败了德国人，勃鲁西洛夫不会不重视自己的问题。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一些优秀的军事领导人在胜利的情况下不免过度夸大自己的实力而忽视敌人的力量。
　　勃鲁西洛夫认为，德国人绝不会坐视保加利亚垮台。所以，德国即使向东线调来援军也会投向保加利亚。所以，他的西南主战线是安全的。事实证明，德军确实向保加利亚增兵了，第8集团军面对的就是德国从西线调来的部队。
　　现在，俄军在保加利亚遭到了失败，部队被迫撤回了罗马尼亚。他需要时间巩固罗马尼亚南部防线，以整顿罗马尼亚残破的军队。而德军却在自己的主战线动手了。
　　匆匆回到利沃夫的勃鲁西洛夫面对的形势一团糟。收集到的情报很多是自相矛盾的，敌人究竟有多少兵力？他们的攻击是战术性的反击还是战略性的进攻他不清楚，甚至搞不清德军前锋已经挺进到了哪里，甚至连第7集团军司令科斯坚科将军也说不清准确的情况。
　　最大的问题是自己手里急缺战略预备队，如果第7集团军的防线被击穿，德军向东、向南和向西的突击都很顺利，因为第7集团军的后方没有有力的二线部队。
　　这当然是最坏的打算。科斯坚科的第7集团军还在抵抗，如果他能依托第二道防线挡住德国人，那么局势并不算严重。但中国人必须上来了，听说华军联络组已经到了利沃夫，勃鲁西洛夫将军立即接见了钟石。
　　“将军先生，”在听完勃鲁西洛夫要求远征军迅速南下的要求后，钟石问道，“叶将军非常关注西南战线的情况，我21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向利沃夫方向开进。您能告诉我详细的战局吗？敌人有多少兵力？他们在哪里？这对我们很重要。”
　　“重要的是贵军必须立即出动！不是先头部队，而是主力！明白吗？全部主力都要调上去！应以最快的速度向卢布林以西方向集结！应当集中全部的汽车运输，先运一个军上去。”
　　“卢布林？”钟石粗略计算了一下，距离日托米尔至少400公里，以21军和3军的装备，最快的速度也要在十天之后了，当然采取汽车运输要快的多，但那不符合军事常规，“我可以向叶司令报告。但我必须获知战局的真实情况。”
　　“中校，只有上帝才知道真实的情况。我的部队正在战斗，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请贵军立即行动吧。如果我军遭受失败，贵军将在波兰平原面对气势如虹的德军！你们到前线多长时间了？为什么一直缩在文尼察不动？”
　　“罗马尼亚战役后我军休整地点和时间是双方商定的，我军并未违反协定。”
　　“但德国人不是我的参谋长！”勃鲁西洛夫吼道，“他们秘密调来了大批的生力军。我要警告你，并请你转告你们的司令官，如果出现不幸的事件，责任将完全由贵军承担。”
　　“叶司令不同意发起保加利亚战役正是基于这一点！”钟石毫不在意勃鲁西洛夫的暴怒，“可惜的是你们不愿意听叶司令的建议。导致如今不利的局势不应该由我军承担。”
　　“立即将他给我赶出去！可恶的中国人，可恶的黄皮猴子！让他们全部见鬼去吧！”勃鲁西洛夫暴跳如雷。
　　钟石被暴怒的勃鲁西洛夫赶出了司令部。现在的局势证实了叶司令的判断，他心底涌起了对司令官的钦佩。由于他的工作性质，他能够获悉一部分战略计划，远征军总部坚信德军将在波兰动手，现在完全应证了。
　　钟石回到自己的住所，在俄国人的监视下向文尼察发去了密电，没有理会跟随他的俄军少校向他索要电报内容的要求。俄国人对自己不敢怎么样，现在他开始担心去了前线的陈豪，于是又给陈豪去了电报，让他务必注意安全。
　　此刻的陈豪已经在卢布林了。这是他来欧洲所到的第三个国家。这令他感到自豪。虽然这里距前线还有相当的距离，但当地的气氛已经很紧张。流言开始出现，最恐怖的是德国人已经攻占了斯塔洛瓦沃拉，距卢布林已经不远了。但这个消息无法证实。
　　接到钟石的电报后，陈豪回了一封简单的电文，告诉钟石他已经在卢布林了，正要去见当地驻军司令，有关情况待核实后告知。
　　凭着西南方面军开出的证件，陈豪受到了卢布林城防司令的接见，但对于陈豪所要了解的战局进展，克拉科夫以北的斯塔洛瓦沃拉究竟是否失陷，那位瘸腿的上校也说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斯塔洛瓦沃拉并无俄军重兵驻守。于是，陈豪决定继续向南进发。还是他那辆卡车，车上多了一个卢布林卫戍部队的上尉。
　　他在罗马尼亚战役后曾向叶延冰提出到下面带兵，叶延冰没有同意，大概不太好安排他，主要是没有合适的岗位。部队在罗马尼亚打了大胜仗，不能撤换任何一个团长。团长一下的岗位倒是有，将出国前已经是团长的陈豪降职使用叶延冰也不愿意。
　　在文尼察休整时有的是接触叶延冰的机会。陈豪是1集作战处副处长，而作战处历来是司令官战时最倚重的部门，按照龙谦立下的规矩，司令官在战时是必须跟作战处住一起的。而孔东原副参谋长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叶司令跟陈豪的渊源，一般性的请示报告都交给了陈豪，果然无有不允。一句话，在文尼察的日子里，陈豪几乎就成了叶延冰的副官。
　　叶延冰是在了解了陈豪山东战役的表现后才向总参要人的，在文尼察司令部，叶延冰对这个过去总叫他二姐夫的孩子——叶延冰印象中陈豪总是那个住在陈超外院捅着两管鼻涕的脏孩子，有了崭新的了解，对其深为满意，不仅打仗不怕死，而且对战略问题有着自己的思考。更令叶延冰满意的是陈豪的性子，沉稳大气，绝不吐露与自己的关系，说话办事极有分寸，令叶延冰大起爱才之心。
　　正因如此，对于远征军的总体战略，叶延冰并未对陈豪隐瞒。叶延冰扣住部队不动，为得就是让德军再给俄军一次沉重的打击，最好能重创勃鲁西洛夫西南方面军主力，波兰的安全不在叶延冰的考虑范围。当德军精疲力竭时，远征军将扮演扭转乾坤的角色。而这，将是实现总统俄国战略的关键一步。
　　“我可能要背黑锅，这没什么。大不了把我撤职。俄军崩溃对于我们不是坏事，这很残酷，也不地道，但符合我们的利益。”叶延冰在一次与陈豪的单独交谈中这样说。
　　当得知叶司令准备派人去俄军战线了解情况时，陈豪争来了这个任务，叶延冰起初不同意，最后同意了，“也好。你需要一些资历，我需要真实的情况，特别是俄军前线部队的情况。别人去，我还有些信不过呢，因为你知道我需要什么。等这场仗打完，我就派你下部队。”
　　现在，陈豪带着他的分队沿着卢布林——斯塔洛瓦沃拉的大路向南进发，天已经黑了，陈豪决定连夜赶路，他估计，在到斯塔洛瓦沃拉后就会获知俄军的真实情况。
　　车上备了一大桶汽油，这是必须的，不能保证在俄国人那里获得油料。他还要返回乌克兰，他只是来侦察情况的而不是打仗的，就凭他带的两个报务员一个参谋及五个警卫，在这样的大战中济得什么事？
　　车子凌晨3点，车子过了克拉希尼克，路上热闹起来，俄军运送伤兵的马车出现了，偶尔还会遇到几辆向北行驶的卡车。隐约的，南面传来沉闷的雷声，陈豪清楚那不是冬雷震响，而是炮声！
　　“中校，看来敌人已逼近了斯塔洛瓦沃拉了，我们还向前走吗？”中尉参谋周振发请示道。
　　“简直是废话。我们的任务是什么？”陈豪不满地看了坐在自己跟司机小苗中间的周振发一眼，“斯塔洛瓦沃拉是必守的要点，我们必须看一看俄国人的部署，如果他们守不住斯塔洛瓦沃拉，卢布林就危险了……小苗，加快速度。”


第十七节 牺牲（一）
　　中国远征军司令官王明远上将返回文尼察司令部时，德国人精心策划的波兰战役已经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南路经过大力加强的第11集团军自克拉科夫方向发起了进攻撕开了俄军西南方面军第7、第11集团军的结合部，德军源源不断地涌入了这个口子，一部突向凯尔采，威胁到俄西方面军的左翼，另一部强渡维斯瓦河攻占了塔尔努夫，威胁到俄11集团军的后方安全，主力则突向了斯塔洛瓦沃拉——卢布林。
　　德国人北路和西路也在11月26日同时动手了，经过加强的德第8集团军从俄军西方面军与西北方面军的结合部突入了波兰，兵锋指向了格鲁琼兹，这是波兰北部的一个交道枢纽，目标显然是华沙。而在俄军西方面军正面，德军第12集团军发起了牵制性攻击。
　　德军的战略自此全部展现了，他们瞄准了庞大的西方面军。但危险主要在南方。
　　德军在波兰南部的突破令人耳目一新。首先德国人选择的突破口极为巧妙，从克拉科夫有好几条公路通往波兰及乌克兰，德军的后续行动比较自由。其次德军的集结隐蔽程度是空前的，瞒过了俄军西南方面军的所有侦察，俄军根本没有判断出德军在克拉科夫方向集结了重兵集团。第三是突破的方式，一反炮火准备，完全是熊勋普洛耶什蒂战役的翻版，但规模更大，组织更为巧妙。德军在完成突破后不是留恋于歼灭眼前敌人，而是将后续兵团源源不断地投入突破口，不顾一切地冲向了纵深。最后就是航空兵的运用，德军在克拉科夫方向集中了500多架飞机，有力地支援了地面的进展。
　　俄军低劣的战斗力是导致克拉科夫方向崩溃的另一个主要原因。科斯坚科将军封堵突破口的措施不力，俄军二线部队运动缓慢，士气低落，迅速被突入的德军击溃，导致了俄军西南战线的瓦解。
　　11月29日，斯塔洛瓦沃拉陷于德军之手。俄军第7集团军的18个师在德军突入自己的后方后迅速崩溃，在斯塔洛瓦沃拉和凯尔采之间德军构筑了一个大包围圈，一网兜住了俄军约10万人，第7集团军司令部亦在其中，只有大约5个师的残部逸出了包围圈，逃至卢布林的俄军已经不成为军队，很多士兵连步枪都丢失了。
　　王明远上将一进文尼察的远征军司令部大楼，顾不上和迎接他的叶延冰寒暄，“先去作战室，跟我说说详细情况。”
　　“先说俄国人。”叶延冰亲自讲解他所掌握的战局，“西南方面军完蛋了，第7集团军已经不存在了。第11集团军正在设法突围。北部方向……”
　　“不必说北面了，说说我军的部署。”王明远脱掉大衣，扔给了副官。
　　“21军已经进入卢布林，石大寿已率第2集团军司令部机关跟3军一起行动。第3军距离卢布林大约还有一天半的路程。第7、第12以及第15军在利沃夫方向，7军已经进入利沃夫。第10军及重炮二师向利沃夫运动中，16军位于日托米尔以西，交通很糟糕，影响了进军速度……”
　　这是你故意的，但现在发现时间有些不赶趟了。王明远盯着叶延冰，“你的决心是什么？”
　　“在卢布林一带布置一个包围圈是有可能的，但可能抓不住德军的主力。所以我想放弃卢布林，让德国人继续突向华沙。我们择机从容打击他的侧翼。”
　　“我们的几个军出现在利沃夫以南，德国人哪里敢肆无忌惮地突向华沙！5军和9军呢？”
　　“我想可能用不着这两个军。必须防止德国人进入罗马尼亚从而威胁我军的后路安全。”叶延冰坦然道。
　　“叶司令和薛晓才留下，其余人先出去吧。”王明远挥挥手。
　　一帮军官无声地退出了作战室。
　　“延冰！这次你玩过火了！”王明远厉声说，“为什么不按我的要求提前行动？为什么要等德国人动了后才动？卢布林怎么可以放弃？丢失卢布林这个交通枢纽，大军的后勤如何运输？21军3个师能不能挡住德军？你要让德国人连21军也消灭？”
　　“何至于此！”叶延冰瞬间涨红了脸，“总体战略是得到总统认可的！如果我们提前进入波兰，德国人很可能就不会这么干了！21军的集结位置决定了他们必然充当前锋，张作相跟你说什么了？”
　　薛晓才紧张万分地看着两位上将军的争执。他们都是总统绝对信任的统帅，王司令确实自彼得堡发来过钧令，要求部队提前西进，但叶司令扣住了部队不让动……
　　“薛晓才！”王明远铁青着脸，“我的命令为何不执行？！”
　　“你不用问他，是我决定的。”叶延冰抢道，对薛晓才挥挥手，“你先出去！”
　　薛晓才走出门，擦了擦头上沁出的冷汗。现在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两位国防军巨擘他一个也惹不起。显然，正副司令间出现了战略问题上的巨大矛盾。
　　看到门边聚集着的总部军官，“干什么？赶紧回你们的岗位去！”
　　第1集团军作战处的军官们面面相觑，心说我们的岗位就在这里，你让我们到哪里去？王司令的远征军总部是个空架子，除了他的几名贴身副官参谋，并未组建总部机关，倒是两个集团军的司令部相对完善，石大寿上将带着第2集团军抢路追上了21军，留在文尼察指挥全军的是第1集团军机关。
　　“通讯处！”薛晓才喊道。
　　“在！”第1集团军通讯处长李永春跑步过来。
　　“与各军联系，确认各师的详细位置。”
　　“是。”
　　“张洛。”
　　王明远副官张洛走近两步，“在。”
　　“你留在这里，不准任何人进去打搅两位司令。有什么指示立即告我，我在通讯处。”
　　“是。”
　　张洛回身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听不到里面的说话声。他清楚王司令为何恼怒，但却不能对任何人说……
　　“……军事上的理由永远大不过政治上的，何况军事和政治从未分过家！或许你的布势在军事上不无道理，但政治上绝对站不住脚！彼得堡很生气，认定是我们搞鬼。南不增援罗马尼亚，西不靠拢战线，几十万大军蹲在后面看人家的笑话。你说的那些困难人家根本就不信！你的部队有人家的联络组，说伤亡十万人家会信？阿尔杰米耶夫对我说，你们存了坏心思，在看俄国的笑话！关键是英法军事代表团也这样认为，他们非常担心俄军顶不住，这个你是知道的。法国人比俄国人还愤怒，好在沙皇比较冷静。现在好了，法国人将事情捅到了司令那里，你让司令怎么办？只能去电安慰人家。总统能在这个时候跟协约国翻脸吗……所谓过犹不及，正是说的你！”
　　在听了叶延冰的解释后，王明远并未释怀，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内容仍咄咄逼人，一反他平时宽厚大度的样子。
　　“政治？我正是从政治上考虑的！我就不信了，俄国人敢跟我们翻脸！”
　　“延冰！你怎么就翻不过这个道理！我不是责备你不救俄国人，而是说你面子也不顾了！勃鲁西洛夫给你打了多少电报？软的硬的都说尽了，你愣是不给人家最低限度的面子！哪怕你让前面两个军动起来也好呀。总统承诺远征军接受西南方面军指挥，你倒好，顶的死死的。你跟总统的关系以为人家不知道？而且，出现德国人全歼俄军两个方面军的结果，对我们没有一点好处。一句话，你过了。”
　　“明远，这个分寸本就难以把握。你不觉得，如果我们动早了，战局可能就是另一副样子？我这不是贯彻司令的意图吗？”
　　“这个我知道！可问题是局面太严重了对吧？你没想到德国人攻势如此地猛烈，对吧？所以才下了一系列严厉的命令，包括让石大寿顶上去主持大局，对吧？大寿就没有劝阻过你？”
　　“怎么没有？本来我是准备亲自上去的。但那样对大寿不公平。”
　　“是啊是啊。现在我担心你会成为牺牲品！本来妥妥的一个元帅跑不了你的，罗马尼亚的胜利，意义不在山东战役之下。可是你玩过了。司令有电文给你吗？”
　　“没有。”
　　“这个可不是好事。这样吧，善后的摊子我来理，你还是专注于军事吧，这方面你比我强。一切军事的谋划仍按你的安排进行，但卢布林必须坚守，让大寿赶过去！第2集团军司令部就设在卢布林，向俄国人表明我们的态度。”
　　“如果不放弃卢布林，战役计划就要有所调整了……”
　　“该调整就调整。你带1集司令部往前吧，给我留下必要的人员。彼得堡那边很快就要来人，至少亚力克希夫上将要过来。来人！”
　　张洛少校推门而入。
　　“立即让作战处起草一份命令，动员全军为击败德国人的波兰攻势而努力。明确战役指挥权交叶副司令负责。”
　　“是。”
　　“明远……”
　　“赶快去吧。我担心这一仗不好打。对了，以我的口气给张作相发电，命他不惜一切代价固守卢布林。”
　　王明远的担心应验了。11月30日晚，王明远接到龙谦署名的电报，撤销叶延冰远征军的一切职务，命其立即回国。第1集团军司令官职务交给了熊勋中将。
　　王明远立即回电国内，以军事指挥依赖叶延冰为由挽留，但龙谦回电予以拒绝。无奈，王明远只好给正率1集司令官机关前往利沃夫的叶延冰，让他将1集指挥权暂时交给薛晓才，启程回国吧。
　　在罗马尼亚立下大功的叶延冰上将就这样离开了欧战战场。他成为了中俄博弈的牺牲品。但叶延冰抗命的结果是让中国远征军避开了德军的进攻锋芒，站在远征军的立场并无不利——假如中国无视波兰境内俄军的命运的话。
　　从中央军区参谋长任上调任远征军第1集团军参谋长的薛晓才是叶延冰旧部，看到老长官仪态萧索，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认为这是王明远在其中搞了鬼，但又不敢公开责骂位高权重的前国防部长、现今的远征军司令长官，只能费心安排叶延冰回国的安全警卫事宜。
　　“你就不要管这些琐事了。而且，王司令绝不会坑我。是我将了总统的军嘛。只是遗憾不能跟你们一道作战了。对了，注意寻找陈豪的下落，他是我派出的，给我们提供了两份极为重要的情报，但已经快两天没消息了，八成是电台坏了。给卢布林发报，让他们注意这件事。”
　　叶延冰只带了他的副官回国，甚至没有在文尼察下车。他必须要在军务上向王明远交代什么，计划都谈了，好多高级军官都参与了计划的制定。在回国的列车上，叶延冰除了有些遗憾，没有过多地想自己，遗憾不能指挥大军作战了，这样的机会怕是不多。他自问问心无愧，一切都是为了国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除了俄国人。在罗马尼亚，无数的远征军官兵牺牲在异国的土地上，他们的遗体无法带回祖国，只能就地火化将骨灰带回去，或交给他们的家人，或者埋入公墓。而即将拉开大幕的波兰战役，还不知有多少年轻的官兵倒在战火中。如果自己的结局也算一种牺牲，比起那些失去了生命的官兵就不算什么了。这是一个牺牲为主题的时代，从庚子年间远征京畿，多少战友倒在了自己面前。自己指挥的德州战役，真是尸横遍野呀。但牺牲是有价值的，所有人看到了蒙山军牺牲的价值，只要他不是瞎子！正如龙谦多次讲过的，用一代乃至两代人的牺牲，为中华民族开创一个伟大光明的前程。
　　但他却想起了失去联系的陈豪，在他统帅的数十万大军中，只有这个青年跟他有着某种私人关系。他有些后悔将其派往前线了，其实他下去当团长并非不可能，以他的资历出任团长，没人会说自己谋私。那就是自己一句话嘛，他指挥下的远征军有几十个团呢。


第十八节 牺牲（二）
　　叶延冰所惦记的陈豪确实处于极端危险中。卡车在进入斯塔洛瓦沃拉之前即被德军飞机炸毁了，一枚炸弹丢在卡车左近，司机小苗牺牲在驾驶座上，卡车很快燃烧起来，活着的人七手八脚将车厢里的电台搬下了车，然后卡车就发生了爆炸，车厢里的汽油桶成了威力巨大的炸弹。
　　那次遇空袭牺牲的不止是司机小苗，还有一个报务参谋，是被爆炸时飞溅出的车厢断木击中脑袋牺牲的。陈豪小组的成员除了首脑陈豪中校外都因天降横祸而陷入巨大的悲痛中，陈豪喝止了要冲入火海抢出司机的部下，就地将那位牺牲的报务参谋埋葬在路边，甚至没有树一块标记。
　　除了陈豪，其余人员都是未经历过战火的年轻官兵，即使是周振发中尉，也没有见过战场。
　　“这就是战争，我希望你们都能活下来。但任务尚未完成，抬上电台，继续前进吧。”
　　“中校，看这样子，斯塔洛瓦沃拉肯定守不住了……”大路上挤满了溃退的俄军，夹杂着赶着马车或者步行逃难的居民，周振发中尉的意思是不需要再往前走了。
　　陈豪凶狠地盯住周振发，“什么意思？就靠这个给司令部提供情报？你是不是害怕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振发被陈豪的神态吓住了，胡乱摆着手。
　　“出发！”陈豪逃出手枪，“保护好电台和小王。”
　　步行了十几公里，他们终于进入了斯塔洛瓦沃拉。
　　俄国人的防线崩溃了！已经不需要核实俄军在斯塔洛瓦沃拉以南的部署，连那个俄军上尉也找不到俄军的指挥机关了。充满异域风情的城市里挤满了失去建制的军人和波兰市民，一些房屋已经着火，到处是咒骂哭喊，不止看到一起俄军士兵公然抢劫居民，这副情景陈豪从未见过，山东战役时也有过撤退，但一切都是有序的，而现在的情景却宛如末日来临。
　　好在电台没有受损，使得他可以依靠仅剩的报务员小王给文尼察总部发出了斯塔洛瓦沃拉已经陷落的明码电文。
　　“中校先生，我们必须赶紧走。”听着南面和西面密集的枪炮声，俄军上尉一脸的惊慌。
　　“上尉，你们的人真是糟糕。”陈豪叹息一声，“这么多的部队都逃了，我不知该如何评价贵军了。”
　　从满城大火的斯塔洛瓦沃拉冲出来，那个充作联络官的俄军上尉失踪了，那种混乱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回头寻找，或许俄国上尉是故意逃掉的。
　　谁也想不到俄国人如此松包，真是兵败如山倒呀，满地都是丢弃的军资，陈豪的军大衣丢弃了，身上穿着的就是随手捡的俄军大衣，灵机一动，他命令跟随他的部下，包括周振发中尉都换上了俄军的大衣。衣服帮了忙，混在俄军中不易被发现，其实，一路向北撤退的俄军只顾逃命了，哪里会管几个中国军人？
　　第二次遇险还是飞机。那是在斯塔洛瓦沃拉城北的公路上，两架翅膀上涂着黑十字的德军飞机突然冲出云层，朝着公路上蠕动的人群扑下来，陈豪迅速就地扑倒，但缺乏战斗经验的报务员小王慢了一步，被飞机射出的机枪子弹击中了，两颗7.92mm子弹不仅要了小王的命，而且打坏了电台——笨重的电台一直是由小王和另一名士兵抬着的。小王对电台珍爱异常，生怕损坏了这件贵重的玩意。
　　这次空袭还造成了一个姓金的中士腹部受伤，一块弹片射入了他的腹部，用急救包止住了血，但没办法取出嵌入体内的弹片，只能轮流背着那个倒霉的中士逃命。
　　接下来是一次宪兵的检查，俄军在一座石桥前设了检查站封堵逃兵，没有命令在身的军官就地枪决，士兵则被就地编组为暂编营重新集结投入战斗。陈豪和他的几名部下也被抓住了，好在那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宪兵中校在看了他的军官证和卢布林城防司令开给他的介绍信后“释放”了他们，但拒绝给他们提供马匹。
　　陈豪一行只能步行向北了。疲劳、饥渴和寒冷折磨着这支小分队。总算挨到一个村庄，居民却都不知逃到哪里了，三五成群的俄兵在村庄里寻找食物和值钱的东西，也不知他们是如何躲过检查站的。陈豪率领部下找了一间屋子，让周参谋带人去找吃的，他和另一个士兵为小金扎了副担架，烧了点开水喂了脸色灰白气息奄奄的小金，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小金身上，鼓励他坚持住。小金说他不成了，活不了了，给了陈豪家里的地址，陈豪才晓得小金是朝鲜族人，“要坚持！你的伤不致命，我们一定带你回到部队。”陈豪握着小金冰凉的手说。
　　“不能再拖累你们啦，把我丢在这儿吧……”
　　跟前骤响起的枪声让陈豪拔出手枪冲了出去，另一个士兵跟着陈豪冲出了屋子，看见周振发中尉和两个士兵转出街角朝这边跑来，看样子他们是跟俄军起了冲突。陈豪正准备接应，屋里响起的枪声迫使他转回头，见小金的脑袋已经碎了——他或者是因为难忍的伤痛，或者是因为不愿意拖累战友，将步枪枪口含在嘴里，用脚趾勾动了扳机。
　　陈豪捡起小金自杀的步枪再次冲出房门，见一名士兵已经倒在街上，躲在石砌的廊柱后面的周振发和另两名士兵正与追过来的俄军对射。顾不上询问缘由，陈豪当然加入了战团，他们一连射倒两名追过来的俄军，将周参谋和那两名士兵接应进屋子。
　　“快，从窗户跳出去！”顾不上听周参谋解释，四个人跳出了后窗。直到逃出村子躲进一片松林，周参谋才解释了跟俄军溃兵起冲突的缘由，果然是因为食物。食物倒是带回来了，却折损了三名士兵（包括自杀的小金）。
　　“狗日的俄国人，老子们来替他们打仗……”周振发愤愤不平。
　　“跟溃兵讲不出道理，赶紧走吧。”陈豪吃了块冷羊肉，率领仅剩的三名部下从田野里朝北走去。
　　走到天黑，晚上就歇息在一片树林里，他们不敢回到公路上，尽管树林离公路不算远。和俄军起了冲突的事引起了陈豪的担心，忍着点吧，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太不值了。
　　周振发病了，发起了烧，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坚持着继续逃命。陈豪的军官皮囊里带着一份地图，大致判断出距克拉希尼克不远了，那个地方几天前曾路过过，也许在克拉希尼克会遇到俄军成建制的部队，那样有希望搭一辆车，哪怕是马车呢。陈豪鼓励三名有些气馁的部下，等到了卢布林，就会遇到我们的人了，我估摸着咱们的部队应该到卢布林了。坚持一下，再有两天，我们就回家了。
　　冷得要命，因为军大衣丢在那个村庄，只穿了一身绵军衣的陈豪感到刺骨的寒冷。拖着发着烧周振发继续摸黑赶路，当天边出现一丝鱼肚白时，陈豪听见了西北方向响起了炮声，而且越来越密集，就像夏天暴雨前的滚雷，夹杂着机关枪和啸叫声。
　　“糟糕……”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德国人穿插到了前面，克拉希尼克说不定被德国人占了。
　　“我去侦察一下，中校，你和中尉就在这里等着。”大个子下士自告奋勇。
　　“好吧，你小心些。”陈豪批准了。
　　将水壶揣在怀里化了冰，给和周振发喝了些冰水，仨人默默地在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等候，因为靠近树林的边缘，陈豪建议挪一挪地方，或许树林深处会风小些。
　　仨人朝西南走了几十步，果然风小了很多，周振发靠着一颗大树树坐下，“你不该抢这趟差事的。”
　　“没什么该不该的。当兵的嘛。”
　　“家里给我说了一门亲事……”
　　“那好呀，我一定去参加你的婚礼。”
　　“那个女孩不错，我见了，跟她说，不要等我了，她说一定等我回来……”
　　“是个好姑娘。为了她你也要坚持住。”
　　“你呢？成亲了吧？”
　　“儿子都有了……”想到儿子，也想到徐怡，陈豪无声地笑了，“你呢？小赵？”
　　“我？我没有……就是有些想爹娘……”
　　“等你带着勋章回去，你父母会为你骄傲的。”陈豪拍拍小赵的肩膀。
　　话题暂时停止了，仨人都陷入了对亲人的思念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听见了人踩上去枯枝断裂的声音，周振发说了句，“回来了……”见陈豪拿起了身边的步枪，周振发楞了下，正要说话，陈豪竖起左手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周振发闭住了嘴，尽管他病了，但还是听见东、北两个方向都传来了脚步声。
　　“是敌人！你走，我掩护你们，快走。”周振发来了力气，轻轻拉开了枪栓。
　　“把军衔标志摘掉埋起来。”陈豪撕掉了领章上的两颗四角金星，将其踩入了脚下的泥土中。
　　一个人影闯入了陈豪的视野，从其钢盔一眼便判断出是德国人，陈豪抬枪便射，震耳的枪声打碎了森林的寂静。
　　“快跑。”陈豪喊道。
　　仨人向着树林深处逃去。背后响起了枪声，夹杂着他们听不懂的德语叫喊声。
　　大约跑出三十来米，周振发叫了一声跌倒了。
　　“小周！”陈豪回身查看，见周振发挣扎着站起来，“你怎么样？”
　　“你快走，我中弹了……”
　　“哪儿？”
　　“腿，不成了，你们快走。”刚站起来周振发又跌倒了。
　　“背上他！”陈豪命令小赵。
　　陈豪来不及顾周参谋，拨出手枪，朝已经很近了的德国兵连连开火，连续打倒了东面扑上来的两个德兵。
　　“北面！”
　　一个大个子德国兵已经很近了，陈豪转过身，抬手射击，他的手枪打的不错，在这个距离上几乎不会脱靶，但听“卡”的一声，这把国产的容弹八发的9mm军官佩枪竟然卡壳了。陈豪急忙去捡地上那把上了刺刀的步枪，德国兵一个虎扑扑倒了陈豪，将陈豪压在了身下，却被小赵用刺刀被背上狠扎了一刀！
　　陈豪用尽力气挣脱出已经死去的德兵爬起来，正好看见小赵倒在了地上，俩个德国兵连续用刺刀在小赵身上猛捅！陈豪虎吼一声朝德国兵扑去，被另一个德国兵抡起的枪托猛击在脸上，鲜血迸溅，在失去意识的最后瞬间，陈豪吐出了几颗被打落的牙齿，看到的是飞速旋转的世界，一只雄鹰从林间上空的天空一闪而过，无影无踪。


第十九节 牺牲（三）
　　接掌辖9个军另两个独立重炮师和两个铁道兵师的庞大远征军指挥权的王明远上将无暇顾及一个中校的失踪。现在他必须考虑整个远征军的行动了。
　　但他还是过问了叶延冰上将的返程。自文尼察到远东，这一路的铁路线基本控制在中国军队手中，安全是有保证的，但他还是发出一道命令，要求各地兵站报告叶上将的返程情况，确保他的安全。
　　叶延冰没有来辞行直接回国，肯定心中憋了气。这或许对他不公平，但王明远理解龙谦的决定。调回叶延冰有助于修复跟俄国人的关系，俄国人现在急了，波兰前线急转直下的战局令俄军大本营陷入了慌乱，来自俄军西南军、中俄两个总参谋部给王明远的电报一天高达几十封，都是讲彻底恶化的波兰战局。远征军主力正在向波兰南部运动，面临跟俄军西南及西方两个方面军的配合问题，如果不调走叶延冰会麻烦的多。
　　勃鲁西洛夫恨透了叶延冰。认为导致西南方面军主战线崩溃的责任应由叶延冰上将承担。龙谦断然召回叶延冰可以最大限度平息俄国人的愤怒，将政治问题转化为相对单纯的军事问题。
　　叶延冰“消极避战”不该由他个人负责，这一点王明远心知肚明。总统的俄国战略是一个庞大的计划，王明远怀疑还有很多后续步骤及安排并不为自己所知。叶延冰将远征军主力扣在乌克兰不动并非不利，这一点自认在军事上跟鲁、封、叶等同级别元勋有差距的王明远也看的很清楚。
　　如果将从克拉科夫方向冲入波兰腹地的德军比作一头野牛，现在远征军的利剑不是对着牛头而是相对薄弱的牛身。随着德军主力向波兰中部延伸，它的后方愈来愈暴露出弱点，给了集结于利沃夫以西的华军主力更多的选择。
　　这个局面对于华军是极为有利的。造成这个局势的叶延冰却被牺牲掉了。
　　关于远征军的战略方针，龙谦有过极为明确的指示，即使是在他到了俄国后，龙谦给他的电报中不止一次地讲到这个问题。除却政治上的考虑，龙谦坚决反对阵地战，对伊普尔、凡尔登、索姆河等战役的思路嗤之以鼻。即便是竭尽全力武装起来的远征军，跟德、法、英、俄等老牌强国比起来仍是叫花子，所以那种靠金钱和人命填起来的阵地战要尽量避免。东线有着天然的打阵地战的优势，要用运动战的方式体现远征军的价值。叶延冰和熊勋在罗马尼亚正是贯彻了总统的思路，虽然部队因行军而疲劳不堪，但却打出了意想不到的成绩。叶延冰制止了熊勋集团向保加利亚的攻击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愿意打阵地战。叶延冰回到乌克兰后的所有安排都是继续策划运动战，强调部队的运动力，不遗余力地解决交通问题，准备在主力投入波兰方向的作战后继续贯彻运动战的方针，努力创造打歼灭战的机会。
　　王明远现在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当初组建远征军班子时龙谦征求了他的意见，他坦承自己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经验不足。最好由封、叶择其一挂帅远征。封国柱指挥了山东战役，叶延冰在开国之战的指挥能力已经得到了证明，而自己更长于军队管理，从广州起事，自己就没有结结实实地打过一场大仗。
　　龙谦不同意他的看法。龙谦说，“严格地讲，我们这个团队中的所有人都缺乏大兵团作战的经验，包括鲁山在内无一例外。我们所打的那些仗比起欧战的规模而言都是小儿科。封国柱打赢了山东战役，但从方案的制定和具体指挥，总参都深陷其中。经验需要在实战中获得，没有什么捷径，更没有天才。这不算什么问题，即便是兴登堡和鲁登道夫，他们怕是也没有指挥百万大军的经验吧？你从蒙山寨开始到现在，快二十年了吧？一直搞军队，未必比那些外国统帅差。”
　　“但远征军在国外作战，与国内完全不同，这是国防军出国第一仗，又事关国家的千年大计，对统帅的要求更高！首要的是政治合格，必须理解并绝对执行国内的指示，当然是原则性的指示。其次是要在部队中具有很高的威望。你是符合这个要求的。你这个人啊，谨慎，廉洁，不谋私利，办事公道，算是有口皆碑啊。你的弟弟同远也算蒙山军老兵了，组建第五镇就参军了吧？却从未受到你的照顾，授衔不过是上校，应该说是亏了些，这一点你比他们几个强。我选择你挂帅是经过反复考虑的，远征军部队来自各个山头，你做国防部长多年，镇得住。至于打仗，我可以给你配最好的助手班子……”
　　这番话言犹在耳。
　　龙谦首先组建了远征军第1集团军，其编成内的几个军都是他（王明远）选定的，除了司令官，其余的高级军官配备都是按照他的意见办的，副司令官熊勋是北方军山头的重将，参谋长薛晓才则来自山东军，协助封国柱打赢了与日本人的关键一仗。司令官无疑是最重要的，他几经考虑，推荐了石大寿，从资历上讲，石大寿是参加过蒙山整军的老人，那时候就是龙谦手下仅有的几个连的连长了，现在当着北方军区司令官，而第1集团军来自北方军区的部队最多，其第9军又是国防军三大王牌之一，换做别人，怕指挥不顺。
　　但龙谦否决了他推荐的司令官人选，而是启用了叶延冰。
　　在他看来，叶延冰在国防军中的实际地位不低于自己和封国柱、石大寿一帮人，在宁时俊离开陆军后，叶延冰是山东军这个大山头的领袖人物，又是陈超的女婿，深得龙谦信任是无疑的。之所以选择叶延冰，他猜测是龙谦借重叶延冰打防御战的经验，国防军内有种说法，叫封攻叶守。德州战役的难度不小，但叶延冰没有辜负龙谦的信任，打赢了那场决定国家走向的关键战役，其功绩在建国之战中不在鲁山、封国柱和自己之下。
　　可这又和龙谦打运动战的思路不符了，让一个善于打硬仗结死寨的将领指挥运动战是不是不合适？可先期赴俄的叶延冰打出了令世界瞠目的罗马尼亚大捷来，充分证明了龙谦目光的犀利，也证明了他们这帮跟随龙谦成长起来的将帅们的可塑性。罗马尼亚战役后，司徒均组织了战役研讨会，他也受邀参加了，研讨会上，司徒均对叶延冰和熊勋俩人在罗马尼亚战役中的指挥赞不绝口，认为几次转换攻防的节奏都掌握的极妙，充分证明了即使是在地形民情都完全陌生的山地战中，一样可以施展国防军运动战的长处，也证明了总统要求远征军不计一城一地的得失以运动歼敌的方针是完全正确的。
　　有罗马尼亚战役的胜利垫底，王明远放手将军事指挥权交给了叶延冰，放心地去了彼得堡面见俄国最高军政首脑，协商远征军作战的有关协同及后勤方面的问题。沙皇以最高礼节接待了他，俄军统帅部的将帅们不吝对中国远征军的赞誉，这一切都来自罗马尼亚的胜利。
　　但就是这个时候，叶延冰出问题了，先是在保加利亚战略上与俄军最耀眼的明星勃鲁西洛夫将军产生了严重分歧，俄国人做了让步，由他们来负责保加利亚攻略。当时他就意识到，将摆在保加利亚门口的中国远征军撤回来，再将俄军调过去，一来一往至少需要20天的时间，战机怕是已经丧失了，中外战争史上这样的部署他找不出，要打就用远征军打，不打就算了，为何要做这样无益的换防？在与叶延冰的密电往来中，叶延冰明确判定俄军不会成功，他感到叶延冰有些幸灾乐祸，坐视俄军在保加利亚因兵力火力不足而导致失败。
　　勃鲁西洛夫将军给彼得堡的报告里把保加利亚失败的责任推给了叶延冰。说完全是因为叶延冰将军不顾大局的行为导致了战役的失败，如果将中国远征军最南端的两个军（第5和第9）转隶给他，保加利亚的德国人早就被赶走了。那位在他（王明远）看来宽厚仁慈的沙皇陛下压下了勃鲁西洛夫的报告，只是对他表示了遗憾，并且再次对远征军的贡献表示赞赏。他心中有些惭愧，清楚叶延冰抗命的根本理由是龙谦不欲将远征军至于东南欧战场，既因为远离中国人控制的铁路线，更因为不便施展已经确定的俄国战略。但这种战略性的失误还是令王明远感到有些对不起俄国人，同时也深切地感受到了政治的残酷，在涉及国家利益的问题上没有丝毫的温情脉脉，只有冰冷的利益。
　　但总统是对的，叶延冰也没什么错。将两个精锐军交给俄国人死拼德国，换不来任何的好处，难道中国可以在保加利亚那个穷地方捞到什么好处吗？他完全看不到。
　　可芥蒂已经萌生，接下来在波兰的问题上，叶延冰的做法激怒了俄国人。他们不愿承认自己在战略上的失误，却将西南战区的失败归咎于中国人的别有用心。法国人是俄国传统的战略盟友了，法国大使及法军驻俄最高军事代表团团长找上了他，从协约国最高利益的角度指责了中国远征军的不作为。如果俄军在波兰遭受严重失败是协约一方不能接受的，那将影响协约国的全部战略，进而影响到美国对华的支持！
　　他不在意法国人的威胁，但龙谦措辞严厉的电报来了，要求他留范德平于彼得堡磋商与俄方的协作，迅速回文尼察接管远征军指挥，用实际行动挽回影响。紧接着，对叶延冰的免职令下了，他失去了在军事上最信赖的助手。
　　现在王明远上将必须面对复杂的战局承担起最高责任了。从昨天开始，德军猛攻卢布林21军防线，战况至为激烈。张作相给王明远的最新的电文说德军突破了63师的防线，正在组织反击。张作相的电报里没有提到增援，但却说了德军有迂回卢布林后方的迹象。
　　根据王明远的命令，第1集团军司令官熊勋中将切尔诺夫策赶回了文尼察远征军总部协助王明远工作，王明远交给熊勋的第一件任务就是根据现有的情报研判战局并提出我军的行动计划来。
　　叶延冰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两个集团军编成后，第1集团军目前只辖5、9、15、16四个军，其中第5和第9军为防止罗马尼亚局势恶化危及远征军交通线安全，仍留在切尔诺夫策一线。而第15、16军已经西移，实际上加入了石大寿指挥的第2集团军序列，这样，在波兰东南方向，远征军可以投入的兵力是七个军另两个独立重炮师。
　　赶回文尼察总部的熊勋用四个小时研判局势后，向王明远报告说，“德国人显然是想将西方面军全部装进网中。俄国人给我们的情报我不太相信。对付俄军第11集团军的德军绝不会有9个师或者更多，最多5个师！它的主力必须向北而不是向南。现在德军沿维斯瓦河分成了两大股，彼此策应。维斯瓦河西岸的德军的目标是华沙，其战略任务是配合北路德军合围俄军西方面军。维斯瓦河东岸德军主要是对着我军的，这对于德国人是痛苦的，但不布置这一路就不能保证德军战略意图的实现，毕竟我军集结的消息不可能瞒过德军……”
　　“司令命21军固守卢布林是正确的，它是波兰东部的交通枢纽，德军不拿下卢布林就很难向华沙展开主力兵团，也无法取得面向我军的战略支撑点。这一路德军来势很猛，敞开了他的侧翼而不顾，德国人是不是感觉到了我军跟俄军的配合出了问题？这很有意思。”
　　“司令是不是担心德军绕过卢布林扑向华沙？我认为不太可能。只要卢布林在我军之手，德军的行动就不自由。所以德国人必须占领卢布林才会感到安全。21军并不需要挡住德军向华沙方向的迂回，只需要固守这个点就可以了。德国人愿意迂回就让他迂回好了，现在是冬季，反而有利于德军的运动了，如果他们绕过卢布林与内圈德军会师，对我军并非不利。我的意见是主力现在还不要动，要看一看德军的动静再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让我想一想……”王明远陷入了困难的选择。
　　王明远明白了熊勋的用意。根据俄国人提供的情报，从克拉科夫这个口子涌入的德军判断为30个师左右，其中9个师转向了东南，攻击俄军第11集团军并将其驱逐向东南，保障德军后方安全。主力兵分两路，沿维斯瓦河两岸向北展开了突击，西岸德军沿凯尔采——拉多姆突向了华沙，与俄军西方面军部队展开了激战，另一路则沿维斯瓦河东岸经斯塔洛瓦沃拉突向了卢布林。这股德军大约10个师，其前锋部队已经与21军展开了激战，企图占领卢布林后构成面向华军的外圈。
　　远征军投向波兰的七个野战军是一支足以扭转局势的力量！如果立即投入攻击，可以拦腰切断维斯瓦河东岸德军并在突破点和卢布林之间构成一个小包围圈，搞得好的话会逮住3-5个师的德军。但德军也可能逃脱，因为其西面并无敌情。当远征军冲过维斯瓦河，必然与内圈德军发生交战，从而将德军吸引到自己身边。这样一来，俄军西方面军南路的危机顿解，但战役的压力很可能要由中国远征军来背。
　　熊勋的打算和叶延冰如出一辙。即让俄国人和德国人先火拼，待局势明朗后中国远征军再扮演救世主角色。
　　但这样必将继续恶化中俄的关系……远征军的打算瞒不过任何人。如果俄军西方面军遭到重创，即使华军收复华沙也无济于事了。波兰大部将被德军占领，德军东部战线将缩短500公里以上，节省出大笔的兵力。
　　熊勋他们是从军事上考虑问题的，但王明远必须将政治因素加进来。
　　当天晚上，王明远亲自起草了一份给北京的绝密电报，亲自到电报室看着报务员发出了这份电文。他在这份长电中分析了远征军的局势，建议提前发起攻击以挽救俄军的崩溃。在等候最高统帅回电的时候，王明远叫来了熊勋和薛晓才阐述了自己决定了理由。熊勋理解王明远的决定，叶司令已经为此做出了牺牲，“王司令，即使按照您的设想打，也需要等一等，让德军更多的部队钻进预定的包围圈。击溃战有什么意思？”
　　“但张作相打的很苦。虽未要求增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一直在北方军区，对这个军的了解比我深吧？他们守得住卢布林吗？需不需要3军增援上去？”
　　“我对21军的了解还不如您。我一直在外蒙带5军，去年才接了9军。如果不放心，我乘飞机赶到卢布林督战。”
　　“那倒不必，我需要你去大寿那里协助他指挥，”王明远沉思片刻，“我决定再次报告北京，我们将立即出击援助俄军，不要司令为难了。晓才，你来记录。”王明远在口授电文前说了一句话，“总统选举就要举行了，就让我们用一次大捷为司令祝贺连任吧。”
　　王明远的第二封密电再次发出，表示自己将顾全大局，提前发起进攻战役，战役第一阶段的目标是击溃并争取歼灭维斯瓦河东岸德军，保证远征军向华沙方向的道路畅通。根据第一阶段的战果再确定第二阶段的战役目标。
　　当晚，俄军副总参谋长阿尔杰米耶夫中将抵达文尼察，王明远上将接待了这位使命与范德平中将基本相同的俄军副总参谋长，向他通报了自己的决心，告诉他已经下达了战役命令，集结于利沃夫以西的远征军部队将展开行动，力争将维斯瓦河东岸德军消灭，然后将继续向西突击。
　　阿尔杰米耶夫将军闻讯长长松了口气。这就好了，之前跟华军的分歧基本消除了。他的使命就是督促王上将立即行动，现在可以向统帅部复命了。当王明远问及俄军西南、西两大方面军的现状时，阿尔捷米耶夫将军坦承情况很糟糕，西方面军陷入德军三面夹击中，不得不费尽力气转身向东对付身后的威胁，“现在好了，只要贵军展开攻击，局势就会好转。”他建议王明远至少调一个军转入卢布林方向，从那里转向华沙，王明远明白俄军担心北方的威胁，企图拆散远征军顾及各个战场，“现在所有的兵力都必须用于当面战场。您说的是第二阶段的事情，先让我们解决眼前的危机吧。很遗憾，由于贵军西南战线迅速崩溃，我们失去了取得更大战果的机会，不得不做出牺牲了。这符合彼得堡的战略，但却不是我们所希望的。”


第二十节 波东战役（一）
　　卢布林防御战在远征军未曾估计的时间开始了，德军的进展超出了石大寿的预计，也超出了王明远的预计。而战役甫一开始，21军遭遇了远征军入俄以来的第一场大败。
　　远征军总部的战役计划已经通知了张作相少将，21军的任务是拦头，挡住德国人锋利的矛头等待主力的拦腰一击。这个部署不出张作相所料，但引起了郭松龄准将的不满，“按照这种平庸的部署，为何不让第3军也靠过来？这不是借刀杀人吗？”
　　“不准说这种话！”张作相严厉地制止了郭松龄，“你留在军部，我到63师督战，我们已经退无可退，未经命令不得放弃一寸阵地！违令者就地枪决！”
　　王明远素有仁慈之名，但不等于不会开杀戒！特别是对于21军这种非主流部队。司令官的命令很清楚，必须固守卢布林并保证卢布林向东的道路畅通。21军在抵达卢布林接到固守该城的命令后，张作相带着师团长们实地勘察了地形，部署62师于城东，63师于城南，61师一部于城西，该师主力为师预备队。
　　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部署，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但将战斗力最弱的63师置于城南方向而将主力61师当做预备队值得推敲。国防军的师是最大的战术兵团，配备了完备的辅助部队，炮兵、工兵、骑兵、辎重、医护一应俱全，可以独立承担各种任务。在这种情况下，将最强的师充作预备队就值得商榷了，因为不可避免地要拆散使用，也就难以发挥主力师的作用了。
　　结果真出现了张作相不愿看到的结果。挟击败俄军长驱直入威势的德军一下子就压倒了63师。
　　担纲攻击矛头的德军第20军是东线德军久负盛名的部队，为了完胜波兰战役，东线德军在霍夫曼参谋长的主持下进行了战术革新，特别总结了筑垒地域突破的经验和教训，总结出了一套相对先进的战术，在最大限度地集中兵力于一点的前提下，重新研究了步炮协同、空地协同、战斗工兵的使用及分队渗透。一些战术的成型受到了中国人的启发，比如青岛战役中华军战斗工兵的使用给了德军深刻的印象。而普洛耶什蒂战役中国夜袭成功也“教育”了德国人，有着深厚军事素养的日耳曼民族本就是一个善战的民族，德军的总体素质肯定高过了华军，所以这些东西学起来并不难。
　　德军在克拉科夫的突破证明了新战术的有效，德国人当然不会再犯西线的错误了，所以在卢布林的进攻战中继续使用他们越来越得心应手的攻坚战术。
　　负责波兰战役总体策划的马克斯·霍夫曼当然不会忽略华军。罗马尼亚战役已经证明了华军较俄军更难对付。所以霍夫曼设计的南路德军在向华沙的进攻中摆出了两路攻击的阵型，一来是受制于道路，更主要的原因是担心从乌克兰扑过来的华军。其在维斯瓦河东岸运动的德军主要的任务就是对付华军，霍夫曼为其配备了最强的部队并亲自指挥这一路。
　　在基本判明华军集结区域后，霍夫曼判断，华军自乌克兰西进波兰，其进兵方向不外两条路，一条是自日托米尔——克罗斯坚——科韦利——卢布林，另一条路就是从利沃夫到热舒夫。仔细权衡各种因素特别是后勤因素后，霍夫曼认为华军自利沃夫西进的可能性更大。利沃夫不仅是俄军西南方面军司令部所在地，也是俄军西南战区的后勤补给中心，重装备超过俄军的华军部队不可能不利用利沃夫的物资。所以，霍夫曼拿出了针对华军的方案——以一个加强的精锐军为前锋，力争在华军主力进入波兰之前越过斯塔洛瓦沃拉，越过华军的预定阻击线闪击卢布林并占领这个要点，调动华军以争取主动权，主力则在塔尔努夫——斯塔洛瓦沃拉一线设置伏击圈，当卢布林告急，华军主力必然北上，就会钻进他精心设计的伏击圈而遭到迎头痛击。在击败华军后，德军将解除后顾之忧，行动完全自由了。
　　军事指挥官最主要的功课之一就是计算，所谓的运筹帷幄其实就是做数学题。对于外行相对神秘的军事指挥领域，作战指挥就像解方程，这道方程式中有常数也有变数，己方兵力、装备、补给等都是常数，形势、敌方兵力等因子则是变数。所以，中国古代兵圣孙武才有“多算胜，少算不胜”的教诲。所以，情报的准确自古至今就是将帅们最为关心的问题。
　　在这场中德军事对决中，中德双方主要指挥官都没有搞准常数，更遑论变数了。
　　首先是双方都没有准确地搞清楚对手的兵力。中国远征军因初来乍到且蹲在远离战线的乌克兰，获取敌情的渠道主要依靠俄军的情报，程建国少将率领的航空兵团倒是抵达了前线，一来受制于机场数量，飞行部队正在陆续转场抵达，更主要为了不暴露远征军的空中实力，叶延冰一直未允许展开大规模侦察。对于德军在波兰方向投入的兵力自然就搞不清了。俄军通报沿维斯瓦河东岸突向卢布林的德军约10个师，实际情况是整整14个师！霍夫曼将军将主力置于维斯瓦河东岸了，他不击败华军就不能安心进行波兰战役。
　　而德军对于华军兵力的估计也出现了大偏差。德军一样搞不清华军的实际情况。只知道华军后续部队正在抵达乌克兰，而切尔诺夫策附近的华军一直未动。因此德军统帅部判断华军投入波兰的兵力总数在15个师左右。这显然低估了远征军的实力。
　　双方既不明确对方的实力，在战略上也多有判断失误。德军没想到华军两路分兵，一路是21军和3军，走北路进入卢布林一线，但两个军隔着三天的路程。石大寿指挥的另外五个军则走了南路，从利沃夫方向进入波兰。远征军的计划是由21军和3军拦头，主力拦腰截击自斯塔洛瓦沃拉向卢布林运动的德军，在卢布林以南合围歼灭其主力。在罗马尼亚战役之后，远征军对战德军的信心提升了，觉着以21个师配属重炮兵及空军，击败10个师的德军不在话下。之所以将第3军置于卢布林方向，完全是出于道路问题。石大寿要求3军隐蔽行踪，不急于进入波兰，以免吓住德国人导致战役计划的落空。所以卢布林方向只有一个提前进入波兰的21军。
　　德军的速度超过了石大寿预计，他没想到斯塔洛瓦沃拉在开战四天后就陷落了。这样一来，德军在维斯瓦河东岸的军队有可能逸出自己预定战场而迅速北上，他亲自指挥的五个军就只能追击德军了。所以他命令21军固守卢布林，而命阎树林指挥的第3军火速西进，与21军靠拢作战，不得让对手一兵一卒越过卢布林一线。
　　而德军获知卢布林出现了华军后，越过斯塔洛瓦沃拉的德军第20军没有犹豫，直扑卢布林，那是德军计划中一个必取的要点。
　　波东战役就这样爆发了。
　　21军进入卢布林后，张作相没有考虑利用城市阻击德军，而是将防御阵地设在了城外。在华军将领的习惯性思维里，一般没有打巷战的念头，倒不是畏惧巷战的残酷，而是舍不得打碎了精美的建筑，中国实在是太穷了，即使在异国他乡，将领也舍不得战火毁掉城市。
　　张作相将21军主力师61师摆在了城南，将62师一个加强了炮兵的步兵团摆在了城西，为了保证东面道路（3军必定要使用这条大路）不被切断，63师放在了城东。62师主力（张作相的总预备队）和军部直属部队则留在城内。
　　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部署，方案当然上报给了石大寿上将。石大寿没有提出意见。他也提不出意见，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去过卢布林。
　　但令21军首长们意外的是德军20军根本就没有主攻城南阵地，他们将主力放在了城东，第一天就突破了63师的阵地。由于63师的疏忽大意，也因为63师战斗力弱，当德军突破188团1营阵地突向后方时，指挥预备队反击的188团团长中炮阵亡，导致了188团的溃散，师部急令左翼189团反击，却被士气高昂的德军打垮，连师部和炮团都受到了严重威胁，紧急转移至187团阵地才避免了更为严重的损失。
　　仅仅一天，张作相的左翼就崩溃了。
　　德国人长途奔袭，采取非常规打法是很正常的事，他们严重缺少拖曳困难的重炮，自然不会强攻华军的既设阵地。这算不得什么高招。波兰平原和寒冬季节为德军迂回提供了便利，战争就是这样，总是青睐于因地制宜不循常规的将军。
　　从未设想过的局面出现了。自然令张作相和郭松龄气急败坏，他们还想着在卢布林打一个漂亮仗为21军及老长官争光呢。现在却面临截断退路独立作战甚至被合围的危险了。63师的失败原因很多，军部没有派出小部队前伸，缺乏有效的侦察是其中重要的一个原因。但63师未构筑坚强的防御阵地的主要因素。国防军野战筑工有着完善的条例，但63师认为自己不是主要的作战方向，偷懒了，事后检讨的所谓严寒地冻、地下水位过高不能挖掘战壕都是借口。大片的森林完全可资利用，但他们却不知变通。而师部在188团出了问题后的应对措施也很糟糕，那个时候的正确应对不是急于反击突破口，而是命另外两个团固守原有阵地用火力封锁突破口以待援军。
　　张作相不敢动城南的61师，只好拿出总预备队62师的两个步兵团向东反击，企图挽救63师。而另一支德军则于开战的第2天下午攻击了卢布林以西华军阵地，击破了62师的那个加强团，迫使其向城内撤退。
　　21军面临被合围的危险。
　　德军在卢布林东西两翼的得手，严重误判了21军。张作相和郭松龄联名给石大寿上将的求援电报中夸大了德军的兵力，认为攻击卢布林的德军至少有两个军！请求第3军火速增援！
　　这份电报令石大寿焦虑万分。他迅速回电，严令张作相不得放弃卢布林，如果判断城外阵地不能收复可以将部队撤入城内固守。同时严令阎树林火速西进接应张作相，一面急令南路主力加速行动。张作相的求援电误导了石大寿，他现在懊恼自己的动作太慢了，德军主力显然已经涌向了卢布林，所有的计划都乱套了。现在他只能希望阎树林的第3军靠过去后可以挡住德军，自己再从南面压过去。但他必须考虑维斯瓦河西岸的德军行动，原先反复研究认为横直不会输的战役变得前途莫测起来。石大寿在给王明远的电报中提出了可能的危险，建议至少将第9军西调以防万一。


第二十一节 波东战役（二）
　　阎树林少将接到石大寿上将救援卢布林的急电后郁闷万分。其实他的第3军完全可以提早进入波兰，却莫名其妙地接到原地待命的军令，白白耗费了两天的时间。在驻地科韦利，远征军随军剧团甚至给部队慰问演出了两场评弹。现在又是万万火急的急电，21军被优势德军合围，卢布林危在旦夕，要他用最快速度靠过去。
　　一场本来可以从容不迫的仗怎么就打成了这样？
　　远征军的战略他是了解的。叶司令曾组织过兵棋推演，无论是向西（援助波兰俄军）还是向南（重回罗马尼亚）都有预案。现在证明叶司令的眼光是有的，德国人真的在波兰动手了。叶司令当时制订的波兰战役预案是甲案，也就是第一方案。叶司令的计划是让俄军先和德军死磕，瞅准机会再介入摘桃子。远征军两个集团军军以上将官们都赞同叶司令的打发，这没什么问题。当时计算德军用于波兰的总兵力不过50个师，就算德国人可以从奥匈那里得到一点援军，就兵力对比，中俄两军在波兰方向仍保持了两倍的优势。如果单算南路德军，优势将更大。薛晓才曾大话说但是远征军就足以对付南路了，这话并未遭到大家的反对。
　　所以研究西进战略时的气氛是轻松的，没人有压力。大家议论的是战果会不会超过罗马尼亚战役。
　　谁能料到德国人如此骁勇，俄国人如此窝囊？远征军主力尚未进入战场，卢布林就让人家围了，看石司令和王司令的电令，张作相已经吃不住劲了。
　　军令如山！第3军立即狂奔向西，直扑卢布林。
　　关兴顺的第8师是全军前卫，自科韦利经海乌姆至卢布林西郊，大约150公里，8师前锋团仅用了32个小时。12月9日晚，该师前锋团24团先是拦截了21军的一群溃兵，紧接着便与德军接火了。
　　战斗是以遭遇战的形式打响的，蒋红山上校听了前卫营的报告后立即电告师部，“我部在卢布林以西约25公里处遇敌，请示任务。”
　　关师长的电报马上到了，“卢布林仍在我军控制中。你团立即展开威力侦察，查明敌情上报。严防中伏。”
　　其实不需要师部的指示，蒋红山明白自己的任务，前卫团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他跑到前卫3营，部队正在攻击一个村庄，机炮连的迫击炮将对面300米外的村庄打着了火，3营的3个步兵连分三路朝村子发起了攻击。
　　“狗日的，你倒是胆大，连预备队都不留。”蒋红山听了3营长党顺礼的报告后骂道。
　　“团主力就在后面，留什么预备队嘛。这个村子挡在大路上，不拿下来怎么行？看，上去了……重机枪停止射击！团长，我上去了，您赶紧叫后面跟上来吧。”党顺礼少校不等蒋红山说话，带着通讯员朝村子跑去。
　　借着村子腾起的火光，蒋红山上校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到攻击部队已经接近了村子。
　　“让1营从右面迂回上去。”蒋红山对跟在他身边的参谋下了命令。
　　大约过了一刻钟，村庄上方腾起一颗绿色的信号弹，报告已经夺回了这个挡在大路上的村子。
　　不等连排长下命令，重机枪手张狗娃爬起来对副手周钦义叫道，“赶紧上去！快！”说着动手拆开枪身和支架。而周钦义则飞快地整理弹药箱。
　　张狗娃操作的这款重机枪是风冷式的，总重量比原先水冷式轻了约10公斤，即使拆开了，行军仍需三个士兵，一个负责枪身，一个负责三角架，最后一个负责弹药。
　　“机炮连，跑步前进。”连长的命令传了下来。
　　蒋红山上校跟随机炮连进入了燃烧的村庄，村口当街躺着一具尸体，两个士兵押着五个俘虏过来，“赶快送团部审问。”蒋红山喊道。
　　上士认出了团长，大声重复了命令，“是，赶快送团部审问。”
　　“你们营长呢？”
　　“没见到……我是9连的，敌人已经上来了……”
　　村子西南的爆炸声和枪声越来越密集，估计是3营和增援的敌人接火了。蒋红山拔出手枪，对押送俘虏的上士叫道，“不要走了，团部就设在这里。”他对跟着他的警卫说，“跑步回去，命令2营赶紧上来。”
　　3营立足未稳便遭到了德军的反击，追逐着德军冲出村外的3营被赶了回来，一度时间又被德军夺回了半个村子，3营和德国人在村子里逐屋争夺，隔着十几米互掷手榴弹，在2营抵达后再次将德军赶出了村庄，由于地形不熟，蒋红山传令部队停止进攻，就地构筑工事等待天亮。
　　24团转入防御后，德军的反击也停止了。爆响了半夜的枪炮声沉寂下来，蒋红山检查了顶在前沿的3营阵地，派人联络了从右翼迂回的1营，并向南北两翼派出了警戒部队，然后回到了临时设立的团部。
　　团部配有德语翻译，蒋红山上校亲自审问了俘虏的德军，确认对手的番号是德20军，敌情通报中赫赫有名的王牌军。
　　“只有一个20军？”蒋红山有些不信。
　　被俘的德军最高军衔是个中尉，胳膊负伤了，被胡乱包了一条绷带，鲜血不停地往下滴，俘虏脸上有一大块乌青，赌咒说他说的完全是实话。
　　“立即报告师部。”蒋红山对参谋长说，“派人将这个中尉送师部，给他重新包扎下。”
　　一个军就将21军打的落花流水？蒋红山有些不信，派人将本团收容的21军散兵找来，详细问了情况，溃兵都是63师187团的，得知这个村子原是187团团部所在，溃兵中军衔最高的是一个少尉，在蒋红山上校面前不停地发抖，担心会按临阵脱逃的军法受到处置，蒋红山现在顾不上处理他，详细了解了少尉所接受的命令和经历的战斗，确认187团朝卢布林市区方向突围了。
　　“将他们押送后方，交他们部队处置吧。”蒋红山冷冷地说。
　　“看来21军主力缩回卢布林了，63师……”参谋长斟酌着用词。
　　“21军给国防军丢脸了，如果敌人仅是一个军的话。”蒋红山说，“如果情况属实，我们可以在这里狠狠教训一下德国人。伤亡情况统计出来了？”
　　“还在统计。主要是3营，其他不要紧。”
　　“3营干的不错！”蒋红山肯定了3营主动攻击的精神，“军里马上会有命令，抓紧让部队休息，这一路狂奔给累坏了。”
　　的确，当关兴顺准将在凌晨3时来到24团据守的村庄时，到处看到正在酣睡的官兵。
　　“军部决定我师正面突向卢布林，敌人应当就是一个军，阎军长已经跟21军沟通了联系，他们的南面，西面都有敌人，由此推断我们的正面之敌不超过一个师。明天早上七点整发起攻击，22团在你们的左翼，23团在右翼，炮团掩护你团方向，他们正在你们身后构筑阵地。你团不必等友邻部队，有没有问题？”关兴顺问蒋红山。
　　“没有问题。”
　　“那好，就这样办。我的师部就设在这里了，你赶紧搬家吧。”
　　蒋红山立正答了声是。看看表，距离预定的进攻时间只剩三个半小时了，他必须研究布置各营进攻的方向和位置，还要和炮兵协商，时间很紧张，“请允许我安排进攻事宜。”
　　“允许，你去吧。”关兴顺准将的时间也很紧张。
　　当第一缕晨曦照亮了村庄小教堂顶端的十字架的时候，炮8团的24门75mm榴炮的轰击拉开了进攻的序幕，8师的三个步兵团在两个小时内先后投入了进攻。
　　关兴顺准将在24团夜战夺取的村庄建立了观察所，尤其关注位于中路的24团的攻击。和一般部队不同的是，在8师，24团这个番号排在最后的团队却是当之无愧的主力。所以关兴顺才将该团充作了全师的前锋。在关兴顺看来，只要24团达成中路突破，这仗就赢了。不就是20多公里吗？搞得好今天就可以突入卢布林跟21军会师。
　　关兴顺不去考虑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个师的任务，既然军长下令突入卢布林，那就简单了。
　　但24团的攻击却不顺利，在一片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带，德军构筑了坚强的防御阵地，24团在炮兵的掩护下接连发起了两次营级规模的攻击都被打了下来，望远镜里，关师长估计两次冲锋至少付出了100人左右的伤亡。
　　“叫蒋红山停止攻击！问一下22团的位置！”关兴顺焦躁起来。
　　很快，蒋红山上校来到了临时师部，“师长，不能停止，我要求全团出击！”
　　“我不是叫你停止吗？正面敌人的火力太强，等侧翼支援一下就好办了。”
　　“我的兵还钉在敌人前沿，你让我怎么撤？”蒋红山朝西一指，“3营还钉在阵地前，我要求全团出击，一锤子砸死它！”
　　从24团左翼发起攻击的3营的确还钉在阵地上，灌木林挡住了师部观察所的视线，使得关师长看不到3营的战况。当攻击失利时，党营长没有指挥部队退回攻击阵位重振队势，而是命令部队就地卧倒寻找掩体，和德军激烈地对射起来。这是没办法的事，看过地形后，党顺礼少校发现撤退很难，那样做所遭受的伤亡不比进攻少。
　　而部队已经红了眼，昨晚到现在，这个主力营已经承受了重大的伤亡。
　　步兵在做再次攻击前的调整，机炮连的四挺重机枪和四门迫击炮则拼命压制着德军的火力，为步兵撕开调整做火力掩护。
　　班长、重机枪手张狗娃的重机枪阵地就建在一块高地上，所谓高地，不过比周围地势略凸出一点而已。匆匆架好机枪后，张狗娃上士便开始了他疯狂的射击，一连打光了两个弹箱，对面的一挺重机枪被他彻底打哑了，但副手周钦义拎上来的子弹打光了，“班长，我去取子弹。”不等张狗娃放话，周钦义爬起来便往后跑，心急忘了隐蔽，一梭子机枪子弹钉上了他，从右腰到左肩，一排血洞出现在这个年轻士兵的背部，周钦义一声不吭就栽倒了。
　　射手和副射手是形影不离的战友，目睹了小周的阵亡，张狗娃叫了一声便跳起来，尚未跑出半步，一颗子弹将他击倒在机枪阵位上。副班长卢兴明匍匐着爬过来，见张狗娃还活着，神智也清醒着。子弹击中了张狗娃的肩部，却不致命。
　　“班长，我送你下去。”用急救包简单处理了伤口，卢兴明向班里的另一名士兵招手。
　　“胡闹！别管我，赶紧的拿子弹，部队马上要冲锋了，不要让机枪停了……你来打……”张狗娃上士努力移动身体，让出了射击阵位。
　　子弹送上来了，冲锋的哨子也吹响了，卢兴明接好弹链，抹了把泪水，喊道，“周钦义，兄弟给你报仇了……”重机枪再次呼啸起来。
　　当22团在24团侧翼投入进攻后，德军无奈撤退了。中午时分，8师进抵德军匆匆构筑的二线阵地。如上午的血战再次上演，冲锋，反冲锋，不同肤色的两支军队为了各自的国家殊死搏杀着，成百上千名风华正茂的青年血染疆场。
　　关兴顺准将以为今天不会突破德军阵地了，一直没使用的23团仅仅一个下午就付出了400左右的伤亡！他叫停了进攻，用无线电报要求军里调炮兵支援。然后召集手下的主要军官开会，拒绝了蒋红山提出的夜袭意见，认为部队连续行军作战过于疲劳了，“今晚不打了，明天再说。反正军长也没有要求我们今天就进卢布林。”
　　“21军那帮东北佬怎么搞的？真的被德国人打残了？我们已经攻到了他们门前了，为什么不接应一下？”
　　“不许评说友军！先跟你们打个招呼，等跟21军会师，不许胡说八道！这是军长反复要求的，再跟你们说一遍。”
　　会议结束后不久，关师长接到前沿的报告，说德军好像撤退了。关兴顺不放心，将侦察营撒了出去。侦察营整天练习的就是夜战摸岗，横竖不会吃亏。尚未接到侦察营的回复，最前沿的22团来人报告，德军确实撤退了，部队正衔尾紧追。
　　“胡闹！谁让你们追击的？”关兴顺大怒，担心22团中伏，急忙通知其余两个步兵团协同行动。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撕碎了夜晚的宁静，迫击炮和突击炮的爆炸声也加入了合唱，偶尔夹杂着榴弹炮震耳的轰鸣。
　　关兴顺以为是21军出击导致了德军的撤退。实际情况是左翼7师的有力穿插动摇了德军的防线，德军判断自己无力阻隔两支华军的会师后主动向西撤退了……疲惫不堪的第8师连夜西进，在凌晨与出城接应的21军部队会师了。


第二十二节 波东战役（三）
　　在北路第3军为击破德军封锁与困守卢布林的21军会师而连番血战的同时，南路主力之战也打响了。
　　张作相在卢布林遭到德军两个军攻击陷入危局误导了石大寿，他以为在维斯瓦河东岸的德军已经逸出了他的预设战场，尽管遵王明远将令赶至第2集团军指挥部的熊勋中将提出了异议，认为这不太可能。熊勋是从时间上推算的，从11月下旬德军发起攻击，斯塔洛瓦沃拉陷落是11月28日左右，21军全面接敌是12月3日，五天时间里德军能运送多少兵力？根据军情局关于东线德军装备情况的报告，德军没有配备多少汽车呀，全靠两条腿而且依靠一条公路，德军即使是不吃不睡的铁人也不可能将两个军投放到卢布林！熊勋的计算是三个师，这是上限了，而且这股击败21军的德军还不可能携带过多的辎重！
　　不要相信21军胡扯！在维斯瓦河东岸的德军还在斯塔洛瓦沃拉附近，最大的可能是在热舒夫和斯塔洛瓦沃拉之间！
　　这股敌人预计兵力在6-7个师，由于远征军是逐次投入，熊勋提醒石大寿注意德军设伏以待，远征军南下的消息无法彻底瞒过德国人，德军飞机屡次轰炸利沃夫，不发现公路上庞大的华军车队是不可能的。熊勋由此建议，远征军主力不再分兵，将五个军抱在一起，循利沃夫——热舒夫大道西进，第一步先南下夺回克拉科夫这个要点，此举将对陷入苦战的俄第11集团军以有力之支援，最好能在克拉科夫东南的德军歼灭或击溃，封闭波兰战役南线德军的总突破口和补给枢纽，视情况再决定打击维斯瓦河两岸德军的一股。至于卢布林方向，有第3军接应，21军不需过多忧虑，实在不行，3军和21军可以东撤退回乌克兰。
　　熊勋进而提到了5军和9军，建议总部将这两个得到休整和补充的军西调利沃夫方向，和3军、21军组成一个新的战役集团，必要时直接增援华沙方向之俄军。
　　熊勋计划等于推翻了叶延冰之前设计的在克拉科夫至卢布林之间分割歼灭德军的计划，将打击的重点分别转向了南方和北方，将远征军一分为二至于两个互不相连的战场。
　　石大寿却不能同意熊勋的建议。他现在被卢布林战局左右了，最大的担心不是21军被歼灭，而是德军越过利沃夫攻击华沙，一旦南北两路德军在华沙以东会师，俄军西方面军将陷入合围！虽然在德军的后方有中国远征军，但数十万大军被合围则意味着补给断绝，以西南方面军在克拉科夫和保加利亚表现出的战斗力，石大寿真的不敢设想西方面军被合围后的情况，一旦俄军波兰战线彻底崩溃，且不说远征军将要承受的巨大压力，光是政治上的责任就背不起！
　　总统为何免去取得罗马尼亚大捷的叶延冰的职务并将其召回？石大寿绝不敢再犯这类错误。何况，21军也不容有失，如果开创一个整军被歼灭的战例，他的军事生涯也差不多到头了。当然那种情况下追究责任他不是那个最大的，但毕竟他已出任波兰方向前敌总指挥，责任他不背要谁来背？
　　所以，石大寿并没有接受熊勋的提醒，一面严令北线第3军向卢布林靠过去以解21军之厄，另一方面则督率所部五个军从利沃夫兵分两路直扑波兰，南面以10、12两军为一路，从卢巴丘克沿桑河左岸扑向斯塔洛瓦沃拉，南路三个军（7、15、16）循热舒夫至——登比察大路前进，向北转向斯塔洛瓦沃拉。
　　石大寿当然履行了程序，他向留守文尼察的王明远上报了自己的决定，王明远迅速回电表示同意，特别指出了卢布林，明确要求卢布林必须确保，不准德军一兵一卒越过卢布林。
　　熊勋在石大寿之后也将自己的意见报给了王明远，并且指出，他留在南线并无作用，请求返回文尼察。
　　王明远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文尼察总部评估了两位集团军司令截然不同的作战计划后，倾向熊勋计划的参谋占了上风，留在王明远身边的第1集团军参谋长薛晓才就是熊勋计划的支持者。
　　王明远一面关注着卢布林方向的战事，一面思考着远征军布局，在12月9日作出了决定，调5军和9军至卢布林方向作战，重新调整了远征军指挥序列，以5、9、3、21军归第1集团军指挥，卢布林方向战局由第1集团军负责，在熊勋中将归来之前，第3军和第21军直接受总部指挥。
　　这等于部分接受了熊勋意见，却没有修正石大寿在热舒夫—斯塔洛瓦沃拉方向的部署。
　　一位西方著名军事统帅曾著文指出，战略是一种应急措施。德军第20军在卢布林方向的得手调动了华军，使得远征军高层患得患失起来。当然，如果21军击退德20军对卢布林的进攻，情况会有所不同。在任何时候，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以歼灭敌有生力量为目标都是军事学的铁律。但波东战役却背上了政治的包袱，军事部署就不无值得商榷之处了。
　　12月10日，焦虑中的王明远上将终于收到了第一个好消息，阎树林少将的第3军在卢布林东郊击穿了德军的防御线，正在向卢布林挺进，预计最多十二个小时即可与21军会师。其第7师向南迂回顺利，未遭遇有力之抵抗。阎树林少将判断卢布林方向之德军最多三个师，绝非之前通报的有六个师之多。
　　这个消息基本打消了王明远的顾虑。他一面命令阎树林继续向西攻击实现与21军的会师，一面令张作相向东接应，力争合围并歼灭德军一部。王明远在电报中通报了调整指挥序列的决定，明确指出，在熊勋中将未就位前，卢布林方向的战事由阎树林少将统一负责，要21军接受阎少将之指挥以协调两军之动作。
　　电报发出后，王明远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即南线的压力加重了，如果德军主力不在卢布林，那么他们在哪里？10日晚七时，王明远急电石大寿，指出德军在斯塔洛瓦沃拉方向有一个重兵集团，要石大寿着意应对。由于卢布林局势缓和，北线危机顿解，南线之进兵必得慎重，如能在热舒夫至斯塔洛瓦沃拉之间抓住德军主力当然很好，如果不行，则集中兵力北进卢布林，争取歼灭德第20军，视情况再定下一步行动。
　　次日凌晨三时十分，已经睡下的王明远被薛晓才叫醒，看过石大寿急电后大骂了两句，骂谁，薛晓才也没听清。因为石大寿报告，循桑河左岸西进的第10军遭到了优势德军的突袭，前锋第29师与主力之间楔入了德军重兵，战斗正在激烈进行中，根据10军的报告，德军暴露的师级番号有六个之多。
　　“熊勋不是提醒他注意德军设伏以待吗？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程建国不是调了一个联队的飞机到利沃夫吗？为什么得不到准确的情报？”
　　“近日那边一直是阴天，云层很厚，飞机侦察很不利。而且，那一边地形很复杂……”
　　“12军呢？吴佩孚在哪里？”王明远想起了在罗马尼亚打穿插成就大名的吴佩孚。
　　“他应当在10军的后面。”薛晓才回忆了一下之前接到的电报，“吴佩孚在桑河北岸。”
　　“该死！真是该死！这个石大寿，怎么搞得嘛。”王明远嫌电灯不亮，又拧亮了手电照着地图使劲看。指挥官最忌主动权的丧失，现在第29师陷入重围，石大寿就被德军拿去了主动权。
　　“司令，我们离前线太远，不宜乱发指示……”薛晓菜提醒道。
　　“石大寿的决心呢？为什么不说？”王明远气愤地将手里捏着的电报扔到了地上，“立即沟通与第10军的联系，要蒋存先上报详细情况。”
　　经过难熬的等待，一个小时后，石大寿的电报先到了。第2集团军司令部判断维斯瓦河东岸德军主力集中在了斯塔洛瓦沃拉以东，初步判定攻击第10军的德军应有3个军共8-9个师，石大寿决定命第第12军渡过桑河，与10军靠在一起就地固守，牢牢吸住德军，他则指挥手里的三个军加快行军速度从登比察循大路北上增援过去，力争在斯塔洛瓦沃拉打一个大歼灭战。
　　“也只能如此了。”王明远盯着地图看了一气，“要他注意自己的南边吧，别在南面出问题！那边也有德国人！”
　　王明远预感到了对手的高明。
　　“看来之前的判断都是错的，这一路德军绝不止10个师。地形不熟，敌情不明，这仗真他妈难打。”薛晓才叹了口气。
　　听熊勋的意见就好了……王明远心里懊悔不已，“给石司令回电，总部尊重他的决定。我们进行波东战役的目的是什么他清楚，绝不能出现成建制部队被消灭的情况！与29师的联系要尽快打通。”
　　给石大寿的电报刚发出，第10军的电报到了，毕竟身处前线，第10军军长蒋存先中将的电文对战场情况的描述就详细了许多：位于桑河西岸的第10军受到德军五个师的夹击，突前的第29师与军主力之间楔进了不少于一个师的德军，29师三面受敌陷入苦战，军主力在抵抗来自北面和攻击的同时，正在努力击破西面德军，向29师靠拢。蒋存先在电报里建议吴佩孚的12军迅速北渡桑河，与自己靠在一起。
　　“10军是北方军基本部队，战斗力不用怀疑。司令且宽心，即便德军有八九个师也不怕，等12军加入战团，局势将会缓解。”薛晓才宽慰道。
　　“我是担心29师被冲散！如果抱成一团最好……直接联系29师！”
　　天亮后，29师的联系尚未建立，又一个坏消息传来，在热舒夫以北发现了德军，位于第2集团军最左翼的第7军已经接火。
　　“很明显，这一路德军的任务是钳制石大寿向北的增援！我担心维斯瓦河西岸的德军调过来了，他们的目标是我们！”薛晓才得出了结论，“司令，要不要通报俄方？这种情况下，俄国人的压力就小多了。”
　　波东战役就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展开了。本来处于绝对自由的远征军主力甫一进波兰就陷入了被动。王明远低估了鲁登道夫和霍夫曼的能力，猎人反而成为了猎物，这在战争史上是常有的事。
　　王明远在签发每一份电报时都感到了深切的痛苦。他的每一个决定都要写入阵中日志，这是司令部条令所规定的。他不是担心自己负战败的责任，而是担心国家承受不起战败的损失。作为首任国防部长，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六年半，国防军每一个师，每一个军的组建都经过了他的手，他对这些部队的历史沿革如数家珍，对每个师级以上主官的履历了如指掌。他更清楚国家军备的家底，总统是用国防军来赌国运啊。组建远征军，国防军调出了整整9个军，占国防军现役军的三分之一强！三个独立重炮师的两个调给了远征军，重装备的三分之二（大口径火炮，汽车以及珍贵无比的飞机）也配给了远征军，导致国内一些“二等师”没有了炮兵。打仗就是烧钱，一发大口径炮弹要耗掉一户家庭三个月的生活费！总统在出发前曾开玩笑对他说，不要心疼钱，会有人替我们出钱的！你只要打好仗就可以了……接任远征军司令官后对于战争的耗费总算有了深切的了解，这种仗岂是我们那种穷国打的？也只有总统才有这样的气魄……就算不去考虑耗费，总不能成建制丢掉部队吧？
　　王明远在作战室沉思着。在参谋们眼里，司令官不愧是跟随总统起兵的元勋，这种临阵不乱的静气就足够自己学一辈子了。他们都读过一些纪念广州起兵的文章，难怪人家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就能独当一面……他们岂能明白王明远此刻胸中翻腾的巨浪？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存亡！
　　王明远甚至羡慕被撤职回国的叶延冰了，发现自己承受压力的能力真不如叶延冰！叶延冰在罗马尼亚打的潇洒自如，给总参的电报他都看到了，从中读不到任何一点犹豫和痛苦。为何轮到自己就如此艰难？都说运动战是国防军的取胜法宝，又有谁能理解运动战对统帅的压力？如果是保持一条完整的战线，自己何至于如此患得患失？


第二十三节 波东战役（四）
　　北线，卢布林。
　　接到阎树林少将的敌情分析出击命令的电文后，张作相和郭松龄终于醒悟过来，攻击自己的德军根本就不是两个军高达6-7个师！怨不得他们这两日对卢布林的强攻感觉乏力呢，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试探性进攻，而是敌人的主力都部署至两翼后对自己猥缩于市区主力的牵制性行动！竟然将21军唬住了，连出城接应增援而来的友军都畏首畏尾！
　　这下子算是将老长官的脸丢尽了！张作相真不知道将来如何面对老长官，卢布林一战，先不说21军遭受了近七千损失（含失踪），关键是打掉了21军的气势。当初还信誓旦旦地向上峰拍胸脯呢，说21军都是关东子弟，适应寒区作战云云。实战一比较，比起人家都是南蛮子的第3军真的差远了，将领眼光不如，士兵的拼命精神也不如！
　　当初中枢调老长官进京，张作相与老长官的亲信圈子密谋如何抗拒这道“削藩”令，张作相当时是少数派，主张老长官接受任命赴京。已经离开军队到地方上当了副省长的常阴槐大骂他是被中枢招安的叛徒，他没有申辩。他是建立在力量的对比之上的，老长官所依赖的力量就是一个21军，而北方军区常住四五个军，光是辽宁一省，就有锦州的10军和昌图的9军，特别是第9军，那是国防军三大王牌之一，鲁山元帅的起家部队，无论是装备还是训练都高出21军不是一点半点，老长官是聪明人，怎么能看不清形势？至于日本人更是靠不住！在山东战役之前，日本人一直因铁路建设问题跟东北交涉，希望获得更多的筑路权，但被郑双庆等人严词拒绝。山东战役之后，日人的气焰大为收敛，连山东战役间调关东州增援的那个师团也调回国了，常阴槐所说的拉住日本人对抗中枢的法子且不说卖国大节，关键是根本不靠谱！果然，老长官在三天后回电中枢，表示接受中枢的任命，带着家眷去了北京。临别之际，老长官将他叫到家里，叮嘱他带好部队，看顾好这点血脉，21军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只要21军在，大家就不会没前途……
　　言犹在耳。但21军出国第一战就打败了，很丢人。如果对手真是两个军6-7个师还好说些，毕竟面对的是号称天下第一强军的德军，但如果真如阎树林判断的只是一个军，21军以逸待劳打成这样，将来真不知会是什么结果，被国防部裁撤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顾不上羞愧，现在只剩下戴罪立功了。张作相和郭松龄在确信左翼已与3军建立直接的联系后，决定立即组织发起反击，争取将德国人咬住吃掉一块以挽回声誉。但部队从固守转入进攻是极为复杂的事，还涉及到与第3军的协同问题，王明远总司令已经明确21军接受第3军指挥，所以他们将自己紧急拟定的向南反击击溃南面德军后向东迂回与第3军包围歼灭卢布林东郊德军的方案报给了阎树林少将，阎树林迅速回电，“7师向南迂回，在确保卢布林安全的前提下应以主力向西南出击以截断德军西撤之通道。”
　　12月13日，就在南线主力会战进入高潮之际，卢布林攻守逆转，从东面进攻的第3军主力将德军第20军压向了西南，自卢布林出击的21军61师附带62师一个加强团向南发起反击，击退了德军。德军果然向西南方向退却，但21军出击部队和迂回截击的第3军第7师未能按照阎树林少将规定的时间会师，德军第20军主力逸出了合围圈，华军只抓住了德军殿后部队约一个团，在维斯瓦河东岸将其歼灭，连同第3军在卢布林东郊战斗所获，卢布林反击战总计歼敌约5000，其中俘虏1500，缴获大炮21门和大批军资。华军在卢布林战役中损失9000人余人，绝大部分是21军的损失。
　　12月15日，卢布林战役降下了帷幕。这一天傍晚，第1集团军司令官熊勋中将抵达卢布林，凌晨2点，熊勋中将召集21、3两军师以上军官召开作战会议。
　　熊勋没有指责21军的失败，也没有表扬第3军的解围，他甚至没有跟阎树林和张作相握手寒暄，开门见山，首先通报了南线最新战况，“……情况就是这样。第2集团军五个军跟大约12个德军师和2个奥军师搅在一起了，由于布势不利，我军并未发挥出兵力优势。第29师的困境捆住了第2集团军，使得石司令放不开手脚南向反击德奥联军……在5、9两军尚未抵达战场前，我们怎么办？我想听一听你们的意见。”
　　无论是阎树林还是张作相，都跟熊勋不熟。认识倒是认识，阎树林在蒙山军勤王之役后期的娘子关之战中就认识熊勋了，那是熊勋已经是连长，而他只是刚“入伙”的新兵，之后熊勋跟随鲁山便去了东北，阎树林却一直在第五镇缓慢地升迁。张作相也早认识熊勋了，但没有任何交情，熊勋建国后一直在外蒙带第5军，接任第9军军长后在北满，除了北方军区范围很大的会议，一般也见不到面。但熊勋在远征军已是名将，罗马尼亚战役证明了人家的能力，如今更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了。
　　“熊司令，既然如此，不如我军全军南下，先配合石司令的第2集团军歼灭南线敌人。”张作相看熊勋望向自己，小心翼翼地说道，“职部在卢布林打的不好，愿为先锋以戴罪立功……”
　　“不要提什么戴罪立功。”熊勋摆摆手，“胜负乃兵家常事。何况，21军守住卢布林就是胜利。阎军长，你的意见呢？”
　　“我担心德军这次有一个针对我军的大阴谋……在5军和9军没上来之前，决不能全军南下。我建议还是留辅忱（张作相字）兄于卢布林，职部南下策应第2集团军以解其困厄……”
　　“不，还是应由我部南下作战……”郭松龄叫道。
　　“阎军长，贵部伤亡如何？”
　　“除第8师有所损伤，主力实力尚存。”阎树林起立回答。
　　“卢布林有多少俄军？”熊勋问张作相。
　　“战前大约有4500人，但战斗部队只有一个不满员的团。我部接管卢布林防务后，俄军就撤走了，带着他们的辎重。”
　　“我同意阎军长的部分看法，”熊勋慢吞吞地说，“德国人有一个针对我军的计划，现在应当大部明朗了，或许德国人认为他们一个可以打我们两个，否则这个计划就不会成功。由于我们没有逮到20军，所以卢布林必须留下足够的部队，这是我们下一场战役的支撑点。我决定留21军和第8师在这儿，阎军长带你其余的部队南下吧。把声势造得大一些，或许不等你到斯塔洛瓦沃拉，那边就分出胜负了，所以不必急，就兵力而言，我军占据优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阎树林立正道。
　　“不，你不明白。斯塔洛瓦沃拉不会抓住德国人的，但卢布林方向需要更多的兵力。下一场战役将是我们第1集团军扮演主力，我需要你的军。国内大选马上要进行了，想着给总统送一份大礼，看来很难。我的司令部就设在卢布林，保持联系。好了，散会吧，我要去看看部队。”说完，熊勋站起身，表示会议已经结束了。
　　师长们没有机会阐述对战局的看法。关兴顺对熊勋中将将自己的师留在卢布林有些不满，更为熊勋只字不提张作相的指挥失误而忿怒。第8师确实遭受了较大的伤亡，尤其是24团，这都是拜21军所赐。很久以后，出生山东军系统的关兴顺才有机会当面聆听熊勋将军的真实想法，其实很简单，当时不应追究战败的责任，更不能临阵易将，如果是蒙山军系统的部队，换一个军长不至于出问题，但21军不行，除非你有足够的兵力替代它。
　　奖惩的妙用对于任何一级组织都是一个大课题，不止是军队。熊勋的态度让21军高层安了心，张作相在陪同熊勋视察所部时反复表示，一定在下面的战斗中挽回21军的声誉，绝不辜负熊司令的厚望。
　　熊勋微笑着说，“其实我们的部队没什么声誉，除了老六师等少数部队外。我们的将领们，包括我，也没什么指挥大兵团的经验。因为这样规模的战争对于我们都是第一次。现在至少可以证明，我们可以在运动战中击败德国人。21军的失利不算什么，至少我是这样看的，王司令也抱有同样的想法。现在你不要再去想已经过去的事了，好好琢磨下一步的战事吧。”
　　这是胡说。王明远从未说过这样的话。熊勋离开第2集团军后根本就没有见王明远。这是一种驭将之术，远征军赴俄之战中涌现了一批帅才，熊勋是其中较为出色的一员。
　　卢布林战役对斯塔洛瓦沃拉战役发生了影响。国防军后来将远征军第2集团军举行的斯塔洛瓦沃拉战役统一称呼为桑河战役，因为主战场是在桑河两岸。第2集团军第10军、第12军、第16、第15军和独立重炮1师在桑河两岸与德军进行了极为残酷的血战，石大寿以第7军在热舒夫以南挡住了德奥联军，集中四个军于斯塔洛瓦沃拉以东和德军9个师进行了为期一周的激烈战斗。
　　战役的核心是被合围的国防军第29师。德军以29师为钓饵，计划在石大寿主力未至前歼灭急于救援29师的第10军主力，他们将12军拦阻于桑河右岸，并且切断了15、16军北上的通道。战役的第一阶段的核心是第10军，蒋存先少将指挥的第10军不仅没有救出29师，自己也陷入了重围。两个包围圈相隔约10公里，双方炮声相闻但无法会合，根据石大寿的命令，蒋存先指挥的第10军主力不再企图救援29师而是就地掘壕固守，德军则对两个包围圈展开了攻击。由于华军防御圈面积狭小，在德军优势炮火及飞机轰炸下承受了重大伤亡，但第10军据守的两个防御圈均顶住了巨大压力，牵制了约6个师的德军主力，为战役逆转创造了条件。
　　第二阶段的焦点是吴佩孚指挥的第12军。吴佩孚展现了铁血战将的气魄，在两次强渡桑河失利后，吴佩孚以第34师牵制桑河右岸的德军，亲率35、36两师在炮1师支援下乘夜分数路强渡桑河，冰面早已被炮火撕成碎片，部队由于缺少渡船，突击部队只能在可以涉渡的几个点徒涉渡河，在付出重大伤亡后突破了桑河防线，击溃了当面德军。12军主力强渡桑河是战役主动权转回华军的标志，12军为此付出了4000余人的伤亡，其中失踪1200余人，包括一名副团长和两名营长，他们都葬身于桑河的波涛中了。
　　12月20日，也就是国内大选日的凌晨，35师103团第一个冲开了10军主力的南部包围圈与第30师88团会师，粉碎了德军的战役企图。103团由此获“桑河团”荣誉称号。同日下午，高虎子少将的16军击破了德军在热舒夫以北的防御线，顺大路冲向了斯塔洛瓦沃拉，亲自指挥桑河战役的霍夫曼将军判断大局已不可挽回，集中力量对已被合围数日的29师发起了最后突击，德军从西面和北面突破了29师防线，但10军28师和12军36师几乎同时也击破了德军东、南两面的阻击，数万大军在极为狭小的战场血拼，战至次日凌晨，德军撤退，华军转入追击，桑河战役基本落下帷幕，但在热舒夫以南及桑河以北的战斗仍进行了三天，在获知卢布林方向华军迅速南下后，霍夫曼撤出了他的部队，通过早已建好的十几座浮桥撤向了维斯瓦河西岸。
　　在石大寿司令部“督战”的俄军副总参谋长阿尔杰米耶夫中将强烈要求华军强渡维斯瓦河继续压迫德军以解俄军西方面军的危机，但石大寿却以部队伤亡过大疲劳过度急需补充休整为理由终止了桑河战役，第2集团军主力在维斯瓦河西岸转入了防御。
　　波东战役并未结束，焦点转向了南线，在纷飞的大雪中，第7军和随后调来的丁小富指挥的第15军击退了四个德奥师的阻击，收复了普热梅希尔，一直追击德奥联军至杜克拉山口才停下步来。
　　波东战役结束了，但波兰之战仍在进行中。由于中国远征军击败了南翼德军，致使德军合围俄军西方面军的计划失败，俄军西方面军虽然遭受了惨重损失并被迫向东后撤了200公里，但主力未被德军合围，华沙仍在俄军控制之下。波兰战役后期，应俄军统帅部强烈要求，熊勋率第1集团军西进华沙，掩护了西方面军的撤退并接管了俄军格鲁耶茨——托马舒夫战线，激烈的战斗一直进行到1917年元月才消停下来。
　　至此，远征军主力9个军全部自乌克兰进入波兰，在卢布林和斯塔洛瓦沃拉进行了两场由远征军主导的战役，事后被总参战史局统称为波东战役。是役，华军歼敌约4.2万人，其中俘敌9000，自己付出了4.9万人的伤亡。第29师失去战斗力，全师阵亡、负伤、失踪官兵高达5500人，不得不提前离开波兰返回利沃夫休整补充。
　　远征军总部迅速表彰了一批在波东战役中立下功勋的部队和将领，第12军，第3军之第8师，第10军第28师，第7军之19师，第16军之47师获通令嘉奖。第1集团军司令官熊勋被晋升为上将，第12军军长吴佩孚、第3军军长阎树林获二级卓越勋章并被晋升为中将。值得一提的是吴佩孚是国防军系统中非蒙山军嫡系将领中第一个获得卓越勋章的将领。
　　指挥了桑河战役的石大寿上将和在桑河左岸坚守阵地以赢得战役胜利的蒋存先少将未获任何奖励。
　　对于波东战役，中国和德国都称自己获得了胜利。德国人认为中国远征军并未扭转波兰战局，德军击败了俄军西南方面军和西方面军，迫使俄军西方面军后撤了250公里，歼灭俄华联军58人，将战线东推250公里，占领了大半个波兰，取得了无可争辩的胜利。
　　中国人则认为远征军拯救了俄军，粉碎了德军在波兰合围并歼灭俄军主力的企图，稳定了俄军西部战线，起到了东线中流砥柱的作用。
　　公允地讲，从战略上看俄华联军无疑是胜利者，德军并未达到击破俄军迫使俄国媾和的战略目的，德军不得不继续在东线保持相当的军力，根本不能全力回师西线与英法决战。但从战术上讲，俄华联军却是无可争议的失败者。仅以波兰南翼的战役分析，俄华联军以二比一的优势仍未能合围歼灭哪怕一个德军建制师，自身的伤亡比对手高三倍有余（主要是俄国人），暴露了与德军在将领指挥、兵员素质特别是炮兵运用上巨大的差距。
　　波兰战役再次重创了俄军，进一步加剧了俄军内部的反战情绪。波兰战役中俄军的失败原因正是大批官兵的逃亡，这和两年前的情景有着云壤之别。俄军统帅部再不说这样的话了，他们在两年前曾说过，对于俄国，唯一过剩的就是人，“灰色的牲口”是对俄军士兵的侮辱，这个称呼恰恰来自自己统帅部。就在波兰战役激烈进行的当中，俄国宫廷发生了一件谋刺，几名贵族联手刺杀了深得皇室（主要是皇后）信任的传教士格里高利·拉斯普廷。刺杀事件扑朔迷离，其过程足以写一部精彩的小说。其意义却耐人寻味，其结果将很快暴露出来。一个招摇撞骗的流浪汉无足轻重，俄国最高层的分裂却给历史带来深远的影响。
　　波东战役的形式基本是运动战，对于严重缺乏指挥大兵团作战的中国将军们是一个难得的学习实践机会，战役策划及进行中暴露出的失误其实是珍贵的财富，让这支走出国门与列强并肩角力的年轻军队看到了自己的不足，提振了战胜一切敌人的信心。所以，龙谦总统在连任成功后发出的第一份电报便高度赞扬了中国远征军在波东战役的胜利，以最高统帅的名义向参加波东战役的所有参战官兵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中国远征军在波东战役的表现再次获得协约国的赞扬。只要俄国不崩溃就是一个很大的胜利，所有协约国以及协约国的潜在同盟者都这样认为。特别是英法美的政治家们，不吝给中国人以最美的赞誉。从出席龙谦连任总统宣誓就职典礼的协约国来宾级别就可以看出这一点。1910年龙谦出任中华共和国首任总统时，没有一个有分量的强国政治家出席就职典礼，但在1916年12月25日下午举行的总统就职典礼上，俄、法、英、美都派出了相当级别的阁员观礼。


中部 第二卷 一战血火 第八章 俄国，俄国


第一节 北京（一）
　　总统连任庆典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消散，长安街上装饰的彩旗仍在寒风中飘扬，共和国迎来了1917年元旦。位于首都市中心的广场一如既往地戒严了，这并未引起市民及常住北京的外国人的惊异，因为自蒙山军建政以来，西历新年第一天都要在广场举行有共和国在京的部级以上高官及各界代表出席的向无名烈士纪念碑献花祭奠的仪式，这已经成为了一个惯例。
　　历法是个大问题。中华共和国采用的是西历纪年，当初为此曾发生激烈的争论，最后的结果是中西历并存并用，官场用西历，民间用农历，连颁布的日历牌也是左右各行其道。建国第二年政务院颁布的国家法定假日中也是中西历混杂，农历春节、元宵、清明、端午、中秋、重阳均为法定公休日，其余特别的纪念日如国庆日、国会成立纪念日及元旦也列为了公休假日，采用的却是西历。
　　记者们是无所谓节假日的，节假日的新闻线索似乎更多。官方第一大报《中华报》的资深记者张远哲从来就没有休息日的概念。元旦这天，他驱车早早来到广场，在毗邻广场的警政部大门前的停车场停好他的私人轿车，凭着持有的甲级通行证，在接受检查后顺利地进入了戒备森严的广场，记者区已有了七八个同行，正在摆弄他们的照相器材，他看到了同事侯耀轩和他的新徒弟小白已经占据了一个极佳的位子，架起了笨重的照相机，他便在心中赞了声好。披着件蓝色棉大衣的老侯坐在一床叠起的军毯上打盹，小白则搓着手来回走动，以抵挡凌晨的寒气。
　　老侯是报社的首席摄影师，拍照技术绝对一流。这样的场合自然是老侯出马。如今新闻昌盛，首都的新报纸如雨后春笋，而新闻出版总署秉着新闻自由的大原则，并不公开照顾被公认为是官方第一喉舌的《中华报》。像这种场合，谁来的早谁就占据好位子，要想找一个可以拍摄全景的好位子，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提前入场。张远哲估计老侯和小白根本就没有回家，昨晚就将机器架在这里了，那床毯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兼着《中华报》副总编的张远哲历来是负责文字的，不需要管照相。他跟望着自己但不敢走过来的小白点点头，便跟冲他打招呼的《国防报》首席记者池越中校来到一边攀谈起来。1909年加入蒙山军的池越中校广东口音很重，交谈很费力。
　　张远哲今天是来找灵感的。总统办公厅对《中华报》新年献词不满意。但送审晚了，那边已经来不及做结构上的大修改，只删掉了几段歌功颂德的文字便签字盖章送回了。新闻处的态度令搞得报社很是紧张，尤其是起草献词的张远哲。《中华报》新年献词被视为政治的风向标，今年是个特别的日子，龙大总统毫无悬念地连任了，张远哲正是揣摩了龙大总统就职典礼的演说后才搞出了那篇不足2000字的献词，却不合总统府的心意。因为时间关系，重写重审已经来不及，报社决定在明天的头版安排一篇补救的文章，还是由张远哲执笔。为了写好这篇文章，张远哲决定来祭奠现场找灵感，最好的情况是龙大总统发表讲话，那样就会抓到一些自己忽略的东西。
　　张远哲认为新年献词是认真领会了总统就职演说中关于下一个任期的目标任务的。龙大总统在国会的那篇演讲篇幅并不长，他基本记下来了，回去跟同行详细核对了速记的记录，又研究了总统办公厅秘书处送来的修订稿，然后才动手写自己的文章。总统的演讲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是对他第一任的回顾，成绩讲的不多，问题说的不少，比如政府编制问题，官员作风问题，某些领域出现的贪腐问题，特别是国民生活的改善问题。当然，也用不短的篇幅讲了工业建设、国防和外交问题。第二部分则是他第二任承诺做了简要的阐述，明确指出要在实现世界和平、打造廉洁高效政府和提高国民生活质量上做出成绩，明确表示要在1916年国民收入统计数据的基础上翻一番，并且做到公平发展的前提下照顾低收入群体和少数民族边远地区……总统演讲释放的信号很明确，国家将进入和平建设时期，重心由战争转入了和平建设，这是绝大多数人所赞成的，所以总统的演讲获得了国会议员、列席代表们雷鸣般的掌声。
　　总统在就职演说上还讲了政府机构重组的问题，当然是原则性的，即开国时期的政府机构设置和职能已经不适应国家现有的形势，必须做出适应性调整。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信号，将涉及共和国高层的所有人。张远哲希望能在祭奠仪式上看出某种端倪，张远哲来祭奠现场的任务之一是重点关注的是参加祭奠的大人物，总是能从一些场合人物的出现和缺席看出一些政治气候的端倪，这是张远哲自己揣摩出的一种本事。
　　“老兄在想什么？”笔挺军装仍掩盖不住文人气质的池越笑问，“元旦献辞是出自老兄手笔吧？气势磅礴，令人热血沸腾呀。”
　　“惭愧惭愧，比起贵报那篇‘军旗所向捷报传’就不值一提了，气吞万里如虎正是雄文写照。哈哈。”
　　“那是沾了远征军连番大捷的光！比起爬冰卧雪杨威域外的远征军将士，我们这些摇笔杆子的真是惭愧呀。对了，本人已经获批赴俄了……”
　　“啊，真是令人羡慕。何时动身，兄弟一定为你饯行。”
　　“客气了，饯行就不必了，我明天就走。这次去俄国的同行不少，随后还有一个慰问团，也是国防部组织的，我是带了任务去的，12军在桑河打出了威名，出了好几个英雄，张局长要求整理出一组以普通士兵为主角的宣传文章出来，任务艰巨啊。”
　　张远哲知道池越中校口中的张局长是《国防报》社社长张梓瑜。
　　“你这么说，可就令我更加惭愧了。现在全国都关注着俄战，这回你不出名也不成了。”
　　广场热闹起来，首都各界代表打着自己的旗号陆续入场了。大学生方阵里传来阵阵的嬉闹声，这是一群最具活力的群体，他们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欢笑声，即使在这种气氛肃穆的祭奠无名烈士场合上，他们也是如此。不过没人有来制止他们，从对日战争的胜利到国防军杨威欧战，民气已经提升到一个空前的高度。与其说是祭奠阵亡的无名烈士，好不如说是一种炫耀武力的行为。
　　欧战的胜利，将国内一直存在的指责政府穷兵黩武的声音彻底打压下去了，几个反战的在野小党的报纸严重滞销就是最好的证明。天津《大公报》本是极具影响力的大报，发行量不次于《中华报》，如果除去政府机构的订阅量，《中华报》实际上不如《大公报》的。但就是因为《大公报》在年前刊登了一篇质疑出兵俄国的文章，该报便受到了强烈的抗议，导致新年份订阅量锐减，逼得《大公报》不得不重新发表支持政府参战的文章以挽回影响。新闻出版总署的一个朋友曾对他说，现在新闻不好搞啦，民意越来越绑架新闻，政府提倡的新闻自由成了一句空话。
　　波东战役后，首都大学生们再次举行了庆祝游行，据说报名参军的在校大学生极多，国防部和文教部联手在北京大学召开了首都高校师生时事座谈会，总统和总理莅临现场并答复了学生们提出了十几个问题，身穿军服的龙谦总统拒绝了学生们参军作战的愿望，对爱国热情高涨的学子们提出了几点要求，明确要求他们投身于国家的经济建设中，为建立富强、民主、文明的新中国而努力学习工作。
　　联想到总统的就职演说，张远哲明确感受到总统在为狂热的战争气氛降温，更多地将方向转回到了经济建设上了。忽然，张远哲意识到自己撰写的新年献词令总统办公厅不满的缘由了——跟总统定的调子不符！总统坦承建国以来政府工作、民主建设及民生方面存在很多问题，但新年献词却延续了以往高唱赞歌的调子，只是对未来做了美丽的憧憬，回避了改进政府工作的内容……
　　龙谦是“开国皇帝”。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绝大多数开国帝王都是新规则的制定者，在别人看来多少都有些另类。总统就职典礼历数任期内存在的问题在张远哲看来绝对不合时宜，但这正是龙谦的过人之处。他不怕别人的批评，因为他有本钱应对批评。他不怕暴露失误，因为他有更多骄人的业绩……总统在那个特殊的场合彰示了他在下一个任期革除弊端整顿吏治致富民生的决心，作为政府的主要喉舌，《中华报》确实没有领会总统的深意。
　　想通这一节，张远哲反而轻松下来。那篇颂扬风格为主的献词不是什么原则性错误，问题在于没有紧跟总统的思路。现在就好办了，组织几篇符合总统心意的文章吧……等祭奠仪式结束后，他应该去请教那个被官场视为总统心腹的女人了……
　　八点三十分，总统和国会两院议长率领一群高官从广场东面古色古香的议会大厦步入广场，喧嚣的广场肃静下来，摆在无名烈士纪念碑南面的28门礼炮开始轰鸣，祭奠仪式正式开始，礼兵们从天安门举着硕大的花圈和花篮进入广场，将花圈和花篮整齐摆放在纪念碑汉白玉基座周围。
　　主持人是参议院议长洪粤诚先生，宣读祭文的是政府总理方声远，方总理的普通话已经说的很是标准，基本听不出福建口音了。张远哲不太在意这种官样文章，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站在前排身穿没有军衔标志军服的龙大总统身上，从他这个位置可以看清楚龙谦总统周围的高官们，总统的左边都是身着便服的文官们，右面则是军装笔挺的将军们。排序很重要，表明了在国家权力舞台的地位。今天站在第一排的除了议会两院正副议长和政务院首脑外都是军人，这是祭奠仪式的性质决定的，张远哲不去研究将军们，而是关注起总统左手的文官队伍，果然在发现几个陌生的身影的同时，该出席的大员中真的少了一些人，比如警政部长陈超竟然没有出席仪式，以往他的位置很“靠前”，排在了文教部长、工业部长之后，现在却看不到那个手握警政大权的老人了……有传言说陈部长将不再出任新一届政府阁员，看来是真的，而新一届政府的组成名单应该很快公布了。
　　池越中校所关心的对象则是将军阵列。他突然发现了在国防部长封国柱元帅和总参谋长司徒均上将之间插入了一个上将。他吃了一惊，国防军的上将就那么几位，他马上断定那个排在了总参谋长之前的上将正是被撤职召回的叶延冰将军！
　　这是一个大发现。最近首都官场上对叶上将议论纷纷，说叶延冰将军的抗命激怒了俄国及协约国其他国家，导致了俄军在波兰的大败。这正是总统免去其远征军副总司令的缘由。这件事引起了军内的大哗，更引起了外交方面的风波。池越的职务可以听到很多外面听不到的传言，比如说总统对返京的叶上将很不满意，自叶上将回京，总统竟然未曾召见，这绝对不合情理，外交部有传言说总统受到盟国的压力，将严厉处置叶延冰将军了。的确，叶延冰上将现在没有任何的职务，成了一个闲人。
　　军界推测叶上将回国后的任职，众说纷纭，多认为叶上将将出任某个大军区的司令官，比如西北军区。毕竟叶上将打出了罗马尼亚大捷，有野战功勋，而且和总统有着亲戚关系，弃而不用是不可能的。也有人说叶上将将接任封帅的现职而掌管国防军人事大权，理由是总统数次批评国防部的工作，似乎总统对封帅有所不满。而封帅则确有要求下去带兵的传言……现在叶上将站在了司徒总长之前，那些叶上将将被闲置的传言肯定是谣言了……
　　很多人希望听到总统的演讲，但没有。按照例行程序，总统率共和国的文武大员们向纪念碑三鞠躬并绕行一周后，仪式的主程序就结束了，池越中校看到总统和叶延冰上将握手交谈，然后并肩离开了广场，心中最后一点疑虑终于打消了。


第二节 北京（二）
　　叶延冰自然听说了关于自己的种种传言。除了龙谦没有“接见”自己之外，没有一样靠谱的。他并不在意龙谦不见自己，那几天龙谦很忙，他知道。所以甚至没有去西郊总统府，而是按照规矩去国防部报到后便住进了东城岳父家中，除了去总参，他哪儿也没去。他在北京没有房子，倒是在济南和南京置了自己的宅子，换来的教训就是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完全没必要求田问舍，因为岗位变换太频繁啦。
　　高级将领们的住宅有两种解决渠道，第一当然是自购，就像他一样，花钱在所在城市买房子。南京那套距离东南军区司令部很近的带有花园的小洋楼他一眼就看中了，陈娴也喜欢的了不得。于是花光了他的积蓄还从岳父手里借了一点钱从一个法国人手里买了下来，如今他的父母还住在那里。
　　这种做法有点傻，更多的同行是用第二种办法解决住宅问题的，即租用军队的自建房。建国以后，军队在修建大批永久性营房的同时，也为中高级将领们建了不少房屋，大部分是和北京新城一样的五层或六层带有独立卫生间的楼房，按照军规可以家属随军的军官即可获得入住资格，当然要交租金。但比起买房就划算多了，而且水电都方便。也有一些大机关建造了不多的独立别墅供少将军衔以上的高级将领使用，国防部和总参就是这样做的，南方军区、北方军区和西南军区也这样搞过。用的当然是军队的经费，审批机关是联勤总部的营房总局。当初他任中央军区和东南军区司令官时，没有同意建高级别墅，理由当然是经费问题，部队还租占民房，高级将领们就去搞别墅住不合适。作为龙谦的至亲，他必须在各方面多加注意。后来，大约是在1913年间，联勤总部下发了禁止修建独立别墅的文件，对中高级军官的住房做了更加细致的规定，算是规范了这件事情。他听说宋晋国为此挨了批，光是检讨就写了四次才过关。而总统在国防部例会上表扬过未修建独立别墅的军区，批评了那三个军区，话说的很严厉。
　　叶延冰这次回国有些灰溜溜的感觉。虽然他清楚龙谦撤销他远征军的军职更多地是出于外交的需要，但不是每个人都清楚其中的猫腻，北方军区司令官程二虎中将就非要在沈阳为他设宴接风，还通知了驻军部队师级以上军官出席，理由是当面聆听叶司令讲解欧战的特点，以备部队改进训练。程二虎私下很为老上司打抱不平，打了胜仗却被免职，这叫什么事嘛。叶延冰当然没有给北方军区驻沈部队讲什么战术特点，他又无法跟程二虎解说详情，只在沈阳吃了顿饭，当晚便登上了回京的火车。
　　回到北京后的叶延冰更是深居简出。国防部为他举行的接风宴会也没去，只是应司徒均的要求去了趟总参，向总参报告了远征军自他离任前的情况。紧接着波东战役就打响了，叶延冰每天都乘坐司徒均派来的专车去总参作战部了解战况，随着前线的每一个消息而为之焦虑忧心。司徒均对于熊勋中将关于桑河战役的建议持肯定态度，认为那是绝对正确的应对，集中第2集团军的五个军向南扫荡，定可取得意想不到的战果。但王明远和石大寿没有那样做，最后的结果虽然救出了第29师，自身的损失也很大，战役的结果虽然击退了德军，但很难说是胜利，不能与罗马尼亚相比。后者是无可争议的胜利，前者就很难说是了……叶延冰仍记挂着陈豪中校，用总参的电台询问了前线，薛晓才回复说这个人没有回来，估计是牺牲了，他那个分队全部失踪了，没有一个人返回。
　　这个消息令叶延冰很难过。人就是这样，一个熟悉的、与其有关系的人死亡或失踪带来的情绪和那些不知道姓名的人是不一样的，作为一个军事将领，叶延冰见惯了死亡，一场战役下来总要面对那些冰冷的伤亡数字，也清楚每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鲜活的家庭，但做为军事指挥官，却很少去考虑这些，关注的是实力的损耗，战损的比较。但陈豪却是叫他姐夫的人，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很争气，无论是德州战役还是山东战役，都很争气。因为自己一道命令将其葬送了……
　　这些情绪却无法对总参谋长和总参作战部的军官们述说。
　　司徒均依旧是他的风格，点评战局毫不留情，但也承认，坐在作战部评点战局是一回事，到前线指挥战局是另一回事了。司徒均对他说，你最大的功劳是打消了之前的担心，自罗马尼亚之后，最高层就不太担心了，因为只要把握好机会，我们完全可以打败德国人。要我看，你最大的收获是发现了几员战将，特别是熊勋，这家伙真的有战略眼光。吴佩孚也不错，敢打硬仗，看来还是总统有眼光……
　　总统连任典礼叶延冰没有去。虽然他收到了封国柱送来的请柬，但最终没有去。这段时间他基本不见军队方面的人，交谈最多的是岳父陈超，作为警政部长，总统就职前是极为忙碌的，就职后就轻松些了，有时间就国际国内局势跟女婿做无所顾忌的交流，叶延冰对于政局不太关心，倒是关心岳父退休后的生活，建议岳父不要回沂南老家了，就住在北京，家人也好常见面。如果想念儿子，可以设法将陈志调京，北京不是筹建汽车厂吗？肯定要从济南抽调骨干，也不埋没陈志的专业。岳父的这套院子不小，三进格局，大大小小有几十间房子，别说陈志一家了，便是再来几家也住得下。
　　叶延冰完全赞同岳父退休的打算，警政部长这把椅子不好坐呢，首先要求精力旺盛，全国的警察和秘密警察统归警政部管辖，每天突发事件不知有多少，真不是一个年逾六旬的人干的。但叶延冰对岳父全退的打算又不赞成，觉得还是到一个清闲的机构过渡下比较好。一个忙惯的突然歇下来真不是滋味呢。
　　这是叶延冰自己的感觉。在军区司令任上自然很忙，尤其在俄国的日子里更是紧张万分，回到北京反而觉得不习惯。
　　陈超自然不会对女婿隐瞒，说，“你姐夫已经同意了我卸任的要求了，等新一届政府正式组建，我就可以歇息啦。只是继任部长不好选……”
　　“江云年富力强，不行吗？”
　　“你姐夫认为公开和秘密的警察力量归在一起有问题。他一直有压制国安总局的念头，尽管江云真的干得不赖。你看，老田升了中将，但江云的军衔仍是少将。我跟他说了两回，他愣是不表态。或许他会将警察和情治机关分开，但又顾虑机构重叠，最近总因为编制问题发脾气，连方声远都挨过训。他让梁启超的中央研究院搞了份资料，统计了历朝历代百姓供养人员的比例，西汉是最好的，九千人供养一个吃皇粮的，现在呢？只有一千多人，不到一千五百。从建国到现在，光是中枢各部，人员增加了33%！为此他大发脾气，把政务院批的一塌糊涂。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机构增设是必然的事，历朝历代都是如此，他能例外？蔡孑民几次要求将文教部拆分为文化部和教育部，总算点头了。工业部要拆分为几个部，比如化工部，重工业部和轻工业部，不分不行，对了，还有一个电子部也在筹建中。周学熙的副手多到了八九个，连我都认不全了。他总是要求精干机关，可是工业的摊子太大啦，一个部根本管不过来，特别是根据波士顿协议的美国援助源源抵达后，新开工的厂子多至上百个，都是大型工厂，涉及十几个行业，凡是讨论工业问题，都要求一把手汇报，周学熙叫苦连天，私下跟我说了好几次，连辞职的念头都有了……”
　　“军队也一样。司政后机关在膨胀，特别是政治部，以前就那么几个人，现在倒好，各军区都成立了自己的剧团，林林总总，复杂的很。一些机构成立，连司令官都不清楚……”
　　“警政部也是如此，没有办法。光是一个户籍问题就累死个人，江云一直要搞出一份全国人口的详细资料来，必要性就不消说了，警政部非常需要。这个计划从建国就在搞，投入巨大，现在总算搞出了身份证，但遗漏的多了，先不说边远山区，就是这首善之区，首都警察厅也管不住流动人口，隐患很大，身份证解决不了全部问题，去年夏天破了一个案子，抓了几个人，查获了一批来自国外的武器，连迫击炮和毒气弹都有，所谋者大啊……”
　　“竟有此事？我一点没听说……”叶延冰吃了一吓，“案子破了？不会是军队所为吧？”
　　“不是军队。应当是日本人，都是死士，江云想尽办法也没有问出结果，都被秘密处死了。这方面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秘密战线的惊心动魄之处不在你们欧战战场之下！可惜了，不然稳稳的一个元帅跑不了你的。”陈超想起女婿被撤职之事，忍不住叹了口气。
　　“岳父大人，司令跟你说起过我吗？”
　　“自然说起过。你打赢了罗马尼亚，他很高兴，破例要了酒，还逼着小娴喝了几杯。尽管你是他带出来的将军，毕竟有了亲戚关系，算是给他争了光！没有罗马尼亚的胜利，国内反战派的嘴巴就闭不上。不过，这回你得替他背点黑锅了，那段时间英法俄外交使团密集访华，都是为了远征军的事。美国人也发了话，奶奶的，”陈超难得骂了句粗话，“他也作难，只能将你调回。他跟我说，担心明远过于持重，说明远打仗的灵气不如你。”
　　叶延冰没想到龙谦对他有如此高的评价，“岳父，他有没有说起过我的差事？”
　　“你愿意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政府机构调整新建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只能是带兵了，如果让我选，我愿意到西北或者西南军区干。”
　　“为何这样想？”陈超大为诧异，全国七大军区，条件最差的就是西北和西南，“你不可怨恨你姐夫！如果说有谁知道他的苦衷，我肯定是其中之一！如果说他绝对信任谁，你肯定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
　　“岳父想哪里了？我岂能不理解他的苦衷？但我性格不喜热闹，尤其心烦官场应酬。济南、南京都是热闹所在，几乎每天都有中枢大员过去，出于礼貌都要拜会，我也不能不理人家，好像显得我盛气凌人，我又没司徒均的本事，所以还在找一个僻静所在，专心练练兵吧。”
　　“原来是这样……”陈超沉吟道，“他真没跟我提起过你的差事。不过，应当很快就安排你了。原先读史书觉得所谓帝王心术很神秘，现在感觉到不值一提，不过是平衡而已。龙谦以军队发迹，在他心目中军队的分量始终第一。你也算军方重镇了，不处理好你的事会引起一些麻烦。成功的帝王从来都是抓两头略中间，大事不必提了，反而是别人眼里不在意的小事，在他看来却是了不得的大事。见微知著就是这个意思，总要将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军队在国外打仗，为了外国人的情绪处分功臣会寒了军队的心。所以他会给你一个不错的差事的，这点我坚信。”
　　翁婿俩深谈的第二天，叶延冰接到总统办公厅主任古小林的电话，请他出席元旦日广场祭奠仪式，说总统请他一定出席。叶延冰不能不照办。他知道这是龙谦让他在公众场合亮相，然后就会安排他的工作了。他盘算了各种可能，军中上将以上就那么几位，所以他的选择很有限。祭奠仪式后，龙谦果然抛开别人和他聊了一气，话题不过是一般性的寒暄，这是故意的，叶延冰清楚，龙谦这样做就是给别人看的，最后，龙谦要他跟自己一起走，“反正你闲着，到我那里吧，一些事我要跟你谈谈。你嫂子准备了火锅，陈先生、小娴跟孩子现在应该已经过去了。”
　　叶延冰楞了下，按照称呼，他应该叫陈淑为姐，但龙谦却用了嫂子的称呼。
　　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龙兴华向姨夫提了好多欧战的问题，叶延冰发现兴华对于军事的了解很深，不像一个刚进中学的孩子。不涉及秘密的，他全部做了回答，龙谦并未打断他们的谈话，一直笑眯眯地听着他们的交谈。饭后，龙谦和叶延冰到书房谈话。
　　“关于你的工作，有什么打算？”
　　“听你的安排。”
　　“在家里就不要用这种口气了吧？我知道你想带兵，但这次我另有打算。延冰，欧战不会拖很久了，美国人肯定要参战了。西欧局势将发生根本的变化，随着美军扩张和进驻西欧，德国人撑不过两年了。这一仗耗尽了欧洲的元气，英国首相换人了，乔治·劳合这位管军备的家伙终于登上了首相的宝座，霞飞那个莽撞的、从不知士兵苦衷和失败为何物的家伙也下台了，代之以一个姓韦尼勒的家伙。2月初准备在罗马开一个会，商讨协约国总体战略问题，给我的邀请也发来了，但我不去了，准备让方声远和司徒均去。这个会议无疑将在西线有所动作，不会有多少新意。之所以不去罗马，是因为俄国会发生一些事情，那个修道士的被刺是一个信号，来自情报部门的消息越来越多了……我们要做好应对的准备，否则我将几十万子弟兵派到俄国干什么？总之，协约国的胜利已看到了曙光。战争结束后，世界无疑会进入一个休养生息的时期，那些强国的衰落将会使世界相对太平一段时间了，着对于我们很重要，必须抓住这段时间。战争结束后，国防军不是扩张，而是要缩编，把军费中的人头费压下来，把钱用在经济建设上，在下一次大战来临时我们要脱胎换骨，要唱主角。”
　　叶延冰静静地听着，心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但龙谦所说的俄国会发生一些事情令他感到吃惊。难道他局势真的要向他预测的方向发展？
　　“司令，如果是那样，我请求你派我到东北去。”
　　龙谦挥了下手，“你见过坦克吗？”
　　“听说过，但没有见过。”叶延冰顿了一下，“总参下发的小册子都发到了各团，并且组织了几期反坦克培训班，但没有遇见那玩意。”
　　“英国人的发明，在索姆河上第一次使用，给了德国人极大的震撼。以德国人的本事，应该很快就造出来了。你们在东线没有遇见也正常，德国人没有那么快。飞机呢？飞机情况如何？”
　　“配角而已。至少我在罗马尼亚没有遇到大麻烦，当时程建国的空军尚未抵达战场，所以也谈不到支援。”
　　“坦克和飞机是下一场大战的主角，这点你不要怀疑了。它们将取代大炮和机关枪。在下一场大战中，如果你身体许可再上战场，我敢保证你盘点自己和敌人的军事力量时，首先是数坦克和飞机。”龙谦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叶延冰，“你坐！但不是所有的军事家都能看清这一点！意识到的，就会在下一场大战中占据优势。延冰，你跟德国人交过手了，有什么感受？”
　　“没什么了不起。我们可以打败他。”叶延冰站起身，立正答道。
　　“不！你太自大了。德国人可以保持两线作战不落下风，我们只能组织一支五十万人的远征军。总参和联勤总部测算过了，如果将这个规模翻一番，后勤将陷于崩溃！这个差距是国力决定的，没有速成的办法，只能咬牙追赶。技术决定战术，战术影响战略，现在我们就要着手建立技术上的优势了……”
　　“坦克和飞机吗？”
　　“是的。还有更多的东西。现在我们有三个飞机厂，还有几个航空研究所了，可以研制并制造自己的战机，连民航飞机也有了，但力量很薄弱。在基础材料和尖端技术上跟人家的差距甚大，商凤春和连树鹏还不服气，最后承认不行。这也是我们不得不将几十万子弟兵派到欧洲换取援助的理由。坦克我们没有，但有了两个拖拉机厂，装备和技术都是美国人的，一个在洛阳，已经投产了，去年的产量是215台，全部给了黑龙江农垦师。另一个建在了太原，正在紧张建设中，太原厂的设计产量超过了洛阳，我还准备建第三个，准备放在重庆，目的是照顾西南方向。拖拉机厂的建设是为坦克厂做准备的，我们现在就要着手研究它！并且要研制出最先进的坦克！因此带来的是无线电技术的普及和升级，飞机需要，坦克也需要。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你想不到的军事技术要上马研制，为此，我决定成立国防科技委员会专门抓尖端武器的研制。该委员会平行于国防部、总参和联勤总部，直属我领导，用二十年的时间，为国防军武器的升级换代奠定基础。你来干这个委员会！”
　　龙谦讲这番话期间，叶延冰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工作方向了，“司令，我行吗？”
　　“不行我干嘛跟你说这么多？不要遗憾自己不能带兵了，等战争结束，国防军面临裁员和转型，我只准备保留10-12个基干师，其余全部裁掉，只保留个空架子，保留优秀的军官和士官就可以了。陆军的规模要控制在40万之内，你带什么兵？二十年内，或许我们跟日本或者其他国家有冲突，但不会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了，我有这个信心。要上的是海军和空军，而且重点是新武器新战略新战术的研究，像战列舰那样烧钱的大家伙我是不造的，时俊一直梦想着打造一支压倒日本的战列舰队，那是错误的想法。在我看来，谁造战列舰谁就是傻瓜，反正我是不当那个冤大头。你去搞海军和空军有些晚了，二十年后你多少岁？”
　　“我比你小一岁。”
　　“是的，你是属老鼠的。应该可以吧，想一想你指挥几千辆坦克的情景吧。”龙谦笑了笑，“国防科技是个战略问题，我是要亲自过问的。组建这个机构的工作我全权交给你。你的委员会的职责是什么，你不妨先看一些材料。那些材料在连树鹏处。他会转给你的。最近有什么打算？”
　　“如果可以，我想回去看看父母。”
　　“应该的，替我问二老好。我给你放半个月假。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散散心吧。等你回来，就没得空闲了。”
　　“我去无锡可以吗？”
　　“为什么去无锡？”龙谦的目光锋利起来。
　　“是这样的，有一个很好的军官，你认识的，就是小娴家长工陈三的儿子陈豪，在我的集团军作战处当处长，因为一次侦察任务，我亲手毁掉了他。估计是牺牲了，心里很过意不去。他妻儿在无锡，另外……”
　　“陈豪？16旅的？我认识他。”龙谦点点头。
　　“司令，你太心狠了……陈先生跟我说起过许小姐的事……”
　　“我的事你不要管！”龙谦板下了脸。


第三节 无锡（一）
　　叶延冰带着全家乘火车去了南京。没有带他的贴身副官，也没有穿军服。这次省亲完全是私事，鉴于龙谦在官员作风上近乎苛刻的要求，叶延冰必须带头遵守龙谦的那些规定。
　　他不知道的是，国防部警卫局派出了便衣全程护送叶延冰上将，从北京开始，没有受过特殊训练的叶延冰一家竟然没有发现一直跟随着他们的四名便衣。
　　叶延冰的父母都是农民，沾了儿子的光在晚年过上了令人羡慕的日子。他的哥哥早早就死了，死于因抢水的械斗，叶延冰就是因为为兄报仇打杀人命才落草蒙山寨的，当初家里以为他早已死了，谁知道竟然成了共和国的开国上将军，而且还和龙大总统成了连襟，叶家于是成为家乡一个传奇。早在第五镇时期，叶延冰便将父母接到了济南，后来又安置在了南京，陪着父母的是他的寡姐，寡姐膝下的两个孩子也跟着母亲和叶延冰父母住在一起，就在南京念书。
　　看到父母身体硬朗，叶延冰很高兴。跟父母说了他不会再到前线了，将在北京长时期工作，等他在北京安好家，就将他们接过去。叶家父母自然愿意跟儿子住在一起，又觉得媳妇家世太过高贵，怕有些难伺候。陈娴看出老人的心意，说本该我们尽孝的，您二老难道就不想孙子？便是姐姐，看着哪像四十许人？让延冰操操心，或许会给姐姐找一个归宿。
　　叶延冰姐夫因痨病去世已经八年，当初姐姐真是憔悴不堪，看上去苍老的很，富养气，居移体，沾了弟弟的光，这些年每见大姑子一次，陈娴倒觉得对方年轻一回，如今看上去风姿绰约，根本不像四十开外的人。
　　叶家二老如今就是觉得苦了女儿，听媳妇这样说，自然是眉花眼笑，“那可好，就听你们的。”
　　叶延冰在南京陪着父母住了十天，借口有公务，留下他的一对儿女，选了个公休日，带了陈娴乘火车去了无锡。
　　对于陈豪，陈娴是有感情的。听丈夫说了陈豪在波兰下落不明的事，陈娴陈淑都很难过。对于许思，陈娴听姐姐讲起过，深感为难。从感情上讲，陈娴不愿意让那个女人进入姐姐的生活，但又不敢公开拒绝丈夫的建议。她知道，丈夫这帮人对龙谦的感情很深，绝不愿意看到龙谦的骨血流散民间。
　　许思的秘密只在极小的圈子里流传，知道的不过王明远、封国柱、司徒均、欧阳中、王之峰等数人。正是因为陈超掌管了警政部，才知悉了江云亲自掌握的一个外勤组常住无锡，进而获悉了许思的秘密。
　　陈超是老派人物，见惯了三妻四妾的大家庭，虽然他一辈子只有尤氏一个女人。依着龙谦的地位，身边多一个女人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虽然新中华成立后第一批颁布的法律中就有婚姻法，公然宣布纳妾非法。但这条法律只在明面上禁止了官员们的纳妾，也确实处理了好几起影响巨大的重婚案，震慑了官场特别是中枢。但民间私下讨小老婆的多啦，没几个受到法律的制裁。便是已经纳妾的官吏们，也只好默认现状。实际上，蒙山军招降纳叛的满清、北洋和民党人物中，如蔡元培一般洁身自好的人物真没几个。便是因清廉如水受到龙谦数次嘉许的前财政部长段祺瑞，也有两三个小老婆。军队的情况当然好的多，因为龙谦在这方面抓得紧，特别是他亲自统领的南方军系统，更是堪称楷模。
　　龙谦私蓄外室的事情在他的绝大多数部下看来根本不算个事。龙谦建立蒙山军，其核心的建军理念之一就是官兵一致，要求下级做到的，上级应当首先做到，尤其在纪律的执行方面。除却许思的事，龙谦在这方面还真没有什么可拿出来指责的。也正是他的身先士卒，率先垂范，加上先进的练兵方法，才锤炼出蒙山军这支超越当时的强军。但他的部下都是从那个环境成长起来的，贵贱有别等级森严是社会的基本特征，他的部下，即使是鲁山王明远宁时俊封国柱叶延冰等核心人物，从来也没有觉得自己的老大应该和大家一样。在家乡是等级森严的社会，在山寨也是等级森严的社会，属下怎么能跟上官比呢？所以，当许思“千里寻夫”来到南下的部队，龙谦并未拒绝而将其收入室中，王明远欧阳中等人考虑的只是将来如何跟陈淑解释，并没有感觉到龙谦心口不一是个大毛病。是的，龙谦因为冯仑纳妾还发过脾气，但那时龙谦确实没有有过除陈淑之外的女人，而且，冯仑能跟司令比吗？从百十号人的蒙山残兵到佣兵过万的第五镇，这个奇迹不是司令创造的吗？至于后来许思离开龙谦再没有回来，王明远等人深为惋惜，那是一个很好的女人，真是才貌双全啊。司令就此抛弃人家真是不地道了，难道陈淑真的就容不下许思？难道司令真的就惧内到如此地步？王明远封国柱等人都曾私下劝过龙谦，但龙谦以不准他们干涉自己的私事一概拒绝了。这些人自然不会将龙谦的私事宣扬，因此叶延冰竟然在建国后数年都不晓得自己的老大曾在大军南征中蓄过外室，而且还有了一个男孩！
　　等陈超提起此事，正逢叶延冰率军出征欧战之际，自然没有时间过问此事。不过，叶延冰的第一感觉不是谴责龙谦失德，而是认为应当将那个孩子接回到龙谦身边！等他从俄国回来，去南京省亲之前，陈超再次谈起此事，颇感为难。叶延冰方晓得这件事在陈家已不是秘密，陈超曾劝过龙谦将许思母子接回来，而且告诉叶延冰，陈淑已然同意此事。可是龙谦不同意，说既然做错了，改正或许更错。她们母子衣食无忧，在故乡做个平民不是很好吗？
　　“你既然去无锡看小豪家人，不妨打听一下她们母子的情况，如果可能，就去看看她们吧。清官难断家务事，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如果此事声张出去，我看没几个人指责他，反倒是淑儿一个善妒的名胜是跑不了啦，淑儿岂不冤枉？”陈超说这番话时摇头叹气。
　　岳父既然是这个态度，叶延冰就好办了。与其说是到无锡探望徐怡，倒不如说是要找一找许思，看看能不能妥善解决这件麻烦的家务事。
　　在去往无锡的火车上，陈娴想到这次去无锡的使命，禁不住为姐姐叫屈，“你不知道我姐有多为难，心里憋屈，还得忍着，好像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这叫什么事？”
　　火车正好停靠武进站，“他够难的啦。都说建立自己的国家就好了，你看看他，只比我大一岁，头发都白了一半了，看上去比我老多了。听古小林说，三百六十五日，没有一天歇息，每天从起床忙到睡觉，除了开会见人就是批阅文件，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即使出去视察，也是急如星火，办公厅的人都跟不上他的步子。从前他是多么强壮的汉子？像我这样的三个也不是对手，现在真不行了……如果不是顾及大姐的心情，他又何苦如此？都说他是开国皇帝，有这样的开国皇帝吗？为了老婆的感情，为了不被人指责，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认？人非圣贤啊，换做他人，便是我，绝对做不到……不错，他是开国总统，但也是人。”因为他们乘坐的是南京开往上海的票车，虽然是头等车，叶延冰还是担心别人听到他们的对话，所以尽量压低了声音。
　　陈娴听了一滞，正要责问丈夫难道你也要纳外室不成？或许跟你那老大一样，也背着家里在外面有了女人？不等她开口，叶延冰指着站台上的人流，“江苏肯定是一等富省了，而且有钱出门的也不是多数，你看看这些人的样子吧，他说要在六年内让国民收入翻一番，谈何容易！你去打听打听，从三皇五帝算起，哪一朝会公开给自己定这样的目标？”
　　头等车的旅客看起来还衣冠齐整，但车窗外的人流就比较惨了，仅从穿着上就可以看出经济的拮据来。
　　“坐火车出门的应该是经济情况比较好的，没钱出得了门吗？江苏又号称海内首富，都还是这个样子……可以想见西北、西南诸省的情况了。如果修几条铁路，建几个工厂，或者办几所大学，都不算难。但要整体提高国民的收入，还要翻一番，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他总是这样，把政府工作交给议会去评判，你把目标定成这样，完不成怎么办？真的辞职走人？”
　　“父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不过，即使是瞎子，也会感觉到国家几年间的巨大变化。光是南京，新建了多少个工厂？同事们都说，等五年计划实现，别说日本，便是赶超俄国也不是吹牛……就钢铁产量，等鞍山、马鞍山等几座大钢厂达纲，我们会把日本甩出八条街。”
　　陈娴原先在南京市工业局综合统计处工作，因为北京的就学条件更好（首都办了专供军队子弟就学的学校），陈娴将两个孩子转到了北京上学，自己的工作也随之调入工业部，还是做统计工作。对于国家工业方面的成就，陈娴真比叶延冰更清楚。
　　“我说的是国民收入翻番！几亿国民呐，这可不是像开国第一年长江水灾赈济灾民！”
　　陈娴发现话题被叶延冰转了，说这些干什么？这些就是背着妻子纳妾的理由？“你总是向着姐夫……你就不想想我姐？”
　　“我是觉得，事情既然发生了，总要面对。我不管那个女人，但孩子是司令的，让他流落在外，心里难受。”
　　陈娴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陈家发达完全来自于龙谦。当陈家与龙谦发生冲突时，即便是叶延冰这个女婿，也不是陈家的同盟军。
　　龙谦对姐姐不好吗？陈娴反复想过这个问题，结论是很好。自打娶了姐姐，夫妻间从来没有红过脸，更不用说殴打妻子了。家里的日常事务，完全是姐姐说了算，即便是他的薪水，也是他的秘书从办公厅财务处领了交给姐姐存单，除了他要花的钱（主要是寄给一些特别人物的补助），其余从不过问。在陈娴看来，他对姐姐绝对是尊重的，在一些需要姐姐出席的场合，他都给足了姐姐面子。一度时间，陈娴非常羡慕姐姐命好，母亲也私下说过，陈家祖上有德，你们姐妹俩都嫁了贵人，而且对你们那么好。
　　姐姐对他不好吗？因为感觉到自身文化低，与他没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姐姐下苦功读书，围绕着他的兴趣，凡是他喜欢的学问，姐姐都有涉猎。十几年下来，姐姐如今的学问绝对超过了自己。生活上就更不用说了，因为他不喜欢用仆役，更不喜欢在外就餐，身为总统正牌子夫人的姐姐学了一手好厨艺，为了几样他喜欢的家常菜和面食，姐姐多次请教北京著名饭庄的大厨。那些受到他邀请来家就餐的客人的赞赏绝对不是虚伪的恭维，而是事实。那个曾喜欢舞枪弄棒的姐姐消失了……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他吗？
　　陈娴听说，那个女人是大学生，懂音律，善诗词，人也长的比姐姐漂亮。这些就是他抛弃姐姐的理由？抛弃当然谈不上了，他根本就没有把那个女人领回家，而且据说已经跟其断了来往，可父亲和丈夫为什么又翻起这件事呢？
　　话题无法进行下去了，一直到他们下车，陈娴再没有跟丈夫谈这个话题。他们下车后叫了一辆人力车，先找了一家不错的客栈住下，吃过午饭，叶延冰叫了陈娴便要出门，陈娴问他去哪里，叶延冰不耐烦地说，去看小豪啊，能去哪里？
　　这句话让陈娴舒服了许多。坐了客栈的出租汽车去陈豪的岳家，显然叶延冰已经做足了功课，直接告诉了司机详细的地址。
　　关于陈豪失踪的情况叶延冰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陈娴虽然在内心已不抱陈豪在世的幻想，但仍希望出现奇迹。在出租车上，陈娴对叶延冰说，“或许他被俘了，还活着。当年打德州，他不是也失踪过？后来不是活蹦乱跳地回来了？见了他媳妇，千万不要说他已经牺牲了。”
　　“这还用你吩咐？当然希望是这样。有很多传说，战俘营死亡率极高……你不懂的，德国人恨透了我们……”
　　“你们不是也抓了不少德国人？难道就不能交换？”
　　“仗还在打，如何交换？该想的办法总会想。如果不是一连接到他媳妇的两封信，我也不会走这一趟。还是那句话，总要面对。”
　　车子到了街口，黑瘦的司机却不肯要车资，“听二位的话，是远征军的官长？为远征军效劳是我的荣幸，这个钱我不能要。”
　　叶延冰有些感动，将车资硬塞给了司机，“我确实是军人，军纪森严，不敢违反。你可不要害我。”尽管自己穿着便服，还是向这个颇具爱国心的司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鸡鹅巷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东西向小巷，粉墙黛瓦，典型的江南水乡风格，长约百余米，住着十几户人家，按照徐怡信上的地址，叶延冰夫妇敲开了街牌号为9号的院门。
　　开门的是一位中等身材的少妇，“您找谁？”一口吴侬软语。
　　“徐怡是住这里吗？”陈娴是认识徐怡的，陈豪娶亲时陈娴代表陈家出席了婚礼，但眼前的少妇却不是徐怡，陈娴怀疑他们找错地址了。
　　“啊，对，徐怡出去了，马上就回来。请进吧。”少妇的态度俨然是主人。


第四节 无锡（二）
　　跟在叶延冰身后的陈娴正打量着少妇，从屋里跑出来个男孩，“姆妈，他们是谁？”
　　“好漂亮的娃娃，是您的儿子吗？”陈娴的注意力立即被粉团般可爱的男孩吸引了。
　　“是的，他是我的儿子。翔儿，要有礼貌。”少妇侧过身，陈娴看到她右脸靠近脖项处绿豆大的一颗红痣。
　　“叔叔阿姨好……”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陈娴蹲下身子，握住了男孩的小手。
　　“我叫许东翔，八岁了……”
　　叶延冰的脸色陡然变了，他死死地盯着男孩，“你叫什么？”
　　“许东翔！你没听见吗？”
　　“要有礼貌！”
　　“陶姐……”，就在这时，拎着个包袱的徐怡进了院门，一眼看到了陈娴，“啊，真是二姐？你啥时辰来的？这位就是姐夫吧？”突然想到叶延冰显赫的身份，“对不起……”她没有见过叶延冰，不敢断定其身份，言语间便有些迟疑。
　　“我姓叶。”叶延冰对徐怡点点头。
　　“呀，快请进屋呀，真是没想到……陶姐，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叶将军……啊，您回国了，这可太好了……”
　　“阿怡，我先回去了，来了贵客，不打扰了。翔儿，我们走。”少妇拉起男孩便走。
　　“别呀，衣服和取回来了，你试试合身不……”
　　“有空再说吧。”少妇微笑着对叶延冰夫妇点点头，领着男孩走了。
　　叶延冰仍痴痴地望着母子俩的背影。
　　“啊呀，瞧这屋里乱的，你们坐，坐呀……妈，爸，他就是阿豪的长官叶司令，这位是阿豪的二姐，我跟你们说起过了……”徐怡手忙脚乱地向父母介绍着贵客，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是小豪的儿子？”陈娴连大衣也没脱，从徐母手里抱过虎头虎脑的孩子，“喔，很像小豪嘛。看看多神气。”
　　徐父终于明白了客人的身份，“呀，您是叶司令？您不是在俄国带远征军吗？快，小怡快沏茶呀，今天真是好日子，竟然见到了威名赫赫的叶司令！”
　　“徐叔叔，您就别叫我司令了，在您面前，我们是晚辈，小豪可是叫我姐夫的。”叶延冰脸上微笑着，心情却一直沉下去，他没想到徐怡是跟其父母住在一起的，有关陈豪的事，该不该说？
　　“岂敢岂敢！叶司令杨威国外，捷报传来，令老朽欣喜若狂呀！”徐父打量着面容俊美温文尔雅的上将军，万万没想到，赫赫威名的叶上将竟然如此年轻俊朗。
　　“弟妹，你写的两封信我都收到了，军务繁忙，实在没时间回信，还望谅解。”叶延冰在瞬间有了决定，“总统给了我一点假期，我是带她回南京探望我父母的，这次来无锡，就是跟你说说小豪的事。”叶延冰没有理会陈娴不断递过来的眼色。
　　“啊，阿豪他怎么样？就是因为一直收不到他的信，我才给您写信的，实在是唐突了……”徐怡着急丈夫的消息。
　　“很抱歉，我带给你们的不是好消息，”叶延冰斟酌着用词，“陈豪中校出国后一直在我的司令部工作，很出色，因为一次侦察任务，他陷于敌后了，一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消息……”
　　陈娴稍微松了口气。
　　“你说什么？！”徐怡登时脸色雪白。
　　“你要坚强。”叶延冰狠下心，“我估计小豪被德国人俘虏了。但目前尚无法证实。我已经托付薛晓才将军关注小豪的事，但截至到我离开北京，还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徐家三人呆住了。许久没有说话，憋了很久，徐怡终于哭出了声，最后化为嚎啕大哭，吓得不满三岁的孩子也大哭起来。
　　从开国之战起，每次战后，叶延冰都要签发政治部拟就的营级以上阵亡烈士通知书，每次他的心情都是沉痛的，那些名字代表着一个鲜活生命的终结。但直接将噩耗带给其家属还是第一次，而且，是和他有着超越战友关系的一个特别的人。
　　“小怡别哭，他不是说了吗？小豪只是被俘了，将来会回来的……”陈娴忍不住也哭了，扶着徐怡坐在了椅子上。
　　“叶将军，能不能跟我们详细说说？”徐父毕竟是男人，还算沉得住气。
　　“好吧……”叶延冰斟酌着将大致的情况讲了，“情况就是这样。以我的判断，陈豪中校应当被俘了。罗马尼亚和波东战役中我们俘虏了大批的德国人，他们不敢对战俘怎么样的。总统判断战争不会拖过两年了，或许用不了两年，小豪就会回来。总统认识他，临出京前，总统还托我向你们转达他的问候……徐叔叔，请你相信，我一定想办法获知小豪的下落，一旦得到他的消息，我们会想尽办法救他回国的。”
　　“明白了……”徐父擦擦眼睛，“战争嘛，哪有不牺牲的？小豪是好样的……谢谢你们的关心，这件事还惊动了总统，真是没想到……小怡也是命苦，两年前山东打日本，就把她担心的要死……谁知道才过了两年……”
　　叶延冰突然看到刚才的那个少妇正站在门口，但孩子没有出现。
　　“对不起，”叶延冰朝少妇走去，“请借一步说话。”
　　“陈豪出事了？”少妇首先问道。
　　“不好确定，他失踪了。战争的规模很大，总有意外的情况发生。”叶延冰凝视着少妇艳丽的面容，“可以出去说吗？我有一些话要请教。”说完迈步走出了院子。
　　“您要说什么？我是关心小怡……”少妇没有移步。
　　“看得出来。您和徐怡是好朋友，请相信我，我不是坏人，这是我的证件。”叶延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军官证。
　　“我已经知道您是叶延冰上将了。”
　　“那就请移步吧，我不想让别人听到我们的交谈。”
　　“您就在这里说吧……”出了院子，少妇再次停下了脚步。
　　“就在巷子口，可以吧？”叶延冰迈着军人的步伐，大步朝巷子东口走去。立在巷口一颗大槐树下，不远处有一个修鞋的摊子，修鞋匠独自坐在下午的光影里抽着烟。叶延冰看着少妇慢吞吞地走过来，“您姓许，是吧？”
　　“不，我姓陶，叫陶静。”
　　“不，您姓许。令尊曾在山东大学当过教授。当时我在济南，曾见过令尊，不过却没有见过您。”叶延冰注意到少妇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要干什么？”
　　“请原谅我的唐突。这次我来无锡，主要的任务就是拜见您。我称呼您夫人可以吗？”
　　“不！我不接受这个称呼……”
　　“夫人，您曾是蒙山军的一员，在南方军最关键的日子里，您一直陪伴在司令身边。明远将军、司徒总长都曾跟我说起过您，您做了很多了不起的工作，照顾了司令的生活，如果您留在部队，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了……作为跟随司令十几年的老部下，我敬重您，就像敬重司令一样。我第一眼看到孩子，就认出了他，因为他很像司令……”
　　“是他派你来的？”
　　“是的！”叶延冰毫不迟疑，“夫人，我以孩子长辈的身份，请您回到司令身边吧。我知道司令牵挂着孩子，更牵挂着您。立即结束这件荒唐的事情吧，它早该结束了！”叶延冰看见陈娴站到了许思身后，但许思没有发觉。
　　“为什么是你？你在欺骗我，是吧？”
　　“不。我了解司令，或许比他更了解自己。在蒙山寨时期，我就跟着他了。司令创建了一个崭新的国家，却忍受着妻离子散的痛苦，而且不能和任何人说。这太残酷了。对你，对孩子，都很残酷。我的岳父，您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对于您和孩子的情况一清二楚。他很为难，但希望您回到应该的地方，过正常的生活。临来之前，我见过我的妻姐，她也是这个意思。”
　　许思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没有说话，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孩子不应该姓许！他姓龙！这是一个伟大的姓氏，这个姓氏带给孩子的是无上的荣耀，而不是耻辱！司令只有三个孩子，只有三个！我绝不允许他的孩子流落在外！”叶延冰尽量压低了声音，但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除了这三个孩子，他没有什么亲人了，司令奋斗半世，就这么一点骨血！”
　　“不！这不是他的本意，你是背着他来的，我说的不错吧？如果他愿意认这个孩子，为什么不亲自来？”许思的声音也尖利起来。
　　“司令有难处。你要理解。但请您相信，我，还有其他的人，封国柱元帅，司徒均上将，以及陈先生，会解决好一切！请您相信！”
　　“如果……他就不会出台并强制婚姻法，他就不会处理那么多官员。他更不会连面都不露一次！他要做圣人，要内圣外王，名垂青史，所以我成全他。我也不怪他，他给了我要的一切，我不再奢望什么。东翔的父亲已经牺牲了，我一直跟他这样解释。谢谢你来这里，这件事到此为止吧，请不要打破我平静的生活了……刚才，我是担心小怡，担心陈豪，我听见了你讲的，希望你尽量将陈豪救回来，小怡不能没有丈夫，拜托了。”许思抹了把忍不住流出的泪水，转身便走，不顾叶延冰在身后的喊叫，也没有理会陈娴。
　　当天晚上，叶延冰和陈娴离开无锡乘火车返回了南京。陈娴已经知道了许思，但叶延冰没有同意妻子登门许家的提议。当然，叶延冰跟陈娴谈了跟许思交谈的内容。陈娴的心情很复杂，庆幸之余又有些惆怅。夫妻俩上火车后一路无话，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叶延冰无锡之行失败了。现在要做的是说服龙谦来一趟无锡，他在内心发誓一定要促成这件事。回到北京后，关于他的任命下达了，他的国防科技委员会跟国防部一样直属总统领导，办公场所也确定了，不在海淀的政府办公区而设在了丰台区的军队机关区，毗邻总参，是一栋新建成的八层大楼。叶延冰在上任之前去了趟国安总局，本来是要找江云了解无锡的警卫措施的，但江云不在北京，接待他的是王之峰副局长。王之峰知道无锡的事，但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不过王之峰向叶延冰保证，无锡许家在特遣组的严密保护下，夫人及孩子从未离开特遣组的视线，请他放心。因为这件事是江云亲自抓的，叶延冰还是想问问江云细节，但王之峰说江局长去哈尔滨部署工作了，估计暂时回不来。
　　“俄国发生了情况？”
　　“是的，最近俄国局势很不稳。”王之峰掂量着词语，尽管叶延冰的保密级别是最高的双A级，但仍不能详细告知，“总统预料的某些情况正在发生，受总统的指派，江局长要做细致的安排。”
　　“那好吧。无锡的事就拜托你们了，绝不能出任何岔子！而且，要绝对保密！”叶延冰语气严厉。
　　“请叶司令放心，我们保证做到万无一失。江局长一回来就向您详细汇报。”王之峰少将郑重答道。


第五节 彼得堡（一）
　　萧逸中尉以萧肃毅的新名字跟随驻俄使馆新任首席武官李三才准将来到俄国首都彼得堡时，时间已迈入了1917年的二月。萧逸原任职的广州早已是春光明媚，但彼得堡仍是冰天雪地。街道两旁的积雪足有一尺深，也无人清扫。冷清的街道上看不到几个行人，降低了他对于这座陌生的异国首都的兴趣。气温低到萧逸无法承受的地步，简直呵气成冰。坐在大使馆派来接站的福特牌小汽车里，在哈尔滨配发的军大衣根本挡不住凌冽的寒气，车窗上结了冰，使得留意观察外景并努力默记道路的萧逸中尉不得不一直用他的棉手套去擦拭窗子，感觉到自己穿了长筒皮靴的脚已经冻得麻木了……
　　“的确太冷了，哈尔滨比起这儿就舒服多了。”坐在后排的李三才准将对前来接站的大使馆武官武风中校说道。
　　“今年的雪下的多。暖气又不足。”武风用皮手套擦了擦玻璃，“今天可真安静。以往这个时候，街上多的是抗议闹事的人群，娘儿们也上街了。”
　　“不过毕竟是首都，这些建筑可真漂亮……”李三才从车前望出去，一座气派的大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看上去只有三层，但直觉高度超过了国内常见的五层楼房。外面是装饰了金黄色浮雕的白色廊柱，拱圆顶的窗户显得很高大，楼顶是造型各异的人物雕像，披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那就是皇宫。都叫冬宫。大使馆不远了，范副总长和张局长都在大使馆等您。”
　　“咱们部队怎么样？最近战事如何？”
　　“小规模的交火有，但大的战事停止了。”
　　“国内担心部队受不住这样的严寒……”
　　“听刚从托马舒夫回来的范副总长说，冻伤不少，特别是3军和15军尤为严重……”
　　“部队的给养没问题吧？”
　　“没什么大问题。最近国内送了一批鸭绒睡袋过来，深受部队的欢迎，就是数量太少了。您问到给养，倒是彼得堡出了问题，而且很严重……”
　　“哦？”
　　“这个冬天格外艰苦，大雪一场接一场，气温非常低。据说俄国有1000多列火车的蒸汽机车头因冻结而爆炸。您一定听说了，俄国的铁路系统一直令人失望，现在更是变得步履维艰。虽然俄国整体上处于可控状态，但食品和燃料难以运进大城市，城市的供应开始变得紧张起来。彼得堡不仅是俄国的首都，也是最重要的工业中心，和内陆的距离很远，因而问题最为严重。元旦后，由于缺少煤炭木材和石油，许多工厂都停工了，工人们无事可做，在街上闲逛，又冷又饿，既惊恐又愤怒。面包房有面发，但因为无法加热烤炉，所以烘烤不出面包。妇女们排几小时的队也领不到配额食品……您看，那就是聚会抗议政府的居民……”
　　李三才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其间多是臃肿的妇女，他们被拦在拒马外，激动地吼叫着。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军队用木棍拦阻着试图冲出警戒线的人群。转过一条街，看到成群没有携带武器的军人乱哄哄地行走在街上……
　　在国安广州分局任职的萧逸中尉突然接到调令，前往哈尔滨分局报到。去了后参加了一个俄国问题学习班，由军情局、国安总局及外交部的人员给他们讲解了有关俄国局势的十几个专题。但没有言及他们这二十多个人的工作问题。萧逸明白他的新任务无疑是针对俄国了，但他不会去问，白天听课，晚上分组讨论。所有的笔记都在考试后被收走了。随即他被更换了新的名字，工作关系转到了外交部欧洲司俄国处，明确担任了前往彼得堡出任首席武官的李三才将军的助手，实际充当的是李将军的副官。
　　他们那批人有的进入了外交系统，有的被编入了军队。由于几十万远征军呆在俄国，海量的物资从四面八方运到哈尔滨，然后再装上火车运往前线。从哈尔滨接通西伯利亚主线的铁路完全被中方接管，俄国铁路管理人员大部撤走，小部分成为了中方聘用的副手。而西伯利亚主线通往西部前线的主要城市和中转站也被华军铁道兵部队及联勤总部所接管，建立的兵站。萧逸的那批同学大部分都被分配进兵站工作。
　　更换姓名是他早已习惯的事情了，在从哈尔滨前往彼得堡的漫长旅程中，萧逸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新名字。他不认识李将军。只是听说过情治系统的这名元老级人物，蒙山军情报处组建之初，人家就当上科长了，和王之峰是平级。虽然后来进步慢了些，但在军情、国安两大系统，很少有人不买李将军的面子。
　　但李三才却说认识他，那时他还是一个统着两筒鼻涕在村里乱跑的娃娃。他的父亲叫萧观鱼，如今是沂州市副议长，官职不大，却深得尊重。因为他父亲结识共和国大半的开国元勋，总统竟然还在他家吃过饭。可惜那时没有照相机，不然父亲一定会将总统来家的照片挂着堂屋最显眼的地方。
　　萧逸的两个哥哥都是军人，大哥如今在南方军区政治部，挂着上校的肩章，二哥则牺牲在了1914年对日战争中。他家的门楣上因此钉上了光荣烈属的木牌牌，凭着这块牌牌，可以享受免交农税的优惠，每年还可以从民政局领到一笔抚恤金。但父亲从来没有少缴过税，更没有领过二哥的抚恤金。父亲是地方上著名的开明乡绅，曾带头按照官府的价格卖掉了家里的110亩土地，那些地又被官府转手卖给了农民。这些年，凡是官府号召的事情，父亲总是不遗余力地响应执行。嫁过来不足一年的二嫂在年前改嫁了，父亲赠送了二嫂一笔丰厚的嫁妆，按照嫁闺女的习俗将寡媳送出了门，成为费县的美谈。在沂州，没有人敢小觑萧家，逢年过节，县里市里甚至省里的官员们总要来家里坐坐，在他看来，目的就是让父亲替他们向那些他们够不着的大人物说上几句话。因为父亲跟中枢的许多大人物有着不错的私交，特别是执掌警政大权的陈超，更是与父亲保持着友谊。当初他从军校毕业进入国安系统，就是父亲给陈伯父写信后的结果。这个结果令他懊悔，因为错过了参加山东战役的机会。他那批同学大部分分入了16师和18师，而这两个师都是参加了对日作战的部队。在年前回家时见到了几个探亲的同学，人家最低的也是上尉了，更有一个幸运者因获二级英雄勋章而晋升为中校军衔，令他羡慕不已。
　　这是一个激扬的大时代，随着一系列战争的爆发，军人的地位越来越高，萧逸渴望建功立业，渴望升迁，但他明白，必须争取机会，倘若按部就班，永远不会出人头地。所以，萧逸接到赴哈尔滨分局的调令，立即意识到机会来了。国家正全力投入到欧战之中，无数的工厂日夜开工生产着五花八门的军用物资，大部分是出口欧洲的，英法等协约国给中国的订单越来越多，广州港内停泊着开往欧洲的远洋货轮，连猪鬃都成为出口的紧俏物资了。留在广州局能有什么机会？或许一辈子也不会遇到一个足以让自己扬名的大案。但到俄国就不一样了，果然，从哈尔滨短训班授课的内容看来，情报部门正与军方及外交部联手在俄国策划一次大行动……
　　在萧逸胡思乱想中，插着龙旗的福特轿车驶进了中国大使馆。萧逸下车跺了跺冻麻了的双脚，习惯地观察了周围，然后替李三才准将拉开了车门。
　　陆征祥大使和张小丁局长带着几个人从楼内走出来迎接李三才，外面太冷了，天空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雪了。没说几句话，大家赶紧回到了楼内，直接来到了陆大使宽敞温暖的办公室。
　　“范将军的意思是要你们住在他那边，现在他去冬宫了，见一次俄皇可真不容易。”陆征祥明白李三才不过是挂了一个首席武官的名，至于执行什么任务，陆征祥不去过问，他这个驻俄大使也要听范德平中将的指令。
　　“联络处距离这边远吗？”李三才问道。范德平中将兼任着远征军驻彼得堡联络处主任，他来彼得堡要绝对接受范德平中将的领导。
　　“不远，就在涅瓦大街。刚才实际你们经过了。是俄国总参谋部安排的住所，比这边条件好得多。”陆征祥亲自给李三才沏了杯茶，对萧逸说，“年轻人，随便些，自己动手吧。到了这儿就算到家了。”
　　“刚才我们看到彼得堡有不少军队呢，俄国人将这么多的军队留在首都是什么意思？前线不是严重缺员吗？”李三才问道。
　　“驻扎在彼得堡的足有几万士兵。”陆征祥说，“绝大多数都是新兵，他们恐惧上前线，对前途深感迷惑。一些煽动者向他们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鼓吹革命，从而结束这场令俄罗斯各阶层都深恶痛绝的战争。总之，最近局势很乱，我已经下了命令，大使馆人员一般不许走出这个院子。你们也要小心些。这样吧，你们先在这里洗个热水澡，等范将军回来后再说吧。”
　　“好吧好吧，足有半个月没洗澡了。对了，午饭可一定给搞点面食，每天罐头面包实在是受不了。”李三才对陆大使说。
　　“放心吧，保证你满意。”张小丁笑道。
　　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在一楼会客室的长沙发上睡了一觉，感觉到有声音，萧逸迷糊的头脑清醒过来，起身从窗子里望出去，见一辆雷诺停在了门口，身穿国防军灰色军大衣的范德平中将从车里钻出来。萧逸急忙整理了军容，范德平已经推门进来，萧逸啪地打了个立正，“中尉萧逸向您敬礼！”
　　一脸倦容的范德平站下，“萧逸？对，李三才来了？你是萧观鱼的小儿子？对吧？当年我还在你们庄上住过一个来月呢。哈哈。”范德平心情好起来，“怎么样？没把你的老二冻掉吧？”
　　想不到堂堂中将甫一见面就开出如此粗俗的玩笑，萧逸红了下脸，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三才呢？”
　　“报告范副总长，李将军在楼上。”
　　“跟我上来吧。”范德平甩了下脑袋。
　　陆征祥、张小丁及李三才正在商议事情，“你可算回来了，情况怎么样？”张小丁有些迫不及待。
　　“中尉，你给我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准进来。”范德平吩咐萧逸道。


第六节 彼得堡（二）
　　“尼古拉二世绝对是个蠢材！”范德平呷了口热茶，“他执意要去莫吉廖夫的大本营，根本就不相信彼得堡会出事。”
　　“他到莫吉廖夫干什么？阅兵吗？”张小丁愕然，“彼得堡的骚乱日甚一日，难道这位皇帝真的就视而不见？”
　　“估计是军事问题。英国首相换人了，法军总司令也换了人，西线在策划一次空前规模的行动，我们尊敬的沙皇陛下对于履行他的盟国义务总是不遗余力。”
　　“我们怎么办？”张小丁有些沮丧。
　　“只能等机会。你的工作继续进行，要注意那个克伦斯基，这是家里反复交待的。”范德平对张小丁交待完，转向了李三才，“对了，三才，彼得堡局势大概他们俩给你介绍了，家里有什么最新的指示？”
　　“局势大致清楚了，假设你们所了解的是事实的话。”李三才慢吞吞地说，“我离开北京时见到了总统，总统断定彼得堡会发生革命，这场革命会断送罗曼诺夫王朝。总统说，一定要将尼古拉二世掌握在我们手中，不管用什么办法。”
　　“不可能！”范德平解开了军装的风纪扣，“说实话，我根本就不相信那帮人会成事！我跟阿尔杰米耶夫说了我们的担忧，其实就是司令的担忧，他认为没那么严重。不过是失业的工人喊几嗓子罢了，随着供应问题的改善，一切都将恢复正常。他现在正头疼如何将彼得堡的十几万军队调上前线呢。”
　　“总统说出事就一定会出事。你不要忘了，对于大事件的判断他从来就没有出过错。”李三才加重了语气。
　　“我不是怀疑司令的判断。俄国政界确实存在反政府势力，但依靠杜马的几个政党能成什么事？而且杜马被强制休会了，要我看这是沙皇干的唯一正确的事。即便不休会，一帮蹲在会议室空喊推翻政府结束战争的议员们能成什么事？他们手里连一个营都没有！而且，留在彼得堡的军队都是前线各团的后备营，简直是一盘散沙！”
　　彼得堡集结了如此多的军队令范德平深感不解。他从阿尔杰米耶夫将军那里了解到，彼得堡卫戍部队基本是由在前线作战的近卫团的后备营组成的，人员构成是伤兵痊愈留在后方和新招的农民。在范德平中将和他的助手们看来，这是一支涣散的，没有纪律性的军队，谈不上什么战斗力。阿尔杰米耶夫将军曾说过，他们恐惧到前线去打仗，不愿离开温暖的营房。如何调走这些老爷兵以充实西部前线凋零的团队，成了俄军高层深为困扰的问题。阿尔杰米耶夫将军此次回彼得堡便是与彼得堡军区协商这件事，虽然具体情况没有告知中国盟友，但范德平可以断定，阿尔杰米耶夫遇到了麻烦。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在座的几个人都是深谙俄国当前局势的人，领受的任务在他们看来难比登天。
　　“我看先这样吧。三才你是不是跟我到联络处去？按照家里的指示，你在彼得堡将接受我的直接指挥，这点你要清楚。”
　　“我完全清楚。”
　　“那好吧，跟我过去吧。我那边有你没吃过的好东西，真正的美味呀。”范德平微笑着站起身。
　　“呵呵，看来我要沾三才兄的光了。”想到黑海鱼子酱的味道，张小丁有些迫不及待了。
　　“你凑什么热闹？老毛子就给了我那么一点，听说三才要来，我专门给他留的。”
　　“可以喝点酒嘛。鹅肝总有吧？”
　　“老毛子的酒不对路数。对了，三才你带没带好酒？”
　　“没有。”
　　“你呀，你要知道，跟俄国人打交道，只要给他一箱咱们的二锅头，没有办不成的事。”范德平走到门口，摘下了他挂在衣架上的军大衣，“走吧，叫上你的人，他们就住在联络处吧，安全没有问题。那边距离冬宫也近。”
　　陆大使将几位军人送下了楼，他和他们有些不对路，所以他基本不去联络处。他看不惯范德平的作派，在他眼里，国防军的大多数重将都有着共同的性格，狡黠、粗俗、自大且严重缺少文化底蕴，偏偏总统依仗的就是这帮人。曾当过数年上海市长的范德平中将可算他们那个团队的典型。此人来彼得堡后整日跟彼得堡驻军将领们花天酒地，参加贵族们举办的沙龙，听歌剧，甚至去逛高级妓院，完全没有一个中国高级将领应有的节操。他曾劝过范中将注意影响，但范德平嗤之以鼻，根本不予理会。所以范中将绝不会邀请他去联络处做客。因为总统的指示，有关工作必须知会他这个驻俄大使，否则他甚至不会将去冬宫谒见俄皇的情况通报于他。
　　陆征祥对范德平领导的联络处所进行的工作感到担忧。具体的计划他并不完全清楚。但总体目标是清楚的。国内判断俄国将面临一轮巨大的动荡，严重到足以导致罗曼诺夫王朝的垮台！这将严重影响远征军在俄的军事部署，进而影响到中国的根本利益。所以，军方主导了彼得堡计划，派出了副总参谋长兼远征军总参谋长范德平中将出任计划的最高负责人，并成立了掩护机关——中国远征军驻彼得堡联络处，军情局、国安总局的大批人马被陆续派驻彼得堡，他们多以远征军情报、后勤联络官面目出现的，究竟干了些什么，作为驻俄大使却一无所知，而且不能过问。联络处受到了俄国人的欢迎，俄国人也需要这么一个联络机构，自叶延冰事件后，俄国人迫切需要协调远征军的步调并理顺指挥体系。如今远征军主力接管了华沙以南的大段防线，作用日显重要。决不能再出现去年12月波兰战役的失误了，俄国人已经离不开王明远上将所指挥的那九个军，好在王上将接管远征军后，与俄方的合作是愉快的。从外交方面获得的俄国人的看法是王上将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比那位不顾大局的叶将军强多了。
　　陆征祥不相信国内的判断。他不是蒙山军系统的人，他属于“外交新生代”的一员。“新生代”是相比于伍廷芳、唐绍仪这批老人而言的，以外交部副部长顾维钧为首，施肇基、王正廷、王宠惠等，当然也包括他陆征祥，形成了一个新锐的外交界明星，他们大多精通一至两门外语，都有留学欧美的经历，受到了龙谦总统的器重，越来越主导外交事务，在外交上的发言权越来越重，被外交部称为“新生代”。
　　因为精通俄语且通晓俄国事务，陆征祥在1914年大战爆发前便被派至俄国出任了驻俄大使。在俄国工作近三年，自问对俄国局势的了解不比任何人差。虽然两年多的大战令俄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但在陆征祥看来，俄国并没有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综合实力，绝对比自己的祖国强。怎么会发生危急帝制的革命？怎么就会出现巨大的、影响深远的动乱？以至于要插手俄国最核心的事务将俄国皇帝保护在远征军手中？
　　俄国的处境在1917年初似乎展现出微弱的希望，勃鲁西洛夫夏季胜利后接着是罗马尼亚的失败，然后中国人来到了，中国人在罗马尼亚干脆利落地击败了德奥联军，拯救了这个刚入伙协约国就遭受灭顶之灾的山地小国。罗马尼亚的胜利带来不仅是希望，也有烦恼。中俄两军在战略上的分歧开始出现了，中国人不愿意履行协议接受俄国人的指挥，拒绝从罗马尼亚发起向保加利亚的进攻。于是勃鲁西洛夫替换下中国远征军，发动了一场极不成功的进攻，损失了几万人后被德保土联手赶回了多瑙河左岸。
　　勃鲁西洛夫对保加利亚的进攻削弱了西南战线，为鲁登道夫和霍夫曼执行波兰战役计划创造了更为有利的条件。波兰危机出现了，中国远征军的行动迟缓导致了西南方面军和西方面军的惨重损失，也导致了中国远征军事实上的统帅叶延冰上将的黯然去职。虽然中国人在后期积极挽救失误，客观上保证了西方面军南翼战线的完整，但波兰战役的损失还是令俄国难以承受，战线总体上东撤200-250公里，加剧了俄国国内失败的气氛。
　　真正的冬季到来后，俄军获得了休整的时间。冷静分析战局，俄国并非没有希望。奥匈帝国已不再具有威胁，德国似乎也筋疲力尽了，而俄国则获得了一支被证明足以独当一面的生力军以及来自中国的粮食和其他军用物资的援助（协约国援俄军备物资一部分是从中国启运的）。渴望获得战争胜利的那部分将军们认为只要协约国在武器方面和中国人在粮食方面继续加大对俄国的援助，俄国就可以取得最后的胜利。1917年初，尼韦勒接替了霞飞，提出了西线战局的新计划，俄国人立即响应，完全不顾自身的虚弱。
　　但陆征祥承认，俄国上层危机加重了。上层的大部分领袖，包括皇室成员不相信战争能够胜利了。俄国在两年半的大战里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以粮食为例，过去俄国一直是粮食净出口国，但现在却爆发了严重的粮食危机，不得不祈求南部那个曾经虚弱不堪的邻国的援助，这真是巨大的讽刺。大量的青壮年被招入军队，像“灰色的牲口”一样被屠杀，城市和村庄变得死气沉沉，田地荒芜，所有的物资都奇缺。
　　在1916年11月1日杜马年会时，杜马主席罗将柯接受了地方自治联合会和城市联合会要求成立与人民一致、能领导国家取得胜利的政府的请愿书。在宣读了杜马多数派声明后，反对党领袖米留可夫、舒尔金等发表了演说，米留可夫强烈谴责现政府背叛民族利益，宣称我们对这个政权能否引导我们走向胜利已经失去了信心，因为我们所作的纠正它、改善它的所有尝试都没有成功。在我们和这个政权之间，鸿沟正在扩大并变得不可逾越，除了争取现政府垮台之外，我们今天没有任何别的任务。为了数百万牺牲的生命，为了流淌成河的鲜血，为了把我们派到这里来的人民所承担的责任，我们将斗争到底，直到政府负起责任为止。
　　米留久夫公开号召推翻现政府的演说竟然获得热烈的掌声，这意味着什么？杜马代表的是什么阶层？大地主，大工厂主以及有政治影响力的知识阶层所推出的代表是俄国杜马的主流。他们已经抛弃了皇帝陛下，与沙皇公开决裂了。陆征祥就此事向国内报告过，认为现在除了军队之外，俄皇依赖的力量正在急剧减少，危机正在发生，但也不足以得出帝制将被终结的判断吧？
　　陆征祥研究过俄国近代史。罗曼诺夫王朝统治俄罗斯已达300年之久了。在这混乱的三个世纪中，沙皇皇冠交替地被戴在天才和庸才的头上。在强大得令人吃惊的女性沙皇之后，却跟着懦弱无比的男性沙皇。皇室成员之间互相残杀，彼此间的性关系混乱不堪，甚至令臣民们怀疑皇帝是否真的拥有皇室血统。截止1916年，罗马诺夫王朝已经平稳地传承了五代人，现今沙皇尼古拉二世是一个善良的人，其善良程度远远超过家族的祖先。不过，他是个相当软弱的人，个人能力极差，对于这个陷入欧战血海中的庞大国家来说，这是个不幸。他的父亲是亚历山大三世，那是一个力大无穷的魁伟汉子，可以徒手将铁棍弯曲，甚至可以用手将银器捏成球状。亚历山大三世崇尚独裁，拒绝任何可能削弱罗曼诺夫王朝权力的改革，他采用各种极权主义的手段镇压持不同政见者，甚至不许报纸上出现“宪政”一词。
　　继位者尼古拉二世跟他性格截然相反。但他们接受的政治上的启蒙老师却是同一人，这个人叫康斯坦丁·波别多诺斯采夫，一个著名的保守分子。这位老师告诉尼古拉，在所有的政治原则中最错误的一条是让人民拥有自主权。尼古拉信了。1894年，他的身体历来强壮的父亲亚历山大三世突然被诊断为肾炎，不久就去世了。尼古拉在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继承了皇位，“我该怎么办？”尼古拉哭道，“我没想成为沙皇，我不知道如何统治。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和大臣们讲话。”
　　尼古拉二世无疑是个软弱的人。但他深受帝国臣民特别是下层人民的拥戴。而且，他在大战中的作为获得了协约国领袖们的一致赞赏。中国插手俄国事务的风险极大，搞不好会出大乱子的！虽然陆征祥承认一个基本的判断，一个虚弱的、陷入内乱的俄国对于中国是好事，但贸然介入他国的核心事务是外交的大忌，而且，这个国家不是一般的国家，它曾令整个欧洲所战栗。


第七节 彼得堡（三）
　　范德平的命令必须执行，这是国内明确指示过的。联络克伦斯基的任务当然要落在陆征祥头上。克伦斯基是文人，跟中国军方重将的来往没有正当的理由，即使对方是俄国最重要的盟友。
　　范德平等人离开大使馆后，陆征祥大使让秘书联系克伦斯基，如果对方有时间，他想到府上拜会。秘书打过电话后报告说，很抱歉，先生今日有事，不在家中。陆征祥只能另觅机会了。
　　陆征祥不明白国内为什么看重这个年方36岁的年轻人。外交部确有指示，要他加强与克伦斯基的联系，准确把握此人的政治态度并且努力取得其好感。驻外大使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与所驻国的上层人物交往，所以来俄近三年的陆大使认识这位左翼党领袖人物，并且有了一点私交。
　　克伦斯基出生于伏尔加河畔的辛比尔斯克，和如今担任内政大臣普罗托波波夫是同乡。普罗托波波夫政治立场保守、施政风格强悍，是沙皇最信赖的大臣之一。而克伦斯基则公然站到了沙皇的对立面。这两位同乡如今成了政治上的敌人。普罗托波波夫对彼得堡的政治空气深为不满，促使沙皇“关闭”杜马的最关键人物就是这个人。陆征祥也认识手握内政大权的这位权臣，普洛夫波波夫曾跟陆征祥了解过中国内战（即蒙山军起兵推翻清朝的战争）的起因和过程，喟叹满清政府实在是太无能了，但贵国大总统将一个虚弱的大国治理成这样确实了不起，中国发生的事件对于俄国有着极为现实的借鉴意义。陆征祥清楚普罗托波波夫对于中国的蔑视，他看不起中国人，又为沙皇的软弱而生气。公然说当年如果俄国强硬一些，外蒙就不是如今的样子了。
　　还是回到克伦斯基吧。陆征祥再次梳理了他所了解的克伦斯基的履历，这位在彼得堡风头强劲的社会革命党领袖毕业于圣彼得堡大学，学的是法律。克伦斯基从圣彼得堡大学毕业的第二年，1905年革命爆发，沙皇被迫于当年颁发“十月诏书”，宣布公民言论、集会、结社自由，同时扩大选举权，试图将激进运动纳入到体制内。社会革命党始终是俄国最重要的合法左翼政党之一，也是唯一为农民发声的政党。在1912年第四届杜马（帝制时代最后一届）中，社会革命党温和派团体“劳动团”在杜马448个议席中占据10个议席。
　　1905年革命期间，克伦斯基积极承担起了为农村起义者及遭军队杀害的示威者家属辩护和上诉的工作，一度被关入监狱。“劳动团”随后推举他为第四届杜马候选人，在1912年高票当选。欧战爆发后，大部分“劳动团”和孟什维克议员默认了沙皇尼古拉二世的战争政策，但对不惜代价的攻势政策深感不满。1916年，在克伦斯基的敦促下，杜马中三个较保守的党派结成了“进步者集团”，计划发动政变。但沙皇在密谋分子开始行动前突然宣布杜马休会，使政变中途流产。不过到了年底，两位与“进步者集团”走得很近的年轻贵族还是成功暗杀了妖僧拉斯普京，而包括杜马主席罗将柯在内的大地主、大贵族和工商业代表也和沙皇彻底决裂，尼古拉二世成了孤家寡人。
　　与内政大臣不同的是，克伦斯基对“中国革命”却抱有极大好感。杜马事实上被沙皇“永久性”休会后，克伦斯基曾在他的寓所与前来拜会的陆大使有过一次深入的交谈，克伦斯基坦承，现在的俄国应当学习中国了，一个孱弱的国家在推翻帝制后仅仅数年便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并且在国际事务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彰示了一个真理，那就是帝制是阻碍国家进步的巨大障碍。
　　“我很景仰贵国总统，如果有机会，我愿意去北京当面请教贵国总统一些问题。”
　　“那好极了。我想，大总统一定乐于会见您的。我可以将您的话传递回国内吗？”
　　“不，暂时不需要。目前我不能离开彼得堡，这是我的战场。尼古拉二世用让杜马休会的办法解决不了危机，我们还要战斗下去。战争已经进行不下去了，这点不须再讨论了。除了极少数视俄国前途于不顾的将军们，所有的人，包括军队，都明白这一点。我不能看着我的祖国被毁灭，必须终结战争，让俄国重现昔日的荣光！”
　　彼得堡乃至全俄的政治势力正在抛弃罗曼诺夫王朝，或许俄国会发生中国曾经上演的故事。陆征祥历来认为，中国发生的“革命”决不能将全部功绩归于龙谦领导的蒙山军，龙谦起兵势如破竹恰恰反映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人心厌清了。龙谦不过是抓住了大势而已。但孙文高喊排满革命垂二十年，为什么胜利的果实却被蒙山军所摘取？陆征祥曾跟几个要好的朋友谈论过，一致认为关键的因素在于孙文手上没有军队！如果孙文手下有一支实力不亚于蒙山军的武装，那么坐在总统宝座上的就不是龙谦而是孙文了。而共和国建国后发生的故事一样耐人寻味，龙谦可以容纳满清和袁世凯的北洋势力，却对孙文极为忌惮，至今孙文仍流浪国外无法回国，因为龙谦开出了一个令孙文难以接受的条件，那就是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孙文有什么错误？反清不能算吧？乘乱成立中华民国并且与蒙山军武力对抗？俗语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龙谦连为满清保驾的北洋军都可以招降，连满清余孽都可以荣养，为什么就容不下一个在海外华侨中享受崇高威望的孙文？这里面确有令陆征祥难解的谜团。
　　共和国政府中充斥着各派势力，但孙文嫡系人物却一个也难以进入中枢。当然，宋教仁、于右任不能算是孙文的嫡系。黄兴没有避难出国，却也没有被追究，一直在上海养病，据说中枢曾建议黄兴赴北京治疗沉疴，却被黄兴婉拒。黄兴和袁世凯在1916年下半年先后病故，国内有各种传言，身在彼得堡的陆征祥都听到了。虽然当局给了这两个曾经重量级的人物很高的评价，但仍无法消除各种敌意的猜测。而盛传孙文将回国参加黄兴葬礼的消息最终被证明是谣传，孙文还是没有回来。至于说孙文将放弃政治专务铁路建设并且希望修建20万公里铁路的宏大愿景更不过是一纸戏言了……
　　陆征祥将思绪收回现实。他现在可以断定了，自总统决定加入协约一方并派出庞大远征军赴俄作战的同时，中枢便有一个针对俄国的绝密计划。这个计划随着远征军的入俄已经启动了，远征军总司令王明远上将赴彼得堡谒见沙皇时曾对自己交代过外交大政，当然，王明远上将是代表总统的，他必须执行。王明远指示他在俄国事务上除接受外交部指示外，还需接受范德平中将的指挥，任务是密切关注俄国上层的动态，尽最大力量加强于彼得堡各派政治力量的联系，准确掌握他们的动向和政治态度……
　　他注意到国内不断加强在彼得堡的力量，大批来自军情局、国安总局的特务以外交或者远征军联络处军官身份被派到了彼得堡。联络处那边常驻人员超过了100人，那些家伙每天干什么自己却全然不知……不过，随着远征军的一系列胜利，他在彼得堡的地位不断提升，不仅俄方，英法美意等国的驻俄外交使团和军事代表团对中国人的态度均大为转变，和他初来彼得堡是全然不同了，这给他的工作带来了巨大的方便，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见到俄国最高层的任何人……
　　现在他疑惑的是国内对于俄国的态度。一方面，国内意识到了俄国的危机，着手联系以克伦斯基为代表人物的政治势力，这显然是为了今后的布局。另一方面，军方却在策划“保护”沙皇尼古拉二世，似乎准备挽救摇摇欲坠的罗曼诺夫王朝。这个结果令陆征祥大惑不解。今天，范德平赴冬宫谒见俄皇，显然向俄皇呈述了对彼得堡局势的担忧，但俄皇显然没有理会范德平的警告，不然他就不会去莫吉廖夫的俄军大本营视察了。
　　但俄国会发生令帝制垮台的革命吗？陆征祥深表怀疑。如果和中国比较，最大的区别是反对党们没有军队。彼得堡的驻军没有一支是杜马中整日吵吵嚷嚷要改革政府的政党们所能掌握的，更不要说是前线的数百万大军了。陆征祥进而想到，或许沙皇正是意识到了军队的重要性才去莫吉廖夫的，这是一个新发现，如果军队效忠沙皇，即使彼得堡出了乱子，从西北战线调回几个师足以平定内乱了。
　　但待在西南战线的远征军会怎么办？会公然卷入俄国的内乱吗？陆征祥想不明白。
　　在琢磨这些东西的时候，陆征祥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1900年，也就是十七年前，俄国借拳匪之乱悍然出兵东北，将东三省实际置于了俄国的控制之下。国内外多少有识之士惊恐东北就此沦丧于俄人之手。如果是知识和眼光更深远一些，必然会想到俄国在中亚的扩张史，正是因为俄国吞并了中亚，才从欧洲强国变成了世界性的强国。俄国的历史早已证明一个事实，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对于领土的渴求是无止境的！就地理位置而言，东北的重要性不亚于中亚，俄国岂有吐出到嘴肥肉的先例？难怪诸多有识之士忧心忡忡了。好在列强出手了，他们不愿看到俄国无止境的扩张，日本人做了遏制俄国的急先锋，一场日俄战争，打断了俄国伸向东亚的熊爪。难怪当时国人多有对日人感恩戴德者……这才过了多少年，仰人鼻息任人欺凌的中国竟然准备干涉俄国政局了！陆征祥在激动之余不免有一种深深的恐惧，中国真的可以和主宰世界的列强们平起平坐了吗？如果中国真的能左右俄国政局，会得到什么好处？陆征祥猜不透北京那位的心思，但可以肯定，那是一个胆子巨肥的独裁者，他敢于在建国之初国内局势尚未稳定之际便出兵外蒙甚至进军唐努乌梁海，足以看出其勃勃雄心。可是外交是靠实力说话的，光有雄心不管用。如果没有几十万远征军入俄并且取得无可争议的胜利，他不会受到英法美意等国外交官的重视，俄国人更不会给予应有的礼遇。可是，我们的实力足以干涉俄国政局了吗？万一失败并被揭示真相，会是什么后果？陆征祥不敢想下去了。就像当初列强不愿意看到俄国霸占东北一样，英法美意等强国会允许中国搅乱俄国吗？这会给正在飞速发展的国内建设带来什么后果？
　　当天，他给外交部起草了一份例行的报告，将彼得堡最近发生的事情扼要做了一个总结。这份报告将由信使带回国内，但不是现在。如果没有特殊的情况，每隔半个月，会派遣信使回国报告工作，今天是俄历2月22日，推算公历为3月7日。长期在俄国工作的陆征祥已经习惯于使用俄历了，不然没办法跟俄方人士交流。但他讨厌俄历，不明白为什么俄国为什么固守着俄历不放，这带给他许多不便，在给国内的报告中必须加以注明，因为二者相隔13天呢，不特别注明会引起误会。
　　但就在次日，彼得堡发生了最大的一次骚乱。这天是国际妇女节，彼得堡的一些企业召开了纪念三八节的小型集会，不知为何就演变成了罢工和游行。工人们涌向了涅瓦大街，打出了“面包”“打倒战争”“打倒专制制度”的口号，游行队伍挤满了涅瓦大街，令在联络处观看的范德平兴奋不已，对李三才说，“好戏真的开始了。看上去人数真的不少呢，目测应该有十万了吧？”他转而对张小丁说，“让你的人干起来吧，应该就是这次了。”
　　“这样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张小丁疑惑地说。
　　“那就创造出不同来！”范德平豪气地劈了下右手，“小丁，或许我们正在创造历史！”


第八节 彼得堡（四）
　　俄历2月23日的罢工及游行事件并未被赋予特殊的政治意义，也没有人想过会引起严重的后果。不然，尼古拉二世就不会在接见中国远征军参谋长后立即动身离开了彼得堡，前往600公里之外的莫吉廖夫了。
　　进入1917年，彼得堡的骚乱多起来，似乎罢工和游行也成为常态化了。沙皇和大多数大臣都没有在意彼得堡的治安问题。
　　但23日开始的事件以极快的速度发展。第二日，也就是俄历2月24日，罢工规模越发大了，参加集会和游行的人数比昨日至少翻了一番，宽阔的涅瓦大街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呼喊着要面包，要生存，要求结束战争的人群情绪开始失控，与维持秩序的警察发生了冲突，一名执勤警察的眼睛受伤——被投掷的石块打辖了一只眼睛，至少有三名群众负伤，其中包括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被警察的棍棒打破了脑袋。
　　最严重的事件发生在茨冈街，上百名工人抢劫了一家粮店，一名奋不顾身保护东家财产的粮店伙计被打倒在地，后面的人蜂拥而上，这名伙计被踩断了三根肋骨，口吐鲜血，生命垂危。警察介入了调查，发现“暴徒”均是彼得堡机车车辆厂的工人，领头抢劫粮店的人叫丘博夫。
　　警察来不及处理这起事件，因为更大的骚乱发生了。25日，彼得堡至少有六家粮店和四家杂货店被失去控制的工人和市民公然抢劫，导致一人死亡。彼得堡的流血冲突终于开始了，市政府一面报告已经去了莫吉廖夫的沙皇，一面将报告打给了彼得堡军区司令哈巴罗夫将军，强烈要求军队介入维持秩序。
　　事态的发展已经顾不上处理茨冈街粮店的事情了，那个丘博夫也被警察局所淡忘。
　　丘博夫即彼得罗夫，此人在1910年即被国安总局所招聘。在哈尔滨接受了为期八个月的特工训练后回到俄国，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一家海军修理厂找到了一份工作。1913年，已经获得国安总局中尉军衔的彼得罗夫被派往彼得堡工作，现在是彼得堡机车车辆厂一名负责材料采购的小头目。因为其为人慷慨大方，乐于助人，在车辆厂很是有些朋友，也因为他加入了布尔什维克派别，并担任区委员会委员，很受工人们的尊敬。
　　2月22日的游行丘博夫并未参加。但当晚他从西班牙餐厅回来后立即召集了一个秘密会议，向他的核心朋友圈介绍了当日游行的情况，要求大家明日全部参加示威游行，并且尽可能地动员更多的工人和家属参加抗议示威活动。丘博夫说，沙皇和他的大臣们根本不管工人的死活！他们住在温暖如春的宫殿里，喝的是上好的伏特加，吃的是我们连见也没见过的山珍海味。而我们呢？没有面包，没有取暖的煤炭和干柴，什么都没有。我们要向贵族老爷们讨一个公道。
　　丘博夫的核心朋友圈大部分是布尔什维克和同情布尔什维克的工人，布尔什维克历来是左翼政党，丘博夫的提议立即得到了热烈的响应。
　　次日，机车车辆厂至少有400名工人在他的率领下上了街，在路过茨冈大街时，丘博夫灵机一动，指挥工人们抢劫了一家粮店，这家粮店的主人是犹太人，为人刻薄贪婪，既然上面要造大声势，那么就从犹太人开刀好了。
　　从粮店打劫的二百多袋面粉被运回，在丘博夫的主持下分给了最缺粮的工友，此举进一步提高了他的威信。
　　丘博夫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警察局的“黑名单”。当天晚上，他再次来到西班牙餐厅，见到了他的直接上司、西班牙餐厅的经理别什尼亚克——那个人其实是个中国人，但在警察局注册的却是一个日本名字——崛义郎。别什尼亚克警告丘博夫，从可靠渠道获悉，警察和军队已经接到了沙皇的命令，准备用武力平定骚乱。他们有可能抓人，你要小心在意，最好换个住所。别什尼亚克给了丘博夫一笔钱，叮嘱他特别要注意安全。
　　丘博夫没有回车辆厂的宿舍，去了市里的一个朋友家。那个叫罗京·雅科夫的人是他的布尔什维克同志，更是他的上司。但俩人确实有着私人友谊。雅科夫是一个鳏夫，在他妻子两年前因病去世时曾得到丘博夫无私的帮助，就是现在，丘博夫也在经济上经常帮助他。雅科夫还是丘博夫的入党介绍人。雅科夫认为，丘博夫是一个政治立场坚定，对工人有着强烈同情心的好人。
　　丘博夫对雅科夫讲了他的担忧，“事情闹大啦，既然他们在十二年前曾对工人们开枪，为什么不会再来一次呢？工人们的境况够惨啦，他们快要被逼疯啦。沙皇和他豢养的密探们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还是避一避风头吧。”
　　雅科夫在党内的地位比丘博夫高的多，他是布尔什维克彼得堡委员会的委员，而丘博夫不过是一个区委员会的委员。雅科夫的文化程度比丘博夫高的多，雅科夫念过大学，虽然没有拿到毕业证，但毕竟进过大学的校门，而丘博夫文化程度很低，连个履历自述也写不好。对于1905年革命遭到镇压的情况雅科夫更是清楚，因为他就是1905年革命的亲历者。而丘博夫呢？按照他所说的履历，那时他还在远东做工呢。雅科夫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出身贫苦具有坚定信念的西伯利亚人竟是中国情报机关收买和培训的特务。别说布尔什维克还是一个受到保安局密探重点关照的激进政党，便是主管国内安全事务的内政大臣普罗托波波夫，压根也没想过中国人竟然将情报触角伸到了彼得堡！
　　对于丘博夫的警告，雅科夫不以为然，“当前的情况跟十二年前截然不同了。各阶层的人都集中在同一面旗帜下了，尽管彼此的政治目的不尽相同，但反对沙皇专制政府，停止战争，停止流血是共同的。我们要扩大这次运动的规模，要发动更多的工人加入到运动中来。你立即回到你的岗位去，继续发动工人投身到运动中，现在要乘热打铁，而不是退缩！这是党给你的任务！”
　　“我接受您交给的任务。既然您做出了决定，我无条件执行。”丘博夫站起身，准备走了。
　　“丘博夫同志，党对于你在这次运动中的表现很满意，希望你继续努力。”雅科夫很满意这位工人出身的党员的态度，亲自将丘博夫送到了街上，目送他消失在黑暗中。
　　当晚，根据沙皇的命令，彼得堡警察局和保安局联合行动，彼得堡市约100名政党领袖、被列入黑名单的激进分子遭到逮捕，社会革命党、孟什维克和布尔什维克都有大批人被捕。布尔什维克彼得堡负责人之一雅科夫在他的家中被秘密警察抓走了。
　　丘博夫也在抓捕的名单上，但他因为及时离开雅科夫家中且没有回自己的住所而是住在了一个可靠的工友家中躲过了一劫。
　　俄历2月26日，抗议示威活动并未因昨夜的抓捕而终止，上街的人更多了。示威的人群越发激愤，要求政府立即释放被捕的领袖们。在市中心的涅瓦大街发生了流血事件，军警向游行示威人群开了枪，导致9名示威群众当场死亡，伤者数十人。好像是恐慌会传染，其他街区也发生了流血冲突。
　　矛盾彻底激化了。但游行队伍被驱散，一部分用石块木棒等武器袭击军警的暴徒，据彼得堡警察局的数字是102人，在军警的联合行动中被逮捕。到傍晚，彼得堡的秩序像是已经恢复了正常。
　　按照彼得堡军区司令哈巴罗夫将军的说法，冲突是示威者引起的，混迹于示威群众中的激进分子用手枪向军警开枪，两名士兵被当场打死。他列出了死者的名字，但激烈发酵的局势将哈巴罗夫的辩解埋没于历史的长河中，所有人，包括沙皇的拥护者都相信1905年的一幕重演了。
　　也是这一天。军队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沃伦斯基近卫团第4连的官兵拒绝向示威群众开枪，他们反而与坚决执行军区司令官命令的一队哥萨克骑兵发生了冲突，双方都出现了伤亡。该连在子弹打光后——他们全连仅带了30支步枪和不足100发子弹，回到了驻地并筑起了路障。但该连迅速被其他部队所包围缴械，19名领头者被逮捕，关进了彼得保罗要塞。
　　是日晚，在克伦斯基家中举行的各左翼政党聚会上，大家对局势的估计很是悲观。大部分人认为，运动又被当局扑灭了。包括彼得堡布尔什维克的代表也这样看，手无寸铁的游行队伍是无法还击已经采取坚决措施的政府了。
　　当克伦斯基被通报中国大使先生拜会时，这些左翼政党的首脑人物就鸟兽散了，他们不认为局势还有任何希望。当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也不去想那些游行示威的死伤者，革命就是这样，就像一座大厦的建立，总有砂石要奠基在底层，地基到台阶是没有人理会的，人们只注意大厦的主体是否宏伟。
　　克伦斯基会见了陆征祥。陆征祥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听说一些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出于近乎相同的经历，我们同情你们。如果感到局势危急，您可以到大使馆来避难，我已经接到了国内的有关帮助您的指示。
　　克伦斯基表示感谢。他注意到大使先生所说的“近乎相同的经历”，他理解大使先生所说。中华共和国是在推翻满清皇权后建立的，没有人会否认这个南方邻国在建立共和后爆发出的生机和活力。克伦斯基甚至在小范围讲过，我们现在应当学习中国了，他们的一切成就都是在革命后取得的，他们的经验值得我们学习。
　　但是，中国革命是建立在武装暴动的基础上的。在北京，从未有过彼得堡正在发生的事件。
　　就在陆征祥去了克伦斯基家里的时候，在涅瓦大街的中国远征军联络处二楼会议室里，正在举行一个秘密会议，除了军情三巨头——范德平、张小丁及李三才之外，还有彼得堡站的两位负责人，其中一个即西班牙餐厅的经理别什尼亚克。彼得堡站是国安总局经营的，而张小丁虽出身国安系统，如今的身份却是军情局副局长，这大概是调李三才来彼得堡的原因。
　　主持会议的范德平在听了彼得堡站两位负责人的报告后，指示继续发动工人游行，“决不能退缩！现在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候了，”范德平喊道，“俄国的那些公开叫嚷推翻现政府的政党不会甘心，但需要有人冲出来当炮灰。你们把你们经营的力量全部发动起来，要舍得花钱！”
　　范德平的决定遭到了李三才和张小丁的一致反对。建立彼得堡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长期管理国际处的李三才不愿在一次没有成算的盲动中损失掉自己长期培养的力量。张小丁的理由也是如此，俄国政府表现出了强硬的一面，连哈巴罗夫将军都派人来知会远征军联络处，告诫中国朋友尽量不要出门。驻俄各国使馆都加强了警卫力量以防不测了。这说明军队已经接到了命令，既然军队出动了，靠一群工人和家属能成什么事？
　　“执行命令！”范德平冷冷地说，“总统授我全权，对彼得堡事务，我负完全责任。具体怎么做，那是你们的事。可以研究，可以注意方式，但绝不收手。”
　　情报部门只好执行中将的命令。但不等彼得堡站的两位负责人将他们用了半个晚上商定的计划贯彻下去，27日，局势发生了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变化，沃伦斯基团教导队的士兵为了解救被关押的战友也上街游行了，他们和工人站到了一起——仍有不畏强权的工人继续抗议政府。
　　这件事就像导火索，27日中午，更多的军人——好几个后备营的官兵和沃伦斯基团教导队站到了一起，当然也和工人们站到了一起。到了傍晚，参加游行的军人高达7万人！几乎占到了彼得堡驻军的一半！一些奉命来驱散示威群众以恢复秩序的军队散掉了，或者加入了示威者的行列。哈巴罗夫将军已经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只有两个从西南战线调来的哥萨克团队和军事学校的士官生尚保持着纪律，他们本来是来彼得堡接受奖赏的，因为他们在波兰的战功。但沙皇却没有及时处理这件事，把这两个团撂到那儿不管了。
　　彼得堡出大问题了。
　　局势在继续发展。28日，“转向”的军队越来越多，几乎所有驻军都“倒戈”了。匆匆赶来的米哈伊尔大公（沙皇的堂兄弟）进入冬宫后，担心再出现1905年1月的事件，指示负责保卫冬宫的哈巴罗夫将军带着服从他命令的军队离开冬宫，前往海军部大厦。激愤的人群随即包围了海军部大厦。哈巴罗夫将军在闻知起义部队已经占领了彼得保罗要塞以及没有一支前线部队被调回彼得堡后，下令他的士兵徒手离开了海军部大厦。就这样，彼得堡已经不存在保卫现政权的军事力量了。
　　3月1日，局势继续发展。士兵们和工人一起行动了，他们占领了兵工厂、海军部等要害部门，捣毁了保安局和内政部，监狱随即被占领，政治犯被释放，大批沙皇政权的高级官员被捕，包括内政大臣普罗托波波夫。彼得堡各大街上到处是欢欣鼓舞的人群，他们呼喊着“打倒卖国贼”“打倒压迫者”“自由万岁”的口号，塔夫利达宫前的台阶上成了自由演讲的场所，一个人讲罢，马上就有另一个上台。
　　没有人怀疑专制制度已经被推翻了，连沙皇的堂兄弟弗拉基米罗维奇也带着他指挥的近卫军部队加入了革命的一方。


第九节 彼得堡（五）
　　反对派的政治力量终于登上舞台了。2月28日，刚从监狱里释放出来的孟什维克领导人们：格沃兹杰夫、波格丹诺夫、博列依多等人赶到塔夫利达宫，与孟什维克国家杜马党团代表齐赫泽、斯科别列夫等人一起，宣布组成工人代表苏维埃临时执行委员会。并且散发传单，要求各企业和部队立即选出苏维埃代表到塔夫利达宫集中：每1000名工人和每个连的士兵选出一名代表。提议被迅速响应，当天晚上，在塔夫利达宫召开了苏维埃第一次会议，与会者超过1000人。会议选举产生了正式的执行委员会，齐赫泽担任主席，克伦斯基和斯科别列夫为副主席。
　　对于飞速变化的彼得堡，密切关注着局势的中国人感到不可思议。有两个彼得堡站的特工被选为苏维埃代表，丘博夫是其中之一。消息当然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到联络处，范德平感叹俄国人对于民主政治的熟稔，“这种事情如果是我们搞，没有一两个月是搞不出名堂的，而且还是四不像。谢天谢地，总算有了结果。”他对张小丁和李三才说，“我得去莫吉廖夫了，或许俄军已经回师彼得堡了。你们俩留守这里，以小丁为主。大事直接请示家里，小事自己拿主意。你们的人真不错，有前途。哈哈。”范德平感到机会真的来了。
　　且不说范德平立即动身前往莫吉廖夫。彼得堡苏维埃成立后立即通过了呼吁书，“斗争还在继续，它应该进行到底。旧政权应当彻底推翻并让位于新的人民管理。这样俄罗斯方能得救。为了顺利完成争取民主的斗争，人民应当建立自己的政权组织。我们要齐心协力地为彻底排除旧政府，在普遍直接和平等的基础上选举并召集立宪会议而斗争。”
　　苏维埃会议还成立了由社会革命党人姆斯基斯拉夫斯基和菲里波夫斯基为首的军事委员会，决定成立彼得堡苏维埃士兵部，建议在前线和后方的部队中选举连和营的委员会，由其掌握部队和武器。为了争取部队，会议宣布士兵和其他公民享有相同的政治权利。
　　为了将会议的这些决定尽快散发全国，苏维埃会议还选举了一个委员会来起草文件。文件迅速出台，被冠以“一号文件”之名，印制总数高达900万份。这些传单以各种形式被送入军队中，对瓦解俄军发挥了重要作用。
　　现在必须说说身在莫吉廖夫俄军大本营的尼古拉二世了。他在25日给彼得堡军区司令哈巴罗夫将军下达了恢复首都秩序的命令后，就将这件事抛下了，注意力集中在协约国春季攻势，听取了大本营参谋长阿列克谢耶夫将军主持拟定的方案。阿列克谢耶夫否决了俄军总参谋部在西南方向重点发展进攻打击奥军的方案，仍将进攻的方向指向了正西。阿列克谢耶夫将军认为，当英法军队在西线大规模集结后，德军必然从东线抽走大批的军队以应对西线危机，这样就给俄军报去年冬季波兰失利之仇创造了条件。阿列克谢耶夫计划动用70个师的兵力展开进攻，其中包括23-25个中国师。阿列克谢耶夫强调了中国远征军的重要性，特别是他们的飞行部队已经拥有约400架飞机了，近一个月来，华军向俄军提供了许多被证明是真实的情报，这些情报都是靠空中侦察获得的。西方面军华沙以南方向发生的空战大多由中国人担纲了。而他们的步兵也获得了大量的补充，其在波兰战役中受到重创的师团除了两个师被调回国休整补充外，其余部队都恢复了实力。而且，中国人第三批援俄部队已经进入了俄国，通报是两个军，其中有他们最老资格的第1军。如果战役发起了时间稍晚（阿列克谢耶夫将军建议在4月1日发起总攻但三个方面军司令官均认为时间过紧），华军这两个生力军完全可以使用上去。按照大本营参谋长所说，战役将在三个方向进行，战役的目的是击败西方面军正面之敌，收复去年冬季丧失的领土，将战火烧至德国领土。
　　尼古拉二世被这个宏伟的计划打动了，他建议召开一个有中国人参加的高级别会议商讨战役计划。26日晚上，莫吉廖夫给位于卢布林的中国远征军司令部发去了电报，邀请王明远上将亲自来莫吉廖夫商讨军情。这份电报签上了尼古拉二世的名字。当然，大本营同时给西南战线司令勃鲁西洛夫、西方战线司令艾维尔特、西北战线司令鲁兹斯基、高加索战线司令尼古拉耶维奇（前俄军总司令）发去了同样内容的电报，请他们亲自或者派遣他们的参谋长来莫吉廖夫参加会议。
　　仅仅过了36个小时，彼得堡的消息传来了。在确认彼得堡当局无力平复形势后，尼古拉二世愤怒了，他下达了一个含义明确的指示，调一些可靠的部队到彼得堡去，将叛乱分子全部抓起来！为此，阿列克谢耶夫将军建议委任前西方面军司令官、目前赋闲待在大本营无所事事的伊万诺夫将军替代无能的哈巴罗夫（彼得堡军区司令），全权负责这次讨伐行动。沙皇同意了大本营参谋长的建议，签署了委任书，并且签署了一项秘密命令，授权伊万诺夫将军对居民适用野战军事法庭。
　　伊万诺夫将军接受了这项命令。他建议除带领大本营警卫部队外，主要从西北方面军调集平叛部队，这当然是为了更快一些。
　　就在大本营部队（不足一个团）登车出发后不久，驻彼得堡联络处主任、中国远征军总参谋长范德平中将在副总参谋长阿尔杰米耶夫将军的陪同下来到了莫吉廖夫。处于焦虑、愤怒、彷徨中的尼古拉二世第一时间接见了他们，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从彼得堡来的人，而且很可靠。阿尔杰米耶夫中将详细介绍了彼得堡的现状：政权已经瘫痪，军队全部哗变，反对党们日夜聚集于塔夫利达宫商议成立他们的新政府。阿尔杰米耶夫还带来了令尼古拉二世烦躁不安的消息：英国、法国驻彼得堡军事代表团和中国一样，非常关注俄国出现的不利于协约国大局的变数，希望皇帝陛下迅速采取有力措施恢复秩序。
　　这不是威胁。英法当然不希望出现反对派们叫嚷的停战，对于彼得堡出现的乱局深为担忧。
　　范德平在阿尔杰米耶夫汇报后指出，俄军前线部队也极不可靠了。如果陛下愿意使用中国远征军前往彼得堡执行平叛任务的话，远征军部队愿意执行皇帝陛下下达的任务。
　　尼古拉二世当然不会使用一支外国军队来恢复首都的秩序。所以他礼貌地向范德平表示了感谢，对范德平说，他的将军们有力量迅速平定事态。事实上，在派出伊万诺夫将军之后，尼古拉二世又通过阿列克谢耶夫将军给西北方面军下达了调集可靠部队前往彼得堡平乱的命令，并且明确这些部队接受伊万诺夫将军的指挥。
　　但事情绝非尼古拉二世所想了。3月1日中午以后，守在大本营焦急等待消息的尼古拉二世终于得到了被他寄予全部希望的伊万诺夫将军的电报，他的列车在3月1日早上抵达距彼得堡约100俄里的维力扎车站，与西北方面军的一支部队遭遇，部队停止了前进，军官们公然拒绝执行“讨伐”任务。
　　这个消息给了尼古拉二世当头一棒。中国人的预言应验了，俄军出大问题了。
　　尼古拉二世立即作出了返回彼得堡的决定，他不顾阿列克谢耶夫和阿尔杰米耶夫的劝告，当日便登上专列返回彼得堡。陪同他的是阿尔杰米耶夫中将，阿列克谢耶夫被留在大本营，按照他的要求和俄军前线主要将领进行沟通，争取他们的支持。
　　尼古拉二世于3月2日凌晨抵达彼得堡距彼得堡200俄里的小谢维拉车站。这一路都很平静，看上去彼得堡的骚乱尚未波及他处。但在小谢维拉，铁路部门带给了皇帝不好的消息，说专列不能继续往前走了，前面的几个必经站点，托斯诺，柳班都被造反的军队占领了。尼古拉二世恐惧了，他担心小谢维拉也不安全了，下令专列掉头开往西北方面军司令部所在地普斯科夫。
　　当晚，沙皇的专列抵达普斯科夫。西北方面军司令鲁兹斯基已经等候在站台了，专列一到，鲁兹斯基将军立即登车觐见了沙皇，转达了杜马主席罗将柯的意见：要求尼古拉二世同意成立一个对杜马负责的新政府。
　　尼古拉二世立即表示反对。什么叫对杜马负责？这不就是所谓的“君主在位，政府治国”吗？尼古拉二世说，很难想象一个立宪制的俄罗斯会是什么样子。
　　但鲁兹斯基劝说了皇帝。他是第一个明确敦促沙皇接受君主立宪的将领。鲁兹斯基分析了局势，坦承部队已经受到了彼得堡的影响，他们再不愿意打仗了，他们认为，只有推翻现政府成立一个反战的新政府才可以满足。如果不能满足部队的愿望，很难估计会发生什么情况。
　　鲁兹斯基进一步指出，驻彼得堡军队之所以站到了政府的对立面，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愿意上前线！那些后备营一听打仗就吓的要死，谁承诺结束战争，他们一定会跟谁走。
　　这确是事实。如果是革命党渗透了彼得堡的军队，则是扩大了事实。实际上，彼得堡驻军突然站到了政府的对立面是导致局面失控的主要因素，但背后真正的原因则是几乎所有的下级官兵们都极度厌战了。
　　鲁兹斯基的分析令沙皇沮丧，但他还是听了鲁兹斯基将军的劝告，用鲁兹斯基的电台给伊万诺夫将军发了一封电报：在我到达和向我报告之前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鉴于军队出了问题，尼古拉二世似乎改变了他在莫吉廖夫的决定了，他准备跟杜马妥协了。
　　历史早已证明，在历史进程最关键的时刻，主导局势的大人物的性格是决定历史走向的关键因素。在俄罗斯帝国面临重大考验的时候，尼古拉二世懦弱的性格彰显无遗。
　　如果就这样发展下去，俄罗斯将变为一个君主立宪的国家了。但彼得堡方面又发生了变化，杜马领袖们原以为，只要沙皇承诺成立新政府并实行君主立宪，反对党们就可以满足了。但市里如火如荼的集会游行给了反对党领袖们更大的压力和动力，他们明确提出沙皇必须退位了。
　　成功说服沙皇让步的鲁兹斯基将军在离开专列后立即与彼得堡通了电话，那边接电话的是杜马主席罗将柯，俩人在电话里足足谈了四个小时。罗将柯对鲁兹斯基将军说，“很遗憾，已经晚了。彼得堡认为，沙皇必须退位，皇位应交给他的儿子阿列克谢，由米哈伊尔大公摄政。”
　　米哈伊尔即那位带着近卫军“投降”起义者的皇族。
　　罗将柯在电话里对鲁兹斯基将军说，“这是最完美的方案。如果按照它实施，一切将会和平解决，几天内就结束了。”
　　鲁兹斯基将军将他和罗将柯的谈话在第一时间转给了阿列克谢耶夫将军，这位大本营参谋长的立场动摇了，他指示助手立即给几位手握军权的前线司令官拍发电报，将彼得堡局势与沙皇的态度进行了通报，并要求他们就此表态。在这里，这位大本营参谋长并未遵照沙皇的指示去做各方面军司令官的工作，而仅仅做了一个传声筒。
　　能够扭转局势的无疑是军队了，但靠近彼得堡的西北战线却是那个样子。大本营的将军们感到了悲哀和无奈，预料到了局势的发展，皇帝陛下完蛋了，没有人同情他，甚至连阿列克谢耶夫也背叛了。
　　当天，手握军权的几位司令官的电报陆续抵达大本营，西南战线司令官勃鲁西洛夫、西方面军司令官艾维尔特，高加索战线司令官尼古拉耶维奇都赞成尼古拉二世退位，只有罗马尼亚战线——隶属于西南战线领导但相对独立的一条战线，其司令官萨哈罗夫将军表示反对并公开谴责罗将柯等杜马领袖与一些高级将领（此处应指鲁兹斯基，因萨哈罗夫并不知道勃鲁西洛夫等人的态度）的背叛行为。
　　这些电报被转变了立场的阿列克谢耶夫将军转给了鲁兹斯基。3月3日下午，鲁兹斯基拿着阿列克谢耶夫将军转来的电报去见尼古拉二世，并且直言，只有让位于皇太子这条路了。
　　在尼古拉二世默读那几份电报时，陪侍在旁的阿尔杰米耶夫将军愤怒地指责鲁兹斯基将军，“您正在毁灭俄罗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知道罗曼诺夫王朝一旦垮台意味着什么吗？我不相信部队全部叛变了，至少我远东方面的部队是忠于沙皇陛下的！”
　　鲁兹斯基用耸肩的动作回复了阿尔杰米耶夫将军，他跟这位中将不熟悉，也懒得解释什么。在鲁兹斯基将军看来，俄国两年半来的一切灾难早已应当有人为此负责了，只能是沙皇。
　　在场的还有西北方面军参谋长达尼洛夫将军，当沙皇的目光望向他时，这位参谋长明确表示他支持自己司令官的意见。
　　一向优柔寡断的沙皇这次却显得很镇定，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便做出了决定，“我决定了，我退位。”
　　反对的只有阿尔杰米耶夫将军和沙皇的侍从们，但沙皇没有听他们的意见。
　　鲁兹斯基立即起草了给罗将柯和阿列克谢耶夫将军的电报。其内容是，尼古拉二世已经决定退位，皇位交给皇太子。在皇太子成年前由米哈伊尔大公摄政。
　　但到了晚上，沙皇又变卦了，他不是后悔让位，而是认为自己的儿子也无力挑起这副重担，他决定不仅自己退位，而且也代儿子让位于自己的兄弟米哈伊尔大公。这个决定令鲁兹斯基等人感到惊讶，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尼古拉二世已经被所有俄国人抛弃了。


第十节 彼得堡（六）
　　在尼古拉二世离开莫吉廖夫后，范德平也去了卢布林。他必须将彼得堡的情况向王明远当面汇报。
　　王明远已经获悉了彼得堡发生革命的消息，事关俄国战略的成败，身在卢布林的王明远上将心急如焚，与国内的联络是畅通的，但来自总统府的指示却带有很强的原则性——在既定原则下根据实际情况当机立断。务必保证部队行动的自由。
　　中国远征军在华沙以南展开了5个军14个步兵师和两个重炮师，面对着德国第10集团军的10个师。另有两个军5个师部署在卢布林——日托米尔——文尼察一线（在波东战役里遭受重大损失的10军20师，21军63师已经奉调回国）。为了指挥方便，王明远将司令部移驻卢布林，但文尼察仍留下了辅助指挥所，远征军联勤司令部就设在文尼察。
　　远征军的后备兵员其实很充足，用于替换12军和10军的第1、11两军已经入俄了，最多再有一个月便可以集结于前线。但无论是吴佩孚还是蒋存先，都对王明远做出的轮换方案深为不满。吴佩孚甚至越级将电报打给了总统，声明12军在得到补充后完全可以继续作战并且可以继续取得胜利。蒋存先少将则以部队已经适应战争为由，请求王明远收回成命。蒋存先的第10军在波东战役里伤亡不小，尤其是29师遭到了歼灭性打击，急于正名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王明远为此召开了军以上会议，说明轮换作战是既定方针，应该让更多的部队体验欧战，不仅12军和10军要被换回国，其余几个军也将陆续更替回国。至于扩大远征军的规模，囿于军费和后勤的压力是不能考虑的，30个师已经是铁路运输的极限了。
　　最近的战事并不紧张。自波东战役后，双方都蹲在坚固的战壕里对抗严寒，连小规模的战斗都不多。传统的侦察手段停止了，代之以空中侦察，程建国少将统率的远征军航空兵已有4个联队，其中战斗机和轰炸机各两个。更多的战斗发生在空中，根据总参谋部的指示，空军用实战来代替训练，大批从航校毕业的飞行员被调到了前线。空军在罗马尼亚和波东战役中的作用很有限，一直到波东战役结束，远征军的空中作用才体现了出来。在战线相对平静的这段时间里，航空兵成功掩护了远征军的运输线和战线，并对德军一线阵地和后方展开了有效的侦察和轰炸，由于德军航空力量主要集中在西线，所以远征军空军取得了这一段战线无可争辩的制空权。就战损比而言，稍高于德军航空兵，但那些毕业于航校的新手在实战环境下迅速成长起来了。
　　寒冬总算熬过去了。在这个严酷的冬天里，远征军经受了严寒气候的考验，全军非战斗减员过万，暴露了华军在装备训练上的诸多问题。和两场战役后的严肃总结一样，对于装具伙食医疗武器保养等方面暴露出的问题，远征军联勤部及国内相关部门在最快时间内进行了整改。好在冬天已经过去了，后勤供应越来越好，弹药和补充的兵员也全部就位了，最担心的重炮弹一线囤积基数达到了12个，在第二线阵地还囤积了8个基数的炮弹。
　　随着国内弹药厂产量和提高和东北两个新厂的投产，炮弹的产量上了一个台阶，据兵工总署的一份报告，国内各类口径的炮弹月产量终于突破了30万发，但100mm以上重炮弹只有7万左右。加上从美国购买的炮弹（大约月进口12万发大口径重弹），是可以满足远征军的消耗的。
　　数字令王明远感到惊异。王明远作为蒙山军的建军元老，目睹了蒙山军军火工业的起步和发展，对军工建设的速度感到自豪。对日作战期间，济南军工基本上是三班倒人歇机不歇了，但还是将库存的弹药全部吃光了。当时他特别担心日本继续增兵，后勤将出现大问题了。但仅仅过了三年，军工生产就上了一个大台阶。不过，这些数字比起他看到的一份来自军情局关于德国军火产量的绝密情报就不值一提了，因为那份文件里说德国炮弹的月产量是400万发！
　　国力的差异使得王明远格外珍惜弹药的消耗。远征军的每一发子弹和炮弹都来自国内，根据波士顿协议的秘密条款，华军的武器全部自给。之前议定的食品由俄方提供因中方不满所供应的品种，而联勤总部的研究所试制成功的方面食品又受到部队极大的欢迎。从波东战役后，远征军的一切物资全部来自国内了。根据王明远的严令，在冬季与德军对峙期间，远征军炮兵部队一般不会主动开炮袭扰德军，而德军用炮火袭扰对手也很少，战线便显得相对平静。
　　在王明远、石大寿、熊勋等人看来，部队士气高昂，渴望战斗。现在，一线20多万军队蹲在层层叠叠的战壕里，等待着战斗任务的下达。
　　但俄国真的出事了。
　　听完了范德平汇报，王明远在肯定了彼得堡的工作后，严厉批评了范德平提出的派出远征军部队去彼得堡的建议，认为这是严重的越权行为。从程序上讲，范德平没有得到授权，如此重大的行动，你作为远征军参谋长是无权决定的。从政治上讲，远征军决不能动用武力干涉俄国的内部事务！那样将使本来陷入混乱的俄国政局迅速稳定下来，中国远征军或许不得不撤出俄国了。
　　好在俄国人并未理会范德平的建议，因此范德平的大胆建议并未造成严重的后果。王明远也就不为己甚。但警告范德平，类似的事件不许再发生了，这种问题连我都无权决定，必须得到总统的批准。
　　范德平不敢顶王明远的嘴。在军队系统中，王明远的地位是超然的，无论是职务还是资历，抑或是总统的信任，都不是他可以撼动的。但范德平却在彼得堡事件中发现一些他过去没有理解的东西，那就是看似庞然大物的东西，其实极其脆弱。谁能想到一群手无寸铁的工人，闹了两天事就将俄国局势搅得天翻地覆？
　　范德平表示接受司令官的批评，但建议立即研究彼得堡事变带来的影响并确定军事应对的预案，因为彼得堡事变已经涉及到了远征军的安全。范德平在介绍了彼得堡事变后分析道，如果俄军全部倒戈，会不会发生与德国的停战？如果出现那种情况，远征军何以自处？
　　王明远采纳了范德平的建议。召来了两个集团军司令官，再次研究彼得堡局势和因此带来的对远征军的影响。石大寿和熊勋来到卢布林后，带来了俄军一线部队最新的情况，诚如范德平所预料，俄军军心已经不稳了，一些俄军部队竟然与德军在前沿搞起了联欢，反战气氛极其浓厚。熊勋甚至断言，俄国人已经打不下去了！
　　“司令，如果发生突然情况，德国人很可能针对我远征军发动攻势，我的左翼和熊勋的右翼都存在着危险，要调整部署，确实控制我军身后的要点，以免被动。”石大寿点着地图说。
　　“完全同意石司令的意见。置于后方的12军和10军要提前集结了。”熊勋接话道，“另外，还要催一催1军，让他们尽可能早一些上来，那样就放心了，即使德国人专门针对我们，也有实力应对。”
　　“决不能出现这种情况，”王明远沉着脸，“德平尽快返回彼得堡联络英法军事代表团，让他们对俄国人施加压力。可以跟英国人和法国人说，如果前线崩溃，我军将自由行动。另外，立即给国内发电，请总统速做决断。”
　　德国人对中国的“背信弃义”衔恨极深，石大寿和熊勋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根据最新的情报，德军在调走部分部队后，在东线的总兵力仍高达66个师，波兰战线就有48个师，如果全部压向远征军，将是一场灾难。当然，这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实际上几乎不会出现。如果出现俄国与德国的媾和，德国人未必揪住中国人不放，即使德国决意报仇，他们调整部署也需要大量的时间，远征军完全可以乘德国人部署完成前主动撤出波兰然后逐步退向东方。
　　当日，范德平再次返回彼得堡。他先去了莫吉廖夫，希望在那里了解到最新的情况。在莫吉廖夫俄军大本营，范德平尚未见到大本营参谋长阿列克谢耶夫，却先见到了从普斯科夫返回的阿尔杰米耶夫将军，面色凝重的阿尔杰米耶夫中将将范德平拽到一边，“亲爱的老朋友，俄罗斯完了，现在我需要您的帮助。”
　　“又出了什么情况？”范德平愕然。
　　于是，阿尔杰米耶夫把最新的情况告诉了范德平。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范德平去卢布林的几天里，彼得堡局势再次巨变。彼得堡的各派政治势力经过新一轮的博弈，做出了终结帝制的最新决定。
　　俄罗斯走君主立宪的道路也被堵死了。在彼得堡，主张实行君主立宪的国家杜马临时委员会和激进的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已经坐在一起商议成立临时政府了。
　　“到处充斥着谎言和背叛！”阿尔杰米耶夫中将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皇帝陛下的生命受到了威胁，我警告他，决不能返回遍地都是敌人的彼得堡。实际上，他在普斯科夫也不安全了，鲁兹斯基不可靠，绝大多数人都不可靠。我已经安排陛下前来莫吉廖夫，然后以视察前线的名义前往贵军控制的文尼察。现在，只有贵军控制的城市可以保证陛下的安全了。只要陛下无恙，俄罗斯还不至于绝望。”
　　范德平大吃一惊，是不是因为他说过调远征军部队平乱引出了这一出，才促使阿尔杰米耶夫做出这样的安排？但王明远的态度是很坚决的，而且说的有道理。任何时候，即使是满清政府，外国人干涉内政都会引起极大的反感……“将军阁下，尊敬的沙皇陛下现在哪里？”
　　“他还在普斯科夫。”阿尔杰米耶夫中将低声道，“他担心皇室的安全，他们都还在彼得堡，在暴徒们的威胁下。连米哈伊尔大公都躲进布加金娜公爵夫人的宅邸了。但我劝说陛下，只要他安全在外，皇后及皇子们就不会有危险。反而他回去就难说了。好在卫队还是忠于他的，或许现在已经在来莫吉廖夫的路上了。”
　　“您说的很有道理，”范德平点点头，“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宫廷卫队长沃伊科夫之外，暂时还没有人知道。”
　　“这样吧，我立即向王司令报告。如果沙皇陛下愿意到文尼察，那么我建议最好不要进莫吉廖夫，直接去文尼察好了。毕竟那里是俄国的领土，尽管在我军的控制下。”范德平飞速思考着，“据我观察，大本营的气氛不对头了。”
　　“非常感谢。”阿尔杰米耶夫中将拥抱了他的中国朋友，“我来莫吉廖夫就是找您的，现在我放心了。我担心叛乱正在向各地蔓延，除了贵军控制的地域，我实在想不出哪里更安全了。现在我立即返回普斯科夫。”
　　“好的，只要沙皇陛下到了我军控制的区域，我军可以保证沙皇陛下的安全。但您不能说得到了我们的同意。您明白吗？这事关重大，涉及到外交方面的权限，我可没有跟您研究过这件事。”
　　“明白。”阿尔杰米耶夫匆匆走了。
　　范德平带着报务员，他用俄军大本营的电台给王明远发了份密电，他在密电中说，“俄皇到我军控制的地域并不违反任何协定。而且，这是国内指示中希望达成的目标。我将用最快速度前往彼得堡联络英法代表，争取就局势取得一致的意见。”
　　范德平没有等王明远的回电便登上了前往彼得堡的列车。在他看来，阿列克谢耶夫将军已经倒戈了，俄军大本营即将陷入瘫痪，如果俄军失去控制，远征军将面临一场灾难。这件事比控制沙皇更为重要，必须联合英法军事代表团，并通过外交手段给业已成立的临时政府施加压力，以保证将战争进行下去。
　　在去往彼得堡的列车包厢里，范德平意识到总统之前的部署竟然神奇地接近实现。中国现在同时打两张牌，一张是革命派，另一张则是被俄国政界及军队所抛弃的沙皇。彼得堡那帮造反者要掌控局势，最重要的前提是战线保持稳定，如果德国人乘西北战线军心动摇之际来一次对彼得堡的突击，天晓得会发生什么情况。从情理上讲，彼得堡的造反者必须借重远征军这支力量了。但将沙皇控制在手里有什么用？范德平一时间还没有想透彻。
　　政治斗争的波诡云谲给范德平狠狠地上了一课。
　　范德平在3月7日回到了彼得堡。陆征祥大使闻听立即跑到联络处来，向他报告了彼得堡最近的局势，由于苏维埃的妥协，彼得堡已经成立了由杜马临时委员会主导的临时政府了。英法两国大使及军事代表团已经草拟了一份带有通牒性质的文告，正等着中方的签名，文告要求临时政府承担对德战争的神圣义务。在此前提下，英法中可以考虑承认临时政府的合法性。而国内已经正式授权范德平代表中国和英法两国及俄国新政权接触，中国的立场与英法基本一致，那就是俄国新政权如果想得到协约国的继续援助，必须将战争进行下去。
　　而在范德平来彼得堡的路上，王明远上将已经给彼得堡的中方机构发来了指示，外交政策必须按照国内的指示办。但就军事问题，委托范德平中将联络英法两国，呈述华军的立场。如果华军面临无耻的背叛，华军不得不进行必要的军事部署。
　　范德平很兴奋。立即让陆征祥打电话给法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卡约少将，要求进行一次针对俄国局势的三方军事会谈。卡约将军马上回复，下午两点钟，在中国远征军联络处召开中法英三国军事协调会，以研究当前严峻的局势。


第十一节 插曲和演变
　　俄国在短短十余天内便终结了帝制。这个结果令所有人目瞪口呆，包括德国和奥匈帝国。说实话，没有人可以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做好合理应对局势的准备，连早已布局俄国的中国人也一样。当俄皇，不，现在应当说是前皇帝了，的专列驶入文尼察，负责执行俄国战略的最高前敌指挥官王明远上将尚在卢布林，接到联勤司令部的电报，王明远严令封锁消息并且切实保护好这位在莫名其妙的一场政变中失去了皇位的尼古拉先生的安全。
　　王明远给返回前线的石大寿和熊勋两位集团军司令拍发了密电要他们提高警惕，严密监视当面德军。又给程建国少将发出了加强空中侦察的指示。王明远的担心是有道理的，随着彼得堡事变的发生，俄军本来就低迷的士气将更趋恶化，德国人利用这个机会来一次进攻是完全可能的。
　　但王明远毕竟不是俄国人。他猜不透俄军如此多的高级将领为何都齐刷刷地背叛了沙皇。其实，除却尼古拉二世失去军心民心这个老话题外，根本的一条是士兵厌战情绪日浓，早就不想将战争进行下去了。但高级将领们却希望战争继续进行直到胜利，因为牵连着他们的功名利禄。所以，胁迫沙皇退位是可以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的，让士兵们的怨恨发到沙皇头上，反而可以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实际情况正是这样，当沙皇退位罗曼诺夫王朝轰然倒塌，前线部队一片欢腾，士气反而提升了。
　　王明远对德军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策划并实施一场大的进攻战役绝非一件易事，总有诸多的蛛丝马迹暴露出来。罗曼诺夫王朝的垮台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德国人措手不及的程度。按照正常程序，德国高层必须对此事件作出评估，然后才能针对性地拟定军事和政治方略。转入前线具体的行动，至少要经过一两个月。
　　的确，德国在获悉彼得堡事变后立即进行了研究。立即采取的行动不是军事方面的，而是将一个叫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的人“放”回了俄国。这个人是被沙皇驱逐在外的反对党领袖，是社会工党在分裂后的布尔什维克（多数派）派别的精神教父。早在去年，鲁登道夫就意识到了此人的价值，认为既然在军事上很难打垮幅员辽阔的俄国，那么从内部搞垮它就是唯一的选择了。自1905年以来，俄国出现了上百个政党，乱哄哄地整日争吵不休。这是从专制到宪政必然经过的一个阶段，鲁登道夫还算是个人才，认定在理论上很有一套的乌里扬诺夫先生如果回到俄国是可以掀起一番风浪的，于是派人联络了寓居瑞士专门著述但仍指导着其党派行动的乌里扬诺夫，表示愿意支持其回国从事反对沙皇的斗争，条件是如果取得成功，应当和德国终结战争签订和平条约。但乌里扬诺夫没有答应，可能顾及一旦受敌国援助的消息传出，对自己的事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而且，当时的情况也谈不到成功。布尔什维克的领袖们或者在国外读书，或者在西伯利亚钓鱼伐木，党派基本成了地下党，当时的情况就像一只蚂蚁在思考如何一头大象。而鲁登道夫也没有很在意这件事，不过是随手下的一着闲棋冷子罢了。但这次不同了，当德国人再次联系乌里扬诺夫并安排他通过德国转经瑞典芬兰回国时，这位先生立即答应了。这些事情都是秘密进行的，直到乌里扬诺夫先生在四月份回到彼得堡并开始工作后，有关他回国受到了德国人帮助的消息才开始流传。
　　值得一提的是，当有关乌里扬诺夫先生受到德国帮助的消息开始在世界范围内流传，德国很严厉地追查了泄密，他们总以为在他们这边出了问题，因为从情理上讲，乌里扬诺夫先生本人是绝不会说出去的。但德国人最终并未找到自己一方泄密的源头。
　　乌里扬诺夫秘密回国对于彼得堡还不是什么大事件。至少比起沙皇失踪的消息是远远不如的。可是，除了一些保皇党，沙皇并未到莫吉廖夫而是跑到了乌克兰的消息并未引起彼得堡的警惕。彼得堡的政治家们正在兴高采烈地瓜分胜利果实。在他们看来，沙皇已经无足轻重了。他们现在面临着一系列的问题，军队是一方面，政府的组建是更为迫切的问题。
　　3月份后，彼得堡出现了两个中心，即杜马为主组成的杜马临时委员会和苏维埃。前者代表了“有资格”阶层和全国的利益，得到了军队谨慎的拥护，而后者则代表了工人、农民及下层士兵的利益。但组成苏维埃的主要是孟什维克派，社会民主工党分裂成了两个越来越尖锐对立的派别，孟什维克派在1905年革命之后便基本确定了自己的理论，既然革命的任务是为资本主义在俄国的发展开辟道路，那么就应当由资产阶级来领导并掌握政权。社会主义政党将实行对资产阶级政府施加压力的政策，以争取实现工人阶级和农民的经济要求和政治要求，逐步为过渡到社会主义创造条件。所以，在“二月”革命中，孟什维克实践了自己的理论。所以，在组建临时政府的问题上并未发生严重的对立。在3月3日，苏维埃和杜马临时委员会的谈判通过了临时委员会提出的临时政府组成名单，并达成了妥协性纲领的八点内容：立即赦免政治犯，实行言论、出版、结社、集会和罢工的自由，取消阶级、等级和民族的限制，立即准备根据普遍、平等、直接、秘密原则选举并召开立宪会议，以隶属于地方自治机关的民警取代旧警察，选举地方自治机关，不解除参加革命的部队的武装也不将他们调离首都，士兵享有一切公民权利。这个纲领应当说是一个把俄国引向宪政的纲领，以至于在一个月后回国的布尔什维克领袖弗拉基米尔承认，俄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在制度上赶上了先进国家。
　　令人惊异的是，二月革命是在彼得堡爆发的，辽阔的俄国其他城市和地区并未波及，但却平静地接受了彼得堡的事变结果。
　　政权结构要等全国性选举结束后确定，目前彼得堡各派势力妥协后推出的临时政府负责人正是年轻的克伦斯基，他的身份是临时政府总理。对于中英法三国高度关注的战争问题，克伦斯基答复说临时政府将坚定不移地将战争进行下去，直到胜利为止。但克伦斯基要求盟国给予更多的经济和军事援助。这是题中应有之意。协约国迅速做出了反应，分配了各自的任务，英法两国将承销俄国高达1亿美元的战争债券以表示对俄国临时政府的支持。要求中国继续扩大远征军的规模使其达到五十个师以稳定俄国战线并向俄国出口可能的一切紧缺物资。由于德国潜艇的肆虐，协约国援助俄国的路线将主要通过中国。
　　3月19日，陆征祥大使向克伦斯基总理转交了龙谦总统的一份私人信件，在信中龙谦承诺将全力支持克伦斯基的新政府，希望中俄两国在反对共同的敌人中加强合作，缔结崭新的友谊。但另一方面，龙谦却密令远征军保护尼古拉二世的安全，并且责成王明远努力促成尼古拉二世前往中国“政治避难”。尼古拉二世在阿尔杰米耶夫将军的劝说下终于答应前往远东，但因顾虑彼得堡的亲人仍未动身。
　　世界上所有的大国都在密切关注着俄国局势的演变，包括至今仍置身局外的美国。俄国巨变牵连的不光是政治家和军事家，连资本家都牵连进去了。在纽约，摩根财团经历了大喜大悲的转换，当俄国临时政府成立并且宣告将继续履行协约国义务的消息传来，其掌门人亲自跑到华美机械公司总部拜会了董事长大卫·狄文和总裁刘晓琦，向他们表示了“诚挚”的感谢，并且在华美机械一口气签署了价值6800万美元的合同。这份合同已经搁置了很久了，涉及铁路机械和轧钢等六七个单项合同，均是中国急切需要的设备和技术。摩根财团一直拒绝华美的合作。但此刻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并且在第二天召开了记者发布会，宣布摩根财团将向华美机械注资4000万美元换取华美机械16.5%的股份。这个消息一出，立使华美公司股票在数日内上涨了12%。摩根是和洛克菲勒齐名的一流财团，是华尔街的霸主。为何钟情于一个有中国背景的公司，成为了纽约乃至全美国经济界的大新闻。这条新闻背后一定有着值得挖掘的大秘密，终于，在无孔不入的记者们的穷追下，一条条极具价值的新闻被披露出来，根由主要是摩根财团没有跟风抛售俄国的国债，而是以低价在债券市场吸纳了大批俄国战争债券——当彼得堡事变传来，俄国国债立时成为了一张废纸，特别是洛克菲勒财团抛售巨额俄国战争债券的打压下，那些购买了俄国债券的公司和个人争相抛售，摩根财团却逆流而上。没几天，临时政府关于忠实履行协约国义务的正式公告使得俄国债券迅速反弹，让摩根财团狠狠地发了一笔财。而促使摩根做出这一决策的正是华美机械。
　　这条带有政治色彩的金融界新闻很快就被美国对德宣战所冲淡。当然，美国政府的宣战决定更加促使了协约国在美发行的战争债券的上涨。美国人坚信德国人完蛋了。从1916年初，有关政府将加入协约国作战的消息不断，但议会中反战势力很强，孤立主义仍是主流，使得决心站在协约国一方捞取战争红利的威尔逊政府始终通不过国会那一关。而且，威尔逊当时身处一场不知输赢的总统大选中，公然将美国拉入一场血流成河的大战并不符合大多数美国人的心态。所以，立场早已站在协约一方的威尔逊不惜以重大经济利益的输送诱使中国对德宣战并且派遣军队直接援助俄国。
　　1916年10月，就在德国刚取得罗马尼亚的速胜，中国人尚未发起他们令人惊叹的反击时，德国首相贝特曼·霍尔维格即向美国及欧洲未卷入大战的中立国发出了和平谈判结束战争的建议。德国冷静分析了战争局势，认为在凡尔登战役失败后取胜的希望已极其渺茫了，还不如就此寻找终结战争的途径呢。反正德国光在西欧就占领了约16000平方英里的领土，将法国大半的矿产资源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了。
　　但德国人的建议被这些中立国所拒绝，而且还遭到了协约国的讥笑，当时仍自信满满的尼古拉二世甚至说这是德国绝望的证据。1917年，威尔逊总统连任了，他的竞选口号是“他是一个能让我们远离战争的人”，实际上，威尔逊渴望成为世界的调停人。他在连任后发出一个外教照会，建议召开一个国际和平会议。为了形成讨论的基础，他请交战国说明战争的理由——解释清楚为什么打仗。这是做不到的，首先中国和日本就无法说明这个问题。
　　德国倒是做出了反应，他们愿意谈判终止战争并且建立一个新的国际体系以防止战争。但德国却提出了战争赔偿的问题，将发动战争的责任推到了英法俄头上，协约国叫嚣重组欧洲才是战争的根源，他们不仅要德国归还阿尔萨斯和洛林，而且还要肢解奥匈和奥斯曼帝国，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而协约国则指出德国及其帮凶才是导致战争爆发的罪魁祸首。实现和平的前提是德国撤出比利时和法国，而且应当恢复塞尔维亚和黑山的原状。
　　双方的立场相距甚远。于是，威尔逊的建议成了一纸空文。
　　于是，双方的注意力仍转到了战争上了。德国军事力量的最高决策权现在是鲁登道夫掌控着，他对东线和西线的局势都不满意，由于中国人的参加，罗马尼亚得而复失，波兰战役也未取得预想的结果。而西线更糟糕，鲁登道夫尖锐批评早已下台的法金汉为了固守一些不重要的阵地，过多地损失了德国人宝贵的生命。他指示总参谋部寻找新的作战方法，核心是两个，第一是找到代价较低的防御方式，第二是努力将战场推到敌占区。于是，长期困扰德国的潜艇战再次浮出水面。
　　世界范围内的战争已经进行了两年多了。各交战国的情况是不一样的。法国虽然失去了北部大片的领土，但国民的生活水平却基本没有降低，物价上涨的极其有限，奶酪和黄油敞开供应着。其原因主要是法国的海上航路一直畅通无阻，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可以自由进入地中海和大西洋的法国港口，给法国人带来他们所需的一切物资。而且，为了避免民众的抗议，法国政府一直将食品进口置于最优先的地步。
　　英国的情况不如法国。由于德国潜艇的打击，在1916年，英国已经出现了食品危机，乔治·劳合的新政府尝试实行食品配给但失败了。由于大批医生被征召入伍去了法国，肺结核死亡率上升了25%，婴儿的死亡率也提升了。
　　俄国的情况就更差了。这方面已有很多的介绍，就不赘述了。俄国本来不缺粮食，资源之丰富更是令人羡慕。但他们糟糕的运输系统使得大城市的粮食供应极度紧张，其他物资的供应和调配也一样。这是爆发彼得堡事变的主要原因之一。
　　德国和奥匈的情况也很糟糕。由于英国的海上封锁，物资短缺特别是生活必需品短缺的矛盾越来越严重，导致大批的牲畜被杀，带来了严重的后果。由于大批农民被征入伍，德国和奥地利的谷物产量在1914年至1917年下降了一半，为了保证军队的供应，必须牺牲平民了。柏林的食品价格比战争前上涨了130%，而且有继续上涨的趋势。但即使是在军工厂（政府重点保证的部门）的工人，战争爆发以来的工资仅上涨了78%。各种投机和囤积物资的行为大量涌现，导致了人民对政府的怨恨进一步增加。虽然局势远比俄国正常，还谈不到爆发革命的危险，但这种苗头已经出现了。
　　日本是最早加入战争的国家。他们除了用他们强大的海军从德国人手里抢到了太平洋一些重要的岛屿外一无所获。他们在山东遭到了严重的失败，陆军的地位进一步下降，也无意将部队投放到欧洲。在中国加入欧战后，协约国已经不需要日本了，因为中国完全可以代替日本的作用。
　　如果说有发了战争财的国家，除了美国之外就是中国了。美国不必说了，从战争开始，英法的订单就雪片般地飞来。英国这个老牌的世界第一几百年来积蓄的财富正飞速流向了美国，让美国人感觉到生活是如此的美好。中国的情况虽然比不上美国，但却表现出了欣欣向荣的景象。在大战爆发后，出口即激增，给南方数省带来了一片繁荣。随着波士顿协议的签署，外资大量涌入中国，到处是新建设的工厂，到处在修路，一个新的工业化浪潮正在中国涌现。农民大批涌入城市，进入了各色各类的工厂，因政府强力推行新的土地税和土地流转政策，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提高了很多，随着交通问题的明显改善，中国终于基本解决了粮食问题并可以出口了。以北京为例，城市建设随着欧战爆发与日俱新，失业人口彻底消除，城市人口至少增加了40万，物价平稳，供应日益繁荣，电器化正在普及，在市区，基本告别了油灯照明的历史，居民电话突破了3000门。公共汽车路线基本形成了网络，使得在1917年初回国就任北京大学教授的年轻学者胡适撰文说，北京正在飞速向世界一流城市迈进，只要用心，几乎每天都可以发现这个古都的变化。
　　回到正题吧。在和平无望后，德国只剩了军事解决一条路了。1917年1月9日，在波兰战役刚刚结束的时候，柏林召开了一次关于潜艇战的绝密会议，德皇威廉也参加了。海军总参谋长霍尔岑多夫将军提出了一个计划，只要取消对潜艇的限制（即实行无限制的潜艇战），最多六个月即可让英国屈服！
　　无限制潜艇战会受到中立国特别是美国的强烈反对。德国的军政领袖们对此一清二楚。但鲁登道夫却支持海军的意见，认为这是取胜战争的唯一方法，“要让英国人尝到挨饿的滋味，他们的忍耐力绝对不如德国”。
　　于是，无限制潜艇战开始了。1月份，德国潜艇的成绩单是30万吨。其中没有一艘是美国船只，尽管美国人肆无忌惮地将粮食、钢铁、石油等运往了英国。2月份，这个数字即翻了一番，潜艇部队击沉了50余万吨物资。其中美国的两艘货轮被击沉。到了3月份，这个数字上升到了69万吨。德国的军事领袖们醉心于无限制潜艇战带来的战果，屈指计算着英国的承受能力，但他们却低估了大洋彼岸一个庞然大物的存在，那就是美国。如果认为兴登堡鲁登道夫等人完全忽略掉美国，那是对德国一流军事家的侮辱。德国人当然估计到了美国的反应，他们也明白美国已雄踞世界第一的工业实力。但工业实力和军事实力之间还是有着巨大的差距的，鲁登道夫估算，即便美国因德国实施无限制潜艇战而加入协约一方，从宣战之日到派遣第一支部队登陆欧洲，至少需要六个月。而鲁登道夫认为，在俄国发生内乱，东线局势已经大为缓和的前提下，德国在死死扼住英国海上交通线并加强西线力量后，六个月的时间足以让英法屈服了。
　　如果历数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所犯的错误，没有比贸然实施无限制潜艇战更为严重的了。当然，即使没有无限制潜艇战，美国也会找到别的借口，但威尔逊总统将美国带入战争确实要困难的多，而且时间一定往后推了。另外，德国人没有抓住俄国巨变带来的机遇也是不可饶恕的。后人评价历史总是难以体会当事人的困难，说难行易就是这个道理。
　　无限制潜艇战说服了美国反战的议员们。德国人不加限制地封锁大西洋的行为已经严重侵犯了美国大资本家们的利益。终于，美国人在4月初向德国宣战了。


第十二节 布尔什维克
　　1917年3月，随着临时政府大赦令的下达，寓居国外和被流放边疆的布尔什维克领袖们陆续回到了彼得堡。
　　2月革命发生时，布尔什维克无论在组织上还是思想上都还未为这场革命做好准备。尽管彼得堡的布尔什维克积极参与了运动，但总体上没有对2月革命产生重要的影响。当事布尔什维克在全国的组织遭到了极大的破坏，全部党员不过2.3万人，在彼得堡不过2000人左右，比起其他政治力量要弱得多。因一大批领袖都不在首都，当时主持中央局的是施略普尼科夫、莫洛托夫等人，对全党的统御力和号召力都不行。另外，布尔什维克中央对2月革命的性质和随后带来的局势判断也存在重大分歧。甚至在彼得堡，布尔什维克都出现了两个领导中心，一个是俄罗斯中央局，另一个是彼得堡委员会。在对待临时政府的态度上，中央局的立场较左，他们发表声明说，目前的临时政府就其实质而言是反革命的，因为它站在了资产阶级和贵族的立场上。因此，同它不能有任何的妥协。中央局宣布，它的目标是建立民主性质的临时革命政府。
　　在彼得堡工人中有着较大影响力的彼得堡委员会的立场就要现实的多。他的声明说，在临时政府的行动符合无产阶级和广大民主派人士利益的前提下，彼得堡委员会不反对临时政府的权力。这个态度，基本和布尔什维克分道扬镳的孟什维克基本一致。
　　中央局试图纠正彼得堡委员会的立场，但后者不买账。彼得堡委员会在中央局召集的会议上说，委员会的主张完全符合现在的情况，符合党的利益。中央局的指示应当交给彼得堡委员会研究，因为它依靠群众。位置在彼得堡委员会之上的中央局却没有彼得堡委员会的影响力，不得不被迫修正自己的观点。
　　在对待战争的问题上，彼得堡委员会认为应当继续打下去，和平是不割地赔款的和平，而不是屈服。
　　这种局面一直到三月中旬才得以改变。3月12日，在西伯利亚流放的加米涅夫和约瑟夫回到了彼得堡，他们首先控制了《真理报》这个舆论工具，使中央局的权威得到了加强。但他们还不认为现在就可以将资产阶级革命转化为社会主义革命。加米涅夫在中央局会议上的发言颇具代表性，“我们是否已经成熟到足以建立无产阶级专政了？没有。但这个时刻会到来的。推迟它的到来对我们并非不利，因为我们现在的力量还不够。”
　　在3月27日到29日的全俄党代表大会上，布尔什维克通过了一项决议，对临时政府采取有条件的支持。这个会议上还决定由加米涅夫、约瑟夫、诺根等人组成一个委员会，跟孟什维克就联合问题进行会谈。
　　如果局势就这样发展下去，俄国真的要变为一个共和国了。布尔什维克和孟什维克正在向合法的反对党进展。直到4月初乌里扬诺夫从瑞士破费周折地返回祖国，布尔什维克的政策才发生了重大转变。
　　党内高层大人物们考虑和研究的问题距离丘博夫还很遥远，他还是布尔什维克党的一个小人物，区委员会成员，是彼得堡委员会的干部。因为在二月革命中的表现，丘博夫受到了雅科夫等彼得堡委员会高层的重视。在二月革命爆发支持被捕入狱的雅科夫已经被临时政府所释放，但经历了二十余日牢狱之灾的雅科夫还是很感激丘博夫的提醒，如果他当时听了丘博夫的劝告，也就不会被保安局的密探抓走了，错过了二月革命最激烈的日子是雅科夫的遗憾。在这件事里，雅科夫认为丘博夫具有敏锐的观察力和预见力，是一个值得信任和培养的工人干部。
　　顺便说一句，雅科夫在政治立场上跟彼得堡委员会绝大多数人一样，赞同支持临时政府执掌政权。
　　丘博夫一直跟他真正的“主人”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由于他日益受到布尔什维克的器重，国安总局国际局俄国处加强了对他的控制和培养，他甚至专门被安排在西班牙餐厅他日常的联络点接受了李三才准将的询问和下一步工作的指示。其实他可以直接到涅瓦大街远征军联络处汇报工作的，但李三才还是遵循了国安总局规定的秘密工作的基本准则，没有让这位已经在国安总局供职8年被证明忠诚度极高的外国特工出现在中国军事机关。李三才在二月革命取得成功后根据总局的意见调整了彼得堡站的组织结构和运作模式，将彼得堡站一分为二了，分家后的两个站有着严格的分工，彼此绝不往来。其中崛义郎领导的甲站专门负责布尔什维克派，乙站的工作内容则广得多，军队、政府及其他党派都是乙站的工作范围。
　　李三才单独向丘博夫布置了工作。李三才首先给了丘博夫中国妻子带给他的信，然后祝贺丘博夫因功晋升为上尉军衔。然后开始向丘博夫布置工作。李三才要求丘博夫尽快脱离彼得堡委员会而投向中央局，在适当场合要公开发表反对和临时政府妥协的观点，鼓吹将战争的性质转为国内战争，而不是积极参加欧战。完全不必计较雅科夫等人的态度，他们将会被历史所淘汰。
　　“你可能会受到打击，甚至被开除出党。但不要紧，这是必要的。”李三才叮嘱道。而在中央局中，李三才特别要求丘博夫注意那个从西伯利亚回来的格鲁吉亚人，即约瑟夫先生。李三才给了丘博夫一些绝密的资料，让他在西班牙餐厅的包厢内背熟后当面销毁了。
　　“将军，我很难与那些大人物取得直接联系……”对于局长亲自布置的任务，丘博夫感到为难。
　　“是的，组织上完全明白这一点。”李三才凝视着丘博夫，“会给你创造机会的，但更重要的是你要自己创造机会。你要记住，这位约瑟夫先生不喜欢有头脑有文化的人，你的履历证明你是一个粗俗的人，没念过几天书，寡言少语，贪杯好色……这些缺点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大毛病。你要展现你的优点，它就是忠诚，无条件的忠诚。要把这个优点努力展现给你准备为其服务的人。”
　　“我明白了。请组织相信我的忠诚。”丘博夫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名字了。但他清楚国安总局的手段，清楚自己在返回俄国后的一切，酗酒，嫖娼，赌博都在组织的监视中。但现在看来，组织并不在意他所犯的纪律。
　　忠诚？当然，特工组织成员首要的就是忠诚。丘博夫在受训时亲手处决过叛徒，那是给他们上的重要一课。教官强调，组织可以原谅你们所犯的一切错误，除了背叛之外。组织可以饶恕最凶恶的敌人，但绝不会饶恕叛徒。对于背叛组织的人，哪怕他逃到天边，组织也会将其抓回来绳之以法。
　　“彼得，组织上会妥善照顾你的家人的，适当时候，将会撤出你，回到你真正的祖国安居乐业。”李三才当然不会忘记安慰这位外国特工。但在骨子里，李三才不信任他们。一个连自己祖国都可以背叛的人是不会绝对忠诚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国安总局已经不是龙司令手里的情报处了，它的业务走向了世界。一个黄皮肤黑头发的亚洲人在彼得堡是很难开展秘密工作的，即使那些从新疆招募的少数民族成员也不行，而丘博夫就完全不同了，他可以顺利地打入布尔什维克而不受怀疑，因为他就是地道的俄罗斯人，即使他是在远东出生和长大的。
　　“请将军放心，我会牢记誓言。”
　　“很好。组织信任你。”李三才摸出一张纸条，“这是你的备用联络站，如果崛义郎这边出了问题，你可以启用这个联络站，它只为你而设，别人不知道它的存在。”李三才看着丘博夫摸出火柴将纸条烧为灰烬，“彼得，俄国局势将进入一个动荡期。你要相信，在彼得堡，你决不是孤军奋战，会有无数的同志在你身边。”
　　丘博夫不明白上级为何不看好彼得堡委员会而重视中央局的那帮人，更不理解上级为何重视布尔什维克。他是奉命加入该派别的，在他看来，别说是和杜马临时委员会比，就是和孟什维克比，布尔什维克也不占一点优势。但命令就是命令，他所接受的训练已经改变了他的性格，在他眼里，国安总局是无所不能的，他所要做的就是按照上级的指示去办。他已加入了中国国籍，他的中国太太和三个孩子都幸福地生活在中国，他渴望在任务结束后永远留在中国，十几年的经历已经让他爱上了那个国度。
　　二月革命爆发时，乌里扬诺夫作为政治流亡者旅居在苏黎世。他跟所有人一样，根本没想到彼得堡会发生革命。但革命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并且在所有人的瞠目结舌中取得了成功，统治俄国三百年的罗曼诺夫王朝轰然倒塌，杜马掌握了国家政权，临时政府在吵吵嚷嚷中成立了。乌里扬诺夫密切关注着局势的发展，他在俄历3月3日给挪威的一位朋友写信说，“工人们血战一个星期，米留可夫、克伦斯基却掌握了政权！完全符合欧洲的旧模式……不过这没什么，这个阶段既不是最后一个阶段，也不会仅仅是俄国的革命……如果我们的人要同齐赫泽之流团结一致，那就是莫大的不幸！”
　　当他在国内的同志们还在就政治立场的表述以及如何制定对临时政府的策略而争吵时，乌里扬诺夫已经将未来的原则确定了。
　　他急切地寻找回国的途径。他让先期回国的同志转告彼得堡的同志们，“我们的策略是完全不信任临时政府！不给新政府任何支持！特别要怀疑克伦斯基！我们要做的事是把工人武装起来，绝不和其他政党接近。”他以《远方来信》的形式给《真理报》写文章，表达他对时局和党的策略的看法。
　　但他那些国内刚结束流放生涯的绝大多数同志不接受他的观点。他的来信只有一篇刊登在《真理报》上，而且还删去了激烈抨击临时政府、孟什维克的文字。
　　乌里扬诺夫在得到了德国允许后，乘火车从瑞士出发，穿过德国，经瑞典、芬兰，在4月初回到了彼得堡。他对前来迎接他的加米涅夫说，“《真理报》上刊登的是些什么东西？我看了几期，狠狠地骂了你们！”次日，在出席全俄苏维埃会议的布尔什维克和孟什维克代表的联合会议上，乌里扬诺夫关于战争和革命问题的报告。核心思想是解决政权问题，即由无产阶级掌握国家政权。乌里扬诺夫的回国，彻底扭转了布尔什维克之前确定的方针，开始谋划用武力推翻临时政府，建立一个布尔什维克主导的政府了。
　　乌里扬诺夫4月4日会议上的发言引起了轩然大波。绝大多数人感到震惊。参加会议的孟什维克代表不必说了，布尔什维克派别的著名人物，布哈林、约瑟夫都表示乌里扬诺夫的策略太空洞了，没有可以支撑其观点的东西，完全不合实际。就连在中央局持强硬态度拒绝与临时政府合作的莫洛托夫也对乌里扬诺夫的讲话表示怀疑。接下来，就是乌里扬诺夫表演的时候了，他开始频繁地召集会议，做党内同志的思想工作，或者采取个别谈话的形式，说服他的战友们支持他的观点。在布尔什维克内部，乌里扬诺夫的地位是公认的，至少在理论方面，大家承认他是绝对的权威。随着乌里扬诺夫艰苦细致的工作，赞同他观点的人多起来了。
　　乌里扬诺夫为什么急于夺取政权？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必须承认，就俄国一大帮政党而言，对于政权的认识高度，还没有超越乌里扬诺夫的。在另一个时空里，一位著名的元帅曾讲过，政权就是镇压之权。这位元帅的语言体系是特别的，经常说出一些令人瞠目的话，比如，在我们这个体系下，谁说真话谁就得垮台。但他却一语道破了政权的核心。
　　大概是二月革命给了乌里扬诺夫启示和信心，临时政府的力量无论如何也大不过沙皇，但二月革命用百十条人命就推翻了沙皇，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时局正面临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只要有信心，有手段，取得政权并不是一件难事。


第十三节 俄国战略（一）
　　薛晓才少将一个月前正式被任命为远征军副参谋长。但他第一集团军参谋长的职务并未被免去。实际上，自王明远到来后，他干的就是参谋长的差事。
　　1917年的头三个月，各大战场都没有严重的流血事件，基本沉寂着。直到3月下旬，中国远征军第1集团军负责的战线上发生了几次较为激烈的战斗，逐渐发展到战役规模，第5军的三个师和9军的一个师都卷进去了。德国人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没有选择俄国人的地段，反而找上了中国人。郭海昌指挥的第5军在航空兵和重炮兵的支援下守住了战线，经过第二阶段的反击（9军27师参加了反击战），将第一阶段丢失的大约40平方公里的失地夺了回来。远征军总部根据北京的指令，没有继续向德国人的阵地发展进攻。至4月初，战线终于平静了下来。
　　这是远征军第一次依托既设阵地抗击德军的攻击。算是领教了欧战爆发以来主流模式的战争，熊勋上将是这次战役的前敌指挥官，运用了总参提倡的“弹性防御”战术，在摆兵较少的第一线阵地失守后没有让部队反击失地，而是退守第二线阵地，用既设阵地逐次消耗德军，减弱德军的攻击强度，积攒力量做最后的反击。战役的结果证明“弹性防御”的指导思想是正确的，在第一阶段，战损比是惊人的一比三，华军的伤亡主要产生于反击阶段。战役的结果再次证明，在大炮和机枪的条件下，用步兵攻击夺取敌人既设阵地是不明智的行为。熊勋上将在战役检讨会上坦承，根本就没有必要做战役规模的反击，那些夺回来的土地跟我们有屁的关系？别说退上十几公里，便是上百上千公里也退得起。
　　战役结束的那天，正好是美国对德宣战的日子，从王明远以下，远征军颇感振奋。高级将领们意识到，这场战争切切实实要胜利了。军师长们希望继续发展进攻，但远征军总部却叫停了战役，无心打下去了。
　　英法美和俄国临时政府还是对罗兹以东的这次战役表现出高度的关注，因为自尼韦勒取代霞飞出任法军总司令后，一直策划的西线进攻战役就要开始了。罗马会议确定了1917年西线进攻的基本原则后，这次承载了尼韦勒希望的进攻因各种因素一直被拖延，其中主要是俄国局势干扰了协约国领袖们的决心。德军在罗兹以东的突击自然引起了英法美等国的高度关注，他们担心华军挡不住德军会引发连锁反应，根本的担心是东线整体的崩塌，那样将“解放”出六七十个师的德军，在美军尚未抵达西欧前，这股力量是决定性的。
　　但华军再次表现出色。证明他们在传统的阵地战中完全可以和德军抗衡。所以，在罗兹战役（协约国给的名字）结束后的4月6日，英法两国军事领袖们在巴黎附近的贡比涅森林里，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终于确定了在舍曼代达姆发起攻击。战役的发起时间确定在4月9号。
　　协约国贡比涅军事会议要求俄中两军在东线牵制德军，做战略上的配合。但华军以罗兹战役甫结束急需补充整顿拒绝了英法提出的要求，俄国临时政府却答应了在西方向上发动进攻以牵制德军。尽管在3月29日（俄历）全俄苏维埃大会上投票决定继续打下去，但在4月2日（俄历）却发生了几万俄军毫无征兆地从战壕里跳出来与敌人进行复活节联欢的事件，这说明俄军已经不愿意将战争进行下去了。
　　薛晓才受命撰写给总参的战役总结，这是参谋长的分内之事，但稿子却不好写，蒙山军的传统，战后总结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各级均对此极为重视。战后总结必须是以查找问题为主，而不是表功。败仗不必说了，胜仗也须将失败的环节一丝不苟地找出来。比如波东战役，事后的战役总结几易其稿，王明远上将那一关就很难过。而这一次的战役总结还要阐述俄军的问题，令薛晓才很难措手。
　　一直到西线英法对德国展开了进攻，薛晓才的战役总结报告仍是草稿状态，一些琐事缠绕着他，一些事情是他主动关注的，牵扯了他的精力。
　　薛少将关注着仍住在文尼察的沙皇。从3月份起，不断有保皇派人物跑到文尼察“投靠”已退位的尼古拉二世，形成了以海军上将高尔察克和陆军中将阿尔杰米耶夫为首的一个军事小集团，据说他们已经说服尼古拉二世前往远东了，地点是鄂木斯克，不过尚未动身。战役进行期间，跟华军诸将多有来往的阿尔杰米耶夫中将曾到卢布林询问战况，大概是考虑文尼察的安全吧。
　　另一件事就是西线的尼韦勒攻势。这次投入上百万军队的大进攻再次被证明是一场灾难，鲁登道夫新的防御体系的优越性得到了证明，短短十几天，英法已经伤亡了20余万人，其中阵亡超过了10万，但所得甚少，更不要谈什么将威廉皇太子集团军连根拔起了。战役不仅导致了尼韦勒的下台（贝当取代了尼韦勒），还出现了法军拒绝执行军令的现象，令新任法军总司令贝当将军大为惊恐。
　　总结尚未写完，薛晓才便接到了代表王明远回国述职的命令。王明远对他说，“把总结草稿带上路上完成吧，我的意见你已经完全明了了。总的经验就是尽可能不要做阵地进攻。有关步炮协同，空地协同方面的问题，要重点汇报，以利总参总结教训，改进部队训练。另外，关于建议组织基层军官实习团应加紧进行，这样的机会不抓住可惜了。”
　　薛晓才第一站先到了文尼察，在这里他遇见了驻俄大使陆征祥和国安总局国际局局长李三才准将。他们是来拜会退位的俄皇的，已经来了好几天了。有关外交方面的事，薛晓才不去关心，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一定是肩负重要的使命。他对李三才比较好奇，不晓得国安总局在彼得堡搞什么名堂。薛晓才有些瞧不上国安总局的工作，总觉得有些鬼鬼祟祟的见不得人。不过，薛晓才回国算是有了伴。要不然，漫长枯燥的旅途实在是乏味。身为高级将领，又不能跟随性的副官警卫过多地交谈，多了个驻俄大使和情报准将，聊天总是方便了许多。
　　他们三人用了一个包厢。李三才闭口不谈自己的业务，薛晓才也不能更多地讲军务机密，倒是陆大使这位“系统外”官员口若悬河地讲述二月革命以来彼得堡的闻见，令薛晓才颇感兴趣，也增长了不少的见识。尤其是陆征祥讲述的彼得堡的建城史，让薛晓才萌生了去一趟彼得堡亲自浏览这个俄国首都的欲望。白昼的风光只是听说，亲眼见一见肯定美妙无比。至于陆大使讲述的那些建筑和名人，薛晓才反而不大在意了。据说俄国的皇宫气派无比，就建筑的精美和藏品的丰富，怕是已经辟为博物院的故宫也比不上，也勾起了薛晓才的向往。
　　薛晓才承认，俄国是一个大国，不仅在于其幅员辽阔，更在于其近代辉煌的历史。自从来到俄国，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就干扰着他。打仗的时候顾不上，但还是有很多闲暇的时间得以了解这个国度。就薛晓才看来，俄国有许多地方是中国所难以比拟的，比如自然资源。乌克兰一望无际的草原、森林、河流令他羡慕，俄国人豁达乐观的心态也给了他好感。他接触了很多俄国人，有军人，有地方官员，也有平民商人，尽管在战争中物资极度匮乏，但俄国人的生活水平无论是吃穿用度仍在中国之上。而普通俄国人都好客热情，特别是对帮助他们打仗的中国人更是如此。他们喜爱音乐舞蹈，即使在战争中，总能见到居民拉琴跳舞，充满了乐观喜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对于战争抱有极大的信心，总是说当年拿破仑把莫斯科都占了，最后还不是一路败退回法国？最后还不是被俄军占领了巴黎？相反，倒是俄军那些高级将领们对战争感到绝望……
　　龙谦所讲的地缘战略理论薛晓才是听过的，虽然他对此理解不透彻。他感到总统对于俄国的戒心要比日本深的多。组建远征军绝对不是帮助俄国人抵御强悍的德国，而是另有目的。这个薛晓才一清二楚。但究竟是什么目的，薛晓才却想不透。彼得堡事变轻而易举地推翻了帝制，为何中枢几次来电强调确保沙皇的安全，一定有极为重要的原因。没错，沙皇身边如今聚集了一帮保皇派，但他们能成什么事？薛晓才看不清楚。而且，薛晓才不喜欢皇帝，更不喜欢帝制。蒙山军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建立一个没有皇帝的共和国吗？自己的祖国从建立共和以来发生的变化，不是证明了没有皇帝的日子更幸福吗？
　　薛晓才承认自己不懂政治，所以在和两位同伴聊及俄国政局时，他更多的是听，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回到北京时，天气已经很热了。三位“大人物”各自向自己的上级汇报工作。李三才甚至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局本部，向江云详细汇报了彼得堡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江云对他的工作做了肯定，认为干的不错，基本达成了预定的目标，“总统很关心俄国的工作，你好好准备一下，等待我的通知。总统应当会当面听取你的汇报。俄国处最近要高度关注，你要亲自抓这个处。”
　　国安总局在国外的情况工作归六局管辖。局长正是李三才。六局的前身是六处，国安总局在龙谦连任总统后级别升了半格，从隶属于警政部的一个副部级单位独立了出来，成为正部级机关。总局本部所辖各处升格为局，李三才是主管国外情报的第六局（国际局）的第二任首脑，因为是参加过蒙山整军的老人，还担任过龙谦的护兵，在总局威权日甚的江云对李三才的态度要客气的多。
　　次日下午，李三才接到总局办公厅的通知，要他在晚九点去总统府汇报工作。李三才以为即使总统会召见他也会在数日之后了，没想到如此迅疾，足见总统对俄国局势的重视。
　　李三才准时走进一楼的会议室时，感觉到屋里浓重的烟气，桌子上的茶杯和烟缸围着椭圆形的会议桌坐着几个人，总理方声远，参议院议长洪粤诚，众议院议长陈超，国防部长封国柱，国防科技委员会主任叶延冰，总参谋长司徒均，联勤总部部长宋晋国，外交部长唐绍仪，副部长顾维钧，军情局长田书榜，国安总局局长江云。还有就是一同回国的远征军副参谋长薛晓才。
　　看样子，他们刚刚结束了一次会议。
　　“你辛苦了。干的不错。”龙谦握住李三才的手，“刚才我们研究了俄国的军事问题和彼得堡局势。请你来，是为了研究布尔什维克下一步的行动，你把乌里扬诺夫先生回国后的情况谈一谈，可以详细一些，但要讲清楚消息的来源。另外，你领导的国际局对布尔什维克今后的发展是什么一种判断也讲一讲。”
　　“是。”李三才在指定的位置坐下来，摸出他的笔记本，迅速整理了思路，开始他的汇报。
　　汇报用了半个小时。
　　“现在可以证明，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左翼派决心走武装夺取政权之路了。”李三才汇报时，龙谦一直在地上踱着步，“不能不承认世界上是有天才存在的，这位乌里扬诺夫先生就是。他敏锐地发现，在俄国，不，在任何地方，铁血永远可以战胜妥协退让。如果尼古拉二世有乌里扬诺夫先生一成的铁腕，社会民主工党早就成为了历史。”他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住脚步，背对着与会人员说，“现在要设想一个由乌里扬诺夫先生领导的强权政体出现后对我国的影响了，外交部，情报部门要收集和研究布尔什维克所有可以搞到的文件，特别是乌里扬诺夫先生的文章和讲话。过去的不必研究了，因为他已经改弦更张了。争取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乌里扬诺夫先生取得政权，他们的内政外交会是什么方针？他们会继续将对德奥的战争进行下去吗？他们会如何对待远征军问题？他们会如何看待对华关系？这件事要立即抓起来，”龙谦转过身，盯着顾维钧，“由外交部来牵头，具体的就是你。军情局和国安总局的情报要及时转小顾。但要绝对保密。参与这个小组的人员要精选，要报我审批，所有的研究内容要列为绝密。”
　　“是。”顾维钧起身回答。
　　“总统，既然您如此担心布尔什维克，能不能防患未然？”江云小心翼翼地说。
　　“如何防患未然？把乌里扬诺夫干掉？这倒是一个好办法。”龙谦沉声道，“第一，我不认为你们能干净利落地达成目标。第二，即便成功了，马上就会有第二个乌里扬诺夫跳出来。这就是历史唯物主义。为什么罗曼诺夫王朝会在几天内垮台，为什么尼古拉二世的支持者如此寥寥，外交部可以列为一个专题研究。但是，我不批准任何针对俄国政治家的行动。那种行动即使成功，后果也得不偿失。除了顾维钧领导的小组，还要成立第二个特别小组，那就是高尔察克和阿尔杰米耶夫小组。这件事由远征军牵头，但还是要用外交部的名义，国防部，总参，军情局，国安局以及北方军区都要参加。要保持和这两位将军的联系，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
　　龙谦回到自己的位子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炯炯地望着与会众人，“要设想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龙谦回到了自己的坐位，点了一支烟，“由于布尔什维克采取了激进的政策，彼得堡将多次上演政变，直到布尔什维克掌握了政权。然后他们公然与德国缔结和约从而退出战争。这种情况下，第一，远征军的对策是什么？第二，协约国会不会进行干涉？第三，俄国如果出现内战，尼古拉二世会不会发挥重大作用？这种情况下，我国将如何应对以得到最大的好处？这个小组由我亲自掌管，在座的都是成员，晓才回去后可以向明远司令官汇报，但其他人不必讲了。题目先拿出来，你们回去琢磨，三天后我们还在这里开会，谈一谈你们各自的看法。最后我强调，此事要绝对保密。不得在专题会议以外谈论这个问题，更不得形成任何未经许可的记录纪要。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起身回答。
　　“那好，散会吧。”


第十四节 俄国战略（二）
　　散会后陈超和叶延冰留了下来。某种意义上，这里也是他们的家。因叶延冰的无锡之行并未瞒着陈淑（叶延冰亲自跟陈淑谈了面见许思），引发了陈淑的不满。导致陈淑和陈娴也有了生分。陈超对此大为头疼，恰逢龙谦次子龙兴华在学校踢足球摔折了胳膊，陈娴干脆搬到了总统府帮着姐姐照顾外甥，由此获得了陈淑的谅解。陈娴住在这里，叶延冰当然来的多，尽管国防部办公厅已给他安排了住所，很多时候叶延冰都是住在总统府的。
　　“你们要谈事是不是换个地方？这都抽了多少烟啊。”陈娴对仍坐在会议桌前的三个男人说。
　　“小娴说的是。”龙谦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陈超跟着龙谦来到他的书房，迫不及待地问，“退思，布尔什维克真的会夺取政权？”
　　“你记得我曾说过的阶级理论吧？”
　　“当然记得。没想到真有人拿出了这套理论。”陈超看了关于俄国时局的一些资料，感到很震惊。龙谦说出阶级、剥削的那套理论至少是十几年前了，印象极为深刻，没想到真的有人在实践那套令陈超惊心动魄的东西，让他愈发感到龙谦的高深莫测。
　　“当布尔什维克喊出停止战争、将土地分给农民、打倒剥削者等口号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站到他们一旁。这点不用怀疑了。临时政府拿不出压过布尔什维克的好处，大批的士兵会倒向另一边。因为士兵们大多出身农民，对农民，没有比分配土地更有吸引力的口号了。这其实不新鲜，我们的老祖宗早就喊过无数遍了。”
　　“均贫富”几乎是历史上所有的农民造反领袖都会打出的旗帜，毫不新鲜。先不说成功者万中无一，即使成功，不过是新一轮循环的开始。陈超不免想起龙谦所说的周期律，只是没想到外国一样存在同类问题，如果不跳出周期律，依旧是死路一条。想到这里，陈超追问道，“据他们所说，那个从瑞士回国掀起风浪的俄国人是个极有学问的，他用什么办法跳出土地兼并的周期律？”
　　“这方面的理论已经成型了，我跟您说过，叫做‘剥夺剥夺者’，收回来的资产怎么办？国有！工厂机器可以国有，土地一样可以国有。”
　　陈超其实已经想到了，中国也出现了国有的工厂公司，包括黑龙江搞得蛮好的农场。而龙谦从建国前就在做缓和土地兼并的工作，建国后的“赎买”政策也是报有同一目的。陈超觉得，生产资料——这个名词已经不新鲜了——划归国有好处多多，他并不反感，但这就带来了另一个问题，“退思，姑且假设那位俄国人搞成了，把土地收回来，不是违背了自己当初的诺言？”
　　“诺言？”龙谦哈哈大笑，“越之先生，您也算老江湖了，难道没发现最不守诺言的就是上位者？诺言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上位者要求下面遵守而自己不必遵守。当政权到手，一纸文书就可以推翻原来的承诺，谁敢置喙？泰西诸国宪法精神中除了言论、结社、集会等天赋自由外，还有一个核心的东西，就是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但这位乌里扬诺夫先生却认为，只有公有制才能消除剥削。所以，在取得并巩固政权后，必然走公有制之路，分给农民的土地，当然要收回来。”
　　“这也并非不好。你搞得黑龙江农垦农场不是蛮好吗？”
　　“看上去是不错。”龙谦神色严肃起来，“国有理论上是全民所有，但总要有人来管理。握了庞大国有资产的管理者却是个体的人，人嘛，总是有私利的，接下去会出现什么事连想都不用想。我安排曹敏忠去黑龙江调查，虽然还没有结果，但我可以断定，绝对有问题。对个人贪腐难，对国家则很容易……国有搞不好就是最大的私有，便宜了权贵，牺牲了全民。”
　　陈超沉默着，感觉终于抓到了一丝思路，在执掌众议院后，接触了一些之前从未接触的东西，之前很难理解的治国方略终于有了解释。对于公有制，他一直有很深的戒心。但国家层面的核心产业，比如钢铁、兵器，又不能依靠民间去搞，他似乎一直在寻找一条中间道路，今天谈及俄国，似乎解释了龙谦为何要拆分华源中兴等大型企业集团了……
　　“那么你不看好这个布尔什维克了？”叶延冰插了句话。
　　“不，集权在短时间内总是有力的，可以应对各种困难。所以临时政府不是其对手。当一个铁血集团用铁腕统治一个国家，实行统一意志，其爆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
　　叶延冰想，蒙山军也算一个铁血集团，依靠武力夺取了天下，以至于在建国后急缺文官，不得不招降纳叛。但龙谦在建国后的治国理念却跟铁血沾不上边，总是热衷于建立制度，总是说要靠法律和制度来管理国家。以至于培养了一大批反对者，整日间在议会吵吵嚷嚷，纵论时政。甚至否决政务院提出的政策……导致了封国柱为首的一大批蒙山军元老颇有微词。岳父之前是赞同龙谦的，自进入众议院后态度也有了明显的转变。铁血政策不好吗？很多时期都在吵吵嚷嚷中耽误了，就像自己组建国防科技委员会，涉及编制和经费竟然要议会来审议，让自己一个堂堂上将军去给议员们解释。龙谦所说的经费不受限制竟然不能兑现，不是卡在了财政部，而是卡在了议会……这他妈的算什么事！
　　“退思，我觉得你早已估计到了这种情况会出现，是不是？你究竟要在俄国搞出什么名堂？干脆布置下去不就完事了？何苦让大家伙儿猜你的心思？还不一定猜得准。”陈超终于打破了沉默。
　　“越之先生，第一，对于俄国局势，我比大家强不了多少，并不知道局势会如何发展，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性。第二，涉及到国家大政，岂能依靠我一人？如果我不在位呢？如果我的判断是错误的呢？必须集思广益，特别要尊重在俄国工作的人。至于俄国战略，对于你们是不保密的，其核心就是最大可能削弱这个国家，最好让它分裂成几块，那样我们北部的国防压力就消除了。延冰是去过俄国的，刚才薛晓才也讲了，俄国的综合国力绝对在我们之上。现在当然没有问题，但以后呢？如果我们的发展触及到俄国的安全，或者触及到英美的核心利益，俄国就是我们的一块心病了。另外，我们动员了大几十万军队，牺牲伤残了无数，总要换回些直接的好处来。”
　　“能换回什么好处？”叶延冰来了兴趣。
　　“我只说一件。俄国其实很有钱，但你们不知道。前年，当德军逼近彼得堡威胁其首都安全时，为了保护国库，尼古拉二世将库存的黄金全部运出了彼得堡……”
　　“运到哪里了？有多少？”
　　“喀山。足足600吨。”
　　陈超和叶延冰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我们是没有这么多黄金储备的，这就是差距。就资源而言，我们永远无法跟俄罗斯比。黄金是个好东西，有它能办好多事，而且能稳定币值，安定人心。如果光靠采掘，不知多少年我们才能达到这个数字。”
　　“这些黄金如何能抢到手？”叶延冰盘算起来。
　　“我敢保证，尼古拉二世也在惦记着这笔黄金。临时政府忙昏了头，顾不上……但用军事手段就落了下乘，我们已经融入国际社会了，要学会按照规则办事。”龙谦微笑着接过陈淑送来的茶，“黄金其实不是第一位的，我倒很希望俄国跟我们缔结一份条约，将版图重新划分一下。鲁山之死，一直是横在我心里的一根刺……”
　　“是的，如果布尔什维克退出战争，对战局的影响是巨大的。我听司徒讲，美国人最快也要半年后才能出兵。英法一定不愿意看到这一幕……远征军怎么办？回国还是跟布尔什维克干？”叶延冰的思路迅速打开了，“我明白了，如果在远东或者乌克兰建立一个拥护尼古拉的政府，为了获得我们的支持，他们必须付出代价！司令，你不该将我调回来的。”
　　“所以要集思广益。但直接介入俄国的内战是不明智的，千万不要低估俄国人抗击外敌的勇气和战斗力……而且，布尔什维克的铁血政策很厉害。”龙谦笑笑，“至于调你回国，我不后悔。你那个机构是我的杀手锏，在总体国力上追上人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在某些方面走在前面取得领先却是可以的，这就要闯出一条捷径来，你的委员会就是那条捷径的开拓者。”
　　“就让他们这样搞下去，怕是什么事也做不成……”
　　“延冰，今天我当着岳父的面说几句心里话，”龙谦明白叶延冰所指，“我知道最近一些老战友总在叽叽喳喳，不外是嫌我过于软弱了，太阿倒持了，建议对一些公开的反对者采取措施。我呢，严禁国安局用他们的手段对付公开的反对者。当然，暗中的反对者就另当别论了。没错，江山是我们提着脑袋打下的，理应我们说了算。但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重要问题，我们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左传》上讲，‘其兴也勃，其亡也忽’，一个集团，一个政党，兴旺时就蓬蓬勃勃，失败也就一会儿的事。蒙山军筚路蓝缕建立这个国家不容易，但打江山和守江山不一样，后者比前者难得多。这里面有一个深刻的道理，那就是监督者，换个说法就是天敌问题。打江山时，四面受敌，不敢稍稍懈怠，因为敌人在监督着我们，一不小心脑袋就没了。但守江山就不一样了，因为没有了监督者，很容易骄纵。所以，我要设立对立面，要培养反对者，反对者就是监督者嘛。议会在我国历史上是一个新鲜东西，因为它代表了各方面的利益，所以肯定会在某些问题上反对我们。你要仔细想一想，这样好不好呢？你的委员会在编制和经费上受到议会的质疑，议会想了解你们所做的工作，这完全是正常的。你不要认为这是有人刁难，而要将其当做好事。有这样一个机构盯着我们，会让我们警惕，结果就是少犯错误。这么一个国家，这么多阶层，各自代表着不同的利益，出现各种声音是完全正常的。农工党在关注着工人和农民的利益，科民盟差不多成了新兴商业集团的代言人了，进步党代表了老立宪派知识分子，民主党实际是保皇派当家，他们取民主之名简直是笑话……这有什么不好吗？在我看来很好。党派本质上代表了某个阶层的利益，因为振兴国家需要工商业，因为农民和工人是社会的基础和脊梁，所以我更关注农工党和科民盟，但也需要整顿，需要与时俱进。话扯得远了，说说你吧，这些年我是有意打压你的，山东战役本来应该由你指挥，你熟悉中央军区嘛。俄国的战功也可以晋升元帅，国防部提了报告，被我压下了。因为你是我的至亲，必须做些牺牲。蒙山军元老们有些不像话了，总是觉得受到委屈，委屈什么？对现在的职务待遇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就是要你给他们树个榜样，不要吃老本！议会审查，就让人家审查嘛。秘密当然要保，但总不能谁都不信任，我就不信，那些反对派都是叛国者，不过是立场不同嘛。你们不信就看着，如果布尔什维克掌权，是容不得反对者的，他们叫专政。什么是专政？就是一家说了算嘛。短时间会收到效果，时间久了，问题就出来了。我们的问题不比俄国少，我不喜欢乌里扬诺夫领导下的布尔什维克风格，我坚定地认为，必须给反对者一个说话的地方，必须允许反对者说话，允许公开地，按照程序提出反对意见，但不允许私下搞鬼。这就是我的原则。”
　　龙谦很少称呼陈超为岳父，即使在家里，也是用越之先生来称呼的。陈超觉得龙谦与其说是对叶延冰教导，还不如是在说自己。辞掉警政部长职务后，终于被龙谦说服接掌了众议院议长，几个月来深深厌恶了议会无休止的争吵。但龙谦却纵容那种争吵……
　　龙谦设计的政治体制在运行数年后开始暴露问题。一方面，国家在内政外交上取得了无可争辩的成就，特别是外交、工业、教育和交通方面的成就斐然，进一步增强了总统的威信。另一方面，国家治理层面的矛盾开始暴露。肇始在于年初政务院调整部委机关，拆分工业部，新设了重工业、轻工业及化工部，文教部则拆分为文化部和教育部，新设了国防科技委员会及科学院，其他部委也在职能上做了重大调整。由于实行条块结合的管理体制，各省均需对省级机构进行相应的调整，于是引发了国会和政务院两大系统的矛盾，方声远和洪粤诚为此还大吵了一架。政务院在编制上遭到了国会的“刁难”，参议院议长洪粤诚引用龙谦关于严控政府编制减轻财政负担的讲话，将政务院提交的政府机构改革方案退回去三次，官司打到了龙谦这里，龙谦却将屁股坐在了洪粤诚一边，逼着政务院修订他们的编制方案。
　　表面是政务院和国会间的矛盾和国会与地方议会间在加剧，实质上是龙谦培育国会带来的权力之争。在进入他的第二个六年任期后，突出的矛盾在于各省官员的任免，地方议会试图促使国会立法将除省级官员之外的任免权收入囊中，而政务院系统则坚持不放手，地方和中央的矛盾由此加剧了……小的方面，由于蒙山军建政前创立的企业已经发展到集团规模，出现了垄断国内市场的苗头，而且，连续两年被监察部查出内部的贪腐问题，特别是叶延冰从俄国回国后接任国防科技委员会主任，涉及原中兴实业集团旗下制药研究所长期攻关的一项重大科研项目划转国防科技委管理，竟然遭到中兴实业的抵制，还给龙谦写来了联名信，引发了龙谦的怒火，遂决定拆分华源和中兴，因涉及理论上属于蒙山军创业元老们的股份问题，一些高级将领不满意，用各种方式向龙谦建议缓行或取消该决定，由此引起龙谦的警惕，私下对陈超说，看来需要整顿下内部了，不然会给后人留下大麻烦……
　　陈超六年余警政部长的履历足以使他对国内情况比他人有更多的了解，龙谦秉政以来，开放党禁，强化法律建设，从宪法层面保证公民的言论结社自由，促使了文化的空前繁荣。据有关部门统计，1916年的报刊发行量比1910年翻了五番，登记的政党超过了100个，其中占据国会参众两院席位的政党超过了20个，尖锐批评政府的声音越来越多，用方声远的话说就是有些人无视政府六年来所取得的重大成绩，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简直是居心叵测。而地方议会实权在加强，政府的预算人事受到了议会越来越强的监督，政府系统抱怨不止。而地方议会在选举等环节又不断暴露各种问题，被监察系统不断曝光，从而引出了对地方自治的质疑，给了政府反击的武器。而议会也用监察系统的成绩反击政府，最严重的一次是因北京市主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因贪腐被查办，北京市议会弹劾市长邓清华失职，进而引发对总理的不信任案。虽然最终没有通过应得票数而使弹劾流产，但却引出各种流言，说龙谦不满意方声远而属意洪粤诚，有换马之意，成为1917年初政界最大的新闻。
　　综合各种迹象，陈超数次提醒龙谦将精力从俄国转回到内政上，利用他的威信着手解决国内的问题。但龙谦却认为俄国战略稍纵即逝，错过了就没有机会了，始终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对外上，所以陈超很是着急。
　　在陈超看来，以中国的实力去插手俄国问题是不明智的，不如集中力量将国内的问题解决好，用一句老话说就是‘中国既安，四夷自服’。可龙谦却将更大的精力投入俄国，搞出什么俄国战略，竟然图谋分裂俄国，想起来就令人心惊肉跳。
　　陈超感觉到他对龙谦的认识是越来越模糊了，龙谦的想法做法越来越不理解了。


第十五节 七月
　　“好像你说过你枪打的不错？”
　　“在西伯利亚时曾跟亲戚猎狩过……在喀琅斯塔得也经常参加射击训练。”
　　“中央委员会要扩大警卫队伍，您愿意去吗？您是清楚的，最近局势比较紧张。”
　　“我服从您的决定。如果您认为我应该去，我就去。”
　　“他们要抽调一批经受过考验的同志。我推荐了您。当然，不会让您扛着步枪去为克舍辛斯卡亚大楼站岗的。就这样吧，我给您开一张介绍信。”
　　在雅科夫附在桌上为他书写工作调动介绍信时，丘博夫尽量装着平静如昔，不让雅科夫看出他的高兴来。上级给他的任务是尽可能接近约瑟夫并取得他的信任，但对于一个基层党员，接触那位格鲁吉亚人的机会实在是不多。上个月，那位上唇留了浓密胡须的领袖曾到喀琅斯塔得基地去视察水兵，他第一次近距离见了那位看上去非常强壮的领袖，那个人个子不算高，头发浓密，说话带有浓重格鲁吉亚口音，灰色的眼珠里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约瑟夫在听说他是彼得堡委员会派驻喀琅斯塔得基地的代表时，跟他握了手，问了他的姓名后随意地问起他对局势的看法，丘博夫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直言应当将喀琅斯塔得水兵基地的武装牢牢掌握在党的手中，与其跟孟什维克及临时政府做理论上的斗争，不如用枪炮来解决问题。
　　丘博夫的话很大胆，他注意到了跟他站在一起的军人们诧异的眼光。他从上级给他的文件里掌握了乌里扬诺夫的思想，但喀琅斯塔得基地的部队里并不全赞成武装夺取政权，尽管这是党最可靠的武装了。他说这番话时，约瑟夫面无表情，他不知道这位大人物的真实立场，因为他并未看到约瑟夫的任何内部发言。但他知道，乌里扬诺夫回国后，党的政策正在转向，彼得堡委员会事实上已经瓦解，大批干部调动到新的岗位，再没有对抗并否决中央局的力量了……
　　“唔，拿好。明天就去报到吧。”雅科夫将介绍信递给丘博夫，“祝您工作顺利。”雅科夫站起身，顺便抹了把脖子里的汗水，向丘博夫伸出了手。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我知道您要问什么。”雅科夫打断了丘博夫，“或许我们的确错了，根本就不该和临时政府妥协……您的党龄几年了？”
　　“这个您最清楚……”
　　“我们需要一个意志坚定的领袖。您去吧，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出去一下。”
　　丘博夫没有等到明天，他拿着雅科夫开给他的介绍信直接去了邮电局，给西班牙餐厅打了个电话，等了几分钟，崛义郎来了，丘博夫简单地报告说他的工作调动了，去了克里辛斯卡亚大楼——党的总部机关就设在那里，现在成为了和塔夫利达宫对峙的中心。
　　崛义郎问他现在在哪里，他说了。崛义郎在电话里向他表示了祝贺，“差事不变。以后尽量少主动联系。”说完便挂了电话。
　　进入7月，彼得堡似乎重演了2月份的乱象，工人、士兵对临时政府迟迟不解决实际问题失去了耐心，工人们在咒骂失业和饥饿，士兵们恐惧被调上前线，游行示威又开始了，不过对象转向了临时政府。丘博夫在去往克里辛斯卡亚的路上遇见了好几拨打着横幅的工人队伍，口号跟当初反对沙皇政府几乎一模一样。崛义郎所说的将出现再次革命似乎正在变为现实。
　　接待他的是一个叫库兹米奇的高个子红脸膛汉子，在核实了他的身份后，带他进了捷尔任斯基的办公室。
　　足足盯着丘博夫看了三分钟，留着漂亮长髯扎着武装带的捷尔任斯基说，“欢迎您，丘博夫同志。您在喀琅斯塔得的工作是出色的，我们需要您这样意志坚定的同志。您就在库兹米奇同志的领导下工作吧，具体的任务他会交代您的。”
　　库兹米奇是克里辛斯卡亚大楼警卫队长，而捷尔任斯基则是中央委员会负责安全保卫的最高领导人。
　　“是，我将无条件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丘博夫以军人的姿态向捷尔任斯基打了个立正。
　　“非常好。我们党正处于关键的时刻，非常需要像您一样立场坚定的同志，”捷尔任斯基重复了刚才的话语，“您是赤塔人？在远东工作过？”
　　“是的。我在远东生活了三十多年……”关于自己的履历，丘博夫已经背熟了，特别是他在中国生活工作的经历，经过了他的组织的严密推敲，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丘博夫以为对方会拷问自己的经历，但桌上的一部电话响了，捷尔任斯基拿起电话报了自己的姓名后，捂住话筒对丘博夫和站在他身后的库兹米奇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库兹米奇将丘博夫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先给了他一支手枪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夹，并让他做了登记，“最近我们要组织更大规模的游行示威，要给塔夫利达宫里的那帮老爷们施加压力。我们的任务除了保卫总部的安全，还要承担要人们的保卫工作。您将领导一个小组，现在您跟我来吧。”库兹米奇先打了个电话，然后将丘博夫带到一楼，交给他十几个人，这些人就是他的部下了，“他就是你们的分队长，丘博夫同志。你们马上熟悉一下吧，列瓦绍夫，”库兹米奇对一个脸上有一道伤疤的年轻人说，“你负责向丘博夫同志汇报情况。”然后库兹米奇走了。
　　列瓦绍夫似乎不欢迎丘博夫，态度很冷淡，不过还是简单地向丘博夫介绍了分队的人员，他们并不负责日常的警卫工作，是捷尔任斯基组建的机动部队，24小时待命在克里辛斯卡亚大楼。
　　丘博夫就住在了总部大楼的地下室，外面更混乱了，一部分群众跑到了克里辛斯卡亚大楼打出反对布尔什维克的口号。但丘博夫并未接到出勤任务，跟他的分队一直待在总部，伙食不错，但不准饮酒。丘博夫让列瓦绍夫找来所有能找到的报纸，主要是《真理报》，但也有几份《交易所通报》，这是一份无党派的报纸。丘博夫认真阅读报纸的神态镇住了他的部下，因为他们大多数的文化程度尚不足独立阅读报纸。
　　“都说些什么？”列瓦绍夫问。
　　“第一机枪团已经行动起来了，真是好样的。他们派出了代表到各工厂去鼓动，还派人去了喀琅斯塔得联系水兵，准备搞武装游行。”丘博夫扬了扬手里的真理报。
　　列瓦绍夫摸出烟盒，丢给丘博夫一支烟，“是的，部队站在我们这边了，这个没错。他们已经不相信临时政府老爷们吹牛了，只要我们来硬的，他们就完蛋了。”列瓦绍夫在靴子上划着了火，替丘博夫点上了烟，“关键是不想打仗了，这个我清楚。”
　　“您上过前线？前线的部队是怎么想的？”
　　“我在西北战线待了一年半，中了一枪，”他指指自己的左腿，“然后就再也没去啦。上面说的完全正确，我们不能再给资产阶级当炮灰了。”
　　“哦，我是担心前线的部队，他们可有好几百万呢。据我所知，他们可是效忠临时政府的。”
　　“我知道士兵们绝对不愿意打仗啦。死的人太多啦，士兵们的鲜血流成了河，为了什么？要知道，德国军队也是工人和农民组成的。”
　　“您是哪一年入党的？”
　　“去年。在彼得堡养伤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丘博夫接到了库兹米奇的命令，要他带着他的分队保卫中央委员会的领导在克里辛斯卡亚大楼前的广场向群众演说。他带着他的分队全部换了便衣，混迹于广场临时搭建的讲台周围，他们腰里都掖了手枪。那天上午，丘博夫终于近距离地聆听了乌里扬诺夫对万余群众（主要是喀琅斯塔得基地赶来的兵士）的演讲，那位小个子领袖以煽动性极强的肢体语言发表了鼓动性演说。因为距离远，丘博夫基本上没有听清楚乌里扬诺夫讲了些什么，只是醉心于他那风格独特的手势。可以肯定，他的周围是党的领袖们，但丘博夫只认识约瑟夫，其他人一概不认识。演讲大概在11点就结束了，情绪激动的士兵和工人前往塔夫利达宫，而领袖们则回到了总部大楼。整个过程并未发生任何意外，在丘博夫看来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乱”。在乌里扬诺夫演讲的过程中，不断有人喊着行动吧，干起来吧，别再等了……
　　丘博夫和他的分队保护着要员们回到了大楼，灼热的阳光把他晒得够呛，他回到阴凉的地下室喝了两大缸子凉水，感到舒服了许多。列瓦绍夫匆匆跑进来，“糟糕，打起来了。”
　　“和谁打起来了？”
　　“谢苗诺夫团，还有哥萨克，死了很多人，”列瓦绍夫喘着气说道。
　　情况正如列瓦绍夫所说，以喀琅斯塔得水兵为主的游行队伍与支持临时政府的部队发生了武装冲突，许多商店、饭店、商场被暴徒们捣毁，局面失控了。舆论几乎全部站在了布尔什维克的对立面，指责布尔什维克是暴徒，接着，一个可怕的流言开始流传，说乌里扬诺夫是受雇于德国人的间谍，拿了德国人很多钱回国来颠覆政权……临时政府已经向前线部队发出呼吁，要求他们回京平叛。又有消息说，由于前线部队拒绝执行临时政府的命令，至少一个师的中国军队已经向彼得堡开来，他们是完全拥护临时政府的。
　　总部大楼的气氛紧张起来，领袖们在开会，卫队接到了命令，补充了武器，丘博夫的分队领到了十支带有刺刀的莫辛纳干步枪，每支步枪配了50发子弹。
　　这天晚上，《真理报》被临时政府的人捣毁了。丘博夫接到了库兹米奇的命令，让他带领分队保护领袖秘密离开彼得堡。
　　4点钟动身，丘博夫发现他要护送的正是约瑟夫。大概睡眠严重不足，约瑟夫脸色很不好。他盯着向他敬礼的丘博夫看了好一阵，然后钻进了一辆福特牌轿车，而丘博夫等人则上了一辆卡车。
　　但很快，有人将丘博夫喊了下来，约瑟夫要他跟自己坐同一辆车。
　　卡车在前面开道，轿车跟在后面。从海军部大楼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街道，天色未亮，城市仍在静谧中，白天的骚乱不见了。司机对伏在窗户上观察的丘博夫说，这是豌豆街，他刚说出街道的名字，枪声响了，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驾驶楼中弹了。
　　“趴下！别停车！冲过去！我来掩护！”丘博夫拔出手枪，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然后重重关住了车门。他用手枪胡乱向对面的房屋开火，弹夹很快打光了，这时他看见后面跟着的卡车重重撞向了街角的路灯，熄火了。
　　丘博夫站在大街上换弹夹。他看到福特牌轿车绕过了卡车向前冲了过去，领袖将他的卫队抛下了。
　　火力来自右面的房屋，火力不猛，但准确。丘博夫的人从车厢里跳出来开始还击，他飞快地躲在了卡车的车身后，听见列瓦绍夫喊了一声倒在了自己脚下。
　　“你怎么了？”丘博夫问。
　　“我的腿……”列瓦绍夫痛苦地哼哼着。
　　“撤退，撤退！带上伤员，跟着我！”丘博夫大声喊道。保护的对象都跑了，在这儿等死干嘛？丘博夫拉起了列瓦绍夫，蹲下去让他趴在自己背上，带着他的部下拐进了一条小巷，隐没在了黑暗中。
　　七月事变被临时政府定性为布尔什维克策动的叛乱。忠于临时政府和中立的部队出面平息了骚乱，乌里扬诺夫、托洛斯基、约瑟夫、莫洛托夫、季诺维耶夫等领袖再次逃亡，布尔什维克与临时政府彻底决裂了。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布尔什维克完蛋了，他们被逐出了彼得堡，首都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了。


第十六节 北京会议
　　谜团重重的七月事件虽然被平息，但彰示了临时政府对局势掌控力之弱。在尼韦勒攻势依旧失败后苦撑局势以待美军抵欧的英法两国担心起了俄国。
　　作战三年，西线抗击德军的主力无疑是法军，尽管英国逐步加大了其陆军的投入，在某些战场和战役中充当了主力，但法军的地位是不可替代的。尼韦勒攻势后，法军出现了不稳定的苗头，一些团队公开抗命，拒绝执行作战任务，喊出拒绝战争，要求停战的口号，令英法两国大为惊恐。新任法军总司令贝当将军不得不采取铁腕政策，抓捕、处决了上百名军官，总算控制了形势。但军队高层承认，战争的潜力已被耗干，完全有先于德国倒下去的情势出现。法国总人口远远少于德国，就人力资源一项，法国就远逊对手，而英法在西线的战损比一直高于德军，使得法军已经呈现“撑不下去”的苗头了。
　　好在美国参战了。
　　在七月事件爆发后，英法美意四国在伦敦召开了研讨会，重点讨论了俄国问题。根据各方面的情报汇总，俄国局势相当危险，俄军厌战情绪日趋严重，现在别说进攻了，能够保持战线稳定就谢天谢地了。但美国重整军备需要时间，代表威尔逊总统参加会议的国务卿蓝辛说，美军第一支部队投放法国的时间不会早于11月，受限于海运问题，美军集结至足以打破西欧战略均势就更久了，恐怕要等到1918年了。就算美军从11月起每月投放十万人马（这个速度已经很惊人了特别在未肃清德国潜艇的威胁下），也要在明年春季结束后才能集结起一支承担战役规模的大军。
　　英法的军事领袖们私下对美军的战斗力极为怀疑，一个自南北战争后承平数十年的国家，仓促动员起来的军队能不能打仗真是一个大问号。不过，按照美国的计划，将要动员300万以上的大军，就算这支部队战斗力孱弱，光靠人数也把德国人吓死了。
　　时间在协约国一方。取得最终胜利的关键就在于平稳熬过这几个月。前提是俄国战线不能出大问题，如果发生俄国退出战争的情况，上百万德军调回西欧，完全有可能在美军到来前翻盘。
　　但德国人肯定不会睡觉，他们一样会意识到时间这个因素对他们是不利的。在美军大批抵西欧之前，德国人一定会做点什么，不然他们就彻底完蛋了。他们一定会进攻，谋求逼迫协约国停战的资本。向哪里进攻？意大利战线是不必考虑的，哪里主要是奥地利人，奥匈帝国已极度虚弱，没有力量发动决定性的进攻，而且，即使逼迫意大利投降，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同盟国要想取胜，必须让英法屈服，但目前情况下，以德国在西线的兵力是不能达成这个目的的。根据统计，德军在西线与英法联军的兵力对比是二比三，他们没有那个实力。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德国解决东线问题。那样的话，德国从兵力到武器就可以压倒英法，从而在美军加入前结束战争。
　　俄军虽然从开战以来败多胜少，损失了至少三百万军队，但依仗其辽阔的纵深和丰富的人力资源，使得德军不可能彻底击败俄国。但罗曼诺夫王朝的迅速垮台及俄国政局的连续动荡带来了变数，俄国的某些政治派别公然打出了退出战争的口号，使得英法极为担心。
　　二月革命是英法美乐于看到的，罗曼诺夫王朝的垮台也符合英法美的政治标准。他们将针对德奥的战争宣传为民主对专制的正义之战，但这个宣传有个破绽，那就是俄国。谁也不能说罗曼诺夫王朝统治下的俄国是民主国家。所以，俄国临时政府一成立，英法美等国立即予以承认。但彼得堡七月事件的发生就不是协约国愿意看到的了，所以才有伦敦会议的召开。
　　伦敦会议研究的核心问题是俄国，结论是必须让俄国挺住。加大对俄国的援助是题中应有之意，在美国加入后，协约国的经济实力已经彻底压倒了同盟国了，物资不是问题，但关键还是军事。与会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们得出了一致的结论，那就是中国成为了俄国问题的关键因素。在俄国政局依旧不明朗的情况下，只有让中国人继续向俄国投放兵力直至可以独立承担对德作战的程度才能放心。中国远征军在俄国的表现令英法感到惊异，他们展现了超越预期的实力，只要中国远征军总兵力达到100万人，基本可以保证东线无虞。
　　会议决定由绰号“老虎”的法国总理乔治·克里蒙梭和美国国务卿蓝辛联袂出访俄国，为摇摇晃晃的克伦斯基临时政府打气并商定对俄的军事和经济援助，以稳定克伦斯基政府的统治。但他们必须先赴北京，向北京通报伦敦会议的内容，并促成北京继续加大对俄国的军事投入。
　　一国总理和另一国国务卿联合出访是罕见的，但在这种形势下也就顺理成章了。本来应当是英法出面的，但美国已经后来居上，成为了对德作战的主力，所以决定法美联合出访俄中两国，因为法国完全可以代表英国了。
　　伦敦会议虽然是秘密召开的，但风声还是走漏了。日本政府委托其驻英大使向协约国领袖们提出了一个建议，日本陆军愿意投放俄国，帮助俄国稳定其战线，第一期兵力将不少于4个师团，最终兵力不会少于10个师团。
　　日本人没有提军费问题，显得很慷慨且有诚意。
　　日本人终于意识到参战的好处了。这个消息对于英法是好消息，增加了他们“要挟”中国的砝码。但美国对此却态度消极，美国已然感受到日本海军的威胁，特别是他们借宣战德国的机会抢占了德国在太平洋的几块殖民地后，兵锋东指，夏威夷都不安全了。而且，俄国和日本有宿怨，那场日俄战争肯定给俄国人心里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历史早已证明，如果没有日俄战争，俄国就不会爆发1905年革命，就不会出现杜马和林立的政党，也就没有二月革命和如今的局势了。这种情况下，俄国人一定不愿意看到日本军队进入俄国。
　　对于美国人的疑虑，英法建议先跟中国谈，如果中国愿意满足伦敦会议的要求，就不必理会日本了，自然也不需要说服俄国。但是，如果中国人开价过高，为了协约国的至高利益，说不得也要利用一下日本了。
　　8月10日，克里蒙梭和蓝辛乘坐同一艘军舰抵达北京。中国总理方声远在国会广场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当晚，龙谦总统出席了在迎宾馆为美法贵宾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会。次日，在迎宾馆举行了正式会谈，中方自龙谦以下，总理方声远，国防部长封国柱，总参谋长司徒均，外交部长唐绍仪等参加了会见。克里蒙梭总理首先向龙谦总统通报了伦敦会议的情况，蓝辛国务卿则通报了美国的动员情况。克里蒙梭代表协约国主要参战国向中国提出了增加俄国战线兵力的要求，克里蒙梭提出，在两个月内，至少向俄国增加一倍的兵力以接管俄军的主要战线。并且建议在北京会议取得一致意见的基础上，由中方派出要员与他们一起去彼得堡，跟俄国临时政府商定相关细节。克里蒙梭坦承，在当前情况下，华军比俄军更为可靠。
　　克里蒙梭和蓝辛并未提及日本的要求。
　　但这个问题被龙谦提出来了，而且摆在了首位，“我们已经获悉了有关日本的消息，我代表中国政府郑重宣告，中国决不允许日本插手俄国事务。那是一个不值得信赖的国家，除了乘火打劫他们什么也不干。如果日本一意孤行，中国将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包括从俄国撤回全部军队。”他对克里蒙梭和蓝辛说，“我骨子里是个军人，不喜欢虚伪的外交语言，请二位原谅。中国的基本态度是，在对同盟国的正义战争中，英国，法国，以及美利坚合众国，在日本和中国间只能选择一个！这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不容商议。在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贵方明确的承诺之前，我们没有必要谈及其他。”
　　“当然，”克里蒙梭看了一眼蓝辛，“我们信赖中国盟友，如果中国可以履行义务，为什么要日本参加呢？”
　　“美国朋友也是一样的态度吗？”
　　“是的。美利坚合众国的态度完全明确。”蓝辛点点头，“威尔逊总统对于中国盟友所作出的贡献表示敬意。总统希望中华共和国在我们共同的事业中继续发挥更大的作用。”
　　“二位可以代表英国政府吗？英国可是日本传统的盟友。”
　　“完全可以代表。乔治·劳合先生领导的政府跟法国政府有着完全一致的立场。”
　　“那么问题就简单了。”龙谦微笑道，“我个人原则上总理先生的建议，我认为战争的曙光已经显现，我们不能功亏一篑。中国可以增兵。但囿于后勤等因素，需要盟国的支持。另外，俄国局势比较复杂，要考虑到各种情况的发生。对于俄国，我们掌握的情况可能更详细一些。不如这样，就由方声远总理代表我跟二位做细节上的商谈，如果援助到位，我军甚至可以在俄国战线发起一次带有战略性质的攻势，以牵制德军向西线的兵力转移。”
　　外交讲究对等，龙谦将谈判交给方声远并无失礼之处。
　　克里蒙梭知道中国一定会提出援助问题，这是毫无疑问的。法国也需要援助，三年的战争已经耗尽了法国的力量，流干了法国人的鲜血。要靠法英给予中国直接的援助是不现实的，在去年春，也就是中国参战之前，协约国已经开出了极高的价码了，包括放弃控制了多年的海关，包括缓免中国的历史赔款，包括取消治外法权……波士顿协定更使中国拿到了天量的贷款，如果中国人开价过高，他们不会答应。日本的牌并未失效，还可以打。即使是美国，也应秉承先欧后亚的战略，不能给予中国更多的物资。但他现在不能提这个问题，要看中国如何办。
　　但方声远在接下来的会谈中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不是经济和援助，而是要美英法承诺中国的安全，特别是海上安全。方声远指出，日本是有过先例的，1914年，日本就依仗海军优势侵略过中国。在中国将国防军主力（含空军）派至俄国的情况下，不能不顾及自己的国防安全，特别是已经成为远征军后方基地的东北安全，因为根据朴茨茅斯协定，日本在南满仍驻有正规军且控制了旅顺至沈阳的铁路，这已经构成了对中国的现实威胁。另外，中国还担心日本对中国的沿海城市安全及海上运输安全提出了要求，现在上海、天津等城市已经成为了中国的工业重镇，承担着大量的军火制造任务。而海上运输日益繁重，中国不能不顾忌强大的日本海军实施封锁战略。
　　为此，中国要求协约诸国为此背书，如果中日间发生新的军事冲突，至少美国和法国须无条件站在中国一方应对日本的侵略。
　　克里蒙梭和蓝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美国现在在远东的国策是扶华抑日，而法国的利益在东南亚，跟日本基本没有利益瓜葛。而且，这不过是空头支票，法军不可能参与到中日间的军事对抗中。不过，克里蒙梭指出，日本也是协约国的一员，日本没有任何理由对中国进行军事打击，而且，以日本目前的陆军实力，绝非中国的对手。至于海上安全，因为涉及协约国总体战略，法国，以及英美绝不允许任何闪失，这点，请中国完全放心。
　　这不过是开场白。后面才是中国的具体要求。
　　第一是要求英法美承担远征军后续部队50%的战费，方声远坦承，以中国的现有国力是无法承受百万大军万里之外的作战的。既然美法方面提出让中国将远征军兵力扩大一倍，那就是要再派出30个师。中国在去年的对俄作战中已经全力以赴了，实在承担不起如此大的战费开支。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中国在1916年的对德作战理论上没有向英法美要一分钱。贷款也好，战争债券也罢，都是一种债务，是要归还的。而中国再向俄国增兵，只是提出了一半的开支要英法美承担，实在不能算是过分。所以，克里蒙梭和蓝辛没有商量就答应了中国的要求，商定由美国支付这部分开销。
　　但方声远还有第三个要求，不是要钱，而是要技术。方声远说，由于中国军队武器制式与他国不同，所以必须扩大中国的军火生产能力，这样就需要英美法三国无偿转让更多的技术。他开列了一份清单，涉及航空、舰船、化工、电子、光学，林林总总，共计101项，都是中国急需掌握的关键技术。
　　显然，中国早已预料到了协约国对其的依赖，不然不会准备如此充分。
　　蓝辛和克里蒙梭不约而同地感到了中国在工业化方面的勃勃雄心。如果中国仅仅是要钱，他们并不会感到为难，但这些技术的转让却需要慎重研究，它们代表着实力，代表着未来。在远东出现一个工业化大国对世界局势产生何种影响，必须做出充分的评估。所以，克里蒙梭和蓝辛婉拒了方声远关于转让技术方面的要求，声称其中一些技术并不掌握在国家手里，是企业集团所有，因此不能答应。
　　方声远客气地说，完全理解两国的立场，但这事关这场战争，天晓得它还要打多少年？我们愿意履行义务，但只能尽力而为了。
　　会议就此搁浅。中国等得起，但法国却等不起。克里蒙梭在经过慎重考虑后提出了一个建议，是否可以灵活处理呢？比如先成立一个专门的小组，逐项研究这些技术的来源，然后再确定？但增兵不能等，因为俄国局势比较危险。蓝辛则提出了另一种思路，即组建合资企业以弥补和扩大中国的军火工业，这样容易说服美国的财团。
　　方声远接受了法美两国的建议，要求签署一项经济技术协定，把原则确定下来，这是中国履行新义务的必要条件。
　　于是，三方商定立即成立一个工作班子，法英美三国派专家组来华共同议定对中国的技术援助和合资问题。为此，三方在经过一天的磋商后拟定了一份秘密协定，将技术转让及合资办厂的原则确定了下来。
　　8月13日，龙谦在总统府设宴招待克里蒙梭和蓝辛，对会谈的成果表示基本满意。确定由方声远总理代表自己同克里蒙梭及蓝辛共同赴俄会见俄国临时政府，协调战争相关事宜。龙谦提出，鉴于俄国的特殊情况，控制主要战线和城市至关重要，特别是西部战线和西北战线，彼得堡及莫斯科不乱，俄国就不会乱。隐约提出了中国远征军的使用方向。但克里蒙梭和蓝辛对此却不能表态，他们认为俄国人绝不会将莫斯科和彼得堡的安全交给中国人，只是表示，他们重视总统先生的建议，并将该建议带给临时政府去研究。临别之际，龙谦交给蓝辛一份给威尔逊总统的私人信件，托蓝辛转交威尔逊总统，并且保证说，最晚在一个月后，第三批部队即可启程运送俄国，兵力不少于三个军。


第十七节 刺杀
　　乙组组长萧逸中尉再次回到暗黑的阁楼时，不仅佩服起身旁的许明轩上尉及他的助手来，这两个家伙始终保持着同一姿势，换做自己肯定做不到。
　　阁楼上的空间不小，但可供射击的只有一个小窗户，所以萧逸一般看不到对面的目标房间。许明轩上尉禁止他走动，尽管阁楼下面的住户已被控制了，那里还留守着一名成员，看押着被关进卧室上了绑的那对老夫妇。最后一名成员呆在楼下的汽车里，那是一个维吾尔族人，说一口流利的俄语以冒充俄国人。
　　萧逸对转过头看着他的观察手做了个安全的手势。他知道这家伙即使在黑暗中的视力也极好，绝对看得见他的动作。果然，观察手再次举起了望远镜，替他的同伴观察起了目标。而许明轩上尉根本就没动。
　　萧逸蹑手蹑脚地来到窗子前，隔着一条街的对面楼房仍隐没在黑暗中，只有极少数的房间亮着灯，他望了下三楼的那个房间，灯仍然亮着，但窗帘依旧，根本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再有半小时，不管能不能找到机会开枪，他们都必须撤退了。
　　这是萧逸第二次执行任务。前次行动失败了，目标临时改变了任务，等行动组赶到豌豆街时尚来不及布置，目标就出现了，精确的狙击变成了伏击，靠几支步枪根本来不及拦阻快速通过的汽车。事后得知目标毫发无伤。
　　萧逸无声地蹲在了这个狙击小组的后面，他会在半小时后提醒他们撤走，安全是第一位的，这是张小丁副局长的严令。
　　四周静谧无声，萧逸的思路开始飘忽。
　　七月骚乱后，他们针对的那个号称多数派的反对党转入了地下，一部分领袖再次出国避难，也有隐藏在国内的。六局动用全部的力量去寻找他们的下落，但很不成功。说明六局在俄国的情报网还很低级。
　　来自总部的绝密指令取消了直接的刺杀行动，却派来了更多的高手。许明轩上尉就是其中之一。他是1912年成立的狙击学校的教官，也是国安总局七局（行动局）成员，还有一个身份，他的叔父是1917年春正式独立的国家警察总署署长许公持，蒙山军的元老之一。
　　八月底，一个高级别的协约国联合代表团访问彼得堡，方总理、唐外长、司徒总长及王之峰副总局长来到了彼得堡，但李三才准将却没有回来。萧逸参加了对代表团的保卫工作，见到了这些平时只是闻名的大人物。代表团在彼得堡待了十一天，一直在开会，跟克伦斯基领导的临时政府进行会谈，也跟俄军方高层进行了多轮磋商。萧逸负责司徒均上将的警卫工作，近距离接触了这位风度翩翩的总参谋长，对其倾慕不已。当时与俄国商谈军事问题并不顺利，但萧逸看不到总长有任何的沮丧，脸上永远挂着风淡云轻的微笑。
　　司徒均向他了解过彼得堡七月事变的详细情况，萧逸除了隐去豌豆街行动外，尽其所知做了报告。当司徒总长得知其父是沂南名士萧观鱼时，对他客气起来，回忆了好几段父亲的往事，都是蒙山军建军之初的轶事了。那是一个午后，司徒总长似乎很悠闲，对父亲、申无病、邓公超等乡绅们印象极为深刻。司徒均上将很感兴趣地问及根据地的民生，就此讲诉了很多当初在根据地发生的故事。引发了萧逸的极大兴趣。
　　萧逸发现，在司徒总长的描述中，蒙山军创建以郑家庄为中心的根据地的故事跟他所了解的有很大差别。从司徒总长对父亲、陈超以及其他乡绅的回忆里，萧逸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就是公开宣传的根据地乡亲箪食壶浆以迎蒙山军不过是取得政权后的宣传，期间有着曲折甚至血腥的故事，而这些，父亲从未对他言及。
　　他那时还小。而交通及通信的不便，使得相隔十来里地的两个村子完全是两个世界。参军后，萧逸曾读过好几本军史著作，他最爱读的是《军旗飘飘》，这是开国将帅的战争回忆录，是从1914年开始征文编辑出版的，王明远、叶延冰、丁小富等人都回忆了蒙山军夜袭白魏之战，司徒总长那是尚未参加蒙山军，还在为满清朝廷效力，但司徒均讲诉的东西肯定是事实，国防军总参谋长，绝不会对一个中尉军官编造故事。
　　彼得堡访问的后期，萧逸护送司徒总长去了莫吉廖夫的俄军大本营及卢布林的远征军总部。之前，萧逸在联络处听到了一些传言，说这次方总理及司徒总长访俄的主要目的是协调军事问题，因为英法美等盟国担心俄军崩溃以影响整个战局，建议远征军继续增兵以达到四个集团军的规模，并接管俄军的西方面军及西北方面军的战线。但在去往莫吉廖夫及卢布林的火车上，从司徒均和范德平片段的交谈中，俄国临时政府对远征军扩大规模并与俄军换防并不赞同。认为在盟友满足他们提出的援助要求后，俄军可以稳定战线并将德军东线兵力牵制住。克伦斯基政府对待中国远征军的态度与尼古拉二世不尽相同，当初尼古拉二世对于华军入俄作战是采取热烈欢迎态度的。现在的临时政府似乎受到了舆论的压力，对中国远征军有所警惕了。作为一个情报军官，萧逸猜想导致克伦斯基政府对华政策转变的主要因素在于尼古拉二世，如今尼古拉二世已经在一帮保皇党的陪同下去了鄂木斯克，在尼古拉二世周围集中了以高尔察克海军上将为首的一批军事将领，他们在七月事件后公开发表声明，呼吁俄军效忠沙皇，用军事手段取缔临时政府，承诺建立立宪体制，以日本为例，认为立宪体制才符合俄国的现实。萧逸曾在联络处看到一份情况通报的底稿，是报给外交部的，底稿上收集了尼古拉“流亡政府”发表声明后彼得堡各方的反应，其中甚至有尼古拉二世已经与中国达成了秘密协议，以割让远东领土为代价，换取远征军对他的支持以图复辟的消息。大概临时政府感到了压力，曾召见陆征祥和范德平，要求远征军不为退位沙皇提供任何方便的要求。
　　萧逸想，中俄双方的龌蹉大约就是那个时候产生的。彼得堡七月事变后，布尔什维克被临时政府定性为“德国代言人”，其领袖们大都列入了临时政府的通缉名单，他们控制的报纸如《真理报》被查封了，孟什维克成了最左翼的派别，《俄罗斯爱国阵线》公开指责中国政府正在利用尼古拉二世进行分裂俄罗斯的勾当，为此导致了针对中国的抗议游行活动。
　　等他们返回彼得堡，方总理等人已经与俄国签署了相关协议，这次三国联合访问虽然取得了一些成果，但并未达到预期的目的。中国远征军的防卫区域不变，仍然接受俄军的指挥。不过将规模增加了两个军，接管了俄军的一段战线，俄军腾出来的兵力将用于西北方向，一些被认为忠于临时政府的部队被调往首都以及莫斯科，以保证临时政府对这两个大城市的控制。
　　方总理及司徒总长等高官在九月初回国了。根据协定，远征军一个加强步兵连被调往彼得堡，担负远征军驻彼得堡联络处的警卫工作。俄方一直不同意这个提案，但中国方面以八月中旬联络处曾受到“暴徒”袭击而俄军及警察行动迟缓为由，迫使俄国接受了提案，来自第9军的一个加强步兵营正在来彼得堡的途中。
　　在彼得堡华军军事力量得到大幅加强后，军情局副局长张小丁组建了行动组，策划对目标人物的刺杀。张小丁将行动组分为了两个，甲组和乙组，甲组的目标是一个叫托洛茨基的人，此人在党内的地位极高，仅次于乌里扬诺夫。乙组的目标是约瑟夫，一个身材矮壮的汉子，喜欢戴军帽，总是穿一身旧军服。已经来俄国半年有余的萧逸担任了乙组的组长，成员有十个人，两个狙击组，以及配套的服务人员。
　　命令来自最高层，明显违反了之前关于不针对俄国政治人物行动的禁令。他不可能询问究竟，只能服从命令。令萧逸困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为什么针对已经失势的布尔什维克？为什么不针对其最高领袖而是选择了其两个助手？
　　张小丁显然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在豌豆街狙击失败后大约一个月后，张小丁便获悉乙组的目标人物已经返回彼得堡潜伏在百万街的一处寓所。侦察行动随即展开，很快便制定了行动方案：首先控制目标人物寓所对面的一处住宅，控制其人员，然后用定点狙击的方式消灭目标。
　　张小丁在确认情报准确后下达了行动命令并再次强调了纪律，必须保证人员顺利撤出，在现场留下中国人的任何踪迹都是不允许的。
　　现在一切顺利，乙组利用暗夜顺利潜入目标住所，无声无息地干掉了那对无辜的俄国老夫妇，然后狙击手便上了早已选定的阁楼。在萧逸看来，那对无辜者根本不需要杀掉，因为“入侵者”都戴了面具，穿着也完全是俄国人的打扮。但谁也不敢保证某个细节会透露“入侵者”的身份，所以他们必须死。萧逸已经习惯了这种行为，为了所谓的崇高使命，总是要牺牲一些无辜者。在行动组选定那套房屋时，那对俄国夫妇的命运就决定了。
　　“注意……”观察手的声音很低，但还是惊破了萧逸的沉思。
　　“噗”地一声，绝不比吹破一个气球的声音更大。许明轩上尉终于射出了他的子弹。
　　“命中。”观察手的声音里带着兴奋。许明轩已经爬起来，迅速拧下了旋在枪口上的消音器。这玩意真的很神奇，萧逸对发明这种装置的人简直佩服死了。
　　萧逸要过观察手的望远镜向对面瞭望，对面房间的灯依然亮着，但人影似乎多了起来。
　　“中尉，任务完成，由我最后清理现场，你们先走。”许明轩将消声器和步枪交给了助手，萧逸点点头，对观察手做了个手势，两人立即离开了阁楼。
　　他们回到楼下的汽车里，不到三十秒，许明轩出现了，他一上车，车子便发动了，汽车的马达声在寂静的黎明很是响亮。坐在前排的萧逸很担心行人的出现，但直到拐上大街，走出足有150米，才遇到两名巡夜的警察，警察并未拦阻这辆福特牌轿车，这是彼得堡最常见的一款轿车，使用者非富即贵，而且，没有任何值得追查的标志。
　　按照预定的撤退路线绕了一个大圈子，轿车返回了远征军联络处。萧逸在轿车停稳后转过身，对坐在后排的许明轩上尉说，“祝贺你，上尉。”
　　“为祖国服务。”许明轩微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黎明的晨曦驱散了黑暗，萧逸下了车，看见大楼门前站立的张副局长，“报告，任务完成，一切顺利。”
　　“很好，你，还有许明轩，跟我来吧。其余同志可以休息了。”张小丁向萧逸伸出了手。
　　直到第三天，萧逸才在报纸上看到了百万街的报道，只是讲了两名公民被杀，警察初步断定是一起入室抢劫而引起的凶杀案，留在居室的那个人做了假象，误导了警察。
　　又过了两天，准确的情报传来，他们的行动再次失败了。杀掉的不是约瑟夫，而是他的一名助手。约瑟夫还活着，他在当天就离开了那里，失去了踪影。为此，许明轩和他的观察手吵了一架。据观察手说，那间屋子里确实有两个人跟目标身材相似，显然许明轩也搞错了，其实怪不着观察手。
　　很快，总局的最新指令传来，针对布尔什维克要害人物的行动被取消。因为甲组的目标尚未回国，因而行动尚未进入实施阶段。
　　又过了两日，张小丁给萧逸下达了回国的命令，“中尉，俄国战略转入了新的阶段。由于科尔尼洛夫的无谋，我们关注的那伙人死灰复燃了，他们的主要人物已经全部返回了彼得堡，他们采取了更为严格的警卫措施，不能贸然使用清除方式解决问题了。我们将转变方式，促使俄国政府用更合适的方式巩固政权。为了安全，参加行动的所有同志全部回国，这是国内最新的命令。你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了，我会给总局一份恰如其分的报告，以保证总局对你进行嘉奖。百万街的事情就彻底忘掉吧，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是，我申请留下来，”萧逸对张小丁副局长说，“最近彼得堡的局势正在恶化，我已经熟悉了这边的情况，留下应当可以发挥作用。”
　　彼得堡局势从9月下旬又混乱起来，布尔什维克卷土重来，利用苏维埃会议实现其夺权的目的，打出了“一切权力归苏维埃”的口号。喀琅斯塔得基地的水兵彻底站到布尔什维克一边，而俄国驻扎彼得堡的陆军部队也公开打出了反对临时政府的口号……临时政府已经风雨飘摇，这或许是上峰转变态度的主要原因。
　　“不行。行动组已经撤销了，在部队抵达后，联络组的安全已经有了保证，不需要你们了。执行命令吧。在给上峰的所有报告中，不许出现行动组的任何字样。”张小丁决然道。
　　萧逸中尉以及行动组的成员分两批回国了。彼得堡岁月成为了萧逸永恒的秘密。他在国内仍关注着俄国局势的发展，当俄国经历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变革，萧逸方意识到当初的行动是何等的意义重大。由此产生了宿命论的思想，一个肩负着重大历史使命的人物是不会被干掉的，上帝，或者冥冥中选定其承担历史重任的神灵会保佑着他。不过，萧逸曾联想不止，如果托洛茨基和约瑟夫被干掉，历史真的会变化。那是两个深刻影响俄国走向的人物，如果没有托洛茨基，布尔什维克建军及随后的内战将很难设想。而约瑟夫的作用就更不用说了……萧逸由此更加敬畏自己的上司们，他们竟然如此准确地选定了两个关键人物！他们是如何判断的？
　　作为一个将毕生精力献给了秘密战线的军官，彼得堡岁月永远珍藏于他的心底，甚至连最亲近的人也没有言及，更不会以日记、回忆录的方式公诸于世。很多年之后，萧逸迷上了哲学。他甚至撰写了一部哲学著作并得以出版。他的观点基本是唯心论的，为此跟同行进行过激烈的辩论。持唯物论的反对者就萧逸所举的俄国案例讲——即使他们（指约瑟夫等）出了意外，也会有其他人出现。是历史选择了约瑟夫，而不是约瑟夫创造了历史，这就是历史唯物主义。因为萧逸在此做了一种假定，在俄国那个混乱血腥的特殊年代，假如某些人物意外死亡，俄国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但对方坚定地驳斥他，从而认为他的哲学是错误的。
　　但是，历史是由一个个的大人物来书写的。大人物成功或者失败的背后是一个个由小人物上演的惊心动魄的故事。萧逸无数次想过，假如许明轩那一枪是瞄准另外一个人打，历史绝对会改变。


第十八节 十月
　　彼得堡7月事件是俄国1917年革命的重要转折点，它导致了俄国国内局势根本性的变化。七月事件使布尔什维克陷于非常困难的境地，布党领导人充分认识到了现实的严峻，即使一向坚定地认为胜利会迅速到来的乌里扬诺夫也不免产生沮丧情绪，搞不清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是恢复君主制还是加强了资产阶级，唯独没有料到自己会掌权。
　　历史的吊诡正在于此。8月中旬，克伦斯基领导的临时政府在莫斯科召开了规模盛大的国务会议，希望动员全社会的力量来改造俄国。布尔什维克因7月事件没有参加本次会议，克伦斯基在会上呼吁各派为了俄罗斯而妥协和和解，而新任俄军总司令科尔尼洛夫将军却要求政府采取更为严厉的手段以恢复国内秩序，由于政府和军方存在巨大的分歧，莫斯科会议不仅没有达成克伦斯基的愿望，反而使局势更为混乱了。势力强大的立宪民主党赞同军方的意见，削弱了克伦斯基政府的统治基础。
　　8月24日，科尔尼洛夫将军将第3骑兵军从前线调往彼得堡，试图控制首都，建立军事独裁政府。科尔尼洛夫将军致电克伦斯基，要求他交出全部权力。克伦斯基表现强硬，立即宣布科尔尼洛夫为反叛，并解除了他的职务。来自苏维埃、工会及布尔什维克在内的各政党支持克伦斯基的决定，携手平息叛乱。布尔什维克在军队中的影响力不小，在他们的宣传下，第3骑兵军下级军官和士兵拒绝执行命令，军长克雷莫夫无法控制部队，开枪自戕。9月1日，科尔尼洛夫在莫吉廖夫的俄军大本营被逮捕，叛乱被平息。当日，克伦斯基宣布成立民主共和国，并自任俄军总司令。
　　科尔尼洛夫的叛乱将彼得堡右翼政党势力摧毁了，包括立宪民主党在内的右翼政党因支持叛乱而受到毁灭性打击，被排斥出政局。克伦斯基新政府将战争、恢复秩序放在了优先地位，而在和平、土地、立宪会议等关键问题上却无所作为，使得广大农民、工人和士兵的不满情绪进一步发展，客观上给一直自诩代表工人、士兵和农民利益的布尔什维克带来了巨大的机遇。
　　俄国战略的具体执行人范德平中将一直关注着俄国局势的发展，他在9月初给龙谦的秘密报告中坦承布尔什维克的胜利已不可阻挡了，“普通士兵，特别是驻守彼得堡的部队畏惧上前线，谁呼吁和平，他们就支持谁。那些整日在会议室里叫喊的政党抵不上一个排武装士兵的步枪，而克伦斯基根本看不到这一点。此人在俄军中毫无根基，是一个无能的政客……除非我们的军队占领彼得堡，局势不会有逆转的任何可能。依我看来，布尔什维克的上台和俄国退出战争已成定局。我可以断定，在很短的时间里，布尔什维克将发动一次针对克伦斯基的暴动，他们在得到士兵的支持后会轻而易举地取得成功。联络处的使命即将完成，我留在彼得堡已毫无用处了，建议撤消联络处，人员与并入远征军总部。下一步工作重心将转入军事问题，我很难想象布尔什维克如何结束战争，但他们是肯定会这样办的，否则他们一样要被轰下台。”
　　范德平在做了预见后，特别讲诉了他对宣传舆论的恐惧，“俄国革命的事实教育了我，在某种情况下，宣传舆论的威力胜于枪杆子。特别是在准确把握了百姓心态的情况下。我过去一直忽视宣传舆论，彼得堡工作的失败，给了我深刻的教训。在百姓被发动起来后，政治和军事往往会被绑架，首脑人物不得不屈从于无知的百姓。人人都渴望和平，但除了布尔什维克，其他政党仍醉心于分享胜利的果实。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俄国人一方面相信在美国参战后胜利肯定属于协约一方，却不愿继续打下去了，准备蹲在一边捞好处。当布尔什维克喊出立即与各交战国缔结和平的口号后，会取得军队的支持……而‘平分土地’‘把工厂交给工人’的口号喊出来后，工人和农民无疑会站到他们一边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是否要调整原来的方案，亟待国内的指示。”
　　国内的指示很快到来了，指示范德平立即停止在彼得堡的所有秘密活动，撤出相关人员，减少联络处的人数，但联络处不应撤销。与布尔什维克的联系应由驻俄使馆负责，联络处的任务转向军事情报的收集，以准确掌握布党及俄军的动态。
　　实际上，布尔什维克已经表明了他们对远征军的态度。重返彼得堡并公开活动的托洛茨基是该党的二号人物，已经接手军事指挥，他在对复刊的《真理报》记者的采访中谈到了中国远征军，认为远征军是沙皇时代的产物，其使命已经结束，俄国有力量稳定前线局势。
　　托洛茨基亮明了布党的态度。但他说的却不是事实，因为9月份俄军再次遭受大败。克伦斯基为了获得美英法中四国的支持，在他亲自担任俄军总司令后，为了在全世界面前亮明态度，贸然在西北战线发动了一次进攻。后方不靖的情况下前方不能打仗是一个基本的军事常识，如果是一般的战术行动还可以，但绝不能将其上升到战略规模。克伦斯基在西北战线主动进攻的理由只有一个，将德军驱逐到距首都更远的地方，他的本钱是因为从西南方面军调回了一些部队，认为进攻的力量具备了。进攻是从9月13日发起，最初进展开算顺利，俄军的炮火准备空前，基本上摧毁了德军的表面阵地，发起攻击的步兵顺利地占领了那些阵地，彼得堡发布了胜利的号外。但俄国人不知道东线德军已经接受了鲁登道夫的新防御战术，德军主动让出了一些阵地，有生力量并未受到损失，反而收回了拳头。紧接着，德军强有力的反击开始了，俄军被逐出了所夺占的阵地，四散奔逃，完全失去了控制。在很多部队中，下级军官及士兵拒绝执行任何的战斗任务，德国人的炮声刚响起，俄军部队就开始无组织的撤退了。从9月15日德军发起反击，四天内前进了100公里。彼得堡开始商议迁都莫斯科了，如果不是柏林叫停了进攻，彼得堡应该是守不住了。这一战役俄军的损失并不大，伤亡9000余，被俘1.8万，但逃散回后方的高达6万！11个师的俄军彻底失去战斗力！柏林方面通晓彼得堡局势，鲁登道夫坚定地认为，不需要继续耗损力量了，此战足以导致布党的上台，而布党毫无疑义地会选择与德国终结战争。
　　的确，克伦斯基攻势吹响了终结他政治生命的号角，俄国现在的政府——姑且认为其是合法政府（其实自2月革命起，俄国事实上就陷于无政府状态了），因军事的失败彻底丧失了对局势的控制。布党内部一直存在的是否举行武装起义以夺取政权的争论也画上了句号，反对武装起义认为时机尚不成熟的加米涅夫和季诺维耶夫再也找不到借口，力主举行武装起义的托洛茨基占据了上风。7月事件里再次避难芬兰的乌里扬诺夫站在了托洛茨基一边。9月28日，布党中央执行委员会通过了在彼得堡举行武装起义的决议。乌里扬诺夫现在信心满满了，四月初他初回彼得堡时，局面尚看不到任何的希望。是他扭转了党的方针，从当一个合法的反对党变为了夺取政权。7月事件令他绝望，但科尔尼诺夫和克伦斯基两个人帮助他领导的党清除了反对势力，用事实教育了俄国人民。乌里扬诺夫在9月底的全会上讲到，这次我们不会失败了，因为人民真正站到了我们一边。
　　丘博夫作为约瑟夫先生新的卫士长参加了会议，当然他不过是旁听而已，没有任何表决权。豌豆街事件中，丘博夫获得了约瑟夫的信任，百万街遇刺事件中，是丘博夫第一时间将主人扑倒在地，虽然没有第二个人遇难，但意外躲过刺杀的约瑟夫还是在时候奖赏了他，因为约瑟夫先生的前任卫士长因身材酷似主人替主人死了，丘博夫成为了约瑟夫先生新的卫士长。
　　布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会议结束后，丘博夫将他打听到的会议决议及时转给了上级，明确报告布党起义在即，喀琅斯塔得水兵将是他们依赖的主要武装力量。接到密报的张小丁第一时间报告了范德平，范德平越过王明远将消息传回了国内。他焦急地等待着国内的指示，两天后，指示传来了，静观其变！
　　这就是说，国内已经放弃了原先确定的维护临时政府统治权的既定政策，同时也放弃了对布党的暗中打压，采取一种在范德平看来完全是不负责任的“壁上观”态度了。
　　10月5日，布党发动了彼得堡武装起义，水兵们及武装起来的工人赤卫队一举占领了克伦斯基政府所在的冬宫，冬宫的警卫部队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整个过程只死了6个人，尚不足7月事件的零头。
　　一个崭新的俄国政权就此诞生了。除了极少数人，没有人看好这个新政权。


第十九节 对策
　　俄国再次爆发革命及掌握了政权的布党公开发出和平呼吁给了协约国当头一棒。英法两国万万没有想到克伦斯基政府如此不堪一击。八月底才造访俄国，商定了对俄军事及经济援助的框架方案，中国远征军后续部队刚刚进入俄境，布党中央便发出了令协约国感到愤怒的求和声明。
　　俄国确实打不下去了。如果克伦斯基采取与布党相近的国内政策，绝不会有十月事变的发生。
　　英法受到的刺激最大。在看到胜利曙光时，却出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最愤怒的莫过于被法国人称为“老虎”的克里蒙梭了，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也是一个极具破坏力的人，虽然已76岁了，却精力充沛，说话直指要害。法国政界一直排斥他，因为他代表了法国一股特别势力，崇尚自由，痛恨一切的幕后交易，办过报纸，却屡被政府所查禁，总统普恩加莱对他一直充满了疑虑，自大战以来法国已更迭了四任政府，始终将“老虎”排斥在外。现在没办法了，只好让“老虎”出来收拾残局，用普恩加莱的话就是‘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失败了，你一个人去救所有的事情吧’。克里蒙梭接管了政府，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清除一切他不能容忍的人和事，以打赢这场该死的战争。克里蒙梭比任何人都明白俄国在眼下的重要性，不惜屈尊跑到中国去求援，不惜挤出法国最后的力量为俄国输血。现在，俄国却打了退堂鼓！在克里蒙梭眼里，这是最无耻的背叛！
　　怎么办？法国和英国，包括已经加入进来的美国对俄国局势都鞭长莫及，只有中国可以干预俄国局势了！在确认布党的态度后，克里蒙梭第一感就是让中国武力干涉俄国，将该死的布党统统绞死，不管是让沙皇复辟还是将那个无能的克伦斯基再次扶上台，都行！只要俄国继续打下去！
　　克里蒙梭在召集政府要员确定了对俄方针后，立即召见了中国驻法大使，他对中国大使说，他的政府已经与英美就俄国局势进行了沟通，三国一致认为，中国作为协约国的重要成员，是到了发挥关键作用的时候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决不能让俄国退出战争！只要中国实现这个目标，法国政府将无条件支持中国，在一切方面！“亲爱的大使先生，看在上帝的份上，请贵国拿出勇气和相应的行动来吧！”克里蒙梭有些歇斯底里了。
　　英国及美国也通过外交途径表示了大致相同的要求。威尔逊总统致电龙谦，建议迅速召集一个有协约国所有国家参加的国际会议来研究俄国局势，时间越快越好，地点则尊重中国的意见。
　　威尔逊受到了国内巨大的压力。由于俄国的“背信弃义”，导致那些购买了俄国战争债券的财团以及民众手里的债券成为了一张废纸！美国是协约国参加国的金主，购买了协约国七成以上的战争债券。从1917年2月份以来，华尔街债券市场最具戏剧性和赚钱机会的就是俄国债券了，让无数人一夜之间发了横财，也让更多的人损失惨重。在彼得堡7月事件后，俄国债券价格扶摇直上，成为炙手可热的货品，谁能想到克伦斯基政府一夜之间就垮台呢？虽然布党新政府尚未正式宣告一切的旧条约作废，但布党的求和声明已经击垮了华尔街的信心。
　　损失惨重的财团当然向白宫施加压力，希望想尽办法扭转俄国局势。威尔逊虽然是总统，但不能不顾忌在美国政坛有着强大影响力财团们的利益。
　　其实，在布党中央发出求和声明后，最先做出反应的当然是“深陷”俄国战局的中华共和国。
　　10月9日，龙谦主持召开了专题会议研究俄国局势。一个是政治问题，评估布党对政权的控制力。第二个是军事问题，研究远征军的对策。其三是经济问题，这个倒不重要，华美公司根据国内的秘密指示及时脱手了大部分债券，狠狠发了一把财。而中国对俄的投资基本没有，因而经济不是重点。
　　参加会议的有政府总理、副总理，国会两院议长，国防部、总参谋部、联勤总部的主要首脑，海空军司令官，铁道兵司令官以及国防科技委员会、外交部、兵工总署等单位的主要负责人。在龙谦到来之前，大家就俄国局势展开了讨论，要员们再次震惊于总统的预判力。7月事件后，政府和军方都认为布党已经失败了，克伦斯基已经巩固了政权，对龙谦提出的警告不以为然，谁知道仅仅过了两个月，俄国真的发生如此巨变？幸好总统做了一系列布置并且得到执行，不然真的麻烦了。
　　会议按照龙谦的要求，首先由外交部通报了他们收集掌握的各主要交战国的情况。
　　汇报人是顾维钧，材料显然是经过了加工，显得有文采，有味道。
　　“受总统的委托，在政务院相关部门以及军方的配合下，外交部整理了各参战国的主要经济及军事数据，按照总统的要求，简要向各位汇报下情况。在这里，我只做定性的分析。大战的第四个冬天马上到了，欧洲文明正在消亡。俄国在大战前被称为欧洲国家中最有前途的，但此刻已近崩溃。尼古拉二世跑到了西伯利亚，但他的妻子孩子都没有逃出来，错过了最佳机会。根据可靠情报，沙皇陛下的妻儿已被布党收监了。现在俄国人缺少一切东西，莫斯科和彼得堡的主要工厂开工严重不足，如果外部援助断绝，很难想象他们如何熬过这个冬季。法国和英国局势比俄国好的多，英国比法国更好一些，由于英国是全球性殖民帝国，有着充足的海外资源，他们虽然在战争中损失了100多万人，但还可以继续打下去。法国要差一些，虽然巴黎的物价并未上涨多少，商品供应还算丰富，但丢失了北部大片领土后，矿业资源损失了60%，不过在美国参战后，军火问题不存在了。主要是人员接近枯竭，三年多的战争，他们至少损失了200万人，法军的士气不行，正在整顿，发动大规模进攻战役的能力基本没有了，但可以抵抗德军的进攻，尚不至于崩溃。意大利的情况也不好，他们在战争中的表现很差，与虚弱的奥地利对峙也占不到任何上风，对协约国没有决定性的帮助，英法两国不太重视这个盟友了。在协约国的棋盘上，他们绝对不如我们重要。德国和奥国的问题很严重，奥地利差不多要完蛋了，没有德国的支援他们连三个月也支撑不下去了，德国在兵员上的损失比对手少，但绝对数却比对手多，因为他们一直在单挑三个国家，后来还加上了我们。德国国内情况的情报比较模糊，但可以肯定，德国严重缺少粮食，开始大批屠宰牲畜，据说把猪都快杀光了。德军的情况比法军强，不缺少军火，德国依仗出色的化学工业，他们满足了军队海量的军火需求，非常令人钦佩。但据不可靠的消息，德国军事领袖们与政治领袖们产生了严重的分歧，兴登堡和鲁登道夫曾在两个月前向德皇威廉二世提出辞呈，这当然是一种要挟。德皇不得不采纳鲁登道夫的建议，在德国实施总体战，目的是压榨最后的力量投入到战争中。在德国军政主要首脑中，失败主义情绪开始蔓延，在美国参战后，协约国再不会谋求与德国的停战了，德国除了打下去只有投降一途，但目前尚看不到德国崩溃的迹象。美国是决定性因素，现在可以看出总统决策的高明了，我们站对了队，胜利绝对属于协约国一方了。最后说说我们，”顾维钧望了眼龙谦，“军事问题我不懂，但根据政务院相关部门的统计，欧战以来，我国出口量翻了两番，工业产值两年内增加了55%，随着波士顿协议的落实，我们将初步建立其相对完整的工业体系，使得工业化进程大大加快。按照目前的数据，在主要工业品上，如钢铁、煤炭、电力等指标已经压倒日本。总体上，欧战对我们极为有利，外交部分析了局势，认为战争进行的越久，我们的收益将越大……”
　　“很好，”龙谦对顾维钧点点头，“这就是主要的情况。大家都听到了，我们不怕打仗，如果不是欧战，我们不会争取到如此规模的外援。小顾所讲的，是我们研究俄国局势的基础。研究俄国，必须建立在准确掌握全球局势的基础上。现在转入正题吧。”
　　接下来研究了俄国政局。现在要员们彻底以龙谦马首是瞻了，虽然建国以来大部分决策都是照龙谦拟定的路子走的，但这一次对于龙谦所说的布党将控制局势不再有任何的怀疑了，在假定乌里扬诺夫一帮人可以掌控局势的前提下，政治问题变得简单了——顺其自然还是按照英法美的要求进行军事干涉？
　　“总统说了，我们不怕打仗。再动员上百万军队一点问题没有。说俄国吧，根据远征军的判断，如果德国不采取行动，他们可以在一个月内拿下莫斯科和彼得堡。只需要将吴念的第3集团军运上去，就可以万无一失。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两个选择，扶持克伦斯基恢复统治或者让尼古拉二世回到他的宫殿去！选择哪一个，要看他们谁出的价高了。”国防部长封国柱元帅首先发言。
　　“这不是王司令的意见！”司徒均立即反对，“这完全是远征军部分将领的呓语，是典型的军事冒险。且不说政治上带来的后果难以预料，只讲军事，我绝不同意对俄军事干涉！部队面对着德国重兵集团，谁保证德国人不动？另外，一旦远征军对俄军动手，后果难以预料，谁说俄国人会像对德国作战一样一触即溃？光是西方及西北两个方面军就足足有220万兵力，就算加上吴念的集团军，远征军尚不足70万人！”
　　“我同意司徒均的意见，”龙谦没有让军方将领们在这个问题上展开辩论，“王明远给我的报告中明确反对对俄干涉，倒是他的助手们认为俄军不堪一击，已处于溃散状态了。其实，不必谈军事干涉的方案以及成功的几率，重要的是后果。”龙谦讲道，“布党领导人准确把握住了俄国民众的心理，这是他们取得成功的根本原因。承认了这一点，其实就简单了，我们进行军事干涉不会成功，极有可能陷入泥潭不可自拔。千万不要相信西方大国的鬼话，他们不会真正站在我们立场上想问题的。我们跟俄国打成一片血海，实力大损，受益的必然是他们。”
　　“可是，英法美的要求如果拒绝，会不会带来严重的后果？”洪粤诚问道。
　　“不必过分顾虑。这个问题今天不做讨论了，绝不采取干涉俄国的政策。”龙谦讲道，“但其他方面的工作可以抓紧进行了，克伦斯基和尼古拉是我们预先准备的两张牌，目前情况下，克伦斯基的价值不大了，他在西方眼中算是代言人，但对我没用了。尼古拉二世如果在远东立国，我们可以给予支持，经济上由西方负责，军事上我们可以帮助。现在可以肯定，俄军是有一部分将领保皇的，这样比较有趣，这个问题今天不做详细研究，改日吧，请外交部及情报部门准备一下，我们专题研究。现在主要研究下远征军，请总参谋部讲吧。”
　　司徒均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大挂图前，拿起了闪亮的钢质指挥棒，“先汇报下远征军的布势。在波兰展开的两个集团军已经根据总统的指示做了布局上的调整，一线兵力进行了必要的收缩，放弃了一些次要的阵地，加强了几条交通线的控制。第一线兵力为5个军及两个独立重炮师，南翼是石大寿上将指挥的第7、第15和第16军，北翼是熊勋上将指挥的第3和第1军，王明远司令官建议将其合并为一个集团军以利指挥，我认为是正确的，建议这五个军统归熊勋上将指挥，承担现有战线的防御，对德军不做主动攻击，任务就是防御和掩护，同时秘密做好梯次撤出波兰的准备。”司徒均的指挥棒往东缩，“在一线部队的后方，卢布林是主要的支撑点，在卢布林至前线之间，目前集结了两个军，第9、第21军，随时准备增援一线，是王司令的预备队。第5军已经东撤，控制了卢布林通往文尼察的主要交通线，加上驻守文尼察的第11军，这些部队统交石大寿上将指挥，组成新的第2集团军。该集团军的主要任务不是作战，目前应切实加强道路、桥梁及仓库的控制，保证熊勋集团军的后路安全。而由第19、8、4三个军组成的远征军第3集团军，已在长春完成组建，其前锋第4军已经出国，正在前往乌克兰的铁路线上。总参建议不必西进了，最多到鄂木斯克——伊尔库茨克一线就可以了，其任务是确保远征军回国的交通安全，这一带已经开始集结效忠尼古拉二世的俄军，必须以防万一。另外，伊尔库茨克至库伦的铁路支线应加紧修筑，以缩短对前线的供应距离，吴念中将的司令部可以前出至伊尔库茨克，切实控制该点。”
　　司徒均走回座位喝了几口水，“这样有两个选择了，第一，维持现有战线以牵制德军，保持态势不变。第二就是撤退，第一步将熊勋集团军撤出波兰至乌克兰，第二步撤往远东。这应该是俄国人希望看到的，估计德军不会跟我们血拼，他们会跟着我军撤退的步伐占领乌克兰至顿河流域，他们迫切希望获得乌克兰的粮食和牲畜。”
　　“唔，德国人最近情况如何？”龙谦将目光投向田书榜。
　　“报告总统，军情局汇总了各方情报，特别是远征军情报处的敌情日报，我军当面德军没有调动迹象。”田书榜起立回答。
　　“很好，有关乌克兰战略执行情况如何？”龙谦将目光转回了总参谋长。
　　“王明远上将是总统指定的最终负责人，根据他给总参的最后一份报告，工作准备基本完成，A项计划已经实施，现在有两个弱点，第一是极度缺乏交通工具，熟练的工人也不够，第二是乌克兰独立势力太弱。要详细汇报吗？”
　　“不必了，可以商政务院立即派出足够的技师，穿军装过去。”龙谦望了眼方声远，方声远点点头。
　　“B项计划要抓紧，搞成搞不成不是大问题。重点在远东，给范德平发电报，可以正式接触我们的俄国新贵了，我知道结果只有一个，不过是先礼后兵而已。然后即可按计划撤出联络处了，主要人员到乌克兰向远征军总部报到，范德平本人立即前往鄂木斯克会见尼古拉二世，我已给他发出了具体的指示。”
　　“是！”司徒均起立领命。
　　“外交部替我起草一份给威尔逊、克里蒙梭和乔治劳合的电文，内容完全一样。同意召开协商会议，但因俄国局势紧张，我不能离开，如在中国举行，恐时间又紧张，建议在英国举行，我派全权代表赴会。”
　　“是！”唐绍仪起立领命。
　　“情报部门密切监视日本动向，国防部及总参继续向北方军区增调部队，中央军区第6军划归北方军区，陆军新组建的三个军要抓紧整训。如日本出兵海参崴，我军应立即对其展开攻击。空军停止向俄国派兵，应将主要力量转向北方军区。海军应加强北方潜艇部队的兵力。”
　　封国柱、司徒均、方时俊、商凤春四人起立领命。
　　龙谦站起身，“先生们，如果我估计不差，俄国新政府在明年春季就会和德国签订停战协议。远征军的使命就基本完成了。所以，我同意司徒总长对远征军编制的调整意见，可以给王明远下达命令了，远征军应做好撤出波兰战线的一切准备工作，然后逐步退往东方。但现在还不动，至少在四国会议前不动。如果德军发起进攻，则坚决粉碎之。四国会议也不会有更大的新意，不过是逼迫我们干涉俄国罢了，司徒总长的分析是正确的，这件事千万不能做。我们在撤出乌克兰之前，应将其工业设备全部带回，不能留给德国人。接下来会是什么情况呢？”龙谦喝了口茶，“俄国将陷入内战，忠于沙皇的军队将在协约国的帮助下跟布党军队进行战争，我们只能站在伟大的沙皇陛下一边了，尽管我不看好他们。如果搞得好，沙皇可以在远东建立一个国家，为了对抗布党，他们不得不仰仗我们的支援，我们争取在东西伯利亚和中西伯利亚谋求长远利益，比如代管伊尔库茨克以掩护沙皇的新国家……具体如何做，要走一步看一步，还要取得协约国的默许甚至支持。这次四国会议，我们要将北京及彼得堡会议没有拿到的东西一并要回来，谁去参加，等威尔逊先生的回电到了后再说吧。今天的会议列为绝密，大家按照会议的决定立即行动起来吧，散会。”
　　等会议室的人散去后，叶延冰留了下来，“总统，是不是考虑暂时让我回军队？哪怕是去北方军区给二虎做副手。”
　　“日本未必有胆量动手。”龙谦笑笑，“再说了，程二虎哪敢让你做副手？如果日本动手，我答应放你上前线。还是那句话，千万不要低估你那个委员会的意义，世界局势动荡不安，不过是个开始。以我们的国力，现在已经到了极限，再玩就玩脱啦。等你的委员会拿出我要的成果，我们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啦。”


第二十节 范德平
　　范德平在接到国内最新指示的第二天，即1917年10月11日，范德平中将立即驱车前往克舍辛斯卡亚布党总部，请求面见乌里扬诺夫。但乌里扬诺夫去了莫斯科，接见范德平的不是乌里扬诺夫先生，而是在党内分管军事问题的托洛茨基。
　　布党取得政权后，其中央机关尚未搬家，仍在老地方办公。
　　在等候布党首脑人物接见的时候，范德平对国内重视布党深感困惑。现在看来，国内认定布党将要成为俄国的统治者了。布党所控制的地方不过彼得堡和莫斯科两个城市，就算两地集中了俄国主要的工厂特别是军火工厂，又能怎样？凭什么就算取得了全国政权？国内为什么认定布党即可代表俄国？在范德平看来，布党的统治岌岌可危，只要切断彼得堡通往外地的交通线，现在布党取得的一切即可烟消云散。没错，布党确实抓住了彼得堡士兵和工人的心理，但不想打仗的士兵还算是兵吗？换做自己，早就将军官枪毙，士兵遣散了。布党就靠这些窝囊透顶的部队去平定天下？尼古拉二世已经去了鄂木斯克，国内凭什么认为沙皇不会卷土重来？
　　克舍辛斯卡亚大楼里乱糟糟的，接待室所在三楼的走廊里总有人大声叫喊。范德平来俄国的时间不短了，但舌头不会打卷，因而俄语基本不会说，仅能听懂一点日常会话。跟随范德平来布党总部的随员是他的警卫兼翻译小朱，他低声将听到的走廊会话翻译给中将，“他们正忙着搬家，说这边太拥挤了。”
　　范德平想到了那座美轮美奂的冬宫，想到了冬宫走廊里悬挂的那些壁画。范德平不懂绘画，但觉得那些画作极美，无论是风景还是人物都极为逼真，和中国的绘画风格完全不一样。或许他们会搬入冬宫吧，彼得堡有许多皇家宫殿，既然沙皇选择冬宫，它一定是最美的。
　　他承认俄国有许多令他钦佩的东西。辽阔无垠的疆域，一望无际的森林和美丽的城市，他喜欢彼得堡，喜欢彼得堡的建筑和运河，在沂南山区长大的他格外喜欢水，因为沂蒙山区实在是太缺水了。可是人家不缺水，除了严寒，范德平喜欢这里的一切。如果不是跟了龙谦，范德平认为自己不会有机会代表中国跟俄国皇帝、政府总理等世界级大人物打交道。念过四年私塾的范德平通读过《简明中国近代史》，那是建国后文教部编撰的一本十万字的近代史普及读物，从鸦片战争讲到了蒙山军建政。其中一半的篇幅是讲述列强对华侵略的历史。从1840-1910，完全是一部屈辱史。可是，仅仅七年，七年啊，中国就可以跟列强平等对话了。这完全是因为蒙山军的崛起。范德平读史得出的结论是军队是主宰国家命运的关键因素，只要有了军队，就会有政权，只要掌握政权，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建军不过二十年的蒙山军可以走出国门为国家利益作战，为什么不能夺取更多的领土？文教部还编撰过一本《中国的人口问题》，这本小册子以青州一个集镇的人口调查为基础，讲述了中国人口增长的现状和将来可能出现的问题，小册子的作者由此推断，如果国家不采取控制生育的政策，三十年内，中国的人口将实现翻番，总数将突破八亿人。小册子还讲了中国人口的分布和地理，认为中国幅员虽广，可供居住生活的地方却有限，有一半的地方不适合人类居住，沙漠、高原所占的比例过大。这本小册子曾引起了国内广泛的争论，那时他在上海当市长，曾要来上海市人口统计资料研究，发现上海的人口增长比小册子所讲的青州那个集镇更快。这或许是龙谦提出控制人口的依据？但龙谦的提议一直未形成相关的法律和法规，没有几个人支持他的观点。自古以来，政府的成绩之一就是户籍的增长，哪有嫌自己的人口多的？而且，范德平认为，国境线是根据国家的实力来划定的，俄国可以从中国割走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中国为什么不能依靠军队要回来？军队不就是做这个的吗？范德平觉得，自己追随了十几年的领袖身上有着极为矛盾的性格，而且这种矛盾表现越来越多了，比如执行俄国战略就充分展现了这一点……在布党暴动成功并悍然发出了停战要求后，可以想见英法的愤怒，为什么不利用这个大好的局势一举荡平俄国呢？俄军已经不成样子了，只要给他一个集团军而且保证充足的供应，他有把握在两个月内占领莫斯科和彼得堡，这不就完事了？扶持一个亲华的政权，俄国不就成为了中国的附庸？看看西伯利亚吧，走上几十里也见不到一个人，哪里还用担心人口的增长？
　　主人的到来打断了范德平的胡思乱想。
　　长着一头浓密黑发的托洛茨基首先表示了歉意，说一件紧急公务耽误了时间，请中国客人谅解。范德平开门见山地讲了自己的来意，对于范德平提出的战争问题做了坦率的回答，“俄国感谢中国远征军，但我们已经确定了结束战争的方针，人民不愿再打下去了，我们已经发出了对各交战国的和平呼吁，如果德国人愿意和平，那么就应当结束战争！”
　　“我们当然注意到了贵方的声明，”范德平面色严峻，“可是，您明白它带来的后果。如果德军与贵方实现停火，我军将受到德军优势军力的威胁！事关我远征军百万将士的安全，也事关贵我两国的关系，我代表我国政府向您声明，如果贵方单方面停战，我军将不得不自由行动。”
　　范德平确实得到了国内的授权。
　　“尊敬的范将军，克伦斯基卖国政府所签署的一切协定已经无效了，我党已经掌握了全俄政权，我们愿意与中国建立平等基础的友谊，前提是贵国承认俄国新政府并且尊重俄国人民的选择。”托洛茨基听懂了范德平话语里的威胁，但他目前根本无力顾及乌克兰及波兰局势，在乌克兰及波兰的中国远征军如何行动，托洛茨基既顾不上也不愿管，他首要的任务是建立一支布党自己的可靠武装。之前，他和乌里扬诺夫就中国远征军问题交换意见时，乌里扬诺夫明确表示，中国人留在乌克兰或者俄国什么地方不符合我们的利益，最好的结果是让他们撤出俄国，即使德国人占领那些地方也没什么了不起。
　　托洛茨基完全赞同乌里扬诺夫的意见，他们明白，在美国参战后，德国投降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即使德国人乘虚而入侵占南俄大片领土，在德国战败后一样会收回。现在的关键是建立和巩固政权，特别是建立红军，这是巩固政权的关键。
　　在此指导思想下，中国远征军留在俄国反而对布党不利。
　　“尊重俄国人民的选择？哪一个俄国人？是全民公决的结果吗？我军入俄作战是与贵国签署了协议的，我们必须尊重历史。我国总统授权于我，向贵方阐述我国对于俄国问题的基本原则，我国尊重俄国的政权更迭，我国也愿意与贵方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但中国远征军为了俄国不受德国的蹂躏，受贵国皇帝陛下的邀请，从去年秋季入俄以来，连续奋战，收复了罗马尼亚和波南，拯救了俄国南部战线，付出了数以十万计的惨重牺牲，贵方无视我国的利益以及远征军将士的安全，未征求我国的意见便单独向敌国谋求停战，这是赤裸裸的背叛！站在中国的立场上想一想吧，托洛茨基先生！”
　　托洛茨基耸耸肩，冷漠地看着范德平，“很遗憾，这是我党中央作出的决定，在当前局势下，我们认为是唯一正确的决定。贵军的去留，只能由贵军自己决定了。”
　　“那就太遗憾了！”范德平冷冷地说，“是你们终结了双方用鲜血凝就的友谊，而不是我们。再见吧，托洛茨基先生。”
　　向北京报告了布党中央的态度并得到北京的指示后，范德平在做了最后的布置后，率领远征军联络处所有人员包括那个用来保卫联络处的加强连分批撤出了彼得堡，尽管俄国铁路线更加混乱了，但新政权还是拨出了一列专列。
　　外交机构仍留守彼得堡。
　　因为国内的指示，范德平正式履行远征军参谋长的愿望再次落空了。他将向王明远汇报彼得堡情况后前往鄂木斯克，继续做他的“军人外交家”。
　　在前往卢布林的专列上，范德平向带队来彼得堡的孟恩范中校了解了第9军的情况。这是范德平非常喜欢的部队，范德平一直认为自己是北方军系统的人，尽管他在建国后就离开了军队。不过，孟中校却不是第9军出身，他应该算是南方军的兵。如今孟恩范的老部队第1军已经上来了，并且换防到了第一线。
　　孟中校在汇报了范德平的询问后向参谋长提了个要求，能不能将他调回1军去？
　　“虽然‘元勋团’是蒙山军的起家部队，但9军是和1军齐名的部队，25师是9军的王牌，73团是25师的王牌，你在73团当营长还不满意吗？”范德平盯着这个长相敦厚的中校军官，“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你认为9军和1军哪个更强？”
　　“这个……”孟恩范显然没有准备，“这个不好比。我在1军当连长时，装备跟现在没法子比。”
　　“装备是次要的，打仗靠的是人。”
　　“我还是喜欢1军。”
　　“9军不好吗？”范德平盯着中校。
　　“9军的纪律不如1军。25团是不错，但27团就差得多，打骂士兵是家常便饭。而据我所知，1军基本没有这些现象，青军联的组织，1军比9军更好。”
　　“嗯，”范德平面色平静，“你认为两支部队在战术上的比较呢？如果你曾服役过的元勋团（1师1团）和你现在服役的73团对抗，谁会赢？两个团的武器编制基本一样。”
　　“我认为1团更强。”
　　“哈哈。”范德平大笑起来，“好吧，我记住你了。能不能调你回去，看情况。再问你，你认为我们和德国人比如何？”
　　“9军在罗马尼亚打得德国人没有还手之力，但在波兰，则势均力敌。去年夏季战役我们团还吃了一点亏。我认为在运动战中要比德军强一点，阵地战则相反。我们的炮兵不如德国，但步兵连战术和火力均强于德军。”
　　“嗯，不错。还有呢？”
　　“阵地战，或者堑壕战成为了主要的作战模式，部队不喜欢这种作战方式，依靠现有的火力，很难突破德国人的防御体系，德国人也一样。”
　　“嗯，继续说。”
　　“孔参谋长曾来我们师给我们讲过一堂课，重点是讲如何对付德国人的坦克。但我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参谋长，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种可以自己运动的大炮？”
　　“孔东原？德国人的坦克主要在西线，据说他们也很少。但我们会有的，一定会有。你讲到坦克，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坦克是解决堑壕战的最好武器。如果孔参谋长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认为我们打俄军有把握吗？”
　　“要打俄国人？”孟恩范吃了一惊。
　　“谁说要打俄国人了？我只是问问你。”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至少在装备上我们比他们强多了。无论是单兵武器还是炮兵和空军，我们都超过了俄军。士气就更不要说了，我们部队有俄军联络官，他们承认我们的武器更好，特别是步枪和机关枪。”
　　“哈哈，不错，不错。”范德平有些喜欢这个长相老成的中校了。
　　范德平来到卢布林后向王明远上将汇报了彼得堡的情况，王明远也向范德平通报了部队的情况，已经接到了国内的指示，远征军再次调整了集团军级编制，这种调整在范德平看来完全是为了撤退。
　　“没错，是为了撤退。”王明远消瘦了许多，胃口也不好，谈话时一直在打嗝，“我很快要去文尼察，这里就交给熊勋了，他的能力已经得到证明，北方军杀出一批战将……对了，最近南俄局势复杂了，被克伦斯基撤职的科尔尼洛夫将军跑到了这边，组织了一支以哥萨克兵为主的杂牌部队，现在已经编了12个团，不过不满员，更缺少武器。他被选为总司令，公开打出了拥护尼古拉二世复辟的旗号……”
　　“选为总司令？”
　　“你不能不承认俄国人在这方面的基础比我们强的多。科尔尼洛夫现在去了罗斯托夫继续招兵买马，凡是被他抓到的布党分子全部被绞死或者枪毙了……司令的判断是对的，俄国即将进入内战，跟德国人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不撤退能行吗？”
　　“是不是要扶持这个科尔尼洛夫？”
　　“是的。这个人跟我见了一面，大概在二十天前。希望得到我们的支持，特别是军火方面的支持，他特别提出要大炮和炮弹，我当时没有答应。家里指示第一步可以将我们入俄以来所有缴获的武器交给他，我已经指示后勤司令部这样做了，现在，他们大概收到这批武器了。”
　　“你觉得他可以成事吗？”
　　“不好说。他很有信心。但是，如果对抗彼得堡和莫斯科，没有稳定的军火来源是不行的，顿河草原的工业基础很差，除非他切实控制哈尔科夫、基辅等城市。可是，这几个城市我们是必须控制的，11军已经向基辅转进了……科尔尼洛夫提出了要我们直接参战，我拒绝了。”
　　“说实话，如果我们就这么回去就太亏了。”
　　“但必须按照总统的指示办，重大问题是绝不能自行其是的。远交近攻是基本的原则，我们总不能在乌克兰建立一块飞地吧？”
　　“可以做文章的不仅远东，中亚的意义更大。每每想起汉唐开拓西域的伟业，现在正当时。俄国吞并中亚的历史不长，统治未必稳固，我们为何不能乘机做点文章？”
　　“总统比你我高明的多。你我想到的，总统一定会想到。兰新铁路通车还早，没有铁道线，大军进入中亚太过危险了，还是图谋远东稳妥。俄国战略进入最后阶段了，可打的牌不多，科尔尼洛夫是一张，另外就是那个软弱无能的皇帝。你去鄂木斯克后要严格执行总统的指令，我已电告吴念接受你的指挥。如果沙皇提出武器弹药方面的援助，可以尽量满足他，这是总统批准的。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听候你的命令。”
　　“那就尽快。我不想再打下去了。只要德国人不挑衅，我就不还击。看对面德国人的样子，他们对我们没什么兴趣了，他们在等待俄国人的进一步表示，我们为什么要给俄国人守卫土地？我要将这里可以搬迁的一切都搬回去！大寿已经回到文尼察组织这件事了，没什么好客气的。科尔尼洛夫或许成不了事，即便成事也未必对我们有利。”


第二十一节 拉帕洛会议
　　1917年11月19日，协约国政治和军事领袖们在意大利拉帕洛召开会议，创立了一个有着宏大名字的机构——协约国最高战争指导委员会。这个机构的成立被历史证明是有意义的，比之前协约国召开的任何会议都更有实际的意义——它不仅在俄国问题上取得了一致，而且对于战后建立新的世界秩序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这次会议的发起国是法国，但实际的主持人却成了美国。起因当然是俄国事变，协约国感到了巨大的威胁，会议的地点最初选择在英国，但意大利在10月份的战争中遭到了严重的失败，德奥联军（一共只有四个半师的德军）突破了意军的防线，意大利军队被俘失踪和阵亡超过了25万人，内阁就此下台。为了给摇摇欲坠的意大利打气，美国总统威尔逊建议将会议设在意大利，获得了协约国领袖们的一致同意，威尔逊总统致电北京，强烈要求龙谦亲自赴会，以最终解决俄国问题。经过慎重考虑，龙谦答应了威尔逊的要求，带了国防部长封国柱和外交部长唐绍仪，乘坐购买自美国的巡洋舰“青岛号”去了意大利，这是他就任总统以来的第二次出访，前一次是访问美国。
　　自布党发出停战呼吁后，俄国战线的较大规模交战已经停止了，包括中国远征军负责的那段战线，10月份，远征军上报的伤亡总数只有区区109人，其中还有21人是在后方与乌克兰武装分子的交战中伤亡的，对于一支数十万之众又处于战争状态下的大军，这点伤亡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就在龙谦的乘坐的军舰尚行驶在红海的时候，11月9日，布党中央新任命的总参谋长基里连科将军派出的3名俄军举着白旗走向德军最北端的库尔兰防线，他们向德军传递了俄国新政府提出与德国举行停战谈判的请求。双方商定在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举行高级别的谈判。一周后，双方代表齐聚谈判地点，俄方全权代表是托洛茨基，而德方代表是外交大臣库尔曼及东线总参谋长霍夫曼将军。
　　按照俄方的要求，双方对布列斯特会谈采取了严格的保密措施。
　　但秘密正是为了传播的。龙谦抵达意大利后，将有关德俄会谈的消息带给了协约国领袖们，他们虽然在细节上不如中国人清楚，但布列斯特会谈已经得到了证实。对于龙谦所讲的俄国将为了腾出手解决内部问题以巩固新政权，不惜大幅割让其西部领土的消息感到愤怒。为此，会议根据法英两国的提议驱逐了俄国代表—俄国驻意大利大使，算是正式将俄国人“开除”出协约国了。
　　由驻意使节出席如此重要的会议本身就是应付，俄国退出战争的决心昭然若揭，或许布党仍希望从协约国捞取些好处，但他们的行为已经踏过了红线，协约国绝对不再忍受了。
　　拉帕洛会议立即以协约国的名义致电彼得堡，质问俄国背着盟国与德国进行谈判，要求俄国就此作出澄清。两天后，彼得堡回电承认了部分事实，所有的解释已经不重要了，俄国新政权显然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会议决定立即终止对俄国的所有援助。接下来就是研究更进一步的对策了。英法最希望的就是蹲在乌克兰及波兰的中国远征军进行直接的军事干涉，向莫斯科及彼得堡进军以消灭布党。但被中国断然拒绝。且不说政治上的不确定性，光谈军事就存在巨大的困难。封国柱元帅在一次专题会议上向协约国领袖们做了秘密报告，协约国军事领袖们大都听说过击败日本的封国柱元帅，他的名气在中国将领中是最大的，甚至超过了王明远和叶延冰。封国柱尽管很想在俄国进行军事冒险，但还是按照在国内定的调子向协约国的军事领袖们阐述了远征军面临的困难和对俄开战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中国的对俄政策是：与其直接进行军事干涉，还不如扶持布党的反对者呢。至于中国的远征军，既然俄军已在谋求和平，军无战意，远征军目前的兵力和处境都不允许它继续存在下去了，不得不逐步退回中国。封国柱强调，这绝不是对盟国的背叛，而是不得已而为。
　　英法立即表示反对远征军撤退，特别是克里蒙梭，当他听到中国决定撤退远征军时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从现在起到美军主力在西欧完成集结，差不多要三四个月，对于德国人是至关重要的一段时间。假如德军悍然置东线不顾而转兵西线，他们最多要一个半到两个月就可以完成部署，在西线目前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德方加上80-100万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军队会是什么样子？克里蒙梭简直不敢想象！他甚至立即想到一副可怕的图景，巴黎被占，法国败亡，英军被赶回三岛，美军因西欧无立足之地只能与德国和谈结束战争！
　　倾全国之力血战三年有余，伤亡了200余万法国官兵，财产的损毁更是不计其数，明明已经占据了上风，胜利的曙光已经显现，却在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篑！性格刚毅的克里蒙梭决不容许出现这个结果，“尊敬的总统先生！您那支伟大的军队绝不能撤离战线！决不能！哪怕不进行进攻，只要他们呆在战线后面，就会牵制住大批的德国佬，东线的德国佬决不能任凭其调到西线来！决不能！”克里蒙梭用两根“决不能”来表示决心。
　　龙谦冷冷地对法国老头说，“我的国防部长已经讲清楚了我的军队面临的处境，我决不能置我的军队于绝境！决不能对不起我七十万为了协约国利益而浴血奋战的子弟兵！上帝可以证明他们已经尽到了责任，无论是在罗马尼亚还是在波兰！”
　　“请冷静，两位尊敬的领导者，”威尔逊急忙出来制止龙谦与克里蒙梭的交锋，没人可以指责中国远征军的表现，虽然他们入俄不过一年，但表现无可挑剔。正因如此，法国人才将牵制德军的希望寄托在中国人身上，“一切为了我们神圣的事业，特别是已经看见胜利女神身影的时候！时间，只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威尔逊显然已经与克里蒙梭进行过沟通，将屁股坐到了法国人那边，“尊敬的总统先生，我完全理解您在军事上的担心，尽管我不如您精通军事。我认为，只要您的军队呆在原来的阵地上，对德国人就是一种威胁。在这种情况下，德国人会不会倾东线之全力来进攻您的军队内？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征询了潘兴将军的看法，他是我选定的赴俄美军司令官，他的看法是，德国绝不会倾其全力去攻击华军！因为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他们必须将东线主力调至西线！亲爱的总统先生，您认为呢？”
　　威尔逊的分析是靠谱的，龙谦的军事助手们也认为德军主动攻击的可能性不大，但变数在俄军，“尊敬的威尔逊先生，我同意您对德军的分析，但俄国人却是不可琢磨的，布党亟需控制国内局势，才不得不采取主动求和德国的态度，我军已然成为实现其目标的障碍……总统先生，只要看一眼地图就明白了，我们的后勤供应线有多长，潘兴将军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潘兴起立回答，“我完全理解中国将军们对供给线的担心，但现在出现了有利于我们的情况，那就是在贵军帮助下逃到西伯利亚的前沙皇陛下。另外，在南俄，公开反对布党的武装派别也出现了，只要控制好这些力量，中国远征军不需要投入很大兵力就可以保证其后路的安靖。这是一个政治问题，我想，龙大总统一定充分考虑过了。”
　　都说绝大多数美国将军其实都是合格的政治家，至少这位潘兴将军是。难怪威尔逊选择他出任美军总司令，“看来潘兴将军是对俄国局势下了一番苦功的。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说易行难’，理论上可以成立的东西实际上不一定走得通，在军事上更是如此！我们对尼古拉和科尔尼洛夫等先生的了解恐怕比你深，亲爱的潘兴将军。”龙谦缓缓讲道。
　　“至少这是一种值得考虑的方案，是不是？”英国首相乔治劳合站起身，“我完全赞成法国朋友的意见，无论如何，不能任凭德国人调走他们的东线主力。只要实现这个目的，我们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值得。是不是？”他意味深长地望了眼威尔逊。
　　“是的。”威尔逊总统明白英国人的意思，但满足中国人胃口却主要依靠自己，“龙先生，我们不妨就这个问题展开详细的讨论，我想，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和一致的目标，我们是可以找到共同点的。”
　　“我同意总统先生的看法，可以研究。”龙谦定了调子。
　　拉帕洛会议重点研究了对中国的援助。前提是中国不减少远征军一线兵力并承担牵制当面德军的任务，假如德军以主力攻击华军，华军可以采取灵活的姿态应对攻击。但如果德军撤退，华军则需要以有力的行动牵制之，不使其调往西线。反过来，中国被“授权”在俄国采取一切行动，在有利于牵制德军以争取时间的前提下，一切的行动都是可以的。这等于将俄国“划”给了中国。
　　协约国承诺从1917年12月起，每月向中国提供1000万美元的无偿战费，其比例由美、英、法三国承担。所有已经启运的援俄物资全部转交中国。另外，北京会议上中国提出的技术援助方案（含大笔的专利授权）也获得了通过，其中美国承担了绝大部分。
　　这是中国参加协约国阵营以来获得了第二笔好处，其意义是巨大的，龙谦一直重视技术和能力掌握胜于经济援助。随着工业建设的飞速进展，技术壁垒越来越明显地横亘在中国面前，如果没有欧战，中国要获得这批至关重要的技术是不可能的。
　　龙谦代表中国在会议秘密协定上签了字。
　　拉帕洛会议还通过了龙谦的一项建议，即在战后建立一个全球性的协调机构以制止大规模战争的发生。美国人完全赞同这项建议。但英法意加等国则不太热心，但也没有反对。


第二十二节 王明远的疑惑
　　拉帕洛会议的结果传到卢布林后，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王明远上将独自回到自己所居的屋子，翻看了很久他的笔记本。看了那段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载他初次阅读“俄国战略”的文字，仍使他感到惊心动魄。其实，记述这件事的文字里，上面除了几个人名，其余都是莫名其妙的话语。即使这本被他严密保管的笔记本落在他人手里，也不会泄密，除了那几个众所周知的俄国人名外，完全看不出其他的东西。更何况，作为数十万大军的最高统帅，丢失私人笔记本的概率比火星撞地球高不了多少。
　　记笔记是王明远很久的习惯了，最早要追溯到跟随龙谦开创郑家庄根据地始。从那时起，王明远就开始断断续续地记载他认为重要的事项，笔记介于日记和心得之间，算是他独创的文体，而且只有他一个读者，从来不给他人看，包括他的妻子。
　　蒙山军建政后王明远长期执掌负责军政事务的国防部，受情报部门的启示，竟然创立了一套密语系统，起初是为了保密，因为国防部执掌全军铨叙大权，用密语记载重要的事项令为人谨慎的他更为放心。
　　王明远最初看到总统府送来的“俄国战略”文本时除了震惊之外，基本是不信的，尽管他从骨子里崇拜龙谦，视其为自己的导师。尽管在一些事情上未必对龙谦没有看法，但行动上却从未“背叛”过龙谦。对于出兵俄国，王明远其实是有不同意见的，他认为国家的实力尚不够与列强争雄世界，而且，出兵俄国实在看不出能捞到什么好处。没错，远东有着被俄国强占去的大片领土，包括海参崴那个常被龙谦提起的军港。在王明远看来，夺回那片土地意义并不大，俄国人需要太平洋的出海口，但中国不需要。与其打俄国的主意，还不如找理由收回被日本占领的旅顺港呢。夺回旅顺，就可以关上渤海湾的大门，使得渤海成为中国的内海，也基本消除了北京面临的国防压力。对于这一点，他跟方时俊有着完全一致的态度。山东战役后期，方时俊曾秘密向龙谦建议扩大对日战争，借机一举将日本彻底赶走。他是支持这个建议的。山东战役已经证明国防军是完全能够战胜日本陆军的。至于海上威胁，方时俊信誓旦旦地认为，即使日本将联合舰队全部压向中国，也不会有战败的危险。最多就是将上海、青岛、广州等城市打烂了而已。军工体系不依赖这几个城市，而且，以国防军陆海空的综合实力，日本海军也未必讨得了好。方时俊不是仅凭着二十来艘潜艇就搞得对手灰头土脸吗？日本人的军舰又不能开到陆地上来。何况，美英法俄等国未必允许日本彻底从海上封锁中国。
　　但龙谦否决了方时俊的提议，完全站在了司徒均一边了。讥笑方时俊还不能真正理解海洋战略，也不明白全球博弈的真谛。在中国海军不能与日本抗衡的现在，跟日本全面开战是愚蠢的。包括美国在内，世界上没有一个强国愿意看到中国彻底击败日本。山东战役已经取得了比预想还要好的结果，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只要日本不对我们动手，我们绝不主动挑衅日本。旅顺港就让他们先占着吧，南满铁路就让他们先管着吧。如果以现在的发展速度，时间完全在我们一边，再过二十年，我们再讨论干掉日本吧。现在，我们要搭上欧战这班车，选对阵营，选择好参战的时机，用陆军和空军为国家安全和经济建设开创一个新局面。
　　龙谦选择了协约国。不是将部队派到西欧直接帮英法打，而是将远征军派到了俄国。
　　援助俄国肯定要为国家捞取好处。跟随龙谦十几年，他完全明了龙谦隐藏着的勃勃雄心。龙谦多次讲过，要以一两代人的牺牲，为民族奠定强盛的基础。捞取好处莫过于占领土地了，可能东西伯利亚那片辽阔的土地下埋藏着无尽的宝藏，但那又有什么用呢？王明远已经不是当初龙谦手下的连长、营长、团长、旅长、师长乃至方面军司令了，他已经初步窥到了经济建设的门径，明白了理论上的可行性和实际的成本之间的距离。
　　中国加入协约国作战在国内是有争议的，在军内的反对声更高。1914年大战爆发之初，军内大部分将领都看好同盟国而不是协约国。王明远清楚，国防军特别是陆军，身上带着浓重的德国痕迹，从装备到战术，德国人都是老师。在1913年，德国军事顾问总人数超过了3000人，军事学院所有院校都有德国教官的身影。派遣到德国留学的军官超过了4000人。那时是中德军事合作的蜜月期，德国人手把手将国防军训练成一支近代化的军队，那些厚厚的条令里都有德国顾问的心血。德国陆军真是好啊，他们有资格当老师，也尽心尽力地培训了大批中国军官，将华军视为他们的盟军。可是，龙谦“背信弃义”地抛弃了德国，换来的是美国巨额的经济援助。王明远承认，中国需要那些钱，那些工厂和设备。但就此和德国结怨值得吗？
　　王明远一向认为龙谦比自己看的远，看的准。他虽然心存疑虑，但是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龙谦一方，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组建远征军的事务中。
　　就在确定了他出任远征军司令长官后，王明远阅读了总统府送来的标有“绝密，没有副本”的确定的“俄国战略”的手写稿。
　　现在，已经证实了龙谦对于俄国局势的神奇预判，除了战场态势有所出入（龙谦未预料到远征军进入罗马尼亚作战）外，其余都在龙谦的预料之内，特别是俄国政局的剧烈变化，不能不令王明远感到心惊。
　　一个实力谁也不看好的左翼政党，在短短几个月间就掌握了政权。而龙谦确定的俄国战略中，却站在了这个新政权的对立面，甚至不惜拿出已经被轰下台的沙皇作为“还魂丹”。
　　王明远对此又是大惑不解。他从骨子里讨厌皇帝，赞成共和。跟随龙谦奋斗十几年，不就是为了打造一个民主共和的国家吗？布党所宣传的那些主张，很多不是跟龙谦的理想一致吗？将土地分给农民，赶走那些腐朽没落的贵族，不就是蒙山军的奋斗目标吗？为什么不能选择与布党结盟呢？王明远很想和龙谦当面讨论这个问题，十几年中，他无数次向龙谦请教各种问题，龙谦无数次向他描述了心目中理想的国家，无数次为此而激动……自己不就是在这个崇高理想的指引下浴血奋战吗？为什么视布党为洪水猛兽呢？
　　王明远尚不清楚范德平主导的彼得堡秘密工作，更不知道情报系统曾经密谋刺杀布党的重要领袖，如果他清楚这一切，他会更加困惑。
　　现在，“俄国战略”进入最后阶段，那就是在政治上扶持俄国政府的反对势力，力图造成俄国的大规模内战，最好出现俄国的分裂。在军事上，既要保存自己的实力，又要使部队得到充分的锻炼，特别是在后勤供应上解决远程投放兵力的一切问题，而且要在盟国间取得中国的威信。
　　远征军出国作战一年有余，漂亮地打赢了罗马尼亚战役，在波兰和德国人打成了平手。比起屡战屡败军无斗志的俄军，华军切切实实地赢得了协约国包括俄国的尊敬。
　　可是，俄国人的新政权不愿意再打了。他们的举措得到了王明远充分的理解。在俄国的一年多时间里，注意军事以外的政治和民生问题的王明远完全感受到了战争带给俄国人民的深重苦难，这是一场在王明远看来简直荒唐透顶的战争，没有任何的合理性，俄国人损失了300万人，那都是年轻力壮的男性，即使是有着近1亿4000万人口的俄国，这个比例也不低了。每一个阵亡或失踪士兵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破裂。在远征军所在的南俄，大片的土地荒芜了，大量的城镇被摧毁，有的地方完全见不到一个年轻的男性，地里耕作的是妇女和老人，境况至为凄惨。在王明远看来，建设永远比破坏更光明，更正义。摧毁一栋房屋，只要一包炸药就可以了，但要修筑一栋房屋则复杂的多。为什么要进行战争呢？在他担任远征军司令长官的日子里，他见了多少被战火毁灭的城市？波东战役后，他到前线去为立功官兵授勋颁奖，看到了那么多异国风情的城镇完全被战火所摧毁，见到了无数流离失所的异国居民，他十分同情那些普通的百姓，曾严厉下令维持军纪，并亲自下令处死了数十名严重违反军纪的官兵，绝不宽贷，即使是在异国他乡，他也不容忍军人对平民的侵犯。
　　在1917年春季，王明远曾下令后方驻军帮助当地居民春耕，也曾下令调出军粮接济驻地严重缺粮的居民，因而受到了居民真诚的感激。龙谦曾教导过，如果一支军队的所作所为得不到百姓的拥护，他们离失败就不远了。俄国人民不愿意打仗，这个他很清楚。布党政权提出和平主张，不是完全顺应民意吗？
　　为了更准确地掌握敌军的情况，王明远曾亲自审问过德国和奥国的俘虏，从军官到士兵他全都接触过，在他看来，德国人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打仗。德国和俄国有仇吗？哪个德国人和哪个俄国人有仇？为什么要拼死厮杀导致血流成河呢？
　　他真的不理解。
　　俄国人不打就算了，王明远也不想打。为此，他否决了熊勋和石大寿一再提出的各种进攻方案，只要德国人不攻，自己也不去主动进攻。他不需要赫赫战功，不需要那些勋章和奖章，即使不能因战功而晋升元帅军衔也无所谓。他知道他手下的大将们一定通过自己的渠道向龙谦告状，但他不在乎。
　　好在，直到现在，他倾心追随的老长官并没有任何的不信任之举，前线的一切统归于他，军事问题更是如此。虽然远征军主要部队和将领大多出自他没有统领过的北方军系统，但无论是石大寿还是熊勋，都能够严格执行他的军令，尽管他们心怀不满，但尚不敢公开抗拒他的命令。
　　远征军做好了撤退准备。总统拟定的俄国战略中关于“掠夺”俄国重要的工业资源的命令他是认真执行了的，但不执行以军备需要抢劫居民生活资源的命令。粮食不能抢，马匹等大牲畜也不能抢，征用都要付给居民相应的报酬。是的，这有些迂腐，但王明远不愿意看到一个被自己和敌人彻底摧毁的俄国，不愿意看到俄国百姓因战争而失去家园，甚至饿死。
　　撤退他是愿意的，为此调整了部队的编组，将大批部队从一线撤下来调往后方。他在等待着国内正式撤退的命令，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将这支集聚了国防军精华的大军完整地带回国。他坚定地认为，这支部队是国防建设亟需的，决不能在俄国遭到大的损伤，那才是对国家的犯罪，对总统的犯罪。
　　可是，拉帕洛会议出现了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龙谦取消了撤军的命令，部队不走了，将继续留在南俄作战，包括与俄国人打仗——假如他们有攻击远征军企图的话。
　　王明远很担心自己不能真正贯彻龙谦的意图。“俄国战略”似乎正在走样，他需要进一步思考。龙谦尚未回国，他甚至不能在电报里就此更详细地请示政治和军事问题。一切都需要自己来判断并作出决策。南俄的局势正在复杂化，乌克兰在谋求独立，大批的俄军将领公开对抗布党中枢，比如安东·伊万诺维奇·邓尼金将军，这位俄国中将曾任俄军第8军军长，长期在罗马尼亚作战，他的部队已经公开“叛乱”，派人联络中国远征军，希望得到远征军的帮助。他没有表态。现在，龙谦来自意大利的指示明确指出，凡是反对布党的武装均是援助的对象了……
　　布党已经编组了军队，如果俄国内战爆发，远征军如何置身局外？如何保证漫长交通线的安全？更重要的是，德国人将如何行动？王明远苦苦思索了两天，决定召开一次军事会议研究和统一思想。


第二十三节 王明远的决定
　　王明远预定的会议尚未召开——在前线召开军长以上高级军官会议不是件容易的事，德国人却找上门来了。12月11日，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两名德军举着白旗进入了第3军阵地，被24团巡逻队蒙上眼睛带到了团部，蒋红山上校亲自将其送至了师部。两个德国人在第8师师部出具了魏克斯中将开具的证明，证明他们是德军正式的信使，带队的德军少校会说汉语，对接待他的关兴顺师长说，如果可以的话，德方建议举行两军将军级的会谈，德方已经确定了会谈的人选为第11集团军副参谋长斯特劳斯少将，斯特劳斯将军曾长期在贵国服役，与贵军很多高级军官有着不错的私交，曾在贵国总统家里做过客。具体的内容我不清楚，将由斯特劳斯将军面告贵军。
　　少校及他的卫兵只是个打前站的。关兴顺准将客气地接待了两位敌军军使，对其要求没有立即作出答复，说要请示上级。德军少校表示理解。
　　关师长知道阎军长已经去了卢布林开会了，他在向主持军务的参谋长汇报后，将电话打到了卢布林总部，直接要求主持远征军司令部业务的副参谋长薛晓才少将听电话，有线电话比电报方便而且保密性好，在战线稳定后，一线师级部队与总部的电话网已经建成了。
　　薛晓才要关兴顺稍等。一个小时后，王明远上将亲自对关兴顺说，可以答应德国人，但会见地点要在我军一方，具体的地址就设在你的师部吧，注意绝对保密，将德国人来访的消息控制在最小范围。
　　德国人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当天晚上就从24团防区返回了德军阵地，两天后，斯特劳斯少将带着那名会汉语的少校再次来到了关兴顺的师部，王明远已经等候在了这里。
　　经过慎重考虑，王明远决定亲自会见斯特劳斯。王明远认识这个德国将军，当时斯特劳斯还是青岛德军的参谋长，在蒙山军第一次向德国购买武器时，王明远陪着司徒均参加过与德国人的商谈。
　　第1集团军熊勋上将已经到了卢布林，但石大寿上将尚在来卢布林的路上，王明远在接到关兴顺的报告后与熊勋及薛晓才小范围商议了，认为德国人主动找上门来一定是为了寻求停战。布列斯特会议尚未传来结果，但俄军已经与德军实现了为期一个月的停战，这段时间里，第1集团军所属的五个军所有地段都相当平静，德国人连分队级的前沿侦察都停止了，一线部队很多报告说德国人在准备过圣诞节，根本无心打仗。
　　熊勋清楚王明远的基本态度，警告王明远说，“司令官，总统电令很明确，要求我们牵制当面德军，不使其实现主力的转移。如果德国人仅仅谋求局部停火是可以的，事实上现在就在停火状态。但要求我军撤退则不行。那样会使总统失信于西方。”
　　薛晓才赞同熊勋的意见。
　　王明远却想着将部队后撤一段距离以靠近文尼察后勤基地，缩短供应线，“老熊你考虑政治影响是对的，但我军迟早要退出这一带。你对一线部队的思想状况比我掌握，你没有发现我们的兵也不想打吗？如果我们能在一定条件下将部队后退上一二百公里，其实是很好的事。这样吧，我去跟他谈，视情况决定行止。”
　　“但是，如此重大的事务，应当请示国内。”熊勋建议道，“不如由我去跟德国人接触，那样更主动一些。”
　　“还是我去吧。”王明远知道熊勋对于战争的态度跟自己有很大差异，如果不是自己严禁主动挑衅，熊勋恐怕会发起好几次师以上规模的突击了。
　　继续向西攻击有什么意思？总统的重心在远东或者中亚。无论是波兰还是乌克兰，距离中国实在是太遥远了。战争是政治的继续而不是谋求杀人，王明远欣赏熊勋在军事上的才华，但对其政治上的敏感性则表示失望。
　　熊勋上将陪着王明远再次返回了前线，第3军军长阎树林少将跟跟着返回了部队。果然，在见到斯特劳斯这位老朋友，双方简短的寒暄后，斯特劳斯亮出了底牌，德军正式建议与华军实现停战——德方与俄方的和平谈判正在顺利进行中，德国已经准备扶持波兰复国了，我们没必要对峙在这里，难道不是吗？不如我们两军各自后退以脱离接触。
　　斯特劳斯没想到华军总司令亲自会见他，由此感觉到了华军对德军建议的重视。
　　“斯特劳斯将军，我同意实现停战，是事实上的，而不签署任何协议。而且，我们不能彻底脱离接触，您明白我的意思吗？”王明远沉声道。完全不顾熊勋递过来的眼色。
　　“我明白……”斯特劳斯少将似乎理解了王明远的意思，至少可以肯定，中国人也不想打了。
　　“两个方法，”王明远继续讲道，“维持现有战线不变，让部队安然越冬。或者我们让出一些阵地给你们。”
　　斯特劳斯少将大喜过望。他之前很担心中国人要求德军撤退，那样将暴露两翼。现在华军总司令官所提两条都在预定的方案之内，斯特劳斯立即表示完全可以。
　　“我倾向于第二条，我军希望造出一些声势，以证明我们之间的战争仍在进行中，贵军可以按照预定的方案发起进攻，我军将让出一些地段，包括卢布林。”
　　斯特劳斯眨着眼，拼命琢磨中国人的意思。
　　“还有两个条件。第一，贵我两军应秘密交换战俘。可以明确地告诉您，贵军俘虏受到了我军人道待遇，他们就呆着我的后方。第二，贵军缴获的我军武器弹药应一并交还，我们也一样。在完成战俘及武器的交换后，我们即可商定具体的行动方案了。”
　　“那么第二个呢？”斯特劳斯急切地问。
　　“贵军缴获的俄军武器弹药，也应交给我军一大部分，数量不能太少，至少应可以装备一个军。这是我们让出地盘的报酬。”
　　斯特劳斯终于明白，中国人在谋求撤退了。
　　“关于交换战俘与贵军武器，我可以代表我方答应您的要求。时间可以定在圣诞节之后。但是，关于贵军出让卢布林及索要俄军武器弹药，我需要向上级报告。”
　　“可以，我希望快一些。”
　　整个会谈只用了半个小时。斯特劳斯少将满怀喜悦地回去了。
　　“司令，卢布林地理位置非常重要，让出卢布林，我军将无法在波兰立足。而且，俄军战线的侧翼将暴露。这样的决定是不是应当请示国内？”熊勋屏退左右进谏道。
　　“展功（熊勋字），你要学会站在更高的立场考虑问题。政治远比军事更为复杂。俄军现在还怕暴露侧翼吗？他们在布列斯特干什么？他们在跟德国人商谈停战前征求过我们的意见吗？以你的眼光，难道看不出撤退对我们的好处吗？最寒冷的季节就要到了，每缩短100公里战线对后勤的压力都会减轻很多。”
　　“交换战俘我完全同意，你要的俄式武器是为了交给邓尼金等人吗？”
　　王明远笑了笑，“没错。削弱俄国是总统制定的俄国战略的核心。但如何削弱呢？在我看来莫过于他们自己厮杀了。现在俄国原西南方面军很多部队公开对抗彼得堡新政权，我们横在他们之间好吗？我们不仅要让出波兰，还要逐步让出西乌克兰乃至整个乌克兰，一直撤过顿河才是我的目标。那样才能给邓尼金等人更大的施展空间。算了，文尼察的会议不开了，我拟一份电报给总统，就在你的地盘上等待德国人的答复吧。既然来了，你就陪我去看看部队，3军是我带过的老部队，就看看8师吧。”
　　望着王明远笃定的神情，熊勋感觉到了与王明远的差距。如此重大的决定，王明远不经请示就做出了。如果换做石大寿和自己，是绝对不敢如此答复德国人的。尽管他给龙谦去了电报，在熊勋看来已经严重越权了。在军队系统，大概只有王明远有这个胆识，连已晋升元帅的封国柱似有不如。熊勋想起传说中广州举义的细节，主持大局断然发动的正是眼前的这位。司徒均也罢，封国柱也好，比起王明远还是差了一步啊。
　　熊勋承认王明远的决策是正确的。而且也相信，总统一定会批准总司令官的建议。可惜了自己花大力气构筑的防线了，那些地雷，铁丝网及半永久性的工事花了自己多少工夫啊。
　　论及总统的信任，在国防军系统中，在鲁山阵亡后，王明远说是第二，恐怕没有敢说第一。在他担任国防部长期间，国防部可谓权重之极。
　　他跟王明远结识很早，但不熟。蒙山整军后熊勋一直是叶延冰的部下，郑家庄整编时当上了连长，那时叶延冰、王明远都是营长了，虽然只差一级，但这一个级别的差距被历史证明是一道巨大的鸿沟。那时出任营长的人物，后来基本都是方面军司令一级了，除了新宁之变出了事的周毅和冯仑。熊勋在建军之初，跟周毅、冯仑的关系一直很近，特别是冯仑更是亲近，那是他俩常用菲薄的零花钱换了酒喝，一叠花生米就是下酒菜，在郑家庄的小酒馆里胡吹上半天……幸亏自己在癸卯年跟随鲁山去了东北，否则说不定自己会受到牵连……周毅的第二师可是蒙山军的起家部队，因为新宁之变，大批的军官仕途上蒙上了阴影，部队也沦为了二流，直到1914年秋季的山东之役，才算为这支老部队正了名……自己离开了蒙山军主力其实是好事，不然也不会在建国后顺风顺水，一路升到了上将，终于在军衔上与那几位老上司平起平坐了，等欧战结束，自己肯定会接手一个大军区，有赴俄作战的经验，估计不是北方军区就是西北军区。
　　第3军的前身是蒙山军第3师，组建于广东，首任师长正是王明远，他说3军是他带过的老部队一点不错。王明远在熊勋和阎树林少将的陪同下视察了第8师部署在一线的两个团队，23团和24团。在24团团部，王明远特意召来了将斯特劳斯少将领过雷区的几名巡逻队官兵，当场宣布为他们晋升一级军衔，“在战场上拼死厮杀应当立功受奖，但你们的行为意义更为重大。”他拍着24团3营那位机枪手的肩膀说，“好样的。”
　　远征军总司令官的表扬令上士激动的脸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阎树林认识这个叫张狗娃的机枪手，他在两个月前的反击战中立了一等功，阎树林曾亲自为其授过勋，授予其二级英雄勋章。机枪手已经是上士，是军士的最高级了，王明远的决定使其正式迈入了军官行列。
　　“瞧你那个熊样！”阎树林笑骂道，“狗日的，跟德国人拼命的勇气都到哪里去了？”说完笑着对王明远和熊勋说，“二位司令有所不知，张班长是3军著名的战斗英雄，上一仗他就立了大功，事迹报上集团军，是熊司令更改了其勋章级别，他是二级英雄的获得者。”
　　普通士兵很难获得英雄勋章，这是给军官准备的。
　　“那就晋升为少尉！”王明远微笑道，“少尉，希望你再接再厉，再立新功。”
　　张狗娃镇定了些，“报告首长，我张狗娃不怕死，首长让我向哪里打，绝不含糊。”
　　“不怕死是好的，但不能轻易去死。”王明远一直保持着和煦的微笑，“明白吗？我们打仗是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和繁荣富强，不是为了逞英雄。好的军官不仅要身先士卒，每战争先，而且要善于理解上级的意图。好好活着，建设和保卫我们的共和国，还要靠你们！阎军长，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和英雄们合个影吧。”


第二十四节 假戏真唱
　　1917年元月11日，德军第11集团军打破了战线沉寂已久的平静，数百门大炮猛烈轰击华军北翼战线，拉开了德军进攻的序幕。次日，南翼德第9集团军发动了进攻，重炮及飞机开始对华军第7和第16军阵地狂轰滥炸。
　　由于德军的进攻达成了“隐蔽和突然”，至13日，中国远征军第1集团军阵地被突破，第1集团军所辖的五个军开始撤出他们驻守了几个月的阵地，北翼向卢布林方向，南翼向利沃夫方向，开始了华军自参战以来的第一次大退却。
　　元月15日，接到消息紧急从文尼察赶至卢布林的法军上校弗拉索瓦惊恐地看到一幅他不愿看到的景象，虽然有条不紊，但华军远征军总部已经在撤出卢布林了。
　　“为什么撤退？据我所知，贵军在格鲁耶茨方向的阵地相当坚固，究竟发生了什么？”弗拉索瓦上校对接待他的那位总是阴沉着脸的华军少校喊道。
　　卢布林已经戒严，弗拉索瓦上校被佩戴白色袖标的宪兵所阻挡，出示自己的身份证明后，来了一个华军少校，自称是远征军总部军官，说明德军已经突破了阵地，华军正在向科韦利方向撤退。
　　“德军将主要兵力集结在我第1集团军地段了，我们没有料到德国人会发起进攻。如果要问为什么，还是去问俄国人吧，看看他们从这几个月究竟做了些什么。”少校嘴巴显然受过伤，说话漏着风。
　　“我要见你们的最高指挥官！我是奉了贝当将军的命令而来的！”
　　“没办法，首长们在指挥作战，没有时间。”少校冷漠地拒绝了法国上校的请求。
　　“少校，我警告你，你无权阻止我进入卢布林，更无权阻止我了解真相……”
　　“那你就向上面告状吧。我只是奉命行事。我也警告你，如果你继续待在这里，小心被德国人俘虏。”少校转身对宪兵少尉说，“看着他，在17点之前押送他们离开这里。”说完，少校离开了“囚禁”法国盟友的屋子。
　　弗拉索瓦上校感觉到事情有些蹊跷。他在来卢布林的路上，看到了华军向东川流不息地通行着的各种车辆，汽车、畜力车装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和军资，甚至还装载了各种机床，根本不像是打了败仗的样子。德国人在和该死的俄国人商议停战，法国和俄国新政权的关系已经破裂，法国军事代表团的大部分人员已经启程回国，他是驻莫斯科的法军联络处负责人，已经接到了新的命令，今后只联络中国远征军并向国内报告中国远征军最新的情况。本来他是要到卢布林远征军总部供职的，但中国人不允许他到卢布林，所以他一直留在文尼察。元旦前战火重燃，但文尼察一切如旧，看不到任何紧张的气氛，驻扎文尼察的华军部队也没有向前线运动。国内倒是着急了，派他去前线了解情况，看到的一切都令他生疑，中国人又不准他进入卢布林，而且只派了一个少校接待他……
　　“中国人已经放弃了卢布林。他们正向科韦利撤退，非常有秩序，看不到任何遭受严重失败的景象……我见不到华军高级将领，他们拒绝见我！”在那间临时的休息室，弗拉索瓦上校写了封简短的电报，派随从赶回文尼察发往国内。
　　德国人在格鲁耶茨发起进攻的第二天，在托马舒夫方向的进攻也开始了。七天后，卢布林及奥斯托罗维茨均落入德军之手。中国远征军第1集团军在德军的“压迫”下缓缓退向乌克兰，带着了一切可以带走的东西，除了居民的私人物品之外。卢布林等波兰城市的工业设施被拆卸一空，将一座座空城留给了德国人。
　　接待弗拉索瓦上校的正是被释放回来的陈豪。他没有像数千名回到部队的战俘一样被送往远东兵站，而是被留在了总部，立即恢复了军衔和职务——少校情报处副处长。王明远上将花了十五分钟跟他谈了话，抚慰了一番，薛晓才参谋长在百忙中为他接风，这一切都拜他的身份，拜叶延冰将军的关照。
　　所谓受到人道待遇在陈豪看来简直是狗屁。他因拒绝回答德国人关于部队的情况被殴打，鼻梁被打断，肋骨也断了三根。而被俘时那记枪托的重击砸掉了他的八颗牙齿，他被毁了容。身体上受到的伤害尚在其次，心灵留下的伤痕怕是难以抚平了。在他不算长的从军生涯里，已经两次沦为战俘了，第一次是被北洋军俘虏，那次真没受到虐待，假如吃不饱饭不算虐待的话，但这次被德国人俘虏就惨多了。在战俘营，他很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在他看来，自己两次被俘的经历已经毁掉了前程，没人看得起自己了。是难友的劝慰和对母亲妻儿的责任顽强地活了下来，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在战争结束之前就回到了部队。
　　“叶司令一直关心着你，很后悔派你执行那次任务。你写封信给叶司令，让他也放心。”王司令官在接见他的时候对他说，“只要是战争，就会有战俘，所以不必在意。好好干，等过一段时间，我会放你下去带兵的。”
　　陈豪很感激王司令的宽容。他明白，除了他之外，其他战俘怕是没有这样的待遇了，他们会被甄别，即使留在军队，前程也会受到绝大的影响。带兵，如果部下知道自己曾做过德国人俘虏，他们也会向司令官一样原谅自己吗？
　　“但我没有出卖祖国，自己问心无愧。那些曾和自己共度苦难的战友会为自己证明……”陈豪不止一次地这样对自己说，“而且，在很多时候，活着比死更艰难。”
　　德国人履行了与中国人在卢布林达成的秘密协议，用4367名活着的中国战俘换回了23000余名在罗马尼亚被俘官兵，在德国人看来，这是极其划算的一笔买卖。即便交付中国人可以装备三个师的俄制武器也是划得来的，德国人对人力资源的渴望到了空前的地步，被释放回来的俘虏可以组建两个新师了。中国人也算守信，在接收了战俘和武器外，开始撤出一线阵地，并按照“时间表”放弃了波兰重镇卢布林和奥斯托罗维茨。德军跟在华军后面逐步接收地盘，这些都是德国需要的，他们需要更多的粮食，牲畜，需要支撑战争的一切。
　　促成与中国人停战并使德军顺利将战线向东推进的斯特劳斯少将因功被晋升为中将军衔。
　　协约国领袖们不同程度地对发生在波兰南部的事件表示了关心，有消息说中国人的战败不实，似乎在主动撤退，但没有翔实的证据是不能指责一个重要的盟国“通敌”的，所以，美英法等国只是对战局表示出了某种担心而已。在他们看来，德国人向东进攻并无不妥，他们担心的是东线德军主力调往西线，而不是波兰或者乌克兰沦为德军之手。拉帕洛会议交给中国的任务是尽最大力量牵制德军，从军事的角度看，中国人并未失信，按照中国通报的战况，德军向中国远征军进攻的两个集团军的兵力得到了加强，第9和第11集团军各自增加了一个军，使得华军的压力增大了，而且，德军还使用了坦克。
　　布列斯特会议尚未结束，因为德国人开价过高，索要波罗的海三国以及整个波兰，引发了布党中央的激烈争吵，特引起了俄军上层的反弹。布党正在抓紧重建军队，但兵员及军官却不得不依赖旧俄军，不过是大批提拔忠于布党的下层军官罢了，俄军的连长由于是布党成员被擢升为团长的比比皆是，升为师长的也不在少数，这是没办法的事。
　　与新俄国的停战协议未达成，德军就不能调离战线。即使“绑架”了德国的兴登堡和鲁登道夫也不敢那样做。现在，一个新情况出现了，那就是卢布林秘密协定的签署，引发了德军高层的争论。
　　本来是为了解除后路威胁，却得到了意向不到的结局。中国人竟然提出让出波兰甚至乌克兰，负责东线战局的霍夫曼将军大喜过望。本来德军东线司令部最头痛的就是中国远征军了，由于有这支部队的存在，德国与俄国的和平协议存在极大的变数，罗马尼亚以及波兰的战役早已证明，华军的战斗力在俄军之上，即使集结东线全部德军，也没有把握歼灭或者重创华军，现在他们竟然提出了令德军怦然心动的条件——交换战俘不必说了，那肯定是德国占了便宜，交付中国人一批俄制武器也不成问题，开战以来，德国人缴获了大批俄械，由于口径不同，德国人无法使用，存在那里就是一堆废物，但如果换来中国人的大踏步撤退，其意义就不一般了。
　　对于德国，波罗的海三国的重要性无法与乌克兰相比，战争进行到现在，德国最缺少的是粮食，由于协约国的海上封锁，德国国内已经出现粮荒，而乌克兰却是俄国的粮仓，占领乌克兰将极大缓解德国的粮食问题。于是霍夫曼将军为首的东线将领们强烈建议就此将华军逐出乌克兰，他对赶来东线的鲁登道夫说，“根本不必顾及什么协议，假撤退可能演变成真的溃退，组织撤退比进攻难的多，如果有机会，我会给中国人一个教训的，这些黄皮猴子戏弄了德意志帝国，现在机会来了，为什么不抓住呢？”
　　鲁登道夫成名在列日要塞，但他真正出名却在东线。他对东线局势以及乌克兰的重要性的认识不比霍夫曼差，在慎重考虑后，他同意了霍夫曼的计划。但强调必须慎重行事，因为西线急需兵力的加强。
　　历史已经证明，鲁登道夫可以算作一战德军最优秀的军事统帅，但却不是一个高明的政治家。他考虑问题更多从军事出发而不是政治的全局。既然认识到西线才是决定德国命运的关键，那么就应该不遗余力地加强西线，而不是考虑什么乌克兰的粮食问题。现在是冬季，要收获下一季粮食还早，从乌克兰居民手里抢劫粮食吗？但鲁登道夫真的被蒙蔽了双眼，加强西线和向东进军是南辕北辙，怎么能兼顾呢？
　　进入1918年，德皇威廉二世对于局势的掌控力已经弱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首相等文官的权力也被削弱得差不多了，德国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兴登堡和鲁登道夫身上，而兴登堡越来越成为一个幌子，鲁登道夫的决定差不多就是最后的决定了。
　　霍夫曼将军获得了行动的自主权。
　　元月18日，德军占领卢布林。按照协议，他们应等华军主力退出科韦利后再行进军，但德军第11集团军部队并未遵守协议，而是紧紧咬住了殿后的第1军，在科韦利近郊，两军真正的战斗发生了。


第二十五节 计划
　　匆匆进入野战工事的6团3营刚将火力布置好，大路上便出现了敌骑的身影，成奎少校的望远镜里，德国骑兵的影子越来越大，他们似乎毫无防备，根本不像是战斗侦察，倒像是一次旅游。直到连敌骑尖兵的五官都看清楚了，少校营长扬起的手臂狠狠地劈了下去，身旁一挺风冷式重机枪便咯咯咯啸叫起来，分布在公里两旁的环形阵地上立即少校的望远镜一直没放下，他满意地看到敌骑在枪弹和迫击炮弹织成的弹雨中跳起了死亡之舞，死去的骑手倒挂在马上，那些健壮漂亮的战马一片片倒下，心里惋惜不已。
　　“停止射击！”少校声嘶力竭地喊道。阵地上的枪炮声稀疏下来，直到停止。不等少校下令，9连率先跃出了战壕，随后7连和8连的士兵们也冲上了公路。
　　他们只剩了打扫战场的份了。70多名德国骑兵只省了15个还在血泊中喘息的伤兵。
　　“俘虏按老规矩办。”少校对7连长低声吩咐道。重伤的俘虏是累赘，军纪又不准杀俘，但1军在封国柱手里就有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对此军官们心照不宣。
　　成奎少校凝视着这些已然死去的身材高大的日耳曼骑手，漠视着不断响起的枪声。传说中的尖顶皮盔早已换成了钢盔，式样跟华军的很像。他一直想搞一顶那种军帽，顶部的尖刺让他很敢兴趣，但德国人早已在1916年就换装钢盔了。
　　“营长，我营无一伤亡。”通信兵报告道。
　　“很好，抓紧加固工事，德国人的炮弹马上就落在我们头上了！兔崽子们，不是盼着打仗吗？现在可以如愿了。”成奎指着围拢过来的四个连长说，“赶紧的！”
　　但一刻钟后，电台收到了团部的命令，要3营立即撤退。就在成奎少校收拢部队撤离阵地后不到十分钟，重弹如雨点般落到了3营空无一人的阵地上。紧跟着来了四架飞机，朝着烟火升腾的华军阵地投掷了十几枚炸弹。半小时后，德军炮兵停止了射击，步兵小心翼翼地出现了，当他们看到几十具残缺的肢体后愤怒了，跟进的炮兵开始朝科韦利发射炮弹，签署不到二十天的德华协议就这样被撕毁了。
　　进攻科韦利的德军是20军，一支在东线享有赫赫威名的部队。而中国远征军第1军更是自命不凡，历来以天下第一军自称，即便是6军和9军也不敢与其比肩，因为其资历太深，是蒙山军的元勋部队，国防军的历史，一大半可以算作是第1军的军史。这样两支自命不凡的王牌军相遇不发生点事情是不可能的。
　　杜三立少将在接到6团与德军发生交火并未责备下属，在他看来，是德国人首先违反了协议，德国人的炮弹已经落在了科韦利，造成了后勤车队的损伤，殿后的第2师派兵重新占领放弃的阵地完全是不得已的行为。但熊勋司令官在闻知冲突发生后发来了军令，要求加速撤离科韦利，熊勋在有线电话里对杜三立少将说，“德国人既然要打，我们只好奉陪。但我们不在科韦利打，你们加速撤退！”
　　但杜三立必须等2师的后勤部队撤走后才能放弃城市，德国人来的太快了。熊司令的命令又不能违反，于是他将殿后的6团召回了市区，给2师下达了坚守城市一昼夜的命令。
　　当晚，德军20军前锋部队开始攻击科韦利，遭到了2师猛烈阻击，华军的飞机也参战了，双方飞机在科韦利市上空发生了激战，各有一架飞机被击落。天黑后，德军的进攻停止了。
　　当晚十点，从萨内尔驱车赶至科罗斯坚的熊勋上将面见了王明远，报告了科韦利的战斗，强调是德国人先动的手，第1军的反击完全是被逼无奈。
　　远征军总司令部人员很少，目前跟随王明远暂设科罗斯坚。
　　王明远很平静地听了熊勋的报告，“你有什么意见？”
　　“是德国人违反了协议。如果一味撤退，会损伤士气的。”
　　“我在问你具体的意见！现在指挥第1集团军的是你！”
　　“如果你不反对开战，我准备给德国人一个教训，”熊勋放下心来，“我计划继续东撤，照准机会歼灭其一部。现在我还定不下在南路还是北路动手，请司令官按照计划先撤至基辅，组织转移物资，前线战事交给我负责即可。暂时不需要石司令的支援。”
　　“我不反对开战，特别在德国人逼上来的情况下，”王明远平静地说，“但你要明白，我军东撤是既定原则，是大局。要打，就是干净利索的歼灭战，而不是拼消耗。明白吗？”
　　“完全明白。请司令官放心。”熊勋已经理解了王明远的态度，为了应付协约国，王明远其实希望与德军打上几仗，但又顾虑部队的损失，“司令官，德国人的第11集团军集中于北翼，他的第9集团军集中于南翼。科韦利往东至萨内尔，是大片的沼泽，不利于部队的运动，德军也很难穿插超越我军。我计划以1军阻击德军第11集团军，将3军调至南线，集中四个军伺机反击其南路第9集团军，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第9集团军只有3个军9个师，而第11集团军则有11个师，又有铁路可以利用，相比之下，南路的机会多一些……”
　　“我同意。但有没有机会，要看德国人的态度。如果他们知难而退，我们也不为己甚。”王明远看上去有些疲倦，“根据总统最新的指示，远征军总部将撤至基辅，德国人交给我们的武器也要运至基辅转交邓尼金。我去基辅，你留在克罗斯坚，石大寿留在文尼察，南路由石大寿负责，北路交给你。从现在起，第7、15、16三个军划给第2集团军，第9、第21军转隶给你。5军及11军为我的总预备队，南北两线，那一路出现战机就将总预备投向哪里。”
　　对于战局，王明远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远征军总部及处于前线的两个集团军司令部都是纯粹的指挥机关，远征军总部更是如此。部队以军为单位来回混编，各军经常被配属不同的集团军行动，已经习惯了，特别是南翼的第7、15、16三个军接受石大寿的指挥时间更长，王明远并不担心临战变更指挥体系有什么不妥。科罗斯坚据文尼察距离在200公里以上，让熊勋统筹两处战局，实际上就取代了自己这个总司令的职能，而且，还有几个处于后方的军要用。在前段时间敌我事实上处于停战状态下，以熊勋第1集团军负责一线，以石大寿第2集团军为总预备队是妥当的，现在的情况变了，指挥体系必须做相应的调整。
　　“好吧，我服从命令。”
　　“展功，你已经是方面大将了，要学会从大局出发。”王明远明白熊勋的心理，“我们的任务不是跟德国人死拼，我们要将乌克兰的工业设施搬空，明目张胆地干总是不好，现在德国人杀过来了，算是给了我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你现在的任务是在我的命令下达之前将德军挡在科罗斯坚以西，并且保证文尼察至基辅的公路及铁路掌握在我军手里。在这个大前提下，你的集团军的行动完全自主决定，我不做干涉。但发起集团军级作战需要报我批准。”
　　“那是当然，请司令官放心，没有您的命令，德国的一只老鼠也不会越过科罗斯坚。”
　　元月19日，德军20军开始进攻科韦利。中午时分，20军的一个师从科韦利北翼迂回，企图越过科韦利切断东面的大道，被1军3师所阻。下午，20军主力成功突入了城市，两军在市区发生了激烈的巷战，华军第2师依托建筑物组织了严密的火力网，给突入的德军以重大杀伤。战至天黑，遭受了严重伤亡的德军被赶出了市区。
　　次日，德军又一个军赶了上来，从科韦利南翼发起了迂回包抄，目的很明显，他们试图合围科韦利。部署在南翼的1军3师顽强阻击了一整天，黄昏时主阵地被突破，第1师遭受了很大损失，两名营长战死，一名团长重伤。杜三立少将在接到熊勋放弃科韦利的命令后乘着暗夜撤出了所部，朝着萨内尔方向撤退了。
　　杜三立对1师的表现很不满。留下参谋长主持军部，自己赶往1师了解情况，整顿部队。他清楚，现在的第1师不算1军的主力了，原来那个1师已经调走，以其为主组建了第11军，现在的第1师是后来新组的，看起来战斗力确实不如两个老师，如果自己带过的老1师，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杜三立渴望胜利，渴望立功。吴佩孚凭借战功晋升中将严重刺激了他。
　　19日，在南翼利沃夫市西南，华军第15军也与德第9集团军前锋部队发生了交火。两天后，利沃夫被德军占领，德第9集团军沿着大路突向了文尼察。
　　王明远和斯特劳斯在卢布林签署的秘密协议事实上已经被撕毁了。
　　弗拉索瓦上校一直跟随远征军总司令行动，从卢布林近郊撤至了科罗斯坚。期间他向莫斯科法国领事馆发出了三封电报，报告了中国人的撤退行动。他可以断定了，中国人和德国人达成了某种协议，中国人在有计划地东撤，但不知道他们将撤至哪里。现在，弗拉索瓦兴奋起来，中国人和德国人打起来了，两军爆发了激烈的战斗。在弗拉索瓦看来，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消息了。
　　“我早就跟你讲了，我们跟德国是敌人，是敌人！”陈豪少校去一线带兵的要求被总司令拒绝，心里正憋着气，对杜拉索瓦呵斥道，“你去前线看什么？看我们是不是真跟德国人打？那些伤员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当然是最好的证明。站在科罗斯坚火车站乱糟糟的站台上，弗拉索瓦看到大批的伤员被送上了军列。而华军总司令部也要随车离开科罗斯坚了。
　　“上校，你不必怀疑我军的战斗力，不久你就可以听到胜利的消息了。走吧，跟我们一起到基辅去，那里是乌克兰的首府，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我不怀疑贵军的实力，但不明白为什么要撤退！要知道，你们已经后撤了几百公里了。”
　　“论战略和战术，中国人可以做你们的老师。拿破仑是法国的骄傲，但他就是被库图佐夫的后撤所击败的，你不应该忘记。”陈豪已经接任总司令部警卫营营长，王明远算是部分满足了他带兵的要求，他现在必须跟总司令前往基辅了，王明远提醒他必须将法国人也带走，“走吧，上车吧。再有十分钟就开车了。”陈豪看了眼手表，抬头见王明远在薛晓才的陪同下已经来到了站台，急忙迎了上去。


第二十六节 娜塔莉亚
　　陈豪前年赴前线时曾到过基辅，但并未走出车站，只是在站台上溜达了二十分钟。他虽然不懂基辅的历史，但也知道它是乌克兰的首府，一座在俄国地位极高的城市。
　　现在他总算可以尽情地浏览这座城市了。王明远上将把远征军总司令部设在了基辅市政大楼，陈豪的警卫营接管了防务，换下了原先驻守大楼的独立工兵2团，大批早已等着觐见王明远的俄国人坐满了一楼的接待室，忙着脚不沾地的王明远的副官看到陈豪，“陈营长，司令要你去趟总院，这里暂时没什么事了，他给你放了假，要你去镶牙。”他指着了指自己的腮帮子。
　　陈豪心里涌起温暖。日理万机的总司令竟然记得他被打落的牙齿。
　　交代了副营长王火上尉，陈豪要了辆野战越野车，去了总院处理自己的牙齿。司机独立工兵2团的，驻军为总部调集了十几部汽车供首长们使用。司机对基辅市很熟悉，一路上给他介绍着基辅的著名建筑，这些建筑大部被远征军所占，“很漂亮，是吧？要是我们能一直占领下去就好了。嘿，没想到俺能见到这些，真是开眼。少校，你注意到了吗，乌克兰姑娘真是漂亮。”司机是山东人，乡音听起来总是感到亲切。
　　“你可以领一个回去。”
　　“俺哪敢呀，”中士司机很贫嘴，对陈豪也没什么敬畏，“俺的连长跟这里的一个姑娘，哦，她就在总院帮忙，哦，就是那个，好上了，受了处分，马上要遣返回国了。你是王司令身边的人，能不能替俺连长说说情？俺连长可是立过功的人，修复第聂伯河大桥还负了伤……”
　　“他既然是军官，更应当遵守军纪。”陈豪冷漠地说。
　　“他没老婆，人家姑娘也没嫁人……军法就不能通融一下？”
　　“如果能通融，那还是军法吗？”陈豪的目光掠过街道上的俄国兵，至少一个连，排着队行走着，“好像这里的俄国兵很多嘛，他们都是邓尼金的部队？”
　　“我不知道。但确实很多，城外更多。等着接收武器呢。”中士拐了个弯，“少校，你就不能帮个忙？”
　　“不能。”
　　司机叹了口气。
　　汽车驶入总院大院，“到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司机的情绪低落下来。
　　陈豪不在意司机的态度，他整理了自己的军大衣，朝楼内走去，刚登上台阶，迎面便遇到一个熟人，“孙院长您好。”陈豪立正，给挂着上校军衔的孙娟敬礼。
　　“唔，你是……呀，陈豪啊！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孙娟高兴起来，“负伤了？伤在哪里？”
　　陈豪指指嘴巴，“牙齿被打掉一小半，想补几颗。可以吗？”
　　“可以，跟我来吧。”孙娟拉住了陈豪，“你在哪个部队？”
　　“在总部警卫营。”
　　“王司令到基辅了？太好了。”孙娟拽着陈豪穿过走廊里乱糟糟的人群，上了三楼，“镶牙还是人家俄国医生手艺好，先要检查下。你不是在6师吗？”
　　“一言难尽。”
　　“中午就在我这里吃饭，如果可以的话。”孙娟见到了熟人，很是高兴，“王司令好吧？听说咱们的主力退下来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我是临时被王司令抓了差……”
　　“警卫营也不错，跟着王司令不好吗？我自来俄国还没见过司令呢，他身体好吧？”
　　“还好。就是睡眠少，事情太多啦。”
　　“那是。就是这儿了，娜塔莉亚，你等一下……”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孩转过身，竟然是个外国女孩，“院长……”
　　“陈少校是我的老朋友，你带他看下牙齿，我把他交给你了，小豪，娜塔莉亚是拉古京大夫的助手，你去吧，别急着走，等我。”
　　因为有孙娟的关照，陈豪被娜塔莉亚插了队，直接带入了拉古京医生的诊室，诊治花了一个半小时，拉古京医生给陈豪注射了麻药，拨去了残留的牙齿，还需要等他消肿后再来至少两次才能镶上需要的假牙。
　　“感觉如何？您就在这里休息，孙院长不是要您等她吗？”娜塔莉亚将陈豪带人隔壁的屋子，为陈豪倒了杯水。
　　“谢谢你了，我得回去了。”陈豪注意到娜塔莉亚真是个美人，一对长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眼珠却是黑色的，肤色白皙如牛奶，一头漂亮的银发格外引人瞩目。陈豪尽量躲着女护士的鼓胀的胸部不去看，眼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对凸起上。
　　“孙院长要你等她。你应当服从命令。”娜塔莉亚的中文不算好，但陈豪可以听得懂。
　　“她不是我的直接上司。”
　　“我看了您的登记，您是贵军总司令部的军官，我想见你们的总司令，可以吗？”
　　陈豪吃了一惊，“为什么？”他想不出一个乌克兰女护士为何要见总司令。
　　娜塔莉亚还没有回答，听见隔壁拉古京大夫喊她，“对不起……”乌克兰姑娘离开了。
　　陈豪没有等孙娟，乘车返回了司令部。第二天下午，薛晓才参谋长交给他一项任务，“情况是这样的，去年十月彼得堡事变后，俄国各地出现了大批反对布党的武装，经过前段时间范参谋长的斡旋，反对布党的俄国各派总算达成了一致，成立了名义上尊前沙皇尼古拉二世为首脑的俄罗斯爱国者联盟，忠于临时政府的高尔察克海军上将做了让步，出任联盟军总司令，统一指挥反对布党的俄军部队，除了西伯利亚的高尔察克部队外，联盟军还有南方及西北方向的军队，但主力集中在南方，科尔尼洛夫将军为南方战线总司令，邓尼金将军被委任为南方战线副总司令，在西北方向是尤登尼奇上将，联盟军总兵力超过了50万，不过天晓得究竟有多少。目前重点是整合南方战线的俄军部队，在乌克兰，还有彼得留拉将军的部队，其成员都是乌克兰人……现在除了去了新切尔斯克组织部队的科尔尼洛夫将军外，南方战线的主要首脑都来到了基辅，这两天司令已经见过了邓尼金、彼得留拉以及盖特曼等人，盖特曼被沙皇委任为乌克兰的政府首脑了……”
　　陈豪不懂薛参谋长为何给他讲这些。
　　“话题扯远了，我给你的任务是监督武器的发放。王司令决定将我军手里缴获的德制和奥制武器，还有德国人交付我们的那批武器转交给联盟军，联盟军已经同意在战略上接受我军的指导，他们不缺兵员，但严重缺少武器特别是重武器。王司令点了你的将，你立即挑几个精干的军官去车站现场办公，武器正在陆续从文尼察运来，囤积于车站货场，那里有11军的一个团驻守，你具体负责武器的分发，分发比例已经确定了，喏，就是这样。”薛晓才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条，“严格按照这个比例办，俄国人急切地盼着得到这批武器，各部争吵成一团，彼得留拉和邓尼金不是一条心，彼得留拉盼着就此实现乌克兰的独立。而邓尼金和科尔尼洛夫也貌合神离，这帮俄国佬真是不省心，我看他们难成事，仗还没打胜，彼此各唱各的调，那怎么能行？”
　　陈豪不关心俄国人乌七八糟的事，“不就是按照给定的品种数字发给俄国人吗？这事容易，请参谋长放心，属下一定完成任务。”他不理解为何要将武器交给俄国人，但命令就是命令，他早已学会了服从，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我已经给33师去了电话，你去找该师的秦参谋长，他具体负责这件事。哦，先从你的警卫营选几个军官，带他们去。”
　　“是。警卫营呢？交给王火负责吗？”
　　“当然。但你还是营长。”
　　“薛参谋长，能不能调我到前线去？”陈豪再次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不是跟德国打起来了吗？我觉得我还是到前线合适，哪怕当个排长也行。”
　　“暂时不行。后方的工作也很重要，你应该明白……”
　　“那好吧，参谋长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你直接去车站即可。”
　　陈豪从警卫营选了10个人，4个尉官和6个士官，在他驱车前往车站的时候，在司令部大门前遇到了熟人——总院的俄国护士娜塔莉亚，她被警卫挡住了，没法子走进大门。
　　陈豪乘坐的汽车没有顶棚，娜塔莉亚一下子看见了他，“少校，少校……”娜塔莉亚大叫起来。
　　陈豪停住了车。
　　“我来找您，你该去总院镶牙了……”
　　“谢谢你，但我没有时间。过几天吧。”
　　“我要见你们的总司令……”
　　“为什么？你有什么事情？”
　　“很重要的事。”娜塔莉亚急切地说，“求您了……对了，这里有孙院长给您的信……”
　　陈豪接过展开了：娜塔莉亚是我的好朋友，很可靠，也很出色。她希望正式参军，她爱上了我们的一个中尉，希望王司令能够批准，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一定要帮助她。
　　原来是这样。陈豪笑了笑，“我不知道司令官有没有时间，好吧，你跟我来。”陈豪跳下汽车，带着娜塔莉亚进了司令部，“请告诉我，你要嫁的是工兵团的军官吗？”
　　“嫁？哦，是的。我喜欢他。听说他已经被关起来了，还要送回中国，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但我们有严格的军纪，你应当理解。”
　　“谢谢您，少校，你们的总司令会答应我吗？”
　　“我一样不知道。这就看你的运气了。祝你好运吧。”陈豪推开了张洛的房门，里面就是王明远办公的地方，“张副官，她叫娜塔莉亚，是总院的护士，孙院长推荐来的，需要向王司令汇报一个情况，不需要多长时间，我想五分钟足够了。”
　　“哦，那你带她进去吧。”张洛冲王明远的办公室努努嘴，“正好有点空，那个盖特曼先生刚走。”张洛明白陈豪少校在总司令心里的分量。
　　“那你进去吧。对了，你没有带武器吧？”
　　“您可以搜身。”娜塔莉亚粲然一笑。
　　张洛真的上前搜了乌克兰女孩的身，当然她没有带任何武器，“你可以进去了，但只有五分钟时间。”
　　“我不等你了，我有急务。”
　　“记得去医院……”
　　“记得，再见。”陈豪扬扬手，疾步离开了张洛的办公室。


第二十七节 爱国者联盟
　　用了整整四天的时间，华军将大约可以装备五个步兵师的各式武器按照规定的比例发给了俄国各派武装，其中乌克兰系彼得留拉得到三分之一，其余都给了邓尼金派来的人。得到武器的爱国者联盟武装部队按照王明远上将的指示陆续撤出了基辅，开始向哈尔科夫——库尔斯克一线集结，科尔尼洛夫和邓尼金的计划是北上夺取奥廖儿和图拉，进而占领莫斯科。其中图拉要点，它是俄国重要的军火基地，如果夺取图拉，不仅可以解决军火来源，还可以限制布党武装的发展。综合各方面情报，布党军事人民委员托洛茨基已经陆续组建了9个军的正规武装，其中3个军被派至了莫斯科方向。
　　联盟军夺权政权的总体战略是中国人帮助制定的，核心是夺取彼得堡和莫斯科两个被布党控制的核心城市，但将莫斯科至于彼得堡之上，具体方略从南方及东方主攻，西北方向部队主要起到威胁彼得堡的作用，进而牵制布党的武装。范德平认为，只要夺取莫斯科并牢牢控制之，彼得堡就处于死地，没有什么作为了。
　　范德平中将在完成前一阶段工作后，从鄂木斯克赶回了基辅，当面向王明远报告了高尔察克部队的情况，在出任联盟军总参谋长的阿尔杰米耶夫将军卓有成效的工作下，远东俄军大部归顺了联盟军，目前高尔察克部队已经整编了18个师，成员三分之二是阿尔杰米耶夫统领过的远东俄军，三分之一是从鄂木斯克、伊尔库茨克等地新招募的农民。唯有武器弹药严重不足。范德平根据北京的指示，从吴念第3集团军中抽调了一批武器高价卖给了俄国人。高尔察克希望购买中国更多的陆军火器，中俄两军的子弹和炮弹口径基本一致，算是比较方便。俄军更喜欢华军的半自动步枪及步兵突击炮，但高尔察克没有更多的硬通货了，自1917年2月革命以来，卢布急剧贬值，目前差不多成了废纸，而范德平又要求用黄金或美元结算，这难住了高尔察克。尼古拉二世终于透漏了一个秘密，建议高尔察克突袭喀山，那里藏着大批的黄金。尼古拉证明，在1915年德军逼近彼得堡的时候，为了不使国库黄金落入德军之手，是他亲自下令将国库所存的金锭全部转移喀山，那批黄金后来一直存在喀山未动。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高尔察克为此很高兴，跟他的新参谋长阿尔杰米耶夫将军就此制定了自鄂木斯克突袭喀山的计划，这个计划得到了范德平的认可。现在范德平是鄂木斯克的太上皇，联盟军东方军部队的集结调动必须得到范德平将军的批准，因为铁路线及主要的公路完全控制在中国远征军第3集团军手里，高尔察克的部队不仅缺少武器，他们还严重缺少交通工具、冬装甚至粮食，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中国人。
　　这真是俄国的悲哀。高尔察克骨子里不喜欢中国人，总觉得他们没按好心。但现在没有办法，必须得到中国人的帮助。现在进入俄罗斯最寒冷的季节了，鄂木斯克的平均气温降到了零下30°以下，1300公里以上的进军路线是不能靠步行的，好在铁路线在中国人的控制下，联盟东方军可以在中国军队的掩护下秘密集结至乌法，然后向北突击喀山。高尔察克是海军将领，对陆战知之甚少，但根据阿尔杰米耶夫将军的报告，东方军尽管已经编组了6个军16个师，但真正可以使用的部队不到三分之一，其余或者缺少武器，或者严重缺乏训练。阿尔杰米耶夫由此建议尼古拉二世和高尔察克，动员中国军队加入到对莫斯科的远征中去！在鄂木斯克及伊尔库茨克一线，华军集结了他们的第3集团军3个军，华军停在了铁路线上不进不退，特别是在德国人夺取了波兰并挺进乌克兰的局势下，极为费解。
　　为此，爱国者联盟的核心人物有一次秘密的交谈。
　　“他们一定在等我们发出邀请，可以跟他们谈谈吗？”阿尔杰米耶夫请示道。
　　“当然可以。”尼古拉二世立即答应了，他在惦记着被关进监狱的亲人，尽管已经向彼得堡发出了警告，要求彼得堡当局确保沙皇家属的绝对安全，但那边一直没有答复。尼古拉二世很重亲情，只要能够让他的妻儿安全回到自己身边，他愿意做一切事情。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中国人如果提出令我们难以接受的条件呢？”高尔察克问道。
　　“反正我们现在没有钱。想要钱的话，只能支持我们消灭布党取得政权了，难道不是吗？”
　　“我指的不是钱，如果他们要钱就简单了。在成立爱国者联盟的过程中，中国人表现出了令我担忧的一面，”高尔察克忧郁地说，“如果他们提出领土方面的要求呢？据我所知，北京那位独裁者对远东领土垂涎三尺，您长时间在远东任职，并且跟他们打过交道，您如何看？”
　　“北京的历史课宣传确实有令人担忧的倾向。但符拉迪沃斯托克是我们祖先几百年奋斗的结果，俄罗斯决不能丢弃它。如果他们提出归还所谓被我们用‘不平等’条约夺取的滨海省，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如果是其他呢？比如他们占领下的乌克兰？”
　　“乌克兰嘛，”阿尔杰米耶夫沉吟道，“我倒认为他们不会对乌克兰有什么想法。一来地理位置不理想，二来局势也不允许，您要知道，德国人已经攻入乌克兰了，利沃夫已经被德国占领。虽然彼得留拉和盖特曼等人策动的乌克兰独立运动是得到中国人支持的，但不能认为中国人对乌克兰有什么企图，或许他们是为了得到乌克兰人的支持。”阿尔杰米耶夫将军建议道，“不妨我去试探一下？反正我们目前不仅不能赶走中国人，还需要他们的帮助，一切要等我们胜利之后再谈了。”
　　高尔察克同意了阿尔杰米耶夫的意见。爱国者联盟确定的未来俄罗斯国体是君主立宪制，这是多方妥协的结果。但他们采纳了中国人的意见，没有急于宣布成立与彼得堡分庭抗礼的中央政府，而是继承了沙皇及临时政府的政治遗产，即对外愿意履行协约国义务以彻底战胜德国，对内将团结一切爱国人士彻底打倒布尔什维克。
　　爱国者联盟的政治立场果然获得了协约国的一致赞赏。显然，中国人在这方面更具智慧，中国漫长的历史早已证明，“缓称王”是明智的选择，这样可以防止内部的争权夺利，可以更有利于团结更多的同盟者。果然，无论是科尔尼洛夫还是邓尼金，抑或是那位急于攻击彼得堡的尤登尼奇将军，都同意在消灭布尔什维克和战胜德国后再详细商谈重建俄罗斯的事务。
　　在俄罗斯爱国者联盟的问题上，受益最大的是中国。美英法等国对中国促成俄罗斯爱国者联盟成立的工作极为赞赏，原定的援助俄罗斯的经济和军事援助全部转交中国，由中国负责实施对爱国者联盟的援助。
　　现在，阿尔杰米耶夫将军正式向范德平提出了他的计划。却遭到了断然拒绝。
　　“动用第3集团军向布党武装攻击的要求超出了总统的授权，我们的任务是履行波士顿协议所规定的义务，不能介入贵国的内战，尽管我们从情理和道义上站在你们一边。至于您提出的第3集团军的行动问题，可以告诉您，我们已经接到了王司令官的命令，第3集团军将投入乌克兰方向的作战。所以，您所要求的将铁路线腾出来给你们的部队是不行的。这条铁路必须在满足第3集团军使用要求后才能交给你们使用。”
　　这自然就不用再考虑高尔察克上将的顾虑了。皮球踢回了俄国人一方，没有中国人的帮助，东方军不能放手对莫斯科方向进军，南方军也一样，无论是科尔尼洛夫还是邓尼金，他们正在编组的部队都必须穿过中国人的防区。
　　高尔察克反而坐不住了，于是他建议阿尔杰米耶夫前往乌克兰拜会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以期取得王明远将军的允许，“只要中国人帮助我们打下莫斯科和彼得堡，哪怕中国人是撒旦派出的使者，我也愿意与他合作。”
　　1918年1月31日，阿尔杰米耶夫将军在范德平中将的陪同下乘火车来到了中国远征军总司令部所在的基辅，一路上看见大批的俄军正在向北运动，这个发现令阿尔杰米耶夫激动万分。显然，联盟南方军的行动已经开始了，这带给了他压力，因为东方军主力仍停留在鄂木斯克一带。
　　阿尔杰米耶夫感受到了基辅的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城市已经戒严，到处是乘坐卡车或者军用越野车巡逻的中国军人，街上的居民很少，但秩序很好，显示出一种战争状态下的宁静安详。
　　“对不起，我军跟德军的大战正在激烈进行中，司令官时间很紧，预定的会面时间定在了晚上十点。”范德平在面见王明远后对焦急等待的阿尔杰米耶夫将军说。
　　“前线情况如何？”阿尔杰米耶夫关心地问。
　　“德军已经占领文尼察，我军正图谋发起反击。”
　　阿尔杰米耶夫吃了一惊，文尼察是非常重要的战略要点，是乌克兰西南部的交通枢纽，中国人竟然丢失了文尼察……
　　更多的情况范德平不愿谈了，或者他也不知道。熬到晚上，阿尔杰米耶夫被范德平接到了远征军司令部。
　　“老朋友，您急着赶来基辅见我，究竟有何急务？”王明远开门见山，“我没有更多的时间，您已经知道了，我们和德国人打的很激烈，如果这一仗打不好，基辅也很难保住。”
　　如果丢失了乌克兰，南方军的后路就断了，阿尔杰米耶夫没有想到局势竟然变的如此严重，“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绝不能丢失乌克兰！”
　　“对付德国人是我们的责任，而且，您要相信我军的实力。将军阁下，您还是说您的要求吧，司令官的时间很宝贵。”范德平打断了阿尔杰米耶夫。
　　阿尔杰米耶夫于是通盘向王明远汇报了联盟东方军的作战计划，提出了要第3集团军与东方军并肩行动，至少要允许东方军使用铁路。
　　王明远有节奏地敲着桌子，目光盯着墙壁上的某一个点，许久没有说话。
　　“南方军正在向北进军，他们需要东方军的配合。根据情报，托洛茨基将他的红军正在调往南方，如果东方军占领喀山，渡过伏尔加河，将一举占领莫斯科并切断布党主力的后路……”
　　“军事问题就不必谈了，我考虑的是政治问题。那样我们就介入贵国的内战了。在之前，彼得堡曾派人联络过我们，并转交了乌里扬诺夫先生的亲笔信，他不希望我军介入贵国的内部问题，并且承诺在战争结束后，将远东包括海参崴在内的本属于中国的领土归还中国。亲爱的阿尔杰米耶夫将军，虽然我们是老朋友了，并且在国际事务上有着共同的看法，这种情况下，换做是您处于我的位置，会如何做呢？”
　　“千万不要相信布尔什维克的鬼话！那群犹太人寡廉鲜耻，毫无信义！等他们有实力说话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不会承认了！”
　　“中国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义务，并且得到了协约国其他国家的赞赏，无数的中国官兵为了俄国的利益血染疆场，支持你们是可以的，我从感情上是这样，行动上更是这样！光是武器，我就装备了联盟五个师！但是，您的承诺呢？再问一句，您来基辅，可以代表联盟吗？”
　　“是的，我完全可以代表联盟……”
　　“那就简单了。我没有更多的时间跟您详谈我们的合作，我已全权委托我的参谋长范德平将军处理这个问题，我完全可以代表我国政府。这样吧，您可以跟范将军谈了，如果满足我国的利益要求，我们可以帮助你们。”


第二十八节 拖刀计
　　在接到王明远授权后，范德平跟阿尔杰米耶夫经过了激烈的讨价还价，双边谈判在两天后初步达成了一致意见，但仍需要分别上报各自的上级决断。双方初步拟定了以下协议：1、中华共和国承认俄罗斯爱国者联盟是代表俄罗斯人民的唯一合法政府，中华共和国不承认布尔什维克政府，不与其发生外交、经济等方面的关系；2、俄罗斯爱国者联盟在组建中央政府的过程中，中华共和国将给与外交、经济及军事等方面的援助；3、俄罗斯爱国者联盟继续承继原俄罗斯帝国所承担的协约国军事及政治义务，直至彻底击败以德国为首的同盟国集团；4、中华共和国不对俄罗斯远东滨海地区提出任何领土方面的要求，俄罗斯爱国者联盟承认外蒙古及唐努乌梁海地区为中国之神圣不可侵犯之领土。俄罗斯爱国者联盟将撤出驻唐努乌梁海地区之政治、司法等方面机构，将该地区的实际管辖权交还中华共和国中央政府。中国政府应保护该地区俄罗斯族及原隶属俄罗斯各族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并允许其自由居住原地，原住民之政治经济活动应按照一视同仁之原则对待；5、中俄双方将在合适的时候，秉着友好协商的原则重新划定双方过境线；6、俄罗斯承认中华共和国政府对于中亚之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及土库曼斯坦等国有着重大利益关系，俄罗斯爱国者联盟将尊重中国政府在以上地区的商业利益并给与最优惠之政策。
　　以上即为范德平与阿尔杰米耶夫中将议定的六条协议。阿尔杰米耶夫成功地说服了中国人对远东滨海地区的领土野心，却不得不让出了唐努乌梁海。对于唐努乌梁海，中俄曾在八年前发生过军事冲突，阿尔杰米耶夫也是当事人之一，他完全清楚中国人对于该地区志在必得的决心。阿尔杰米耶夫在到基辅前已经跟高尔察克等人充分交换了意见，在乌里扬诺夫无耻地提出“归还”百余年来“夺取”的中国领土的条件下，争取中国的支持将变得格外艰难。而目前情况下，爱国者联盟决不允许中国人的立场发生任何的改变，如果中国人将屁股坐到了布党一方，对于爱国者联盟将是灭顶之灾。中国控制了西伯利亚铁路及南俄局势的中国远征军将轻而易举地消灭刚刚成立的联盟军！虽然这种情况不太会发生，但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为此付出必要的代价是必须的，阿尔杰米耶夫中将就提到了唐努乌梁海，他坚定地认为中国人为了面子也会提出这个问题。那里一片荒凉，爱国者联盟对那里鞭长莫及，如果用唐努乌梁海和滨海省相比，简直是石块和黄金比。果然，范德平在阿尔杰米耶夫坚定地拒绝了滨海地区的领土要求后提出了正式承认唐努乌梁海为中国固有领土的要求，阿尔杰米耶夫立即答应了。对于之后范德平提出的中国将向西拓展商路重振历史上丝绸之路辉煌的一系列要求，阿尔杰米耶夫都认为无关大局。辽阔的中亚地区并入俄罗斯比滨海省的历史短的多，那里民族复杂，经济落后，俄罗斯的控制力很弱，中国人设立商务机构并且进行交通方面的投资无关紧要，除了哈萨克斯坦之外，都无关紧要。阿尔杰米耶夫认为，中国人向西拓展势力是愚蠢的，即使是新疆和甘肃等省，中国的力量也很弱，不值得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内战，一切要以爱国者联盟取得对布党的彻底胜利才是前提，何况中国人并未提出领土要求，不过是“重大利益”而已。
　　俄罗斯实际上已结束了对德奥的战争而转入内战了，阿尔杰米耶夫关注的是中国军队实际的行动。他迫切需要中国军队直接介入对布党的战争。对此，范德平承诺在协定签署后将第3集团军用于对莫斯科的军事行动，但不同意写入协定。在阿尔捷米耶夫将军的坚持下，范德平同意双方签署一份军事合作备忘录，作为协定的秘密附件。双方很快就对军事合作达成了一致，包括联合军事指挥机构的建立，远征军第3集团军的军费支出将由爱国者联盟负担，以及中国对爱国者联盟随后的军事援助等，一共十一条。
　　双方商定，在履行必要的步骤后，远征军第3集团军将协助联盟东方军展开对莫斯科方向的突击。远征军主力在击退德国人对乌克兰腹地的进攻后，将视情况协助联盟南方军展开军事行动。
　　王明远上将在紧张的战事指挥中审定了协定草案，原则同意了协定内容。中方需要北京的批复，阿尔杰米耶夫也需要取得联盟总部的批准。当下，中国远征军对德军的反击进入了高潮，王明远建议阿尔杰米耶夫立即返回鄂木斯克，“一切要等战役胜利再谈了，如果德国人将我们赶过第聂伯河，贵方南方军的主要基地将被摧毁，贵方的总体战略将无疾而终。还是先让我们打赢这一仗吧。”王明远神情笃定地对阿尔杰米耶夫中将说道。
　　阿尔杰米耶夫离开了基辅，但范德平留了下来，算是正式履行了他远征军总参谋长的职责，协助王明远上将指挥这场决定乌克兰命运的大战。
　　战局正在激烈进行，分为了南北两线。至2月2日，战局的情况是这样的：北翼，熊勋指挥调整后的第1集团军主力依托地形迭次阻击，将战线基本稳定在奥列夫斯克以西，华军投入战斗的三个军：第1、第3和第5军挡住了德军第11集团军的疯狂突击。冬季的严寒给德军的进攻创造了条件，萨尔内一带的沼泽没有更多地给德军带来交通上的麻烦，当德军第17军从萨尔内以南的迂回攻击被郭海昌少将指挥的第5军所阻，被霍夫曼寄予厚望的德军第11集团军有些一筹莫展了，费了极大力气调来的用于突破正面阵地的12辆坦克在1月27日投入战斗的第一天即被华军第1军摧毁，华军装备的75mm步兵炮成为了反坦克利器，令德军第20军极为沮丧。他们本来以为将这种足以威慑华军的新武器投入战场会动摇第1军的坚固防御，没想到华军根本不惧这种庞然大物，步兵炮准确的射击将12辆坦克逐一打成了废铁。
　　南翼的情况则好的多，德军第9集团军在1月下旬从华军第7、第15军利沃夫战线的结合部撕开了防线，动摇了华军的防御体系。德军第9集团军主力沿着突破口撤入了华军纵深，1月21日，利沃夫被德军夺占。大喜过望的霍夫曼立即将四个师的预备队转隶第9集团军，严令该集团军用最快的速度突向文尼察。从利沃夫到文尼察200余公里的路程中，德军一直压着华军打，华军第7军被逐向南，而第15军则被驱逐至北面，正面抵抗的第16军在得到第21军增援后仍然无法稳定战线，一路败退向东。1月30日，中国远征军曾经的司令部所在地和后勤基地文尼察被攻占，标志着德军的乌克兰攻势取得了重大胜利。
　　从卢布林赶至文尼察的霍夫曼将军听取了第9集团军的报告，不认为华军南翼军队的败退是圈套和阴谋，自然也就否决了第9集团军司令官冯·胡蒂尔将军停止进攻掉头肃清后方的建议，强令第9集团军继续进攻，方向指向基辅。
　　霍夫曼对胡蒂尔说，“不要高估中国人！他们在罗马尼亚的成功是建立在法金汉的愚蠢之上的，并不是他们实力有多强。两个情况决定了我们的胜利，第一是中国人在获知俄国退出战争已无心作战，急于退出乌克兰，至少要将他们的主力撤过第聂伯河，这点已被多方证明。现在好了，布列斯特协定已经签署了，局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利。其二就是他们将主力置于北线是一个错误，华军主力第1和第9军都在北线，这是造成第11集团军进展困难的主要原因。现在战局已经打开，不要在意后方已经被打散的两个中国军了，等你占领基辅，他们只能分路突围了，或者主动到我们的战俘营报到。我会将预备20军转隶你们，由其保证你们后方交通线的安全。中国人在基辅一带只剩一个11军了，一定要乘他们那个第3集团军赶至前线之前占领基辅，歼灭或者将中国人赶过第聂伯河，乌克兰的精华地带就在我军的控制之下了……更为关键的是必须给中国人一个教训，不是为了他们的忘恩负义，而是要保证我军战略西移！中国人几十万大军蹲在那里，我们如何转移东线主力？”
　　胡蒂尔将军是德军东线将领中公认的战术专家，霍夫曼则在战略上自诩很高。在他看来，胡蒂尔反复强调的华军自利沃夫之战之后的败退是有组织的撤退，期间一定隐藏了阴谋的判断是过虑了，“文尼察是控制交通的要点，换做是你，如果有实力守住文尼察，你会放弃这座城市吗？”
　　胡蒂尔的疑虑并未被打消，他手里只有11个师，其中3个师被留置后方应付被隔绝的那两个中国军，用于攻击基辅的只有8个师，而且文尼察不可能不留置部队。而基辅方向的华军至少三个军（16、21、11），兵力的优势已经转入对方。如果增加1个军当然好，可是那个预备20军进入战场需要时间，“我还是认为要慎重。随着中国人大踏步的后撤，他们南北两线的距离缩短了，更容易集结兵力。在前几天的战斗中，我正面的华军两个军并未遭受重大损失，数一数俘虏以及在文尼察的缴获就完全明白了……”
　　胡蒂尔的意见未被鲁登道夫所接受，鲁登道夫急于结束东线战事，从而将东线德军主力调走。他因此完全赞同霍夫曼把华军赶过第聂伯河以彻底消除威胁的方案。鲁登道夫在接到霍夫曼及胡蒂尔的报告后，指示胡蒂尔指挥的第9集团军主力在文尼察做短暂休整后，立即沿着文尼察——基辅公路突向基辅，以彻底奠定乌克兰胜局。
　　性格极有主见的胡蒂尔中将并未执行鲁登道夫的命令，他还是放心不下后路的华军。在接到鲁登道夫的电报后，他命令他位于吉尔诺博尔附近的第24军3个师务必彻底肃清后方的华军，这是他攻击基辅的前提。次日，即2月3日，这个被胡蒂尔留置后路的军发来报告，他们在吉尔诺博尔以南抓住了华军主力，对方至少是一个师。胡蒂尔很高兴，立即命令展开攻击以歼灭这股华军，并且指示该军加强对北翼的搜索。胡蒂尔凝视着地图，他不仅担心吉尔诺博尔南面，对北面尤其不放心。如果华军部队切断吉尔诺博尔附近铁路线将是一场灾难，那里日夜通行着送往前线的给养，决不能有任何的闪失。所以，他不顾参谋们集中兵力于主要方向的意见，将24军这个辖3个师的整军留在了后方，看来这步棋是走对了。
　　当天下午，向北展开搜索寻找华军第16军“残部”的24军118师报告与华军部队发生交火，华军人数和火力均异常强大。而该军主力对南翼华军的进剿也不顺利，这一地段的华军至少有3个建制完整的师，德军第24军似乎处于南北华军的夹击中，该军建议收回部队以确保吉尔诺博尔的安全。
　　胡蒂尔警觉起来，他意识到之前的判断出了大问题，在自己的后方存在如此强大的华军兵团是必须予以重视的，在这种情况下，根本谈不到对基辅展开攻击。
　　幸好自己没有将部队派向基辅！就在两个小时后，飞机侦察带给了胡蒂尔一个更为惊人的消息，在文尼察以西高地，德军飞机发现了一支迂回向南的华军大部队，队伍逶迤十几公里，有大量的汽车和大炮。他们的行军方向不是别尔季切夫，而是基辅！
　　“该死的黄皮猴子，他们竟然瞄准了我的整个集团军！”胡蒂尔一连下达了数道命令，进入基辅的第9集团军部队立即构筑工事并向周围高地展开威力搜索，但飞机已经不能起飞了，恶劣的天气和夜幕降临断绝了空中侦察的任何可能性，“好吧，那就在这里干一仗吧。”胡蒂尔连续向鲁登道夫及霍夫曼发出了电报，指出中国人将主力集结于南翼了，要求霍夫曼协调北翼第11集团军的行动，严令他们迅速突破华军北翼的防御突向基辅，以缓解自己承认的压力。关键是后路，胡蒂尔并不担心华军会一口吃下自己手里的8个师，他担心的是自己后路被切断！在现代战争条件下，任何一个将军都不能允许自己的补给线被敌人切断。
　　王明远决定在南线给德军重大打击，尽管他认为与德国人的战争完全是无谓的牺牲。德军撕毁卢布林秘密协议并且摆出了重创自己的态势触怒了他。撤出乌克兰是预定的方案，但不是被德军赶走。
　　从科韦利附近的战事爆发引发了两军的全面冲突，王明远就选定了在南线决战。这是地形所决定的，北翼不利于展开大兵团作战，总是有利于防守方。在南翼则不同，王明远深受龙谦军事思想的影响，一直认为歼灭战才是取胜的王道，而运动战是歼灭战的最有利方式。所以，王明远一开始就定下了诱敌深入适时合围突进德军的总方案。当德军第9集团军突破了第7军和第15军的结合部后，他果断地将第7军和第15军置于德军后方的两翼，遥遥威胁着德军后路的安全。这是预先计划的一部分，如果德军知难而退，他将按照原计划逐步撤退，并且将主要精力转向俄国内战，但德军似乎太小看人了，竟然不顾自己后路威胁一路突向了文尼察。那就打吧，王明远在和石大寿、熊勋两位集团军司令官反复磋商后，决定熊勋上将指挥北翼3个军咬住德第11集团军，不使其转兵南下。在南翼继续后撤并放弃文尼察继续拉长德军战线，决心在文尼察至基辅之间给德军第9集团军以歼灭性打击。王明远将第9军自北线经日托米尔秘密调往南线，与15军一道构成了他歼击德军的北翼钳口，以第7军充当合击德军的南翼钳口，将第11军主力（欠33师）调往文尼察方向加强正面……这样，在南线将集中5个军14个师对付德第9集团军的11个师，王明远为了保证胜利，拒绝了石大寿提出了连根搜断将德第11集团军全部装进口袋的建议，认为自己的兵力根本不占优势（他拒绝了邓尼金部队的参战要求认为其不可靠），决定只打击德军的前锋部队，力争在文尼察以北歼灭德军4-6个师就足以奠定胜局。
　　实际上华军的困难很多，主要是气候及交通方面的。司令官及参谋官们设计作战方案很容易，但执行则受制于各种条件，不止是弹药、粮食和被服问题，更多的要考虑地形、气候。乌克兰的严寒导致了部队非战减员严重，文尼察一线用于调集兵力的机车及车厢严重不足，而预定用于两翼的3个军则根本无铁路线可用，只能用汽车或者步行。部队配备的卡车在零下40°的严寒条件下故障频发，给炮兵的运动带来了很大影响……特别是“被赶至”捷尔诺博尔以南森林的第7军，一直受到了德军主力兵团的压迫，又不能真正暴露实力，再退的话就非常被动了，第7军强烈要求发起对当面德军的反击以收复捷尔诺博尔，从而切断利沃夫至文尼察的主要交通线。
　　但王明远必须等第9军加入战场方能发起反击。丁小富的15军在利沃夫附近遭受了重大损失，这个来自华东的军在离开交通线隐入森林后的非战冻伤也相当严重，王明远非常担心丁小富少将不能承担北翼钳口的重任，必须在第9军这个主力军南下越过别尔季切夫后方可张开最后的獠牙。
　　王明远的拖刀计并不算高明，用兵持重的他没有采纳薛晓才等参谋官的意见，将第21军置于文尼察的南翼，以更彻底地敞开向基辅的大路，在基辅方向暴露16、21及11军主力的情况下，胡蒂尔心存疑虑是当然的。他也低估了第9军这个重装军南下的困难，实际上，第9军因为执行了他晓宿夜行的军令，南下时间比预定计划晚了40个小时。而被他留置后方的第7和第15军并未彻底隐藏行踪，一直与德军留在后方的部队保持着接触。几个因素综合起来，即使有鲁登道夫与霍夫曼的“帮忙”，胡蒂尔第9集团军主力还是没有迈出文尼察一步！王明远的计划是在胡蒂尔离开基辅后由第9军夺占基辅关上其撤退的大门，然后对处于公路和铁路上的胡蒂尔主力展开围歼，但胡蒂尔蹲在了基辅不动，穿插南下的第9军已经暴露，中德两军在文尼察的战役就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打响了。


第二十九节 文尼察之战（一）
　　首先打响的不是捷尔诺博尔方向的第7军和第15军，而是经过艰苦行军抵达文尼察西南地域的第9军，王明远担心占领文尼察的胡蒂尔主力撤走，断然下令9军按照预定的计划切断捷尔诺博尔——文尼察交通线，关上文尼察的后门。
　　2月4日凌晨，第9军前卫团73团冒着零下40°的严寒，向文尼察西南35公里的小镇科林斯克发起了攻击。这个镇子卡在了铁路和公路中间，绝对是个兵家要点。
　　在代理团长孟恩范中校看来，对科林斯克的攻击太仓促了，没来得及细致侦察地形，只听了总部派来的情报参谋钟石中校带来的一个曾经驻扎过该镇的中尉描述了科林斯克镇的布局；部队太过疲劳，非战减员严重（自科罗斯坚南下，73团后送的病号高达140人，连团长赵欣上校也染上了伤寒不得不离开了部队）；师主力特别是重炮兵尚未抵达；最为关键的是敌情不明，以至于他对跟他平级的钟石中校吼道，“你一口一个可能，但我不能靠着可能的敌情打仗！”
　　但军令如山。秦风师长手写的命令说的很清楚：限当日（2月4日）14时前占领科林斯克并固守至主力抵达。
　　按照钟石中校提供的情报，科林斯克的德军不过一个营，而且是工兵。而且科林斯克不算大，镇子呈西南—东北走向，跟铁路线平行。从常规上讲，只要集中兵力于中部拦腰一击，镇子就被攻破了。
　　时间太紧，根本来不及按照条例展开火力侦察以摸清德军的火力配系了，除了派出侦察兵切断镇子和文尼察之间肯定存在的电话线，孟恩范没有展开部队。而是给了他的团队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让部队吃了顿热饭。这是必须的，官兵们不是机器，即使是机器，还需要保养呢。
　　“孟团长，我认为你应该出其不意发起攻击……”钟石中校建议道。
　　“扯淡，部队早暴露了！昨天下午德国人的飞机一直盘旋在我的头顶！”
　　各连燃起了炊烟，在严寒的早晨，没有比一顿热饭更能提升士气了。孟恩范将各营长召来，对着那个中尉手绘的简略地图安排了攻击方案，“集中全团所有的突击炮于这里，抵近射击，各营的突击炮统一接受1营机炮连的指挥，将房屋统统给我摧毁！迫击炮集中轰击镇子的中部，就是这个方向。1营由我带领，完成中间突破，2营在北面，3营在南面，”他看了下怀表，“1营8点整发起攻击，2营和3营的攻击时间延后半小时。各营攻入镇子后向教堂方向展开向心攻击，注意不要走街道，尽量穿屋攻击。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三个营长站起身来。
　　“孟团长，你的任务是指挥全团，不要影响我指挥了。”1营长董小毛反对代理团长亲自上阵。
　　“我的接替人是参谋长，行动吧。”孟恩范没有理会1营长。他因董小毛负伤曾短暂带过1营，了解这个营，更信任她。所以将她作为突击营并且决定亲自带队突击。在国防军的传统里，团级军官带队冲锋是少有的事，但孟恩范还是决定这样做。一来他是刚晋升的副团长，现在是以代理团长的身份指挥全团。二来他对敌情不明很是担心，跟随突击营行动会让他放心一些。
　　一声爆炸在林间响起，紧接着又是几声。跟着传来叫喊医护兵的声音，孟恩范第一声爆炸时就趴伏下了，几个团营级军官的动作都很熟练，不愧是老兵了。
　　炮击只用了几分钟，树林间落下了几十发炮弹，不是重炮，而是口径在60-80mm的迫击炮。
　　“好运气。”3营长笑嘻嘻地爬起来，“看来情报是真的，镇子里的敌人兵力和火力都不强。”
　　“但愿如此！”孟恩范低估一声。
　　炮击停止后不久，孟恩范的警卫兼通信兵王飞龙给他打来了热腾腾的肉汤，主食还是冻的硬邦邦的黑面包。有了热汤，面包也就不难下咽了。紧接着团部作战参谋报来了伤亡，刚才的炮击造成了4死7伤。
　　“老常，团部和警卫连都留给你了，注意联络师里，我觉得师主力快上来了。我到1营去了。”孟恩范脱掉了大衣，随意扔在树下。
　　“你小心些，别像个上士一样冲在头里。”
　　孟恩范摆摆手，带着王飞龙朝1营的集结地跑去。
　　73团的炮火准备从7点45分准时开始了，在几十门迫击炮开始轰击镇子不久，冒死占领镇子东北高地的四门75mm步兵突击炮开始怒吼。孟恩范的望远镜里，1营面对的镇子边缘的房屋腾起冲天的烟尘。
　　“真是好东西。幸亏有玩意儿，迫击炮拔点的威力还是差了些……”董小毛蹲在孟恩范身旁，“开始吧？”
　　“开始！”
　　随着一发红色信号弹的升起，十几挺部署在1营步兵突击路线两翼的重机枪发出了震耳的啸叫，1营的3个步兵连跃出了攻击阵位，展开攻击队形，朝目标发起了攻击。
　　孟恩范将望远镜交给了警卫，拔出了手枪，跟着冲锋的队伍朝前跑去。
　　德国人全部的火力点都暴露了，轻重机枪和迫击炮拼命拦阻着进攻者，炮弹在1营的攻击队伍中炸出一片片的血雾，如雨点般密集的机关枪将进攻者成片扫倒。
　　“他妈的，命令炮兵给我打，将炮弹全部泼出去。”进入战场的孟恩范不再感觉到冷了，浑身被滚烫的热血沸腾着，他命令王飞龙去向炮兵传达命令，飞步追上有些犹豫的1营官兵，大吼道，“我是代理团长孟恩范！跟我上！别忘了我们是73团！”
　　附身捡起一个倒在血泊中士兵丢弃的步枪，将手枪关上保险掖在了腰带上，孟恩范飞速越过士兵们，拼命朝前跑……
　　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响，蹦起的土块砸在了孟恩范的脸上，他捂着眼睛蹲下，2连长白河赶紧跑过来，“副团长，你怎么样？医护兵！医护兵！”
　　克制着剧痛和晕眩，孟恩范努力站起来，“快，带你的连冲上去！”
　　“送团长下去！”白河看见孟恩范捂着左眼的手掌边缘淌下了鲜血。
　　“滚开！再啰嗦我毙了你！”
　　这是一片很讨厌的开阔地，1营被德军火力死死摁倒在地，现在无所谓突击连和预备队了，1营的几百号人活着的死了的全部趴伏在开阔地上，2连在中间，1连在左，3连在右，呈各自为战的状态。各连都组织了一次冲锋，但都失败了，死亡总是最青睐勇敢者，冲锋在最前面的官兵都被打倒了。
　　“这样不行，”白河上尉爬到孟恩范跟前。
　　“组织轻机枪火力压制敌人，发信号，要炮兵支援……”孟恩范的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不要冲了，但也不要退！吸引敌人，给2营和3营创造条件……”
　　安排2营和3营晚半小时进攻的意义正在此。果然，但镇子南北两端响起爆炸声后，1营攻击正面的压力骤减。3个连长都是久经战阵的指挥官，当然抓住了这个机会，不约而同地发起了一次猛攻，3个连几乎同时撕开了德军的防御……
　　孟恩范中校昏头昏脑，深一脚浅一脚地进入了镇子，靠边的几幢房子已经被平射的突击炮摧毁了，1营主力已在向纵深突进……孟恩范跌跌撞撞地跟着部队向前跑，到处是伤兵和尸体，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硝烟。
　　“团长，我给你包一下……”清秀的医护兵小胡不由分说将孟恩范拽到半截矮墙下，掏出绷带开始给他包扎。
　　“唔，好多了。你利索点……”
　　“听枪声，3营已经进来了……”
　　谢天谢地！
　　“团长，团长，”作战参谋吴建国中尉找到了孟恩范，“3营已经和3连会合，只剩北面了……”
　　“很好，要董营长向北打。快。”到了现在，孟恩范基本将心落在了肚子里，自己的任务完成了……“赶紧将突击怕调进来，用炮摧毁敌人的火力点！”
　　11点18分，科林斯克镇的枪声稀疏下来，守军在突击炮发威后选择了投降，总计有171名德军举着手走出了残破的房屋，其中有40余名伤员。
　　驻守科林斯克镇的的确是德国工兵，实际兵力不足1个营。无论是火力还是兵力都被73团所压倒，如果不是德军临时增加了一个迫击炮排，73团的伤亡会小的多。饶是如此，73团的迅猛攻击还是付出130余的伤亡，1营伤亡最重，主要集中在开阔地攻击的那十几分钟。
　　钟石中校和常福民少校进入了镇子，找到了变成独眼龙的孟恩范，“老孟你负伤了？”
　　“别扯没用的！联系上师部了？”
　　“联系上了！74团已经上来了，就在我们西边。我已经报告了总部，总部命令你团固守该镇，一股德军已经下来了，看样子是要撤退了。”钟石中校压制着胜利带来的兴奋，“你的眼睛不要紧吧？”
　　“瞎了一只，不是还有一只吗？给支烟吧？我的烟都留在大衣里了。”
　　“大衣给你带来了，”常福民少校将孟恩范的军大衣披在了他身上，“你休息，我去部署下防御。”
　　“一起去吧。”孟恩范叼着烟卷站起身来。
　　德军从文尼察出来救援科林斯克的部队是一个加强了炮兵的团，从4号下午开始发起了收复科林斯克的战斗……孟恩范的部队转换了角色，充当起了科林斯克镇的保卫者。
　　这个时候，华军第25师的主力已经上来了，74团攻占了科林斯克以西约13公里的另一个集镇，掩护了73团的后背，而75团则在科林斯克镇以北高地（即73团昨夜集结的林地）占领阵地，开始炮击进攻科林斯克的德军部队。25师师长秦风准将带着精干的指挥班子进了科林斯克。随着25师炮团加入战斗，德军的两次攻击被已经占据火力及兵力优势的华军击退，但德军并未撤回文尼察，而是后退了几公里后开始构筑阵地与25师对峙起来。当晚，第9军主力源源抵达，以科林斯克镇为中心展开了兵力，开始切断文尼察通向利沃夫方向的所有道路，构筑中国远征军针对胡蒂尔第9集团军的南翼包围圈。而在文尼察以北，华军第16军、21军部队开始压迫文尼察，王明远手里的最后一个生力军第11军（欠33师）则从文尼察以东方向逼近了该市。
　　现在，在胡蒂尔周围，集结了华军4个军的11个步兵师，远征军第2重炮师的远程重炮开始轰击文尼察，摆出了包围歼灭胡蒂尔第9集团军主力8个师的姿态。
　　同日，在文尼察以西130公里的捷尔诺博尔附近，华军第7军和第15军发起了对当面德军的反击，两个军面对的是德军第24步兵军的3个师，德军被迫后撤，被华军赶回了捷尔诺博尔开始固守待援。利沃夫与文尼察的交通线彻底被切断了。
　　文尼察战局的巨变震惊了德军，不仅东线德军司令部乱作了一团，连柏林也被惊动了。兴登堡打电话给尚在卢布林的鲁登道夫，责问为何出现这种情况？要求鲁登道夫立即解文尼察之围。鲁登道夫迅速判断了局势，认为华军以现有部队歼灭胡蒂尔的8个师是做不到的。鲁登道夫迅速制定了计划，命令胡蒂尔固守文尼察待援，紧急搜罗就近的德军组成救援兵团以解胡蒂尔之急。
　　鲁登道夫现在不缺兵了，布列斯特协议已经签署，理论上德军可以充分调集援军了。霍夫曼将军经过计算，只需要10-12天，德军就可以集结10个师左右的援军，足以彻底击败中国远征军了。
　　但实际情况却不乐观。第一是时间问题，胡蒂尔主力在外援断绝后能坚持多久是必须考虑的，首先是粮食问题。文尼察曾是中国远征军的后勤基地，但胡蒂尔占领文尼察后发现这里已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空城了，不仅没有缴获希望的给养，连居民都撤走大半。说空城其实是不准确的，华军工兵在城内布置了无数的诡雷，简直令德军防不胜防，占领文尼察的两天内便伤亡了180多名官兵，令胡蒂尔气愤难当。
　　胡蒂尔部队因为更多地考虑作战，随身携带的粮食和燃料并不充裕，如果华军采取围困战略，一周后胡蒂尔就断粮了，即使杀马，也坚持不了多久，而且将损失部队的行动能力。所以时间不在德军一方。其次是德军必须先打通捷尔诺博尔的障碍，第24军还在求援呢，这需不需要时间？不打通捷尔诺博尔的阻截，如何去救文尼察的部队？第三是华军也有援军，他们在铁路线上停着三个军没用，这些部队完全可以用于文尼察战场，因为华军控制着铁路线，按照一般情况，最多四天，华军在最靠近乌克兰的部队即可调至文尼察加入攻击。而且，华军还可以将已经组建完成的俄罗斯爱国者联盟在乌克兰的部队调上去，那些部队大都是俄国正规军改编而成，不能说没有战斗力。这样，胡蒂尔能否坚守到自己的援军到达就成了问题。
　　德军东线司令部对于中国远征军的战斗力已经不抱任何怀疑，特别是那些作战参谋们，比鲁登道夫和霍夫曼要冷静的多。如果罗马尼亚战役算做法金汉轻敌，低估了华军的运动能力，但波东战役和随后的格鲁耶茨—托马舒夫战役则完全证明了华军的战斗力。
　　最重要的是，是如此一来，将彻底打破德军总参谋部的全盘计划。德军东线将被拖在乌克兰不能动弹，现在已经是2月份了，怎么可能在3月份将东线主力调往西线呢？想到美国兵正一船船地运往法国，德军总参谋部的参谋们就不寒而栗。
　　不出所料，柏林开始批评东线的指挥官们。连一向信赖鲁登道夫并任由其“篡权”的总参谋长兴登堡元帅都发了脾气，责备霍夫曼过于轻敌，进而指责东线部队不顾大局造成与华军全面开战的局面，兴登堡严厉地指出，东线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是连一个校级军官都明白的事情，即使将华军全部消灭在乌克兰又有何用？我再次提醒你们，解决问题的关键不在东线而在西线！你们正在葬送德国最后的希望！
　　协约国领袖们当然看出了这点。文尼察战役爆发后，法军总司令部一片欢腾，之前对华军所有的猜疑全部化为乌有。法军现任总司令福煦将军立即致电王明远，“贵军为我们共同事业所做出的贡献将铭刻于历史，我仅代表法军全体将士并代表法国向伟大的中国远征军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并祝愿贵军取得文尼察战役的彻底胜利！”
　　美英法意等国的政治领袖们也以不同的方式致电龙谦总统，向中国表示感谢和敬意。
　　这简直太好了，难道不是吗？感谢中国人吧，他们将德国人牢牢地牵制在了东线，很难相信德国会放弃胡蒂尔的集团军。而且，中国人每干掉一个德国兵都是对西线最直接的支援！至于中国人在冰天雪地的战场会死伤多少人，那就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了。


第三十节 文尼察之战（二）
　　但王明远的想法跟协约国领袖们不一样。现在已经彻底洗刷了华军身上的嫌疑了，总统不会面对协约国难堪，为什么要让部队伤筋动骨？而且，王明远内心觉着自己根本没有把握在短时间内依靠现有的兵力全歼胡蒂尔的集团军。
　　2月5日上午，他命令重炮兵集中火力轰击文尼察市区东北的一座小教堂，空军的十几架轰炸机也加入了战斗，一个小时内，那座教堂便变成了一堆瓦砾。德军并未用炮兵还击，看样子他们在考虑节约炮弹，留着对付即将到来的华军步兵的攻击。
　　“胡蒂尔为什么不突围？”王明远埋首于地图，问侍立两旁的范德平和薛晓才。
　　“固守待援吧……在9军切断其退路的情况下，他们不愿意跟我们打野战。”薛晓才说。
　　王明远抬起头，看着沉思的范德平，“德平，你的看法？”
　　“我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如果强行吃下胡蒂尔的主力，会不会成功？”
　　“有希望。那样最好将北翼的重炮1师也调来。我在想，司令你让炮兵朝文尼察打了几百发炮弹，是不是要告诉德国人什么？”
　　“是的。我们两家没必要在文尼察血拼。德国人急着要将东线主力调走，这是毫无疑问的。援救文尼察要调来多少部队？耽误多少时间？他们不会不考虑。而我们呢？打赢这一仗，会付出多大的代价？”
　　“明白了。”范德平点点头，“可是，就这么放走德国人吗？”
　　“当然不行。他们必须留下点什么。你写封信，翻译成德文，再选个人。不，找个德国俘虏吧。第9军手里就有。”
　　三个小时后，在科林斯克镇被俘的德军上尉被钟石中校带至16军军部。
　　“汉斯上尉，这位是我们的总参谋长范德平将军。”钟石用结结巴巴的德语告诉了中国将军的身份。
　　细高个的汉斯上尉利索地打了个立正。
　　“上尉先生，你们集团军的主力被我军合围在了文尼察，不过直径25公里的圈子里，你明白吗？”
　　汉斯眨着眼，没有说话。
　　“我们的总司令官有封信带给胡蒂尔将军，我希望你把这封信带回去。请胡蒂尔中将给我们一个正式的回话。陈豪！”
　　“有。”站在暗影里的陈豪少校跨前一步。
　　“这位陈少校将陪你同去。回信将由陈少校带回来。”
　　等钟石翻译毕，汉斯上尉说了句什么。
　　“他说，他将保证信使的安全。”
　　“这个我们不担心。如果出了意外，你在科林斯克被俘的部下统统枪毙。”
　　“祝你顺利。”范德平向陈豪伸出手，“不需要解释什么，也不需要硬讨什么回信。完成任务，你就可以增加一颗豆豆啦。”
　　陈豪想，我在两年前就是中校了。但他面无表情地立正向范德平敬礼，然后带着汉斯走出了军部的临时指挥所。
　　曾经发誓，除了在战场上，他不愿再见到德国人了。但王明远问题愿不愿意去文尼察走一遭时，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服从是军人的天职，即使让他去趟地雷阵，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
　　此刻，胡蒂尔中将正在部署突围。这既是他强烈的要求，也是柏林总参谋部的命令。柏林决不允许丢掉这8个师，既然不允许在乌克兰跟中国远征军决战，突围就成了唯一的选择了。
　　方向也没得选择，只能掉头杀回去！不仅要突破华军西南面的封锁，还要冲开捷尔诺博尔的拦阻线。情况很糟糕，胡蒂尔在内心咒骂霍夫曼和鲁登道夫，更在咒骂自己。将部队陷入如此困境，不能怪别人，只能怪自己太没有担当了。
　　胡蒂尔在5号下午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苦苦思索了两个半小时，最终发现，自己并无更好的办法，除了要求空军全力配合外，他只能拼命冲破华军在科林斯克一线的阻击了，这绝对是一场血战。他现在尚不清楚占领科林斯克以及周围高地的华军部队的番号，但推算应当是华军精锐第9军。集中主力击破这个第9军并不难，但文尼察周围还有华军三个军虎视眈眈，当自己撤离文尼察时，华军必然乘机抄自己的后路。殿后的兵力太少很危险，但留下太多兵力又影响突击力量。真是难啊，如果固守文尼察，他有信心守住这座城市，但现在攻守异势，自己的兵力就捉襟见肘了。另外，如果自己冲不开包围圈，而文尼察又丢失，十几万部队将被困于冰天雪地的野外，那就更惨了……必须想好各种意外情况的发生，必须将这支部队带出去……就在胡蒂尔对着地图苦苦思索时，参谋报告，华军派了信使来了。
　　“唔，”胡蒂尔很是意外，但还是冷静下来，“带他来吧。”
　　胡蒂尔很客气地让参谋给陈豪上了咖啡，然后专心致志地读起了那封存在两处文法错误的信函。
　　妈的！中国人真是太狡猾了！胡蒂尔在内心大骂，但脸上没有丝毫的显示，“少校，我需要跟我的将军们研究一下，所以不能立即答复你。请你在我的司令部休息一晚吧。来人，带客人下去休息，要好好招待。”
　　陈豪被带至了另外的屋子，干净、暖和，就是没有了自由，即使去厕所，也有两名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德国兵跟着。晚饭很丰盛，肉汤和面包，还上了一瓶酒。
　　陈豪没有喝酒，细嚼慢咽地将食物吃了个干净。假牙没有来得及镶，他总是在吃饭时想起了那个漂亮的乌克兰姑娘娜塔莉娅。那个女孩真的说服了王司令，她参军了，而且她和工兵2团的杨上尉的婚事也得到了王司令的批准。陈豪已经忘了上尉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他姓杨，也是山东人，老家在曲阜，他确实是个仪表堂堂的美男子，难怪娜塔莉娅爱上了他。上尉很是感谢，约好回国后举行婚礼时一定邀请陈豪参加，而陈豪也愉快地答应了。
　　娜塔莉娅……陈豪不止一次地想，如果自己找一个俄国姑娘为妻，母亲会不会赞成？当然，现在只能想一想了，自己已经有了老婆，老婆还给自己生了个可爱的儿子，怎么能再想别的女孩呢？而且还是外国人！徐怡应当接到自己的信了，这一年来，她肯定担心死了……
　　德军勤务兵取走了餐具，给他抱来了一床军毯。
　　枕着胳膊躺在木板床上，陈豪似乎回到了战俘营。那种恐惧的记忆惊着了他，让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走到窗户前，看见院子里有不少的军官，那间会议室已经亮起了灯，不过被窗帘遮死了。
　　他们被飞机吓着了。陈豪无声地笑了。任何时候都要靠实力说话，陈豪不担心自己被杀，因为外面有我们的十几个师，他们不敢将自己怎么样。而且，那个德军司令官肯定动心了，不然他不会让自己等在这里。
　　果然，那个德国少校又来了，说司令官要见他。
　　陈豪认真地整理了自己为了担任信使而领取了崭新军装，确保没有一丝瑕疵后，跟着德军少校回到了刚才面见德军司令官的屋子。
　　屋子里坐着六个德国将军。跟国防军不一样的是，德国的将军们年纪都不小了，足以做陈豪的父辈。
　　“少校，我们认真研究了贵军总司令官的信函，”胡蒂尔中将说的很慢，保证可以同步翻译给华军信使，“首先，我对贵军总司令官释放的善意表示感谢！我同意他的某些看法，我们两军确实在错误的地点进行着一场错误的战争！我原则同意将我军撤出文尼察……并且保证不攻击在捷尔诺博尔附近的贵军部队，但是，贵军总司令官开出的条件太苛刻了，等于让我军投降，我不能答应。”
　　陈豪知道王明远上将的条件，他开放道路允许德军安全撤出文尼察的条件是解除德军的重武器，即将75mm口径以上的火炮全部留下，包括炮弹。而且必须保证火炮和弹药的完好。在此条件下，德军第9集团军主力可以在规定的时间，按照规定的路线“突围”，华军绝不拦阻。
　　看来，胡蒂尔刚才已经与他的助手们商议过了……陈豪平静地目视着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德国中将，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贵军司令官是不是认为我的军队都是废物？嗯？”胡蒂尔走近陈豪，逼视着，“我军可以撤出，但必须带走一切的军资，连一颗子弹都不会留下！不会！嗯？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可以认为这是您最后的答复吗？如果可以的话，请将军写一封回信吧。”
　　“不！我不会写什么回信的！你走吧。来人，”他喊进那个德军少校，“送少校先生回去！”
　　陈豪微微对胡蒂尔点点头，迈着军人的步伐走向门口。
　　“请留步。”另一位矮胖的德国中将叫住了陈豪，“少校，既然贵军不愿意打，为什么还要提这些不合理的条件？刚才司令官阁下已经表示了足够的诚意，我们撤出文尼察难道不够吗？”
　　“将军，现在被包围的是你们。如果你们认为可以坚守到援军到来，为什么要撤退呢？”陈豪感到好笑。他突然对王明远心生感激，是司令官给了他如此的机遇，使得他可能在有生之年将这奇特的一幕讲述给自己的子孙。
　　“卑鄙的中国人！我改主意了，少校，你失去自由了，现在成了我的俘虏了。”胡蒂尔再次来到陈豪面前。
　　“无所谓。我来这里就没想着回去！”陈豪面无表情，“我曾经做过你们的俘虏，从未屈服过你们，以后也不会。”
　　“带他下去！”
　　“请你记住，当我今晚不能返回，我军明天将发起进攻。”陈豪昂然离开了会议室。
　　2月6日凌晨，当第一缕曙光穿过乌克兰阴冷的天空，照亮了积雪皑皑的大地，华军自基辅附近几个机场起飞的大批轰炸机飞临文尼察上空，开始集中轰炸德军可能的炮兵阵地及物资仓库。在城市周围连夜占领阵地的华军的炮兵在飞机轰炸的同时开始了向文尼察的轰击。德军炮兵开始还击，并组织了对空防御。上午十时整，德军集中了4个师的部队出动了，沿着公路向科林斯克方向运动。远征军空军将打击对象转到了德军行军纵队。不知为什么，德军飞机一直没来迎战，天空被华军空军所主宰，暴露在开阔地带的德军损失惨重，但仍坚定地扑向了科林斯克。中午一点左右，德军突围部队开始与9军全面接火。而华军部署在文尼察以北的16军部队在炮兵的掩护下发起了第一波攻击。


第三十一节 文尼察之战（三）
　　2月8日，文尼察之战已经进入第三天。向西攻击第9军的德军突围部队曾夺占卡在要道上的科林斯克镇，但立足未稳便被第9军犀利的反击赶了出来。只有南翼的一股德军突破了第27师的防御，大概有一个团的德军突出了包围圈，突破口旋即被9军预备队封闭。
　　而胡蒂尔留下四个师据守的文尼察已经在华军9个师的合力猛攻下摇摇欲坠了。其中第21军62师和11军31师攻得最猛，两师均已突入了城区，跟德军展开了血腥的巷战。
　　张作相指挥的21军是为了洗刷卢布林之战的耻辱，自然格外卖力。而11军31师的前身是第1师第1旅，山东战役后的陆军整编，全师被调入新成立的第11军，番号也改为了31师。该师参加过山东战役北线作战，表现出色，自诩为龙谦的起家部队，进入俄国的第一仗，自然要努力证明自己。
　　德军第9集团军司令官胡蒂尔中将的司令部已经被迫搬了次家，以避开从东南攻入的华军31师的军锋。由信使沦为囚徒的陈豪也被带入新的指挥所——一所坚固大楼的地下室。即使德国人未曾向他通报战况，陈豪也清楚德国人完蛋了。所以，当胡蒂尔再次将他带入其居室，陈豪脸上挂上了讥讽的微笑。
　　“少校，我承认低估了贵军。”胡蒂尔依旧军装笔挺，领口挂着一枚蓝黑相间的十字勋章，“我决定将您放回去，带封信给贵军司令官。”
　　“不。你已经失去与我军对话的条件了。”
　　“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胡蒂尔竟然笑了笑，“你不知道，我军在下午已经终结了贵军的进攻，巷战是极端残酷的，少校，这事关几十万人的生命，不能意气用事。你不是懦夫，你是一个勇敢称职令我钦佩的军人。我已经在给贵军司令官的私人信函里做出了说明。为了贵我两军数十万官兵的生命安全，你最好走一趟。”
　　陈豪没有再拒绝。他当然愿意回家，而且，一些情况需要向长官报告。
　　那个一直负责他食宿安全的并且懂汉语的德国少校马克斯举着白旗，跟他一起穿过两军之间的空白地段，有惊无险地进入了31师的阵地。
　　非常巧，王明远上将正在31师师部。他是实地了解战况及伤亡的，31师一直攻的很猛，有些孤军突进的样子了，王明远担心该师的伤亡过大，更担心遭遇对手的埋伏或反击，不顾范德平和薛晓才的反对，亲自跑到了31师。了解了该师的情况后，王明远下达了全线暂停进攻的命令。
　　三天来，31师已经付出了1900余人的伤亡，其中阵亡700余，三分之二的伤亡都是在攻入市区后产生的。两军扭在一起，重炮及飞机都失去了意义，只能靠步兵逐街逐屋争夺，尽管31师师长季好古准将豪气不减，但王明远对超出他预期的伤亡感到痛心。31师战前总兵力为15500人，就伤亡比例而言，损失不过八分之一。但帐不能这样算，伤亡的1900人基本是“战斗力量”，而“战斗力量”在全师所占的比例大约是65%，这样算来，31师的损失就比较惊人了。
　　王明远认为需要总结一下巷战的战术问题，更需要从全盘角度考虑文尼察战役下一步的行动。现在，不仅文尼察在激战，第2集团军的另外两个军还在捷尔诺博尔近郊与德24军激烈搏杀着，石大寿上将亲自去了那边指挥第15和第7军。而北线第1集团军也在与疯狂东进的德第11集团军展开了激战。
　　陈豪和马克斯被带至师部时，王明远正在给季好古上政治课，教训这个老部下要学会从更高的层面考虑问题，而不只是从军事出发。
　　“陈豪？”看到陈豪，王明远面容一喜，随即平静下来，“我就知道他们不敢将你怎么样！”王明远没有理会马克斯少校，而是在陈豪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掌。
　　“司令，胡蒂尔有信给你。他叫马克斯，会说咱们的话。”
　　马克斯上前一步，立正敬礼，双手将信函递到王明远面前。
　　“唔？”王明远没有接信，看着马克斯，“少校，既然懂汉语，你来说吧。”
　　“胡蒂尔将军愿意与贵军实现停火……”
　　“晚了！四天前他为什么不答应？还扣留我的信使？我军已经攻入城市，现在谈停火，不觉得可笑吗？”
　　马克斯仍捧着信函，却不再说话了。
　　季好古准将取过信函，交给了王明远。
　　信函是用中文手写的，通篇只有最后那个花体签名王明远看不懂。看来德国人恪于形势，不得不更多地配备通晓汉语的人才了。胡蒂尔中将签名的这份信件中，没有对他拒绝王明远四天前的“和平”提议表示懊悔和歉意，而是大讲了一通中德两国并无宿怨，更无领土之争，因此两军也不应在“错误的地点进行无谓的厮杀”。为表示对中国以及华军的友好之意，他指挥的德军愿让出文尼察……如果华军接受德军的友谊，而华军应开放文尼察——利沃夫交通并将捷尔诺博尔附近的部队东移至赫梅利尼茨基以东。当然，北线奥列夫斯克——萨尔内一线的战事也应相应停止。两军划定的停火线为赫梅利尼茨基——奥列夫斯克。在未得华军允许之前，德军绝不跨越该线……胡蒂尔话锋一转，如果王将军认为文尼察及捷尔诺博尔两地的德军部队软弱可欺就大错特错了，德军为了自己的荣誉将不惜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在信函的最后，胡蒂尔赞扬了陈豪，认为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军人，捍卫了军人应有的荣誉。
　　“少校，用我们中国人的话形容你们司令官，他就是个无赖，根本不配坐在现在的位子上！”坐在椅子上的王明远慢声细语地对马克斯少校道，“你将我的原话带给他，如果代表我自己，我不会理会这样毫无信义毫无廉耻的人，但我代表的是百万中国远征军！所以，我还是要跟我的同事们研究一下他的意见，我不怕他搞鬼，更不怕他撕毁协议。在他给我的信里，他重复了我给他的话，我现在仍坚持那个观点，中德两军是在错误的地点进行着一场错误的战争！我痛心我的士兵，所以我要对贵军司令官的信件研究一番。我不会扣留你，少校，请你记住，我们中国人历来奉行言必信行必果，最晚明天，你就可以回去了。”
　　“立即返回司令部，陈豪跟我一起走。再次传达我的命令，各部保持现有态势，不主动进攻。”王明远对跟随他的参谋下令道。
　　天已经黑了，两辆越野车驶离了文尼察，向着30公里之外的第2集团军司令部开去。帆布车棚挡不住刺骨的寒风，陈豪很快就感觉到脚冻的厉害。乌克兰的冬天很难熬，不仅绝对气温远比中国北方低，而且湿度大。
　　刚才司令官叫他上了自己的车，并且跟他并排坐在了后面。在颠簸的路上，陈豪汇报了他在德军司令部四天来的情况，希望能给司令官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但王明远似乎不太重视他的汇报。
　　文尼察战役爆发后，石大寿上将去了捷尔诺博尔，王明远也离开了基辅抵达第2集团军司令部，亲自掌控文尼察战局。
　　“如果你出了事，我会自责的。也很难向陈先生交代，他一直视你为子侄。好在你平安回来了……陈豪，你已经看过德国人给我的信了吧？”
　　“没有。”陈豪想表示感谢，感谢司令官对自己的关心，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德国人陷入了被动。他们没有突破9军的阻击，文尼察又被突破了……但就此认为胡蒂尔那个混蛋吃不住劲儿的判断是缺乏依据的，审问近两天来俘虏的德军，还没有看到我希望的局面。我本来就是要用行动迫使胡蒂尔不得不重新考虑我的建议，现在已经收到效果了。现在他建议让我敞开一个口子放他们走！你认为应该这样做吗？”
　　“不应该。”
　　“为什么？”
　　“我以一个下级军官的视角看，认为不应该放走已经装入口袋的敌人。”
　　黑暗中，王明远无声地笑了笑，“你不是下级军官了。你的中校军衔马上还给你，我也会重新考虑你的使用。陈豪，德国人并非我们的敌人，你认为我们来俄国的最高使命是什么？”
　　“这个……捍卫国家的荣誉，捍卫军队的荣誉……”
　　“没有实实在在的利益，要虚头巴脑的荣誉有什么用？我们国家立国不到十年，还很穷，总统将百万大军派至万里之外，可不是为了虚名。你知道一户农家一年的生活费用是多少吗？你知道一发105炮弹是多少钱吗？”
　　陈豪从军以来，第一次见如此高级别的将帅这样想问题。王明远上将是国防军神一般的存在，没想到竟然将炮弹的价格跟百姓的生活联系起来，“我不知道炮弹多少钱，但知道老家生活虽然比过去强了，还有吃不饱饭的。”
　　“就是嘛。陈豪，你认为歼灭胡蒂尔主力可能吗？”
　　“这个我可不知道。”
　　“下面的军长师长们都信心满满。但我不那样认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吃下他这十几万人，最少要损失五六万官兵！他们都有父母妻儿……”
　　“但保卫国家是军人的责任。战死疆场，死得其所。”
　　王明远厉声道，“如果像两年前打日本，我不会怜惜伤亡，即使将部队打光，也要将侵略者全部消灭！可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我们现在守卫的土地不可能成为我们的国土！我们来俄国作战为的是获取他国在资金、技术等方面的支援！而且，我们所放过的德国人并不一定在以后就是我们的敌人！德国人肯定完蛋了，放走这些德国人去西线跟法国人、英国人或者美国人厮杀，对我们并没有任何的坏处！这些你都明白吗？你以后或许会当上将军，当上统帅，要学会思考，什么才是对国家，对民族最有利的。将军渴望胜利，渴望战功，这没有错，但古语说的好，一将功成万骨枯！而如果这样的战功是建立在虚耗国家实力的前提下，那就是犯罪！”
　　陈豪悚然。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将军，成为像王明远一样的大军统帅，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是国家的根本利益。他更不明白总司令为何跟自己一个从战俘营回来的下级军官说这些是什么用意……
　　王明远回到第2集团军司令部，召来了范德平、薛晓才及几位军长，谈了胡蒂尔的来信，也谈了他自己的想法。在回来的路上，王明远已经肯定了自己的思路是正确的，那就是原则同意胡蒂尔的建议，但具体的细节上仍需要仔细斟酌。
　　熊勋和石大寿两位上将是不可能当面磋商这个极端个例的计划了。
　　果然，薛晓才立即指出了胡蒂尔方案的陷阱，“不能容许他们撤向捷尔诺博尔！那样将陷石司令于极端危险的地步！如果德国人有诚意，应等待石司令率7军和15军东返文尼察之后再开放包围圈。”
　　“说的轻巧。胡蒂尔不是傻瓜。他怎么会坐视文尼察方向增加我们的兵力？”范德平赞同王明远的决定，他现在急于策划第3集团军向喀山的进军了，他认为跟德国人的战事早该结束了，现在的对手转为了红色俄国，而不是注定灭亡的德国，“我看应当这样考虑，第一，北线立即停火以表示诚意；第二，石司令解围捷尔诺博尔，留一个军监视德24军，另一个军向东靠过来，德军不得采取任何行动。第三，胡蒂尔在文尼察的军队不是向西，而是向南突围，渡过南布格河向博多利斯基跑，我军不做任何追击和拦阻。另外，爱国者联盟也应该有答复了，可以让吴念的第4军以增援文尼察战事的理由靠过来，为下一步行动创造条件。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得像一些。上次提到的大炮问题，虽然是个过分的要求，但德国人也应该留下些什么才是，要不我去跟胡蒂尔谈一谈？”
　　王明远笑了，“堂堂远征军总参谋长去当信使是不行的，还是让陈豪走一趟吧。去，找一副中校肩章给陈豪换上。老范，我建议总统调你去外交部。不过，你的建议不错，就这样起草回信吧。给他们一个时间的限定，只有24小时，过期我军将恢复军事行动。”
　　“国内呢？要不要等批准？”范德平提醒道。
　　“对于布党的军事行动必须取得北京的同意。但对德国人，我负完全责任。发电给石大寿和熊勋，通报我的决定。让他们做好准备。嗯，你们认为胡蒂尔会答应这个要求吗？”
　　张作相、高虎子等几位军长没有吭气。范德平笑笑，“我认为他会答应的。”
　　次日凌晨，马克斯少校带着王明远签名的复信在陈豪中校的陪同下返回了胡蒂尔中将的司令部，王明远在信中告诉胡蒂尔，中国远征军无意长久占据文尼察，在如果德军同意该和平方案，20天内，远征军将放弃文尼察退向基辅，因此，德军在退过南布格河之后不需撤退更远，双方可以保持秘密联系，具体方式是电报的形式。德方如同意，可以交一部密码给信使带回，并约定波长和呼号的时间。
　　胡蒂尔请陈豪中校休息。五个半小时后，胡蒂尔亲自将一封回信交给了陈豪，“中校，我基本同意贵军的建议，具体的要求都在信上了。如果贵军同意，我将派一个联络组到贵军，也请贵军派人携带电台过来。时间紧迫，你立即返回吧。恭喜你晋升中校，我个人希望是你带联络组过来。”


第三十二节 文尼察战役之收尾
　　弗拉索瓦上校一直跟随远征军第2集团军司令部行动，并将他所了解的战况即使发回了法国。弗拉索瓦发现，自2月11日起，中国远征军第2集团军司令部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首先确定北线德军第11集团军的进攻停止了，那边有英军的一个联络组，消息是英国人转来的。这有点反常。在文尼察方向陷入困境的德军第9集团军需要北线德军的策应，德军不应该停止进攻……其次，围攻文尼察的华军炮兵和空军的行动减弱了，弗拉索瓦手下的一个少尉报告，他发现第16军的炮兵部队在转移阵地，几十门被卡车拖曳的大炮向东转移了。而法军联络组去前线了解战况的行动被华军婉拒，理由是为了保证安全。而最新的进展一直没有，薛晓才将军面对弗拉索瓦的询问，强调了巷战的困难，德国人抵抗很顽强，王司令正在组织各部长官研究对策。
　　弗拉索瓦上校希望看到中国人在文尼察痛歼德军，理由很简单，华军拖住德军主力是他愿意看到的，而华军歼灭德军更是令他欣喜，他可不愿意看到东线德军调往西线，加入到对自己祖国的决战中。可是，11号以来点点滴滴的现象似乎有些不对劲……
　　次日凌晨，弗拉索瓦接到下属的报告，说德军在昨夜突破了华军在文尼察以南的包围圈，正在南渡布格河。他急忙去找跟他熟悉的薛晓才将军了解情况，被警卫所挡驾，说战事紧急，薛参谋长已经被派去第9军方向。
　　“德军成功突围看来是真的了……可恶的中国人，第9军不是他们的王牌吗？”索拉索瓦一眼看见从外面回来的范德平中将，急忙迎了上去。
　　“尊敬的范将军，听说战局出现了对我们不利的情况？”弗拉索瓦上校特别强调了“我们”。
　　脸色阴沉的范德平站下，“德国人出乎意料地突破了布格河，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文尼察很快就回到我们手中了，上校先生，请回去静候佳音吧。”
　　“巴黎很关心文尼察的战局……请允许我到贵军的南部战线去了解情况……”
　　“程建国将军指挥的空军正在猛烈袭击突围的德军，我军正在调整部署，为了你的安全，还是留在这里吧。”
　　“千万不能让德国佬溜走……”
　　“上校，我们有着共同的利益，难道不是吗？”范德平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容，“在这样的鬼天气里，我们的士兵每时每刻都在流血牺牲，这一切都拜俄国人所赐。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德国人调来了大量的援军，沿着捷尔诺博尔突向了文尼察！对不起，我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失陪了。”
　　范德平丢下了弗拉索瓦。他确实有重要的军务要处理。俄罗斯爱国者联盟终于答应了中国的要求，前提是吴念指挥的第3集团军要加入到喀山——莫斯科方向作战。王明远紧急召回了在21军视察的范德平，他将再次前往联盟东方军坐镇。国内的指示很明确，远征军要将扑灭布党武装作为重中之重，但仅限于交通、后勤方面的支援，一般情况下不应介入与布党武装的正面冲突。
　　王明远决定先派范德平前往吴念集团军坐镇，待文尼察战局告一段落后，他将亲自负责第3集团军的行动。
　　“这样会误大事的！”范德平对北京最新密电深表不满，“高尔察克部队的情况我是了解的，说的严重些，他们是乌合之众，除了其中两三个师之外。如果吴念的集团军不直接介入对红军的行动，很难确保拿下莫斯科。”
　　2月23日，布党中央正式建立了他们的军队，定名为工农红军。这个消息早已核实了。
　　“拿下莫斯科干什么？嗯？”王明远反问道，“我认为总参的指示是正确的，高尔察克或者科尔尼洛夫执掌政权就会对我们友好？别天真了！乌里扬诺夫还明确表示要归还我们100万平方公里呢，包括总统念念不忘的海参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千万不要相信外国人！你赶紧去吴念那里，正在西进的第3集团军可以按计划转向北，但以占领喀山为限。而且，要尽量使用爱国者联盟的武装。”
　　领受任务的范德平匆匆离开了文尼察，对于文尼察战役他已经不关心了。
　　柏林在布列斯特条约生效后，急于结束东线战事，将东线主力秘密西调创造条件，所以柏林很痛快地批准了胡蒂尔的建议。协定自2月10日20时正式生效。双方的动作很快，北线的战事率先停止了，石大寿接到王明远电令后撤围捷尔诺博尔，开始率西线的两个军沿铁路线秘密东返，德军第24军未离开原地一步。而在文尼察主战场，中德两军互派了无线电联络组后，两军的行动便容易协调了。胡蒂尔指挥第9集团军主力从2月10日晚开始按照华军制定的路线开始撤离文尼察，华军第27师部队撤离了防线，并将南布格河上的两座桥梁完整地移交给德军的前锋部队。而与第9军主力在科林斯克镇附近展开激烈攻防的胡蒂尔部德军也向东南撤退了，两军在2月11日凌晨脱离了接触。
　　胡蒂尔——王明远协定是欧战俄国战线一件很特别的协定，双方对此都讳莫如深。中国方面不愿引起外交方面的纠纷，而德军则要骗过英法美联军，尽量让协约国西线主力误认为德军仍在乌克兰与华军缠斗。所以双方对协定均严格保守了秘密。直到次年的巴黎和会之后，有关文尼察战役的种种传说才开始流传，中国断然否认了法英两国的指责，这已经是后话了。
　　2月12日，文尼察被第1集团军收复。两军间断地发生了一些战斗，不过已无关宏旨了。
　　2月15日，胡蒂尔主力已全部渡过南布格河，东返的第15军主力已与第9军会师，第7军也与德军脱离了接触。陈豪中校带着的联络组完成了使命顺利返回了部队，他给王明远带来了胡蒂尔将军赠送的个人礼物，一支德国制式手枪。
　　王明远上将认为文尼察战事已经结束了，于是离开残破的文尼察回到基辅，将第2集团军交还给石大寿上将，他盘点了文尼察之战，此战远征军在三地战场投入了9个军，总计伤亡23000余人，其中阵亡和重伤12000余。远征军在文尼察缴获了一批德军遗弃的军资，其中最值钱的是几十门需要修理的大炮及大约4万发炮弹，其中75mm口径榴炮之弹药与中国远征军完全一致，国防军装备的该口径榴炮之原型炮本就来自德国。说不清是胡蒂尔故意的表示还是不得已为之。他们南撤脱离包围实际上离开了交通线，重装备的运输确实存在极大困难。季节方面，严寒正在退却，春天正在返临乌克兰，接下来就是令所有军事指挥官头疼的泥泞季节了，被迫离开交通线的德军很难携带更多的累赘。
　　作战处估计德军的损失在20000左右，这个估计被王明远所认可。战损比的分析已经没有了意义，王明远认为自己赢了，他成功地将部队从波兰带回了乌克兰，下一步可以在没有没有敌军压迫下从容渡过第聂伯河并视情况继续将主力东撤。现在他还不能放弃基辅，因为外交上要求远征军继续留在乌克兰，与并不存在的德军（他认为德军一定会不遗余力地西调了）对峙。他成功地牵制了德军两个集团军一个月之久，直接援助了西线主战场，而且，粉碎了德军迅速占领乌克兰全境的企图。更重要的是，远征军第1和第2两个集团军的实力得以保存，现在他手里的这9个军及两个独立重炮师是国防军精华所在，共和国今后一定还有更多的外战需要使用他们，经过欧战锤炼的军官和士官是无比宝贵的精华，他们不应该在与德国人毫无意义的战斗中损耗掉。
　　王明远策划的文尼察战役并未得到龙谦的批准，这一段时间里，他跟北京的联系很少。是应该向北京做一个全面的报告了，回到基辅总部之后，王明远亲自起草了给龙谦的电报，在电报的第一部分，他详细汇报了文尼察战役的起因、过程、结果和意义，并且对远征军下一步行动做了预判，王明远认为，当德军展开西线攻势后，协约国可能会要求我们西进重返波兰并进一步向德国本土发展攻势，而自己绝不赞成这样的行动，如何解决外交上的难题，还请总统早作打算。
　　在电报的第二部分，王明远对文尼察战役自己所作出的决定做了详细的说明，并且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
　　第三部分则分析了俄国的局势和爱国者联盟的军事实力，认为俄国大规模内战已不可避免，爱国者联盟能否取得最后的胜利很难说，他无法判断。但他明确表示，将远征军投入俄国内战的泥潭是不明智的，在俄国的南方，工业基础特别是军火工业根本不足以支持爱国者联盟的消耗，更不要说是远征军了。他认为最好的结果是造成俄国的分裂，成立两个实力相当长期对峙的政权才是最理想的，那样，爱国者联盟不得不在外交上结好中国，中国北部边境的国防压力就此完全解除，可以腾出手考虑日本问题以及向西的扩张了。
　　在这份长达15000字的报告中，王明远还对远征军第1、第2两个集团军各部的战斗力、主要将领的军事和政治素质做了点评，建议撤回2-3个军，在俄国的战争已经基本结束了，不需要保留如此庞大的部队了。王明远在报告的这一部分提出了对部分将领提出了晋衔晋级的建议，特别表扬了空军部队，认为空军的表现超出了预期，它们完全可以与德国空军正面对抗并战而胜之，建议龙谦进一步加大对空军的投入。
　　两天后，龙谦回电王明远，对其文尼察之战的选择表示赞赏，完全同意王明远对俄国局势的分析，但目前远征军不应放弃基辅，目的是为了应付协约国。至于俄国内战，应贯彻适度介入的原则，保证爱国者联盟不被迅速打垮，并有意识地培训联盟军队，使其对布党武装有对抗之实力。
　　跟王明远长篇报告不同的是，龙谦的回电很简短，不足1000字。在电报的最后，“再次祝贺你领导的远征军取得伟大胜利。正在致力于建设国家的全国人民为之欢欣鼓舞。俄国事务完全交给你负责，为国保重身体，再接再厉，以期获得俄国战略的全胜。”


中部 第二卷 一战血火 第九章 俄国内战


第一节 焦点
　　时间滑入了1918年3月末，世界的目光关注着两个焦点，其一是法国北部，其二是俄国。
　　先说说西欧吧。德军不出所料地在美军尚未形成决定性力量之前动手了。德国人在法国北部阿拉斯至圣康坦之间集结了重兵，光是重炮就集中了6400余门，鲁登道夫的铁锤终于挥向了英军。
　　战役是在3月21日发起的。英法联军的统帅们，黑格、贝当及福煦，都预料到了这次进攻，但德军还是成功地保守了秘密，直到战役发起的五天前，部队才进入出发阵地，都是夜间行军，成功地骗过了对手。
　　1917年11月的时候，德军西线总兵力约150个师，到1918年3月初的时候，德军西线总兵力达到205个师、350万人的规模。新增的55个师是从东线秘密调回的。德国人再次将他们严谨细致的民族特性发挥到极致，管理极为高效的铁路部门成功地完成了总参谋部的运兵计划，将约80万精锐德军从波兰、乌克兰等地运至了西线，使得鲁登道夫在柏林召开的军事会议上说，我们从来没有如此雄厚的预备队，从来没有。
　　在预定的地段发起攻击的德军有75个师，其中45个是用于突击的师团，他们中间的一半是从东线调回的，这些部队比西线部队更习惯运动战，而且对胜利的渴望更强。战前，官兵们被告知这是一场结束战争的战役，他们渴望梦想成真，从而士气高昂。
　　德国人的进攻一反常态。第一波（德国人叫冲锋部队）进攻的德国步兵很少使用步枪，他们把步枪斜背在背后，根据最新的训练原则分成了小组，尽量利用可能找到的掩护物，夺路追赶掩护他们前进的徐进弹幕的步伐。遇见敌人则拼命投掷手榴弹，并组织随进的轻机枪掩护，一直保持着冲锋的状态。他们用各种颜色的照明弹表示成功或受阻，也能传达要求炮火支援或者炮火停止的信号。他们不再在意是否保持一条完整的战线，也不关注侧翼是否暴露。当他们前进至远离炮火掩护的地域后，军官或军士自行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做。
　　冲锋部队之后是所谓的“战斗部队”，他们携带着重机枪、火焰喷射器以及轻便的野战炮，还有大量的工程机械。战斗部队有两个任务，第一是消灭冲锋部队留下来的敌人据点，第二是迅速组织防线预防敌人在某些地段的反扑。再往后则是第三梯队部队，他们驻扎在兴登堡防线上，如果前方发生灾难性变故，战斗部队可以撤退至该防线上。最后是后备军，时刻准备去有需要的地方。
　　创造和实践德军新战术的有两个人，第一个是格奥尔格·布鲁赫米勒，此人是炮兵专家，曾在东线取得不俗的成绩，被霍夫曼将军称之为“突破米勒”。他提出了一套完整的炮兵弹幕射击的新方法，因为他发现被欧洲军队奉为圭臬的弹幕射击其实存在很大的问题，由于欧洲很高的工业化程度，在大战爆发后，主要参战国的炮弹产量达到惊人的数字，一场战役的炮火准备竟要数天，效果却极差。规模巨大的弹幕射击告诉敌人，步兵的进攻就要开始了。防守一方可以借机调整部署和战术，可以将掩体挖得更深，也可以将部队撤退到炮火够不着的地方。这种情况下，新战术终于应运而生。
　　布鲁赫米勒提出的炮兵新战术极为复杂，不需要进行数日的轰击，只需要几小时就够了。他将对目标地段的前沿和后方进行反复的轰击，所用弹种包括炸弹、榴弹和毒气弹。每门炮都精确地规定了目标，弹幕射击的结尾是向敌人阵地倾泻下洪水一般的炸弹，目的是在突破部队出现前将敌人震成休克状态。布鲁赫米勒曾在东线北段战线试验过他的战术，取得了极好的效果。现在，他的研究成果被用在了英国人头上。
　　第二个对新战术体系做出贡献的人就是本书读者已经熟悉的胡蒂尔将军。此人一向热衷于运动战而讨厌阵地战，他在文尼察战役的表现不仅没有受到柏林的申饬，反而得到鲁登道夫的欣赏。在鲁登道夫看来，胡蒂尔在对华军的战役中表现很不错，他的部队夺取了西乌克兰大片的土地，损失按照西线的标准却轻微之极，展现了一种德国人罕有的灵活态度。在文尼察被华军合围不能归咎于他，而胡蒂尔对华军的交涉成功在鲁登道夫看来表现了一种有勇气的担当。
　　文尼察战役结束后，胡蒂尔中将随即被调回柏林述职，兴登堡和鲁登道夫在听取了胡蒂尔文尼察战役的详细汇报特别是他关于进攻战术的一些设想后，安排他执掌了西线一个新的集团军，他被柏林委以重任了。
　　胡蒂尔奉献出的是他关于突破敌人筑垒地域的研究成果。这个设想已经酝酿很久了，他在文尼察战役后在霍夫曼的司令部与北线的第11集团军参谋长克劳斯少将交流时再次受到启发，一些困扰自己的难点终于迎刃而解，终于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进攻筑垒地域的理论。克劳斯少将和他一样，也是步兵战术的热爱者，第11集团军在与华军第1集团军在萨尔内——奥列夫斯克一带的攻防中损失很大。克劳斯少将对华军实行的弹性防御战术非常欣赏，中国人很少像欧洲军队一样修筑永久性坚固阵地，客观上，在乌克兰的严寒季节修筑工事非常困难。但克劳斯认为华军的防御战术极为出色，他们不是构筑一道或数道绵延的战壕防线，而是精心选择地形修筑一个个的火力点。他们更喜欢用运动的方式阻击对手，他们的侦察工作做的非常出色，总能精确地判断出对手的进攻区域和时间，只留一小部分人坚守相对坚固的火力点，让对手的火力准备基本落空，在对手发起步兵冲击的时候，其火力及兵力总能及时抵达，让对手付出较大伤亡而一无所得。然后再次撤离阵地，迎接对手可能的报复。这一战术的基本前提是部队的运动力和通信能力要强，部队不能跑不受控制就谈不到这种战术的执行了。
　　胡蒂尔中将对此深以为然，他在文尼察遭遇困境就是因为华军第9军的远距离穿插造成的，一支几万人装备重武器的军可以避开德军的空中侦察，放弃大路南下200余公里并保持强悍的战斗力令胡蒂尔非常钦佩。
　　胡蒂尔一直在考虑西线的战争，双方都被堑壕战搞得精疲力竭一筹莫展了，突击部队在撕开对手的第一道最多第二道防线就失去了攻击的锐利，使得对手可以从容调集预备队封堵突破口，在1914年秋季之后，几乎在西欧爆发的所有大型战役都体现了这一特点。如果不解决这一问题，即使将东线德军主力全部调往西线怕是也无济于事。胡蒂尔从而“发明”了一种新战术，携带轻便武器的精锐攻击部队不是全部清除对手的所有防御点，而是绕过对手坚固的阵地像水一样淌向低洼，一直插向对手的后方，将那些筑垒地域留给后面的部队去清除。
　　胡蒂尔加上布鲁赫米勒，再加上雄厚的预备队，使得鲁登道夫在1918年春季“决定性”的大进攻完全与过去不一样了。
　　鲁登道夫将春季攻势的对手选定为英国人：阿拉斯是亨利·霍恩指挥的英第1集团军，霍恩的南面，是朱利安·宾指挥的第3集团军，再往南的圣康坦，是休伯特·高夫指挥的第5集团军，三个英国集团军总共有55个师，被鲁登道夫选定为打击对象。
　　战役发起的第2天（3月22日），胡蒂尔集团军在新战术的指导下已经全线突破英军高夫集团军的防线，占领英国第5集团军的所有阵地，高夫部队已经溃不成军，士兵们惊慌失措，军事警察不得不拦阻溃兵并就地枪决。德军在不到两天内前进了15公里，进入了战线后方的无人区域，占领了索姆河西的大片土地，威胁到了亚眠——这座城市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如果亚眠被德军占领，英军和法军将被隔离，互相不能支援，德军可以各个击破，先打击英军，然后置法军不理，直捣巴黎，迫使法国求和。
　　英国远征军总司令黑格将军慌了，他向法国盟友求援，接替贝当担任了法军总司令的福煦也意识了局势的危急，立即派出了援军，先是派了7个师，后来又增加了6个师，以挽救英国盟友的战线。
　　但德国人还是成功前进了。3月23日，胡蒂尔部队之一部成功渡过了索姆河，1914年夏季的局面再次出现，柏林欣喜若狂，连颓废已久的威廉二世也坐了专列到前线为将军们打气，并且幻想如何举行接受敌人投降了。
　　协约国内部慌成一团，一面催促正在法国南部整编部队的美军立即增援前线，一面责令中国远征军展开“积极”的行动，以牵制东线德军。后者当然无济于事，远水不解近渴。协约国很清楚，德国调回西线的军队主要是原波兰和东普鲁士与原俄军西方面军及西北方面军对峙的军队，随着布列斯特条约的签订，东线德军主力兵团已经获得了行动自由。如果没有华军的牵制，运抵西线的德军将会更多，指责华军是毫无道理的。但英法的军事领袖们深恐与华军在西乌克兰对峙的德军也被调往西线，他们在胜利曙光已经显现的时候遭受了当头一棒，有点慌不择路了。法国总理和英国首相均给北京发去了电报，通报了西线战局，请求北京命令远征军采取积极的行动给予西线有力的支援。
　　龙谦给英法首脑的复电中指出，不要被德军暂时的成功所吓倒，德国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实际上没有多少后劲了，巴黎不会有陷落的危险，巴黎的危机远不如亚眠，这个连接英法战线的小城市极为重要，绝不能被德军占领，建议法军立即派遣有力部队巩固亚眠，至于已经渡过索姆河逼向巴黎的德军，完全不必太过理会，德国人的进攻势头因其后勤等问题很快就会慢下来，很快就会停止。龙谦指出，鲁登道夫在最初的成功后有些乱了，不安排部队攻占亚眠而将目标对准巴黎是战略性短视。龙谦提醒英法的首脑们，远征军的敌人已经成为了红色俄国，如果红色俄国站稳脚跟，英法美中对于俄国的全部投资将化为乌有，应将目光放得长远些，俄国的局势才是重心所在。
　　在龙谦复电之前，英法的军事领袖们已经意识到了亚眠的重要，贝当已经下令前往英军作战区域的法军转向亚眠了。但远隔重洋的中国人眼光之犀利仍令他们感到惊异。美国总统威尔逊完全赞同龙谦对于俄国局势的看法，直截了当地指出，根据乌里扬诺夫政权的所作所为，如果他们统治俄国，将是整个文明世界的灾难。威尔逊总统在给龙谦的电报中说，美国政府“诚挚地”希望中国在俄国事务中发挥决定性的作用，美国政府将继续加大对中国的军事和经济援助，以帮助中国在俄国展开有效的军事行动。
　　彼得堡新政权已经公开宣告退出协约国集团，之前与协约国的各种协定已全部作废，美国各大财团购买的俄国战争债券一夜间成了废纸，尤其是华尔街霸主摩根财团，对俄国新政权简直恨之入骨，摩根深知在美发展迅速的华美机械背后是中国人，曾在与刘晓琦的一次会面中说，只要中国人干掉布党，他愿意出1000万美元赞助军费。摩根财团在俄国巨变中的损失最为严重，从1917年2月革命起，他们总是踩不对鼓点，过于相信克伦斯基临时政府的能力了。华美财团（摩根认为华美机械已有财团气象）曾警告摩根，俄国的事情没有完，克伦斯基靠不住，但摩根没有听进去忠告，反而加大了对俄国的投资，导致财团损失巨大，难怪其恼羞成怒。


第二节 喀山（一）
　　另一个焦点当然在俄国。得到中国人帮助的爱国者联盟邓尼金部队自3月初在哈尔科夫完成集结，开始向北进军。3月13日，邓尼金所部击败了布党红军，夺取了重镇库尔斯克。继续向莫斯科方向展开进攻。而红军总司令托洛茨基向奥廖尔方向调集了更多的部队，并亲自抵达前线鼓舞士气，准备展开反攻夺回库尔斯克。
　　令托洛茨基及布党中央感到突然的事件发生了，高尔察克及阿尔杰米耶夫指挥的联盟东方军在中国人的帮助下突然出现在辛比尔斯克（乌里扬诺夫斯克旧称）附近，莫斯科受到了来自东南方向的威胁。之所以说中国人帮助了东方军，是因为自鄂木斯克通往乌克兰的铁路干线完全在中国人的管制下，中国为了保证其远征军在乌克兰的作战，甚至从国内调集了约200辆机车和大批的车皮，这些机车都是从美国援助的哈尔滨机车车辆厂刚刚下线的，专门为俄国战役所定制，以适应俄罗斯的严寒。这条极为繁忙的铁路线上日夜通行着从中国运往乌克兰的军用物资，有三个铁道兵师驻扎在漫长的铁路线上维护和保卫着这条大动脉。爱国者联盟的军队如果不是得到中国人的帮助，他们是无法从鄂木斯克突然出现在乌里扬诺夫斯克附近的。
　　彼得堡布党中央获得的消息还说，在乌里扬诺夫斯克的敌军中有中国远征军的部队出现了，判断是新增援乌克兰的第3集团军。
　　中国人要介入俄国内战了吗？布党的领袖们感到了恐慌。乌里扬诺夫召集会议研究最新局势后，认为喀山是莫斯科的东方门户，不容有失，电令去了奥廖尔的托洛茨基立即去喀山指挥战局，并且派出了莫洛托夫绕道前往北京，希望说服中国不要参与俄国的内战。
　　基辅，中国远征军司令部，3月24日。
　　跟随王明远返回基辅的陈豪中校被王明远召见。他刚在远征军总院镶上了牙齿。
　　“报告司令官，中校陈豪奉命来到。”
　　“我决定派你去9军工作，昨天发生一件不幸的事，27师一个团长因翻车牺牲了。”王明远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陈豪，“我知道你喜欢带兵，那就下去带兵吧。”
　　“谢谢司令的栽培。可是，9军不是确定要回国了吗？”
　　远征军总部已经确定第7和第9军回国。在与德国人的战争基本结束后，为缓解后勤的压力，也为让这两支在俄国征战了快两年的部队得到休整，王明远决定将其调回国，北京已经同意了。
　　“没错。”王明远点头。
　　“我能不能不接受这道命令？”
　　“叶延冰给我的信中提到了你，他获知你安全回来很高兴。你在远征军的表现很出色，你已经完成了任务，该回国跟家人团聚了。国家需要你这样的军人，9军回国后仍隶属北方军区，驻地是辽宁……”王明远站起身，来到窗户前，凝视着窗外的景色，春天已经来了，但基辅还基本见不到绿色，“在你回国之前，我决定再次晋升你的军衔，你在出国前已经是中校了，你的表现应当获得这次晋衔，不算照顾。”
　　陈豪一阵激动，晋升上校是他渴望已久的，他从少校提升为中校已经是破格了，在俄国又蹲了大半年的战俘营，凭着当了两次信使就晋升上校很难说不是前辈们的照顾，他结结巴巴地说，“司令，我请求留在俄国，另外，我在战俘营尚未接受审查，不适宜晋升……”
　　“和平年代与战争时期不一样，军官的晋升不应该按部就班。另外，团长的编制军衔就是上校。战俘营不是什么问题，一些情况我已经了解了。钟石中校愿意为你担保。不谈这个了，你这就去9军报到吧。”
　　“司令，我接到了母亲和老婆的信，她们对我回到部队非常高兴，鼓励我好好服役，为国尽忠。我个人请求去第3集团军，做营长，连长都可以。还望司令成全。”
　　王明远凝视着陈豪，“好吧，既然你这样要求，那就去吧。吴念将军希望支援他一批有实战经验的军官，由孔东原带队，你去找他报道吧，我给你写个条子。”王明远回到自己的坐位，在便笺上写了封介绍信，“拿去吧。”
　　“谢谢司令官。”陈豪大喜。
　　王明远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两年前到远征军报道时第一个接待他的就是孔东原将军，陈豪感觉到自己转了个圈子，有回到原点的感觉。
　　“上校？祝贺你！来人，给陈豪上校取一套上校领章来。”孔东原自己也是刚刚从准将晋升为少将。军礼服的军衔标志在肩章，而作训服的则在领章，在俄国，上至总司令官，没有人穿军礼服，基本是清一色的作训服。
　　“司令对你可真不错，来，坐。”孔东原少将热情地将陈豪摁在沙发上，“我知道已经安排你去9军当团长了，伙计，9军的团长职位可不容易得到，你要后悔的。”
　　“我不后悔。”
　　“现在后悔也晚了！我们今晚7点39分出发，”孔东原看了下手表，“你还有3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去逛逛基辅吧，以后不一定有机会再来了。”
　　“我想知道我的任务……”
　　“老弟，”孔东原改换着称呼，“具体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当团长就不要想啦，估计没空位。哈哈，到了那里自然就知道啦。”
　　勤务兵取来了上校的领章，孔东原亲自为陈豪戴上了，“好好干吧，再进一步就是将军了！”
　　陈豪出了孔东原的办公室，跟司令部几个熟悉的军官告了别，想起今晚孙娟约好请他吃饭，于是跟警卫营借了辆车，跑到总院跟孙娟告别，无论如何是没办法吃孙娟的请了。
　　“是吗？这可真不巧。”孙娟在祝贺陈豪晋升上校后又有些惋惜，“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聊聊，聊聊陈家崖的乡亲们，我自建国后就再没回陈家崖……”
　　孙娟的前夫就是陈家崖村民，俩人在建国前就终结了婚姻关系，原因既因为没有孩子，也因为其他，当然，性格不合也是其中之一。陈豪实际上对陈家崖故土也快遗忘了，他很小就跟随母亲到了沂州，后来是济南，基本追随着陈超的脚步，当然也是蒙山军的脚步。
　　“孙姨，我快把老家忘光啦。”
　　“那怎么行？你给我记住，那里是你的根啊。可能人年纪大了，总是想过去的事，我在梦里就总是回到陈家崖，回到郑家庄。你不会懂，我们当时跟着龙司令打江山是多么的快乐……根据地的乡亲们真是好啊，我在出国前见到了司令，他也这么说来着……”
　　只有军队的元老们对总统使用特定的称呼，陈豪明白。
　　“牙齿怎么样？还习惯吗？”
　　“至少吃饭快了许多。”陈豪咧嘴一笑。
　　“娜塔莉亚刚才还说，让你过两天再检查下，不合适的地方可以做些修补。对了，她很感谢你，要不要见见她？”
　　“见她做什么？替我谢谢她吧。她是个勇敢的女孩子，不仅成了国防军的一员，还当上了中国媳妇……”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陈豪脸上浮现出笑容。
　　“呀，我该回去了。好像你这里轻松多了嘛。”
　　“轻伤号都出院了，重伤号们大都回国了，当然轻松了。喔，你要小心些，枪炮可不长眼睛。”
　　“放心吧。再见了，孙姨，您多保重。”
　　孙娟一直送陈豪到医院大门口，目送陈豪的军车消失在基辅冷清的街道尽头。
　　当晚，陈豪与40多个来自远征军各部的军官们在孔东原少将的带领下乘火车离开了基辅，向第3集团军司令部所在的萨马拉进发。这趟列车是运送第7军一部回国的军列，陈豪在站台上注意到了那些嘻嘻哈哈兴奋不已的士兵们，对于能够囫囵回到亲人身边，士兵们当然高兴。这列车只有一辆票车，是特意给他们加挂的，士兵们当然乘坐闷罐车，而那些平板车上则装载了第7军的重武器。
　　天亮时分，列车停靠萨马拉，陈豪一行上了两辆带有帆布棚顶的军车，离开了车站。昨晚已经跟同行们熟悉了，这支军官团军衔最高的是少将，最低的是上尉，来自远征军各个部队，职业也五花八门，炮兵，航空兵，工兵，后勤，当然少不了步兵军官。除了带队的孔少将，军官团只有两个熟人，总部情报处副处长钟石上校和独立工兵2团的扬基生上尉——乌克兰籍女护士娜塔莉亚的未婚夫。
　　“哦，听说这次是4军打了头阵，说不好现在都打下喀山了。”来自第5军的少校营长丁小平说。
　　“不是说我们不介入吗？”另一个来自7军的中校参谋徐开明接话道。
　　“怎么才叫介入？再说了，我们总不能站在一边看吧？爱国者联盟是我们扶持的对象嘛。”说话的是第1军的工兵少校洛水清。
　　“如果打下莫斯科就好了，很想看看俄国人的宫殿，据说比北京的皇宫还漂亮。当初从陕西到东北，我有幸参观了皇宫，真是开眼。”那个来自7军军部的中校作战参谋道，“想不到咱国防军也能在俄国耀武扬威！嘿嘿，嘿嘿。”
　　“老毛子皇宫里的珍宝据说很多是抢了咱们的，八国联军打下北京的那年，老毛子可没少干坏事。”丁小平少校道。
　　“有件事情不知是不是真的，”徐开明中校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怕被坐在驾驶室的孔东原少将听到，“我倒听说，布尔什维克所宣传的很多主张都不错呢，比如没收地主的土地分给穷人，比如将资本家的工厂收归国有……不然，他们也不会在几天内组建一支军队出来。大家怎么看？我的意思是怎么看布党和他们的军队？”
　　“老徐，我不知道你的消息从哪里来的，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和他们打吗？”洛水清少校问道。
　　“我看到了油印的《真理报》，翻译给我读的。那是布党中央委员会告中国人民书，认为中国和俄罗斯都是长期被帝国主义压迫的国家，不应当成为敌人，应当是最好的朋友……”徐开明中校解释道。
　　“什么叫帝国主义？我看老毛子就是帝国主义。欺负咱们的事情他们可没少干！政治课不是讲的很明白吗？政治部白主任说了，千万别相信布党的宣传，他们现在是四面楚歌，过去的盟友一眨眼变成了敌人，俄军又分裂成不死不休的两个阵营……他们当然希望我们保持中立了。”丁小平少校不赞成徐开明的态度。
　　“陈中校怎么不说话？你可是从总部下来的，消息比我们几个灵通的多，上面真要帮俄国皇帝复辟吗？”
　　“这我可不知道。”一直倾听而不表态的陈豪微微一笑，“我说大家还是少关心政治吧，咱们军人就是一把刀，上级让我们干谁，我们就捅谁，是不是？”
　　“话说的不错。但总统不是教导我们要关心国家大事吗？咱总不能糊里糊涂打仗吧？”徐开明低声道。
　　车子停下了，军官们的谈话也就结束了，大家整理行装跳下车，已经到了目的地萨马拉，远征军第3集团军司令部驻扎在这里。
　　军官团列队在司令部大院里，第3集团军参谋长张清义少将简单致欢迎词便安排他们吃饭休息了。一个半小时后，军官团再次集合，孔东原少将宣布了大家的“分配”方案，陈豪和丁小平、扬基生三个被分配至集团军情报处，成了同事。午饭后，正在议论战局的陈豪、丁小平、扬基生三人被一名陌生的少校带到了一间会议室，在场的只有孔东原少将，稍微等了几分钟，第3集团军司令官吴念中将走了进来。
　　看清楚来人领章上两颗耀眼的金星，陈豪等人就地立正敬礼。
　　“稍息。”吴念中将还礼，“我代表第3集团军欢迎你们，看了介绍，你们都是最优秀的军官，也是最可靠的。你们在情报处只是挂名，要办的是一件很特别的任务，现在你们宣誓，对于即将领受的任务，要绝对保守秘密，上不告上峰，下不告妻儿，没有解密之前，绝不对无关之人透露一个字！”
　　“我们宣誓！”
　　“很好。”吴念将军满意地点点头，“现在情况是这样的，喀山方向的守军突然南下辛比尔斯克，和北进的第4军发生了激烈的遭遇战，4军表现出色，击溃了红军部队，俘虏超过了万人，目前4军已经抵达喀山城下，根据前线的战报，喀山不日可下。你们立即启程，跟随孔东原将军到喀山执行任务，具体做什么，如何做，听从孔将军的命令就是。”
　　“是！”
　　“很好，我也要到前线督战了，你们立即做好出发准备，随时等候出发命令。记得你们的誓言，去吧。”戴着眼镜的吴念中将挥挥手，结束了召见。


第三节 喀山（二）
　　喀山建于伏尔加河左岸，据莫斯科约500公里，是远东至莫斯科的交通枢纽，是莫斯科的东方壁垒，地理位置极为重要。莫斯科和彼得堡是布党最主要的两个根据地，托洛茨基受命组建红军后，其第5军就组建于喀山，官兵基本来自俄军西方面军部队，但约有四分之一是在当地招募的新兵——工人及农民，在派入了大批政工人员后，第8军成为托洛茨基最为信赖的部队之一。当邓尼金部队得到来自华军的大批武器弹药支援后疯狂东进占领库尔斯克后，莫斯科方向的红军被调往南方应对危局，第5军却仍驻守喀山，作为警戒东方的部队，该军没有一兵一卒被调出，反而得到了加强——一个组建于莫斯科的民兵师被正式编入该军，使得第8军所辖的师增加到了4个。
　　指挥第5军的是瓦采季斯上校，他是红军中少有的出身旧俄军而在红军中担任了军级指挥员的人，过去他曾指挥过拉脱维亚步兵师，瓦采季斯的师是年轻的红军中唯一保留下来的师，目前在彼得堡方向与尤登尼奇的军队作战，表现坚定可靠。大概由于该师的表现，瓦采季斯上校受到了托洛茨基的信任，得到晋升，负责了东方战线。红军目前尚无力量向东前进，喀山就是他们最东部的疆域了。
　　在军队中派驻政工人员并拥有最后决定权是布党的发明，日后会被证明具有伟大的意义。当然，驻守喀山守护莫斯科东大门的第5军会派来政治委员，此人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古谢夫，党龄很长，参加过1905年反抗沙皇的运动，但托洛茨基却不太信任他。
　　当探听到高尔察克部队进抵辛比尔斯克后，古谢夫和瓦采季斯发生了矛盾。瓦采季斯认为应当固守喀山，古谢夫却要求主动向辛比尔斯克出击，当古谢夫指责瓦采季斯态度暧昧时，瓦采季斯不敢坚持自己的意见了。已经正式建军的红军有着比旧俄军更为严格的军纪，对于一切的“打入”红军的“帝国主义间谍、资产阶级代言人、动摇分子”处理方式只有一条——枪决！瓦采季斯的出身决定了他没有和古谢夫抗衡的本钱，尽管他是托洛茨基总司令任命的东方战线司令员。于是，古谢夫指挥那个来自莫斯科的民兵师留守喀山，主力南下迎击高尔察克“匪帮”。
　　瓦采季斯没想到的是，他迎头撞上的不是高尔察克军队，而是华军第4军。
　　战斗与遭遇战的形式爆发，第4军以11师就地展开组织防御，其余两个师从两翼迂回，这是华军已经成型的战术，当担负左路迂回的第10师插入到红军后方，瓦采季斯的第5军即陷入了崩溃，士兵大批逃亡，军官也加入了逃亡的行列。战斗只进行了30个小时就基本结束了，瓦采季斯军长率领残部突破了华军穿插部队到处是漏洞的合围圈，逃回了喀山。第4军衔尾追击，缴获了大批武器，抓获了大量的俘虏。瓦采季斯北上的3个师足足有42000人，逃回喀山的不足2万人。第4军抓获的俘虏当即全部移交跟在后面的高尔察克，经过甄别，布党党员、政工人员被枪毙，一般的军官和士兵被编入了高尔察克的东方军。
　　回到喀山的瓦采季斯上校被古谢夫逮捕，如果不是托洛茨基的急电到达，瓦采季斯的人头就掉了。已经火速赶往喀山的托洛茨基抱住了瓦采季斯的脑袋，命令古谢夫不得干预瓦采季斯的军事指挥，命令瓦采季斯用一切的手段坚守喀山，等待援军的抵达。
　　但瓦采季斯还是辜负了托洛茨基的信任。辛比尔斯克一战将第8军的士气彻底打落了。当华军第4军展开攻城时，喀山守军的抵抗决心极其低落，当地招募的新兵几乎全部逃亡，除了那个来自莫斯科的民兵师展现了较强的战斗意志外，第5军原有的3个师表现极差。
　　4月5日，在一场突然而至的春雨中，联军攻占了喀山。在这场不算激烈的攻坚战中，中国远征军第4军是绝对的主力，高尔察克的部队因缺少汽车被第4军率在了身后没有赶上攻击。红军第5军余部见大势已去，约13000人在紧急赶至的海军舰只的帮助下渡过了宽阔的伏尔加河，包括古谢夫和瓦采季斯上校。
　　从莫斯科乘坐指挥专列东进的托洛茨基只能在最靠近喀山的思维亚日斯克建立指挥所，收拢溃兵了。
　　古谢夫将失败的责任推给了瓦采季斯，瓦采季斯则认为华军的参战是失败的主要因素。
　　“我们没有预料到中国人直接参与到战争中来，之前总是说他们不会直接与我们打仗……”瓦采季斯上校向托洛茨基报告说，“他们赤裸裸地充当了高尔察克的帮凶……我们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的大胆穿插，部队失去了控制……”
　　“出击是愚蠢的行为！古谢夫同志，你在犯罪！”托洛茨基脸色铁青，他免去了古谢夫的职务，将瓦采季斯降为了师长。他亲自兼任了东方战线司令员，抓紧一切时间动员一切力量组织防线，第一步先制止敌人渡过伏尔加河向西突击，然后再用一切的手段夺回喀山。
　　托洛茨基在给乌里扬诺夫的报告中这样说道，“……寄希望于中国人中立是完全不切实际的梦想了。中国已经投入到了英法美帝国主义的怀抱，甘心充当其打手……目前情况下，东方的危机胜于南方，我暂时必须留在思维亚日斯克指挥……”不过，托洛茨基担心着南方战事，对于接替自己负责南方战事的伏龙芝的军事才华倒是比较放心，但对于伏罗希洛夫和布琼尼则坦率地谈了自己的担心，特别是与约瑟夫交好的目前出任第1骑兵军政委的伏罗希洛夫，托洛茨基很是看不上。
　　乌里扬诺夫回电托洛茨基，已经委派约瑟夫巡视南方战线，库尔斯克方向的军事部署将按照你（指托洛茨基）之前确定的作战原则执行，要托洛茨基丢下南方，集中精力解决东方的危机，“莫斯科的重要性胜于彼得堡，俟时机成熟，我们将迁都莫斯科，那里更适合做首都……”对于中国远征军，乌里扬诺夫写道，“我基本认可你对中国政府的判断，但不应放弃努力。目前情况下，我们无力应对白卫军（布党对爱国者联盟武装的称呼）和华军的联合。根据收集的情报分析，我认为中国现政府一直在做着可耻的投机，当然不能否认他们的投机很成功。他们将波兰及乌克兰的大量工业设施无耻地运回国，极大地摧毁了南俄的工业基础，也摧毁了白卫军立足南俄的基础，足以证明他们并非真心支持白卫军。另外，已获得可靠的情报，其远征军主力已开始返回国内，证明他们无意彻底介入我国的内务。莫洛托夫尚未到北京，或许会有我们希望的局面出现，对于你所负责的军事行动，请格外注意这一点。”
　　托洛茨基完全明白乌里扬诺夫的战略，其实他就是布党基本战略的制定者之一。目前首要的任务是消灭白卫军巩固新政权，布列斯特条约牺牲了极大利益，完全是为了赢得时间。当然，直接与华军对抗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但如果华军继续充当高尔察克的帮凶，强渡伏尔加河向莫斯科进攻，红军只能应战。还好，在托洛茨基抵达思维亚日斯克后，敌军还没有渡河西进的迹象。
　　这给了他整编部队策划反攻的时间，一个很重要的砝码在托洛茨基手里，那就是海军，帝俄海军基本被布尔什维克收编，尽管高尔察克是帝俄海军上将，顺河而下支援过来的伏尔加舰队表现出了托洛茨基希望的忠诚和勇敢，他们用舰炮向占据喀山的联军轰击，封锁了沿岸渡口，只要有这支以炮舰为主的分舰队蹲在河面上，敌人就飞不过伏尔加河。
　　陈豪这个时候正在指挥工兵对银行坚固的地下金库实施爆破。他跟随孔东原抵达喀山的时候，战斗尚未结束，城内仍爆响着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已经入城的第10师部队没有切断渡口，而是放红军渡河西逃了。孔东原少将直到进入烟火弥漫的喀山城，会合了走在他们头里的张小丁将军，陈豪才明白了自己的任务——寻找沙皇的那批黄金。孔东原少将告诉陈豪、丁小平及扬基生等人，据可靠情报，帝俄政府的主要黄金储备就藏在喀山！我们的任务是尽快，而且要秘密地找到这笔黄金。
　　黄金的重要性不需要对军官们更多地解释，陈豪明白了为何调了好几个工兵军官过来。
　　第4军攻克喀山后，第3集团军司令部警卫营和从第4军调来的一个工兵连被派来接受张小丁和孔东原的指挥，组成了一支特别部队，首先接管了喀山银行，用炸药炸开了锁死的金库，但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巨额黄金。张小丁似乎胸有成竹，一连找了另外几处可能藏匿黄金的地点，最后在喀山大学图书馆的地下室的秘室里找到了这批金锭。
　　“我的天啊。”陈豪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黄金！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金锭，再撬开一个，还是金光耀眼！
　　“不要撬了！数一数一共多少箱吧。”张小丁将军的声音也变了。
　　陈豪不喜欢特工机构，更不喜欢佩戴将军徽章的大特工。不过这位张将军对他还不错，特别是得知他是陈家崖人后尤其亲热，比对其他人客气多了。这几天都在张小丁的指挥下奔波了，也不知炸开了多少地下室和仓库，总算找到了目标物，到现在陈豪才知道，军情局费尽心力要找的东西竟然是黄金！
　　没有人不对金子感兴趣。陈豪接触过的金子只有两样，一件是母亲的一枚戒指，据说是尤伯母送给母亲的，母亲在他成亲前送给了徐怡，另一件是徐怡的陪嫁，一对赤金耳环。他从来没想过亲眼看到堆积如山的黄金！
　　不过陈豪心里极为纳闷，俄国人怎么将这么多的黄金放在了喀山？而且，红军占领喀山已经不是一两天了，他们为何不运走黄金？
　　“陈豪，你负责监督装车，谁敢手脚不干净，就地枪决！这些金子都是老毛子从我国抢走的，当然要物归原主。”张小丁冷着脸下了命令。
　　“谁敢打金子的主意呀，不要命了？”陈豪在心里嘀咕一声，出去看汽车来了没有。
　　运输车队很快调来了，金锭被装入准备好的箱子，从地下室里抬了出来。清点数量不是陈豪的事，他的任务是监督押运，保证车队在集团军警卫营的保卫下将金锭运往指定的地方。
　　最后留下了约六分之一的箱子。陈豪没有问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价值连城的金锭，一切都是张小丁说了算，孔东原少将基本成了摆设。张小丁带着他的人对金库做了伪装，倒是没有瞒陈豪。陈豪想，也没必要做手脚吧？往布党身上一推不就结了？
　　高尔察克也在急于寻找这批黄金，他更需要硬通货。但他的部队行动的太慢了，等他的部队进入城市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吴念中将派人将阿尔杰米耶夫找到他设在喀山大学的司令部，告知他喀山已被肃清，在搜索残敌时发现了一大笔黄金，估计有上百吨之多，现在我正式将这笔黄金移交贵军。
　　阿尔杰米耶夫中将大喜过望，连声道谢。等他急不可待地去了银行的金库，清点黄金发现只有103吨，跟尼古拉二世透露的数额相差数倍！阿尔杰米耶夫怀疑中国人动了手脚，又没任何的证据，只能将怀疑压在心底。他急于挥师西进，还需要中国人的帮助，于是他再次来到吴念的司令部，商议渡河西进的计划。吴念冷冰冰地说，“刚接到王明远司令官的电令，严厉批评了我集团军的莽撞，认为第4军喀山之战严重违背了之前与联盟签署的协定。看来我的部队是不能直接参战了……根据王司令的军令，占领喀山的第4军将尽快撤出城市。出于我们的友谊和良好的合作关系，在情报和物资方面将继续给予你们尽可能的帮助，远征军空军及炮兵暂时不撤，将在贵军渡河的行动中提供掩护。”
　　“为什么？”阿尔杰米耶夫大惊，“我们需要贵军的帮助，眼看就要胜利了，只要占领下诺夫哥罗德，莫斯科必下！”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了解，命令只能执行。”吴念放缓了语气，“我个人是愿意与你们并肩作战的……好在布党武装已经溃不成军。兵贵神速，建议你们立即接管阵地，组织强渡吧。”
　　“布尔什维克有舰队封锁江面，波罗的海舰队通过马林水系进入了伏尔加河！有海军的封锁，怎么渡河？”阿尔杰米耶夫急了，他指了指窗外，“红军的舰炮正在炮击喀山！”
　　“我建议贵军在喀山方向吸引敌人的注意，主力自下游渡河，避开他们的封锁。”吴念微笑道，“他们有多少舰艇？嗯？而且你们的主力尚在喀山以南嘛。进攻的一方可以任意选择突击方向，但守卫方则很被动。难道不是吗？”
　　随着华军第4军撤出喀山，喀山之战从3月中旬起成为了联盟军和红军竞技的舞台。联盟东方军在华军空军和炮兵的支援下，于喀山两翼多处渡过了伏尔加河，与经托洛茨基大力整顿逐渐恢复元气的红军第5军展开了激战。联盟军一度时间占领了托洛茨基司令部所在的思维亚日斯克车站，托洛茨基被迫转移到江面的舰队上。但随着图哈切夫斯基率领的第1军及萨克人阿津率领的第2军一部驰援抵达，高尔察克的东方军开始走了下坡路。4月中旬，红白两军在思维亚日斯克以西展开了一次决定性的会战，联盟军先胜后败，被图哈切夫斯基最后关头投入的预备队所击溃，渡河的联盟军被迫撤回了大河左岸，部队损失严重，高尔察克及阿尔杰米耶夫图谋莫斯科的迷梦破灭了。随后，图哈切夫斯基作为托洛茨基委任的前敌总指挥，在加强的伏尔加分舰队配合下，开始指挥部队开始强渡大河，合围喀山。俄国的东方战线局势向布党倾斜了。
　　思维亚日斯克战役或许达不到会战的规模，双方总计投入的兵力不足15万人。但意义重大。由于思维亚日斯克战役失利，从下游渡河的联盟军部队停止了前进，整体转入了防御。分析思维亚日斯克战役的过程，除了高级指挥官的素质差别外（图哈切夫斯基在此役展现了战役指挥官的卓越素质），下级军官的表现是决定性因素，特别是图哈切夫斯基的第1军尤为突出。吴念派驻联盟军的军事顾问徐开明中校报告说，他对红军某些部队所表现出的悍不畏死的勇猛作风印象极为深刻，联盟军失败的因素不是指挥问题，也不是武器给养问题，而是士气问题。而士气更多取决于连排级军官的表现……我对红军在思维亚日斯克战役中的表现表示敬意。
　　图哈切夫斯基是托洛茨基最为器重的将领，而其统领的第1军是红军最为精锐的部队。乌里扬诺夫及托洛茨基对于喀山的认识是完全一致的，这座城市必须夺回，即便冒着与中国全面开战的危险也在所不惜。而绕道前往北京的莫洛托夫也在外交上取得了进展，龙谦接见了这位布党政治局委员，明确表示只要红军不危及中国远征军的安全，远征军无意介入布党与联盟的内战。莫洛托夫再次提出以远东若干领土换取中国立场转变的要求，但被龙谦所拒绝。龙谦已在策划成立一个与布党长期对立的政权了，共和国高层经过激烈的争论，认为分裂俄国最符合中国的利益。
　　莫洛托夫北京之行的成果很有限，为了保证华军不再直接介入内战，他被迫接受了华军总参谋部划定的终止线——红军在华军远征军撤走之前不得越过辛比尔斯克一线，不得危及远东通往乌克兰铁路干线的安全。


第四节 蓝辛，北京协定
　　时间进入1918年的4月份，世界的两个焦点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在春季攻势中取得良好开局的德军没有能够夺取亚眠，德国人的疲态终于暴露无遗。打败他们的因素太多了。其中一个是橡胶。由于长期的封锁，德国人没有了橡胶的来源，新建的汽车、炮车车轮都是钢制的，胡蒂尔部队的运输工具被深深陷入烂路中，弹坑和春雨耗尽了涌入突破口德军的精力，他们没有在英法联军援军抵达前攻占亚眠，不是他们意识不到亚眠的重要性，而是部队实在是太疲倦了，胡蒂尔集团军前进行程逐日减少，眼睁睁看着胜利从指缝间溜走了。
　　3月28日，美军正式参战了。潘兴将军手里掌握了至少100万人，每天还有大量的生力军从美国涌入法国各港口。潘兴本计划在1919年再正式投入战争，他的借口是美军需要整训。但他在春季战役爆发后改变了主意，认为无论是英法还是德军，都已经精疲力竭了，装备精良时期饱满的美国大兵已经成为了决定性的力量。潘兴奏报威尔逊总统，认为美军参战的时机已至，威尔逊立即同意了潘兴的请求……集结于后方的美军开始乘坐卡车驶抵战场，所有人都明白，德国人的失败不远了。
　　没有人再在意中国远征军了。所以，中国人将他们经受欧战考验的部队调回国内没有引起任何的风波。也没有在意中国人大肆掠夺乌克兰及南俄的工业资源。主宰世界的几个国家正集中精力谋划对德奥的最后攻势，在美军正式参战后，中国人在东线的牵制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俄国内战当然要置于第二位。尽管英法对俄国内战表示了关切，但他们已无暇顾及了，只有美国有这个力量。在现在的情况下，美国要插手俄国事务必须与中国协调，中国才是最直接的力量。在西欧亚眠战役正在激烈进行的当间，威尔逊总统再次派出国务卿蓝辛远涉重洋去了中国，专题讨论俄国事务。
　　由于布尔什维克在对待私有资产明确无误的政策，美国政府当然站在了布党的反对派——俄罗斯爱国者联盟一边。蓝辛国务卿此行的任务就是和中国协商对俄政策。
　　蓝辛是第三次访华了。每次都能感觉到中国的变化，相对于城市建设这些外在的东西，蓝辛更在意他认为内在的改变。在蓝辛看来，改变莫过于国民的气质变化。虽然说起来有些玄妙，但蓝辛确有一套观察的方法：居民的衣着，步幅，特别是面部表情。恰好接他的汽车在天安门广场遇到了红灯，他摇下窗户注视着这个号称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广场，在绚烂的春日下，广场上聚集了不少的市民，其中有一半在领着孩子放风筝。蓝辛注意到了市民们的穿着，更注意到了他们健康的容色和灿烂的笑容。
　　“很了不起……”蓝辛嘟囔了一句。
　　前来接站的外交部长顾维钧用英语问了句，“您说什么？”
　　“我在说，中国短短几年内发生的变化真是了不起。”
　　顾维钧矜持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美国同行的评论。他在一个月前接替了升为副总理的唐绍仪的外交部长职务，成为共和国最年轻的正部级官员。
　　“谢谢您的夸奖，我们要赶上一流国家，还需要几十年乃至更长时间的努力。”
　　“为什么这样说？我认为中国已经很了不起了。很难想象，十几年前，中国的命运被俄国主宰，十几年后，事情却倒过来了。”
　　“蓝辛先生，我不赞同您的观点。主宰俄国命运的只能是俄国人。而且，您所看到的变化，并不能代表全国。要知道北京是我们的首都啊。在很多地方，特别是乡村和偏远地方，变化很小，我们还很穷，不能跟贵国相比。哦，这不是我说的，而是敝国总统讲的，最近就俄国局势对外交部有个讲话，特别讲到了我们的国力问题，要我们对自己的国情有清醒的认识。”
　　“哦？但是我听到和看到的事实恐怕不是这样，中国在教育、交通、基础工业方面取得了令世界瞩目的成就，即使是最自负的美国人也对此赞赏不已，”蓝辛将车窗上的褐色窗帘拉上，遮住了夕阳射入的最后几道余光，车里的光线登时一暗，“我出国前见到了福特先生，他对贵国的汽车工业发展深为敬佩，准备派一批工程师来华学习……就像这辆车，我必须说非常的漂亮，而且舒适。”
　　顾维钧哈哈大笑，“福特先生真是有趣极了，设计出几款新式轿车不能说明什么！我国全年的汽车产量尚不足福特公司一个季度所出，质量方面更不能相提并论。如果没有美国政府的大力支持，我们是不可能取得这样的成绩的。”
　　“不，问题不能这样看，”蓝辛和顾维钧算是很熟悉了，“考虑到贵国的基础，就更为惊人。看到陆军的一个报告，他们对贵军的制式步枪非常欣赏，建议购买许可证仿制。航空方面也是如此……听说贵国制订了科学发展五年规划？如果集中全国的力量去研制某种东西，应该更容易出成果吧。这方面我们应当反思了，美国的科研都在企业，似乎不太好……”
　　“贵国有世界一流的大公司，中国却没有，这是不能比的。”
　　“不。贵国已经有很优秀的企业集团了，比如华源实业和中兴公司。华美机械是贵国绝对控股，也应算作贵国的企业了。还有瑞士的斑马公司，据说斑马一直在研制一种前景极为广阔的灭菌药？很令人吃惊。在这些方面，贵国已经是亚洲第一了，考虑到贵国低廉的人力成本和丰富的资源，我对贵国的前景十分看好。”
　　“谢谢国务卿先生的称赞。说实话，实业界的东西我不是很清楚。我国一直以美国为榜样，特别在制度方面……总统曾经说过，中美友谊是世界和平发展的重要保证。您看，贵国在太平洋的东岸，我们在西岸，如果更加紧密地携起手来，将是多么美好的一副画卷？”
　　蓝辛大笑，“您真是优秀的外交家。不管怎么说，中国的变化是巨大的，龙先生真是了不起。威尔逊先生曾对我说，贵国总统堪比华盛顿。”蓝辛顿了顿，“我认为威尔逊先生更看重贵国在民主政治建设方面的成就，在东方出现一个民主国家，对于世界文明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
　　但顾维钧却从中听出了讥讽之意。从龙谦连任第二届后，国内的政治局面与前几年有了很大的不同，蒙山军系统一向被认为是国内的政治主流，事实上龙谦的军事班底也把持了核心权力，军队和情治警察部门不必说了，政府主要部门、主要的省份都把持在蒙山军系手里。原先的敌人，无论是满清势力还是民党，抑或是以袁世凯、徐世昌为代表人物的北洋系基本被分化瓦解，不再具有威胁。但是，从1916年起，围绕着现行宪法，出现了越来越高的修宪呼声，目的显然是为龙谦连任造势。因此带来各种反对的声音，宋教仁成了反对修宪的标杆人物，连续撰文抨击修宪，认为是倒行逆施。而总理方声远和参议院议长洪粤诚两位巨头却态度暧昧，没有像邓清华等力挺杨度，给政局带来了很大的变数。于是谣言纷起，说方声远准备接替龙谦，自然不希望修宪。大概方声远听到了风声，最近在众议院对《劳工法》修正案进行说明时讲到了修宪问题，言语闪烁，但正面理解是赞成修宪的，宪法并非一成不变的东西，美国也搞修正案，关键是要程序公平正义。
　　可是，据说龙谦对方声远在众议院的讲话很不满。方总理从3月份休假去杭州疗养，或许与此事有关。
　　顾维钧说不好唐绍仪当上副总理是不是与此事有关，如果是，唐绍仪显然是龙谦拿来制衡政务院的棋子。从建国起，政务院一正两副的编制才算到位，宋钝初已经旗帜鲜明，方鸣皋又是那个态度，龙谦配齐政务院首脑也算情理中事。不过，这件事他是受益者，唐少川不升，自己头上那个副字就去不掉，更不可能在三十岁的年纪当上外交部长了……
　　根据美方事前的要求，中方没有举行公开的欢迎仪式。使得蓝辛国务卿的本次访华带了秘密色彩。按照惯例将蓝辛安顿在国宾馆，顾维钧立即驱车去了总统府。
　　总理休假，主管外事的唐副总理去了印度，跟英国人协商西藏的某些遗留问题，接待蓝辛的任务自然落在了他的头上。但美国国务卿级别高于他这个外交部长，顾维钧希望总统能够出面接待下蓝辛，毕竟中美处于蜜月期，两国在军事、外交、经济、教育文化诸多方面合作愉快，光是一个波士顿协定，中国从美国就拿到了4亿美元的无息和低息贷款，那些贷款都变成了机器和专利授权回到了中国，没有美国人的慷慨援助，中国工业化的所有规划都是纸上谈兵。
　　“蓝辛访华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解决布党问题。”龙谦对顾维钧说，“但我不看好军事的途径，远征军即使再增加一个集团军，也未必能消灭布党。俄国的问题还要靠俄国人解决，我们不宜插的太深。再说了，两年多的欧战，对我们的经济压力也很大，是到了息兵罢战休养生息的时候了。今晚我就不见蓝辛先生了，你陪陪吧，明天上午我去国宾馆，亲自跟他谈。”
　　“有总统亲自掌舵，我就轻松啦。”
　　“少川，你要学会从更高的角度看问题。欧战也可以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十几个国家卷进来了嘛。我们要得到什么，如何得到，其实并不复杂。一个呢，是站对队，和胜利者结盟，争取我们战后的利益和良好的发展环境；第二呢，借机争取到我们第一期工业化所需的资金和技术，这个完成的还不错；第三就是尽最大力量改善我们的外交和国防，海洋上的敌手是日本，陆地上的敌手是俄国，不解决这两坨，我们就没有发展的空间！日本暂时谈不上，那是下一个目标，现在就要集中力量弱化俄国，使其最长时间不能威胁到我们的北部边疆。最后一个呢，就是中东。从现在往后一百年，差不多是石油当道，谁控制石油，谁就差不多控制了世界。而世界上最大的油田在中东，跟中东那些个大油田比，我们在山东和直隶的油田就不值一提了。中东现在英国人势力最强，但一战将英国打翻了，别看它可以取得胜利，大英帝国统治世界的日子已经结束了，美国必然接过指挥棒号令全球，美国有眼光有头脑的政治家不会不关注中东，我们从陆路进发，美国从海路进发，争取在二十年后实现对中东的控制。这就是我授权王明远在中亚下手的理由。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不能着急，也不能没有雄心壮志。目前我们西部疆域还是一片空白，新疆都控制不好，怎么去中东？削弱俄国对中亚的控制，新疆就会稳定下来。当然，一切要靠我们自身实力的提高，等我们的经济总量翻上三番，我们差不多就有本钱在中亚搞出点名堂了，占领中亚，中东在望。我不一定能看到那一天了，但你还年轻，要朝这个目标努力。”
　　“总统高瞻远瞩，维均受教了。”顾维钧钦佩地说，“再说，总统春秋鼎盛，再带领我们干二十年没有问题。”
　　“哈哈，我可不那么想。也算告诫吧，少川，千万不要以为离了自己不行，咱们中国有五亿人口，俊杰国士不知有多少，只要我们内部建立一套稳定高效的政治体制，凭着咱中国人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够超越英法德意，赶上美国并且最终超越它！”
　　顾维钧情绪复杂地回到迎宾馆，告诉蓝辛明天将举行正式的会谈。蓝辛已经得知莫洛托夫访华了，大概是驻华使节告诉他的。顾维钧毫不保留地通报了莫洛托夫访华的情况，这是龙谦授权的。对于俄国问题，顾维钧说，龙大总统已有全盘的考虑，今天就不谈了。请国务卿先生好好休息吧。
　　首都媒体没有接到采访的授权，关于美国国务卿访华，只在《中华报》第二版做了一则简短的报道，见报已经是在蓝辛离开北京之后了。报道说美国国务卿应邀访华，总统龙谦会见了蓝辛先生，就两国关系及共同关心的国际问题进行了坦诚而富有建设性的会谈，并达成了广泛一致。
　　这则报道没有引起国人的更多关注。凡是有些文化的国人都晓得美国与中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越来越多的大学毕业生选择了留学美国，绝对数早就超过赴日留学了。每年都有大批的“海龟”学成归国。北京、上海、济南、广州、天津、沈阳、西安、武汉、太原、成都、兰州等大城市的很多企业中充斥着美国的工程师和技工，英语成为了大学的第一语种，美国的产品，特别是工业产品越来越多地进入了普通中国人家庭……美国国务卿访华似乎不算什么重大新闻了。中华共和国已经立国八年，接受新式教育的儿童已经走入社会，昔日的恐外、媚外早已不占主流，特别是中国击败日本并出兵俄国，极大地提振了国人久违的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汉唐雄风终复重现早已叫嚷成一片，数年来，各强国首脑络绎访华，使得国人，特别是北京市民有了外交的“免疫力”，蓝辛访华没有引起更多的关注也就顺理成章了。
　　只有极少数人明白蓝辛此行的意义。经过两天紧张的会谈，美国与中国就俄国问题达成了一致，蓝辛勉强同意了中国对俄罗斯局势的基本判断——龙谦认为，由于布党的某种特别性质，以及他们拥有良好的军工体系，依靠组织及训练上都存在巨大缺陷的爱国者联盟军队在军事上彻底战胜他们是很难实现的，布党的主张迎合了俄罗斯的某种现状，以及由此带来的情绪，这种情绪将上升为一种主义，正在进行的喀山战役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配备了政治人员的布党武装表现极其出色，与昔日的俄军判若两人。布党将成为高度集权，思想和行动高度一致的集权组织，他们不允许反对派和反对的声音存在。乌里扬诺夫的某些公开的著述和讲话足以证明这一点。但在目前，他们的主张或者政策具有高度的迷惑性，足以吸引大批的追随者。俄罗斯高度存在的财富的两极分化是导致布党主义扩张的土壤，不解决俄罗斯的根本问题而单纯解决布党是缘木求鱼。龙谦进而强调，中国注意到了两级分化带来的严重后果，自1910年建国，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力争建立一个廉洁、高效的政府和一套公平公正的财富分配制度。如果不解决这些问题，集权思想必然占据上风，这是无法用强力消除的，中国漫长的历史早已证明了这点。
　　针对蓝辛提出的军事干预要求，龙谦解释道，如果中国远征军按照美国及协约国其他盟友希望的那样彻底介入俄国的内战，后果是极其可怕的。俄罗斯民族在应对外来危机上所表现出的勇敢牺牲精神非常值得尊敬，那样只会获得一个结果，将更多的渴望建立民主政治体系的俄国人推到布党一边，我们能得到什么呢？即使打下莫斯科也无济于事！龙谦严厉地指出，我们可以消灭布党的军队，却不能消灭俄罗斯人民，难道不是吗？打败布尔什维克主义最好的办法不是军事手段，而是政治和经济手段。只有对比，才会获得真正的知识。解决俄国问题，还是相信俄国人民吧，他们总会做出最后的选择。
　　蓝辛无法说服龙谦，只能同意龙谦提出的不深度介入俄罗斯内战的基本原则，两国继续加大对俄罗斯爱国者联盟的支持力度，并且在适当时候促成爱国者联盟中央政权的建立。美国同意中国向中亚地区发展，将继续加大对中国的经济技术援助，并加大两国的军事交流和合作特别是海军方面的合作……中国则同意美国出面成立国际联盟，以解决战后在全球建立和平发展的新秩序，并支持将国联总部设在美国。
　　两国签署了《北京条约》，该条约暂时不公布，也不针对第三方。美国朝野均认为，在日本大力扩张其海军力量的现实情况下，在太平洋西岸出现一个文明进步强大的民主共和国对于维护世界和平特别是太平洋区域的和平、杜绝再发生欧洲战争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雄心勃勃的威尔逊政府渴望在战后主导世界，但美国认定英国不会主动交出领导权。现在，德国败局已定，如何设计战后政治、经济新秩序对于威尔逊政府是迫切需要考虑并着手解决的当务之急。欧战四年来，美国因其雄厚的工业实力，向协约国提供的大量的资金和产成品，一跃从债务国变为了债权国，协约国（包括中国在内）都成了美国的债务人，早已在经济实力是独步全球的美国当然要在政治事务上发挥更为重要的作用，美国需要坚定的盟友，无论从历史关系还是从地域政治看，中国是最为理想的盟友。
　　《北京协定》需要美国国会的批准，但双方已经朝着结盟迈出了一大步。


第五节 大俄罗斯国
　　俄国内战的确如龙谦预料的那样发展了。
　　在喀山战役仍激烈进行的当间，在莫斯科的南方，邓尼金指挥的联盟南方军和伏龙芝指挥的红军围绕着库尔斯克展开了残酷的攻防，战役一直延续至五月底，邓尼金部队最终没有守住库尔斯克，向哈尔科夫方向实施了总退却。布琼尼指挥的红军第1骑兵军打出了漂亮的穿插，在哈尔科夫以北重创了邓尼金所部。经此一役，联盟军夺取奥廖儿、图拉进逼莫斯科的计划算是失败了。
　　哈尔科夫——库尔斯克战役就血腥程度不下于欧战的任何一场战役，双方的损失都极其严重。据双方披露的战报，此役双方阵亡失踪负伤总计超过了50万。这个数字比起欧战那些重大战役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两支初建的军队是难以承受的。令人唏嘘的是内战特有的残酷性彰显无遗，邓尼金部队将俘虏的红军军官及伤兵一律处死，自库尔斯克向哈尔科夫的大路两旁，到处立着绞刑架，上面吊着处死的红军军官们。一名跟随邓尼金军队做战地采访的法国记者的报道真实再现了库尔斯克战役的残酷，那些真实的细节令人毛骨悚然，不忍卒读。
　　邓尼金部队在库尔斯克的失利客观上加快了俄罗斯爱国者联盟建国的步伐。之前，邓尼金与高尔察克之间就建国问题和战略协作一直存在巨大分歧，现在邓尼金的本钱缩水了，意识到布党的力量，双方终于互相做了让步，使得建国的主要分歧暂时消除了。
　　5月底，在中国的策动下，爱国者联盟主要首脑齐聚辛比尔斯克以南的萨马拉召开了爱国者联盟代表大会，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终于就国体、首都、最高执政者等问题达成了一致。邓尼金放弃了原先一直坚持的尼古拉二世复位要求，转而赞同建立成立君主立宪国体，国名确定为大俄罗斯国，尊尼古拉二世为大俄罗斯皇帝，这是各方妥协的结果。会议草草拟定了临时宪法，由就任大俄罗斯国皇帝的尼古拉二世委任高尔察克为政府总理兼武装部队最高司令官，邓尼金为南俄特别行政区最高执政兼南方军司令官，在彼得堡十月事变中被赶下台跑到了加拿大的克伦斯基也被缺席委任为副总理兼司法部长，以换取西方主要国家的支持。
　　萨马拉会议的主要成果不是选举首脑，而是确定首都。首都的选定意味着大俄罗斯国战略重心的确定。现在，整个南俄和西伯利亚都在爱国者联盟的控制之下，可以建都的地方的确不少，但却都不甚理想，比如出任大俄罗斯武装力量总参谋长的阿尔杰米耶夫将军所建议的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建都的建议遭到了包括中国代表范德平将军在内的所有人的反对，位置实在是太偏了！邓尼金希望将临时首都设在罗斯托夫，但高尔察克主张建在自己的老窝鄂木斯克。当范德平肯定了中国远征军将撤出南俄后，高尔察克的意见就占了上风。选择鄂木斯克更有利于得到中国的经济和军事援助，如果将首都建在罗斯托夫，一旦军事上失利，新帝国的外部援助将断绝。
　　范德平作为龙谦特派的全权代表全程参与了大俄罗斯国建国会议的全过程。目前情况下，包括邓尼金在内都意识到只有依靠中国的军事和经济援助方能将战争进行下去。
　　这个问题被高尔察克急不可待地提出了。范德平就此提出了中国进行经济及军事援助的先决条件，即先解决由帝俄时代修建的中东铁路线的归属问题。范德平指出，中国东方铁路是帝俄强加于中国的产物，应当无偿归还中国，以表示大俄罗斯国对中华共和国的友谊。不然，中国人民很难理解在自身国力尚弱的情况下为何要对大俄罗斯国进行大规模的军事和经济援助。
　　这个问题如果在以前是很难沟通的。在1916年中国决定加入协约国一方并派遣远征军支援俄国时就曾向俄国提出过，被帝俄政府断然拒绝。时过境迁，这条事实上已经控制在中国人手里的铁路干线的所有权和经营权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了，比起新帝国取得内战胜利从而占领莫斯科和彼得堡来说就不值一提了。谈判只进行了两个小时就确定了原则，新帝国原则同意将中国东方铁路的所有权归还中国，以换取中国高达1亿美元的经济和军事援助。相关的细节再具体商定，遗留问题主要是大批管理经营该铁路线的俄罗斯公民的归属问题，不过已经无关宏旨了。
　　萨马拉会议公布了成立大俄罗斯的公告，中国第一个承认了大俄罗斯国。几天后，美国政府宣布承认大俄罗斯国是俄罗斯的唯一合法政府。在美国的斡旋下，英法意加澳等国先后承认了高尔察克政府，一个与布尔什维克对峙的俄罗斯政权终于成立了。
　　彼得堡立即作出了强烈反应，将关押在监狱的尼古拉二世的眷属全部枪毙了，不分老幼。罪名是叛国罪。闻此噩耗，尼古拉二世当即病倒，反正他不过是一个傀儡，在大俄罗斯国的内政外交上不起什么作用。
　　布党中央强烈谴责高尔察克邓尼金等“匪徒”分裂俄罗斯出卖祖国利益的罪恶行径，发誓用武力统一俄罗斯，建立一个人民真正当家作主的新国家，将所有卖国贼全部缉拿归案。高尔察克政府则反唇相讥，以布列斯特条约为例，指出布尔什维克才是全俄罗斯的敌人，号召在布党统治下的俄罗斯公民行动起来，彻底消灭万恶的布尔什维克，重建民主、自由、幸福的俄罗斯。
　　西欧战事仍酣，主宰世界的各主要国家无暇顾及俄罗斯的巨变，只有日本媒体对中国“分裂”俄罗斯的行径进行了强烈抨击，指出中国已经成为东亚乃至世界的祸胎，中国媒体立即对日本发动了一场笔墨战争，两国本来就紧张的关系更加紧张了。
　　俄罗斯出现两个并峙的政权符合英美等国的利益，如果就此长期存在下去是世界绝大多数国家乐于看到的，特别是百余年来饱受俄国威胁的欧洲更是如此。所以，除了日本，没有人站出来指责中国。英美法等国主流媒体哀叹，欧洲战争是一场地道的灾难，传统的强国倒下了，一些新兴国家却乘势而起，后者无疑是指在俄罗斯巨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的中国。
　　但谁都清楚，俄国真正分裂只能建立于双方军事对等的前提下，否则一统的俄罗斯还是会出现的。在1918年的夏季，双方的实力真的对等吗？
　　布党对尤登尼奇部队的进攻开始做出回答。
　　库尔斯克战役结束后，布党军队暂时没有向南方继续发动大规模进军，但伏龙芝指挥的南方方面军兵力一直得到加强，所有人都看出了布党准备先解决南方问题了。布党在其统治区实行严厉的管制经济，主要原因是粮食紧缺，而要长远解决粮食问题，必须夺取南俄。这是稍有眼光之人就可以判断出来的。
　　在中国远征军主力尚留在东乌克兰的情况下，布党是否有所顾忌成为了英法军事代表团争论的焦点。现在英法军事代表团随着其政府与布尔什维克的决裂，已经撤出了彼得堡和莫斯科，除了一部分经芬兰瑞典回国外，大多到了中国远征军控制的地域。他们向各自国内发回的报告中几乎一致认为，俄罗斯内战（现在应当称之为苏维埃俄国与大俄罗斯国之间的战争了）的下一个战场必定是南俄，命运将在这里做出最后的抉择。
　　谁也没有料到，托洛茨基并没有向南方动手，而是于6月秘密集结了14万人向尤登尼奇部队发起了总攻。经过16天激战，至6月底，红军重创了尤登尼奇的部队，将大俄罗斯之西北方面军赶出了国境线赶至了东普鲁士，彻底解除了彼得堡的威胁。
　　到1918年6月，托洛茨基指挥的红军已编组为三个方面军共26个军，总兵力超过了80万，后备部队仍在源源不断的组建中。不仅基本掌握了帝俄海军，还在帝俄薄弱的基础上建立了自己的空军。布党卓越的组织能力得到了完美体现，他们不仅彻底掌握了占领地域的城市，而且组织大批工作队开赴农村，按照其理论实施严酷的阶级斗争，镇压地主和富农，收集余粮，动员贫苦农民加入红军。在协约国严密的经济封锁和军事干预下，创造了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奇迹，印证了龙谦对蓝辛的预言，在军事上消灭布尔什维克是困难的。
　　仍在基辅的王明远上将在6月初给龙谦写了封报告，他非常担忧布党武装向南线进攻，那样远征军将不可避免地发生与红军的全面冲突。目前，远征军的布势非常不利于应对与布党可能发生的战争，熊勋指挥的第1集团军和石大寿指挥的第2集团军仍摆出了与德军作战的态势，在两个集团军后方，出现了大片的空白地域，一旦红军占领哈尔科夫继续南下，可能会切断远征军主力与吴念之第3集团军之间的联络。因此，王明远建议放弃文尼察，将第2集团军撤过第聂伯河，填补与萨马拉之间的真空，控制交通线，留第1集团军于第聂伯河右岸，监视德军，只要德军不越过文尼察一线，我军就不做出反应。目前情况下，我军似应做好与红军作战的准备，如果红军南下夺取哈尔科夫击溃邓尼金主力，我军就必须做出反应了。
　　王明远在报告中分析了南俄形势，认为局势对联盟方（他仍不习惯称呼其新国名）不容乐观。他认为邓尼金所部不是伏龙芝的对手，“库尔斯克战役表明，红军作战极为勇敢，其下级指挥官的牺牲精神令人钦佩，邓尼金部队完全不拥有对手的牺牲精神，而且联盟军后勤方面的压力日益增大，加上联盟军内部矛盾并未因建国而消除，联盟军的前景黯淡。”
　　王明远重点分析了邓尼金集团，“科尔尼洛夫在与邓尼金的内斗中失势，但联盟南方军仍有科尔尼洛夫旧部对邓尼金不服，此其一。其二是拥有10万人马的彼得留拉集团军成为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此次彼得留拉拒绝参加萨马拉会议已经彰显了内乱的苗头，彼得留拉和盖特曼勾结在一起，一直图谋乌克兰的独立，跟邓尼金越来越疏远，有消息说彼得留拉在和德国人勾搭，虽然未能核实，但必须做出预防性准备。库尔斯克战役后，彼得留拉的部队因损失很小，成为邓尼金南方军的主力，却一直缩在东乌克兰休整补充，不肯奉邓尼金之名接管哈尔科夫战线，更证明了联盟南方军内部的危机，我已以个人的名义提醒邓尼金注意彼得留拉，他是否会采取必要的措施还不得而知。”
　　在报告的最后，王明远指出邓尼金的仇华思想，“因远征军执行了国内的指示（指将乌克兰工业设施搬迁一空），邓尼金对我军流露出仇视情绪，将远征军视为了侵略者。他曾对亲信军官说，‘中国人根本不是来帮助我们的，他们是强盗，将南俄抢劫一空，使得南俄的工业基础倒退了二十年……’这个情报是准确的，因此必须对其加以警惕，从长远上看，如果判断联盟不能稳定南俄，不如放弃之，重点经营西伯利亚。”
　　龙谦回电王明远：在德国未败之前，远征军主力不宜做大幅度撤退，仍应留置乌克兰一线。同意调整远征军布势，具体部署，由你根据实际情况统筹安排。远征军留在南俄对新俄国有直接的帮助，对联盟支援事宜，仍按原定方略执行，唯应区分亲厚对待，对于任何挑衅我军的行为，均应严厉处置，不假宽容。欧战结束在即，望激励士气，以竟全功。
　　西欧的战役一场接着一场，王明远完全看不出德国的败象。但根据龙谦的指示，王明远对远征军各部迅速做出调整，以熊勋上将之第1集团军（辖1、3、5军）留第聂伯河右岸，石大寿上将指挥的第2集团军（辖11、15、16军及1个铁道兵师）全部渡过第聂伯河，控制基辅至卢甘斯克一线，确保交通线之安全。吴念第3集团军负责卢甘斯克以东地域。为指挥上的便利，王明远决定将远征军总部西撤至顿涅茨克，熊勋第1集团军司令部进驻基辅。相应地，第1集团军所部之第1、3、5军做有限的撤退，主力集结于基辅附近，将文尼察交还给联盟军。
　　自基辅至卢甘斯克，有两条交通线相连，一条是北线，即基辅——波尔塔瓦——哈尔科夫至卢甘斯克。另一条是南线，基辅——斯梅拉——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顿涅茨克至卢甘斯克。为了不直接介入俄国内战，远征军开放了北线，将其交给了邓尼金部队，而将南线牢牢控制在手中，也等于将主力置于了邓尼金的后方。
　　就在石大寿第2集团军放弃文尼察东渡第聂伯河，突然发生的事件将中国远征军卷入了俄国内战中。


第六节 彼得留拉反了
　　6月7日，驻守文尼察附近的彼得留拉部队突然袭击了文尼察西郊远征军一个兵站。大约一个营的俄国骑兵在黎明时分袭击了兵站，因地处后方，兵站留守人员极少，且严重缺乏警惕，77名兵站官兵（多是非战斗人员）全部牺牲，彼得留拉骑兵残忍地将已经投降的十余名华军俘虏全部砍了脑袋，兵站尚未转移的被服被抢劫一空。
　　这个兵站是第16军的，在16军主力东渡第聂伯河后，兵站已经移隶第1集团军之第3军。接到报告，距兵站最近的第24团第3营乘汽车紧急驰援，但还是晚了一步，匪徒们已经撤离，空气中仍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援军只发现一个被砍了两刀皆在要害的重伤号，经抢救，伤兵只说了“俄国人”三个字就咽了气。
　　附近有能力攻击兵站的只有彼得留拉部队，凶手不会是别人。前几天，本师属骑兵营曾与彼得留拉部队发生过冲突，双方都死了人。事后彼得留拉借口肇事者已逃亡，拒不交出凶手，引发熊勋上将的怒火，加剧了两军的紧张气氛……
　　很难说不是报复。3营营长党顺礼少校被兵站惨状激怒，未经请示即向最近的彼得留拉骑兵第3师驻地进发，却在半路遭到有预谋的伏击。3营被包围，陷入苦战。好在24团主力已经出动，正在驰援。
　　意识到问题严重的第3军军长阎树林少将立即报告集团军司令部，熊勋上将大怒，命令第3军全军南下文尼察，将叛军包围歼灭。阎树林还是有些政治头脑的，在有线电话里对熊勋说，“事关重大，是不是请示王司令？我军全军南下，就不是一般的冲突了……”
　　“你糊涂！照我的命令办！后果我负责！”熊勋大声呵斥道。
　　就这样，在文尼察这个给远征军留下无数回忆的城市，远征军将士再一次投入到血火之战中。不过，这一次的对手不是德国人了，而是理论上的盟友大俄罗斯军。
　　阎树林少将立即命令第8师南下，军主力迅速行动起来。对手肯定是俄军，这个阎树林心里有数。石大寿第2集团军东撤后，联盟南方面军第2集团军，也叫彼得留拉军团，随即接管了华军原第2集团军防区，在此地休整扩编。该集团军本辖4个军11个师，但在文尼察以南只有2个半军7个师（其中有两个骑兵师），除了他们，还会是谁？
　　最先驰援兵站的是24团3营，他们顾不上清理兵站战友的遗体，在党顺礼少校的指挥下沿着大路便追了上去，大约驶出十五华里，3营遭到了俄军的伏击。
　　随着几发炮弹在车队中炸响，俄国骑兵如潮水般从三面扑了上来。3营根本无暇构筑阵地，只能依托汽车就地抵抗。
　　机炮连张狗娃少尉在战斗打响的第一时间便跳出驾驶室，翻上了车厢，架在车头的重机枪已经打响了，作为曾经的优秀机枪手，他特别喜欢重机枪连射的声音。依托车厢半蹲着打光半自动步枪弹仓中的八粒子弹，发现车头的重机枪的射击停止了，他掉头一看，机枪手头部中弹，歪倒在一旁，脑浆和鲜血染红了枪身，而副手躲在车厢里哆嗦，张狗娃冲上去踹了新兵一脚，“快，给老子弄子弹！”说着拉开趴伏在战位上牺牲了的机枪手，稍一调整方向，那挺华源军工生产的风冷式重机枪便再次啸叫起来！
　　根本不需要瞄准，重机枪泼出的弹雨像一条火鞭将蜂拥而来的俄国骑兵一片片扫倒，75发的弹鼓倏忽而空，“快，子弹拿来！”张狗娃朝吓呆了机枪副手吼道。
　　不知被吓呆还是震呆了副手歪在车厢里，没有任何反应！突破火力网的俄国骑兵从车阵的空隙穿过，马刀闪处，一个靠在车厢边射击的步枪手被砍断了胳膊，发出惊天的惨叫。
　　张狗娃随手扔出一颗摆在驾驶室顶的手榴弹，顾不上管抱着断臂在车厢里翻滚的伤兵，猫腰从那个新兵脚下拎起一个已装满子弹的弹鼓，再踢了木然望着他的新兵一脚，“你他妈傻了吗？给他包扎下！”
　　张狗娃回到射位，重机枪再次欢叫起来。
　　“排长，咱们的人上来了……”另一个士兵欢呼起来。
　　当24团主力投入战斗后，遭受重大伤亡的俄国骑兵在凄厉的军号声中撤了下去，留下满地挣扎未死的战马和来不及带走的伤兵。
　　“你，怎么回事？”张狗娃第三次踹了仍在发呆的机枪副手，枪声已稀疏下来了，但后面的迫击炮阵地仍在发射着，炸点追逐着撤下去的滚滚烟尘。
　　“排长，他昨天刚分来，新兵。”正在给伤员包扎的下士副班长头也没抬。
　　看上去很嫩的新兵恐惧地看着少尉排长，张狗娃在心里叹了口气，“第一次打仗？”
　　“是……”新兵指着自己的射手说，“他死了……”
　　张狗娃当然知道那个他很喜欢的机枪手死了。那颗从前额射入的莫辛纳干马步枪子弹彻底将其毁了容，本来是个很英俊的小伙子，直隶衡水人，曾多次向张狗娃讨教重机枪射击技巧。
　　“他是好样的，但你是个熊包！如果不是新兵，老子会按军法治了你。去，把他抬下去埋了吧。”张狗娃用袖子擦去机枪手脸上的血污，努力将牺牲者的眼皮合上。
　　“排长，咱们的人上来了……”
　　“唔，”张狗娃有些恍惚。
　　“排长，小金牺牲了……”
　　“啊？”张狗娃啊了一声。小金是驾驶兵，刚才自己就坐在他身边，根本没发现他是怎么死的。
　　“该死！”他骂了自己一声，应该首先清点伤亡的，这是军官的基本职责。张狗娃跳下汽车，开始清点自己三个班的伤亡。
　　连长已经赶来了，张狗娃刚好统计了数字。不过二十分钟的遭遇战，自己的排战死7人，负伤8人，其中4名重伤，还不知能否救下来。
　　“团长命令撤回兵站。快。”脸上沾了血迹的连长拍了下张狗娃的肩膀。
　　“不打了？”
　　“这个地形，怎么打？”
　　牺牲的士兵再次被抬上汽车，幸好汽车没坏，驾驶兵找来后，原地掉头，3营在抢占左边高地的1营掩护下撤回了兵站。
　　“你叫什么名字？”张狗娃没有进驾驶楼，而是跟士兵们挤在车厢里，他对那个吓傻了的新兵问道。
　　“偶叫齐二毛……”
　　“山西人？”
　　“嗯，山西运城……”
　　“第一次打仗害怕是正常的，以后不许那样了。看看狗日的死了多少？怕什么？”
　　“偶记住了……”
　　“咱们军长就是山西人，你可不能丢了军长的脸啊。今年多大了？”张狗娃的情绪稳定下来。
　　“十八”齐二毛突然哭起来。
　　“哭什么？”
　　“班长对偶可好了，他……”
　　“记住你的班长。下次多杀几个敌人，给他报仇。”张狗娃心里也纳闷着，俄国人不是我们的友军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尚未退回兵站，新的命令又下来了，撤退转成了进攻。3营再次掉头向南，这次他们不是前锋了，前锋营成了1营。蒋红山上校追上了3营，了解了刚才遭遇战的情况，传达了师长的命令，“彼得留拉叛变了，揍个龟孙！”
　　突然间，昔日的战友变成了仇敌。作为第3军的前锋师，8师在7日下午与彼得留拉所部第6军接火，形成对峙。当夜，第3军主力陆续抵达战场，彼得留拉第6军在破坏道路桥梁和向西南赫梅利尼茨基方向撤退，力图脱离接触。焦虑万分的阎树林少将连电请示上级，但得到的指示互相矛盾，熊勋命令第3军截断彼得留拉部队西进的道路，而远征军总部的电报却让他保持克制，避免进一步冲突。阎树林深知与彼得留拉部队发生冲突的后果，于是执行总部的命令，让自己的三个师在文尼察以南停了下来。
　　身处战场的官兵们是不明白真相的，包括上校团长蒋红山。文尼察兵站的战斗非常具有特别的意义。袭击了兵站并设伏伏击中国人的联盟南方军第3骑兵师也付出了重大伤亡，已经取得与德国人联系的彼得留拉全军叛变，在获悉华军主力南下的消息后，手里只掌握7个师的彼得留拉放弃了原定向基辅方向攻击的计划，这个计划是德国人设计的，但彼得留拉对中国远征军的畏惧让他对这个计划深为犹豫，文尼察附近的战斗证明了他的判断，以他的军队的实力，绝不可能拿下基辅关上远征军第1集团军的后门。
　　从6月8日起，彼得留拉部队开始向西转移，并发表通电脱离大俄罗斯，成立乌克兰国，以盖特曼为首相，彼得留拉自任武装部队总司令。
　　无论是中国远征军还是大俄罗斯国的领袖们都对彼得留拉——盖特曼的行动惊愕不已。之前邓尼金和确实存在矛盾，但谁也没想到彼得留拉和德国人牵上了线！彼得留拉集团军主力的行动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了所有人他们的行动目标。王明远上将审视形势后下令第1集团军及第2集团军第16军转入对彼得留拉的截击，但由于第3军的迟缓，彼得留拉本来就至于文尼察西部的部队已经摆脱了华军的控制，本来坚持大打的熊勋上将判读形势后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我军追击该部必然发生与德军的战斗，我认为是不适宜的。现在是考虑放弃基辅的时候了……我认为我军留在第聂伯河东岸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熊勋上将在给王明远的电报中这样建议道。


第七节 罗姆内战役（一）
　　祸不单行。就在邓尼金暴跳如雷开始整肃彼得留拉亲信将领的时候，伏龙芝指挥的红军发起了向哈尔科夫的总进攻。
　　伏龙芝进攻的时机选择的非常好。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彼得留拉的反叛是和伏龙芝取得了联系。但这证明是无稽之谈，伏龙芝的进攻和彼得留拉反叛高度重合不过是巧合。
　　邓尼金的部队成分本就极其复杂，彼得留拉部队是他的主要力量之一。由于彼得留拉扯起了乌克兰独立的大旗，公开脱离大俄罗斯国，邓尼金当然要对留在哈尔科夫方向的彼得留拉一个半军（4个师）进行整肃，逮捕彼得留拉的亲信将领，换上自己的人。结果必然导致这4个师处于混乱状态，当伏龙芝主力展开进攻时，负责哈尔科夫西北苏梅一线防御的第13军一触即溃，导致伏龙芝手里的尖刀——布琼尼经过加强的第1骑兵军轻而易举地插入了战线的后方。
　　伏尔加河自基辅流向东南入海，在伏尔加河左岸的辽阔大地上非常适合骑兵的突袭，布琼尼根本不需要顾虑与中国人的冲突，实际上，红军已经不在意与华军的冲突了，在喀山，华军早已与红军正式交火，现在天上仍发生着空战，将空军主力调至东线的远征军空军每天都在轰炸着喀山城下的红军，特别是在大俄罗斯正式建国后，布党已经与中国人撕破了脸皮。
　　在第一回合就遭受重击的邓尼金只能向中国人求援了，高尔察克也给王明远拍来了电报，希望看着“共同的利益上，立即把远征军主力投入到哈尔科夫的保卫战中。”
　　王明远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共同的利益？狗屁！乌里扬诺夫要统一俄罗斯，高尔察克和邓尼金也抱着同样的目的，但我们却希望俄罗斯长期分裂，陷入无休止的战乱中。哪里来的共同利益？如果不是为了祖国的千秋大业，干嘛将好几十万优秀子弟派到万里之外日日流血牺牲？曝师在外，日耗惊人，就算协约国每月提供1000万美元的军费，光是人头费就吃掉一大块了，不打仗还好，打起仗来就是个无底洞！一辆载重1500公斤的卡车，工人一辈子的工资也挣不回来，一场战役就会消耗上百辆或者更多，我们不从俄罗斯捞回本钱，对得起省吃俭用支援远征军的百姓？对得起那些长眠在乌克兰、罗马尼亚和波兰的烈士？
　　王明远在向北京发去紧急电文后，将自己关在办公室苦苦思索。作为远征军统帅，他必须确定应付当前局面的原则，可以不去管具体的作战，但总的方针必须确认。
　　首先，要不要全力支援邓尼金？
　　总部作战处紧急分析了已获悉的战况，认为在目前态势下，邓尼金很难守住哈尔科夫。但哈尔科夫必须保卫，它不仅是乌克兰第二大城市，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它还是大俄罗斯国最重要的工业基地！远征军将所占领城市的工业设施拆卸一空，但哈尔科夫却没有动，如果没有了哈尔科夫的工业，大俄罗斯更没有与布党抗衡的本钱了，靠乌克兰的小麦跟布尔什维克打仗吗？即使放弃哈尔科夫，也必须将其设备全部搬迁至西伯利亚去！
　　结论是，为了赢得时间，远征军也需要协助邓尼金。
　　第二，投入多大的兵力？要不要将第2集团军主力调过伏尔加河投入到哈尔科夫战线？还是只用第1集团军一部侧击正在疯狂东进的布琼尼骑兵？第1集团军仍与彼得留拉的部队纠缠着，可以动用的只有第1军。要不要在伏尔加河左岸跟布党来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决，令王明远好生踌躇。跟蒙山军绝大多数将帅不一样的是，身为军人，王明远内心深处却讨厌战争，惋惜一切非正常的死亡。他将远征军置于邓尼金后方，将交通线安排在路况差距离远的南线，都是为了避免与红军正面交战。
　　在他看来，“俄国战略”即将画上句号，作为最早参与这项战略策划者之一，他认为该项战略基本成功了：提升了中国的国际地位；借出兵俄国助战获得了美国的巨额经济援助，一些技术专利和生产授权被顺利获取；俄国真的产生了两个敌对的政权，来自北方的威胁被解除；收回了唐努乌梁海及中东铁路，从俄国抢到了大量的工业机床，使得将东北建设为重工业基地的条件完全具备；消除了新疆的分裂危险并打开了中亚的大门；锻炼了部队特别是锻炼了一批指挥官，检验了自行研制的装备，让除海军外的国防军的视野更加开阔，就国防军的战力，绝对上了一个档次……至于凝聚民心，提振民气以及通过对外战争促进国家的工业化建设，作用肯定是正面的，唯一的负面就是牺牲伤残了大批的优秀官兵，付出了巨额的军费。当时总统提出了俄国战略的主要目标，他不是太相信，但那些两年前说的话言犹在耳，大部分已成为现实……现在是该收尾的时候了，如何收好官子，将这盘决定国家今后数十年乃至更长时间国运的大棋赢下来，就看自己最后的决定了。
　　北京的回电未至，范德平、熊勋、石大寿的电报纷至沓来，三位主要助手的意见基本一致，即必须迎战红军，击退其对哈尔科夫的进攻，否则远征军态势将极为不利。范德平更是指出，如邓尼金集团被消灭，结盟于我的俄国新政权将迅速败亡，一切的努力均前功尽弃。
　　王明远在6月16日晚做出了决定，命政治部起草传单用飞机投掷战区，警告红军如继续南下将威胁远征军安全，远征军绝不坐视不理；命1军立即北上，抄击布琼尼骑兵的后路；命位于扎波罗热第11军迅速渡河南下支援哈尔科夫，第15军做好随时南下之准备。特别电令熊勋，如彼得留拉东犯，应给于迎头痛击，但如德军东进，则相机放弃基辅，依托伏尔加河地障阻击，逐步退出乌克兰。
　　军令发出后不到一小时，总参的电报到了：南俄之存在对友好之俄国至关重要，而哈尔科夫得失事关南俄之归属。远征军应以积极之态度应对危机，不应保存实力危害大局。须重视红军之战力，万勿轻敌。
　　这就是说，龙谦允许他投入主力帮助邓尼金打赢这一仗！但提醒王明远重视对手。
　　薛晓才看过总参电令后建议令第2集团军司令部统领第11、第15两军南下哈尔科夫，令第1集团军司令部率第1、第5两军东进，只留第3军于基辅，该集团军后勤部队立即渡河，沿我军控制的南线铁路撤至扎波罗热，“要打，就集中兵力狠狠给他来一下，基辅对于我们已经不重要了。”
　　王明远对着地图思索了半小时，“可以，下命令吧。基辅可以拿走的东西一律装车运走。阎树林部从即刻起直接由我们指挥，让熊勋集中精力对付红军吧。嗯，电告邓尼金我军部署，要他沉着应战。”
　　薛晓才甚至想让第16军也投入哈尔科夫之战中，但考虑到顿涅茨河和顿河流域间存在大量的哥萨克武装，没有大兵团威慑不放心。以王明远持重的性格，也不会接受这个建议，所以没有提。薛晓才现在后悔将第9、第21及第7军调回国了，如果有这三个军在，绝对可以在哈尔科夫一带重创甚至歼灭伏龙芝集团。
　　“王司令什么都好，就是太不像军人了。”薛晓才在去电讯处的路上想，“军人嘛，考虑打好仗就是了，考虑军费干什么？这倒好，反而受制于兵力不足了……”
　　新的电令通过总部的大功率电台发了出去，很快，石大寿和熊勋回电：决照总部电令执行。而邓尼金在两个小时后回电，对远征军南下支援倍感振奋，决心在哈尔科夫一雪前耻。
　　第1集团军动作最快。熊勋在当日晚11点即上报了作战方案：第1集团军主力向罗姆内——苏梅开进，以布琼尼骑兵军为作战目标，掩护哈尔科夫左翼安全。以第1集团军现有的位置，这个方案是最适当的，远征军总部立即批准了熊勋的方案，但强调了对手是大集团骑兵，应控制要点和交通线，猬集主力，避免被对手各个击破。
　　置于战线后方充当集团军战略预备队的第1军立即行动起来，他们和已经回国的第9军都是装备最好的部队，为了抢得时间，他们没有跟5军争占铁路资源，而是沿公路开进。6月17日下午，该军第3师已经开始北渡伏尔加河，前出布罗瓦雷，沿着公路冲向了罗姆内。罗姆内的重要性看一眼地图就完全明白，只要该城在手，便可直下苏梅，切断布琼尼骑兵的后路。
　　跟下围棋一样，敌之要点即我之要点。中国人在6月17日投掷的传单已经告诉了伏龙芝，这一仗远征军要参战了。第1军向罗姆内的运动也没有瞒过伏龙芝的空中侦察。突破苏梅防线正向哈尔科夫疾进的布琼尼第1骑兵军及随后跟进的步兵第9、11军随即转向，朝罗姆内扑来。
　　罗姆内本有邓尼金第7军军部率两个师驻守，守军也接到了邓尼金坚守城市以待援军的命令，并且与熊勋司令部沟通了电台联系，知道中国盟军已经增援上来了，但还是出了岔子，当布琼尼第1骑兵军逼近罗姆内时，守军第20师一个团在潜伏的布党分子的策动下临阵叛变（在布党那边就是光荣的起义了），一下子重创了守军的士气，搞得人人自危，布琼尼不算猛烈的炮火只轰击了十五分钟，20师阵地就全面崩溃，本来就不坚强的防线登时塌了半边天，第7军军部率另一个还算“听话”的师仓促撤出罗姆内，这座重镇半天内就沦于敌手了。
　　闻听噩耗的熊勋上将命令第1军立即反攻，将罗姆内夺回来，但他给第1军的电令里却要求第1军稳步前进，不要企图在行进间达成目标，“占领罗姆内的敌军为骑兵，长于机动，短于坚守，火力定当弱于你们。而后续步兵尚距遥远，来不及合兵一处，如敌军坚守城池，则按照常规战法发扬优势炮火夺取之，如敌弃城机动，你们可不予理会，先占领该城，切实控制交通线……”
　　在给第1军发出战术指示后，熊勋电报王明远，“罗姆内已失，已令1军按原定计划行动，暂不做变更。确信布党在俄军中潜伏人员甚多，俄军不可靠，此战绝不可信赖俄军，一切应立足自己……”
　　王明远回电，“已提醒邓尼金注意部队内部问题。此战必得歼灭敌主力一部，否则难以打破其优势，望指挥前移，再创罗马尼亚之奇迹。”
　　罗马尼亚战役是叶延冰的得意之作，也是熊勋的成名之战。王明远重提此事，希望熊勋再建奇功。
　　6月19日中午，第1军前锋第3师与红军炮火相接，罗姆内之战打响了。


第八节 罗姆内战役（二）
　　布琼尼第1骑兵军出乎意料地顺利夺取罗姆内并确信华军已逼近，引发了后续战术的争议。
　　现在肯定不能按原计划突向哈尔科夫了。不解决侧翼出现的强大威胁，进攻哈尔科夫的主力将陷于被动。而伏龙芝司令员也下达了不出预料的命令：坚决击败自基辅方向而来的华军，保障哈尔科夫方向主力的安全。布琼尼及其手下主力师师长铁木辛哥认为，所有的情报都表明，华军之火力强于红军，以骑兵坚守城市甚为不利，准备弃守罗姆内，不与华军做正面对抗，而是发扬骑兵高机动性之优势，分路突向华军的后方交通线寻找战机。
　　但该军政治委员伏罗希洛夫却不同意。他认为罗姆内极为重要不能放弃，必须等待后面强行军开进的两个步兵军到达后方可实施机动，“我们也需要补给，敌人占领此地，将隔断我军的联络，我们两万多人深入敌人后方，如果得不到补充，仗怎么打？还谈什么战机？”
　　官司打到了中央代表约瑟夫那里，约瑟夫站在了他一向信任的伏罗希洛夫一边，“第1军应坚守罗姆内等待步兵到达！在罗姆内城下聚歼侵略者！”
　　铁木辛哥手下年轻能干的团长朱可夫闻讯大惊，对师长说，“怎么能让骑兵干步兵的活计呢？敌人重装备越多，对后勤的依赖越大，只要我军突入敌军后方，不信他们不头疼，只要他们分兵，我们有的是机会！这样可麻烦了。”
　　“执行命令吧，不要犯伊万的错误。”铁木辛哥叹了口气。
　　伊万是铁木辛哥手下的团长，在库尔斯克战役中因未执行军令被中央代表严厉追究，枪毙了。那是个很有头脑的团长，他没有执行军令不是畏战不前，而是采取更为灵活的态度，可惜了那个信仰坚定前程无量的军官了……
　　华军第3师正面逼近罗姆内，政治军官伏罗希洛夫又对布琼尼的指挥干涉了，他认为应当乘敌人主力尚未全部抵达先击破其前锋，绝不应坐等敌人来攻城。布琼尼也有此意，于是不顾手下军官的反对，留两个师继续构筑工事，亲率两个师乘夜出击，分两路向华军第3师发起了夜袭。
　　激战在罗姆内以南12公里一个叫谢特拉科夫的小镇打响，当时天已黑了，从左翼猛扑过来的红军第1骑兵师淌水过河，在师属骑炮营的火力掩护下向谢特拉科夫镇发起了猛攻，华军不断升起的照明弹将狭窄的河床照的亮如白昼，泼水般射来的弹雨把勇敢无畏的骑兵如割麦子般一片片割倒，越来越密集的炮弹如下雨般落在了冲锋的骑兵队列中，只有少数幸运者冲上了堤岸……
　　参加过对德作战的朱可夫冒着被送上军事法庭的风险，发出了撤退的信号，华军的火力太强了，绝对超过了德军！伏在那条无名小河东岸的一棵柳树下，朱可夫团长绝望地观察着战况，从炮火的密集程度和机枪枪焰判断，敌人在自己攻击的正面至少摆了30挺机关枪和不下20门火炮！让战士们冲击这样密集的火网绝对是对革命的犯罪！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从侧翼攻击的团队了，但愿自己的牺牲可以将对手的火力吸引过来，给友邻团队创造机会！
　　但事实却无情地粉碎了他的愿望，从北面发起攻击的部队也垮了，伤亡比他的团更大。而从西翼迂回的另一个团也遭受了华军猛烈的火力阻截……
　　铁木辛哥师长的命令来了：停止攻击，就地选择地形构筑阵地……
　　谢特拉科夫夜袭战以红军的失败告终。如果布琼尼将军了解第1军的火力配备，他就不会同意伏罗希洛夫的建议发动强攻了。
　　第1军是华军少有的火力超强的部队，将轻机枪配备到了班，每个步兵连拥有9挺轻机枪，每个营都有一个拥有8挺重机枪和4门60mm迫击炮的机炮连，每个团还拥有一个机炮营，配备了4门75mm突击炮、8门81mm重迫击炮和12挺重机枪！而每师还有一个装备了16门105mm榴弹炮或者24门75mm榴炮的炮兵团！而且，就步枪的火力而言，华军配备的八发弹仓式半自动步枪尽管有着被部队诟病的高故障率，却是第一支实现了连续发射减除了士兵连续拉动枪栓的步枪！其火力密度是俄制莫辛纳干步枪的三倍有余！
　　天明后，华军的炮兵更为嚣张了，朱可夫团队据守的小河东岸被从谢特拉科夫镇中和镇南发射的榴弹及迫击炮弹炸成了一片火海，摸黑构筑的简易工事被迅速摧毁，对岸的机枪火力压的红军根本抬不起头，连伤员都无法运下去了。现在不是谈进攻了，面临的是如何将置于开阔地的部队撤下去了！朱可夫后悔没有乘夜撤退了，他连续派了几拨通讯员，向铁木辛哥建议撤退，“敌人火力太强，部队伤亡严重，无法继续坚持了。”
　　撤退的命令在上午十一时终于下达了，华军没有发起反击，而是凭借超强的火力杀伤着对手，特别是战马。谢特拉科夫一战，康四生准将指挥的第3师重创了红军第1骑兵军，毙伤俘敌超过了3000人，极大地消耗了这支赫赫有名部队的实力，现在布琼尼后悔莫及了，他不仅没有实现自己的目标，反而严重损伤了士气，守城变得困难，部队的机动力也打了大折扣！
　　康四生准将给杜三立少将的报告中说，“敌人企图乘我立足未稳将我赶出谢特拉科夫的努力归于失败，我师伤亡轻微，请求发起对罗姆内的进攻。”
　　曾长期在周毅领导下的康四生没有受到新宁事件的牵连，他在建国后长期在第2师担任团长，山东战役后调第1师任副旅长兼参谋长，1917年第1军被编入远征军后出任了第3师师长，谢特拉科夫之战成就了他，欧战结束后晋升少将，升入了军级。谢特拉科夫之战被写入了军史，并占据了很大的篇幅。但就此战的风险却不值一提，第3师总计伤亡不足200人，胜仗是结结实实的，含金量却没有那么高，占据了有利地形的国防军甲等部队依仗超强火力击退两个骑兵师（兵力火力编成远小于步兵师），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吹捧之事。便是参加战斗的第3师各部也认为纯属“欺负人”，比起3师后来经历的那些血战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杜三立军长没有同意康四生发起进攻的请求。红军第1骑兵军的名气很大，他决定在另外两个师抵达后再攻击。其实，如果第3师乘势攻击，很可能在军主力抵达前就拿下罗姆内了，因为此时布琼尼要接应两个受到重创的师撤回城内，还要整顿部队鼓舞士气，红军处于最虚弱的状况，杜三立看似持重的决定给了布琼尼20个小时的时间，而红军第9步兵军已经进入罗姆内，布琼尼用于守卫的兵力增加了一倍！
　　红军夜袭谢特拉科夫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而杜三立的持重也是失误。事后熊勋严厉批评了杜三立不知变通，同时也批评了康四生缺少当机立断的勇气，“为将者要懂得审时度势！既然看出那是攻击的最佳时机，就应该有抗命的勇气！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那不是抗命，而是一种为了取得胜利的智慧决定。”熊勋这样教训康四生道。
　　军事指挥就是这样，充满了失误和遗憾，只有极少数天才指挥官才能随机应变，抓住胜利女神露出的一丝微笑成就自己的功名。
　　一天后，第1军主力驰抵罗姆内城下，熊勋上将乘坐指挥车追上了第1军，了解谢特拉科夫战况并审问俘虏后，熊勋上将决定以第1、第3两师从西、南两个方向攻击罗姆内，以第2师向东迂回，以切断红军向哈尔科夫方向前进的道路，“敌人如果向来路撤退，让他撤好了。”熊勋对第1军的指挥官们说，“不要等5军了，集中全部火力，将罗姆内给我砸开！1军不是自称天下第一军吗？这次就看你们是不是吹牛了。”
　　出身北方军的熊勋上将语气里透着对1军的轻蔑，杜三立当然听出来了。如果在蒙山整军时期或者郑家庄根据地时期还可以跟熊勋叫板（那时杜三立的位子比熊勋低不了多少），现在他却没有了资格。军衔上差了两级，而且这种级别非常难以跨越，战功和职务也不可同日而语了。如果远征军成就了一批将星，熊勋无疑是最耀眼的一个……
　　“请熊司令放心，别说就是几个早该被淘汰的骑兵，便是一颗铁胡桃，第1军就是钢锤！绝对砸开它！”
　　“我提醒你，”熊勋看着有些激动的杜三立，“敌人的步兵已经上来了，有勇气当然好，但也别砸了咱蒙山军元勋部队的牌子！我给你指条道吧，别四面开花了，我们人数未必占优势，集中兵力和火力，选择好两三个点给我突进去就成！他们愿意突围就突围好了。”
　　罗姆内攻坚战从6月21日打响，按照熊勋司令官审定的作战方案（熊勋虽然刺激了杜三立但还是认真审定了1军作战处拟定的攻城方案），将炮兵和步兵集中在狭窄的点上，经过激烈的战斗，于次日突破了红军仓促布置的两道防线，突入了城市。和谢特拉科夫轻松获胜不一样了，接替骑兵军的红军第9军表现出令华军指挥官钦佩不已的顽强，投入攻击的两个师原定的会合时间一再推迟，每一条街道、每一幢房屋都要经过殊死的争夺！第1军第一次使用了火焰喷射器，这玩意被证明在巷战中有特别的作用，尤其是对付以建筑以木制结构为主的罗姆内更为有用，一股火焰便可以将躲在屋里顽抗的红军赶出来或者烧成火人。火焰喷射器的大量使用造成了罗姆内的彻底毁损，这座小城不是被炸毁的，而是被烧毁的。
　　火焰喷射器在西欧战场已经普遍使用了，就其原料和技术并无太多难度，兵工总署在1916年初就拿出了样品，但因安全性和射程一直不能满意，直到1917年夏才最好定型，装备部队已经到1918年了，第1军是第一批装备火焰喷射器的三个军之一，从此编制内多了火焰喷射兵，罗姆内则是华军火焰喷射器第一次投入实战，虽然投入进攻的1师和3师付出了相当的伤亡，火焰喷射器也确实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效果，一部分一线指挥官们对这种武器却颇有微词，认为过于残酷了，不应当装备和使用。
　　6月24日，指挥罗姆内战役的布琼尼将军下令部队撤出了罗姆内向北转移，此前，在谢特拉科夫之战遭到重创的第1骑兵军已经调离了罗姆内，他们向东的运动遭到了华军第2师的截击，以集团骑兵冲锋企图荡开华军防线的莽撞行为再次归于失败，率队冲锋的朱可夫团长身中两弹被抢下战场，如果邱发财准将知道在多年后成为国防军的劲敌的俄国名将差一点死在自己手下，邱发财说不定会不顾一切将其格杀于战场的。
　　布琼尼做出撤退的决定得到了伏龙芝的批准，布琼尼虽然等来了配属给他的另一个步兵军（11军），但华军又一个军抵达了战场，三天血战，第9步兵军遭受了4000余伤亡，尽管部队在政工人员的激励下表现的极为英勇顽强，但华军表现出的超越红军的战术水准让他对坚守失去了信心。而第5军摆出的向北迂回的态势更吓着了布琼尼，他给伏龙芝的报告中说，敌人火力至为强大，阵地决战我军极为被动，加强火力迫在眉睫。因坚守罗姆内已无把握，决意放弃该城，拉长敌战线后寻找突击的机会，定将该部敌人拖在罗姆内左近不使其投入哈尔科夫……
　　但他的机动王牌第1军已经伤筋动骨，寻找机会机动突击的本钱严重缩水。而且，熊勋也不给他机会。根据熊勋的命令，罗姆内城下的华军2个军并未追击向北撤退的红军，而是以付出相当伤亡的第1军掩护，以第5军为前导，向哈尔科夫方向运动了。
　　罗姆内战役再次展现了熊勋战役指挥的灵性。他不去追击北撤的红军（杜三立和郭海昌均强烈要求乘胜追击）而是摆出东进的态势，狠狠将了布琼尼一军。这样一来，主动权再次落在华军之手，正在哈尔科夫与俄中联军血战的伏龙芝严令布琼尼牵制住西线华军（罗姆内在哈尔科夫西北），不得任由其加入哈尔科夫战线。布琼尼不得不以重振的骑兵力量（第11军所辖的一个骑兵师调给了第1骑兵军），对华军展开超越追击，令手里的五个步兵师（其中三个已蒙受重大伤亡）掉头攻击东撤的第1军。
　　这正是熊勋希望看到的局面。6月27日，熊勋利用第1军超强的公路机动性和火力，出乎布琼尼意料杀了个回马枪，重夺罗姆内并重创红军第11军，彻底击溃了布琼尼手里的步兵军团。与第5军缠斗不休的第1骑兵军立即无所作为了，两万多骑兵是无论如何拦截不住兵力火力占绝对优势的华军的。
　　随着布琼尼部队在罗姆内战场的失利，哈尔科夫战役已成定局，受乌里扬诺夫连电催促从喀山赶至哈尔科夫前线的托洛茨基从约瑟夫手里接过了战役指挥权，军事造诣远高于约瑟夫的托洛茨基研究了局势，在华军两个步兵军加入哈尔科夫战线并且还会有两个军前来增援的情况下，夺取哈尔科夫已不可能。红军总司令托洛茨基遂于6月30日晚下达了全军总退却的命令。这道命令遭到了约瑟夫的强烈反对，同为政治局委员的约瑟夫认为红军在哈尔科夫战场仍占据兵力之绝对优势，反对撤退。但手握军权并被乌里扬诺夫赋予最高军事指挥权的托洛茨基不为所动，两人大吵一架，从此成为政治上的死敌。
　　哈尔科夫战役（国防军战史称之为哈尔科夫——罗姆内战役）降下了帷幕，战役进行的时间并不长，双方的伤亡却不小，俄中联军总计伤亡为11.5万人（其中中国远征军伤亡2.3万，其中接管了哈尔科夫东北方主阵地防御任务的第11军伤亡7800余伤了元气），红军伤亡情况不详，石大寿和邓尼金的估计有严重差别，石大寿预计为15万左右（哈尔科夫方向）邓尼金认为至少干掉了20万红军。战后数十年方解密的资料披露为17.2万人，比起库尔斯克的惨重伤亡小多了。
　　但哈尔科夫战役的意义非凡。此战基本稳定了刚立国的大俄罗斯南部疆域，给了邓尼金等人重振军备稳定统治的时间，双方的力量对比向着均衡方向迈出了一大步！
　　这是北京渴望出现的局面。密切关注俄国战局的司徒均总长给龙谦的报告中指出，哈尔科夫的胜利决定于罗姆内。罗姆内战役的胜利表明我军在战术装备上对红军具有优势，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个优势保持下去。
　　布党中央痛苦地承认，他们主要的对手不是高尔察克和邓尼金，而是进步神速的华军！十几年前，日本人在满洲的胜利给俄国人带来了巨大的阴影，现在关于新中国军事实力的解释就顺理成章了，中国国防军可以干脆利落地击败红军有了充足的理由，他们可以打败日本陆军，曾是日本手下败将的俄军自然不是对手。关注哈尔科夫战役的西方军界认为，无论在指挥、训练还是装备上都远胜红军！只要中国人愿意（估计看美英法的态度），他们可以一直打到彼得堡去！
　　但实际情况可能不是这样。自蒙山建军，战后总结是必做的功课，无论是胜仗还是败仗，各级指挥官都必须向上级做出详细的总结。曾有打败仗因总结到位受到表扬而打胜仗却因为总结敷衍而受到处分者。远征军在哈尔科夫战役实际是两个战役：哈尔科夫防御及罗姆内攻防。前者的指挥官是石大寿上将，后者是熊勋上将，两个战场其实是独立的，只有战略上的配合而没有战术上的协作。石大寿上将坦率地检讨，认为哈尔科夫防御战打的不算好，特别是仓促接管阵地的第11军尤其如此，暴露了该军在防御战中存在很多问题，虽然守住了阵地，但巨大的伤亡表明该军缺乏战术的研究，只会打猛仗而不会打巧仗。11军军长曲致庸也很痛苦，在战后向集团军、远征军总部均报了申请处分的报告。战后，该军32师师长被降职，表明了远征军总部的态度。
　　石大寿认为布党红军战力强过了俄军，特别是他们建立政治委员制度后对部队的控制加强了，一个营可以连续投入三次进攻，有的连队打掉一大半仍拼死冲锋。据俘虏供认，红军的军纪极为严酷，政治军官拥有很大的权力，甚至可以否决军事指挥官的决定。而政治军官均是布党成员，勇于献身，在战场上的表现极为勇敢，有一种宗教式的狂热，非常值得我们注意。
　　罗姆内战役则是完胜。此役再次证明熊勋领章上三颗五角金星的含金量十足。但熊勋本人对罗姆内战役却多有不满，他在给远征军总部及总参谋部的综合报告预测了俄国内战的前景，熊勋不认为哈尔科夫战役就改变了双方的力量对比，如果要实现南方（指大俄罗斯国）和北方（指布党政权）力量的平衡，远征军还需要获得一次重大的胜利，要消灭三五十万布党的精锐军队才行，因此，远征军不仅不能削弱，还需要进一步加强。接下来分析了罗姆内战役第1集团军的伤亡，喟叹伤亡多来自新兵，一个参加过三场战斗并存活下来的老兵的作用超过五个新兵！因此建议调集更多的部队来俄国“练手”，实战永远强于训练，罗姆内战役再次证明了骑兵的没落，即使我们拥有了外蒙及唐努乌梁海，也没必要发展骑兵了。就陆军战场通讯和侦察而言，战马也必将被小型的侦察汽车所取代，汽车已被证明是非常有效的运输工具，在罗马尼亚和罗姆内一再证明了其战略价值，但机械损耗和战场损耗太大了，罗姆内战后，本集团军损失了50%的汽车，一部分是受损于机枪和炮火，如果将汽车装上一层钢板就更好了……在这里，熊勋第一次提出了装甲汽车的概念，尽管想法还很模糊。熊勋还对军用汽车的可靠性和运动力提出了具体的建议，他看过了在乌克兰北部摧毁的德军坦克残骸，对钢质履带很感兴趣，建议国内试制一批装备履带的汽车，那样对通过泥泞道路就有把握了。
　　熊勋还就战术问题做了长篇分析，认为运动战是我们必须坚持的基本原则，而巷战对于进攻一方则是最不可取的作战方式！必须尽量避免巷战的出现。就罗姆内战役而言，如果以第1军切断罗姆内的对外联系，逼迫红军主动寻战或突围会好的多。这是一个优秀统帅应有的素质，总是能发现自己排兵布阵的不足而不是满足于胜利的结果，那些只重视结果的将帅难免落后于形势的发展甚至被淘汰。


第九节 晋衔与调职
　　哈尔科夫战役之后，7月初，龙谦在北京召开了专题会议研究军事问题。拟定的议题有三项，第一是俄国战局，认为俄战已进入了新阶段，国家的对俄战略要做全方位调整，战略目标以协助俄国打击德奥同盟国争取获得外交、经济、国防更有利地位转为巩固大俄罗斯政权并建立一个与中国长期友好并在政治军事经济上依赖中国的新政权。第二是一批高级将领的褒奖和晋升；第三则是下一步国防重心、军队顶层机构的设置及部分军方人事调整。
　　开幕式上，龙谦明确讲道，随着国内外形势的发展，国防体系肯定要做调整，但这次只是务虚性质，远征军还在俄国打仗，西欧的战争还在进行着，不宜遂行改变现有的机构，一切等和平实现后再做。但讨论和研究是必要的，难得把这么多高级将领聚在一起，大家可以畅所欲言，特别是各军区的同志，平时来北京机会不多，当面谈，当面争论总比拍电报强嘛。
　　会议共进行了七天。前三天分析研究了俄国战局的发展走向和国防重心的调整，由总参谋部主持。后三天研究了国防机构的建设和调整，由国防部主持。最后一天范围扩大了，政务院、国会两院的主要首脑应邀参会，由龙谦亲自表彰晋升了一批高级将领，并宣布了人事调整方案，最后做了总结讲话。
　　整个会议龙谦只在一头一尾出席了，但期间他按照老习惯设家宴宴请了外地赴京的将领们。
　　对于俄国战局，会议形成了比较一致的意见，认为分裂俄国对于中国有着深远的意义，利益极大。因此应大力支持大俄罗斯国，特别在现阶段，远征军的任务是歼灭或重创布党红军主力，但不应彻底打垮之。具体的战场选定，战役指挥应交给远征军总部负责。总参谋部的意见是大俄罗斯国重心应东移，不应平分兵力，彼此失顾。
　　对于中国的国防重心，军方几乎都是激进派，主张继续扩大疆域，收回历史上失去的权益和领土。具体方向上却分成了南进、西进和北进三派。以胡宗玉为代表的南进派认为应乘法国无暇东顾之际扶持越南的独立。这派的理由是北进和西进在经济上均是投入，收益暂时看不到，而南进则不然，投入小而收获大；西进派以封国柱为代表，认为西北历来是中国的软肋，不知有多少中央政权的垮台来自西北的变乱。现在新疆仍然存在不稳定因素，既然俄国开放了中亚，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俄国的分裂使得他们无力南顾，不乘此良机西进则会遗恨千古。主张第一步彻底肃清新疆分裂势力，然后进兵汉唐故地，扩土开疆，彻底解决西北问题；北进派以程二虎、张作霖为代表，认为乘机驱逐日本、收回辽南权益并相机夺取海参崴是最好的选择，这种情况下，大俄罗斯国不敢说什么，日本绝非中国的对手，别说远征军了，只要动员北方军区、中央军区及卫戍区的兵力就可以将日本彻底赶出中国领土。
　　会议对此没有取得一致的意见。
　　对于国防机构的设立和调整，一部分人提出了应设立陆军总司令部。既然设立了海军司令部和空军司令部，而总统一向主张陆海军协调发展，以国防部和总参代行陆军指挥权似乎不那么顺。不可避免地带出了军事机关的地位级别问题。现在的情况是国防部、总参谋部和联勤总部三总部为最高，其中国防部管人事和经费，总参管作战、训练及军事教育，联勤总部管后勤。但联勤总部的地位似乎低于国防部和总参。总参下面又设了好几个兵种部，比如炮兵、工程兵、通信兵，而这些兵种部的人事和经费却又被国防部管着，成了双重领导，扯皮推诿效率低下的问题日益严重，如果设立陆军总部，即可将相关兵种部纳入陆军总部，管理就顺了。另外，大军区和兵种部的关系也比较乱，总体上嫌兵种部指手画脚，几位军区司令官都提出了这个问题。
　　但设立陆军司令部则严重影响国防部的地位，所以主持会议的封国柱元帅很不高兴，司徒均劝慰，既然总统拟定了这个题目，就让大家说嘛，最后不是有总统把关嘛。
　　对于预先放出的晋衔之风，参会的将领们更为关注，建国之后实行军衔制以来，军衔成为和职务平行的“名位”，由于建国以来对外的一系列胜利，军人的地位极高，特别是军官受到了极大的尊敬，军官的职务看不出，但军衔却摆在那里一眼就看得到。所以晋衔的欲望不次于晋级，何况军衔和职务是挂钩的，有编制军衔一说，什么职务配什么军衔，大致不乱。军衔制实行之初，编制军衔定的相对低，全军只有那么几个上将，都是国防军的元老级人物。但参加欧战后大家的视野开阔了，与外军交往也多起来，同样是军长，人家是中将，自己是少将，感觉到低人一等。要求与世界主流接轨的呼声一直在。而且，国防军高级将领晋衔卡得很严，非战功难得晋升，晋衔的将官们多出自山东之役及俄战，让无缘参战的将军们大有意见，比如蓝心治、胡宗玉、程二虎等人尤为如此。这次军事研讨会上二人便强烈要求赴俄参战，遭到了封国柱和叶延冰的训斥——都去俄国打仗，大军区谁管？兵谁练？
　　他们情知远征军诸将肯定又要“占便宜”了，没得办法，谁让人家有实战机会呢？熊勋因罗马尼亚战役而晋升上将，吴佩孚因波东战役而晋升中将，这一次还不知有多少人沾光呢。
　　胡宗玉知道封国柱肯定知道内幕，作为主管人事的国防部长，封国柱肯定晓得方案的详情，于是私下向封国柱了解情况，遭到封的训斥——总统的性格你不知道？打听这些干什么？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也争不来。
　　直到最后一天，由龙谦首先宣布了高级将领的晋衔。
　　远征军总司令王明远不出意料地晋升为陆军元帅。
　　晋升吴念、程二虎、蓝心治、胡宗玉、瞿鸿翔、曹锟、冯国璋七人为陆军上将，范德平、萨镇冰为海军上将。
　　晋升杜三立、黄锦辉、蒋方震、丁小富、阎树林、张作相、薛晓才、郭海昌、高虎子、张孝准、蒋存先、蔡锷、迟春先、韩子英、梁华达等15人为陆军中将，晋瑞功、姜义柳、李准、黎元洪为海军中将，隆鸿渊为空军中将。
　　一批战功卓著的准将和上校被晋升为少将、准将，由各军区、总部机关及远征军总部宣布并晋衔。
　　委任王明远元帅为国防部长，委任封国柱元帅为远征军总司令官，两位最为龙谦器重的国防军巨擘再次做了对调。这不能看做是对王明远的“贬斥”，反而是对王明远的重视。远征军已经取得了令世界瞩目的战果，他的使命已经基本完成了，对付布党红军，封国柱足够了。
　　龙谦脱稿解释了晋升的原因：功绩，完全是功绩决定的。功绩不独来自战场，管理和训练同等重要。几位由中将而晋升上将的同志，在各自的岗位上为国防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理应晋升。大军区司令、海空军副总司令的编制军衔都靠上了上将，完全是按规定办事。龙谦特别提了两个人，第一是范德平，认为在俄国建立了卓越功勋，理应得到晋升。其二是萨镇冰，辅佐方时俊司令在海军建设上功绩卓著，完全配得上上将军衔。一些该晋衔的没有升，自己去找原因。当然，可以申述，也可以跟我讲，但如果就此闹情绪，对不住，我是不理的，不像话的，我就剥了他的军装。总之，要珍惜荣誉，经常地想一想，自己的贡献配得上肩章上的星星吗？
　　对于国防重心的确定，龙谦没有明确指向，他说大家讨论的意见都看到了，很受启发。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今天先不定，大家继续思考。
　　对于国防军最高管理机构的调整，龙谦认为目前情况下海空军力量与陆军相比还严重不对等，国防军还是以陆军为主，成立陆军总部暂时没必要，国防部就是陆军总部嘛。等海空军发展到一定水平，陆军司令部是要成立的。
　　关于总参下属的兵种司令部，龙谦认为利大于弊。不仅不能取消，而且应当加强。兵种司令部和大军区是平级，在训练上有权指导检查各军区，特别是炮兵、通信兵和工程兵，但兵种部直辖的部队，比如由总参直管的重炮师，可以下放到军区管理，这样比较顺一些。政府机构分条条和块块，军队也一样，军区就是块块，兵种部就是条条，各有各的作用。实践证明，兵种部对于特种兵建设是有巨大贡献的，要做的是进一步理顺权利和义务，尽量将责权利明确下来，总参谋部应加强研究，理顺关系。
　　接下来，封国柱宣布了人事调整方案。这是他离任前最后履行国防部长职责了。
　　以梁华达为铁道兵司令，黄锦辉为炮兵司令，骑兵出身的蒋存先接替张孝准为工程兵司令，一直负责海军基地建设的晋瑞功被任命为基地司令官。新设了防化兵司令部，以张孝准为防化兵司令，应对欧战普遍使用的化学武器。特别加强了海军和空军的建设，抽调了一大批陆军准将和少将到海空军。其中最出人意料的是范德平被任命为海军第一副总司令，成为了方时俊的第一副手。
　　各大军区司令也有重大变动：石大寿奉调回国，出任西北军区司令官，任命胡宗玉为北方军区司令官，蓝心治为西南军区司令官，瞿鸿翔为东南军区司令官，韩子英为卫戍区司令官，曹锟为南方军区司令官，高虎子为中央军区副司令官代理司令官。
　　军区司令官们的岗位再次调整了，其中率16军在俄国作战但战功并不算出彩的高虎子一跃而升为大区司令，但此刻他还在回国的路上。
　　曾率部挺进西藏的曹锟被晋升上将并出任大区司令，打破了国防军传统，他是第一个非蒙山系将领出任大区司令的，这对于消除派性隔阂具有重要意义。而冯国璋、吴佩孚、蔡锷、徐树铮等人蒙获重用更是信号，标志着北洋系彻底融入了国防军。
　　远征军指挥机构及主要指挥官也做了调整，委任熊勋上将为远征军副总司令兼第1集团军司令官，程二虎、吴念分任第2、3集团军司令官，薛晓才为参谋长，徐树铮为副参谋长。
　　北方军区司令官程二虎如愿以偿地接替了回国的石大寿被派至了俄国战场。
　　国内对熊勋建议调更多的部队入俄实战极为重视，批准调第6、13、18军及铁道兵第4师入俄，替换第16、15军及铁道兵第2师、重炮兵第1师回国，远征军继续保留3个集团军的建制。
　　龙谦在会议最后的讲话重点谈了海空军建设问题，他说，“现在我们还是陆军当家，特别是在俄国内战未息的情况下，陆军的编制还不能缩小。但这存在很大的问题，看看在座将军们的军服颜色就行了，等远征军使命完结，我们将适当压缩陆军的规模，而扩大海军和空军的规模，军费如此，人事亦如此。这次将在俄国立了大功的范德平调给了海军，他还有些不愿意，但经过我做工作，他转过了这个弯子，认识到了海军的重要性了。晋瑞功、黎元洪也一样。今后还会有更多的陆军将领穿起海空军的军服，大家不要舍不得陆军，要知道，下一场战争，或许就是海军唱主角了，辽阔的太平洋，将是你们建立不世功勋的舞台。现在我们的海军还很弱，还不行。但我相信，随着国家国防战略的调整及经费的投入，我们会慢慢追上别人的。有人担心自己打陆战还行，搞不了舰船，这是错误的思想。不会没关系，学嘛，只要你肯钻研，就会成为行家里手。当初我们蒙山军就几百号人，连机关枪都没见过，现在不是有了一支可以和列强角逐的强大陆军了嘛。”
　　“空军也一样。我们起步不算晚，但因为我们工业的底子差，就出现这样一种情况，人家迅速追了上来，迅速超过了我们，人家一年可以造几千架飞机，我们只能生产几百架，让空军的人很郁闷。商凤春就多次这样表示过，舍不得我们的飞机，对在俄国战场巨大的损失表示心痛。不付出代价，怎么能建设一支世界一流的空军？熊勋将军给总参的报告说的非常好，训练永远不能代替实战。他说一个参加过几场战斗老兵的作用抵得上好几个新兵，这是真理，是真知灼见。陆军是这样，空军也是这样。和海军相比，空军与欧美强国的差距没那么大，随着我们工业实力的增强，飞机的生产能力会成倍增加，所以，商总司令的担心完全是不必要的。关键不是飞机的数量，而是飞机的质量和飞行员的素质，以及空军的后勤保障水平。程建国给总参的报告说，飞机的出勤率一直超不过70%，也就是说，十架飞机中总有三四架在地面修理，这就是个大问题。今后空军建设要抓住要点，将研制和训练放在首位，而不是一味扩大规模……”
　　“铁道兵、工程兵、通信兵以及炮兵的建设还要加强，俄战对于国防军是一个重大考验，我一直担心我们的后勤是否供应得上，现在联勤总部及铁道兵、工程兵部队交出了一份令我满意的答卷，前线部队所取得的每一场胜利，都有后勤部队的功劳。王帅多次表扬了后勤，建议为后勤官兵记功受奖，这是完全应该的。国内建设的担子仍很重，下一步国防重心将放在西北，首先要将铁路修到新疆去，川藏公路、青藏公路已经开工建设了，需要继续加强工兵和铁道兵部队的建设……通信问题的重要性不谈了，认识不到位的不多。但炮兵建设是一个新课题，还是暴露在俄国，黄锦辉分析了两个独立重炮师的作用，认为组建独立重炮师存在很多问题，作用不如想象的大。这是一个可以长期研究的军事学术领域的课题，炮兵司令部要研究，总参更要专题研究。但炮兵建设是一个长期的任务，只能加强不能削弱。这就带来了一个新问题，即部队的编成将向着缩减步兵、增强特种兵的方向发展，向着组建合成军的方向发展，这是一个不容改变的趋势。坦克已经应运于战场，我们在乌克兰也打了德国人的坦克，似乎很简单，但这东西绝对是陆军克敌制胜的锐利武器，千万不要小看了它！在洛阳和太原的兵工厂，我们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坦克样品，熊勋将军很有创见，不仅仗打得好，对于装甲兵器也有自己的心得，让我很高兴。不远的将来，我们还会组建装甲兵司令部……”
　　“我知道政府和议会的先生们一定考虑到另一个问题，即军费问题。现在因为打仗，军费开支非常高，客观上影响了经济建设，特别是基础设施的建设。现在我们是研究军事问题，但军队的将领们一定要关注经济，关注民生，不能走穷兵黩武的路子。我们国家还很穷，尽管建国八年来经济发展取得了很大成绩，在经济总量上超过了日本，但还是很穷，特别是农民的日子还很苦，据政务院有关部门的调研，农民的人均实际年收入还不足200元！这个现状决定了军队不能任性，军队的编制不能率性增加，在俄战结束后，我们将压缩陆军编制，下大力气抓好预备役建设，做到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美国人在一年之内将军队规模从20万扩至400万，而且派至法国的完全由新兵组成的美军部队已经成为对抗德军的主力，其中的经验，值得我们很好地研究学习……”
　　龙谦最后强调了纪律，“纪律是保证胜利的基础。军队是最讲规矩的组织，纪律就是规矩。经验早已证明，一支部队能不能打胜仗，不在于武器，而在于纪律。这些年国防部、总参谋部、联勤总部下发的文件不少，那都是规矩，都是必须执行的纪律。但实际情况是总有些人不那么当回事。自己喜欢的就执行，不喜欢的就敷衍甚至阳奉阴违。这方面的举报不少了，一些直接送到了总统办公厅。下一步三总部要加强纪律执行情况的检查，严厉处分一批不守规矩的混蛋。各军区，总部各机关也要严格自查！远征军在国外流血牺牲，留在国内的胡作非为决不允许。还是那句话，不要以为自己有资历，有功劳就可以摆资格，不守规矩了，我跟你们说清楚，特别是蒙山军出身的将领们，我是不讲面子的，如果你犯了错误，就按错误处理，如果你犯了罪，就按军法办！”
　　“和平已经不远了，欧战快要结束了，别看德国人在某些战场仍保留着进攻的锐势，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欧战结束，世界局面将会出现新的格局，我们打赢了这一仗，为国家，为民族拿回了本属于我们的一些东西，这是军队的光荣，更是全国民众节衣缩食支援军队的结果。俄国局势稳定后，远征军当然要回国，军队将转入和平态势，你们要适应这个新态势，抓好训练，大力支援经济建设，继续发扬蒙山军的优良传统……军队要支援地方，但不准干预地方行政事务！”
　　方声远、宋教仁、洪粤诚、陈超、唐绍仪等人列席了会议。政府及议会并不能干预高级将领的晋升调整，完全是军队内部事务。但几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龙谦真的在第二届任期届满退位，谁能掌控军队？龙谦可以挥洒自如地教训军队，换做他们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虑及隐患，方声远不必说，连洪粤诚也担心起来。


中部 第二卷 一战血火 第十章 新时代


第一节 陈豪的报告
　　陈豪上校押护特种列车在6月底回到了国内。所谓特种列车，就是装载了五百余吨黄金的伪装成运兵车的列车，军情局副局长张小丁少将亲自组织了警卫队押送这趟特别列车，毫无意外地将这笔巨额财富运回了国内。
　　在长春交卸了差事，警卫队的使命就结束了，参与该事的军官全部重新安置，不再返回俄国战场了。陈豪的关系转回了总参，同时他获得了一个月的长假，也就是说，他可以一个月后再去总参报道。
　　陈豪第一想见的当然是母亲和妻儿。不过，在回无锡之前，他先到了北京，见到了一直关心着他的叶延冰上将。
　　当时国防会议仍在召开期间，主管国防科技工业的叶延冰算是列席参加，会议之前，龙谦给叶延冰安了一顶新帽子——国防部第一副部长，使得他有权对于军队建设发表意见。大半年来，叶延冰已经完全进入了新角色，喜欢起自己的工作了，会议结束后，封国柱即启程赴俄，而王明远要等封国柱到任后方可离开，这段时间里，国防部的担子就压在了叶延冰头上。
　　叶延冰是在自己家里接见陈豪的。
　　“不容易啊，也算死里逃生。现在我总算放心了。”叶延冰握着陈豪的手，凝视着年轻的上校，“总体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你先回家住一段时间，去年秋天徐怡曾带着孩子来京，当时还没有你的消息，很担心，现在她放心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跟我说说。”
　　“我被分配到总参了，我觉着还是到下面带兵好。”
　　“我理解你。可是，在总部机关工作是难得的机会，会教给你在野战部队学不到的东西。我的意见你还是安心在总参工作一段时间吧。总统正召开国防会议，按照总统的判断，无论是欧战还是俄国内战，剩不了几天了。大规模的战争已经结束了，陆军一定会缩编，下去带一个团，不过是完成日常的训练科目，没多大意思。而留在总部就不同了，要学会站在更高的层次看待问题，明白吗？”
　　“谢谢您的关心。我只能服从分配，还能怎么办呢？”
　　“从军队的本质上看，不喜欢有个性的军官，但战场上总是那些有个性的将军更容易出彩。你呢，骨子里有些叛逆，是不是？”
　　陈豪咧嘴一笑，“我没有觉得。”
　　“不要紧。我没有要你改变什么。今晚跟我到我岳父那里吃饭吧，他听说你回国了，很高兴，要见见你。”
　　“行。”陈超一直视他为子侄，陈豪明白。他不明白的是叶延冰一句都没有提他被俘的事。他以为叶延冰会问的，但没有。
　　“国防研讨会还没有散会。会上谈到了国防重心问题，有三种意见，向南，向西以及向北。哦，向北其实是针对日本的，有人认为解决旅顺及南满铁路的时机已经成熟了。对于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这个，我没有想过……”
　　“上校距将军已经一步之遥了。不想不行啊。石司令奉调回国主掌西北军区了，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个题目就留给你，想好了跟我谈谈。”
　　“是。”
　　“在家里就不要那么正规了。我帮你准备了一点礼物，喏，就是那些，你带上，这就过去吧。我让我的车送你，我还有点事，随后去。”
　　陈豪忽然觉着自己很不懂事。应该在长春买些礼物的，一来他没想，二来他身上真没钱，远征军将士的军饷发放跟国内部队不一样，是记账式的，华元在俄国也不通用，相反倒是那种以津贴形式发放的军票可以购物，回国之前，他将自己攒的军票全部给了扬基生上尉了。
　　是不是该去总参领了自己的军饷？远征军出国作战是享受一等战区津贴的，他攒的军饷应该不少，假如他被俘的那段时间也给发饷的话。
　　“对不起叶司令，我身上没钱，礼物应该我准备的。”
　　“就是个心意嘛。这样吧，”叶延冰起身回卧室找出些零钱，大概有几十元，交给了陈豪，“嘿嘿，我是夫人当政，这些钱你先带着。等你到新单位报道后再领军饷吧。现在有关档案不一定转回来，去了也不好办。”
　　见过了陈超，次日陈豪便返回了无锡。与家人重聚的喜悦不必细表。只是妻子徐怡说起叶延冰和陈娴曾来无锡之事令他诧异，倒不是诧异叶延冰夫妇的细心体贴，而是徐怡说起的邻居陶静的情况让他费解，那晚去陈超府上做客时，陈娴也在，根本没提陶静的事。按徐怡所讲，叶延冰显然认识陶静，俩人还聊了很久。而陶静却拒不谈与叶延冰交谈之事。陶静不过是一个美术教师，就算其父是无锡社会名流，距离国防军上将也远的很。此事真是蹊跷，如果陶静与叶延冰有旧，叶延冰怎么会带着陈娴见她？而徐怡最后说起的陈娴曾叮嘱她不要对任何人谈这件事更令陈豪纳闷。
　　陈豪认识陶静。文静美丽，待人接物透着难言的优雅。这真是个谜一样的女人……
　　说来也邪气。就在陈豪夫妇俩夜谈陶静的次日，陶静上门来了，“陈上校，我是奉家父之名来的。现在全社会都在关注着英勇的远征军，您是在俄国征战了两年的有功将士，家父之意，想请陈上校到学校做一报告，万勿推却啊。”
　　“做报告？要我做什么报告？”将儿子架在脖子上的陈豪有些奇怪。
　　“内容你来定。讲什么都行。虽然报纸上常有咱远征军胜利的消息，总想听听亲身经历啊。学生们想，教师们也想。家父听说您回来探亲，命我促驾成行。陈上校，给家父和我一个面子吧？”
　　“可是……”徐怡想起丈夫被俘的那段经历，有些犹疑。
　　“好吧，我去。什么时候？”陈豪想起在火车上的经历，迅速做出了决定。
　　“看您的时间了。如果可以，明天下午四点钟如何？”
　　“成。”
　　“到时候学校来车接您。”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地方我知道，而且，不是还有她吗？”陈豪指了指妻子。
　　晚上陈豪失眠了，温存过后的妻子已经进入了梦乡，他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曾经有过痛苦，有过自怨自艾，特别是在战俘营的时候。现在剩下的都是幸福了，他觉得命运对自己还是非常眷顾的，虽然幼年丧父，却蒙受了他人无微不至的照顾，求学，从军，也算一路顺利，有过了几次生死间不容发的经历，却都转危为安了。母亲健在，妻子贤惠，儿子聪明健壮，还不够吗？至于前途，三十出头的上校，在全军也算少有吧？想到旅途上绝大多数人们投向自己目光中的尊敬，想到自己的家庭，曾经有过的灰暗心情已荡然无存。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
　　次日下午陈豪在校长陪同下走进刚竣工还散发着石灰气味的礼堂时，发现礼堂里已座无虚席，连走廊上都站满了人。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请雅静。”走上讲台的校长双手下压，做了个肃静的手势，“大家都关心着为国征战的远征军，都想亲耳聆听远征军杨威异域的故事。今天，我们有幸请来了刚从俄国战场回来的陈豪上校，现在，让我们热烈欢迎陈上校为我们做报告。”
　　掌声热烈而礼貌。
　　校长继续讲道，“各位同仁，同学们，陈豪上校是英雄勋章的获得者。我专门了解过了，国防军非常珍惜荣誉，官兵获得英雄勋章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按照无锡驻军首长的说法，非战功卓越不得授予英雄勋章。在我们无锡驻军中，还没有一个获得英雄勋章的官兵呢。下面，请陈上校为我们作报告。”
　　这次的掌声就热烈了许多。
　　“老师们，同学们，我叫陈豪，山东人，我的普通话说的不太好，文化不高，如果听不懂我的方言，请原谅。昨天贵校的陶老师要我来为师生们作报告，本来我是不想来的，部队有严格的纪律，尽管没有军规规定休假的军官不能给地方做报告，但宣传方面确实有纪律。因为一件事，使得我决心来给给大家说几句话。”
　　“遇见件什么事呢？就在前几天，我从北京来无锡的火车上，曾遇到上海一所大学的教授，具体是哪所大学，我就不说了。看他的举止，听他的谈吐，一定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他得知我是从俄国前线回来的军官后，问了我一个问题，咱们国家还很穷，建设国家方兴未艾，远征军数十万将士远征俄国，伤亡奇重，值得吗？算不算穷兵黩武呢？这个问题一下子问住了我，搞得我这两天总是想这件事。”
　　“各位老师，同学们，我知道陶老师以及张校长想让我讲什么，无非是远征军在俄国英勇作战的故事。我相信，关于远征军出国两年来的战绩，大家一定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我们从德国人和奥国人手里夺回了罗马尼亚，我们在波兰，在乌克兰一次次击败了德军，挽救了俄国濒临崩溃的战局。远征军有好几十万人马，最多时有十几个军，作为一个校级军官，所见所知其实是很有限的，要想全面了解远征军的战况，只要国防军最高级的首长们以及远征军司令官们方能讲得清。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很渺小的，只能完成好上级交给自己的那份任务。远征军的几十万将士，也不都是直接拿枪作战的，比如修道路搞运输的，非常辛苦，但他们可能两年来都没有见过一次敌人……”
　　这时有个男生大声问道，“请问，您见过德国兵吗？”
　　“不要打断陈上校的报告！会后会有机会向上校提问的。”张校长站起来呵斥道。转而歉意地对陈豪说，“对不起，是我们管教不严。请您继续。”
　　“没关系的。那位同学问的好，我可以回答，我是见过德国人的，并且跟他们打过交道。不过，在讲述这段故事之前，我想先说说自己。”
　　“我参军十年有余了，在新兵连就接受了教官的训导，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上级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哪怕是要你去趟地雷阵，去堵机枪口，你也得大喊一声，是！然后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我参军的第一仗是在建国之战，我们的部队守德州，对手是效忠满清朝廷的北洋军，我那时是连长，真的没有想过为什么打仗，不，部队是教育过我们的，龙司令建军蒙山，为得就是救国救民，朝廷无道，蒙山军举义旗推翻满清，为的是中华四万万百姓，为的是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再不受列强欺凌的新中国。但我那时却不懂，也不去想，德州战役我被炮弹震昏了，醒来已经做了北洋军的俘虏。这是第一次，但我可以坦然地对大家说，我不是孬种，我没有后退一步！我的连队战死过半，也没人后退当逃兵。蒙山军打赢了北洋军，我从战俘营回来了，上级没有嫌弃我当俘虏，还是连长。几年后，我再次上了战场，那一次是在青岛，我们部队攻击德国人守卫的青岛要塞，那时我已经是营长了，德国人的炮火比北洋军厉害多了，我的营被压在壕沟里，一颗炮弹落下来就是好几条人命，但我的战友们没人怕死，就那样顶着敌人的机关枪和大炮冲上去，用炸药包，爆破筒将德国人的水泥钢筋堡垒一个个摧毁。他们说他们可以守三个月，但只打了两天，他们的防线就被我们突破了！”
　　校长带头鼓掌。坐在台下的徐怡皱皱眉，怎么说起这些了？当俘虏可不是什么光彩事。
　　坐在旁边的陶静一面鼓掌，一面对徐怡说，“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陈豪继续讲，“跟几年前不一样的是，官兵们明白为什么打青岛。那里是咱中国的地盘，凭什么由他们占着？对不对？所以大家不怕死，是我们的勇气压倒了德国人，让他们服了气。那一仗我们营伤亡了一半，七百多人呢，阵亡的烈士排在那里，一眼望不到头……有些烈士的尸体已经找不到了，被炮弹和炸药包撕成了碎片，化成了泥土。但活下来的官兵没有胆怯，新兵补充进来，我们接着跟日本鬼子干！还是那句话，山东是中国的，既然我们是国防军，日本鬼子敢闯进来，必须干死他们！”
　　掌声更热烈了。
　　“现在我就说说远征军，说说那个教授的问题，也说说我的思考。远征军出国打仗，似乎跟蒙山军举义反清不同了，中华共和国已经成立了，国家蒸蒸日上，只要不是瞎子，谁都不会否认。跟抗击日本的侵略也不同了，列强在欧洲打仗，关我们什么事？的确，我们国家还很穷，尽管新中国成立后大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但比起人家，我们还差得远。别的国家我没去过，就说俄国吧，无论是住房还是穿着，俄国人都比我们富裕。这还是他们已经打了好几年的大战了，死伤了好几百万人，花的钱更是没个数。远征军也是要花钱的，尽管我是个下级小军官，但我也知道大军在外，吃穿用度，武器弹药车辆，那样都要钱。而且，那么多的官兵牺牲在罗马尼亚、波兰、乌克兰，都是比你们大不了几岁的青年啊，让他们在国内参加建设，孝敬父母不好吗？为什么要替俄国人或者英国人法国人卖命呢？我不瞒你们，就在去年秋天，我再一次被俘了。那次执行任务的分队，只活下来我一个，其他的官兵全部牺牲了，甚至不知道他们埋在哪里。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孬种，没有丢中国人的脸。在肉搏战中，德国人打昏了我，”陈豪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腮帮子，“枪托子砸在我脸上，牙齿被打掉了十几颗，醒来已经是俘虏了。战俘的滋味不好受，在战俘营里，我不止一次想到了死。有时候死比活着容易的多，因为爱着我的亲人，爱着我的故乡，咬着牙熬了过来。一年后，交换战俘，我幸运地回到了部队……在德国人的战俘营里，我认识了一个德国少校，他开始总折磨我，后来却总跟我聊天。他对我说，你们厉害。你们曾经是我们的学生，现在却可以当我们的老师了。为什么这样说？大家可能不清楚，德国陆军号称天下第一！德国人练兵打仗确实有一套。在建国之初，国防军聘请了大批的德军教官，我们部队就有，他们确实当过我们的老师。但远征军在罗马尼亚，在波兰，在乌克兰，冒着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顶着他们的飞机大炮，把他们一次次打得大败！我们用2万多德军俘虏换回了我们4000余人，这就是他对我越来越客气、认为我们比他们厉害的原因……”
　　“我不知道那位教授是不是冒充的，我有些怀疑。大家一定听说了，远征军用一场接一场的胜利，用无数将士的生命和鲜血，为祖国收回了中东铁路，收回了唐努乌梁海，获得了美国的巨额经济援助，获得了我们急需的技术……更为重要的是，获得了我们中国人应有的尊严和自信！我相信，大家也一定相信，我们的共和国不是满清了，屈辱的历史一去不复返了，像二十年前列强派两万人就到中国横冲直闯，只能是做梦了！”
　　陶静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坐在前排的老师们都跟着站起来。这一次的掌声最为热烈，足足响了三分钟。
　　“谢谢大家的掌声。我回到部队后，首长们仍然没有嫌弃我做了俘虏。在接受审查分配工作后，远征军总司令王明远上将对我说，有战争就有战俘，只要不背叛祖国，不算什么。他要我不要背包袱，要立新功。他派给了我新的任务，这次还是跟德国人打交道，他们被我们包围在文尼察，王司令官派我当军使去德国司令部，因为完成了任务，我的军衔从少校恢复到中校，回国前升为了上校。比起那些牺牲伤残的战友们，我是幸运的。为了完成一件特殊的任务。我回来了，回到了祖国，在北京，我的一位长辈对我说，感谢你们这些军人们，你们建立了一个国家，现在又用枪杆子保卫着国家，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建设。你给我记住，不要问国家给了你什么，问一问你自己为国家做了什么。如果人人可以问心无愧地回答，那么，我们这个古老又年轻的国家一定前途无量，一定可以赶上和超过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
　　“我获得了一个不算短的假期，回到了母亲妻儿身边，看到了祖国两年来发生的变化，上海那位教授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后悔没有当时就告诉他。这个答案就是，且不说那些收回的权益，单是为了国家的尊严，远征军的牺牲就是值得的！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就不会有强大的祖国和幸福的民生，大家也不会有安心地坐在这里念书的机会。我希望大家理解我们的军队，理解那些为了国家，为了民族，舍生忘死征战疆场的军人，请大家相信，国防军在总统的领导下一定继续奋战，将历史上失去的领土全部收回来，将鲜红的军旗插遍祖国的神圣领土！”
　　说完，陈豪向全场师生敬了个庄重的军礼。震耳的掌声响起，所有的人都站起身向他鼓掌、欢呼和致敬。
　　继无锡美专报告会后，无锡驻军也请陈豪到部队做了报告，市长亲自来陈豪家里慰问。他上了当地的报纸，他在无锡美专的演讲出了专号，刊登在上海、南京、苏州以及武汉等地的报纸上，记者们堵在巷子口，希望获得采访他的机会。“不要问国家给了你什么，问问你为国家做了什么”成为了传颂很久的名言。一句话，陈豪成了无锡的名人。搞得他只好提前结束了假期，偷偷离开了无锡，提前返回北京了。
　　总参谋长司徒均上将亲自接见了陈豪，第一句话就提起了他在无锡的报告，表扬他讲的好，替军队做了极好的宣传。对于他的工作，司徒均说，“根据欧战的经验，以及总统的建议，国防军将正式成立装甲部队。总参设立了装甲兵司令部，现在还在筹备阶段，暂时由迟春先中将负责，你将出任装备局代局长。现在，你可以去迟司令那里报道了。”


第二节 坦克
　　装甲兵部是总参新成立的部门，所有的成员都是从各部队抽来的，其中来自骑兵部队的最多，因为骑兵正在裁撤，原属北方军区司令部直属的独立骑兵师已经正式裁撤，而出任装甲兵部司令的迟春先出身骑兵长期在北方军区任职，使得装甲兵部尽是操着东北口音的人。
　　陈豪代理的装备局长编制军衔是准将和少将，这大概是他头上安了代理二字的主要原因。陈豪拒绝了陈超要他住在家里的要求。一来觉得不方便，二来上班距离也远了些，陈超住东城，而总参机关在丰台。所以他住进了总参宿舍里。他的军饷已经领回来了，因为他申明自己曾在战俘营待了好几个月，而远征军政治部转来的介绍信并未言及，经迟春先批示，财务部扣除了他当战俘的那几个月的军饷。如果他不说，领到的钱差不多可以在丰台买一套小公寓了。
　　没有房子，徐怡和儿子自然不能来京。按照陈豪的级别，徐怡已经可以随军了。徐怡也非常想跟丈夫团聚，丈夫进了总部机关令她很高兴，但现在只能等，等攒够了买房的钱再说。
　　陈豪的装备局目前只有七个人，也没有设立更细的机构，一切都在草创中。六个部下里有一个熟人，他就是在喀山搜寻黄金的战友扬基生少校，那时他还是上尉。他是在8月份奉调回国的，他所在的战斗工兵团全部调回国了，回国前，扬基生的军衔升了一级。
　　见到熟人是很愉快的事。陈豪迫不及待地问起前线战况，扬基生说，“你们走后，在辛比尔斯克打了大仗，国内还没有报道，你可别乱说。”
　　“这是什么话！这点规矩我还不懂？”
　　“这一仗打的很苦……”
　　“等等，辛比尔斯克，喀山丢了吗？”陈豪对那一带的主要城市比较熟悉。
　　“是。友军没能守住喀山。这样给我们带来了被动。你知道的，上面不敢让铁路线有任何危险。所以在辛比尔斯克跟红军硬碰硬地来了一次会战。我们团参战了，损失可不小。吴念将军的第3集团军，以及第2集团军未回国的部队，还有刚从国内刚调来的两个军都上了。我回来时，战役基本结束了，我军收复了喀山，抓了七万多俘虏呢。”
　　“那还是打赢了嘛。”陈豪松了口气。
　　扬基生压低了声音，“王司令发了大脾气，连第8军军长都被撤了。枪毙了8军的一个师长，这好像还没有过吧？”
　　“啊……”师长至少是准将一级了，看来确实有问题。
　　“等封帅率6军上来，俄国人就撑不住了。6军不愧是王牌……对了，好像你在6军的时间不短。”
　　“那是当然。”陈豪对老部队的感情很深。
　　“6军有个双徽团，真是厉害。这次那个团出了个英雄，可惜牺牲了……”
　　“17师50团！山东战役他们最出名，论名气，绝对不次于元勋团。”陈豪激动起来。尽管他原先是16师的，但同为6军的50团再次杨威国战，与有荣焉。
　　“不过，我们最后还是赢了。红军损失惨重，听孔参谋长说，辛比尔斯克一战敲断了红军的脊梁，他们伤了元气了。”
　　“孔参谋长？”
　　“孔东原嘛，这么快就忘了。他现在是第3集团军副参谋长，我回国就是他安排的。他还问起你，说如果见到你，向你带好。”
　　“当然没有忘。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我是说，我要是留下就好了。”
　　“嘿，好像你有多厉害似的。对了，就在主力会战辛比尔斯克时，乌克兰的第1集团军也撤下来了。”
　　陈豪吃了一惊，这两个月的变化可真大，“德国人进攻了？”
　　“不是。德国人在西线吃不住劲儿了，他们的兵都调回国了。熊司令主动撤退的，还狠狠教训了乌克兰人，就是彼得留拉部队，在基辅东郊干掉他七八万，”扬基生看看紧闭的房门，“看样子，远征军回国不远了。”
　　“还是在前线痛快啊。”陈豪的心思收回来，“像你在部队也算个人物了，来总部机关只能当小兵，看到的差不多都得主动敬礼。难怪有人说，在基层是个西瓜，到了总参就成了芝麻……哈哈。对了，你那个俄国媳妇带回来了？”
　　那个有着一头漂亮银发的美丽姑娘娜塔莉亚……
　　“没。总院还在前线，她怎么能回来？”
　　“呵呵，我的一位长辈听说了娜塔莉亚，很是感兴趣。等娜塔莉亚回来，一定带你俩口子见见我那位长辈。呵呵。”陈豪曾向陈超谈起扬基生的故事，陈超大为惊异，很想见见这个甘愿做中国媳妇的乌克兰姑娘。
　　“一定，一定。哦，你在首都有亲戚？没听你说过啊？”在喀山寻宝的日子里，俩人曾无话不谈。
　　“其实没血缘关系。因为我父亲过世早，他照顾我一家非常多，一直视其为父辈……”这么说，陈豪有些内疚，因为陈超就是他的养父，在父亲罹难后，家里失去劳动力，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全是靠着陈超……自己年龄越大，越发感觉到陈超一家的厚道仁慈，陈超不必说了，陈夫人及陈淑陈娴陈志都没有将他们一家当累赘，一直到现在，仍然“享受”着陈家的关照。母亲每次来京，都是住在陈超府上的，从来没有感觉到见外。
　　“咦，这就怪了，你老家不是在沂州吗？”
　　“一言难尽，有机会慢慢跟你说吧。”
　　陈豪的第一件差事是视察坦克厂。这是装备局必须了解的。带队的是迟春先中将，这个著名的骑兵将军对坦克也一无所知，根据兵工总署的资料，他们第一站先到了太原。
　　北京到太原的火车上，迟春先问及陈豪对德国坦克的印象，陈豪却说不上来。据他所知，远征军只进行过一场反坦克作战，是第1军打的，陈豪没有去过1军，根本不知道。
　　“按司徒总长给的材料，这玩意（指坦克）也不堪一击啊？而老宋说贵的要命，一辆坦克的造价竟超过了3万5，花这冤枉钱干嘛？”迟春先拍着小桌上的资料说。
　　“这，我真说不上来……”陈豪挠着头发说。
　　“而且，为啥叫坦克呢？还不如叫装甲汽车呢。”迟春先将资料和照片收进了公文包，交给了他的副官。
　　目前兵工总署管理的军工厂只有两家生产坦克，一家在太原，另一家在洛阳，按照兵工总署转来的资料，太原生产的一款是轻型坦克，自重只有11吨，而洛阳的那款则叫中型坦克，自重达到了17.5吨。
　　等他们见到了实物，陈豪吃了一惊。因为样子跟他看到的那些从军情局转来的英法德等国投放战场的坦克根本不一样，比那些笨拙的家伙漂亮多了。
　　坦克漆成了土黄色，目测高度超过了2米，长度约5米，宽度2米半吧，底座上安了个圆形的炮塔，装了一门37mm火炮，炮塔左面装备了一挺机枪。
　　“不错啊……”迟中将围着坦克转了几个圈子，然后第一个从顶部入口钻进了坦克。
　　陈豪抑制不住好奇和兴奋，跟着中将钻进了坦克。第一感觉就是太狭小了：分两层，下层是驾驶员的位置，上层稍宽大些，靠后是炮弹仓，虽未装实弹，但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中间靠前是炮长的位置，靠左的是车长兼机枪手的位置。
　　俩人没有说话，轮换着上下看了一遍，一不小心，陈豪的脑袋被磕了下，苦笑着对迟春先说，“这玩意保险，但太憋屈了。”
　　“保险？也不知试验过没有。咱们的75炮不是把德国人干的哭爹叫娘？”
　　听迟中将的意思，好像他不看好这玩意。
　　厂方总工程师详细介绍了坦克的研制情况，这已经是改进版了，最初的研制是从16年开始的，根据兵工总署提供的图纸和照片（没有实物），以及粗略的技术参数，工厂开始开始了艰难的探索。发动机、传动装置完全是借用美国转让的110马力拖拉机的现成技术，炮也是现成的，37mm快速炮虽然已经不再装备部队，但生产没有问题，太原炮厂就可以干。初样车和正样车分别在1917年3、8月定型，按试验大纲开始了分项试验，当年年底对正样车进行了22项改进，包括对火炮的改进。现在看到的这辆车就是改进的成果，但仍有4项未达标，其中就有火炮。试验表明，照搬原有的37mm速射炮不行，太原炮厂重新设计了一款坦克专用的高膛压火炮，现在尚未正式定型。另外履带也不合格，正在改进中。
　　迟春先似乎对厂方一大堆数字和技术术语不感兴趣。他提出实际拉出去看看。于是一行人去了北郊的试验场，那里有两辆用于路试和射击试验的样车。
　　表演包括复杂地形越野和射击两大科目，表演令迟春先极为满意，他对陈豪说，“这玩意儿行！除了对手的火炮直接命中，机枪是不管用了，至少解决了步兵冲锋的问题，跟在它后面，一下子就到敌人的战壕边了……嗯，铁丝网也不在话下。”
　　“可是，上面组建装甲部队的意图似乎不是掩护部队冲锋吧？”陈豪这几天钻研了相关资料，感觉到上级要组建的实验部队（限定为一个团编制）是以坦克为核心兵器的新型部队。
　　“它肯定离不开其他兵种的配合。你是学步兵的，你说，没有步兵跟进怎么行？”
　　装甲兵部的使命不止是指导坦克的生产，更主要的是运用这种新兵器。不过，那不是装备部的任务。剩下的时间里，陈豪带着他的几名部下开始熟悉坦克，开始进入这个崭新的领域。
　　“坦克是火力、防护和机动力的完美结合，是今后主宰陆战的主战兵器……”资料上的这句话印象极深，但陈豪觉得这款坦克还达不到目的，火力不算强，机动力也够呛，坡度和壕沟都限制了它，最强的倒是防护了，只要火炮不直接命中，威胁步兵生命的弹片和子弹都奈何它不得。
　　“如果能抗击步兵炮的正面打击就好了……”陈豪对一直跟着他们的邢总工说。
　　“那必须加强正面装甲的厚度。这将对发动机提出更高的要求，而且，铸造的难度也不小。还有就是钢材材质问题，一般的钢材是不行的，需要特殊的钢种，我们已经提出了要求，武汉钢厂领受了任务，据说有了突破……陈局长，坦克是一个系统工程，任何一项指标的改变都牵扯到其他，很复杂。”
　　“那就系统研究。”迟春先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豪气地一挥手，“干的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老邢，这样的坦克，你们每个月能生产几辆？”
　　“现在尚未组建正式的生产线，还属于样品试制阶段。这款产品，一共只做了六辆，三辆在试验中被摧毁了，剩下的你都看到了。”
　　“是钱的问题？”
　　“那倒不是。总署的款子已经拨下来了，新厂子已开工，关键还是技术难关没有全部攻克。有机会去别的国家学习学习就好了。”
　　“不能依靠别人吧？还是要靠自己……”迟春先指指邢总，“缺什么条件，就跟总署提，连树鹏那小子不办，你来找我。”
　　“不存在不存在，连署长最关心的就是坦克了。我们有信心达到总署的战技指标，但需要时间。”
　　“时间很紧，上级决定在年内成立装甲试验部队，没有坦克，让部队训练什么？嗯？”
　　他们在太原待了两天，吃了阎省长一次请，动身去了洛阳。洛阳厂研制的中型坦克进度跟太原厂差不多，指标比太原厂的样品要高，火炮是45mm口径的，威力大了许多，是华源炮厂专门为坦克研制的新炮，不过一样存在很多问题。
　　看过实物后，迟春先对陈豪说，“你的任务就是盯紧这两个厂子，尽快熟悉战技指标，并且要征求部队的意见。我觉得，试验部队要尽快组建起来，否则都是纸上谈兵。”
　　“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不过，技术问题我们这些人真的不懂，能不能从厂里或总署抽调一些专家？”陈豪建议道。
　　“哪有什么专家。即使有，也轮不到我们吧？你上过战场，替我想一想，如果组建试验部队，除了玩坦克的，还需要哪些兵种？咱们得赶紧拿出一个意见出来。”
　　“步兵肯定要，再就是修理兵，如果坏在半路上，开坦克的不一定会修坦克……”
　　“你说的是。”
　　回到北京，迟春先立即启动了组建试验部队的工作。在向龙谦汇报后，迟春先心里有了底，他在装甲兵部专题会议上说，“原先的想法是不对的，总统对此有明确的思路，坦克不是掩护步兵的，而是独立作战的突破性兵器。因此，装甲部队应当是可以独立承担战役任务的主要突击力量，部队的组建要围绕这个设想进行……”
　　组建试验部队不是装备局的任务，陈豪领导的装备局开始北京——太原——洛阳——济南——武汉等地的频繁来往，沉浸在各项枯燥的技术指标中，他们更多的是针对兵工总署，对应的，兵工总署也有一个装甲局，负责坦克的研制工作。
　　8月底，国防部批准了总参装甲兵部成立试验部队的报告。从卫戍区第2军抽调了两个步兵营和炮兵营，成立了直属总参装甲兵部的第1装甲团。其中1个步兵营被改编为装甲营，初步编制确定为每营42辆坦克，另一个步兵营则全部配备了汽车。炮兵营装备75mm榴炮，全部用汽车牵引。有关工兵、通讯、医护、修理等兵种也配备齐整。不过，部队尚无一辆编制内的坦克，按照联勤总部下达的命令，第一批20辆坦克要在年底方能交付部队。
　　10月1日，国防部正式为第1装甲团授旗。国防军第一个装甲步兵团正式成立了。次日，装甲兵学院正式成立，设在北京南口，用于培养装甲兵指挥官。


第三节 家事国事天下事（一）
　　“子衡，你可是稀客啊。”龙谦微笑着站起身来，和走进书房的总参谋长及军情局长打招呼，“老田，你最好不要跟司徒走在一起，要么，就穿便衣。”
　　“呵呵，这我甘拜下风。”头发差不多全白了的田书榜笑呵呵地应道，“总长的军容是全军之冠，别说是我了，便是叶主任也怕是比不上。”
　　“不过司徒穿便装就比不上延冰了。”龙谦指了指沙发，“坐，坐下谈。”
　　秘书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两杯刚冲好的茶水摆在茶几上，又为龙谦续了水，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在高级将领中，军容最齐整的是司徒均和叶延冰。不管什么时候，司徒均的军容总是无可挑剔，但叶延冰穿便装似乎更潇洒，用风度翩翩都不足形容。自到了国防工业委员会任职后，叶延冰穿军装出镜的次数极少，竟获得了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美誉，其实，叶延冰今年已经42岁了，在这个人均寿命刚过45岁的国度，不算年轻了。
　　“总统，我来汇报下欧战的情况。综合军情局和国安总局的情报，并参考了外交部的分析，总参认为，战争很快就结束了。”司徒均报告道。
　　“哦？说说看。”龙谦拽过书桌对面那把转椅坐下来，面对着他的两位将军，这个姿势，总让来宾感到亲切。
　　不是所有可以进入总统府的人都能进入这间朴素无华的书房，能够在这里向龙谦汇报工作的不超过十个人，显然，司徒均是其中之一。
　　“10月5日，兴登堡防线全线崩溃，在凡尔登方向。美军俘虏了7万德军，英国人占领了阿尔贡，鲁登道夫向接替库尔曼出任外交大臣的欣策承认德国已经战败了，同意接受威尔逊的14点建议，正式寻求和平途径……”
　　“哦？消息核实了？”龙谦的目光投向了田书榜。
　　“是的，多个渠道传回国内的消息都证实了。”田书榜点点头。“情报证实，德军正处于全面的崩溃中，很多部队拒绝执行命令，主动投降，德军9月份以来列为失踪，实际就是投降，保守的数字超过了11万。他们真的完了……”
　　龙谦似乎并不惊讶，目光望着洒满了阳光的窗子，陷入了沉思。
　　德军自三月份发起的西线大进攻取得了不错的开局。重新占领了马恩河沿岸，他们的超远程大炮轰击巴黎，给平民带来了伤亡和巨大的恐慌。但自美军投入战斗后，德军的锐势被逐渐遏止了。五月末发生的蒂里耶堡战役或许是个转折，六月份，德军在苏瓦松西面的马茨河再次败北，然后就是大流感的发生。突然爆发的西班牙大流感带走了无数人的生命，据说比大战死亡的军人还要多。在这场大瘟疫中。英法德都是受害者，但德军受到的影响更大。他们最严重的师病倒2000余人。这大概和德军营养不良有关。再后来就是澳大利亚人莫纳什指挥的哈梅尔战役，它彻底终结了德国的攻势。
　　那是个很能干的将军，或许是西线最出色的战地指挥官，哈梅尔战役被新成立的国防大学列入了战役系新学期的教材……
　　“你们要告诉我什么？”龙谦转过身来，看着站起身的司徒均。
　　“总统，我建议立即加强与美国的联系。最好就战后全球秩序达成一致意见，”他顿了顿，“我认为，尽最大努力保全德国符合我国的战略利益。”
　　“这场战争流尽了欧洲的血，你以为英法会放过德国吗？”
　　“正因如此。才要保全德国。最有利的战略态势是：美国人的美洲，中国人的亚洲，大家伙儿的欧洲。留着德国，对全球均势是有利的。”
　　龙谦望着司徒均，尽管这家伙一直对自己保持着距离，绝不踏足于所谓的亲信圈子，但战略眼光却是独一份。能看到这点的，除掉自己，全国怕是不会超过三个人……
　　“亚洲还不由我们说了算。日本人必然跳出来捞一票，他们已经在太平洋捞到不少了。美国也不会老老实实地留在美洲当老大，威尔逊公正的背后是取代英国的勃勃野心。而英法必然压榨德国，骨髓里也要榨出几两油来……但是你的看法是对的，我将派一个高级别的团队出访美国，你是其中之一，职务是副团长。你的建议很好，我看尽快出发吧，等我跟其他几位通气之后就动身。你去跟威尔逊讲，我完全赞同他的14点建议，完全赞同成立国际联盟并将国联总部设在美国。至于我们，没有更多的诉求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龙谦盯着司徒均。
　　“明白。总统的意思是让美国当头，我们躲在后面。”
　　“对头。在我们海军建设未成之前，美国是最佳的盟友。远交近攻的方略没有过时，我看永远不会过时。你走之前，要安排两件事，一件是做一个俄国战局的评估，让我们尽快脱身出来，对高尔察克的军事援助方面，我也需要总参的一揽子意见。第二是新疆问题，石大寿已到新疆，我感到他有些软，放不开手脚。我准备派江云过去，对于分裂分子，必须狠杀一批，不然西进战略根本就谈不到。总参要对西北军区有一个军事上的指导意见，措辞严厉一些。”
　　6月底发生的南疆暴乱，一直没有平息。新闻报道被压下了。已经证实，暴乱背后有俄国的影子，是不是布党，还不好说，或许几派势力都起了些作用。实际上，自建国以来，中枢对新疆的控制力就很弱，不过是占据了迪化等几个要点而已，忠于中央的基层政权尚未真正组建起来，建国之初确定的地方自治策略带来了很大的问题。细说起来，龙谦有很大责任。
　　“明白。对于军援，总参已经有一个意见了，送国防部会审，大概一两天就可以呈报总统了。”
　　“那好。令夫人和千金好吧？碧城休了产假。搞得我如失臂膀，哈哈。”司徒均和京师才女吕碧城成婚多年，终于有了爱情的结晶，也算是总统府的喜事。
　　“好着呢……她很快就可以上班了，已经找好了保姆。”
　　“不急，不急。我是开个玩笑。让她安心休息。还是女儿好啊。像我，生了个捣蛋儿子，简直头疼死了。”
　　“听她说，二公子卓尔不群，将来一定是千里驹……”因为妻子在总统府当差，龙谦的家事司徒均一清二楚。
　　“这是讽刺！等见了碧城，我跟她说说，将这匹千里驹交给她带如何？哈哈。”
　　“那可不成，拙荆可不是那块料。”尽管是开玩笑。司徒均也不会接这个话茬。因为吕碧城在总统府工作，对龙家这个二公子知之甚深，最大的特点就是叛逆，不服管教，跟温文尔雅好学有礼的长子截然不同，小小年纪，已经转了两所学校了，总是惹是生非。先是在贵胄子弟密集的蒙山学校。因为违反校纪被开除了，成为京城“贵族圈”的笑柄。龙谦也真好脾气。又将儿子转学到西城第三中学，最近又闯了祸，斗殴将同学的胳膊打断，三中又要开除，搞得龙谦很被动。龙兴华转学是隐瞒了身份的，上层不能出面。这事现在还没彻底解决，据说准备送到外地念书了。
　　送司徒均和田书榜走后，龙谦摁铃叫来了秘书，“叫江云局长来。”然后上了三楼，喊出了躲回卧室闭门反省的龙兴华。
　　“反省的如何？跟我说说。”龙谦在起居室的躺椅上躺下。斜眼看着儿子。
　　“我不想上学了。”
　　“胡说！你不上学干什么？”陈淑跟着闯进来，急赤白脸。
　　“让他说说理由。”龙谦倒没生气。
　　“我想当兵。”
　　“知道当兵的年龄和条件吗？”
　　“我给卢叔叔打了电话……”十五岁的兴华看上去已经成年了，大概遗传了父亲的基因，身高一米七五，上唇上已经长出了绒毛。
　　“你觉得他会帮忙吗？”
　　“只要你不坏事……”
　　“哈哈，”龙谦大笑起来，“除非卢广达不想在军队干了。”
　　卢广达现在是东南军区副参谋长兼联勤部长，这位龙谦昔日的警卫员一直与龙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龙谦想不到兴华竟然求到了卢广达。
　　“看来你还是没有真正反省到位啊。没办法，继续反省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这所房子！”
　　兴华耷拉着脑袋出去了，陈淑开始叨叨，龙谦心烦起来，“先将前面的事处理干净再说！你去人家家里道个歉怎么了？掉你的身价了？这不是赔几个钱的事！换了你，儿子的胳膊被打断了，收几个钱就完了？”
　　“俺不是因为你嘛。对方一直揪住不放，传出去对你不是名声的损害嘛。”
　　“那算了，我去跟人家赔礼吧。”
　　“那，人家要见家长怎么办？”
　　“你不是家长？就说他爸爸死了。”龙谦心烦起来，起身下楼了。
　　回到书房，桌子上总是堆积如山的文件也无心理会了。他走到窗前，空气里带着沁人心脾的芳香，园子里各色献花怒放着，尽管已是秋季，却有春天的味道。
　　不过心情却没有因此而明朗起来。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总是感到郁闷。这种情绪已经影响了家人，影响了身边的工作人员。使得他们更加小心在意。如果仔细审读，大部分时候找不到导致自己失意的事情。
　　心烦事肯定是有的，首先是家务事。因为未授叶延冰元帅军衔以及将其打入“冷宫”，陈娴一直有意见，这种情绪不可避免地“传染”给陈淑，总在他跟前叽叽喳喳，什么剥夺了叶延冰军权啦，什么叶延冰战功不在王明远之下啦，理由一大堆。直到他发了脾气，耳朵才清净下来。实事求是地讲，叶延冰率第1集团军出国，第一仗打赢了罗马尼亚战役，为远征军及中国赢得了协约国特别是俄国的敬意，战功当然有。而且不小。但其中的统筹之功要分给熊勋一部分，而且，也不能跟王明远后来总揽战局长达20个月相比。另外，因为是至亲，他必须压一压叶延冰，别人才不好说话。至于安排叶延冰统管国防工业。有两层考虑，第一是可以摆在桌面的，那就是需要一员重将来抓这件别人看起来无足轻重的事。只有他清楚，欧战绝不会带来和平，不过是下一次大战的预演。而下一次大战，就是中国彻底清算历史问题的时候了，就是中国用铁与血为子孙后代赢得生存发展空间的时候了。别以为有了自己就可以在三十年的时间内追上美国，超过英国和俄国，其间的变数无数。自己也未必能够预料到。但如果提前将杀手锏性质的战略杀器搞出来，比如原子武器和远程投放工具，足以决定下一场大战的胜负！成立国防工业委员会就是做这个，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都不是那个委员会的任务，生物武器、雷达、半导体通讯、远程火箭、卫星和核武器才是他们需要征服的目标！这种份量的工作是长期的，更是艰苦的，根本没有成功的把握，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必须有一个重量级的人物挂帅方能整合国内外资源。才有成功的希望。
　　另一个则是摆不到桌面上的，他需要为军队最高权位培养替代者。叶延冰的忠诚无可怀疑。亲缘在一般情况下是最有力的背书，叶延冰暂时不会背叛自己，他没有背叛的资本和理由。而他的威望地位使得他在与军队若即若离的情况下最为有利。这是他授予叶延冰国防部第一副部长的动机。别人可能认为是对叶延冰的安慰，实际上不是。他只需要叶延冰在军政最高机关挂一个名就行了。
　　军权是政权的基础，也是他推行其政治理念并且保证其退位后安度晚年的关键因素。人都是会变的，他不敢保证那些跟随自己建立新中国的战友们一直会追随自己。但只要军队稳定。其他的麻烦事就有解决的时间。
　　兴华的事不算大事，他可没有陈淑那样当回事。当然，孩子的错误必须纠正，孩子的性格也需要磨练。哪个人青春期不逆反几天？龙谦很豁达，随着年龄的增大。一般都会好转的。他也没有过分在意兴华的学业，论学习，这个孩子肯定比不上他的哥哥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自己的经历早已证明，学校时期的成绩并不能决定一生，不过是那个阶段的证明而已。何况兴华的功课并不算差，最多说个中等罢了，考不上大学算什么？只要他愿意读，总有办法让他去完成学业的。想当兵就更不是事了，其实更愿意孩子到部队去锻炼锻炼。兴华迷上了飞机，那就干空军好了！也算是对空军的实际支持……
　　在想兴华的时候，他脑子里飘过另一个孩子的影子。那个孩子已经八岁了，看照片酷似自己童年的样子。如果母亲来到这个时空，不需要介绍，一眼就可以认出那是她的亲孙子。可是，孩子却以为他的父亲早已牺牲于开国之战，孩子身边的亲人从未透露过他的父亲其实在世，而且权倾一时，一言九鼎。孩子在学校受了欺负，导致他的母亲嚎啕大哭，但仍死守着那个秘密。其实，秘密就是用来传播的，他的亲信圈子已经知晓了究竟，他们劝过他，还跟他生过气，认为他太冷酷不进人情了，或者认为陈淑过于霸道了。但这都不是事实。陈淑已经接受了存在，甚至表示愿意亲赴江南，把他们母子接回身边。阻碍不是别人，是自己，是那个曾刻骨铭心爱过的女人。他知道，除非他亲自出面，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办成。或许一趟两趟都办不成。可是，他能那样做吗？他有时间离开这个越来越令他烦心的岗位，去处理自己的私务？
　　只有等自己卸任了。1922年，自己将卸掉这副担子，做一个真正的平民。或许到那时候，自己才可以了却此生最后的心愿。
　　国事嘛……龙谦的思绪转到了国务上，秘书苏全顺轻轻敲了敲半开的房门，“总统，江局长到了。”
　　苏全顺是从北京市政府办公厅调来的，接替外放出任广州市副市长的王兆担任总统机要秘书不足三个月，处处小心谨慎，唯恐犯错。他清楚，只要他在这个岗位上立住脚，今后将前程无量。
　　“请他进来吧。”龙谦暂时收回了思绪。
　　一身便装的江云出现在龙谦面前，“司令……”
　　“你什么时候动身？”龙谦从来对江云没有过客套，劈面问道。
　　“计划明天走。司令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准备怎么处理？”
　　“杀，只有杀掉一大批，新疆才能稳定。”
　　“怎么杀？”
　　“罪行昭彰的，交给军队和新疆省办。罪行不能落实的，由我的行动局办，名单我审定。”
　　“好。就这样办吧。对了，听说你总算看上了一个姑娘？这可不容易。”龙谦面色温和下来。
　　年近四旬的江云竟然露出了一丝羞涩的神情。
　　龙谦哈哈大笑，“这就对了！立业成家嘛。你嫂子总是惦记着你的婚事，这下子她可以放心了。你的婚事，我亲自操办。没别的事了，你去吧。”
　　江云微微一躬，退出了龙谦的书房。苏全顺恭敬地将这位手握无数秘密的特务头子送出门厅，目送总局长上车而去。


第四节 家事国事天下事（二）
　　江云走后，龙谦的思绪回到了刚才的轨迹上。建国已经八年有余，蒙山军总部进入北京也九年了，自己第二届总统任期也过了两年半，根据他的指示，政务院正在筹备建国十年的大庆典。相关部门已经开始全面回顾总结十年的得失了。
　　经济建设是政务院的主业，但自己一直是关注着的。一些指标的设定，一些先进的理念是自己提出的（如标准化、质量管理体系）。令自己欣慰的是，经济建设方面的成就超过了自己最好的预期。从1914年起实施的国民经济第一个五年计划在主要的指标上肯定超额完成了，特别是工业、交通、教育和税收方面。欠缺的是农业，但现在掌握的情况也不错。粮食问题基本解决，虽然一直禁绝出口，现在还是粮食纯进口国，但国家的粮食储备体系已经初步建立，可以应付荒年了。根据政务院统计局的数字，人均粮食拥有量（不含进口）达到了755斤。由于副食特别是肉食的增加，国人终于摆脱了饥饿，可以吃饱肚子了！当然，发展的不平衡导致各省的农业成绩不等，西北还很困难，国家每年要向西北调运大批的救济粮。政务院受黑龙江农垦兵团成绩的刺激，曾连续提出在西北组建国营农场，被他否决，除了新疆——主要指北疆地区外，其余地区，包括甘肃和青海，严禁毁草开荒，以保持和恢复生态。
　　最关键的是工业。没有工业化，一切都是空谈。光解决粮食问题顶什么用？好在自己虽然不是学工业经济的，但见识毕竟比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人才都领先了几十年。对于体系化建设、综合发展有着他人所没有的眼光。因此，在矿冶、电力、交通特别是教育方面的先行大投入带来了收益。对于工业布局，尽可能地避免重复，力求做到平衡发展。现在，一批工业化中心城市已经出现，上海、广州、济南、武汉、南京、西安、成都、太原、沈阳、哈尔滨、天津已经成为了区域工业中心，而且各有侧重。一个地区，如果没有工业中心城市，必然导致经济发展的滞后，为了经济效益将工厂全部建在沿海是绝对不可取的，将来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原先以为，至少要经过两个五年，才能基本建立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但看来实际情况要乐观的多。或许到自己第二届任期届满，初级工业化就可以完成了，所谓的初级工业化，是他在第一个五年计划制定时提出的，其标准有二，第一是建立门类齐全的工业部门，第二是主要工业指标追上或超过俄国。道现在为止，除了钢铁指标尚有差距外，其余指标均超过了欧战爆发前的俄国，1913年，俄国的钢产量为480万吨，到现在下降很多，数字来源不一，有说下降三分之二的，有说一半的，下降是肯定的了，他只关心当初的数字。而中国，1917年的钢材产量突破了400万吨。明年是一五计划的收官之年，钢材产量增长肯定不止50万吨。而最主要的指标——国民收入，俄国1913年是70亿美元，中国1917年突破了150亿华元。就算这几年因债务等问题导致华元贬值，150亿华元肯定超过70亿美元了。更不要说一批在世界上相对先进的工业部门的建立，比如汽车，比如医药，比如石油，更是死死地压倒了日本！便是对比日本一直是劣势的纺织业，到1916年就扳过来了。现在，纺织业成为了出口大户，大量抢占了日本的市场，令本来就债台高筑财政极为困难的日本雪上加霜。
　　军事工业的成就更大了，欧战极大地刺激了军工建设，和1914年对日战争相比，军工能力提升了二倍有余，除了部分装备如光学器械等尚需依赖进口外，国防军全部装备实现了国产化，而且经受住了严酷战争环境的检验。一批武器已经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比如步枪、轻机枪和轻型火炮。军事工业的发展有变相促进了基础工业的发展，即使是最挑剔的反对者，也很少在工业建设上提出批评了。
　　下一步，即第二个五年计划将引进新的概念，在效率、效益上下点功夫，在企业管理，精益理念、标准化及质量管理上下点功夫，国家的工业化建设定会呈现一番新气象……
　　文化教育的成绩同样伟大。特别是教育方面。推行全国性的五年义务教育已经八年了，国民识字率超过了30%。这其中有各类夜校、职业学校的贡献。除了边远省份，大一些的村镇都成立了小学校，各县至少设立一所中学。经济条件好一些的县就不止一所中学了。为了鼓励念中学，从1913年起，教育部实行了助学金制度，以减轻贫困家庭的求学压力。在狠抓基础教育的同时，花大力气抓了高等教育，因为国家急需高等专业人才，特别是理工科方面的人才。现在，全国的大学超过了100所，专业齐全，其中重点大学确定了20所，在重点大学建立了一批目标明确的实验室，这是他的优势，对于尖端技术的走向，他比教育部及其他部门有着更锐利的目光……这么多年了，还是很难坦然接受同事们的恭维，那不是水平，而是作弊。他很想告诉他们，其实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说告诉你们的，是后世已经证明了的东西，可是，这个话怎么说呢？即使说了，又有谁信呢？结果就是导致崇拜，由衷的崇拜，甚至连蔡孑民都撰文说，中国有龙谦，真乃国之大幸。那篇文章令他羞愧难当，直接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搞得王兆还以为自己生了气，将报纸从废纸篓拣出来，翻来复去研读，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呀？
　　工业化需要大批熟练的工人。解决办法就是兴办各类职业学校。现在注册运行的至少有500所之多。跟大学实行高额助学金一样，财政对职业学校的补贴也非常高。
　　相比经济建设和文化教育，令他感到担忧和烦恼的还是政治体制建设。毫不夸张地说，现行的政治体制是他一手设计的，还算平稳地运行了八年了。他一向认为，制约监督和程序正义是公平的保证，从来就不敢寄希望于人性，有时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更遑论他人了。所以，他一直大力扶持议会的权威，不仅两院议员的薪酬超过了政府机关，而且将世人看来天经地义属于政府的权力剥夺出来交给了议会。立法权不必说了，对于政府的监督权，财政预算的审批权全部给了议会，甚至从1914年起，连省部级正职的任命都成了政务院或总统府提名，议会批准了。
　　议会权力的激增，除了令政务院强烈不满外，必然地导致议员的身价越来越高，特别是参议员，简直成了嚣张跋扈的代名词，京城流行一个口头禅，俩人在街上发生纠纷，马上脱口而出：你以为你是参议员啊？
　　贿选的现象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从1916年以来，已经有7名众议员和3名参议员被监察部核查，其中6人被提起诉讼，只有1人被证明是诬陷，恢复了职务和名誉。免于诉讼的也被剥夺了议员资格。两院还好，基层议会就更是乌烟瘴气了。政务院攻击议会的炮弹多来自基层议会的丑闻。不可否认，基层议会对政府的监督制约是不如国家层面的，而龙谦更重视基层议会的选举、运行，认为只有基层议会确实履行职责了，基层政府才不会懈怠和违法。实际情况是，基层议会的选举和运行和他希望的差距甚大，有黑脸包公之名的监察部长曹敏忠对龙谦做过这样悲观的判断，至少三分之二的省、市、县三级议员是不合格的，要么他的来路不正，要么胡作非为。假如属实，这可是个惊人的数字。曹敏忠进而认为，百姓参政议政的基础极差，出任地方议员的，多是些流氓、讼棍和恶霸，一些议会其实就是黑社会（这个词是龙谦发明的），而且，基层议会越来越出现一种令人担忧的倾向，一些历史上的反对势力正在将其当做实现其政治野望的舞台，比如湖北孝感就是一例，其议会成员的政治身份都是从民党系统化出来的反对党，现在却拿着蒙山军的薪水研究如何合法地推翻蒙山军。
　　那个案子其实是国安总局侦破的。可以引用法律条文治罪的很少，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进入议会的程序无可指责。但监察部还是介入了此案，以经济问题抓了几个，判了刑，送到甘肃去治理沙漠了。案子引起了高层的反弹，包括方声远、洪粤诚和陈超都极为重视，对于此案，龙谦曾有一个内部讲话，认为国家民主政治必须付出代价，国民的民主素质需要时间来提高。决不能因噎废食，因为孝感出了问题就否认我们的政治体制。但在私下，龙谦却给国安总局有严厉的指示，不要总盯着外国人，真正的敌人就在我们内部。
　　政府的情况也不令人满意。贪腐是无法避免的了。特别是那些拥有实权的部门，比如交通、工业和军工部门，甚至教育部也出了不少问题。1917年，龙谦曾让洪粤诚主持召集了一个务虚会，就建国以来政府系统出现的“大型”贪污案进行法律制度层面的研讨。参加会议的一半是议会系统的人员，囊括了各党各派的代表，比较激烈的，比如参议员李烈钧就认为，乱世须重典，现在虽不能说是乱世，但仍需重典，对于贪腐应修改现行法律，严厉制裁，应当学一学朱元璋。更多的人，比如梁启超，则认为贪腐是不可避免的现象，比起晚清政府，现在不知好了多少倍，很是为政府说了些公道话。令龙谦悲哀的是，绝大多数人都忽视了制度问题，不是主张严刑峻法，就是默认贪腐，认为根除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理想。龙谦发言说，还是要靠制度。共和国是历史上咱新的国家制度，将议会比作御史台是不切当的。如果政府的每一笔开支都得到来自政府系统之外的监督，贪腐就会少的多。工程建设、大宗采购如果按照已有的制度，比如招投标制度、省市县长办公会议制度、过程中和事后的审计制度运行，而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贪腐也会少的多。龙谦承认，这个办法虽然是治本之策，但需要时间，需要创造条件。他本人同意李烈钧先生的部分意见，修订法律，加大对贪腐的制裁力度。那次研讨会后，政务院组织了一个代表团出访了美英加等国，学习研究他国的做法，议会和司法部修订了有关法律条款，但实际效果如何，尚需检验。
　　这就带出了一个新问题。即公民的法律意识问题。中国古代的大部分时候是讲德治的，将打官司的人视为刁民。对于国家颁布的刑法、民法及相应的诉讼法律，没几个百姓懂，更不会用。司法体系建设搞了好几年，用王宠惠、伍廷芳等人的话说就是两张皮，城市，特别是大城市情况好些，广大的农村情况依旧。一个文盲率超过70%的国家普及法律之路艰难无比。
　　这些问题还不是主要问题，内政问题在龙谦看来最严重的有三，一是中央和地方的关系问题，二是蒙山军元老们的问题，三是自己的“接班人”问题。
　　先说第一个问题。其实，中央和地方的关系问题在宪法已经有了明确的规定，《政府组织法》也讲的很明白，中国不是美国的联邦制，各省并无自治权，而是在中央政府领导下行使省一级的行政权。但连省自治的呼声一直存在，凡是原先民党势力强的省份，比如浙江、福建、江西、广西等省，总在和中央闹别扭，嫌地方的权力小了，特别是税收方面，地方认为自主权太小，地方没有财力，一切权力都集中于中央，什么事都办不了。江苏广东也算民党根基深厚的省份，由于蒙山军接管早或者下派官员多，情况就好的多。
　　另一类是边疆省份，比如正在闹事的新疆，教权威重的西藏青海，也在呼吁扩大地方的权力。通过正当渠道传上来的呼声，中枢采取耐心的正当的手段解决，更多的通过中枢和地方的官员交流来解决，非正常渠道的呼声，中枢则用非常手段处理，国安总局名声不佳，和这有很大关系。连省自治也好，联邦制也罢，龙谦是绝不允许的。便是蒙疆藏疆回疆提出的民族自治要求，龙谦也没有答应。他认为在现阶段，必须采取高度集权的政治体制，方能集中有限的资源财力发展经济，壮大国力和改善民生。但这种思想并不为中枢所有人所接受，也有放权的建议，比如出任副总理的唐绍仪就认为中枢管的太多太死，放权有利于调动地方的积极性。而接替段祺瑞出任财政部长的熊希龄则从税务上看问题，认为现行的税制需要调整，应该给地方一些财权，不要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报到中央来。
　　集权和分权是历代王朝都不可回避的问题，中国这么大，情况这么复杂，中央必须依靠各级地方政府来治理，建国之初是三级管理，即中央、省、县，现在是四级制，多了个市级，因为感觉到省级政府直管县级有些“累”，这个决定造成了“吃皇粮”人数的激增，增加了财政负担。龙谦曾为此发了脾气，批评政务院没有长远观念——一个政府，总是走精简到臃肿之路，历史的教训摆在那里，为什么不汲取？
　　到现在，分权的呼声并未平息，议会不断有提案，递到政务院，统统束之高阁。


第五节 家事国事天下事（三）
　　第二件就是所谓的元老集团了。一般地讲，军内把参加过蒙山整军的归于元老集团，如今这个称呼已经从军队扩展于其他领域，这个令龙谦不舒服的称呼已经公开见诸于报端，甚至有个浙江籍的小说家在他自以为用了小说新技艺的一组短篇里以光武帝二十八将为名影射了蒙山军元老们的种种不端。该组小说在一向以文学潮流引导者自居的北京大学人文社出版后，引起了轩然大波。当时的国防部长封国柱元帅极为震怒，准备收拾那个特立独行的小说家。其实封帅是不读小说的，他是听了青军联某首脑的汇报才找了那本只有不到十万字的小说集看，认为比青军联的报告更为严重，甚至有讥讽谩骂总统的嫌疑。
　　国防部宣传局甚至准备起诉那个作家了，此事最终被龙谦压下。龙谦给国防部一份有关社会舆论导向的文件上写了一段批语，打消了宣传局的念头——所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有人站出来关注军队是好事还是坏事？你们已经虚弱到连一本小说都害怕的地步了吗？与其如临大敌，倒不如反省自己究竟是不是变质了的二十八宿。
　　实际肩负意识国内形态管理的国防部宣传局明白总统对于文化界的一贯态度，只要不触犯现行法律，不构成叛国、泄密、诽谤罪，话随便说，文章随便写。即使真的将那个浙江人告上法庭，也不会有事。刘秀赖以起家的南阳军事集团中有善保富贵者，但也有身败名裂者，至少人家不是杜撰。以东汉开国集团比喻蒙山军，算是很客气了，如果数一数西汉的开国功臣，下场要惨的多。
　　元老集团是确实存在的东西。经历了建国前的十年风雨，活下来的“元老”们如今都是实权派了，在军队的，最次也是个准将了。在地方的，职务便更高，当个副省长都觉得委屈。
　　不过，元老集团的成员大多“盘踞”在军队系统，包括兵工系统。转行脱去他们引以自豪的军装到地方任职的不足五分之一。
　　军队都听龙谦的，现在还看不到反抗龙谦势力的存在。但国防军正宗血脉的蒙山军系统，又存在着三大山头。1903年龙谦分兵关外，形成了以鲁山为首的第一个大山头，这个山头就是后来的北方军系统，熊勋、石大寿、范德平、程二虎等都是这个山头的代表人物。1906年龙谦统军南征，留在山东的将领组成了山东军，这是蒙山军系统的另一个山头，以方时俊、叶延冰、吴念、瞿鸿翔为代表。当然，还有一个主峰系统，那就是龙谦亲统的南方军，以王明远、封国柱、司徒均为代表。每个大山头下，又分成了几个小山头，像南方军内部，当初的第九协就看不起周毅统领的第十协，认为九协才是正宗。这和后来周毅垮台有一定关系。梳理龙谦当时带去湖南广东的两个协（旅）军官的发展轨迹，明显看出九协出身的前途更为光明。九协当时的营长，现在最次也是师长了，很多已经当时了军长或者相当级别的参谋主官，或者到了总部任职了。十协就差的多，这还是后来龙谦有意栽培十协系统的军官，像蓝心治、韩子英、隆鸿渊等，才让十协有了些生气。周毅倒是“平反”了，但仍居闲职，这次大规模地晋升军衔，龙谦曾有想法给周毅一个上将，封国柱也同意，但遭到主管军衔的国防部组织局反对，认为周毅在后勤学院院长的职务上有劳无功，不能坏了规矩，因龙谦不坚持自己的意见，此事也就作罢了。
　　以现在的大单位为例，国防部长、总参谋长、远征军司令官都出身南方军，南方军系统的将领还占据了西南军区、卫戍区、北方军区三个大军区司令的宝座，这足以显示南方军在国防军中的正统地位。山东军则占了东南、中央两个军区，海军司令官也出身山东军。北方军将领虽只有西北军区司令一职，但空军司令出身北方军，总参、国防部的二级部门主官里，出身北方军的最多，另外就是军长一职中，北方军也足以与南方军分庭抗礼……
　　琢磨这些摆不上台面的东西其实没意思。上位者的思维不是下面可以理解的，你到不了那个地位，就不会明白其思维定式。王明远就认为所谓的山头不足虑，它是事实，却是过去式，随着建国以来有意识的人事融合，山头问题正在解决。但龙谦不那么认为，他宁愿相信山头依然存在。但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至少对于他不是问题。
　　令龙谦对元老们担忧的有两个倾向，其一是一部分人自恃有功，日益骄横不法。其二是一部分人不思进取，已经跟不上飞速发展的形势。在欧战结束后，国家重心将转回到内政上，这是确定无疑的。那些鼓吹乘机解决南满遗留问题的将领们受到了龙谦的批评，比如程二虎，被龙谦调出北方军区派到了俄国前线。南满问题肯定是要解决的，但不是现在。南满问题不是内政问题，而是国际问题。就像香港、澳门一样。中国强势崛起已经引起了列强的担忧，当德国挡在前面时，英法不能出面制约中国。当德国倒下，英国必然图谋恢复自己在全球的霸权。中国如果在南满动手，就不止面对日本一国了，很可能要让中国成为众矢之的。
　　便是日本，也不可轻视。根据情治部门及外交部的研究，自1914年山东战败后，日本全国颇有卧薪尝胆的劲头。那是一个令龙谦厌恶并高度警惕的对手，除了他，全国全军没有第二个人对日本保持如此高度的警惕，包括那些曾留学日本和专门研究日本的人士，都认为现在的中国，已经全面超越了日本。陆军内部不仅提出了南满铁路和旅顺问题，甚至提出了朝鲜问题，认为到了和日本全面清算的时候了。
　　海军也不消停。受陆军大胜的刺激，一直要求大规模增加水面舰艇特别是大吨位舰艇，目标还是追赶和超越日本，甚至提出了收复台湾琉球的口号。龙谦不同意，他知道欧战结束后必然会面临全球性的军备控制，作为进攻性兵种的海军，肯定要图谋一个全球性协定以控制军备竞赛。现在中国海军根本入不了人家的法眼，真要搞出华盛顿海军协定也无关中国的事。而中国一旦对日本动手，必然牵扯到海军军备限制的顺利推行，中国就走到了世界强国的对立面了。所以，龙谦在海军建设上一直采取持重态度，加强船舶工业的基础建设和新技术的研究，增设海军各类学校，加大了海军的训练力度，却极少增加现役舰船的数量，包括曾在1914年中日战争中立下大功的潜艇部队，这几年新入役的潜艇不过四艘而已。
　　龙谦最近一直在吹风，告诫工作重心将彻底转到内政建设上。不止是经济建设启动第二个五年计划，而且要解决体制机制暴露出的问题。当我国基本解决内政问题，外部的纠纷和历史遗留问题都不在话下了。龙谦断言，欧战结束，至少会带来二十年的和平。这二十年对于中国是非常宝贵的，要集中精力抓好内政，将国家制度框架真正建立起来，将国民素质提高一大步，让中国的人均经济指标追上和超过中等发达国家，个别指标达到领先地步。这个观点得到了政务院和议会系统的赞同，却不为军方所喜。因此龙谦警告军队的元老们，一要认清形势，跟上形势，不要被动地淘汰自己。二要谦虚谨慎，珍惜荣誉，遵纪守法。他说这个话是有所指的，监察部、国安总局及国防部监察局都发现一批牵连到军队的贪腐案件线索，数额很大，目前尚在秘密调查中，没有公布案情。但龙谦对曹敏忠表了态度，不管涉及谁，我都不庇护，一旦核实，该抓就抓，该杀就杀……但说易行难，在近百万大军仍在境外作战的当口，在军队内部抓大案是否合适是他必须考虑的。
　　军队悬而未决的事务还有一个华源中兴的股份问题。其起源是1900年乘火打劫得来的那笔巨款，它是蒙山军起家的根本，没有那笔钱，蒙山军就不会组建自己的企业，就没有与清廷掰手腕的本钱。华源中兴如今已是庞然大物，连带着还有海外的两大实业集团，其资产总额已经是天文数字。按照当时的约定，其股份的大部分属于蒙山军元老集团。在这些企业集团每年利润超亿的情况下，问题就出来了。有几个人能面对如此的巨额财富而不动心？将这两个在山东举足轻重，在国内充当了“工业母机”的巨型企业划给几百个私人是不合适的，那样既违背自己的初衷，又会严重地损害民心，损害政府的威信。但简单地将其国有化肯定不妥，自己面对的可是一个握有巨大权力的集团，搞不好会众叛亲离的！
　　但这个问题不能将其留给后任处理，必须由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来解决。现在连陈淑都惦记着那笔巨款，其他人怎么能不惦记？管理者宋晋国就多次提起此事，希望着手解决这个遗留问题，老宋一定遇到了巨大的压力，但他不好说，不好将实际遇到的压力坦白到自己案前……
　　没有人不喜欢钱啊。那些漠视财富的人一般有着更高的追求，或者是权力，或者是理想。红尘中打滚的人们，有几个是超越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后悔没有及早处置。但当时情况真的不允许。经过蒙山整军的蒙山军将士们能够将这笔巨额财富的秘密守到了建国，已经是奇迹了，而他们确实应当享受其成果，特别是那些牺牲在建国前的烈士们的后人……
　　国事的最后问题就是自己的“身后事”了。最近修宪的呼声日高，他一直静默以对。想看一看各方的反应、不外是支持、反对和保持沉默三种，百姓的态度他不去考虑，他关注的是高官们的态度。目前，只有极少数人亮明了自己的观点，除了陈超、宋教仁、梁启超、段祺瑞等人外，没有人公开反对修宪。修宪的目的是为了修改现行宪法中总统不得超过两届的条文，为他连任扫除障碍，这谁都清楚。陈超是为了他好，宋、梁、段等人各有考虑，但他不认为这些公开反对修宪（实际上就是反对他连任总统）就是反对他，公开反对就不能说是阴谋，他更喜欢这些人磊落的胸怀。赞成的人或许大多数是衷心拥戴他继续干下去，他们认为自己不能退，一退国家就会乱。但肯定有些人在投机，比如最近很活跃的杨皙子就是，连提前释放重新进入政界正在逐渐展露锋芒的汪兆铭也鼓吹修宪，龙谦当然不认为曾经图谋刺杀自己的汪兆铭成为了“龙派”。那些不吭气的显然是反对自己连任的，不过不好意思公开表明反对的态度而已。
　　对于这个问题，他的态度是坚定的，绝不连任第三届了！
　　这些年很是读了些书，包括那些在另一个时空曾经读过的，对于中国顽固至极的封建思想有了从前未曾有过的深刻理解：永远不要想着去规定后人该如何思考如何生活，永远要相信后代比前人更为智慧。他们会找到更高明的路，会将国家治理的更为出色。自己的决定不是逃避责任，而是自省自理，更是为了身后之名。
　　但他又不能不考虑接班人，不管不顾地将下任总统交给参议院决定是糊涂的，是对国家不负责任的行为。
　　目前，龙谦心目中的继任者只有三个人选，方声远、洪粤诚和王明远。三人各有短长，就经济一途，方声远最为优势，他在政务院总理职务上成就斐然，国家经济建设所取得的成就，很大一部分要记在方氏头上。方氏对外交也算熟悉，建国后多次出使外国，在国际上知名度高于洪、王二人。在国家将重心转入内政方面，方声远的优势就更加明显了。洪粤诚的长处在于对国家政治体制架构的理解比他人强的多，目前初步奠定的政权结构更多的出自洪氏之手。其对于政党政治的理解甚至强于宋教仁，议会越来越多地成为制约政府的重要力量，不是陈超的功劳，更不是其他什么人，而是一直把持参议院的洪粤诚。而且，洪粤诚对于中国的国情有着清晰的认识，不拘泥于外国已有的经验，总能恰到好处地寻找到令龙谦满意的处理方法。建国后，特别是龙谦的第二个任期，洪粤诚领导的参议院已经成为龙谦非常得力的臂助。王明远的长处在于军队，不在于龙谦对其的信任，而在于其清廉自守、克己奉公。他是蒙山军高级将领中口碑最好的，或许其治军打仗的本事不算一流，但因公正廉明而深得军队的拥戴。之所以龙谦将其再次调回国防部，就是看重王氏既守规矩，又体察自己本心的本领。王明远提出的高级将领调动任免建议，总是深得龙谦本心。这些年来王氏致力于消除军队派系，加强和平年代下的军队管理，成绩斐然，一般人看不到他的功绩，只有军队最高层方能理解王明远的份量。
　　短处都有。方氏重内不重外，总抱着“中国既安，四夷自服”的老观念，对龙谦激进的对外政策颇有微词。而且，方氏对于满清贵胄、民党甚至北洋系都戒心颇重，这反映出方氏的格局有限。方氏这样做，却没有得到国防军的认可，军队对他越来越不买账，总觉得他在限制军队发展。洪氏之短在于经济，他甚至没有任何主政一方的经验，而且在军队的影响尚不及方氏。王明远的短处就是从政了，他从来不过问政府的工作，似乎对经济建设漠不关心……
　　其他人就不够格了。这些年涌现出一批年轻才俊，他们是在建国后出人头地的，他们很多有海外求学的履历，知识面宽，有眼光，有雄心绝无奴态，但需要磨练，现在还不能担当大任。
　　因此，龙谦必须考虑一个迫切的问题，那就是继任者的威望。如果不着手解决这个问题，一旦自己离任，中枢必然出现纷争不断，议而不决，对于一个正在奋力前行的大国，绝非好事……因此，他必须尽快将“太子”之位确定下来，让“太子”更多地站到前台，否则自己的不能安心地去享受企盼的平民生涯……
　　龙谦希望出现那样一种局面，即国家的权力结构呈现政府主导经济；议会立法并监督政府；军队置身局外，非遭遇内乱不得干预政局，起到最终决定政局的作用。这样，就大致可以选定自己的继任者了。从现在开始，就要着手办这件事，而且必须办好。看来是应该和一些人谈谈心了，在高层尽可能地统一意见，统一对大局的认识……
　　最后就是国际问题了。尽管中国成为最大的变数，欧战看来还是循着历史的轨迹走到了尽头。或许四年之期是一个极限，即使是底蕴深厚的强国，也将精血耗干了。肯定会解决战后问题，巴黎和会会不会召开，不能肯定。英法估计还会走压榨德国的路子，美国想借机取得世界领导权的困难不小。中国的政策是坚决拥美，将美国顶在前面和英法对抗，同时对德采取宽容和解之态度，不谋求任何的领土权益，包括对日。该拿的东西都拿到了，不管别人如何看，自己已经借欧战之机为中国的发展奠定了基础。接下来就是远征军的撤军问题了，封国柱和熊勋主张再给布党一次军事打击，但司徒均和王明远认为差不多了，远征军问题必然会在战后国际会议上提出来，将高尔察克政府扶植起来，把远征军撤回来，让俄国长期处于分裂状态吧，再有二十年，中国的实力将足以主导亚洲并影响世界！台湾琉球以及南满朝鲜问题，将会在下一次世界大战的炮声中彻底解决，但那时自己将作为一个旁观者了……那无所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再过四年，自己的使命就完成了。尽管有着最充分的估计，坐上这把椅子带来的艰辛困苦远远超过了欢乐。快十年了，作为国家最高领导人，牺牲了自己几乎全部的自由，对于家人朋友，对于自己，理应得到补偿。
　　龙谦在书房的窗户前伫立良久，直到陈淑喊开饭了才清醒过来。时间对于无数繁杂的事务总是显得很可怜，每当想起自己搬出这座形同监狱的总统府，心情就会开朗起来。


第六节 欧战结束和远征军回国（一）
　　根据龙谦的提议和外交方面的成功磋商，10月初，访美代表团正式组建，这个代表团规格很高，以总理方声远为团长、参议院议长洪粤诚、总参谋长司徒均上将为副团长，成员有海军总司令方时俊上将、空军总司令商凤春上将、外交部、兵工总署、重、轻工业部、化工部、电力部、电子工业部、农业部、文化部、新闻出版总署等部部长，中华妇女联合总会、中华慈善总会及华侨联合会等社会团体负责人亦名列其中，乘坐美国邮轮海伦娜号自上海启程，开启了中美军事、经济、文化及民间团体全方位合作的新时代。
　　美方对中国代表团的来访非常重视，白宫本来是给龙谦发出邀请函的，但龙谦以国事繁忙推辞了。在欧战面临胜利曙光，俄国内战越来越呈现长期相持的局面下，中国派出如此高级别的代表团出访美国显然有着异乎寻常的意味。在外交部例行吹风会上公布了代表团组成名单后，世界舆论立即作出反应，认为中国全面“倒向”美国，将对世界格局产生重要影响。同为协约国主要成员国，中国舍弃英法而专顾美洲，其中当然有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且不说英法等国的解读。美国各大新闻媒体闻风而动，想尽办法搞一张海伦娜号的船票，以期及早获得对中国代表团的采访机会。
　　代表团在10月下旬抵达美国旧金山市，受到专程前来迎接的蓝辛国务卿的接待，旋即按照预定的方案分头活动。方声远将率领政府成员与美国洽谈经贸方面的合作，洪粤诚将访问国会山并作主题演讲，司徒均等军方重将将与美国军方进行军事方面的交流，出任妇女联合会主席的秋瑾女士将率民间团体访问华侨云集的旧金山等城市，宣传新中国民生改善的成就，动员更多的华侨回国效力。
　　方声远总理、洪粤诚议长及司徒均总参谋长在白宫受到了威尔逊总统的接见，方声远向威尔逊总统递交了龙谦的亲笔信并转达了中国对于战后国际秩序重新确定的原则意见，得到威尔逊的高度赞赏。之前，威尔逊已通过正式渠道了解了中国对战后一揽子问题的态度，因为龙谦所传递的正是美国的主张，所以威尔逊对于中国人的来访极为欢迎且重视。双方就欧战、俄战等当前最为关切的问题坦诚交换了意见，威尔逊对中国所持的立场（中国的态度就是无为，不提任何的战后条件）高度赞赏，称赞中国在这场关乎人类命运的大战中居功甚伟，是世界和平的捍卫者。表示美国愿意在各方面加强与中国的合作，共同促进人类和平正义事业。
　　顾维钧外交陪同方、洪参加了白宫会见，并客串了中方翻译。作为在美国生活多年的职业外交家，虽然年轻的令人惊讶，但对外交这个职业有着超越同行的理解。他记得龙谦总统跟他开过的一句玩笑，“外交家就是爱国的职业谎言制造者”，真是恰当极了。如果没有中国的强势崛起，如果没有中国远征军在俄国的辉煌战绩，骄傲的美国人不会如此露骨地吹捧中国，更不会“平等”地对待中国。这一次将解决中美历史上的一些遗留问题，比如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美方已表示将就此作出正式的道歉，想到这些，听着威尔逊总统对龙谦总统的问候，顾维钧不禁感慨万千。当年在美国完成学业，不顾家人师长的反对回国求职，正是看到了新中国的蓬勃气象，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在而立之年便坐上了外交部长的宝座。一人兴邦不是呓语，如果没有龙谦，中国绝没有现在的景象。可是，出身并成长于美国的龙谦总统却极少谈及美国，这不能不令他感到疑惑。
　　白宫会谈重点谈了战后秩序的建立。在中国代表团抵达美国的前一天，威尔逊给德国发去了第三份外交照会，照会是回应德国王室马克斯亲王的，这位亲王是在战事愈发对德国不利的情况下通过中立国找上了美国，连德国人也认为美国是决定性的力量了。威尔逊的外交照会说，“如果与美国打交道的是德国的战争操纵者和帝王独裁者，美国则不准备进行任何的和平谈判，而要求德国投降。”威尔逊的苛刻条件促使鲁登道夫向德军发出一个新的指令，“我们的敌人用虚假的语言欺骗我们，为的是突破我们的防御。士兵们，威尔逊只能迫使我们把抵抗了力发挥到极致。”身处前线指挥部的鲁登道夫回到柏林，目的是结束马克斯亲王与美国的对话。但鲁登道夫刚到柏林，就发现柏林各界对他的军事指令愤怒不已，柏林上空弥漫着和平的空气，忍受了巨大伤亡和饥饿的德国民众不愿意再打下去了。舆论如此，议会的绝大多数议员反对鲁登道夫，认为他正在将德意志退向毁灭。更为严重的是，军队也开始反对他，许多集团军司令官致电德皇，如果德皇继续信任鲁登道夫而使和平不能实现，德皇就应该对此负责。言外之意就是逼迫德皇表态，要么撤换主战的鲁登道夫，要么退位。
　　鲁登道夫不甘心失败，公开发表演说要求调动德国的全部力量，直至死亡。代理首相听了鲁登道夫慷慨激昂的演说后，用辛辣的语言回敬道，“我就是一名普通公民，我所能看到的仅仅是人民处于饥寒交迫中。”
　　10月26日，就在威尔逊在白宫会见方声远一行的那天，鲁登道夫和兴登堡秘密会见德皇，鲁登道夫提出了辞呈，立获批准。而兴登堡的辞职却被德皇拒绝。鲁登道夫辞职的消息传出后，民众欢呼雀跃。鲁登道夫感到了危险，化妆逃出了德国，跑到了瑞典。鲁登道夫的去位，实际上结束了已经进行了五十个月的欧战。
　　美国对于战后国际秩序的思考就是组建国际联盟，以协调解决世界范围矛盾以避免大规模流血冲突，其取代大英帝国世界领导权的目的昭然若揭。中国支持成立国联并主张将国联总部设在美国，美国当然深表感谢，投桃报李，威尔逊表示完全支持中国的对俄政策，希望中国在俄国事务上发挥更为重要的作用。
　　应美国国会的邀请，洪粤诚议长在国会山做了关于世界和平与中国发展的主题演讲，受到了美国国会议员们礼貌的掌声。美国参议院主席小罗伯特先生在发言中高度评价了中国经济及民主建设的成就，对美国历史上歧视华人的政策和行为向中国人民道歉。《排华法案》虽早已废止，但阴影犹在。新中国成立后，大批华侨返回祖国，这次华侨联合会等民间团体在旧金山等地公开号召华侨归国参加祖国的经济建设，得到了华侨团体的热烈响应。从孙文举起反清大旗起，美国华侨便踊跃响应，出人出力，贡献尤巨。蒙山军意外崛起，摧枯拉朽地摧毁了满清，却将孙文一系排除在外，至公堂等华侨组织一度时间对龙谦政府表示敌视之意，但随着新中国地位的大幅提高，敌视不再，逐渐投向了新政府。而龙谦政府对归国华侨的重视和优待也令在美华侨组织感动，代表团访美第一站在旧金山，便有上百名华侨青年报名回国。美国政府大概也感到了压力，不得不为历史作出正式的道歉了。
　　随访国会山的妇女联合会主席秋瑾女士则做了中国的女权问题的报告，从女权角度介绍了新中国的发展成就，受到了美国民众的高度关注。美国新闻界对秋瑾展开了高强度的追访，新闻界似乎对于中国普通民众的生活现状更感兴趣，特别是美籍华人，留在他们记忆深处的丑恶形象早已不再，纳妾成为了违法，裹脚成为了历史，女童入学率超过了50%，在城市，这个比例则为81%。遍地兴起的工厂里充斥着女工，一些被认为是女性禁区的领域被打破了，女性当上了火车司机，当上了教师，甚至出现了女飞行员！中国之前留给美国人的留辫子、裹小脚、多妻制等陋习早已被丢弃，代之以一个充满朝气的新形象。
　　美国人有一个思维习惯，凡是符合他们价值观念的东西就认为是正义的，凡是背离他们价值观念的就认为是邪恶的。新中国的政治构架和价值准绳似乎得到了美国人的赞同，秋瑾答《华盛顿邮报》专访告诉了美国人一个已经深刻变化了的东方大国的真实形象，她毫不隐瞒中国在经济、教育、交通、住房以及法制观念等方面存在诸多问题的直率态度也令美国人好感。总之，民间团体取得的成果超越预计，在美国民间刮起了一股中国旋风。
　　秋瑾女士为首的民间团体大肆造势的同时，方声远率领的政府代表团也取得预想的成果。此次访华，除了在建立战后世界新秩序上全力支持美国以进一步加强两国业已存在的友好关系外，龙谦还交给了方声远具体的任务。简单地讲，就是做两件事，一是继续扩大美资入华的工作，除了兵工总署的个别领域外，全面对美资开放并给与美方企业以特别的优惠。第二就是购买美国成熟的工业技术。波士顿协议和次年签订的北京协定解决了中国现阶段工业化的主要技术瓶颈，但在冶金、电力等方面仍然存在不少的问题。钢铁是工业的主要指标，但仅看刚产量一条是远远不够的。中国的钢材成品主要以粗钢为主，兵器特别是军用舰只所需的特种合金钢技术一直制约着需求，目前最可靠的来源就是美国了，美国冶炼技术已经不差英法德了，从美国获得相关技术比从英法购买容易的多。另外就是大型水电设施的技术也需要解决，随着国家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进程加快，电力需求将成为长期制约因素，为此，在1916年夏，政务院组建了电力工业部专门抓电力问题。建国以来，虽然发电能力与满清时代比有了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增长，主要是建了一批装机容量小的火电厂。中国地形落差大，江河纵横，有着天然的水电条件，目前只在汉江和新安江建了两座水电站，电力部希望在第二个五年计划期间将发电量提高1.5倍，除了投资兴建一批大型火电站外，还计划在西部建设一批水电站，前期的勘探论证都邀请了美国专家介入，美方对此也毫无封锁保留之意，但资金需求过大，依靠发行国债难以解决。所以方声远此行还要在获得美国技术支持下再获得美国电力债券1.5亿美元。好在两个目的全部达到了。
　　在方声远率他的部长们与美国经济界展开会谈协商并取得一系列丰硕成果的同时，司徒均等军方将领造访了美国军方，在美国军方组织下参观了费城海军船厂、哈里斯堡新兵训练基地和夏洛特空军基地。然后分头行动，方时俊和美国海军洽谈两国海军合作相关事宜并正式向美方订购了两艘田纳西级巡洋舰。该舰是美国装甲巡洋舰成熟之作，标准排水量达到14500吨，航速22节，装备两座双联254mm主炮和16门152副炮，主炮塔和司令塔的装甲厚度达到229mm，水线主装甲带平均厚度127mm，该舰通吃同时期列强的装甲巡洋舰，绝对压倒日本六六舰队的磐手、浅见、常磐等舰只，对付早期无畏舰也可以了。海军一直有加强水面舰艇的呼声，因最高层确定的海军发展战略是以航空母舰和潜艇为两个拳头，水面舰艇仅以护航反潜为主。但这个观点却不为海军主流所认可，认为没有强大的水面舰队就不能称之为现代海军。海军内部对航空舰只的作用基本不认可，囿于认知，认为飞机投掷的几公斤炸弹对于皮糙肉厚的主力舰根本就是挠痒痒，飞机空投鱼雷则认为是天方夜谈。总体上，以萨镇冰为代表的海军老派人物对于高层确定的以飞机为作战核心的思路表示反对，海军大部分人对于飞机的认知不如尝到甜头的陆军。只有极少数，比如方时俊，出于对龙谦的崇拜，仍然拨巨款加大对航空鱼雷的研究，但因保密及没有技术来源，进展极为缓慢。另外，经过海军作战部的推演，即使造出可以投入实战的航空母舰，也必须配套相应的水面舰只，而目前中国海军尚无一艘标重超万吨的军舰，与海军假想敌日本差距过大。购买两艘大型装甲巡洋舰，可以缩短中日海军目前的严重不对等状况，对日本海上运输线造成一定的威胁，同时也可以加强对渤海的控制。另外，海军高层更愿意就此获得大型军舰的造舰技术以及大口径舰炮技术，希望通过此次军购解决主战舰艇的建造短板，积累经验。这些都是此次军购获批的主因，当然，这几年尝到引进技术甜头的国防军高层与美国军方签署了舰炮方面的一些技术引进协议，美国已经确定扶持中国抗衡日本海军的战略，对此很是慷慨，只是象征性地要了40万华元的技术转让费而已。
　　如果方时俊是以学生身份求助美国同行，商凤春则充当了美国人的老师。中国的航空技术来自美国，这是不需争议的，但十余年来发展却迅捷有效。中国航空兵的作战经验以及作战飞机的制造都颇有可观之处。最早将机关枪装上飞机使其具备了作战能力的就是中国。这个专利技术为中国带来了不菲的收益。而航空炸弹的运用更是走在了世界的前列，1914年，各国的军用飞机尚处于侦察通讯阶段，而是年进行的中日战争，中国航空兵已经是一支具有现实意义的作战力量了。中国空军在山东战役的经验极大影响了世界各国空军的发展，由于工业基础的不同，到1918年，英法德三国空军力量已经超过了中国。但美国因参战时间晚，其航空兵力量尚不及中国，更遑论实战理论了。
　　商凤春上将向美国陆军航空兵介绍了中国空军的编组与实战经验，美国虽然航空发达，论航空基础美国无疑大大超越中国，但实战经验却严重不足。商凤春上将的造访令美国陆军航空兵高度重视，对商凤春所宣传的空中致胜论颇感兴趣。不过，美国人已经没有时间进行实践了，就在中国代表团访问美国期间，德国正式战败投降了。
　　期盼已久的胜利似乎很突然，又顺理成章。鲁登道夫走后，德国向美国发出了外交照会，实际上是一份投降协议书，可怜巴巴地说，“德国期望实现按照总统先生意见勾勒出的和平正义的停火。”换句话说，就是德国愿意接受美国提出的和平条件。此时，奥地利和土耳其先后投降，德国各省会城市都爆发了革命，慕尼黑宣布成立了共和国。
　　10月28日，协约国军事指挥官会聚一堂，研究给予德国的和平条件，中国没有参加。英法美三国的意见无法统一，会议没有取得一致意见。中国高级代表团访美的一些消息开始流传，英法已经感到美国在得到中国支持后越来越具有支配力，害怕和平最终由美国人决定，特别是英国人担心更甚。涉及到战后的贸易规则，海洋自由的准则，德国海外殖民地的归属问题，英法开始转变态度了。
　　时间拖到11月1日，德皇迫于内部的压力正式宣告退位，跨越国境跑到了荷兰。德国天主教中央党的厄兹伯格率领德国代表团去了协约国军事总部贡比涅，跟协约国主要国家商谈投降事宜。英法背着美中意日等国正式向德国提出了投降条件，包括必须交出的武器数量和废除布列斯特条约在内。英法给了德国三天的时间，德国答应了这个条件，停战将在1918年11月4日零时正式生效。
　　美国对此表示严重不满，特别是远征军指挥官潘兴将军，认为必须攻入柏林，投降书应当在那里签署而不是在贡比涅。但大势所趋，形势已经不可逆转了。
　　潘兴将军指出，“……这样德国不会承认失败……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你们看吧，有人将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七节 欧战结束和远征军回国（二）
　　1918年11月4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了。据不完全统计，此战死了1050万人，其中同盟国440万，协约国610万。各国的死亡人数如下：德国210万，俄国200万，法国155万，奥匈120万，英国90万，土耳其80万，意大利65万，罗马尼亚35万，塞尔维亚和保加利亚各30万，中国13万，美国12万，加拿大6万，澳大利亚4万……
　　这些数字不包括负伤的1600万，不包括多达1000万的战俘，也不包括在大战中死于非命的平民，更不包括俄国的内战死伤及中国远征军对红色俄国的军事行动的死伤数字。在欧洲主要战场战火熄灭后，俄国内战仍在进行中，战争的惨烈程度不亚于西欧战场，据法国驻俄军事观察团估计，在1918年上半年，俄国内战（实际有中国的加入）就死了75万左右，这还仅是军人的死亡数字。
　　战胜国忙于对世界进行重组，暂时顾不上俄国。1918年12月，经过一番函电交驰，终于商定于1919年元月在巴黎召开会议，商定战后的一系列问题。
　　中国作为主要参战国之一，理所应当地成为“核心”成员国，所谓的核心国，最初是为了保密而确定。协约国不少，如果实行议会式议政，恐怕什么事也做不成。所以只有七个国家被列为核心成员国，即英国、法国、美国、意大利、中国、俄国（大俄罗斯国）和日本。连在后期出了大力的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等英联邦成员国也被排除在外了。不过不需担心，因为有英国这个老大罩着，该替他们说话时，还是会说话的。
　　俄国是为胜利付出了巨大牺牲的国家。但如今只能是高尔察克政府来继承老俄国的衣钵。布党俄国的理论和实践严重颠覆了自由世界的基石，是必须消灭的，在这点上协约国领袖们意见完全一致。
　　其实，英国最初的设想更为偏离现实。它现在要重新充当世界领袖，它联合了法美两国，准备将意大利、日本、俄国及中国全部排除在外，战后世界秩序的建立只需要英法美三国决定就可以了。如果不是欠了美国的巨额债务，如果不是1918年美军扮演了底定中流的角色，英国甚至连美国也不想要。
　　但美国坚决不同意这样做。威尔逊认为，俄国和中国是必须参加的，前者为胜利付出了巨大的牺牲（确实很大，连俄罗斯帝国都分裂了），后者为稳定东线以及遏制布党邪恶势力的扩张做出了巨大贡献，怎么能不让人家享受胜利的果实呢？特别是中国，现在仍承担着巨大的义务，在为世界和平和民主正义事业流血牺牲，没有中国，大俄罗斯早已完蛋了！
　　如果布党统一了俄罗斯会是什么情况？协约国的领袖们算是清楚了。两年不到的时间里，在乌里扬诺夫集团的统治区域里，已经死了几十年的两个德国人的理论在被改造后施行，以着革命的名义，施以阶级专政，自由世界的政治家们惊恐地看到，罗曼诺夫王朝的成员被杀的人头滚滚，资本家们的工厂被收归“国有”，地主的土地被没收分给了农民……秩序被无情颠覆，自由世界公认的公理正义被彻底践踏，黑的成了白的，高贵变为了卑贱。根本没有什么道理可讲，那帮人所奉行的理论有着深厚的现实基础，罗曼诺夫王朝统治的俄罗斯帝国所造就的贫困、愚昧和严重的两极分化如今成了套在昔日贵族、上等人脖子上的致命绞索，无数的下等人欢呼踊跃地跳出来拥护新政权的铁血政策，给英法美等国的政治家们狠狠地上了一课。
　　欧战摧毁了旧秩序，把欧洲几百年积累的财富化为乌有的同时，将一个恐怖的幽灵释放了出来，这个幽灵在俄国的精华区域已经站稳了脚跟，并且正在向世界范围扩散。德国已经乱了，共产主义势力在德国蔓延（本来就其是理论的发源地），难道要看着布尔什维克主义占领俄国，占领东欧，直至占领世界吗？难道要组织远征军去荒凉的俄罗斯原野去作战吗？那种结果，美国人民是绝不会同意的。
　　威尔逊义正词严地驳斥了克里蒙梭和乔治劳合的建议。背后的理由却不可告人，那就是美国需要中俄两国的支持（现在高尔察克政府基本看中国的脸色办事）。意大利在欧战的表现极为蹩脚，实际上作用非常有限。日本更是扯淡，除了派海军抢占了德国在太平洋的殖民地外没有什么贡献，美国人甚至指责1914年开战之初德国远东舰队成功脱困跑到太平洋搞起了破交作战是日本故意放水。所以将意大利和日本排除在外是可以的，但不能不要中俄两国。
　　英国当然看穿了约翰牛的险恶用心。日本跟中国仇怨极深，对美国的牵制极大，而且跟大英帝国是传统盟友，所以是必须参加的。日本既然不能不加入，意大利也应该加入进来。于是七国集团就这样产生了。
　　这就是巴黎和会背后的折冲樽俎。
　　现在中国朝野算是尝到了远征军境外作战的甜头了。如果没有远征军十几万将士的牺牲，人家绝不会让中国坐上谈判桌。
　　这次必须龙谦出动了。方声远代表团满载而归的同时，龙谦为首的巴黎和会代表团组建，除了专业人士，龙谦点了唐绍仪和王明远的将，而外交部长顾维钧在与蓝辛国务卿充分磋商后，从美国直接去了巴黎。
　　巴黎会议被冠以和平的名义，计有27个国家参加，但实际决定者只有区区七国，其余不过是陪衬而已。巴黎和会最耀眼的政治家是四个人，威尔逊、乔治劳合、克里蒙梭和龙谦。记者们追逐着他们，希望得到更多的独家新闻。在记者的眼中，曾经当过大学校长的威尔逊是严厉、固执但又是正直的，乔治劳合则是一个暴躁、多变的威尔士人，克里蒙梭的民族主义倾向最为严重，除了法国的利益，其他一概不关心。龙谦被记者们评价为最神秘的东方政治家，举止最军人，谈话最风趣，身世经历最神秘，其成就最令人瞠目。十年前，中国还是一个任人欺凌的国家，十年后，中国竟然可以和美英法等一流强国并列，仅此一点就令记者兴趣浓浓。除了对同盟国（主要是德国）的处置及他个人事务外，龙谦对记者几乎是有问必答，他的驻所完全对记者开放，晚上十点后的采访也不会拒绝。他的风趣坦率以及对世界局势发展的独特眼光成为巴黎上层传诵的热点。
　　美国总统威尔逊所提的关于终止战争和战后重建的14点建议在略微修正后获得通过，成立一个旨在解决各国争端的永久性组织——国际联盟却障碍重重，首先是总部（常设办事机构）意见分歧极大，英国主张将国联总部设在伦敦，而美国则主张设在华盛顿，前者得到法、日的支持，后者则得到中俄的支持，最终妥协为将总部设在一个中立国，最终选定了瑞士的日内瓦。
　　威尔逊成立一个国际性的常设组织以解决各国争端的出发点无疑是好的。它的成立本身就表面在摆脱1914年之前的国际间无政府状态方面迈出了一大步。如果国联真的按照威尔逊的设想发挥其作用，世界范围内的战争或许真的打不起来了。但国联并不为世界各强国所重视，德国已经战败，没有了发言权，战胜国中英法存了应付的念头，基本是在给美国面子。中国支持但力量有限，日本跟着英国跑，意大利则因在巴黎和会没有捞到好处而心怀不满。令人叹息的是发起国美国最终也出了岔子，因为巴黎和会的最终协定不为美国国会所满意，对于威尔逊带回去的东西，参议院不予批准。其原因既有美国国内孤立主义力量仍大，对欧洲事务深感厌恶，也有对巴黎和会的决议不满。美国除了发了一笔战争财外，并无实质性（领土方面）的任何好处，参议院顺带连美国加入国联也否决了。
　　这当然是后话。民主政权就是这样，总统或政府总理在国务问题上的最终决定必须取得国会批准。当时在法国的威尔逊总统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费心费力搞出来的国际性机构却没有美国的参加。
　　会议的重点是德国问题。法国对此反应最为激烈。因为在西欧的大战始终是在法国领土上进行的，直到德国投降前，德军仍盘踞于法国领土。所以，法国提出了一揽子“惩罚”德国的提案，包括领土问题和战争赔款问题。而美英日澳等国则更关心德国海外殖民地的归属。
　　首先是领土问题。
　　法国人最初提出，应在莱茵河西岸的德国领土上设立一个由协约国保护的国家。但遭到中美两国的反对。英国人也认为过分的要求只能是埋下再一次战争的种子。法国人被迫做了让步，但要求英美承诺，一旦法国遭到德国的攻击，英美有义务与法国并肩战斗。当然，法国必须得到实惠，除了战争赔款外，法国拿回了洛林和阿尔萨斯，并且要求萨尔煤矿在15年由法国支配，萨尔区领土在15年内有国联管辖，到1935年举行公民投票，决定其归属问题。
　　对于东欧，各国一致同意波兰复国。之前已经说了，西方大国对布尔什维克主义是一致反对的，布列斯特条约已经废止，白俄罗斯地区成为了布党统治区域，建立一个新波兰，有助于在红色俄国与中欧间树立一道屏障。但法英仍不忘惩罚德国，波森和西普鲁士划给了波兰，使得新波兰拥有了出海口。德意志古老的城市但泽成为了自由市，将容克贵族的发源地东普鲁士与德国本土隔离了，东普鲁士成为了飞地。拥有丰富矿藏的上西里西亚也被划归了波兰，由于奥匈帝国的解体，苏台德区主要居民是德意志人，他们并入德国的要求被拒绝，成为了一个新国家——捷克斯洛伐克的领土。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布尔什维克主义，巴黎和会为东欧绘制了一副新地图，七个新国家产生了：芬兰、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和南斯拉夫。东欧的版图变化巨大，曾经的二元帝国奥匈帝国瓦解了，奥地利和匈牙利成为了无足轻重的两个小国家。罗马尼亚因得到了匈牙利和俄罗斯的一些领土扩大了疆域，希腊也因获得了土耳其的领土增加了版图。
　　中东地区的政治秩序被改变，曾经的奥斯曼帝国早已消失，土耳其成了共和国，其领土局限于小亚细亚和君士坦丁堡周围地区，奥斯曼帝国的其余领土成为了英法的禁脔，叙利亚和黎巴嫩交给了法国，巴勒斯坦和伊拉克交给了英国。
　　德国的海外殖民地被瓜分，德国在非洲的殖民地归了英法，比利时也得到了好处，德国管理的西南非洲归了南非联邦。
　　海洋方面，北太平洋的德属岛屿在英国的强烈支持下划给了对大战几无贡献的日本，澳大利亚则获得了新几内亚和所罗门群岛……
　　中国没有获得领土方面的任何好处——除了从旧俄国手里拿回了唐努乌梁海地区之外。中亚所谓的权益还是雾里看花，中国对西部的控制力还很薄弱的情况下，谁也不在意中国向中亚的渗透。
　　对于德国领土及殖民地的瓜分，中国和美国是反对者，而中国的反对更为强烈。这给德国代表团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完全是被告，没有任何发言权，只能接受裁定。没有人同情失败者，因而中国的态度便更容易获得德国人的感激。
　　美国主张将德国海外领土交给国联托管，但国联完全是一个虚拟的机构，现在根本无法实施托管。龙谦在秘密和公开的会议上极力主张的尊重历史，尊重人民选择的原则被驳回，比如但泽问题和苏台德地区的归属，中国都主张暂不确定，随后由国联主持公正的公民投票以决定。但没有人理会中国的建议。龙谦主张将北太平洋的德属岛屿交给美国管辖的提议也遭到否决，导致龙谦中断了随后的数天会议以示抗议。
　　英法现在不需要中国了，或许他们认为中国已经拿到了足够的好处。在他们眼里，中国仍是二流国家，不过是傍上了美国才得以进入七国集团而已。
　　龙谦在他所住的旅馆召开了记者会，全面阐述了中国关于战后秩序的主张，认为只有尊重历史和文化的传统，尊重人民的选择才能导致真正的和平。否则，巴黎和会带来的不是和平，不过是短期的停战而已。
　　这个预言引发了巨大的争议，泰晤士报对此做了激烈的评论，认为中国危言耸听，混淆责任，挑拨是非。但德国激进的右翼组织却表示了对中国的感谢，认为只有中国采取了令人信服的公正立场。
　　跟中国一样心怀怨愤的还有意大利和俄国人，前者因没有获得任何领土方面的好处而大为愤怒。参加巴黎和会的意大利总理奥兰多学了龙谦的做法，不再出席关于德国领土的瓜分会议了。后者则不满波兰问题，高尔察克认为严重侵犯了俄国利益，损害了俄国人民的感情。值得一提的是，已经将首都迁至莫斯科的布党政权表示绝不承认巴黎会议关于东欧问题的决议，警告巴黎会议诸国必须尊重俄国人民的感情。这是两个俄国第一次在重大问题上发出近乎相同的声音。
　　关于战争赔款是巴黎和会的另一个重大议题。赔款是必然的，但各国的开价令威尔逊感到目瞪口呆——总额高达1万亿法郎！其中绝大多数将由德国承担。德国拿得出这么多钱吗？他们用什么赔付？理论上讲，德国只有依靠出口贸易才能偿付赔款，但允许德国出口本身又侵犯了英法美意的利益。于是，最终形成的条约并未写明赔款的总数，留待将来设置一个专门的委员会来决定。但会议还是做出了一些具体的决定，比如德国放弃所有私人海外存款，交出所有商船等，作为第一笔战争赔偿。
　　中国虽然声明了自己绝不图谋任何的海外领土——此点声明得到了威尔逊总统的高度赞赏。但并非没有要求，其一是战后赔款问题，这是中国的应由权益。将来的赔款委员会必须有中国参加。其二就是列强在新中国建立前强加于中国的各种不平等条约，虽然近几年收回了一部分，但仍存在着——租界问题、香港和澳门问题，以及英国人纠缠不止的西藏问题。唐绍仪副总理就此提出了一揽子要求，要求所有列强归还租界，英国和葡萄牙归还香港和澳门，日本归还旅顺（含南满铁路）、台湾、琉球和澎湖列岛。龙谦发出公开声明，事关中国的尊严和荣誉，必须予以满足。
　　中国的要求，成为巴黎和会最后几天的主要议题。


第八节 欧战结束和远征军回国（三）
　　对于中国的要求，日本当然不干。日本认为当年他们为了抗击俄国对中国的侵略毅然出兵满洲，付出巨大牺牲以保全了中国的领土，理所应当得到补偿。日本现在“委屈”的要命，本来日俄战争是他们大陆政策的起点，但由于蒙山军取得政权，日本的后续行动全部胎死腹中了。一场山东战争，重创日本陆军的同时还重创了日本经济，使得中日间的战略形势完全逆转。日本痛苦地承认，由于中国拥有了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强大陆军，日本的大陆政策怕是永远不能实行了。日本只控制了旅顺附近一点地方，日本在旅顺至沈阳的铁路（即南满铁路）30里之外根本不能有任何的行动，眼看着中国开采南满大批矿产并组建了新的钢铁集团，日本却无能为力。
　　日本帝国曾设想过乘中国陆军主力“深陷”俄国之际在南满动手，但冷静盘算两国的军事对比，中国北方军区始终在沈阳布置了重兵集团，在关内外联系畅通的情况下（天津至沈阳，张家口至沈阳两条铁路全部掌握在中国手中），日本即使动员全部陆军也无胜利之把握，而全面对华战争必将受到美英等国的制裁，而且日本经济也不允许。
　　现在中国要乘机拿回日本日俄战争唯一的成果，日本当然不干了。
　　英国更不愿归还香港这个重要的自由港。而且，乔治·劳合对中国已生戒心。在中国迅速崛起的过程中，包括欧战的四年，英国是协约国中对中国最具敌意的国家。龙谦领导的新中国建国以来为收回权益进行的一切努力在英国看来都在损害大英帝国的利益。中国在俄国的行动已经引起了大英帝国的警惕。在乔治·劳合看来，中国已经露出了爪牙，中国人的民族意识正在觉醒，他们仇视一切曾经伤害过自己的国家，大英帝国无疑是其中之一。中国不顾重大伤亡（非战损而是恶劣气候所致）悍然派兵至西藏，严厉打击西藏政教集团亲英人士，并且不顾成本修筑川藏、青藏两条公路线，对大英帝国远东利益的核心印度构成了现实威胁。中国仅仅付出了那么一点代价就取得了现在的地位和成果，已经够了！现在竟然要收回香港了，那是坚决不能答应的。所以，乔治·劳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唐绍仪的要求，认为香港事关大英帝国的核心利益，其地位和现状不容改变。
　　法国也投了反对票。他们担心已经拥有一支强大陆军的中国南进——龙谦曾对记者说过，他赞同印度支那进行民族自决。一个叫胡志明的越南人就住在巴黎，曾造访过威尔逊和龙谦，希望中美两国反对法国对其祖国的殖民统治。
　　只有白色俄国支持中国。与布党俄国（被记者冠之以红色俄国）对应，高尔察克政府被记者们称之为白色俄国。高尔察克在企盼继续在军事上获得中国支持外，又担心中国觊觎其远东领土，龙谦清算历史的思想越来越彰显，那些被俄国以各种形式夺占的高达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历史上确实属于中国。如果中国的战略重心南移，并由此造成与英法的冲突，是白色俄罗斯非常愿意看到的。
　　龙谦当然出席了关于中国问题的会议。对于日英法的拒绝，龙谦至为愤怒，他不顾外交礼仪站起来大声驳斥了三国，威胁如果中国的要求不能满足，中国将采取必要的行动。
　　性格暴躁的克里蒙梭反问龙谦，“您所说的必要行动是什么？”
　　龙谦冷冷地回应，“我不会告诉你。我也无权告诉你。克里蒙梭先生，我是带着中国五亿人民对和平和正义的希望来巴黎的，但有人给了我的人民彻底的失望。有些国家仍然将当今中国当做满清，很可笑，也很可怜。中国是个独立自主的国家，也是一个民主法治的国家，要做什么我说了不算，要由我的人民说了算。我理解我的人民，完全明白租界等东西带给了他们怎样的伤害。我相信，中国人民将做出正确的选择。但我可以正告诸位，中国不是十年前的中国了，请诸位充分理解这一点。”
　　威尔逊急忙打圆场。他建议休会。这个建议立即获得了与会七国领袖的赞同。
　　美国同情中国，但不愿跟英法特别是英国翻脸。休会后，威尔逊给龙谦打了电话，俩人用英语做了长达半小时的沟通。然后威尔逊又去找英法等国斡旋去了。
　　龙谦手里的牌并不多。他当然不会强行收回租界，更不会无力夺回旅顺或者图谋安南和印度。其实，建国以后，特别是1914年以来，好多权益已经收回了，对日两大赔款早已不再，庚子尾款也终结了，令国人特别是知识界深为痛恨的治外法权也取消了。几个城市存在的租界，情况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留在那里，不过是一块心底的伤疤而已，倒可以时时警醒国人，牢记国耻。
　　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是埋头建设厚培国力的最佳时机。国虽大，好战必亡，而且，中国的综合国力比起人家还有不小的差距，特别是国民素质和内政建设差距尤大。但再等二十年，国家实力特别是军备实力达到预计的高度，尤其是建国后出生的新一代成长起来后，不等中国出声，英法也会乖乖地奉还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当然要乘机开价，为什么不？牌张不多，但并非没有。远征军就是！唐绍仪和顾维钧已经看出了端倪，西方大国恐惧布尔什维克尤胜德国！特别是在德国已经战败投降的情况下！现在谁在对抗布尔什维克？只有中国！
　　果然，在休会两天后，美国总统威尔逊首先拿出了针对中国要求的调和性方案，这个方案显然已经与日英法等国沟通过了。令龙谦意外的是，日本代表竟然没有出席。
　　1、香港、旅顺问题牵涉甚广，暂时不具备解决的条件。但可以签署一份声明，即明确香港、旅顺属于中国之固有领土，先解决主权问题。
　　2、台湾、澎湖及琉球已然归属日本，是已经形成的历史，不能改变。
　　3、西藏是中国的固有领土，大英帝国充分尊重中国对西藏的主权。涉及中国与印度等国有争议地段的边境线划定，待时机成熟，本着公正公平的原则重新确定。目前情况下应保持现状。
　　4、各国在中国本土之租界，可在三年内归还中国。有关财产等遗留问题，双方本着友好协商的原则处置。
　　5、各国有关对华歧视性政策一律废止，时间不超过1920年底。中国应制定相应的法律法规，保护在华外资企业享有同等之待遇。
　　以上五点就是威尔逊总统拿出的调和意见。
　　日本不肯做任何让步早在龙谦预料之内，英国不会放弃香港毫不意外，英法等国能在三年内归还租界已经是很大让步了。至于西藏问题，英国有这个态度就可以……但龙谦却不可能表示满意，尤其是对日本。
　　“首先，我对威尔逊先生表示感谢。感谢他两天来为了东亚和平所进行的工作。对于威尔逊先生的五点意见之后三点，本人表示赞同。对于各国允诺三年内归还租界所释放的善意，我同样表示感谢。第一点，即对香港问题，本人原则同意。但应声明，英国应创造条件及早归还香港，不应留待时间来解决。对于第二点，我坚决反对。”龙谦等威尔逊念完他的稿子，率先发言，“历史形成就不能改变？笑话！翻一番欧洲的历史好了，远的不说，波兰早已亡国是不是历史？波兰可以复国，为什么马关条约不能改变？台湾、澎湖、琉球自古就是中国领土。日本在1894年用战争手段逼迫中国割让台湾等岛屿，其中的合理性何在？如果强权可以战胜公理，我们到巴黎干什么来了？先生们，世界的安全掌握在各位手里，所谓的公理正义难道是一句空话？鉴于日本代表避席，而此事又不涉及各国，我就不多谈了。但我相信，中国人民有能力有决心收回固有之领土。”
　　龙谦的话里隐然带有对日本的威胁，但与会五国首脑一律装着听不懂，或许认为中国根本无能力硬撼日本海军，或许企盼着中日开战，那关我们什么事？包括美国在内，都乐于看到中日交恶。
　　“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龙先生所提之要求已然解决？是否可以就此形成一份备忘录？”蓝辛国务卿问道。
　　“你的理解没错。”龙谦点点头。
　　“那好极了。”威尔逊松了口气，“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俄国。我个人认为，为了世界的和平，我们应当加大对大俄罗斯的援助，使其具备彻底解决俄国问题的能力。就此，请各位发表意见。”
　　“我认为，站在自由世界的立场，我们都负有对俄国的责任……”头发全秃，留了两撇白胡子的克里蒙梭站起来说。
　　“我完全同意总理先生的意见。这份责任，应由我们承担起来，包括日本在内。”留着络腮胡子的乔治·劳合立即赞同。
　　“龙先生，您认为呢？”威尔逊转头问坐在自己左手的龙谦。
　　“我的军队正在与红色俄国作战。”
　　“是的，我们完全清楚中国远征军在俄国所发挥的重要作用。”乔治·劳合首相加大了声音，“协约国为此每个月要付给中国远征军1000万美元！如果我没有理解错，威尔逊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几个肩负世界重大责任的国家，应当共同承担对俄国的义务。”
　　坐在龙谦身后的顾维钧和唐绍仪对视一眼，显然，在闭门休会的两天里，西方大国私下沟通的内容绝不止中国主权，他们在更多的领域里达成了一致。
　　“高尔察克靠过去了，他不希望我们继续留在俄国了。”王明远给龙谦递过来一个条子。
　　“是的，我完全同意首相先生刚才的话。那笔钱不应该支付了。这是中国应有的义务。”克里蒙梭大声道。
　　龙谦没有吭气。他在注意到高尔察克的神情。没错，高尔察克更希望西方介入俄国内战。他不傻，完全明白中国帮助他的目的。那么好吧，如果你认为英法美或者日本能够帮助你消灭布尔什维克，那就靠过去吧……如果你认为自己的实力足以对抗红色俄国，那么我们就撤军。
　　“总统先生，您怎么看？”乔治·劳合追问龙谦。
　　“中国已经尽了自己对协约国事业的义务。当初中国派兵入俄是为了帮助俄国抗击德国，不是为了俄国的内战。经过去年的一系列战役，大俄罗斯已经具备了击败红色政权的实力，”龙谦慢条斯理地说，“实话对各位说吧，中国很穷，不能跟各位比。中国远征军将逐步撤出俄国。我们曾经说过，我们帮助大俄罗斯是为了正义和公理，不图谋任何额外的利益。”
　　高尔察克心中冷笑，不图谋利益？你们已经抢空了乌克兰，搬空了喀山，在你们控制的地域，大批的机器被运回国，你们盯上了海参崴，盯上了滨海，盯上了中亚！你们完全是为了自己，根本不是为了拯救俄罗斯！他确实希望中国人撤军而由西方来接盘。但目前情况下，他真的没有把握在战场上彻底击败红色俄国，所以，该说的话，还必须说，“我对中国盟友对我们的帮助深表感谢。俄罗斯永远铭记中国的友谊。在目前战局仍处于僵持的情况下，中国远征军似不应立即撤回……”
　　“这是一个技术问题，不是吗？”龙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高尔察克，“可以由我的国防部长与您的将军们具体商定细节。他曾长期担任远征军司令官，对贵国的战局要比我们在座的大部分先生们更清楚。”
　　“总统阁下的意见非常好。对于俄国的援助，也应交给具体的部门研究后确定。我提议，为了我们已经取得的成果，我们合个影吧，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威尔逊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除了日本，六国首脑随意坐在安乐椅上围了个半圈，最左面是面相庄严的意大利总理奥兰多，挨过来是法国总理克里蒙梭，英国首相乔治·劳合，美国总统威尔逊，中国总统龙谦、大俄罗斯总理高尔察克。这张照片刊登在次日法国各大报的头条，标志着世界瞩目的巴黎会议终于达成了一致。
　　至此，巴黎和会的主要议题就结束了。尚有大量的文件起草，这是一件繁重庞杂的工作，但那不是首脑们操心的事了。
　　1919年2月11日，龙谦留下顾维钧及他的工作班子，带着王明远、唐绍仪等人从马赛登上了返国的邮轮。
　　除了龙谦，没人意识到现今赴欧赴美的不便，从中国来法国走海路走上二十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对于这些肩负重任日理万机的大人物，在豪华邮轮上的日子纯属度假了。为了龙谦的安全，随行的办公厅主任兼中央警卫局局长古小林包下了顶层的全部舱房，出人意料地，龙谦并未批评古小林的自作主张。
　　王明远的舱室挨着龙谦，他见龙谦神色郁郁，似有不快，大部分时候陪着老上司聊天，话题除了远征军各部队的长短就是巴黎和会了，“司令，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该得的没有得到？”
　　龙谦反问王明远，“大战基本结束了，你认为谁是赢家？”
　　“当然我们算一个。另外还有美国。”
　　“你说的对。至少现在看是这样的。欧洲王室遭到了重创，总体上说，这次大战是民主政体对封建制度的一次大胜利，德国也成为共和国了嘛。欧洲会深刻反思，我们得到了一些东西，但他们并不把我们看做平等的伙伴……”
　　“再来一次就好了，有你掌舵，我们不会输的……我觉得足以告慰国人了。国内没有人会想着就此收回香港和台湾，三年内全部收回租界，国内一定在狂欢了……”
　　“现在狂欢有些不值。但远征军回国要搞得隆重一些，要给将士们足够的荣誉。无论是南满、台湾还是香港，都是要收回的，就在我们这一代完成。祈求别人没用，最后还要靠武力说话。不过，现在我要全心全意抓内政了。远征军回国，军队裁员缩编，你这个国防部长要统筹考虑，跟总参商议后尽快报我。总的要求是，要将军费开支压缩三分之二，这就是我的要求。”龙谦对王明远说。
　　“部队回国后会省一大笔钱……但压缩三分之二，有些狠了吧？”王明远沉吟道，“而且，远征军全部回国，必然导致两个俄国军力对比的失衡。留下一部分，又不能主导战局……”
　　“全部调回！你看不出他们背着我们达成了协议吗？高尔察克对我们有戒心，英法不愿意看到我们主导俄国事务，那就撤回来嘛。俄罗斯的精华部分在欧洲不在亚洲，布党占据上风或者统一俄罗斯对我们并非不利，省得他们总是盯着中国！”龙谦冷冷道，“军费开支占比过大是事实，不能怪人家指责我穷兵黩武。不压缩军队就不可能将人头费压下来。这次压缩的对象是陆军，不是海空军！要那么多陆军师干什么？留几个全训军应付突发情况，其余部队，保留编制，留个架子就可以了嘛。”
　　“真想就此干掉日本，顺带着将朝鲜也夺回来，用朝鲜来跟日本做笔交易，或许他们愿意用台澎来换朝鲜？我看欧洲强国经此一战已是元气大伤，他们不可能干涉我们的。远征军回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用真是可惜了。”王明远很是惋惜不能假道灭虢。
　　“不，现在不是时候。不要受国内军内一部分激进势力的干扰，还是要按照预定的计划办事。我总说山东战役打的好，好就好在那一仗基本将日本打成了守势。京畿的威胁不再，留着旅顺那点地方，没什么了不起。机会有的是，下一仗，就是我们跟日本彻底清算的时候了。现在留着日本，是我们争取美国援助的本钱，你看到了，如果没有美国经济和技术上的援助，我们工业化进程要困难的多。裁军是很得罪人的事，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完成，不能留给下一任。军校建设不压缩，武器研制不压缩，预备役建设不压缩，省出的钱用于经济建设，等国家富裕了，一纸动员令，数百万大军倏忽可得。要教育高级将领们明白这个道理，国防部要抓好宣传工作，还要做好评功晋衔工作，要大力宣传表彰远征军的功绩，选几个典型出来，教育国人，激励民心。”
　　“是，一定照你所定的办。”


第九节 江云的爱情（一）
　　新疆南部发生的叛乱在西北军区和国安总局联手打压下已经平息，江云坐镇喀什，杀的人头滚滚，很有点宁杀错莫放过的劲头。自宣布南疆为军事管制区后，所在地区一律实行军法，不走正常的司法程序，军事法庭就可以判处死刑，而且不准上诉。四个月里，军队负责武装平叛，国安总局负责清理隐藏的叛乱分子，分工明确。军队还好说，基本保持了国防军严明的军纪，国安总局就令南疆居民谈“江”色变了，整个新疆，被国安总局抓捕处死的超过了三千人，这还不包括几支行动队秘密行动的“成果”。
　　在中华共和国的版图中，新疆、西藏及青海是三个边疆省份，也是三个不安定的省份。前清、宗教及外国势力交织在一起，对中央就不那么恭顺了。虽然成立了省级政府并派驻军队，但中央实际控制的地区很有限。这种局面由来已久，包括曾率湖湘健儿平定阿古柏叛乱的左文襄，也没有真正统一新疆。北疆还好，南疆的宗教势力一直很强，而且与俄国有着直接的联系。前清时期对于新疆实际是采取羁縻怀柔政策，1915年，新疆议员曾提出建立自治区的提案，未获通过。1916年，随着中央强力推行土地方面的一系列政策并策划成立新疆农垦兵团，引发了中央与当地权贵的矛盾。加上由于远征军征俄带来的外交成果，被俄国控制的中亚地区政权担心中国乘俄国内乱而西进，加大了对新疆地区不满中央政策的渗透和武装支持，终于乘西北军区兵力被大批抽调出国作战之际爆发了武装叛乱。叛乱由喀什发起，席卷南疆，大批的汉族官员被杀，叛军最多时高达25万，中央震动，随即部署平叛。
　　情况虽然危急，但北京在平叛上却采取了稳扎稳打的策略，先固守迪化，挫败叛军的北进，然后从容调集大军进疆。最后的战局交给了自俄国回来出任西北军区司令官的石大寿上将。为了彻底解决新疆问题，龙谦钦点江云坐镇新疆，将叛乱的根子彻底挖掉。
　　仓促成军的叛军自然不是国防军的对手，军事上的胜利没有任何人怀疑。但挖出潜藏的叛乱分子就比较麻烦了，江云的办法很简单，彻底清扫新疆的上层势力，除了切实与中央合作的政教头面人物外，凡是县级以上维族官员，凡是土地超过100亩的地主，凡是宗教首脑，都是他“清除”的对象。名义上担负平叛最高职责的石大寿上将曾提醒江云，要格外慎重于宗教问题。但江云毫不在意，照样按他预定的套路走。他的新疆分局有一份名单，谁是忠于中央的，谁和中央有二心，一清二楚。证据确凿的，经军法审判走个程序，证据模糊的，直接由行动队用他们的方式处理。
　　长期担任蒙山军情报机构最高首脑的他对于权力和权势有着与他人不同的深刻理解，在当今社会下，任何一种势力，包括宗教势力，都无法与政权抗衡。政权是什么？就是镇压之权，它外在的标志是监狱、警察和军队，内在的核心是权力高度集中的领袖。什么宗教，什么主义，在铁血政权面前都是渣。所以他很欣赏曹锟吴佩孚进藏后的做法，论宗教势力，新疆总比不上西藏吧？政教高度合一的西藏又如何？还不是乖乖与蒙山军采取合作态度？既然新疆不老实，那我就将能够煽动民众的所谓上层人士一网打尽，看他们还怎么煽动无知的民众？
　　江云得到龙谦的默许后，在新疆事件中算是出了次风头。而之前，他一直隐藏在黑暗中，低调谦和，即使国安总局脱离警政部成为独立的正部级机构，江云也极少出席政务院的工作例会，反正他的顶头上司只有一个，除了那个人，没有人知道江云在忙些什么。在总局内部，江云的神秘性依然很高，他的助手和部下们说不清总局长在哪儿，最近在抓什么工作，更不知道他的私生活。包括一直担任副总局长同样深受龙谦信任的王之峰。
　　江云最初的业务知识完全来自龙谦的传授。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龙谦将他领进了这道充满血腥、刺激和责任的大门。但更多的知识、原则来自他本人的悟性。他奉行不渝的原则之一就是保密，左手所做的事不需要右手知道。所以他极少开全局的高级官员会议，极少布置全局性的工作，总是单独交代，单独应付，并且成功地建立了一套内部监察体系，除了他自己，包括王之峰也被监视着，去哪里，跟谁走得近，私生活是否检点。他认为国安系统的高级官员必须有着清教徒一样的精神，外围和下层人员可以将标准放宽，但核心成员不允许在财色两字上出问题。古人说，货色两关打不破者，其人不足道也。情治部门的首脑贪财好色，一定会出大乱子。因此，组建总局以来，他清退了一大批元老，那些人离开岗位的原因不是不称职，更不是背叛，而是违反了他信奉的准则。
　　建立这样的体制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劳心费力。需要极为灵敏的头脑和旺盛的精力。但江云却乐此不疲，他是孤儿，没有亲人来往。他又是单身，没有家眷。在江云看来，迷恋女色的人都是蠢货，真正的男人所迷恋的，绝对是权力而不是其他。权力的核心是主宰他人命运，不是金钱，更不是美女。所以，江云不贪财、不好色，大部分时候吃住在总局，埋首于案牍或者在他那间不算宽敞却总是整理的井井有条的办公室里沉思。
　　近年来，国安总局越来越沉寂了，失去了建国初期的风光。当军队在对外战争中屡战屡胜，军人成为民众真心爱戴的群体，当政府各部在各自的领域捷报频传，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国安总局却越来越被人遗忘了。尽管这个号称世界最大的情报机构的编制和人员比起建国初期扩大了三倍有余，尽管它的公开的秘密的派外机构遍布国内外，却按照龙谦的要求成功隐身了。没有人知道它在忙什么，便是曹敏忠领导的监察部审计局也不能完全说清楚国安总局庞大的经费都流向了哪里。
　　这正是江云希望看到的。
　　江云把国安总局定位于龙谦的一把匕首。之所以不是长刀而是匕首，是因为匕首可以藏在怀中袖里必要的时候一击致命。
　　国安总局是负责国家安全的，说穿了，它的使命就是间谍和反间谍。但江云把保卫龙谦安全，贯彻龙谦意图置于公开使命之上。他曾对绝对亲信说过，国家是什么？国家的安全是什么？答案很简单，领袖即国家，领袖安全即国家安全。贯彻领袖的意图，保卫领袖的安全就是总局的最高责任。
　　狭义地理解江云对总局的职能定位是不对的。安全是一个广泛的含义，并不特指人身受到威胁。自建国初的东直门案件后，尚无一件直接危及龙谦安全的事件发生。而且，总统的安全也不用总局负责。建国后组建的中央警卫局是总统及其他高级领袖安全的直接责任单位，他们在京或者出行的安全警卫全部由中央警卫局负责。总局根本不过问。
　　但是，江云认为，必须掌控一切才安心。他甚至希望总局可以全部亿兆民众，掌握他们的一言一行。但这是做不到的。那不过是江云的梦想。总局直辖的几个局，除了人事、财务外，其余局说穿了就是监视和掌控，电讯局如此，反谍局如此，政党局和档案局亦如此。搞了这么多年，总局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监视网，凡是认为危及国家安全的人，无不纳入这个令人恐怖的监视网中。惟其如此，江云才认为安全，不受控制的人和事总是令他心焦。其实，他的总局还是有盲区的，比如军队，总局就无能为力。哪里是军情局的地盘。龙谦曾严格划分了两大情报机关的分界，绝不准越界行事。
　　江云把龙谦视为他唯一的上司，视他为长辈。如果说他在内心尊敬谁，只有龙谦。如果说他在内心畏惧谁，也只有龙谦。但如果说他亲近谁，却只有陈淑。
　　尊敬和畏惧都来自龙谦的能力，特别是洞察大势和人物的本领。亲近却来自关心，宛如长姐般的真诚关心。
　　龙谦微时有过好几任贴身警卫，或者叫勤务兵，如古小林、卢广达等，后来混得都不错，也算是一号人物了。但陈淑对江云却不一般，一直将他看成亲人，看做自己的弟弟。特别在江云的婚事上，陈淑可以说是操碎了心。位高权重，相貌俊美，为什么就不找个媳妇成个家呢？每次见到江云，陈淑不变的话题就是为他介绍她认为合适的女孩子。江云的拒绝甚至让陈淑产生了怀疑，是不是有难言之隐不能人道呢？有病要早治呀。她私下跟龙谦说，龙谦笑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江云不找媳妇，是缘分没到而已。你就别辖操心了。那小子最不缺的就是主见，除非他自己看上了才行。
　　陈淑唯一的一次对江云发火就是因为许思。那次她真的伤心了，发现江云心里只有龙谦，根本没有自己这个嫂子。平时叫自己嫂子长嫂子短的，都是假的。关键的时候还是站在龙谦一边。那次她痛骂江云，江云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任由她骂。最后对陈淑说，嫂子，我所做的，既是为了司令，也是为了你。以后你会理解的。
　　陈淑赶走了江云。发誓不再见这个令自己深感失望的弟弟。但跟绝大多数人一样，誓言正是为了打破的。陈淑还是原谅了江云，再不提许思的事了。其中主要的原因是，陈淑已经相信龙谦不再跟那个女人来往了。
　　1918年底，龙谦去了法国，江云去了新疆。陈淑从吕碧城口中听到一个令她大感兴趣的传言，江云有了女伴了！
　　这可是大新闻。陈淑立即来了番刨根问底。
　　吕碧城身为总统办公厅主管新闻、文告的副主任，本身就有广泛的新闻渠道，她是陈淑获悉外界事物传言的主要来源。吕碧城的消息，早已被证明具有极高的可信度，关于江云女友的消息，陈淑立即信的七八分。
　　“那个女孩子叫柴令娇。是四中的音乐老师，是音乐学院的首届女生，今年24岁。眼界虽高，家境却一般，其祖曾是前清总理衙门的主事，算是个处级吧。其父在厂甸倒卖书画为生，其兄是国防军军官，现在俄国服役。家里就兄妹二人，母亲已过世多年。大概嘛，就是这些吧。”吕碧城知道总统夫人对江云的关心，把她所知道的情况一股脑儿报告给了陈淑。
　　吕碧城骨子里却有些瞧不上这位第一夫人。人不错，若是嫁给普通人，定是贤妻良母。偏偏却做了第一夫人，格局就不够了。像今天，一副市井妇人的神态，哪有一点第一夫人的尊贵矜持嘛。难怪总理夫人瞧不上。
　　不过吕碧城却不敢流露出任何一点对第一夫人的不敬。丈夫司徒均人品学识能力均为她所折服，但丈夫对陈淑却极为尊敬。不仅丈夫如此，军方出身蒙山的将帅们无不如此。这是资历，也是同生共死培养出的情感，他们将陈淑视为他们中的一员。其他女人，比如方声远的夫人赵陶女士，尽管学问模样都远胜陈淑，却不为军方所尊重。
　　“听起来也不错嘛。不行，我得问问那小子，竟敢瞒着我……”
　　“夫人，江局长如今在新疆公务，电话不通，电报怕是说不清楚。”
　　“是了是了。你给总局办公厅去个电话，让他回来后立即来我这里。”
　　“好的。”
　　“对了，我能不能见见那个女孩？”
　　“据我所知，柴小姐对江局长的身份可是一无所知呢。”
　　“是吗？这小子，对自己老婆也这样？”
　　吕碧城笑了笑，没有回答。心说现在说老婆还远了些。不过，以江云的手段，只要他愿意，那个女孩往哪里跑？


第十节 江云的爱情（二）
　　因为心上人出了远差，柴令娇春节过的索然无味。漫长寒冷的冬季总是窝在家里。他推荐的那几本书也读不进去，整日坐在洒满冬日阳光的炕头发呆。
　　总算熬到他回来了。昨天她例行给他的办公室去了电话，是用胡同口的公用电话打的，接电话的正是他。这可让她高兴坏了，责备他为何不告诉她已经回京了。而且，这么长时间，竟然一封信没有。他说刚回来，公务繁忙，没顾上联系。这个可不行，她约了他今晚在前门吃饭，父母听说了，给了她一个死任务，尽快带他来家！
　　柴氏夫妇对女儿的恋爱异常支持。即使是共和国了，24岁的女儿也是不折不扣的老姑娘了。小门小户的柴家最怕过年，北京人受满人的影响深，礼节忒多，过大年走亲戚是必须的，这几年总拿女儿的婚事说事，成了柴氏夫妇的最大心病。
　　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是一点不错。柴太太最后悔的就是同意女儿念书了，赶上了蒙山军进京，私塾底子极好的女儿竟然考上了音乐学院，一下子便坏了事，导致她眼光奇高，跟她同龄的女子们早已是两三个娃娃的母亲了，而容貌超人的女儿仍然孑然一身。
　　谢天谢地，总算有个她看得上的人了。到了这一步，柴家也不再嫌那个人无父无母，也不嫌那个人年龄长了女儿十几岁，只要嫁出去就行了。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地位不低的军官。
　　为何女儿喜欢上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柴氏夫妇不止一次盘问过女儿。按照女儿说的，他们的结识完全是意外。那次令娇跟同事去颐和园游玩，将玉佩丢在公园了。她大致判断出了丢失玉佩的地方——八成是在万寿山下的长廊中与同事拉扯嬉闹时扯断了挂链。玉佩是祖传的，值点钱，厂甸一个耍古玩的曾给出200两银子的高价。
　　她找回去时，长廊上坐着一个男子，看她四处寻觅，便问她是否遗失了物件。令娇大喜。但那个人还是很仔细地问了什么东西，什么式样，什么颜色。确认无误后从衣袋里取出玉佩还给了令娇。令娇当即要表示表示，但那个人说，这是应该的。自己是军人，哪里敢收百姓的钱？
　　那天他穿着便服。
　　是个不贪财的君子无疑了。按照令娇所说，那个人有眼光、有学问、有修养，总之样样都好。
　　当然，柴氏夫妇要搞清楚那个人的详细情况。一向聪慧精明的女儿却语焉不详，只说那个人是山东人，未婚，父母双亡，亦无兄弟姊妹，因为家贫，所以早早投奔了蒙山军，如今在国安总局当差。
　　军官的身份没一点问题。如今军官可是最受尊敬的职业。何况柴家唯一的儿子柴令武也是军官，是建国后报考的保定军校，学的是炮兵，前年去了俄国，把柴氏夫妇担心到死。好在儿子安然无恙回国了，去的时候是中尉，回来成了上尉。年前探亲回家，给父母都带了礼物，给父亲的是一块手表，给母亲的是一件皮裘。都是俩人很喜欢的东西。特别是那块买自俄国的火狐皮裘，让柴氏喜欢的了不得。儿子柴令武很关心妹妹的婚事，想见见那个山东人，可惜不巧，那个人去了新疆。柴令武毕竟是军队上的，对国事了解的多，对父母说，新疆不稳，石司令率兵平叛进了新疆，听说国安总局在那边抓了很多人，这是正事。
　　柴令武问了妹妹那个人的很多情况，私下对父母说，按照令娇所说，那个人地位应该不低的，至少是上校一级了。你们想啊，总统微时入伍的老兵，到现在至少还不混个上校？你们操点心，一定打听清楚，年龄大一点不要紧，只要令娇愿意。但如果那个人已有家室就糟糕了。那就是欺骗妹子，就算他地位高，也不能答应。
　　但女儿信誓旦旦地说，那个姓姜的绝对没有娶过亲。去国安总局核实却难以做到。柴父是生意人，也知道国安总局是秘密部门，那里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衙门，只能让女儿带至家中细细盘问了。如果真的没有婚史，其他的就不要紧了，赶紧将婚事办了是正经。
　　柴令娇准时去了顾家老店，一眼看到心上人坐在老地方正等着她。桌上已经点了她喜欢的菜肴。
　　她发现他瘦了，心事重重。
　　“我父母想见见你。”柴令娇是爽快的性子，开门见山。
　　他没有吭气，看着她。
　　柴令娇最喜欢他的眼神了，古井无波却直视内心，仿佛自己的任何心事都无法隐藏。
　　“你倒是说话呀。”
　　“先吃饭。”他给她倒了一小杯滚烫的花雕。
　　“你不答应我就不吃。可惜我哥哥已经回部队了，他担心你是个骗子呢。”
　　“为什么？”
　　“哪有四十岁不娶妻的？又不是瞎子瘸子。”
　　“你看我像个骗子？”
　　“像。我越想越像。”柴令娇笑了。他是个谦谦君子，从来没有越礼之为，“当然，是那种很高级的。”
　　“你喜欢我什么？”
　　这句话问住了她。
　　“喜欢什么？”她倒是想过。他有教养，有眼光，有学问，凡话题谈及，没有他不知道的。他收入应该不错，那块腕表应该很高级，衣着考究，简朴中透着奢华。他爱干净，衬衣总是雪白，皮鞋总是铮亮。而且，他很英俊，稍有些女相，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根本不像四十开外。当初他说了自己的年龄，她根本不信。
　　“喜欢就喜欢嘛。呸，谁喜欢你了？”
　　江云无声地笑笑。是应该有个了断了，自己也应该有个家了。或许是缘分，第一眼就看上了这个高个子的女教师，她的爽朗，单纯都令他满意。特别是她的单纯，完全不像是二十多岁，倒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娃子。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搞清楚自己究竟是谁，究竟是什么职务，什么军衔，在国安总局做什么工作。每次言及，他一说保密就不再追问了。
　　“正好，我嫂子也要见见你。你看，是先去你家，还是先见我嫂嫂？”
　　“咦？你不是孤儿吗？怎么出来个嫂子？”
　　“不是亲嫂嫂，但也差不多。听说了你和我的事，非要见见你……”
　　“在哪儿？山东吗？”柴令娇高兴起来。
　　“不，就在北京。如果你愿意，今晚就去见我嫂子吧。”
　　“好吧。”柴令娇想，不过是个义嫂，又不是公婆。
　　“那好。咱们吃饭。”江云端起了酒杯。
　　半个小时后，俩人离开了顾家老店，“哎呀，你也不早说，我是不是该带点礼物？”
　　“礼物已经备好了。”
　　“在哪儿？”
　　“跟我来吧。”他走路的姿势很潇洒，完全是个军人。这是他唯一暴露身份的地方。军人的步幅总是很特别，从哥哥身上就可以看得到。
　　街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路灯下闪着微光。看见江云出来，司机无声地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上车吧。”江云做了个请的手势。
　　刚才没有见到这辆车啊？柴令娇疑惑道。但还是顺从地钻进了车里。她第一次坐轿车，觉得很新鲜。
　　他从另一边上车，司机小心地关好车门。等司机回到驾驶座位，他只说了句，“走吧。”
　　轿车启动了。
　　“嫂子住哪里？”
　　“马上你就知道了。”
　　轿车向北，穿过天安门广场，拐上了长安大街，一路向西。晚上的长安街很安静，行人很少，车辆也很少，轿车风驰电掣地一路向西，很快出了城。
　　“要去哪里？这儿是政务院机关宿舍呀，原来嫂子住西边呀。”这片都是政府机关所在，她不熟悉，更很少来。对于北京市民，“住西边”是一个特指，住西边的都是新贵。
　　柴令娇想想也就释然了。如果按照哥哥对他的推断，他那位义兄住在新城也不意外。
　　在蒙山军建政后，根据既定的首都建设总体方案，中枢搬出了占据的西苑和各大王府，在西郊玉渊潭附近建造了一座新城，将军队和政务院绝大多数政府机关都搬到了那里。以广安门为界，往西直到丰台区，基本是军队机关和军事院校所在，往北则是政务院各部。几十幢造型各异的大楼成了京都靓丽的风景，而在几十幢机关大楼之间，规划了八座居民小区，冠之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之名，设计为国家机关住宅，都是六层楼的规制，总数高达260余栋。这些令住在胡同四合院的老户羡慕的新楼外观上看上去都差不多，但实际差别很大。现在交付用户的只有五个区，其中丙、庚、辛三区尚未完成，不过据说要在建国十年大庆前全部完成新城的建设。
　　新城区令老户们羡慕的地方很多，宽敞干净的街道，完善的配套设施（邮局、电报局、商店、学校、医院、幼稚园、图书馆、电影院、路灯、公厕一应俱全，还设计了街心公园并通了好几路公交），绿化更是一流，新城栽种几万颗树苗，如今那些十年前栽种的树苗很多已经成材，春夏秋三季把新城掩映在一片浓绿中。这些还不是主要的，最令老北京们羡慕的是那里的治安极好，二十四小时有警察巡逻，从来没听说过新城发生过恶性治安事件。
　　江云在黑暗里握住了柴令娇的手，轻声安慰，“就要到了，他家住甲区。”
　　轿车拐向北，走了约两里左右，经过一个检查口，警察看了司机递过的证件，又从摇下的窗户里往里看了看，然后立正敬礼，放行了。
　　柴令娇忽然感觉到巨大的陌生，“怎么还有警察检查啊？”
　　“甲区比较特别而已……”
　　“甲区啊？”她似乎听过，但想不起在哪儿听过这个地名。她脑子里正琢磨刚才的一幕，那个警察对他毕恭毕敬的神态……
　　柴令娇只来过一次新城。那还是在音乐学院念书期间，有一个同寝之父在当时的工业部当处长，在丁区买了一套公寓，邀请同寝们去家里做客，实际是炫耀。房子拥有上下水和室内厕所让柴令娇羡慕不已，那个同学所住的屋子收拾的更是温馨，阳光从老大的窗户照进来，屋里飘散着太阳的香味……想到自己家的三间西屋，性格爽直的柴令娇很羡慕同学的生活。而那位同学说，最好的是甲区，那里都是独立的别墅啊，住的都是部长以上的大人物……
　　自家所住的四合院实际是个大杂院，住了三户人家，上厕所成为她最苦恼的事。从新城回来，跟父亲说起那边的新鲜，柴令娇问父亲，既然那边也允许自由买房子，咱们是不是也买一套？她并不知道够不够钱，但觉得应该差不多，自己家也算殷实之户啊。父亲却说，住在楼上不接地气有什么好？哪有四合院舒坦？再说了，住在城外荒郊野地里，我去趟铺子要走多久？不靠谱，太不靠谱了。南房老朱一家要搬家到通州了，我跟你妈合计着，咱们把老朱的房子买下来吧。将来你哥哥成亲也有房子住了……
　　南屋就更差了，怎么跟人家比？思绪回到现在，柴令娇的回忆都清晰起来，甲区，他嫂子竟然住在甲区，那里不是住着部级高官吗？他义兄究竟是什么人？
　　不等她发问，轿车已经停在一座石砌的大门前，没有传统的院墙，而是漂亮的铁艺栏杆，隔着镂空的铁艺大门，她可以看到掩映在树木后的灯光。
　　一个门卫走过来，仔细看过江云递过的证件后，对江云敬了个礼，轻轻推开了两扇大门。轿车慢慢驶进了院子，又往前开了老一段，终于停下了。
　　“这是哪儿？”柴令娇问江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下来吧。这儿就是总统府。”这次没等司机开门，江云利索地下车，绕过去拉开了女友那边的车门，“下车啊，到家了。”
　　总要面对，既然做出了决定，一切也就无所谓了。
　　“小柴姑娘来了吗？快请。”陈淑笑呵呵地迎出了门。


第十一节 江云的爱情（三）
　　柴令娇昏头昏脑地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柴氏夫妇正急的发疯，看到女儿回来了，柴母叫了声谢天谢地，总算回来了。然后便一叠声问一顿饭为何吃这么久。而柴父江湖经验毕竟比老婆丰富，灯光下看清女儿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眼神，心里暗叫糟糕，真是遇到骗子了！
　　“你辖嚷嚷什么？让令娇先谢谢。”柴父难得对老婆发了回脾气。
　　父亲的大吼吓了坐在椅子上发呆的柴令娇，“您喊什么？都让邻居听见啦。”
　　女儿没事？柴父盯着女儿，“跟爹说说，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他带我去见他嫂子了。”柴令娇想起在总统府的那段时间，感觉如直做梦一般。
　　“他不是孤儿吗？怎么蹦出个嫂嫂？他是个骗子，对吧？”
　　“对，他就是个骗子！”柴令娇愤愤地喊了一声，突然又改口，“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唉，怎么跟你们说呢？”望着漆黑的屋顶，柴令娇不知如何说起。
　　“不要急，跟爹慢慢说。虽然咱升斗小民，也不怕了他。何况还是军属呢。”柴父倒了杯开水递给了女儿。
　　“他不姓生姜的姜，名也不是韵书的韵，而是江水江，云彩云……”
　　“天杀的，连名字都不肯实说！”柴母恨得咬牙。
　　“江云？”柴父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没错，他就是国安总局的局长，江云中将。”柴令娇终于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你，你说什么？国安局局长？中将？”柴父结巴起来。
　　“他带我见的人，是总统夫人，他一直将总统当兄长，一直称呼陈夫人为嫂嫂。陈夫人听说他的事，非要见见我……”
　　“等等，总统夫人，怎么又扯到总统夫人了？”女儿的话太过震惊，竟然令柴父没听清她后来的解释，“你的意思是，他说的嫂子就是总统夫人？”
　　“没错！”柴令娇突然又兴奋起来，“夫人对我倒是挺好的，也没架子……”
　　“天啊，你见着总统了？”柴母惊叫起来。对于她这样的平头百姓，总统就是皇帝。
　　“总统去了法国，哥哥不是跟你说过吗？总统不在！”
　　“慢些慢些，”柴父仔细关好门，“娇娇，你给爹慢些说，咱们一件件来。找你的，真是江局长？”
　　“是！总统府做不得假。总统的照片我见过，总统跟他的合影就挂在那里，那也做不得假。谁敢冒充他？不要命了？”柴令娇初时也被吓住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好笑。同时升起对江云的怨恨，挨刀的，竟然一字不吐！骗人到死！接着，柴令娇又感到了莫名的恐惧，自己跟他的差距实在太大了！在车上那种说不清的困惑终于找到了答案。
　　“你们别问了！”她双手抱住了脑袋，“烦死了烦死了，我要睡觉了。”她跳起来，冲进了她的卧室，将门重重地关上了。
　　“死妮子！你给我回来！”柴母追上去，但门被从里面插上了，无论她如何叫喊捶门，里面就是不开。
　　“你给我轻点声！把整个院子都吵醒了。”柴父低声呵斥老婆。
　　柴家所居的三间西屋被隔成了一大一小两间，靠南的套间是女儿的卧室，两间打通，既是夫妇俩的卧室，也是客厅。院子里搭了一间厨房……平时邻居在屋里大声说话都听的很清楚，果然，南屋老朱的声音在窗下响起，“柴老弟，有什么事吗？”
　　“没，朱先生您休息吧，没事的。”
　　连洗漱也忘了，柴氏夫妇熄灯上床，开始嘀咕起来。消息过于离奇，令娇怎么就结识了国安总局的大局长？甚至还被请到了总统府？令武有些见识，但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总统微时便加入了蒙山军的山东人竟然是国安总局的大局长！作为平头百姓，警察局的巡长就是官了，也得小心巴结着，国安总局可以秘密警察，权力大的惊人。厂甸曾出个案子，就是国安局办的，据说进了国安局的很少能活着走出来。中将？那得多高的官啊？何况还连上了总统？看样子那个姓江的跟龙大总统有着不一般的关系，不然总统夫人怎么会亲自过问他的婚事？哎呀糟糕，别是纳妾吧？不过好像不可能，龙大总统秉政，万象更新，其中这禁烟禁赌禁娶小老婆可是深得百姓称赞的，三皇五帝到于今，没听说那个朝代将官员们管得这样死，姓江的深为新朝要员，总不敢跟总统对着干吧？
　　夫妇俩一宿未眠，熬到天亮，柴氏黑着眼圈进了女儿的房门，没几分钟便跑出来，“死丫头，真是要了我的命啦。人家今天要登门提亲啦。”
　　这个消息让柴氏夫妇又忙乱起来，跟女儿核实无误后，柴父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便要出门采购午间的食材，柴母虑及自己的厨艺上不得台面，跑到南屋老朱家请了朱太太帮忙。老朱夫妇是南人，朱太太一手扬州菜可是远近闻名，其他方面甚为节俭，唯有这吃可是讲究的很。朱太太听说是柴家未婚女婿上门，自然一口答应，很快板着指头开列出明细，柴父一一记在纸上，向老婆领了钱，步履生风上街采购去了。朱太太看柴家如临大敌，“柴太太，娇客是做什么的？看样子你很满意呀。”
　　“哎呀，怎么说呢？见了你就知道了……”不满意肯定谈不到了，如果是真的，柴家可真是一步登天啦。但也不能说满意，还是如果，差距实在是太大啦。令娇模样不赖，性子嘛，有些男孩子性情，如果搁在一般家庭，女儿算得上才貌双全，但人家是什么人？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怎么就偏偏看上令娇了呢？真是令人费解呀。在等丈夫采购回来的那点空闲时间里，柴母将女儿拉到她的卧房，再一次审问究竟，柴令娇现在只能全盘招供了，将如何结识，如何来往一一禀告母亲，不再有任何的隐瞒。
　　“这么说，你跟他不过是吃过两次饭，逛过一次皇宫而已？”柴母半信半疑。
　　“那还能如何？”风气却是开放，但古礼犹存，男女来往还能如何？自由恋爱已经算新潮啦。
　　柴父刚拎着几大包鸡鸭鱼肉回来，身着浅灰色西服的江云已经敲响了柴家的房门。隔着新换的玻璃窗子，柴氏一眼就喜欢上了，哪里有四十岁？真是瞎说！
　　“柴婶是吧？我叫江云……”
　　“喔，快请进屋，您看这乱的，可不要笑话呀。”竟然没有好好整理下屋子，丈夫那些破玩意堆满了半间屋子。
　　“柴叔，柴婶，很抱歉，我早该来府上提亲了……”江云把礼物放在房门对面八仙桌下，斟酌着词语，“柴小姐一定跟二位禀告了，小侄父母早亡，亦无兄弟姊妹，于礼不合之处，还请二位海涵。”江云是奉了陈淑之命来柴家的，本来陈淑要来，被江云否决，自己的事就自己办吧。他喜欢简接，柴令娇愿意，自己愿意，已经够了。自己上门提亲，不过是给未婚妻一个面子。
　　“江局长……”
　　“千万不要这样称呼。我之前没有实告令娇，是有一些其他的考虑。但如今我考虑好了，决定娶令爱为妻。在你们面前，我是晚辈，我也没有表字，你们就叫我江云好了。”
　　“你就是个大骗子！”柴令娇从她的卧房冲出来，指着江云的鼻子叫道。
　　柴父气得发昏，“娇娇！怎么可以如此无礼？”
　　“令爱直爽的性子最好。”江云哈哈大笑，“不过，除了我的工作和姓名，其他真无隐瞒。如果带给府上不快，江云在此赔礼。”说罢，江云对柴氏夫妇深鞠一躬，然后，当着柴氏夫妇的面，竟然对柴令娇也鞠了一躬。
　　柴令娇面色登时红了，转身跑回了卧房，将门闭上了。
　　“江局长……哦，不，不，柴某教女无方，让你笑话了，快请坐，请坐。”柴父转而对妻子说，“赶紧沏茶呀。”
　　“喔，贵客来了，”朱太太早就想看看柴家的毛脚女婿，进得门来，见江云一表人才，“喔，真是好人才。恭喜二位了。我家老朱早说过，令娇是个有福气的嘛。唔，先生贵姓，在哪里高就呀？”
　　朱太太很有些鸠占鹊巢的味道。
　　“这位是邻居朱太太……”柴父有些不快，正要与贵宾好好聊聊，她来捣乱什么？
　　“朱太太好。我叫江云，山东沂州人氏。在国安局当差。”江云微笑着说。
　　柴氏却不客气，也要着明显的炫耀，“这位就是江局长，国安总局的大局长。”
　　“什么？”这可吓坏了朱太太，把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全部吓回去了。
　　“你跟朱太太去忙吧。”柴父急忙救场。
　　柴氏拉着朱太太出去了。
　　等柴氏一个钟头后再回来，见丈夫正跟未来的女婿有说有笑，女儿一脸幸福地坐着丈夫身边，看样子刚才谈的甚为愉快。
　　“娇娇妈，江局长说的很是。如今是新社会了，移风易俗是正理。而且，江局长公务繁钜，咱们一切从简，就按他们俩的意思办就是！另外，正要告你呢，江局长今日有紧急公务要办，午饭就不要忙乎了。”
　　“那怎么行！”柴太太惊叫道，“在忙也要吃个饭嘛。你看我都将鸡炖在锅里了……”
　　“对不住婶子了，是我的错。”江云有些不好意思，“没来得及禀明二老，今儿实在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改日吧，改日我请二老吃饭。”
　　江云匆匆走了，柴家仨人送至门外，“二位请回吧。”江云拱手致意，快步朝胡同口走去，两个年轻人也不知从哪里钻了一出来，一前一后将江云夹在了中间。
　　“哈哈，娇娇是个有福气的。”柴父轻松下来，对妻子说，“一切都好，江局长从未娶妻，你也就不要担心了。他指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柴氏急问。
　　“他想快些办，等龙大总统从国外回来就办。而且不想照老规矩走，总之一切从简。我答应了。”
　　“从简好，从简好。”柴氏本想问问具体的事，看女儿在场，就咽回了肚子里。
　　“今天真是好日子，好日子……”柴父搓着手，兴奋地在狭窄的地上走来走去。
　　“爹，你没听懂他刚才的话吗？”柴令娇提醒道。
　　“什么话？”
　　“他不是问你的生意吗？”
　　“啊，怎么啦？”
　　“你怎么记性那么差？他不是说早些跟载振的公司断了联系吗？”
　　“啊，对对。闺女，你觉察到什么了？”
　　“你也是在外面闯荡的人，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庆记公司’臭名昭著，又跟日本人做着生意，说不得国安局要对载振动手，他是警告你呢。”
　　“啊，啊，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天津。”柴父想起了江云的话。刚才先是他“盘问”江云，后来则成了江云询问他的情况了，当得知他准备转行跟庆丰公司做棉布生意时，说，庆丰公司是载振的产业，最好不要跟他来往。
　　载振即庆亲王奕劻的儿子。被满清贵胄恨之入骨的庆王没有去承德，一直寓居天津日租界。在1914年日租界因山东战役而收回前已病死，载振继续留在天津经营着庆丰公司，是天津著名的一家有出口权的公司。
　　翻印倒卖古籍的生意不好做，老柴近年一直在吃老本。早就思想着转行了，几个月前通过别人跟庆丰公司挂了钩，将积攒的一笔钱投了进去，不过尚未形成正式合约。
　　“也不用太着急。有他在，总不会叫你吃亏吧？”柴令娇轻声道。
　　短短一个钟头，就算敲定了她的婚事。其实昨晚得到总统夫人的首肯就大局已定，陈淑催着江云办喜事，说龙谦一回来就办。
　　“让他主婚。”陈夫人嘴里的他当然就是龙大总统了。柴令娇现在想起来才体味到其中的含义。一下子，柴家就从野鸡变凤凰了。
　　“爹，妈，跟你们说个事，”柴令娇想起昨晚江云送她回家的叮嘱，“这件事不要宣扬了。他不喜欢张扬，所以才说不走老礼。更不要说总统府的事，他特意叮嘱我的。”
　　“啊呀，你也不早说，我都跟朱太太说你去了总统府了。”柴氏后悔不迭。
　　“你快去跟她讲，她那张嘴呀，怕是早就嚷遍整条胡同了。”柴父着急道。
　　“恭喜呀，恭喜呀，”正屋所居的张太太满面笑容走进来。


第十二节 政治版图
　　“你应该到上海去接的。”赵陶替丈夫整理好领带，退后两步端详着衣冠楚楚的夫君。
　　龙谦从法国归来，邮轮停靠上海，赵陶曾劝丈夫去上海迎迓。但方声远没去。龙谦并未直接返回北京，而是在东南展开了他的视察，用他的话说叫调查研究。
　　“他一向不在意这些的……”方声远看看表，时间还早。今天龙谦将乘“轻舟”回京，京兆尹邓清华为讨好龙谦，组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还邀请了外国记者参加，方声远就必须露面了。
　　虽然留过洋，但方声远对西装并不喜欢，总觉得中式衣衫更为舒坦，但近年来由于外事频繁，首都高层逐渐流行起了西装，他也不能免俗。
　　看丈夫又坐回沙发，而且拿起了报纸，赵陶说，“你应该早到的。别磨蹭了。”
　　“不急……”
　　“你呀，就是太木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在他面前表现的更为恭顺一些，你就是不在意。现在都说他更看好姓洪的……”
　　“跟你说过多次了，不要乱听乱说。你就是不听！”方声远有些生气，将《民立报》重重拍在茶几上。
　　“我何曾乱说过什么？耳朵长在脑袋上，嘴巴是人家的，难道上班还得堵上耳朵？”赵陶可不吃方声远这一套，“你看看最近议会那个嚣张劲？你看看姓洪的那副做派？宪法是怎么定的？参议院反而要讨好众议院，这都意味着什么？你也不想想？”
　　赵陶在新闻出版总署当着处长，那里是各类新闻汇聚之地，某种意义上，赵陶的消息比方声远更为灵通。
　　“好了好了。议会面临中期选举，自然活跃一些。那又怎么啦？我得走了。”他再次看看手表，拎起他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棕色皮质公文包出门了。
　　海鸥轿车就停在门厅，秘书周敦全见总理出来，轻轻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手扶着车顶服侍总理上车后，绕过车头上了副座，“去机场。”
　　海鸥是山东汽车集团最新款的轿车，因为其宽敞舒适，立即成为了首脑们的首选座驾。但1917年出台的《专车法》限制了高官们座驾的更替，因为只有副总理、副议长以上官员享受配车待遇，部长们都被取消了专车待遇，只能享受“保证用车”的公车，北京街上的海鸥轿车极少，只有周学熙等家资巨万的富官们自掏腰包买了海鸥，大部分部级官员用的还是泰山牌。
　　坐在真皮后座上的方声远闭上了眼睛。他在假寐，在想着妻子刚才的话。
　　做总理快十年了，最大的感受就是为官必须耳目灵聪。能力就来自所掌握的信息，掌握越多的信息，你的能力就越强。但看到的总不如听到的多，从正规渠道获得的消息充满了谎言和欺骗，这是任何一个政府都难以杜绝之事。政务院有好几个新闻渠道，办公厅、经研室、外交部、新闻署、统计局，还有监察部，都定期和不定期报送各自的内参、新闻汇编等资料，但方声远还是比较重视“野”新闻，据说国安总局的《要情快报》最为龙谦重视，但国安总局从来不给他报，他也看不到。自赵陶当上了二处处长，方声远的消息量骤然多起来，事实证明赵陶确有较强的政治敏锐性，她带回来的消息有些极具价值。比如最近几天龙谦在上海、杭州、南京的视察行程和讲话，就极具价值。这些消息都是通过正规的渠道汇集到新闻出版总署的，恰恰在赵陶的工作范畴内。
　　龙谦出国前严厉批评了新闻总署，起因是关于纷纷扰扰的修宪问题。龙谦认为新闻总署在此问题上立场存在严重错误，修宪是何等严肃之事？在中枢没有明确态度之前，新闻署理应严肃辟谣以正视听。但张梓瑜（自国防部宣传局调任新闻出版总署）明知修宪的目的，哪里敢公然捍卫宪法之尊严？作为青军联的首脑人物，虽然脱下了军装，但仍为龙谦的铁杆追随者，他本心就不愿龙谦下台。
　　受了龙谦的批评，新闻署倒是在每半月举行的例行新闻发布会上公开澄清尚无修宪的时间表，却不去说绝不修宪。
　　方声远从种种迹象推断，龙谦确实不谋求连任了。他几次想就此跟龙谦敞开了谈一次，但总是找不到机会。一般人都认为总理和总统应当不存在任何的隔阂，至少总统府的大门是向总理敞开的。但实际情况却不是那样。他很少去总统府，尽管总理府距总统府不过三里之遥。而龙谦更是从未踏足过总理府，自新城建成后没有来过一次。俩人沟通的方式主要是公文，辅之以电话，面谈极少，跟世人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从他的本意出发，他认为龙谦连任对大局有益无害。有利于国内局势的稳定，有利于国际局势的进一步向好。这个欣欣向荣的国家是龙谦缔造的，他完全承认。对大局的掌控上，他甘拜下风。自1910年蒙山军入京，龙谦内政外交上大的失误极少，内政或有商榷之处，外交的机会把握令他叹为观止。特别是充分利用了欧战契机，为国家捞取了超出他想象的收益。巴黎和会的结果已经传至国内，一部分人，主要是军方和越来越乐于参与政治的大学生对未彻底解决东北问题表示遗憾，认为应当就此将关东问题彻底解决。但方声远认为已经相当可以了，能够收回租界并明确中国对西藏、香港的主权已经是极大的外交胜利。
　　他完全同意龙谦临行前对他所讲的将工作重心放在经济建设上的决定。这几年战事不断，尽管有美国等国的援助，庞大的远征军已是财政的巨大负担。下一步就是调回远征军并大力裁撤军队，将军费开支压下来，把节省下来的钱用于经济。现在到处花钱，上马的项目越来越多，加工业的发展带动了对原材料和交通越来越高的需求，而教育、科研的投入越来越大，导致政府连年赤字运行。段祺瑞就是为此而辞掉了财政部长，换上了民党出身的熊希龄，也认为建设的盘子太大了些。比如青藏公路和陇海铁路延长线的上马，熊希龄就极表反对，认为这些投资根本无望收回来。还有川西铁矿的开采，储量和品相都好，但开采成本太大了，不值得。熊希龄算了一笔账，在湖北或者辽宁炼一吨钢的成本是四川的三分之一，现在去荒凉贫瘠的西部去搞工业基础建设殊为不智。因而质疑龙谦主导的第二个五年计划，认为布局存在严重偏差，太过于平衡东西部了。
　　政务院是无法否决总统府的。只要是龙谦出面主导的东西，政务院很难投反对票。议会也一样。这个局面引起了方声远的担忧。
　　目前形成的政治构架有他的心血在内，而龙谦也小心地维护和修缮这个在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权力治理结构，注意维护其正常的运行。尽管基层议会暴露出越来越多的问题，比如贿选，比如宗族和豪强势力盛行，但中央议会（众议院和参议院）以及省级议会越来越正规，议员成为新贵，成为制约政府的强大力量。特别是《预算法》实行后，政府的开支受到了议会的监督和审查，导致政府各级首长怨声载道。但这却是设计这个权力架构时希望看到的。国人的法律意识提高需要漫长的过程，特别是在乡村，淳朴近于木讷的农民视法院为畏途，宁肯依靠宗族的裁定也不愿将状纸递至县级法院。所以宪法法院的作用还不那么明显，虽然手握宪法的解释权，但议会出台的法律至今没有一部被宪法法院所否决。相比之下，议会的作用就厉害多了。方声远越来越有作茧自缚的感觉。当初他完全赞同龙谦所说的稳定的权力结构在于制约，考究历史，凡是盛世，都是皇权和相权相对平衡的时代。但自明季后，皇权彻底压倒了相权，朱洪武在胡惟庸案之后干脆取消了宰相，导致权力结构的严重不平衡。方声远记得在济南时，龙谦曾拿出一个木制的三角形，说三角结构是几何图形中最稳定的结构，方声远心领神会。但出任总理，却每每苦恼于议会的制约。
　　现在的结构也算三角形，但不是政府、议会和宪法法院三权鼎立，而是总统府、政务院和议会在跳舞。由于龙谦这个“开国皇帝”巨大的威望，总统府实际凌驾于政务院和议会之上，大政方针既不是出自议会，更不是出自政务院，而是出自总统府。
　　方声远想，这绝对是特殊时期的特殊现象。一旦龙谦辞位，局面立即大变。无论谁出任下届总统，都不可能拥有龙谦巨大的威望了，必然会出现权力结构剧烈调整的局面。
　　那么谁会出任下任总统呢？理论上决定权在议会。这也是今年各党派激烈角逐的根本原因。大家都希望在两院占有更多的席位，以便分享更大的权力。可是，无论在众议院还是参议院，农工党和科民盟两雄并立的局面很难改变。而这两党都掌握在龙谦手中，唯龙谦马首是瞻。这样就彰显了一个事实，下任总统的决定权事实上掌握在龙谦手中了。
　　龙谦属意谁呢？方声远有些吃不准了。按说自己应当是“第一顺序继承人”，可是洪粤诚的呼声也不低，每当政府与议会发生冲突，十有八九是政府败北。这后面反映出龙谦扶持议会打压政府的态度。
　　龙谦会不会选择洪粤诚呢？方声远真的吃不准。另外，共和国权力版图并非总统府、政务院和议会三家，还有个更为强大的存在，那就是军队，以及藏在军队阴影下的情治机关。新政权以军功奠基，这也算是中国特色，历史上改朝换代，有没有军队支持办成的吗？令方声远忧虑的是，蒙山军打下了这个天下，当然要治理之。所以大批军队将领脱下军装走进了政府。而建国后一系列对外战争的胜利造就了国防军巨大的威望，年轻人无不以参军为荣，军官成为最受尊敬的群体，在一改晚清萎靡之风的同时，使得军队成为左右政局的强大力量。不是没人看出这点，但看出也是白搭。宋教仁就公开呼吁限制军队权力，遭到军队的强烈反弹。时任国防部长的封国柱元帅跑到政务院将宋教仁痛骂一通，责问他军队何时越权行事？军队的所作所为哪方面违背了现行法律？宋教仁当然说不上来。的确，军队只呆在自己的军营里，军队将领们并不干预政务。可是，实际情况呢？战争年代形成的袍泽关系和军官团事实上就是可以决定很多省份的政务。这是什么原因呢？
　　现在一半的省级政府控制在军队出生的将领中，特别是经济相对发达的省份，北京、广东、江苏、辽宁、上海、湖北，那些脱下军装出任省长的家伙实际上还是军队的一份子，他们也将自己定位于军队。导致军队拥有了巨大的发言权，实际上在干预着国家的政治走向。军队的首脑人物中，王明远、封国柱、叶延冰、方时俊无不拥有巨大的权力。叶延冰的国防科技委员会名义上是政务院管辖，实际是个独立王国，人事、预算自己说了就算。叶延冰本人还兼任着国防部第一副部长，对军队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使得军队将叶延冰领导的部门视为军队的一部分。更不要说军工总署和海空军自己的工厂了。
　　龙谦是宪法确定的军队统帅，也是事实上的统帅。国防军和情治部门的骄兵悍将在龙谦面前俯首帖耳。可是，其他人坐在龙谦现在的椅子上也能如臂使指地指挥军队吗？方声远认为很难。这是权力更贴至为关键的一环，如果不能顺利接掌军队控制权，谁坐在总统位子上都不那么舒服。
　　该不该跟龙谦谈一谈？如何谈？是方声远最近苦苦思索的问题。
　　看到轿车驶入了南苑机场，方声远收回了思绪。待轿车停靠在应有的位置，他不等秘书伺候便自己下了车，朝惯常的迎宾区走去。


第十三节 机场宣言
　　“总统辛苦了，”方声远握住龙谦伸出的大手，使劲摇了摇，“总统在巴黎纵横捭阖，折冲樽俎，为我中华赢得荣誉和权益，消息传回，真是举国振奋，万众欢腾呀。”
　　“除了租界，其实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收益，谁让我们仍是二流国家呢？我在法国是度假，哪里比得总理在家日理万机？”
　　龙谦跟打头的方声远握过手，向站在方声远身后穿了一袭深蓝色长衫的洪粤诚伸出手，“南劭兄，想不到国会有如此威势呀。在南方走了几个地方，所到之处，都是一片叫苦之声。哈哈，哈哈。”想起欧阳中等人因预算受制的告状，龙谦开心大笑。
　　“议会更需依法办事。最近也受到不少的状子，跟越之先生商议过了，准备派出几个督察组到各省走一走。”洪粤诚握着龙谦的手一直没放开。
　　“这样好。我倒是觉得还是要解剖麻雀，以点带面好。南劭你斟酌吧。”
　　“好，我跟越之先生商议后办。”
　　“陈越之染恙休养，就不要打扰他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定即可。”回国后龙谦即听说陈超曾生病染恙住院。
　　民间还是奉行旧礼节，但官场上却通行握手礼了。就像服饰一样，西服和建国后流行起的一种叫“木兰衫”的便装逐渐取代了老式的长袍马褂。木兰衫是广州一位叫谢木兰的女设计师推出的一款男式便装，一经推出，立即风靡南国，最受年轻男子的欢迎，现在北京街头已是常见了。
　　“总统，您就在这里给大家讲几句吧。”跟随在龙谦身后的王明远轻声道。
　　“好吧。”龙谦举目望去，迎候在停机坪前的人群黑压压一片，在京的大部分部长以上高官都来了，更外的圈子拥挤着大批的记者。
　　龙谦一行是从南京直飞北京的，分乘了两架“轻舟”。在南京时，现任新闻出版总署署长张梓瑜就给老上司王明远元帅打了电话，请示总统是否可以在机场给记者们讲几句话？巴黎和会后的大政方针是新闻界格外关心的。他注意到总统在东南并未发表公开的讲话。
　　王明远立即同意了。显然，他已经接到了龙谦的指示。所以才能立即答复。
　　在龙谦与宋教仁副总理握手谈话的空当，张梓瑜已经将一个简易的讲话台搬了过来。
　　龙谦登上了铺着紫红丝绒的演讲台，“女士们，先生们，新闻总署希望龙某回京后讲几句话，那就讲几句吧。龙谦应协约国首脑的邀请，前往法国参加欧战战后事务协商的一揽子会议，历时近月，与会各国首脑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基本达成了一致，文字协议还在起草中，顾外长率领的工作组仍在巴黎，与各国就条约进行字斟句酌的研讨。正式的文本公布，尚需一段时间。待正式的文告拟就，大家详情可知。”
　　“大家关心巴黎和会的结果，特别是关心我国权益，对此我完全理解，并以总统的身份表示感谢。只有人人关心国家大事，把祖国利益视为自己的利益，我们这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古老大国才能真正地树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爱国是最高尚的情操，有国才有家的道理连小孩子也明白了。关于处置战败国方面的问题，我不想多谈了，我国与同盟国诸国的领土纠纷业已解决，剩下的只是赔偿问题。欧战进行了四年有余，造成了上千万的死亡，无数的城镇毁于战火，无数的家庭流离失所，带给参战各国人民的损失是巨大的。因此，我国的基本态度是既要追究发动战争的责任，以避免再次发生像欧战一样的全球性冲突，也要顾及战败国的实际利益，毕竟责任不能由它的人民来负。”
　　“对于我们，巴黎和会尽管取得了一些成果，但并未解决我国领土主权方面存在的所有争端。一些国家仍抱残守缺，无视中国十年来发生的巨变。其轻视、蔑视我中华之情未有根本之改变。由此，中华复兴的道路依然漫长艰辛，需要我们继续努力。但我相信，只要全国人民团结一致，埋头苦干，发展经济，厚培国力，雪洗前耻、复兴中华的伟大使命定会达成。”
　　“先生们，建国以来的经验告诉我们，外交是建立在实力之上的。弱国无外交是一个永恒的真理，更是悲哀的现实。如果没有国防军之山东大捷，日本绝不会放弃他们部分在华权益。如果没有国防军入俄作战的巨大胜利，列强亦不会答应三年内归还所有的在华租界。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国防军的英勇奋战和巨大牺牲，就没有我们今天的一切。而国防军建国以来所取得的一系列胜利，是建立在国家经济复苏、民心日益凝聚的基础上的，更是依赖于民众对军队的巨大支持和强有力的中央政府之领导。那些鼓吹连省自治的人，要么是别有用心，要么就是对现实极度无知。中国，决不可走连省自治之路，也不能搞什么联邦制。中国的历史早已证明，一个中央集权的政府是领土完整、民生幸福的基本条件。建国以来的成就也告诉我们，我们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应该矢志不渝地坚持下去并不断自我完善。”
　　“我们必须承认，在经济发展和国家实力方面，跟列强相比，特别是和美国相比，我们的差距还极其巨大，需要我们审时度势、奋发努力地奋斗几十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既不可妄自菲薄，自暴自弃，亦不可妄自尊大，坐井观天。要以开放的心态，自尊自爱的精神投身于祖国的经济建设中。以我们辽阔的国土，五亿勤劳勇敢的国民，十年生聚，十年奋斗，一定可以赶上去。”
　　“近日在东南走了几个地方，上海、南京等城市发生的巨大变化令我非常振奋。但也不少的问题，对于城市管理，我们还缺少经验，工厂是多了，但一些工厂主无视政府在最低工资、劳动保护等方面的规定，苛刻压榨工人。工厂的管理水平还很落后，浪费严重，产品设计、质量控制等亟需改进。看过苏北的几个农村，乡下的贫困落后让我非常震惊和难过，一些农村的温饱尚未解决，教育、交通、医疗等民生建设严重滞后，地方豪强势力无视法律法令比比皆是，封建宗法势力还很强大，而且严重危害到国家法制建设。可以肯定，江苏省的问题，其他省份一定存在，全国绝大多数省份是比不上江苏的，这就是我们的现状。现状告诉我们，只有加强中央政府的权威，才能贯彻全国一盘棋的思想，才能强化法令，消灭一切落后和愚昧，才能集中我们有限的财力物力，发展经济，改善民生，致富百姓，建设我们的锦绣中华。在江苏时，我对欧阳省长提了一个要求，能不能在第二个五年计划完成后，江苏全面消灭贫困？真正实现吃饱、穿暖，实现适龄儿童全部入学，所有的国民都能看得起病？并且初步建立起公正安全的社会秩序？他说可以，愿意给我立军令状。但我不敢完全相信，因为建设永远比破坏难，蒙山军可以摧枯拉朽地推翻腐朽的满清朝廷，建立一个民主自由公平正义的共和国，但真正将新国家的理念灌输到全体国民，让国民真正树立起公民意识，尚需付出极大的努力，这个比建设铁路、工厂难的多，比军队打赢一场大型战役也难得多。但这是政府的责任，也是国民的企盼。必须办，再难也要坚定不移地朝着既定目标走下去。”
　　“我所要求的，就是先贤在大同书中描述的小康社会。这是我们下一阶段的目标。定性的话好讲，不科学。所以政务院拟定的国家经济发展第二个五年计划所确定的指标比一五计划细了很多。特点是增加了人均概念。比如人均拥有粮食量，人均收入，物价控制的目标，识字率，人均工业产值，每万人拥有多少受过正规教育的医生数量，并且要与世界各国进行比较。只有比较，才能明白自己的差距，才能获得发展的动力。我们不能光看几个主要的城市，更要看看广大的农村。记者们一定要深入到农村去，了解掌握农村经济的发展。我个人认为，只有农村摆脱贫困，让现代文明之光照亮广大的乡野，中国才能真正富强起来。”
　　“先生们，实现二五计划的难度很大，但这是改善民生，富裕百姓之必须，必须让百姓切实感受到生活一年年好起来，日子有奔头，有希望。所以各省各部都要立即行动起来，细化分解指标并制定切实可行的措施，不要等，更不要有畏难情绪。我在这里可以表一个态，二五计划是要签责任状的，如同军令，完不成就下台，交给能干的去干！”
　　“先生们，欧战业已结束，为国家赢得巨大荣誉和利益的远征军也即将回国。我们的共和国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这个时代的特点是以经济建设改善民生为中心，以继续巩固和调整国家治理结构，继续加强国防建设，继续加强法制建设，提高国民素质为重点。”
　　“国家的兴旺是在建立在国民素质提高的基础上的。无可讳言，我们的国民素质还很低，国民接受教育的程度还很低，国民存在的落后习俗还很多。要彻底转变一个根本的观念，即国民是国家的主人，而政府是为国民服务的机构。官员必须接受国民的监督，两千年来封建家天下的观念害苦了我们，导致了中国积贫积弱。如果政府不能转换角色，仍视民众为刍狗，中国将永无强盛之日！”
　　龙谦在机场的即兴演讲在首都各大报全文刊载。张梓瑜将其总结为一中心三继续一提高，这个提炼得到了总统办公厅的认可。它是一份市政宣言，标志着政府的工作重心将彻底转到经济建设上了。因其中几次讲到了民生之改善，受到了舆论普遍之赞扬。
　　日本是最关心中国大政方针的国家。日本政府和军部极为担心中国在从俄国撤军后对南满动手。之前来自各方的小道消息让日本高度紧张，他们已经了解了龙谦在对外事务上强硬的一面。那是一个雄心勃勃的民族主义者，有手腕也有实力，最为可怕的是，那个人对于国际局势的把握无出其右。现在他们成功地分裂了俄国，并且得到了西方大国在俄国事务上一致的支持，用一句俗语讲就是面子里子都捞到了。假如中国断然动武，西方是不会就此与中国翻脸的。日本付出巨大牺牲所获得的那点东西，一夜之间将荡然无存。
　　这个局面令日本如坐针毡。右翼势力强烈要求加强南满的军备，至少要调往南满五个满编师团。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经过缜密推演，认为即使将军力增加至十个师团，也无力战胜中国陆军，不过是给了中国人再一次上演山东战役的机会，将陆军的精华彻底葬送在南满。因此，参谋本部建议，如果中国发起对南满的攻击，有两个方案可供选择，第一是集中陆军主力于朝鲜和旅顺，固守旅顺并阻止华军突入朝鲜，同时政府必须全面与中国开战，以海军为主力，摧毁中国的全部沿海城市，迫使中国在列强的干预下求和。另一案是放弃南满，避免与华军现在的决战。
　　这是一个二难选择。谁也不敢公开声言放弃南满，谁敢通过这个方案，激进的右翼势力保准他活不过一周。但全面对华开战又不允许，首先极为困难的财政就支撑不下来。等不及国际调解，日本就崩溃了。
　　参谋本部痛苦地承认，比起1914年，日本陆军和中国陆军的差距更大了。如果中国武力收回南满，陆军是无力阻止的。经过俄战实战锻炼的中国远征军甚至可以将朝鲜都夺占回去。现在龙谦通篇讲了经济建设，讲二五计划，这让日本大大松了口气。日本政军两界痛苦地承认，他们错过了欧战的机遇是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个错误导致了内阁的连续更迭，国内政局处于持续的动荡中。现在日本经济极为困难，由于中国经济的强势增长，导致日本一些传统的优势产业优势不再，出口严重萎缩，财政收入不足四亿美元，每年要支付的利息就高达一亿美元。巨额外债和萎缩的财政收入保证海军的优势地位已经很勉强了，根本不允许重振陆军。长期以往，日本将彻底被中国所压制，甲午早就的亚洲霸业真的要成了过眼云烟了。
　　龙谦回京在机场的讲话给日本吃了一颗定心丸。谢天谢地，他们还算识时务。这就好办了，日本内阁就此召开的秘密会议上，大部分阁员认为，龙谦收缩外部专务内政是一个巨大的失误。自古无外患必有内忧，当外部的烽烟平息，中国的内部问题就会不断暴露。纵观历史，这个雄踞亚洲大陆的古老大国王朝更迭，更多的是来自内部矛盾的激化。龙谦的第二任期已经过半，如果真的不再谋求连任，必然出现激烈的权争。对于卧薪尝胆的日本，就是机会。日本人相信，中国历来就是强人政治，所谓人亡政息是屡试不爽的经验。


第十四节 十年盘点（一）
　　对于中国，1919年的新闻主题是裁军和国会的中期选举。
　　大俄罗斯国的行政首脑们拼命挽留也无济于事，巴黎会议对中国的不公正态度决定了已经基本达成俄国战略的中国要及早从俄国的内战泥沼中脱身了。从4月起，中国远征军陆续奉调祖国。采取倒卷帘的姿态，最西边的第1集团军最先回国，将顿河流域开放给了逐渐恢复元气的红色俄国。6月底，远征军总司令封国柱元帅率第2集团军亦返回了祖国。只留下吴念中将率第3集团军留在西西伯利亚，将部队收缩于伊尔库茨克至赤塔一线。红色俄国默契地配合着中国的撤军，在1919年的春季，俄国战场由于泥泞季节和中国的撤军相对沉寂着，直到7月份，恢复了元气的红军才发起了对哈尔科夫的第二次围攻。那已经完全是俄国人之间的对决了。
　　7月份，在整个乌克兰，没有一个中国兵了。连阵亡烈士的坟茔都做了处理，全部起出火化后带回国了。连同回国的还有约3500名志愿加入远征军的俄罗斯或乌克兰人，其中有美丽的乌克兰姑娘娜塔莉亚，她与中国工兵军官的婚姻得到了时任远征军最高长官的王明远将军的批准，她的丈夫已经回国，娜塔莉亚满怀喜悦踏上了崭新的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娜塔莉亚和扬基生的中国式婚礼甚为隆重，国防部长王明远元帅借视察北方军区的机会在长春为一对新人举行了隆重的婚礼。
　　9月，张北——库伦——伊尔库茨克铁路正式通车。吴念上将（8月底授予其上将军衔）率远征军最后的部队自伊尔库茨克返回了外蒙，中国彻底离开了战火纷飞的俄罗斯。
　　国会的中期选举结果并不出预料。依旧是农工党和科民盟两分天下的局面。不过，农工党压倒了科民盟，在众议院和参议院，农工党的席位都是最多，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第一大党。而且，两党的政治分歧日益彰显，代表广大农民和新型阶层——产业工人利益的农工党更加主张肃贪和组建国家控股的企业集团。而代表知识阶层和工商业主代表的科民盟则主张进一步制定鼓励工商业发展的政策，继续加大对教育的投资，兴办更多的私人企业，以加速工业化的进程。
　　国会两院约20%的席位被七个政党所瓜分，他们即使联合行动也很难左右大政方针。原以为可以在本次中期选举大干一场的民党衍生出的小党们深为失望，选举结果导致了小党们的分化重组，新民主党诞生，其政策偏向了右翼，激烈抨击政府在俄国问题和日本问题上的“软弱”。
　　中期选举结束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继续当选参议院议长的洪粤诚先生宣布修宪搁置——现今宪法与现状并无严重冲突之处，因此国会不支持修宪之议。
　　洪粤诚的谈话堵死了龙谦连任的可能。引发了军队系统的强烈不满。
　　但军队随即陷入了“内乱”。根据龙谦的决定，国防部和总参谋部联合拟定了裁军方案，在8月份召开的最高国防会议上得到修改和批准，初步决定将陆军总兵力裁减一半。
　　全军将重新编组20个全训师。这20个师将承担国家的战备值班任务，重新确定了编制，第一次实行了根据战区特点的编组，比如西南军区之第13师就体现了山地师的特点，而西北军区之第19师则是重装师，全师的各种火炮总数突破了300门。
　　国防军在全世界范围内首次编组了装甲师。遴选了两个战功赫赫的师进行改编，即第9军之25师和第6军之第17师，都是名震全军的王牌师啊。足以看出总部机关对组建装甲师的器重。但每个师目前只编组了一个坦克团，距设计的编制差距还很大。
　　中国国防军编组装甲师是无法瞒过世界的目光的。一些国家，如英法，对此嗤笑不已。坦克不是中国人的发明，坦克在欧战的表现也不如人意，中国人的做法让英法军队感到好笑。
　　全训师缩减了步兵数量，在全训师中，除了承担山地作战的两个师外，在其余的部队中，步兵这个最为传统骄傲的兵种总数第一次让位于其他兵种。
　　其余部队重新整编，编为乙种师，编成后的乙种师兵力只有全训师的一半左右，重装备不足全训师的三分之一。
　　另外，全军有11个师被撤销番号。
　　20个全训师自然成为各军区各部队拼命争夺的香饽饽。经过一个月的国防会议讨论研究，确定了20个全训师的归宿，其中北方军区5个师，西北军区4个师，中央军区3个师，东南、南方、西南及卫戍区各2个师。
　　铁道兵部队则全部转业，划归了铁道部管辖，成为铁道部直管的若干个工程建设局，成为了国有的大型企业集团。
　　陆军在裁撤，海军和空军却在加强，最高国防会议在裁减陆军数量、调整陆军编制的同时，加大了对海空军的投资。但两个兵种的投资重点不同，空军是加强了研发投入，不仅没有扩大现役的飞行联队规模，反而压缩了40%。但新组建了三所航校和五座航空厂。更多的飞机型号被列入预研，作战飞机的设计方向更为复杂，侦察、作战、运输等功能更加细化，和飞行相关的项目大批上马并被列入绝密管理，比如为了研制一种可以远程探索飞机踪迹的仪器，专门组建了航空第九所，其投入的人力物力和保密待遇极高。其代号为LD，据说还是总统亲自取名的。不过，程建国等在俄国有着实战经验的将领对此既关切又怀疑，如果可以提前半小时发现敌机的方位和数量，空战立即变得简单了。那种玩意儿真的能搞出来？程建国严重表示怀疑。
　　为了更高效地管理航空企业（含航空研究所），龙谦提出的组建航空工业部的提议得到了通过，相关飞行器研制的部门被从兵工总署、重工业部中剥离出来。一直反对扩大政务院部门编制的龙谦主动提出组建航空工业部，足以看出龙谦对航空的重视。
　　海军则实实在在扩大的规模。除了购买美国的两艘欧战前设计定型的装巡外，海军还上马了一批驱逐舰，总计六艘，吨位为三个级别，最高的为3000吨，最低的为1500吨，以检验海军船厂的设计和制造能力。三种驱逐舰的使用方向不尽相同，反潜、破交等定位十分明确，海军在作战舰艇的发展方向上一直存在巨大的分歧，现在被批准开工建造的六艘驱逐舰则表明在水面舰艇上将走“专业化”而不是“综合化”之路。
　　从建国初接收满清那点可怜的海军家底，经过十年的奋斗，海军在舰艇吨位增长缓慢根本不为海军大国所重视的情况下（除了潜艇），拼命加强基础，将投资重点放在了研究所和船厂上，买入美国和德国的大批技术，特别是发动机和舰炮技术，按照龙谦确定的海军发展总体思路隐忍地发展着。现在终于到了收获第一批果实的时候了，六艘小吨位舰船其实算不了什么，但这六艘船却从里到外完全是自己的设计，自己的技术，所有的零件，包括发动机都是自己制造的。在小吨位军舰上，中国海军终于摆脱了购买和仿制，走出了自主研制的路子。海军副总司令萨镇冰上将为此激动的老泪纵横。他在海军是主管装备的，十年来付出多少银子，耗费了多少心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他完全理解了龙谦对海军发展的思路的正确性了。
　　“造船和买船完全是两回事，中国是个大国，不能跟小国的国防思路一样，决不能寄希望于盟国和友好国家之上，国家间没有绝对的友谊和盟约，永恒不变的利益。所以，我们必须学会造船，不仅要造出民用的远洋大轮船，还要造出一流的军用舰船！不过，我们不能跟在别人后面爬，以我们的工业基础，如果不采取些非常规手段，目光不能穿透时空看到未来的海战形式而采取针对性的措施，我们就永远不可能成为海军强国……”昔日总统在海军发展研讨会上的讲话还言犹在耳，萨镇冰将军已经看到了海军开始发力了。购买美国已经过时的装巡，完全是为了吃透大吨位军舰的某些技术，即使总统的将来的海战将是海底、水面、空中一体化的战争形式，而且飞机将扮演其中的核心武备角色的预言是正确的（萨镇冰严重怀疑飞机可以携带鱼雷并且投放攻击），也离不开大型的水面舰艇，这个观点已经为总统所接受，所以在下一个十年，海军将大力充实南北两洋舰队，特别是北海舰队，假想敌即为萨镇冰朝思暮想着的日本。由于历史的原因，北方舰队取名为北海舰队，听起来总不那么威武，但这支规模远比不上南海舰队的内部名字是太平洋舰队，而南海舰队则为印度洋舰队。从这两个雄心勃勃的名字上，萨镇冰知道北海舰队将得到更大的发展。


作品相关 不是尾声的尾声
　　由于某种原因，《蒙山军》不得不提前收束了。本来设计了一个不算结尾的结尾，用“十年盘点”这个题目对龙谦建国十年方方面面做一个总结，成绩和失误都拿出来晒晒，最后的结束是建国十年大阅兵。本书名为蒙山军，主线就是主人公所创的这支军队，用军队辉煌的亮相来结束，也是可以的。
　　但不行了。留下了一个断尾，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你喜欢这本书，就去想象吧，如果有一天允许了，也可以续下去。
　　但我觉得非常对不起追这本书的朋友们，以及那些慷慨打赏鼓励阿龙写下去的书友，有能力、很神秘，06，等等等等，虽未谋面，但阿龙一直记着你们，在此向你们表示深深的歉意，没有按照预定的构想讲完这个枯燥的故事，对不起你们了。请你们相信，阿龙不是那种有头无尾的烂人，也不是没能力写下去。我一共在网上写了三本书，前两本都是完本，不存在别的图谋。
　　蒙山军的构架很大，到目前，大概进行了一半左右，中部还有龙谦退位带出的激烈权力之争以及龙谦的平民生涯，下部完全是二战背景下的设定，军方不满政府，发动了流血的军事政变，国家面临走上军事独裁的危险，龙谦不得不重新在一直支持他的将帅们的拥戴下重新出山以收拾残局……下部是对龙谦苦心打造的政体的反动，彰显了新政体在古老国度生根成长的艰难，也是龙谦梦想的破灭过程。
　　重要人物的结局有必要交代给关注本书的朋友们。
　　方声远在龙谦退位后继任总统，因经济建设和民生改善的巨大成绩，六年后再获连任。在他第二任任期的最后一年，因为图谋和平解决东北事变，导致了军事政变的发生，被激进的青军联军官在“8-28”事变中枪杀于总统府，包括他的妻子和家人。
　　洪粤诚因竞选总统败于方声远，辞去了科民盟主席的职务及参议院议长，重组共和党，成为最大的在野反对党领袖。“8-28”事变后临时出任总统，一个月后因其涉嫌操纵“8-28”事变被迫辞职，经特别法庭审理宣告无罪，永远离开了政坛。洪氏在下野为民后专心著述，其回忆录追忆了蒙山军反清举义至“8-28”事变爆发的一系列重大事件的内幕，对中华共和国的重量级人物有着犀利的评价。但书稿送审后被封杀，直至龙谦辞世才得以出版，一时间洛阳纸贵，一版再版，被译成了数十种文字，累计发行数千万册。
　　陈超在龙谦退位后辞去了众议院议长职务，彻底离开了政坛。含饴弄孙，再不问政治了。他的政治才能很一般，但因其淡薄名位，在民间威望颇高，尤其在鲁南更是如此。每次回乡祭祖，都受到当地政府的隆重接待以及故乡百姓发自内心的拥戴欢迎。
　　司徒均在龙谦退位后辞去了他一直担任的总参谋长职务，出任国防大学校长，专心于军事教育，其人目光超远，追随军事科学的最新成果，并将其应用于国防军的战略战术中。司徒均在军队地位超然，“8-28”事变后稳定军队的工作就是他和王明远共同完成的，激进的青军联军官对一直不是青军联成员的司徒均却充满了敬意，大概他们都算是司徒均的及门弟子，面对司徒均的破营夺权，没有人敢于反抗。
　　王明远放弃了竞选总统的机会，专注于国防建设，在方声远出任总统后一直担任国防部长，对国防军转型做出了巨大贡献。方声远第二任期时，俩人对于国际局势的判断和军队建设发生了矛盾，王明远被迫辞职。王的辞职是导致“8-28”事件发生的重要原因之一。龙谦再度出山后，王明远再次出任国防部长，辅佐追随了一生的老长官稳定军队并在大战中出任了陆军总司令。
　　叶延冰长期领导国防科技工业，1922年获元帅军衔。他领导的国防科技委员会硕果累累，第一台对空雷达，第一部电子计算机，第一枚远程制导导弹都诞生于中国。特别是经长达十五年的秘密研究，在投入了天量资金和人力的前提下，终于破解了原子武器的秘密，成为中国迫使美国签署停战协定的终极武器。
　　长期担任联勤部长的宋晋国上将在龙谦退位后也选择了辞退。宋晋国是国防军后勤战线的奠基人，长期默默无闻却拥有巨大威信。退位后随龙谦寓居杭州，两家做了好邻居。寄情山水之间，宋晋国是蒙山军元老中最长寿的一个。在他百岁寿诞，政府、国会及军队最高领导人亲赴杭州为其祝寿，总统手书“元勋栋梁”以赠。
　　有国防军双壁之称的封国柱元帅因直接发动了“8-28”事变，被特别法庭禠夺军籍军衔，判处终身监禁，在龙谦去世前三个月获释，军籍和军衔也恢复了，但在新的世界大战中再没有获得带兵的机会，算是荣养晚年了。
　　江云直到其意外飞机失事罹难一直执掌国安总局。龙谦退位后，其安全保卫工作一直是由江云负责的，从未出过任何意外。在他的苦心经营下，国安总局成为令人闻之色变的恐怖机构，其组织、运作方式成为全球各情报机构争相效仿的对象。其实，国安总局最初并不更多地介入国内政治，至少在龙谦执政的时期是如此。但后来情况变了，国安总局抓住了机会，成为左右政治局势的强大力量，方声远最初利用了它来掌控局势，但又深畏其潜在的力量，因为他发现几乎没有国安总局不知道的东西。曾计划将江云赶出这个令人生畏的秘密机构，却未能如愿，因为江云掌握着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东西。江云根本不把方声远放在眼里，他终生效忠的只有一个人。方声远在江云亮出部分底牌后放弃了自己的计划，转而与江云合作以维护其权威。
　　江云之死充满了谜团，看上去完全是一次航空意外，但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背后有阴谋。像江云这样终生在阴谋圈中打滚的人，不可能不充分考虑自己的安全，但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那次空难是一次谋杀。
　　龙谦对江云有着极高的评价，其撰写挽联一时哄传天下。挽联云：生为国家，死为国家。平生具侠义风，功罪盖棺犹为定；名满天下，谤满天下。治世行春秋事，是非留待后人评。
　　舆论认为，江云不幸早死是国家的重大损失，如果江云在，绝不会发生导致国家剧烈动荡的“8-28”事变。这算是对江云最高的评价。
　　“8-28”事变牵涉到大批国防军耆宿，范德平、熊勋、商凤春、胡宗玉等牵涉其中，这些力主请出龙谦主持大局的蒙山军元老们在龙谦重新出山后并未获得龙谦的原谅，尽管最终摆脱了牢狱之灾，但永远失去了重新披挂出征的机会。特别是熊勋元帅，是国防军装甲兵的创始人，对装甲突击有着超越世人的独到眼光，国防军在世界大战中威震欧亚的装甲雄师正是此人一手打造。因为那次在国史上留下无数谜团和惋惜的军事政变，熊勋元帅提前告别了军旅，只能枯坐家中，在报纸、收音机和内部通讯中评点战局了。
　　在新的世界大战中，除了吴念、蓝心治、瞿鸿翔等少数人外，蒙山军元老级的宿将基本退出了军队。即使他们几位，也不过是担任位高权不重的虚职，征杀疆场决战决胜的方面军司令、集团军司令等职务已与其无缘了。担任那些职务的是季好古、陈豪等国防军新一代将帅了。
　　陈淑强烈反对龙谦辞位。夫妇俩因此闹了很长时间别扭。但龙谦离开北京定居杭州，陈淑还是跟随丈夫当起了家庭主妇，在龙谦匿名外出调研时一般陪侍左右，成为了龙谦得力的助手。她在每年不少于半年的外出调研（旅游）中亲眼看到了国家的巨大变化，更看到了巨大的隐忧，对于丈夫的选择有了深切的理解和同情。在“8-28”事变爆发后，陈淑坚决反对龙谦的再次出山，对丈夫说，你的使命业已完结，你的功勋和失误已经铭刻于历史，我坚信他们会比你处理的更好，你就不要再画蛇添足了。但龙谦还是“被迫”出山了，陈淑只好跟着龙谦回到了久别的北京，再次成为第一夫人，但她曾居住过近十年的总统府已经物是人非了。
　　龙谦长子龙振华学成归国，就职于其姨夫领导的秘密机构，成为中国原子武器研制的领军人物，是国家最优秀的科学家之一，是数学、应用物理特别是核物理方面的权威之一，长期默默无闻但贡献极剧。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时他不顾危险亲临爆心采集数据承受了过强的放射剂量，不幸身患癌症，英年早逝，对于国家和家庭都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龙谦次子龙兴华在空军学院毕业后担任了海航舰载轰炸机中队长、大队长、副联队长。在因东北事变而引发的中日战争中跟随舰队邀战日本联合舰队，功勋赫赫，他所在的轰炸机联队是太平洋舰队最负盛名的王牌联队，成为日本联合舰队的噩梦。龙兴华中校在台湾战役最后阶段中战机中弹，自虑无法返回母舰，决然驾机撞向了日舰信浓号，壮烈牺牲。追授海军准将并授予共和国英雄勋章。
　　许东翔，本书下部的主人公。跟随母亲长期生活在无锡，籍籍无名。中学毕业后因自主报考军校遭到母亲的坚决反对，但还是考取了南京高级步兵学校，就此加入了国防军。他对于自己的身世早有怀疑，因为他在考取军校后异事连连，学校对他无微不至的关照已经很难解释，连那些嚣张气盛的军二代对他也无不退避三舍，不敢正面撄其锋。这就太诡异了。母亲不过是红十字会的地方负责人，外祖父不过是无锡的社会名流，无论如何不能与那些父亲是中将上将的军二代相比。他几次追问母亲，父亲究竟是谁？！母亲坚持着她的解释：你父亲建国初就牺牲了，他是秘密战线的英雄，为了这个国家的诞生，秘密战线死了多少人，你连想都想不到。
　　他在毕业前一年遇到一个空军上尉，上尉似乎是专程来看他的，在他的宿舍跟他谈了很久，海阔天空，聊的很是开心。临走时上尉抱住他说，看到你，就像找到了多年失散的兄弟，真是开心啊。战争肯定要打了，不过你学的是陆军，但我在空军，我们不能在战场上并肩杀敌啦。
　　上尉却没有留给他自己的名字。许东翔发现，上尉跟自己确实很像，脸型、身材、特别是浓密的络腮胡子……
　　中日战争的结果不出许东翔的预料，随着海战的胜利和陆军夺占朝鲜并收复台湾，日本败局已定。随后就是海军对日本残酷的海上封锁和空军对日本持久的战略轰炸，日本列岛在长达9个月的高强度轰炸中几乎被炸回了石器世代……最终无条件投降。
　　许东翔在一个偶然的场合看到了一幅照片，照片的主人公是空军最著名的战斗英雄和王牌飞行员，更是极为稀少的共和国英雄勋章获得者。英烈的照片非常像他记忆深刻的那位上尉，但那个人的名字叫龙兴华，是国父次子！
　　许东翔大吃一惊。
　　那时他所在的部队已经开至了北部边境，战争一触即发，根本容不得他探寻究竟了。
　　战争打响。许东翔少校在战前被从营长位子上调至了军部当了作战参谋，这使得他深为不满，因为这剥夺了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战争对于两个大国不是一两天就可以结束的，一次偶然的机会，少校许东翔在奉命到前沿公干时遭遇对方的反击而深陷重围，他立即接管了一个营长阵亡陷入混乱的营队，出色的指挥和身先士卒的作风立即获得了士兵们的拥戴。但他所在的部队深陷重围，生命危在旦夕。局部的牺牲往往换来全局的胜利，被方面军作为诱饵而牺牲的不止是许东翔所在的那个营，而是全团全师，上峰的命令很清楚，被围部队必须战至一兵一卒，不准突围！
　　他所不知道的是，因为他的失踪，引起了轩然大波。方面军司令官季好古上将对总参谋部的指示大为不满，战局处于如此关键时刻，竟然要求他从前线找到一个小小的上尉并安全护送至北京，这不是开玩笑吗？但总参谋长沉声道出了那个上尉的真实身份，大惊失色的季上将在保密电话里竟失声喊道，“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国家处于决战时刻，这场大战将决定世界命运。国家决不能没有龙谦，如果龙谦倒下去，好不容易整合顺当的权力结构将再次倾覆，中枢动荡，哪里还有取胜之希望？作为军方重将，季好古知道龙谦已身患绝症，长子次子的牺牲彻底摧毁了他的健康。总统也是人啊，晚年丧子是人生三大不幸之一。天可怜见，总统竟然还有第三个儿子！这可太好啦！季好古明白，即使出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绝对忠于龙谦的军方依然可以拥戴其子出任首脑而不至于陷入权力的争夺，因为这是唯一可以使各方接受的结果。
　　季好古上将亲自组织了对许东翔的营救，在损失了三架旋转翼飞机后，许东翔终于被安全接出了包围圈，在严密保护下换乘军机直飞北京……随着许东翔浮出水面，龙谦隐藏了四十年的惊天秘密即将揭开……
　　（全书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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