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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密室杀人法则》
作者：普璞


　　内容简介：
　　幼年目睹姐姐受侵犯而心存阴影的女孩，一天收到匪夷所思的诅咒，被卷入到一场血淋淋的漩涡里。
　　调查员王峰一路过关斩将，找到的却是他最害怕遇到的真相。
　　而更恐怖的是，所有的杀人行为都围绕杀人法则而演变，生死只在博弈之间。
　　在向姐姐求助后，女孩却发现一同前来的男人，竟是当年的那个强奸犯！
　　这背后究竟掩藏着怎样骇人的秘密？在死亡面前，那扇连锁孔也没有的逃生之门，你能打开吗？


　　所有诡计，均可用现实世界物理法则解释。


　　序 一封信
　　在这虚无的世界里，你们都走了，只剩下我在这里。
　　你们是否还记得“罪”曾是我们共同的名字，被神一分为七。我们从此被称为：饕餮、淫欲、贪婪、愤怒、嫉妒、懒惰与傲慢。
　　你们说人类的灵魂就像乐土，去了就再也不会孤独，我们可以通过他们的举止，来映射出无形的自己。
　　可是你们错了。
　　人类的灵魂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那映出的不是你们，而是一个个被污染过后的茧。他们的罪远不止我们，有成千上万，没有谁的灵魂还洁白无瑕。
　　接下来，就让我来做一个恐怖的试验。
　　我要找齐七个人，分别在他们的灵魂上写下七宗罪。写下的罪会与他们的灵魂融为一体，让他们的举止也随之改变，迎来厄运。他们最终会死去，并来到这比死亡还恐怖的国度，经历无法想象的苦难，永远成为我的仆人。除非，他们能通过认清自己来判断出被我写下的是什么罪。
　　但这不可能。
　　他们每个人都戴着千疮百孔的、连自己也无法分辨的虚伪面具。
　　而现在，“你”，已经被选中了。
　　SE7EN


　　第一章 饕餮密室
　　【1】
　　眼前的景象让夏月呆住了，作为第一个被带到现场的目击者，她双腿一软坐倒在地，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当章局长的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之后，她竟失去控制，痛哭起来。
　　“小沈啊，你给她倒杯水。”章局长摇了摇头。
　　“好。”
　　一位女警应道，她叫沈翎，26岁，脸庞圆润，眸子内敛，一副干练的样子。她扶起夏月后，将她领出了房间。
　　这时章局长压低声音问身后一位其貌不扬的警员：“王峰，你怎么看？”
　　“如果是演技，也算是炉火纯青了。”他指的是刚被带出去的夏月，“不过，章局长，现在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不能妄下任何结论。”
　　章局长点点头，这一点不言自明。不只因为王峰是他最得力的干将，更因为任何警察站在这里，都会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诡异。
　　在这凶案现场，除去空气里飘荡的血腥气味，更让人发憷的是房间本身所散发出的气息，它就像搅拌机，想用力把人的意志力粉碎。这可能正是凶手的目的。简单来说，与其说这里是案发现场，不如说它更像是一个恐怖的刑房。
　　死者位于这间民居的主卧，从现场朝四周看去，只见房间的每一面墙壁都被涂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泥，仔细看，可以发现这层水泥被涂抹得异常平整，甚至连房间外客厅的墙壁上也是如此。
　　刚到这里时，他们连卧室的门都找不到，并且房间内的电表已经跳闸。等电闸被重新拉上之后，整个客厅在白晃晃的日光灯照射下显得分外肃杀，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感。
　　他们接着派遣消防员从楼顶进入阳台，在察觉到里面有一具尸体之后，为了不破坏门背后的重要现场，找来了局长的建筑师朋友进行商量。这位建筑师和章局长是老交情，她以最快速度赶到，并在查看了建筑图纸之后，建议施工队从客厅的侧墙着手挖凿。
　　因为是局长亲自交代下的事，施工队员们也格外卖力。没过多久，在侧墙上就被挖出了一道巴掌大的口子。一位工人凑上去瞅了一眼，立刻流露出像是有人把拳头硬塞进了他的嘴里的表情，嘴都合不拢了。
　　王峰推开他，上前一看，只见在房间一侧，一具肥大的尸体正被人绑在一张大床上，即使如王峰这样见多了大场面的警察，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下来，当墙被挖掘到可以容一个人通过时，本起案件的电话报案人夏月也被请到了现场，目睹了那个让她为之痛哭的场面。
　　简单来说，死者是个胖子——还不是一般意义的胖——男性，发现时被绑在卧室的床上。
　　他的脸孔朝下，背脊上插着三把匕首，这三把匕首都穿过一根肥硕的手指头刺入他身体背部。
　　地上到处都流淌着黑红色的血液。
　　死者身上的衣服也被弄得破破烂烂，遍体都是猩红色的伤口，皮肤向外翻起，露出白中泛黄的脂肪，整个场面惨不忍睹。
　　他那对臃肿的眼珠瞪着地板，已经分不出那表情是恐惧、愤怒，抑或是绝望。
　　再看他的手。
　　他的手与其说是被反扭在身后，倒不如说是从肘部被打断后硬掰到身后的。他的左手少了三根手指，露出黄白色的指骨。他脚上没有穿袜子，两个脚心分别被挖走了两块肉，留下了一厘米深、直径约两厘米的血洞。
　　总之，他在生前遭受了惨绝人寰的虐待。
　　王峰算是见多了大场面的，比起这尸体，让他更在意的是这房间的环境。
　　凶手就像已陷入了疯狂的状态般，在卧室的墙上涂抹了大量的水泥。先不说这么做有何用意，令人发指的是那些水泥被涂抹得异常平整，就像是以一种一丝不苟的心态来慢条斯理地完成的。一旦进入这里之后，就感觉整个人一下子被无所不在的水泥给包裹住。
　　试想一下乳白色的墙壁被泼满了水泥后的恐怖场景吧，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所带来的不适令人难以想象，甚至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匆忙赶来的房东在门外时还怨气冲天，可一跨入房门人就蔫了，他缩在了客厅的一角，连卧室都不敢正视一眼，看来受惊不小。“那个……哎……我可以走了吗？”在交代完租客的大致情况后他马上就提出要离开，真有点让人同情。
　　把线索汇总之后，王峰已经可以判定死者即为那名租客，即东华大学法律系在读大三学生，名叫王水明。
　　据房东讲，王水明已经租了这房子一年有余。听邻居谈起时，都说他整日闭门不出，甚至很少去上课，对他们来讲，他就是毫无存在感的宅男。
　　死者固然值得同情，但对王峰而言，还不得不在意另一件事，就是这间主卧的密封结构。直接地说，这个凶案现场有某种逻辑上的不合理性。
　　那被认真涂抹的水泥已经把案发现场从内部变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水泥盒子——也就是所谓的密室，并且是最彻底的密室。
　　它的不合理处在于：
　　以这样的现场布置，凶手在杀死王水明之后，自己也是无法离开的。
　　王峰在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让手下悄悄地进行了极为细致的地毯式搜索，房间里真的是连一道缝隙也没找到。
　　本来王峰还考虑是否还有其他的可能，可法医经过初步鉴定后，认定这里确实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也就是说，死者确实是在这里遭到谋害的。
　　虽然致命伤还要等尸体运回去后再做进一步鉴定，但死者背上那被匕首穿过的三根手指经调查后确认正是死者自己的，并且从伤口肌肉的收缩情况可以判定是在王水明死亡了之后才被人砍下的。这说明王水明不但是死在这个房间里，并且在案发当时，现场肯定还有别人存在，否则也不可能砍下他的手指，并完成水泥涂抹工作，可现在的问题就在于——那个凶手却凭空消失了。
　　“会不会凶手先在墙上凿了一个洞，等自己钻出去后再把手伸进来砌墙，最后补上了一块一面涂有水泥的砖头呢？”章局长表情复杂地问王峰。
　　王峰还没开口，一旁的施工队长就跳了起来：“靠！开什么玩笑！你试试！”施工队长看起来压抑了太久，也不管面前是谁了，“你看，这表面这么平整，绝对得有人在里面抹才能做到，如果照你说的做，那么水泥干了以后砖头四周必然会留下痕迹！”
　　“呃……我想也是。”章局长丝毫没有生气，只是嘀咕了一句，“那又是谁在里面抹的呢？”
　　大家全都安静下来，王峰叹了一口气。不过现在对于他们而言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刚才那个名叫夏月的小姑娘是这起案件的电话报案人，也是目前本案的关键所在。先撇开她和死者是何种关系不说，疑点在于王水明在死之前既然能联系到她，又为何不求助于警察呢？或者说，她是怎么得知王水明死亡的消息的？
　　【2】
　　夏月感到浑身发冷。这是一种非常不自在的感觉。
　　每当她恐惧时，身体就会这样。她知道那些按部就班的警察还完全不了解状况，不了解她现在的处境，就连她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虽然她早就知道王水明要死了。
　　她今年上大二，和王水明就读于同一所大学，但之前他们并不认识。她读的是营销专业，正值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可她现在再说她和王水明不认识也没人信了。更麻烦的是，她知道如果不快点儿想出解决的办法，下一个死的就会是她自己。
　　念及此，她不禁又要落泪。
　　死亡原来是这么恐怖的，她之前缺乏直观的认识，总之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至少王水明的尸体让她产生了这样的感觉。有谁明白之前的恸哭完全不是为了那头肥猪，而是为自己啊。
　　即使在赶来的路上她已经做好了自以为充分的思想准备，可到场后才发现那完全是无用功。怎么说好呢，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死成那样的惨状吧。
　　——“不过，我们还是有微弱存活的可能性呢”，这时，她想起了姐姐对她讲的这句话，眼神蓦地一变，仿佛是帮她鼓起了勇气般，夏月喃喃自语道：
　　“姐姐，你放心，在摆脱警察前，我一定会完成任务，查出他是否就是‘饕餮’。”
　　对于她而言，事情真正发生的时间是两个月以前。她深知这一点，全部的恐惧，均来自一封意义不明的邮件，署名为“SE7EN”，一开始没人会相信里面说的，邮件的大致内容如下——
　　你已被我选中，你的灵魂对我而言像一张纸，我可以在上面写字。
　　从此刻起，我把“饕餮”、“淫欲”、“贪婪”、“愤怒”、“嫉妒”、“懒惰”和“傲慢”中的一宗罪写在了你的灵魂上。
　　自此以后，这宗罪就将与你的灵魂融为一体，进而影响你的举止，并给你带来灭顶之灾。
　　我以人道之精神提醒你，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在“灵魂印证”中判断出我写下的是什么，这是你唯一幸存的机会。再重复一次，每个人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选错了，必将遭受严惩，万劫不复。
　　这种可笑的东西没人会信吧？
　　她也是，一开始也只是把它当成一宗蹩脚的恶作剧而将其抛在脑后，继续过她没心没肺的大学生活。
　　她的生活很惬意，除了上课和完成作业外，平日里就喜欢看充斥着帅哥的日剧和动画片，和室友整天讨论的不是营销大师菲利浦·科特勒，而是影星们的各种八卦。除此之外，她也很乐于传播班上哪个女生和某某的绯闻。大家还经常在寝室里互相吐槽，好不欢乐。
　　可以说，她一直是个容易与人相处的人，虽然有时她的虚荣心会过盛，也会出现很自私的一面，但她的缺点往往伤害不到别人，完全可以用“与人无害”来定义。
　　可在那封信出现之后，事情慢慢地开始有了某种转变。
　　仿佛有一种无法抗拒的不安因素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这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感受，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但她确实感受到它的存在。
　　可以举几个例子：
　　首先的表现是心情会经常变得不好。
　　感觉憋屈烦躁不说，有时甚至会恨不得抓起东西朝地上摔去，她就曾这样摔坏过一个刷牙杯，吓了室友一跳。
　　想抑制住这种冲动也完全没用，无处发泄的不良情绪只会进而产生幻觉和不好的欲望，比如在跟某个室友聊得正开心的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觉得对方变成了一只愚蠢可笑的动物，在张牙舞爪地对自己说着什么，这景象真是恶心呢！等回过神来把这种杂念抛开时，谈话的气氛也完全被破坏了。
　　还有，她变得喜欢自慰。
　　当独自坐在床上看书时，她会用胳膊隔着衣服摩挲自己的乳头，这让她上瘾，进而养成了习惯，可以前不是这样的。
　　再有，就是上课时，以往即便昏昏欲睡，她也会跟着老师做完笔记。
　　这其实只是因为她讨厌老师，不想和他们有什么额外的“交流”。
　　但现在像故意有人和她作对似的，她上课时的注意力总变得无法集中，眼神喜欢瞄视同班的男生，甚至会像女色狼一样盯着他们裸露在外的肌肤（包括侧脸、脖子和手），不知不觉一堂课就过去了。下课铃声响起时，她才发觉面前摊开的本子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总之，这些表现都太反常了，以往的她不但对老师，而且对身边的所有男生都会保持一种根深蒂固的排斥心理。表面上热情开朗的她，心里则会对异性保持着严格的距离。可现在她就像被喂了春药似的。
　　此类看似微小的改变不胜枚举，并且有与日俱增的态势，让她感到了浑身都不对劲。
　　说到夜里，她还经常会被噩梦惊醒，随后就迷迷糊糊地难以入眠，以至于白天的精神状态更差，形成了讨厌的恶性循环。
　　这完全不是那种月经对心情所产生的影响。
　　并且随着时间推移，她独处时所冒出的怪念头也越来越多，诸如“在讨厌的人杯子里小便会怎样”或者“同学C会不会帮她男友口交”之类的下流想法也开始层出不穷。
　　她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自己绝对是被坏东西感染了。
　　这已经毫无疑问。
　　有什么东西正像病毒一样不断地侵蚀自己，难道这就只是她的阴暗面在作祟吗？
　　平时她喜欢自拍，然后挑漂亮的照片PS一下发到网上，看到那些赞美的回复就会暗暗感到满足。可现在当她面对镜子时，却体会到了一种令她由衷恐惧的陌生感。这种恐惧感就像来自她的本能。
　　镜中的她是一张鹅蛋形略带婴儿肥的脸庞，皮肤白皙，嘴唇的轮廓诱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着俏丽的轮廓。
　　如果一定要说缺点的话，就是颧骨下方稍稍偏宽了一些。她心里希望自己能有一张瓜子脸，现在她头发盘起时会凸显这一缺点，于是她就烫了卷发披下来，完美地化解了这一点。
　　如果能再白一点就好了！
　　以往她总会这么想，为此也一直坚持用一些品牌护肤品。可现在面对镜子时，她总是会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还是自己吗？
　　哪怕是再微不足道且无伤大雅的改变，都会让她如同惊弓之鸟。
　　她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一些改变，身边的世界已经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如果一切都是从那封恶作剧邮件开始的，那么就想办法把这晦气去掉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夏月决定着手进行调查。
　　说是调查，也就是坐在计算机前，她登陆了学校的BBS，然后进入匿名版块发了个帖子，标题是：“谁也收到一封搞笑的恶作剧信件啦？”内容就一句话：“是一个署名为SE7EN的人写的哦，收到的不妨交流一下，我的邮箱是lily2008@****.com。”
　　因为是匿名板块，所以能隐藏自己的身份。
　　此后她不停地上网，看有没有人会给她发邮件。
　　后来想想也奇怪，为何对她恶作剧的人就没有了下文呢？
　　平常不是应该过个几天就跑来跟她说：“嗨！上次那封邮件把你吓到了吧？哈哈，其实是我发的啦，瞧把你紧张的。”
　　但是没有。
　　没人和她提过和那封信有关的一字一词。
　　这件事如果不是她朋友做的，又会是谁做的呢？
　　如果是陌生人邮件群发的话，那么学校里的其他人也有可能收到。
　　她之所以故意在帖子里留了校外的邮箱，是因为给这个地址发信需要打开别的网址，可以减少闲人的骚扰。
　　而那个始作俑者正好看到那个帖子并继续捉弄她的可能性也不大，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也等于自投罗网。
　　总之，那个邮箱能收到回应的概率是极低的，除非是和她有一样困扰的人，而这正是她所要找的。
　　她在等待着其他“受害者”，然后问问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心底仍然认定这只是一封群发的恶作剧邮件，而她只是想证明这一点。
　　没想到几天之后，电子邮箱里真的多了一封邮件。标题是：“你那封信的具体内容是？”署名是“Wang”，内容只有一句话：“我快要疯了！”
　　看到这样的邮件，夏月先是吓了一跳，然后马上回复：“我收到的是罪与灵魂之类的奇怪东西啦，真不晓得谁会这么无聊，给我发这种东西^_^”。
　　这次仅过了半个小时她就收到了回复：
　　“我跟你一样，也收到了这个。我已经不想活了，但我还要试一试。我的手机是138171*****，如果来得及的话，你还能联系到我。”
　　这次在信件下方多了一个署名：
　　王水明。
　　【3】
　　“你就是夏月吧？”
　　“嗯。”
　　夏月点了点头。
　　他们约在长兴公园门口见面，这里离学校不远。在电话中夏月告诉了对方她的真实姓名。
　　而眼前这位异常肥硕的男子，正是王水明无疑。
　　粗略打量了一下他，王水明皮肤白净，浑身臃肿，让人吃惊的是，他虽有接近两米的身高，但从远处看就像是一个充满气的大气球，可以想见他腰围能有多大！
　　一个人竟然胖到了这种地步是怎样，这种只有在美剧中才有出现吧，真有点像……
　　啊！
　　“饕餮”这个词不知怎么就划过了她的脑海。
　　饕餮，本意为一种凶恶贪食的野兽，现实中用来比喻贪吃的人。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它也被列为七宗罪之一，和那封恶作剧邮件有着某种程度上的偶合。
　　——这说明了什么？
　　仿佛某种真相正在慢慢地浮出水面，但她的理智拒绝想下去。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和我一样的人呢。”
　　王水明说话的声音有点轻，与他的体形形成鲜明的反比。他气喘吁吁地朝公园里走去，也不理会夏月是否跟在后面。
　　和你一样？
　　开玩笑，我们两个有哪点一样？
　　夏月在心里暗想着，但也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她心里有些紧张，没料到收到信的人竟然完全不认识，也看不出和她有任何瓜葛。
　　并且他看起来有点不太正常，想到他邮件里曾说过什么要去死，究竟是在搞什么啊？
　　他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如果只是因为收到那种邮件而不爽，也没必要自杀吧？
　　最关键的是，还长得这么“有特点”。
　　要不是这次碰面起源于她自己发的那个帖子，她都想掉头就走了。
　　她本来期望遇到的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学生，高高瘦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的那种。
　　总之，她现在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
　　“我对一切都已经看透了。”王水明又开口了，这次好像在补充之前的话，“其实，我们都只是神的玩偶。”
　　又来了，这次连“神”也扯出来了，还“的玩偶”！
　　真不是脑子有病吧？！
　　夏月索性闭上嘴，不发一言，如果要开口她真想对他大吼一声：“只是一封恶作剧邮件而已，认真的话你他妈的就输了！”
　　“不过我不会坐以待毙的。我已经做好准备了。”这时，王水明停了下来，选了路边的一张长椅坐下，长椅不堪重负地发出嘎吱声，而夏月站又不是，坐又不是。
　　忽然，王水明对她展眉一笑道：“你现在碰到我，算你运气好。无论怎样都会让你多一条线索。”
　　虽然那表情是笑没错，但夏月却感到那笑意怪怪的，似乎背后隐藏了什么，可一时又讲不清楚。
　　什么线索？她在心里想着。
　　“这是一条用命才能换到的线索，不错吧？”王水明又说道，听起来好像是在向她讨什么奖赏似的。
　　焦虑感陡然袭来，夏月心里一阵紧张。
　　“那封邮件，邮件上说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我们幸免于难，就是用灵魂去印证它写下的罪名，你知道一共有七宗罪。”
　　“够了。”夏月突然打断了他，她不是想来听这些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现在该干什么，但她已经后悔在网上发布那个帖子和见这个人了。
　　她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人。
　　他说的一切都不是她想听的。
　　她想听的是：“拜托，那种恶作剧邮件你也信？我近来过得很好啊，你别多想了。”
　　可是王水明没有理会她的阻挠，仍然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知道吗，从小我妈就让我不停地吃啊，不停地吃。我几乎尝遍了所有能吃到的美味。那种享受的感觉真是美妙，后来就像强迫症一样让我欲罢不能。而现在，可能就是报应来了吧。夏月，你是叫夏月对吧？虽然我不知道你被写下了什么罪，但我要跟你讲，我要向神忏悔的是我的‘饕餮’之罪！对，就当是因果报应好了，我要用我的生命作为赌注，赌它在我灵魂上写下的是‘饕餮’。出于缘分，我把这条线索告诉你了，我不管你现在怎么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幸死了，你就会发现这是一条极其珍贵的线索。”
　　王水明说着说着突然有点激动，然后站了起来，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在等待他马上去完成一样，他向夏月挥了挥手告别：“很高兴认识你，可以这么说吧……不过我得先回去了，我还会给你发邮件的。”
　　虽然夏月很吃惊，但也只能伸出手轻轻地摆了摆。
　　对方根本没在意，早已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走去，步态笨重滑稽得就像一头熊。
　　对于这次会面他所说的话，她是在以后才慢慢了解其含义的，而这也正是王水明生命走向终点的旅程。
　　【4】
　　“是你报的案吧？”
　　“是……是的。”走进来一位警察，用专注的眼神看着她，夏月一边慌张地回应，一边担心这种失态是否会让他起疑。
　　“吓了你一跳，不好意思啊。”王峰先很客气地道歉，然后单刀直入，“请问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同学。”夏月想了一下回答。
　　“仅仅是同学吗？”
　　“是啊，怎么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被杀了？”
　　“我并不知道他被杀了，只是他告诉我，如果他到现在还没联系我，那就是他已经死了，让我来通知警察。我本来是不信的，但以防万一之下还是报了警。”关于这一点，她并没有骗人。
　　“那你是他很好的朋友喽？”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让她欲言又止，这时回答是也不好，说不是也不妥。
　　前面明明已经声明过“仅仅是同学”了，但若不是“很好的朋友”，这种事又怎会只对她一个人说呢？
　　警察看来是在试探她。
　　“其实……他有点喜欢我。”
　　这是夏月面对警察时撒的第一个谎，来掩盖她和王水明之间某种“特殊的纽带”。
　　夏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有第一个谎言就会有第二个，然后就是永无止境地圆谎。
　　“呃……”王峰却没有深究下去，这种事只能随当事人说，更何况其中一个已经死无对证了，“那你能和我谈谈有关王水明的情况吗？随便聊点儿什么都可以，说说生前的他。从目前的迹象来看，凶手很可能是他的某个仇人，或者你能直接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什么名字？”
　　“嫌疑人的名字。死者被如此残忍对待，不是仇人是办不到的，你心里难道没有一个怀疑对象吗？”
　　“我其实和他并不熟，也不了解他的生活。”
　　“那我想问一下，你有男友吗？”王峰话锋骤然一转。
　　夏月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心想为什么他会这么问。不过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个问题却切中了她的要害。
　　从小到大，夏月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对身边的异性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排斥着，甚至想过以后要独身过一辈子，做个不婚族。
　　她根本无法想象让一个男人闯入自己生活这种事。而眼前这个警察难道是在怀疑她和王水明暗渡陈仓还是怎样？如果他这么怀疑，这智商简直是低到一定程度了。
　　“这会不会是入室抢劫的人干的呢？”夏月转移了话题。
　　“不会。”王峰立即回答，“王水明的家境看起来蛮好的，钱包、银行卡，还有五千多的现金都在抽屉里。凶手根本没有四下寻找财物，而是用了大量的时间在折磨他以及用水泥涂抹墙壁。这种反常的行为已经完全排除掉通常盗窃杀人的可能性。所以我们倾向于这是一起仇杀案，现在也正在联系他的父母。”
　　夏月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但在心里却是另外的思路。她现在要想办法脱身。
　　“你曾经来过这里吗？”王峰看起来还不想放过她。
　　“没有。”夏月摇了摇头，与此同时，她的视线落在王峰脸上，她忽然发觉眼前这位三十出头的男子细看之下还是蛮有味道的，属于耐看的那种类型。
　　特别是他的嘴唇轮廓很性感——这么形容可能有点怪，但夏月一时又找不到其他形容词。
　　如果他张开嘴，把舌头伸到她的嘴里，那感觉应该会很不错吧。
　　（该死！又来了！）
　　明明应该很排斥男性的她，刚才的念头却像蛀虫一样进驻了她的大脑，让她无法自控。
　　夏月暗道不妙，拼命把思路引向其他地方，终于，她的脑海中映射出了姐姐的脸庞。
　　在这幻想出来的画面里，姐姐搂住了她，轻抚了一下她的额头说：“小月，你一定要当心，面对警察时一定不要紧张，我们一定可以挺过去，要相信姐姐。”
　　“一定会的。”夏月在心里点了点头。
　　渐渐地，夏月的视野恢复了清晰，眼前浮现出王峰略带疑惑的脸庞。她发现有稍纵即逝的神色在他眼中闪过。
　　“刚才你在说什么？”夏月马上装出失神的样子，心说好险。她明白，刚才是“罪”又在影响她的心理了。
　　“没什么，只是你需要休息一下吗？”王峰面露同情之色，“你今天受的刺激太大了。”
　　“没事的。”夏月含糊地否认，用手揉了揉眼睛说，“其实我真的希望能帮上点什么，你知道，毕竟大家也是同学一场。”
　　“肯定会的。”
　　“对了，死因确定了吗？”
　　“这还要等法医回去再作详细鉴定。”王峰苦笑了一下，“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把他运回警局就是一件苦差事。要不……你再跟我去现场看看？”
　　要去吗？夏月在心里犹豫着。
　　那里说不定还有别的线索。
　　对了，夏月突然想到，她还得找机会删除王水明电脑里的邮件，她不想让警察看到他们的邮件往来，包括王水明自己收到的那封“恶作剧邮件”。
　　夏月沉思的表情却被王峰会错意了。
　　“放心，那里已经被我们打扫过了。”他笑了一下，“只是想让你看看他的日常用品之类的，不知作为‘同学’的你，能有什么发现。”
　　他指的是线索。
　　大家都需要线索，这很公平。
　　可夏月有点受不了他的眼神，她低下了头，仍感到被注视的地方有点灼热起来。
　　这真的可能是一个陷阱。
　　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位警察希望她能重返犯罪现场，不是通常用来对待嫌疑犯的招数吗？
　　他是企图在她身上找出什么破绽吧？
　　说不定刚才她的失态已经引起他的怀疑了。
　　“好啊。”明知如此，她还是爽快地答应下来。
　　王水明房间里发生的那些事情都事关自己的生死，与之相比，警察的怀疑真的算不了什么。
　　现在事态的危急程度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于是，在王峰的带领下，她第二次来到了犯罪现场。
　　在那个被涂满水泥的房间里，骇人的尸体真的已经不见了，这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不过，此时她却突然回想起王水明生前在公园的那个微笑，在这一刻，那笑意背后若有似无的东西，她突然明白了过来。
　　是恐惧。
　　即使王水明的尸体已经不在这里，她仍然感到那恐惧被留了下来，侵蚀了这里的一切。


　　第二章 束缚
　　【1】
　　夏月现在所站的位置，身后就是为搬运尸体而扩大的墙洞，这让她有点紧张，好像心底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当众揭开了。
　　但她知道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警察现在还完全不了解案情。看他们的意思，还在琢磨是谁把墙壁涂成这样的。而夏月知道他是谁，因为正是王水明本人。
　　除了这代表了他内心的恐惧之外，按姐姐的说法，这水泥还有另一层重要的含义。
　　姐姐当时的原话是：“王水明有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
　　在和王水明第一次碰面之后，她虽然也感到惶恐，但在当时，仍然完全不信他所讲的话。
　　什么“饕餮”、“自杀”、“线索”之类的，只让夏月怀疑是他脑子进水了。或者说，王水明就是这起恶作剧事件的始作俑者，是他伪装成白痴来骗她。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除外。
　　第二天，他真的如他所说给她发来了新的邮件：
　　〖夏月，你好，在跟你会面之后我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我的压力都很大，大到你无法想象的程度。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要承担这种非人的折磨。老实说，在看到你的时候我吃了一惊，没想到连你这样漂亮的女孩也会被选中。坦率地讲，当时我的心理平衡多了。我是个将死之人，说话这么直接也请你见谅。从你被选中这件事上，我发觉了身边的任何人都存在同样的可能性，我只是其中之一的倒霉蛋而已。这就像被某种特殊的疾病感染了，这样想让我好受了许多。此刻我正一边吃着KFC全家桶一边给你打这封邮件，我想反正我的灵魂上已经被写上了“饕餮”，再贪吃也已经是身不由己的行为。如果被写的罪不是“饕餮”，我仍然难逃一死，那索性还不如在死前吃个够呢。而我现在只想跟你说，如果这种悲剧真的发生，我想把那天定为下个月的七号。没有别的理由，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我，在这里祝你好运。〗
　　邮件署名“王水明”。
　　读完后，夏月体会到了一种从头到脚的冰凉，这人究竟是在搞什么？！
　　如果是恶作剧的话，已经做到了非常过分的程度，让她感到一种由衷的厌恶和排斥。
　　但下意识的，她还是用鼠标点开电脑的日期按钮，数了一下，离他说的日子只剩下最后十四天。
　　还有十四天，他就要去“试”一下了。他会死吗？
　　特地选在生日那天，是下意识地在企盼奇迹发生吗？
　　他没察觉到“十四”是个很不吉利的数字吗，是“要死”的谐音呢。
　　越来越多的奇怪想法层出不穷，让夏月从心底感到抓狂。
　　第二天，新的邮件又悄然而至：
　　〖我相信恶魔正在靠近，任何地方都不得安宁。我也许无法坚持到4月7号了，最近我发现了很多更恐怖的秘密。〗
　　他看起来突然变得很悲观：
　　〖原来我们不是第一批被选中的，竟然会有那样的事！我马上就去买足够多的食物，足够多！这可以让我撑很久！我还要买很多水泥粉，我要和很多水泥，把整个房间都封死！全部封死！这样恶魔就无法靠近了！我不要像他们那样死掉！4月7号！4月7号！4月7号！……如果过了那一天，也就是在4月8号，我没有主动联系你的话，就请你赶快报警！这说明我已经死了！天晓得那些尸体警察为什么会没有发现！我知道你肯定还在怀疑，但请你务必相信我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到时请你一定要帮我报警！说不定我还会有救！无论如何，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算什么？他们是谁？用水泥把整个房子封死？脑子有问题应该去看医生才对吧！
　　王水明的想法让夏月感到他已经接近崩溃。
　　如果真有什么恶魔，一堵水泥墙能抵挡住？在想嘲笑他的同时，她继而又觉察到自己竟然也能体会到那种感受。
　　正因为没有什么能抵挡住恶魔，他只是在寻求一种心理上的安慰罢了，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对王水明的这种理解，反而让夏月感到惶恐。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和我一样的人呢。”
　　王水明的话又响在耳边。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再也没收到王水明的邮件，而她却变得寝食难安起来。
　　这是一种灾难即将到来的预感。而自己却莫名其妙地成了那个人唯一的联络人，夏月有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状况。
　　如果他真的死了，自己要负法律责任吗？道德上的呢？
　　不管怎样，这多少会增加她的负罪感。
　　而话又说回来，那个胖子究竟做错什么了？他只是喜欢吃东西，最多吃到脑子有问题罢了。一般情况下吃多了东西会变胖，但不应该脑瘫。但他看起来又不是脑瘫，谁来告诉她这一切有多么荒谬。
　　自从那次碰面以后，她再也没回复过他的邮件，也没想过要联系他。虽然不想承认，可这也是和她的心虚有关。
　　她害怕和他讨论那些事，她害怕讨论到最后会让她多想，因为她也无法解释脑中时不时冒出来的龌龊念头，比如室友都猪狗不如的想法究竟从何而来。
　　她知道无论王水明是什么样的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种不好的改变都是真实的，只是她没有像王水明那么离谱罢了。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试着在BBS上寻求帮助。而有一点儿是肯定的，王水明也收到了那封邮件。
　　难道王水明就是始作俑者？
　　这时，她想起王水明说到关于结局时，提到如果他死了，她就可以额外获得一条“线索”，并会知道真相有多恐怖。
　　究竟是什么样的“线索”呢？
　　到时她又该怎么办？
　　难道就轮到她变成疯子吗？
　　不管怎样，夏月明白了，现在这件事已经脱离了恶作剧的范畴。
　　如果接下来会发生任何不好的事，那么结果都已经不是她能独自承担的了。
　　如果王水明死了，弄不好她真的会发疯。总之，她必须得找人来一起商量和面对这件事。她想到了最合适的人选，那就是她的堂姐——夏雪。她们俩小时候关系特别好，长大了也经常电话联系。堂姐总是给人一种临危不乱的女强人感觉。几经犹豫之后，她终于拨通了她的电话。
　　“呵，是小月啊？都多久没联系了，现在才想到有我这个老姐啦？”那头接起，她的声音在这关头显得尤为亲近。
　　“嗯……其实我找你有点事儿。”
　　“怎么，你终于要谈男朋友了？”
　　“不是。”夏月本想笑着反驳，却突然眼眶一红，终于把最近她所遇到的一切都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你说那个人是叫王水明？”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后回道。
　　“是啊，我看他一定是疯掉了，你说我要现在报警吗？”
　　“小月，”电话那头似乎在犹豫，然后话锋一转，“这件事你听我说，我告诉你怎么做。你首先不能报警，也别阻止他，你必须要让他尝试一下，因为他说得没错，这样的确能让我们多一条线索。”
　　夏月的身子蓦地僵住了，半晌也说不出话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完全反应不过来，而那头夏雪继续说了下去：“只要他去印证了，不管怎样，都会给我们一条非常关键的线索。”
　　“你究竟在说什么？！”
　　“直接地说，妹妹，你那封邮件是真的。现在你一定要相信我，要救自己，就必须要知道自己灵魂上被写下了什么罪。这只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原有习惯发生了重大改变，比如原先对美食没兴趣，突然大快朵颐起来的，就是‘饕餮’。”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的夏雪叹了口气，“可是，如果没有这么幸运，无法根据自身的习惯变化来进行判定的话，能幸免于难的方法就只有最后一种了，也就是‘排除法’。简单地说，现在一共只有七宗罪，你要知道其他六个人各是什么罪，自己的也就清楚了。”
　　“怎么？你竟然相信那封邮件是真的？！”夏月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一切。
　　“当然。”夏雪的语气却很笃定，“小月，我爱你，不过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像我们这种有血缘关系的被一同选中，不是很正常吗？我就跟你说实话吧，连我也被选中了。如果不快点儿想出办法，我们都会死。这就是现在我们面对的情况，没有谁能救我们，只有我们自己。”
　　“这怎么可能？！这也太搞笑了吧？看到封邮件就被选中了吗？”
　　“但事实就是这样，是很残酷，这种邮件本就不会被随意发送，请你别再怀疑了。你就当是被什么特殊的疾病给感染了好了。多亏我是你老姐才会好心提醒你。”夏雪在那边叹了一口气，“被选中的人多少都会有某种联系，现在加上你和王水明，就已经正好是七个人了。但我之前没想到会发生在你身上，对此我很难过。但现在情况紧急，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该想的不是别的，而是怎么活下去。再说得直接点，王水明真的可能会死在那天，而你也会步他的后尘，包括我。小月，你觉得我会在这种时候骗你吗？很多事情并不会因为我们不知道就不存在。或许到那一刻你就明白了。”
　　“那一刻”指的就是今天，夏月明白这一点。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和我一样的人呢。”
　　——这句话又在耳边回响，就像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诅咒。
　　而她看到王水明尸体时的心情甚至比听到姐姐说出那番话时还要绝望，不是为了王水明，而是为了她自己。
　　现在，她跟在王峰身后再次穿过那个墙洞，就好像走进了寒冷的冰窖一般。她的整张脸看起来毫无血色。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只要线索足够多，我们就能活下去。”她想起姐姐的原话，也想起王水明说的“会让你多一条线索”，除此之外，她还要想办法删掉王水明电脑里的邮件，她希望那个警察能给她机会。
　　【2】
　　“对了，我和王水明同姓，你叫我王峰就行。”
　　这是王峰第一次向夏月作自我介绍，夏月轻轻地应了一声。
　　王峰虽是警察，却在努力给人一种容易亲近的感觉，夏月甚至觉得他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刻意。她让自己保持镇定，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去删除邮件。
　　“你看这儿。”这时王峰用手指了一下只剩下床板的木质双人床，上面的席梦思也已经被警方带回去作鉴定了，王峰用一种淡定的口吻向夏月说道，“我们进来时和你看到的一样，王水明被绑在上面。”
　　夏月点了点头，心想这不是废话嘛，让她印象深刻的是王水明的手指被砍了下来，被匕首刺在背上。那说不定是他拿取食物时惯用的手指。
　　如果王水明只是被“简单”地杀死在房间里，伴有入室抢劫迹象，夏月还不会如此紧张。而现在的状况说明凶手是一个特别残忍的人，甚至可能不是人做的。夏月现在只知道墙上的水泥是王水明亲自涂抹上去的，他把整个房间完全封闭了起来，想抵挡恶魔的入侵，但最后仍然被残忍地杀害了。如果接下来警察的调查陷入了死胡同，她一点儿也不会奇怪，因为凶手可能真的不是人类。
　　“他死得可真惨。”她心里所感受到的恐惧王峰是不可能知道的，而她嘴上也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她的反应似乎让王峰着实有点失望，他搓了搓手说：“没想到王水明被折磨成这样，再加上他体形过大，搬到这床上也需要很大的力气，所以我们初步推测凶手是健硕男子，或者为多人犯案，你觉得呢？”
　　“可能是吧。”夏月敷衍地回道，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配合调查凶手是谁上。
　　王水明的死固然很惨，但对于面临同样危险的她和姐姐而言，现在只能把这看成是一条活下去的线索。这么想的确冷酷无情，但也没有办法，她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替别人掉眼泪了。
　　“其实本案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就是凶手是怎么从这里逃走的。”王峰看着夏月，饶有兴趣地讲道。
　　“嗯？”夏月心想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王峰这时眸子闪了一下，“你知道当时这里全部被水泥给封死了，显然是凶手干的。可在这种情况下，他自己也无法离开了。在本案中犯人无法做到在封死现场的同时又离开现场，你说他现在人到哪里去了？”
　　“没有很明白你的意思。”
　　“你想象一下，必须要有一个人在里面，才能做到从内部把这个空间全部封死。”王峰很耐心地解释起来，“可我们来到这里时，却发现里面只有王水明一个人。而当时的现场情况，必然里面得有个人才行。”
　　后面的话王峰没有说，但潜台词是：王水明只是一个死人，他办不到这一点。
　　“那你们没在现场找到什么可疑的工具吗？”
　　“找到过电钻之类的东西，但都没实际用处，而且当时这个房间可能电表跳闸了，无法使用电器。”
　　夏月心说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关心，但为了能留在这里删掉邮件，还是配合地做出疑惑的表情。
　　不过如果电表跳了，那也应该是出事那晚发生的。因为之前王水明用过电脑。
　　她扫视了一下房间，看到在床前的地板上，摆着两只硕大的拖鞋，鞋面污浊，应该是王水明生前所穿的。
　　他的电脑在桌上，显示器死气沉沉地摆在那里，屏幕黑着。想起之前他就是穿着这双拖鞋坐在这里给自己发邮件的，夏月不禁有点恍然。
　　那时他还是一个活人，才隔了没几天，就发生了这么大变故。然后她瞄向电脑四周，在找有没有全家桶的那个纸盒。
　　“你是想看一下他的电脑吗？”
　　“嗯。”
　　夏月老实地点头，然后回想自己和王水明的邮件往来。其间她总共只回过一封极简单的邮件，后面都是王水明单向发给她的。不过若是那封“SE7EN”署名的邮件内容被曝光，也会给其他人惹来麻烦。最好能一起删掉。
　　纸肯定是包不住火的，夏月知道警方早晚会了解到这一切，那时该怎么办现在先不去想，但夏月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她觉得警方到时只会碍事，无法给她们提供真正的保护。
　　要杀死她们的不是“人”，而所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王峰这时把手一指，示意夏月可以打开电脑。
　　“怎么开？”夏月把手伸向主机按钮，可又不太想去碰，索性假装不懂，转脸问王峰。
　　“我来帮你。”王峰弯下腰，按下主机的POWER键，液晶显示器的电源开着，马上就跳出了开机画面。
　　在王峰的监视下，她能删除掉邮件的机会并不大。不过好在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使用OUTLOOK来收发邮件了，那种收信方法会把邮件保存在硬盘里，想彻底删除就会很麻烦。现在人们一般是使用网页界面来收发邮件的，如果是那样，夏月觉得只需要把浏览器的访问记录清空，让警方无法知道王水明使用哪个网站的邮箱就行了。
　　随着熟悉的音乐响起，一张穿比基尼的亚洲美女桌面壁纸出现了，上面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标。除了聊天工具以外大多是游戏软件。其中还有几个是性感裸露美女，虽然夏月没玩过，但也知道那多数是色情游戏。
　　在夏月的手碰到鼠标前，一排浏览器突然自己跳了出来，把她吓了一跳。那几乎全都是不堪入目的画面，显然那是黄色网站上多了留下的后遗症。
　　“这些都是自动跑出来，可不是我点的。”
　　她说这句话还有活跃气氛的意思，但站在一旁的王峰突然说道：“你是想删掉和王水明的聊天记录或邮件对吧？”
　　“什么？”
　　夏月的心咯噔一下，她还是强装镇定，转过脸去，发现王峰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面色不善。
　　“你给我的感觉很奇怪。”王峰咧了下嘴，“起初你看起来很在意王水明的死，在那里失控痛哭，让我以为你是他的什么人……”
　　夏月在听他说下去。
　　“但现在你却恢复得太快了，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我一点儿也感觉不到你对凶手有什么恨意。我甚至觉察不到你的悲伤。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专程来网吧上网的，说得再直接一点儿，你前后看起来判若两人。我真的很想问你，他的电脑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让你很在意？”
　　夏月发现自己有点小看这个警察了。
　　“你看这里，”王峰指了一下床板的轮廓，“还有这里，都能看到血渍。还有这地上，到处都是。空气的味道也很难闻。尸体才搬走一小时，即使我同行也会受不了这里，而你好像只想打开电脑。”说到这儿，王峰用调侃的眼神看了一下她面前的网页，“真好奇你想删除掉什么。”
　　难道又……夏月的瞳孔骤然放大，她意识到这位警察说得没错，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残忍杀死，自己就在凶案现场，却没有半点对凶手的恨意。不仅如此，她还假装若无其事地想打开他的电脑，这种改变委实太吓人了，要换在以前，这些事杀了她也做不到。两个月前的她连《CSI》的破案现场都不敢看。更可怕的是，这改变的过程她始终浑然不觉。
　　所以，难怪眼前这位大叔像看变态杀手一样看着自己。
　　刚才自己的举止确实已经可以用“不正常”来形容了。她暗暗地吸了一口气，有点担心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那么……
　　姐姐呢……
　　她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姐姐收到信的时间比她还要早许多，她身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巨大的改变？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寒。
　　也许那封信上说的都是真的，“罪”这东西确实存在，它被写进灵魂，潜移默化地影响本人。也许，这才是把王水明逼得想要去“试一把”的真正原因……
　　也许，他死之前已经被那心魔逼到了极限。
　　这时王峰走到夏月面前关掉了她面前的显示器，用一种严肃的口吻对她说道：“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请问4月7号这一天，你在哪里，都做了些什么？”
　　自己被正式怀疑了。这让夏月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她不再胡思乱想，调整了一下呼吸后，用尽量平稳的语调回答：“前天，我被姐姐叫去她家玩了，住了两晚，直到今天才回到学校，我一直都和她在一起，她还带我认识了一些新朋友。”
　　“是表姐吗？她叫什么名字？联系方式告诉我。”
　　“是堂姐，她叫夏雪，手机号码是139186*****。”
　　王峰掏出本子把号码记在上面，然后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我会去核实的。这已经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夏月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让她感到很沮丧。
　　“小沈！”王峰这时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把这台计算机搬回局里，让技术组给我彻底查一遍，尤其是邮件和聊天记录，别放过王水明上过的每一个网址！”
　　前面帮夏月倒水的女警应声走了进来。原来她一直就守在门外。
　　她先走到夏月对面打开衣柜，取出一个类似针孔摄像头的器材。再来到夏月面前，动作熟练地关上了电脑。整个过程她始终板着脸不发一言，脸上像涂了一层寒霜。
　　夏月这才发现，从走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被衣柜里的摄像头监控并拍摄了下来。自己的每一个表情和眼神，可能都会被他们反复研究对比，寻找线索。让自己回这个房间，完全就是一个陷阱。而现在又故意让她看到这些布置，是为了增加她的心理压力吧。
　　看样子她已经被当成了重点嫌疑对象。
　　并且她意识到，警察们对这起案件的重视程度，也是她始料未及的。她这次来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3】
　　想再获取线索已经是不可能了，夏月申请离开。王峰眯起眼睛看了她一下，也没多作拦阻，只是让她暂时不要离开本市，手机也必须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状态，随叫随到。他们还没有证据扣押她，夏月也明白这一点，况且人确实不是她杀的。
　　离开了王水明的住处后，她径直返回学校的宿舍楼。此刻她的心情极度沮丧，被罪附身这件事已经倒霉透了，现在还被警察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不知何时生活才能重新步入正轨。
　　她的学校偏离市中心，走在路上，时常能遇到大型卡车经过扬起的灰尘，人行道两旁的店铺也大多装修老旧。好在她的宿舍楼是新建的，内部条件还算不错。唯一麻烦的是禁止学生夜归，十一点会锁上最底下的大门，十二点会断电，这一点让人不爽。王水明之所以会搬出来住，想必也是与此有关吧。正因他把房子租在学校附近，所以夏月才不能让同学来替自己作证。她无法预测王水明的确切死亡时间，无法做到二十四小时都和同学黏在一起。
　　从前面王峰的话来看，王水明确实是死在4月7号。
　　因为宿舍离王水明的住处很近，即便自己和同学短时间分开，也可能会被怀疑有时间对王水明行凶。特别是在同学们都熟睡的情况下，王水明若是死了，更是没办法说清。
　　最后的解决方法是让住在市中心的姐姐来亲自替她作证。
　　可为什么要这么烦呢？
　　自己明明就没有杀人嘛。
　　她的生活已经变得乱糟糟的，似乎整个人都被从内到外给搅浑了，让她感到欲哭无泪。
　　报警的时候，她还在期待王水明没有死。警察让她过去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完了，但也没料到王水明会死得那样惨。也许王水明说得没错，他们都只不过是玩偶，下场才会被蹂躏成那样。
　　那个惨状和气氛都不像是人类制造出来的。
　　想到这儿，走在路上的夏月突然变得异常烦躁，她抬起脚，用脚对准路边的一个石子踢去，石头迅速滚向路边，击中草坪的围栏后，反弹回人行道上，渐渐停下。
　　这也是她以往不会有的举动。
　　为什么要在意这个？为什么老是去和从前做比较呢？人本来就会变的啊！
　　为什么不干脆都去死呢？
　　就像王水明说的那样！
　　这时，她的脑海中突然印出了“王峰”的脸，随之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不得不承认，她对那个警察始终有点在意，倒不是因为自己小看了他，而是他突然问道“你有男友吗”，从他的眼神来看，他好像看出了什么。
　　在这件事上，她一直就是一个怪人，从小到大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
　　更夸张的是，她至今都没喜欢过任何人。她的朋友们也一直对此很好奇，外貌和性格都不错的她，为何总要故意和周围的那些男生保持一种距离呢？更奇特的是，那些男生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从小到大，连一个特意接近她的人都没有，就像她身上有什么奇怪的气场似的。
　　她并非不清楚原因，难道被那个警察看穿了吗？
　　夏月又走向那块石头，狠狠地一脚踹了上去。可这次因帆布鞋的鞋底太早蹭到地面而导致身体失去平衡，再加上用力过猛的缘故，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与其说是席卷全身的疼痛，倒不如说这是一种热辣的感觉，她看到右手胳膊被擦破了，血慢慢地渗出来。
　　路人皆投来诧异的目光，她注意到远处似乎有一个小孩在偷笑。她不理会，只是自顾自站了起来拍了拍土，然后坐到了旁边的石阶上。抱住膝盖，她把脸埋在腿上。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哭了出来。
　　这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次了，她已经撑到极限了。
　　真的到极限了。
　　同样的感觉小时候也发生过一次。她一直不想谈恋爱，就是因为那件事，一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可即使这样，为什么伤害还是逃避不掉呢？为什么明明已经用尽了全力也还是无法遗忘掉呢？那件事就像种在了她的心底，怎么也无法抹去，也无人可倾诉。
　　当时她躲在姐姐的衣柜里，亲眼目睹了这世上最肮脏下流的一面。
　　那个叫王峰的警察，让夏月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把那件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也不会让他感到丝毫吃惊。
　　渐渐地，夏月哭累了，她从包里拿出纸巾，大声地擤起鼻涕，然后不顾旁人眼光地把纸巾扔在草丛里。这也是以前不会做的举动，可现在顾不了了。她看了一眼胳膊，血已经凝住。她想把血擦掉，才发觉纸巾都用光了。她看着自己的伤口，忽然感觉自己好没用。
　　自己真的好没用。
　　（如果连你自己也放弃了，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个念头让夏月倏然惊醒。她意识到现在正到了她生命中最关键的时刻。即使是死掉，她也应该拼到最后一刻。
　　这种猛然间的觉醒让她的大脑也紧跟着活跃起来。她咬了咬牙，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始分析目前的状况。
　　虽然恐惧感还是存在，但她发现，现在的局面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糟，直接地说，她现在正面临一场赌局。
　　赌局的关键在于确认自己的灵魂被写下了什么“罪”。如果成功，就能幸存。即便是像王水明那种无脑式的“随机赌博”，也存在七分之一的幸存率。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她打开包，取出一本上课用的本子，翻到后面的空白处，把七宗罪全部列在了上面。
　　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砺、姐姐的告诫，以及亲眼目睹了王水明死亡的惨状，她已经不想再去怀疑事件本身的真实性，她现在竭尽所能要去做的就是提高“幸存的概率”。
　　现在的局面如下：
　　她的灵魂被写下了七宗罪里的任意一宗，那宗罪会根据本身的特性来影响她的灵魂，而她所要做的就是判断出究竟是哪一宗。
　　就是这样简单。
　　在得出了结果之后，就可以向所谓的“神”来进行“灵魂印证”，这个仪式具体怎么来做姐姐还没跟她说。
　　到时如果结果是正确的，就会幸免于难，灵魂上的“罪”也会因此消失，生活重新步入正轨。王水明的问题就在于他给出了错误答案，他灵魂上被写下的罪不是“饕餮”，因此遭受了惩罚，现在死于非命。
　　乍看就像俄罗斯赌盘的玩法，“罪”一共只有七宗，只要去印证，谁都会有七分之一的生存率。可惜王水明运气不佳。
　　夏月觉得，当“罪”影响了当事人的灵魂之后，所造成的行为改变应该就是最直接的线索。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果当事人的灵魂本身就包含有多宗“罪”——这也是通常状况——那又该如何来区分哪个是后添加的呢？
　　比方说，他本身就很贪吃，灵魂上再被写下了“饕餮”的话，就完全无从判断了吗？
　　其实每宗罪都可能会面临这样的情况，因为那七宗罪本来就是人类普遍存在的通病，来源于宗教。
　　王水明也明白这点，那为什么还要急着去印证呢？
　　现在把话题拉回到自己身上，对于夏月来讲，她现在最怀疑自己被写下的罪是“淫欲”。
　　但是，又有谁完全没那方面的“需要”呢？
　　目前为止，她所有的“淫欲表现”，都只停留在心里意淫的程度。说不定，这只是之前压抑得太久的缘故。
　　她用笔在本子上每一宗罪的后面作了标注：
　　饕餮：这个完全没有表现，可能性为0％，直接可以不用考虑
　　（生存率升为1/6）
　　淫欲：这个最有可能，暂定为50％的概率吧
　　（明明是自己最讨厌的罪）
　　贪婪：说不准，暂且算10％
　　愤怒：似乎没有，不过刚才自己踢石子的表现……也算10％吧
　　（其实根本就判断不出，每个人都可能会失控）
　　嫉妒：不清楚，先算10％
　　懒惰：也算10％
　　傲慢：说不清楚，等以后再看吧
　　以上这些就是她的初步结论。
　　夏月对着这张表研究了好久，她知道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事关她的生死。在想要修改的时候，笔尖异常沉重。但粗看下来，情况并没有那么糟。虽然“淫欲”那宗罪让她厌恶，但如果去印证的话就会有50％的胜算。说起来，每宗罪的概率都平均才是最可怕的吧。
　　如果线索能再多一点的话……
　　她想到了姐姐。
　　她那里肯定还有别的线索。
　　姐姐说过，这次一共有七个人被牵扯进来，每个人被写下的“罪”各不相同。
　　这其实意味着如果大家能互相交换线索的话，事情也许就好办多了。但想到了到时要和他们见面，夏月还是感到有点紧张。
　　她担心他们也是像王水明那样的怪人。
　　不过也没办法。在她对“游戏规则”的理解中，这必须是一个同心协力才可能完成的“游戏”。
　　如果他们中谁帮助别人印证成功了，就等于排除了那个人被写下的“罪”，也就变相提高了其余所有人的成功率。如果害别人失败了，所换来的线索反而是不确定的。
　　比如说“王水明不是饕餮”，这条线索的价值就远小于“王水明是饕餮”。后者可以帮助所有人都把“饕餮”排除掉。
　　最理想的情况是：其余六个人都印证成功了，那自己成功的概率就直接变为100％。
　　这就是夏月对规则的理解。可想到这里，她突然怔住了。
　　她回想起当初把王水明的事告诉姐姐时，姐姐毫不犹豫地希望王水明去印证，而不是阻止或让大家先汇总线索，这又是为什么呢？
　　难道姐姐觉得那样对她更“有利”？
　　害别人失败会得到什么好处？
　　难道自己对规则的理解还是太天真了吗？
　　像王水明那种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去印证的，相对来说就像送死一样。那只是一种心理接近崩溃时的自暴自弃的行为。姐姐当时也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可她为什么没有阻止？难道是说，姐姐当时就是想把王水明往火坑里推？
　　这又是为了什么？
　　还有，既然姐姐早知道自己被选中了，为何不早点儿召集大家聚在一起，而是非要等到王水明死后才这样做呢？
　　夏月发觉自己完全想不明白原因。似乎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姐姐特别关心“饕餮”那宗罪的归属。
　　如果是这样，难道她也和王水明一样，怀疑自己是“饕餮”吗？所以才想让王水明先去印证一把？
　　这确实会对她有利。
　　只是夏月突然感到有点毛骨悚然。
　　她想起当初在看到王水明的邮件时是那样惶恐，虽然不喜欢他，但也没办法看着他这样死掉才打电话给姐姐的。
　　可现在从结果来看，在这起惨案中她也变成了参与者之一。在姐姐的唆使下，她眼睁睁地看着王水明就这样死掉了。
　　想到那惨绝人寰的现场，夏月就感到胃里一阵翻滚，差点儿要呕出来，心情一下子又变得不好了。
　　不过刚才的那一切都只是假设。
　　夏月这样安慰自己，同时也意识到，“饕餮”确实是宗很特殊的罪。
　　它让被选者变得贪吃，但没人会加以掩饰，所以它的特征在所有“罪”中最为明显。
　　姐姐若发现其他所有人都没有贪吃的表现而只有王水明和她有的话，让他先去印证也就情有可原了吧。
　　虽然这样说很残忍，但夏月明白，换作自己也会这样做吧，这种让人感到不对劲的决定，她已经可以欣然接受了。
　　换作在半个月前，她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她还在担心王水明的死。不知不觉改变就发生了。
　　她想象姐姐的样子，在想她会不会在知道王水明的死讯以后欢呼雀跃呢？
　　夏月抬起头，望着来回过往的人流，在这一刻，她对姐姐突然有点不确信起来。
　　她知道“罪”这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它”千真万确地感染了人们。她甚至在极度冷静的情况下，能直接体会到有“某种东西”驻扎在了她的心里。
　　姐姐，你是否也有相同的感受？
　　我还能信任你吗？
　　夏月回想起姐姐主动提议帮她作不在场证明的场景，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夏月三步并两步赶回宿舍，打开门一看，室友们全都不在，整个房间空荡荡的。
　　她们应该都结伴上课去了，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一下子离她很遥远。
　　她仰面躺在了床上，有点担心姐姐那边的情况。
　　强行安插在每个人心头的“罪”会影响他们的灵魂，这让原本建立好的信任关系脆弱无比。
　　夏月意识到哪怕那个人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姐姐。
　　每个人的改变都不会事先和别人打招呼，特别在这种改变是别人不想看到的时候。就连夏月自己也是。她会时不时地迸出这样或那样的坏念头，都是以前没有的，甚至哪天还有可能去加害别人。这个，才是每个被选中的人所面临的最大危机吗？
　　夏月拿出手机，翻开了通信录，一行一行地去检索那些原本熟悉的名字。
　　当“老爸”、“老妈”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她体会到了一种由衷的亲切感，可转念一想，她怎么确定他们没有被选中呢？
　　姐姐说彼此有联系的人容易被选中。
　　唉，现在自己太疑神疑鬼了。
　　但最大的问题是他们也不会相信她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他们如果听到她讲那些，只会以为她的脑子出问题了。向他们求助的话，别说是出谋划策，不送她去医院就不错了。可他们却是这世上和她关系最亲近的人。念及此，一种悲凉的无助感油然而生。
　　如果有个男朋友就好了吗？不过，若真有的话，遇到这种情况他也早跑了吧。社会就是这样现实，他们唯一想做的也就是和她上床罢了。她对男人的这种“看法”可谓根深蒂固。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呢？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如果姐姐怀疑自己是“饕餮”的话，那她的本性就应该没有太大变化。“饕餮”在这七宗罪里对别人最为无害，这个发现让她的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
　　情况已经如此糟糕，她真的不想再去怀疑姐姐了。
　　也许刚才那些对姐姐的恶意揣测，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从小到大姐姐都比她优秀，也许是自己在“嫉妒”她。
　　若姐姐不是“饕餮”呢？
　　夏月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她已经受够了。
　　夏月把通信录翻到“夏雪”一栏，按了下去。
　　“喂？”那头马上接通了，正是姐姐的声音。
　　“是我。”夏月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来到阳台上，生怕万一寝室门外有人路过听到。
　　“是小月吗？”电话那头确认了一次。
　　“是的。”夏月点了点头，“跟你说下，我这边刚结束了。”
　　“小月，”夏雪突然急促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现在我这边有麻烦了。”
　　“怎么了？”夏月心头一紧。
　　“我们中的……一个……”夏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刚被发现死在了家里……”
　　“怎么会这样？！”
　　夏月一个没忍住，叫了出来。她突然意识到事情开始朝着越来越糟的方向发展。
　　“我也是刚知道的……她……”说到这里夏雪的气息微弱起来，“她是被人给奸杀的……现场情况……非常不好……对了，你那里怎么样？”
　　“王水明他死了。”
　　“果然是那样……我们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夏雪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显得异常恐惧。
　　“那你报警了吗？”
　　“没，已经不能让他们插手了。”
　　“你说什么！倒是快报警啊！”夏月一下就急了，“已经有两个人死了，下一个就有可能是我们啊！不管怎样，要让警察知道有人死了啊！”
　　“你冷静一下！”夏雪恢复成平常说话的语调，“你现在还不了解状况，我先问你，王水明是不是昨天死的？”
　　“是的。”
　　“我跟你讲，前面有个叫王峰的警察给我打了电话，想确认你当时的不在场证明，他叫我过去一次，我拒绝了。”
　　“为什么？！”夏月感觉自己不好的想法应验了。
　　“你先冷静点儿，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管这些，得赶紧逃走了。”
　　“你别总是叫我冷静啊！”夏月已经按捺不住了，“你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当初不是说好了要你来替我作不在场证明的吗？你现在这样一逃走不就等于承认我就是凶手了吗？！”
　　“不是的，小月，你误会我了，现在情况有变，你曾说过王水明把自己的房间都涂满了水泥对吗？”
　　“对的。”
　　“问题就在这里，被杀害的那名女孩叫费冰欣，也是死在涂满水泥的房间里。你知道现在问题有多严重吗？”
　　“什么？！”夏月一愣，这是她没料到的。
　　“你再仔细想一下，他们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完全没有瓜葛，却都死在这种极为特殊的现场，如果警察看到现场的话，他们会怎么想？”
　　“……”
　　“费冰欣是我的同学啊，而王水明是你的同学，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凶案现场都被涂上了水泥，警察绝对会认为这两起案件有关联。而你现在是王水明案件的报案人，如果我再成为这起案件的报案人，同时我们又互相作不在场证明，你说警察到时还会相信我们吗？”
　　听到这里，夏月的心一沉，她知道姐姐说得没错，到时警察肯定会以为她们互相作伪证，那么麻烦就大了，弄不好她们会被直接扣留。
　　可为什么那个现场也会……
　　这个问题还没问出来，就听电话那头又传来了夏雪的声音：“我没有报警，正是为了保护你，你懂吗？在警察介入那起案件前，如果我们还没搞定就完蛋了，到时我们就没有条件去进行‘灵魂印证’了。”
　　“那……王水明的事如果警察怀疑我怎么办？”
　　“我前面只是和警察说我临时有事，不能亲自去警局那边录口供，但在电话中我已经向他确认当时确实和你在一起。还有，你忘了吗？在那个时段我还帮你找了别的人一起作证，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也都告诉警方了，至少他们短时间内不会怀疑你，而这也是我们最后的一点儿时间。”
　　对，还是姐姐的心思缜密。夏月心头的石头暂时放了下来。
　　那头夏雪继续说了下去：“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跑路，一个尸体摆在那儿，是瞒不了多久的。就是我不报警，警察早晚也会发现。我们到时就死定了。如果没法自由行动就没法完成印证的仪式。”
　　“那有没有办法……把尸体先处理掉？”
　　夏月很难想象这句话是从自己嘴里跑出来的。
　　“尸体哪有这么好处理的？”那头的夏雪忍不住开始高声叫起来，“你想让我挖坑呢还是分尸？拜托，附近连绿化带都没有好吗？我求你了，时间真不多了，我们现在逃走可能还来得及。”
　　“呃……”夏月沉思了一下，按照姐姐的意思，现在的局面就是去掉“罪”，还要经历一个“灵魂印证”的步骤。这个步骤具体怎么做虽然姐姐还没说，但看起来也是需要一定条件的，如果在这之前被警察控制住，也就只有等死了。
　　这也就是她们虽然不是犯人，却也要拼命逃走的原因。
　　“你懂了吧？总之现在我们得先找个地方会合，再一起商讨对策，去其他城市也行，躲到郊外也行，总之你快点儿收拾东西，别忘了手机充电器和……”
　　“那个现场……也是被水泥涂满了吗？”夏月突然打断了姐姐的话。
　　“是啊，刚才不是都说过了，我们这边也是很费力才进去的。”
　　“我想现在去看一下那个现场。”
　　“嗯？为什么？”夏雪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讲。
　　“我担心会错过线索。”夏月说道。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产生这种冲动。
　　也许她只是想确认一下两边现场的水泥涂抹状况是否一样，还有尸体的状况，是否也像王水明一样惨。
　　另外，事态既然已经危险到了这种地步，让她有种“死也要死个明白”的冲动。
　　话筒那端沉默了下来，能听到夏雪发出微微的喘息声。夏月把话筒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就如同姐姐附在她耳边吹气一样，似乎还能感受到她强烈的心跳声。
　　过了半晌，夏雪回答：“好吧，听你的，不过时间真的不多了。”
　　记下了地址后，夏月迅速开始作准备。
　　现在的局面已经变成了一场逃亡。
　　她马上回宿舍里找出手机充电器后放到包里，再用一个手提袋装了换洗的衣服，确认身份证在皮夹里之后就疾步下楼。到了学校外面，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此时她的心情有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王水明发给她的邮件也许只是这起事件的冰山一角，夏月隐隐觉察到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被王水明隐瞒了，那同样被水泥涂抹的现场肯定不是巧合吧。
　　姐姐，对不起了，我已经不能完全信任你了。
　　坐在车里的夏月脑中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出租车好像在朝着一个不可预知的目的地开去。夏月将双手紧握在一起，把脸朝向窗外，窗外步履匆匆的人流犹如浑浊的河水般涌动。
　　这些人都没有被选中吧，可他们现在开心吗？仅在这一瞬间，夏月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被选中也不全然是坏事，可马上她就被拉回到严酷的现实里。
　　她马上就要去面对一个被奸杀的女孩，这让她无法不想起小时候发生的那件事，那个和姐姐有关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同时也是她讨厌异性的原因。如果当时不看到就好了，可是一切已经发生了。
　　当时她亲眼目睹了姐姐被强奸的场景，却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只看着姐姐的嘴被堵住，双手被压在身后，纯洁无瑕的身子袒露在一个老男人的身下。
　　那一年姐姐才只有十五岁啊。
　　如果当时没有看到就好了，一直以来，夏月都曾努力想把这些画面从记忆里抹去，可它们就像一张粗陋的蜘蛛网，牢牢地粘在了她的内心深处，她能做的只是守口如瓶，不去触碰它。
　　姐姐当时的拼命抵抗，都变成了一种徒劳，这些她都感同身受。
　　出租车上的夏月有点惶惶不安，要不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不好的变故，她真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把那些全都忘记了，即便当时的震骇是旁人难以想象的。就如同这次，她也没想到在两个小时以后，会再次遇见那个强奸姐姐的男人。


　　第三章 罪之法则
　　【1】
　　路上堵起了车，对此夏月早有预料。她看着窗外想思考一些问题，思维的齿轮却不听使唤。那些不好的回忆干扰了她的思绪。
　　小月，我知道你那晚看见了，你全都看见了。
　　她一直很害怕那天姐姐会突然这样对她说。姐姐并不知道她看到了一切，所以从那次之后，姐妹俩的关系就被刻意疏远了。
　　要不是因为这次事件，可能自己很久都不会去找她，只会打个电话什么的。其实她害怕了很久很久，害怕姐姐用眼神告诉她“我知道你全都看见了”。
　　夏月还记得那个强奸姐姐的男人是她学校的语文老师，好像姓李，夏月曾在学校看过他写的板书，字迹漂亮工整，当时年龄已经有一大把了。
　　那一年夏月只有12岁，刚进初中还没多久。姐姐是15岁。
　　那时女生之间并没有多少娱乐活动，她很羡慕那些能大声雀跃奔跑的男生，还记得其中有一个总是喜欢咧着嘴朝她傻笑，有时还会呆呆地注视她。每当这个时候夏月都有点心里发痒的感觉。那一年，正好她的身体也开始发育了，很多变化都让她感到措手不及，她也开始暗暗观察别的高年级女生是如何跟异性相处的。不过即使如此，她自己也永远只跟几个要好的女生凑在一起玩。大家时常唧唧喳喳地聊啊聊，那时什么都显得单纯。放学之后她有时会去找姐姐玩儿，夏雪不但是她的堂姐，还是她的崇拜对象。
　　那时夏雪的身体已经发育得不错，皮肤非常白皙，胸部鼓起来，腰则浑圆纤细，身体有着美妙的曲线。穿着运动服打羽毛球时，夏月会一直朝她的胸部看，弄得夏雪都不好意思了，嗔怒地过来佯装要掐她才作罢。不管是嬉笑时还是生气时的夏雪都是格外美。
　　夏月总希望自己能在气质上不输给姐姐，而外貌这种硬性条件她只能放弃了。但姐姐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气质，让人感觉既漂亮又不可亵渎。
　　除此之外，姐姐在各方面都可用完美来形容，争强好胜之心也绝不亚于男生。还记得有一次夏月跟班里一个流氓兮兮的男生有点不开心，夏雪知道后马上就找到那个男生，毕竟小了三岁，那个男生马上就蔫了。
　　那时的夏雪还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那时当个“官”是很有面子的。父母们聚在一起时如果听说谁家的孩子是班干部，免不了要夸奖一通。每当此时，夏月就会看到姐姐露出暗喜之色，原来这会让姐姐开心啊，觉察到这一点之后，在夏月心里从此就把语文课代表当成了一个神圣的职位。
　　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炎热的傍晚，太阳渐渐隐去，天边留下红色的晚霞。夏月没在学校遇到姐姐，就去她家找她玩。婶婶开的门，说夏雪还没回来，让她进来后婶婶就去上班了。婶婶的名字叫黄依花，总之是个非常土的名字，她在建筑公司上班，经常只回家做个晚饭就去公司赶图纸。叔叔的名字叫夏远屋，是船上的电工，经常在外跑船。正因为如此，夏雪也很乐意夏月来陪她。
　　当时夏月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感觉有点无聊。她躺在姐姐的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后，想起了以前常玩的捉迷藏游戏。现在有充分的时间可用来躲藏，让姐姐找不到，说不定会很有趣。
　　从写字台上找到笔和纸，夏月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我是温柔的空气，没有形状的彩虹，你找不到我的。”写完之后，她先是一猫腰钻到了床板下。红褐色的地板很干净，而她也不太爱惜身上的衣服。校服，是她最不爱穿的衣服啦。床沿垂下的粉红色格子床单，给了她一种被保护的隐蔽感。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姐姐还是没回来，夏月缩在那里，幻想着姐姐平时坐在床边，光着脚丫子抖来抖去的样子。
　　今天的姐姐怎么回家得这么晚呢？早知道就不过来了。她后悔没有告诉姐姐一声她要来。
　　在床下待得实在无聊了，她忽然又有了恶作剧的念头。她很好奇美丽又威严的姐姐一个人独处时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露出可爱的一面呢，比如趴在桌上学猫叫或者在纸上写满某个男生的名字？想着想着，夏月又兴奋起来，就从床下钻了出来。她把写字台上写好的纸条放到了不起眼的地方，再打开屋子角落的那个黄褐色大衣柜，整个人蹲了进去。
　　这里能观察到姐姐一个人时的样子。如果她没看到那纸条的话，就不会来找她。而她知道姐姐有一个毛病，就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躲在这个衣柜里不见人。现在她正好可以体验一下。
　　衣柜里黑暗狭窄，仿佛世界一下子就缩小了，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这是安全感吗？
　　夏月起初感到有点害怕，她不敢动，只是蜷着身子缩在里面。
　　可时间一长，她就觉得饿了。姐姐今天回来得特别晚。婶婶已经做好了菜，饭也在电饭煲里，可她还是想等姐姐回来再一起吃。
　　她闭上眼睛斜靠着，把姐姐的一件软绵绵的外套搂在怀里。就在这种慵懒闷热的环境中，她感到全身乏力，便昏睡了过去，直到一阵恼人的噪声把她吵醒。
　　她睁开眼睛，确实是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声响。
　　这时她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回来了，把日光灯打开了。白色的光束从大衣柜的夹缝中照射进来。像被引导般，她马上把眼睛凑到了门缝前。
　　只见一个上身穿深色条纹T恤的老男人正光着屁股，把姐姐压在了身下。因这幅画面太过骇人，以至于永远地被定格在了夏月的脑海里。她还记得姐姐的嘴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双手被男人按在身下。姐姐被堵住的嘴里不断地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她上身的衣服已经被扯开，露出了白色的乳房，樱桃色的乳头像鼓点一样摇摆着。她想要挣扎的样子，但所作的努力没有丝毫作用。这画面是如此令人震撼，以至于夏月差点儿尖叫出声。
　　她还当是看到了什么诡异的幻觉，或是自己正处于噩梦之中。等她确定了这是真实状况时，她才意识到现在发生的事是多么可怕。
　　我得救姐姐！
　　那个人正在伤害姐姐啊！
　　她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可是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像整个人被注入了麻药一般，手脚都软了，连大脑也陷入晕眩状态。
　　是恐惧吗？
　　当时的自己是处于彻头彻尾的恐惧之中吗？
　　后来她这样问过自己无数次，但答案恐怕再也无从知晓了。
　　后来她认出那个男人是学校里的语文李老师，和站在台上讲课时的他完全判若两人。结束之后，他竟然哭了，他把姐姐抱在身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痛哭。那场景非常扭曲又让人绝望，只见姐姐脸色惨白，双眼通红。
　　李老师突然跳下床跪着认错，号啕着说个没完。他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了语文老师的天赋。
　　这景象让夏月感到就像有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身体里，然后很多苍蝇飞了进去似的，怎么赶都赶不走，简直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
　　“滚！”
　　姐姐突然喊了一声，她身上已披上了毯子，表情凶恶得几乎要认不出来。恐惧在李老师的脸上一闪而过，他用乞怜的眼神看了姐姐一会儿，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站起身二话没说就走了。
　　剩下的时间对于夏月而言是绝对漫长的煎熬，房间里就剩下她俩了。她真希望自己不要出现在这里，今天没有来就好了。不知为何，她产生了如此自私的想法。她现在完全没法出去，虽然她很想抱住姐姐，安慰她，但她实在做不到。
　　“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来救我？”
　　她好害怕姐姐会这样责问她。
　　她能做的只是把自己蜷缩在这狭小的黑暗里，无助地听姐姐哭泣。
　　不知道过了多久，躲在柜子里的她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终于，婶婶又回来了，那时姐姐的哭声早就没了，就像她已经不在房间里似的。然后，她听到她俩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闲聊了几句。夏月不知姐姐是怎么做到的，那语气听起来就像晚上的事压根儿没发生过一样。那时她的感受与其说是敬畏，倒不如说是胆怯。当时她意识到姐姐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至少在衣柜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她是害怕得要命。
　　感觉有人走近了衣柜，她忙闭着眼睛装睡。她感到身体很僵硬，等待着出去，也万分害怕着这一刻。
　　终于，她听到门哗地一下被打开了。闭着眼的她看不见姐姐的表情。
　　“居然让妹妹在这里睡着了，你是怎么搞的？”
　　传来了婶婶的责备声。
　　姐姐沉默着，而夏月庆幸自己的脸埋在黑暗里。
　　然后，她假装醒了过来，装出刚睡醒的样子，支支吾吾地打了个招呼，就借口太晚了匆忙回家。没错，这时的她只有选择逃避，希望姐姐真的以为自己在那里睡着了。
　　至少一开始真的是睡着的——她其实很想把这一点告诉姐姐。
　　自此以后，夏月就开始变得万分讨厌男性，尤其是老师。就连那位喜欢对她傻笑的男孩也顿时变得恶心起来。他似乎在打什么坏主意。
　　相反，对于身边的同性，她都希望保持一种友好的关系。
　　特别是对姐姐。夏月总是担心一旦关系疏远了，就说明姐姐察觉到了自己那天醒来的事实。
　　不过她开始减少去姐姐家里拜访的次数，去的话也只挑婶婶或叔叔在的时候。等买了手机以后，她更是尽量用电话来代替见面。
　　那件事发生后，她注意到姐姐的性格有点变了，看起来比以前落寞了一些，发呆沉思的时间增多了。以前的那种威严感开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不苟言笑的表情。
　　而婶婶看到夏月来玩时总是变得很开心，还怪她来得太少，她感觉婶婶对姐姐这种变化显得很无奈。
　　幸好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悲伤总是会随着时间的拉长而冲淡。
　　中考时姐姐义无反顾地填写了女子寄宿制高中。
　　这对她而言是一个正确的选择。顺利考上女中后，姐姐渐渐恢复了以往的神采，人也变得开朗起来。
　　夏月为此感到由衷地高兴，也渐渐松了一口气。
　　由于姐姐在校寄宿的缘故，她们见面的机会就几乎只在过年的时候。慢慢地，那件事被夏月淡忘了，已经真的快忘记了。
　　所以，当出租车停下来，夏月疲惫地望向窗外时，就像看到了梦魇一般。
　　没有记错的话，事情已经过去八年了。
　　但这就像一个漫长无比的噩梦，她竟然看见姐姐正和当年的那个李老师并肩站在一起。
　　那个强奸了姐姐的男人。
　　更恐怖的是，他们正挽着手，表情平静，两人眼神直直地注视着她。李老师的样子没有大的改变。
　　夏月脑袋里嗡的一声。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她没有看错，那个恶心的老男人正站在那里，站在姐姐身边。
　　而且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他早已将当年的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当司机扭过头问她收钱的时候，夏月还处于恍惚之中。
　　“39块，拉卡还是现金？”
　　“呃……现金。”
　　夏月终于回过神来，侧身从包里拿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块钱递给司机。
　　她有交通卡，但让司机找钱可以多拖延点儿时间，她是这么想的，总之她实在有点反应不过来。出租车这狭小的空间就像当初姐姐家的那个衣柜，她好害怕门打开的那一刻。
　　眼角余光中她发现他们在朝她走近。
　　“发票要吗？”
　　司机递回找零时问了一声，夏月摇了摇头。虽然还想在车里多待一会儿，但她还是拉开了车门，头一低钻了出去。
　　她对迎面而来的姐姐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姐姐也回笑了一下，彼此的笑容中都夹杂着一种疲惫。
　　夏月对着那位曾经的李老师打量过去，他的模样真的没有什么改变，几乎还是当年的那张脸，下巴很尖，脸颊两边凹陷下去。但他的头发，特别是后脑勺那块，要比以前稀疏不少。从他的眼神来看，他似乎对她怀有戒心，那眼神比当年更让人讨厌。
　　夏月只觉得胸口有点发闷，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碰到他，她几乎想掉头就走，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姐姐似乎和他……
　　夏雪似乎觉察到了夏月的异样，表情也有点不自然，缓缓松开了和老男人握在一起的手。
　　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是？”为了打破冷场，夏月佯装没认出他。
　　“他是我的初中语文老师，不知你还记得吗？”说话的同时，夏雪用右手指了一下李老师，“这次他也被卷进来了。”
　　“我现在已经退休了，不当老师了，你叫我李富胜就行。你姐常和我提到你。”老男人自我介绍起来，声音比以前细，然后剧烈地咳了几声，看起来身体没以前好了。
　　夏月和他彼此点了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她注意到他特地说了一个“常”字，他说的是“你姐常和我提到你”，到底是做语文老师的，用一个字就暗示他们在一起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我们走吧，小月，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我们边走边聊。”
　　“我在附近兜兜，抽根烟。”李富胜识时务地留给她们独处的空间。
　　姐姐走近夏月，先捋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姐妹俩顺势拥抱在了一起。
　　夏月有点紧张，直到这一刻才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也许是姐姐柔软的身体让她完全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们松开身子，夏月趁这个机会近距离打量了一下姐姐。她的脸颊和五官的轮廓同以前变化不大，气质可说是更加迷人。夏月觉得跟她比起来自己只是跟她长得有些像的普通人而已。
　　但她感觉姐姐比以往缺少了某种单纯的东西。姐姐眼上淡淡的妆让原本就迷人的双目更显漂亮。口红很淡，嘴角有种原先没有的媚态。鼻梁还是老样子，倔强地坚挺着，却不知为何带来一种颓废感。
　　“你在看什么？我们走吧。”
　　夏雪笑了一下，然后把手环抱在胸前，对夏月说道。夏月马上点了点头，快步走到姐姐边上。
　　今天她俩都穿了牛仔裤，夏雪的颜色偏深一点，腿部显得很细，上身则是一件黑色紧身T恤外加咖啡色的羊毛外套，脚上是一双皮鞋。
　　夏月则是帆布鞋，上身是红色T恤配粉色马甲。她把换洗的衣服拎在左手的手提袋里。
　　“从这里到那边还要走一段路，李老师会防备有人跟踪我们，如果有情况他会打电话给我，我们现在做什么都必须非常小心。”
　　夏月很想问她为什么会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完全不相干的：“那我们将来该怎么办？”
　　“虽然现在很麻烦，但情况还没那么糟。这么说吧，关于这件事有一套详细的规则，只要遵守规则就没事。这一点谁都无法改变，甚至包括规则的制订者。”
　　夏月似懂非懂，她想起王峰找姐姐确认不在场证明的事。
　　“关于我的不在场证明，那边觉得OK吗？”
　　“暂时没事了，我给警察的那些电话号码会帮到我们，他们都是我可信的朋友。对了，你在那边调查出了什么吗？”
　　夏月把王水明那边的情况大致和姐姐说了一下，重点是转述她和王峰之间的对话，最后总结道：“现在我们的线索是——王水明被写下的罪不是‘饕餮’。我可以这样来理解吗？”
　　“这么想并没有错，但其实从你的描述来看，还有一条隐藏的线索，那就是——凶手被写下的罪不是‘贪婪’。”夏雪沉思了一下说道。
　　“这怎么说？你怎么知道关于凶手的事？”
　　“就快到了，你先记着这件事，到时候我再和你详细说明。”
　　姐姐的态度让夏月心里稍微有点不爽，自己冒着莫大风险只换来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回答，沉默了一下，她问道：“那个老师他可信吗？”
　　“可信，我和他是情人关系。”
　　这多么荒谬啊，却被姐姐轻松说了出来，随后夏雪马上转移了话题：“我们等会儿要看到的人叫费冰欣，是我的大学同学。”
　　夏月跟在夏雪身后，发现姐姐现在走路的姿势比起以前有点驼背，整个身子有种紧缩的感觉。
　　夏雪的马尾辫随着步伐向上一翘一翘的，黑色发丝遮掩下的脖子显得分外苍白。夏月盯了一眼，脑中不知为何就浮现起李富胜压在她身上的画面。夏月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想：
　　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那是她租的房子，她工作了还没多久，和上个男友分手后就一直一个人住。我有时会过来这里看她，但我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去‘灵魂印证’了。”夏雪这时说道。
　　“她印证的是什么‘罪’呢？”
　　“我其实和她关系没有那么亲密，所以也不清楚，否则我一定会阻止她这么快就去做的。对了，我们管这种行为叫做‘灵魂印证’，上次电话里已经简单和你说过了。这是确定自己被写下了什么‘罪’以后必须要执行的印证仪式。”
　　她们径直穿过一个小区门口，穿制伏的保安没有看她们，只顾低着头看报纸。
　　夏雪这时看了一眼夏月，压低声音说道：“就快到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已经经历过王水明的死亡现场，夏月想说她早已有心理准备了，比起这个，她现在更在意姐姐前面所提到的“规则”。
　　“姐，那个‘规则’你为什么会知道？”夏月问道，她收到的邮件上明明什么都没有讲。
　　“我们中间有一个重要人物，你会见到他的，他被称为‘幸存者’。他把那些‘规则’称之为‘罪之法则’。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规则，是因为他是上一轮唯一活下来的人。”夏雪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又被选中了。”
　　“有这种事？竟然还有上一轮？并且我们中还有人被选中了两次？！”
　　“确实是这样，很多规则都是上一轮甚至前几轮用生命换来的。其中的过程我也不太了解，只知道他是目前为止唯一的幸存者。他现在是我们的头儿，这对我们也算一种幸运，因为他确实知道非常多的事情。”夏雪看了夏月一眼，继续说道，“他给我们带来了很多非常有价值的情报，其中最有价值的就是‘罪之法则’。”
　　“其余的人全都死了吗？”夏月问的是上一批的情况。
　　夏雪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一共有七宗罪，猜中的概率大概是七分之一，上一批的生存人数正好与之吻合。这就是现实吗？
　　夏月的心情愈发阴郁起来，她跟在姐姐身后走进一幢高层居民楼，一想到马上就要到案发现场了，又有点紧张。
　　“是15楼。”
　　夏雪在电梯前按了一下按钮。
　　手机铃声突然在这时响起，夏月翻开包，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外屏，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她接了起来。
　　“你是夏月吗？”
　　“你是谁？”
　　“我是今天问你话的警察，我叫王峰，请你快点儿来警局一趟。”
　　“为什么？”
　　夏月吃了一惊。他电话里的声音跟现实听起来有所不同，一开始她没听出来。
　　“别多问了，总之你快点儿来就是了。我们这里发生了点儿事。”
　　“我现在有事情，人在外面。”
　　“我不管你在不在外面，希望你马上过来协助办案。”那头听起来有点不开心。
　　“请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讲话，我也会有自己的事。”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一个年轻的母亲满脸笑容地推着一辆婴儿车从里面走了出来。跟在她身旁的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他回过头望了一眼夏月，夏月不想被人仔细打量，连忙快步跨入电梯，夏雪也跟了进来。
　　电话那头继续说道：“我叫你来……是……因为……别……王水……”
　　电梯门合上了，信号一下子被屏蔽了，已经听不清对方在讲什么，老式电梯就是这样不好。但他似乎提到了王水明的名字。夏月索性嚷了一句“现在信号好差，待会儿再打给你”就挂上了电话。
　　是逃亡的事败露了吗？
　　夏月蹙着眉头看了一眼姐姐，夏雪则只是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她好像有什么心事。
　　等到了15层时，电梯门开了，看到没有警察蹲守在那里让夏月舒了一口气。
　　她俩快步走出电梯。
　　这时夏雪突然叹了口气问道：“刚才是？”
　　她似乎有点在意被前面乘电梯的人看到了。如果不是夏月执意要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是警察，就是给你打电话的那个。”夏月挽住了姐姐的胳膊，“他想让我去警局，你说是不是怀疑我了？”
　　“不太可能，那个人本来就不是你杀的。你别多想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要拨回去吗？”
　　“等他再打来的话，搪塞几句或者做出惊吓的样子，总之多争取些时间最好。”
　　“我想还是现在打回去吧。”夏月有点后悔刚才挂了电话，担心自己变成逃犯之类的罪名。
　　“别！”这时夏雪突然激动起来，先是挣脱了夏月的手，然后一把按住她的手机。她的举动吓了夏月一跳。
　　“现在我们还是别用手机了，说不定会暴露位置，这里可是命案现场。”
　　“也对。”
　　夏月想起美剧中有过这样的桥段，说不定刚才的电梯还救了她们呢。可现在是在中国，需要这样吗？不过她感觉到夏雪的手好凉，像在冷水中浸过一样。走廊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夏月才看清她脸色苍白，连粉底也遮掩不住，双眼泛出了死鱼一般的气息。
　　“对了，你可以发个短信。”这时夏雪提议。
　　夏月点了点头，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条短信：“我现在心情很差！什么情况？我现在不想和人说话。”
　　马上就收到了王峰的回复，口气已不是电话里那样了：“你别误会，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想保护你，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夏月把短信拿给姐姐看，然后两人相视了一眼，都有点错愕，夏月回复道：“你在说什么？”
　　“刚有人在警局击伤了法医，并对王水明进行了虐尸行为。他背上的匕首也被拿走了。判断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他非常非常危险，你们很可能会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有这种事？不是骗人的吧？
　　夏月倒吸了一口冷气。
　　“姐，你说那个凶手会是人类吗？”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夏雪把头扭过去，走到费冰欣的门前掏出钥匙把门打开，然后转过脸来对她说道：
　　“当然。每一个凶手都只能是人类，并且他就在我们中间，也有可能就是你。”
　　【2】
　　姐姐的话让夏月吃惊不小，难道凶手只是普通人类吗？可王水明遇害现场为什么做到了那种程度？
　　凶手怎么可能是我？
　　憋着很多疑问想问，夏月跟着夏雪身后走进屋子。
　　夏雪打开了灯，像猫一样蜷在客厅的沙发上。她似乎太累了，把眼睛合了下，然后用一种女主人的口吻说了句：“关上门。”
　　在这一刻房间里的气氛就改变了，有种微妙的不祥之感在夏月的心底升起，刚才的那些问题一下子问不出口了。
　　就在这时，夏月注意到这套房间卧室的墙上果然也涂满了水泥。
　　姐姐他们是凿开卧室的木门进去的，相对来说工作量要比王水明那里小很多。这名死者应该就在里面。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要在房间里涂上水泥吗？因为那就是‘罪’的巢穴……”这时夏雪闭上眼睛，像自问自答般发出低语。
　　“姐姐你怎么了？”老实说夏月有点害怕现在的氛围。
　　这时夏雪突然睁开了眼睛，像感受到寒冷般，用胳膊环抱住双腿，缩在了沙发上。
　　姐姐也在害怕。
　　看出这点让夏月稍微松了口气。姐姐在害怕那个涂满水泥的房间，或者是害怕有一天自己会躺在里面。
　　——“他们最终会死去，并来到这比死亡还恐怖的国度，经历无法想象的苦难，永远成为我的仆人。”
　　信上的这句话仍历历在目。夏月突然攥紧了拳头为自己鼓劲，然后朝那个门洞走去。
　　低头钻进去后，她发现整个房间很暗。凭借外面照进来的灯光，她在墙上找到了电灯开关。按下去之后，刺眼的白光把一切都点亮了。
　　虽然味道很难闻，是那种尸体特有的腐臭味，但这里的景象已比预想的好上太多。
　　房子是精装修过的，毕竟是女生的卧室，即使墙壁上是满目疮痍的水泥也难掩原先温馨的氛围。莫非是这灰色的墙壁她已经看习惯了？这里的地板是深红色调，窗帘是橘黄色的纱窗，天花板上洁白无瑕。
　　尸体就在床上。
　　在淡黄色的席梦思上有一个人形物体赫然在目，好像胸口有什么东西，上面盖着薄被，下面伸出了三分之一的小腿和脚丫。
　　这是姐姐帮她盖的吧。
　　夏月发现这个房间比起王水明那里有一个特别之处，那就是那台看起来崭新的29英寸电视机的正面也被涂上了一层水泥。电视机的外壳是亮银色，和显像管上污浊的水泥非常不搭，让人产生了一种恶心感。
　　这水泥是这被单下的女孩涂的吗？
　　“发臭了吗？”
　　客厅突然传来姐姐的问话。
　　“嗯。”
　　应该已经到了让人掩鼻的程度了。但夏月顾不上这些，她走到床前鼓起勇气把那条空调被揭开了一点，就发觉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扑鼻而来，胃酸一下子涌上食道。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只见一个短发女孩躺在那里。
　　女孩的头发留到脖子处，已变得凌乱不堪。圆润的脸蛋虽不能形容有多美，但也属于可爱类型。她的眼睛紧闭着，眼皮红肿发暗，眼窝深陷，泪痕的印迹在发黄的脸颊上依稀可见，下巴右边被打得红肿了，嘴唇变成了紫色，毫无生息地微张着。脖子上可以看到一条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痕，像是被勒出来的。她身上的睡衣是和床单很搭的淡黄色，肩膀处被撕坏了。
　　再把空调被往下掀，就看见女孩的胸口上竟然有一个碗口大的洞，一把不锈钢的匕首正插在类似心脏的物体上，左侧的乳房被割下来放在一边，就像它从不属于这个身体似的。
　　夏月逃命般地跨过洞口，冲向卫生间。
　　站在马桶前她大口大口地吐起来。过了许久，她才气息微弱地来到了洗手池的镜子面前，里面的脸苍白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还是感到胃里很恶心，把食指伸进嘴里抠了一下，马上，又一股黄绿色的半透明液体被吐了出来。等实在呕不出什么东西的时候，她才靠坐在墙边，感觉整个人快要虚脱了，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现在甚至不敢站起来照镜子，怕里面的样子会吓到自己。
　　外面房间里的姐姐始终不发一言，似乎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过了半晌之后，夏月勉强站直身体，回到客厅，就见姐姐正把头埋在臂弯里，这个景象让她开始后悔要来确认这个现场。
　　没有王水明那里的血腥，却比那边更悲惨。为什么要对一个女孩这样？并且夏月明白这样的事对姐姐而言，更是一种莫大的摧残。
　　“小月。”夏雪这时突然扬起了头，眼神瞟了那个洞口一下，“现在时间很紧，事态已经超出预想了。我现在就把‘罪之法则’告诉你，不懂的地方你都可以问我。这很重要，关系到你是否能活下去，也关系到我。我知道从小你的记忆力就特别好，现在你必须把我说的一字不差地记住。如果你做不到，就用刀把它刻在身上，就像神把‘罪’刻在我们心里一样。我再说一次，这‘罪之法则’是决定我们是否能活下去的关键。”
　　一听到“刀”，夏月马上就想到插在费冰欣胸口的那把不锈钢的匕首。那感觉就像心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
　　同时她感到姐姐所要说的“罪之法则”是解开她所有疑惑的关键，不由得集中起注意力，道：“我明白了。”
　　“你要努力活下去，至少你要向我保证你会尽力。”
　　“我会的。”夏月点了点头，虽然仍然觉得幸存的希望很渺茫。
　　“其实被选中的人有一种方法可以百分之百幸存。”姐姐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嗯？真的有这种方法吗？”
　　“没错。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们中有一个‘幸存者’，他之所以能从上一轮幸存下来，就是因为他掌握了那个方法，而其余六个人全都死了。”
　　“是什么方法？”
　　“他没有告诉我们，但很肯定这个方法是从‘罪之法则’中得到的。也就是说，一旦掌握了那个方法，所有人都可以活下去了。”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他为人怎么样？”夏月突然对那个人有了种崇拜心理。
　　“他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而且又很帅，怎么，你想嫁给他？”
　　“不跟你闹了。”夏月撇了一下嘴，“我对男人没什么兴趣。”
　　“那我也不跟你闹了。”夏雪话锋一转，“妹妹，我必须直接跟你说，你现在的处境非常麻烦。”
　　“怎么了？”
　　自从收到那封信到现在，她的处境就没有好过。
　　“总归是要告诉你的，我们现在都是别人的玩物，或者说我们都是那个‘幸存者’的奴隶。”
　　“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既然他能让我们幸存，那对于他而言，我们只是玩物，必须要讨好他，对他唯命是从，才能换到活命的机会。他不会白给我们好处的。”
　　夏月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姐姐的表情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小月，你真的还像以前那么天真吗？老实说，这都有点让我嫉妒了，不过你什么时候才会觉悟呢？”夏雪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你觉得有谁会无私帮助我们吗？恶魔也好，神也好，反正它在我们灵魂上写下了‘罪’，同时也制订了游戏规则。现在的情况就是那个人找到了规则的bug，有办法能百分之百幸存。而通常情况下我们幸存的机会只有七分之一。这就意味着他代替了规则制订者统治了我们的生死。事情就是这样简单不过。我们得绝对服从他的一切命令，来换取活下去的机会。你以为还能怎么样呢？他会善心大发吗？他会让可供他随意玩弄的女人从他的手心溜走吗？我们不但必须对他言听计从，还得摇尾乞怜地讨他欢心，你知道吗？妹妹，我希望你已经不是处女了，因为把你叫来也是他的主意。”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跟我说？！”
　　“为什么？你有资格问为什么吗？我都已经这样了。如果不能把你顺利交给他，我就是死路一条。我已经是那种被他玩腻了不听话就只有死路一条的状态了，你懂吗？现在我绝对无法违抗他的命令。在这个世界里，他就是国王。”
　　夏月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危险感在这瞬间席卷全身。没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骗了，而骗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姐姐！
　　姐姐的表情已经变了，不，她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姐姐了！她就像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夏雪这时抿起了嘴角：“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你还记得吗？你为什么还会那么信任我？世上有谁会平白搭救另一个人？”
　　夏雪紧紧地盯着夏月的眼睛，夏月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她是在说那件事吧？果然还是被她知道了吗？
　　当时姐姐一定以为自己是胆小才没去救她。
　　这么说也没有错。
　　那现在是报应吗？
　　夏月脑中回想起蜷缩在大衣柜中的夜晚。那时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没能帮到姐姐？当时的姐姐是多么无助。可惜当时自己什么也没做。
　　“姐，你当时是不是……”夏月想干脆问出来算了。
　　不过话说到一半就被夏雪一口打断：“我们毕竟还是姐妹，所以我也会给你留一条生路。你也许不用受到任何凌辱就可以幸存，但你必须要找出那个幸存的方法。接下来你一定要仔细听好了，因为时间已经不多，我现在就把统治这个世界的‘规则’全部告诉你。”
　　悲伤和冷酷的表情同时出现在夏雪的脸上，就像是一座正在融化的冰雕。
　　这是夏月第一次见到姐姐露出这样的表情，而她说话的口吻已经不夹杂任何情感成分，只听她继续接下去说道：“我告诉你的都是我用身体换来的。我所遭受的耻辱是你无法想象的。我只希望你在见到幸存者之前能找出那个方法，让我们所有人都得以幸存，否则你的下场绝不会比我好。你要记住，这并不是我的意思。”
　　这时，夏月听到背后传来关门的声响。
　　不知何时李富胜已经走了进来。他手上也拿着一把钥匙。他踱到了客厅中央，先看了夏月一眼，再用那种略带尖细的嗓音对夏雪说道：“雪儿，放心吧，没有人跟踪。”
　　在李富胜接下来的咳嗽声中，夏月的目光涣散起来。


　　第四章 BUG
　　【1】
　　因打击太过于沉重，夏月感觉自己都快要昏过去了，耳边传来姐姐的声音，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知道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
　　“小月，你先坐下来。”
　　像被陌生人叫了“小月”，那感觉怪怪的。夏月看了姐姐一眼，可那确实还是原先的脸，没有变化，很漂亮，唯一的变化可能就是目光，亲情不在，比之前多了种蛮横的控制欲。
　　夏月愣了一会儿神，然后走到靠墙的椅边坐下。
　　“坐到房间中央。”
　　夏月张口想说什么，可还是放弃了。她像木偶一样站了起来，把椅子挪到客厅中央，重新坐下。她现在也只能听话。
　　这时李富胜缓步到她身后，用手拨弄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然后又把手指触到了她的背上，那感觉就像是有条蛇在上面游走。
　　“其实水泥这种东西既顽固又肮脏，正好是‘罪’的象征。我们现在每个人的灵魂就像是被涂上了水泥。”
　　声音还是像以往一样熟悉，夏月忍不住唤了一声：“姐姐……”
　　“闭嘴！我正在给你讲重要的事情，你不要打断我。”
　　夏雪就像一个严厉的老师一样，这似乎让李富胜很满意，嘴里发出了得意的啧啧声。
　　夏月沉默了。她虽然也有怀疑过姐姐，但没想到她会变到这种程度。
　　“你得感谢我，我还当你是我妹妹，才会告诉你‘规则’，如果有一天你能活下去，那一定也要感谢我。之前我曾告诉过你有两种方法可以明确自己的‘罪’：第一种是根据自身的特征变化，第二种就是运用排除法。其实还有第三种方法，就是找出游戏规则本身的漏洞，来利用它使自己幸存下去。最后这个才是最强的方法，能让概率提升为百分之百。只要你找到了，罪神你也可以无视！
　　“就像这个世界我们会生老病死一样，任何世界都有它的规则，‘罪’的世界虽然只有我们几个人，但也不例外。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当你直接见到‘幸存者’——也就是我们的‘统治者’之后——肯定就会被他凌辱。而我的任务就是把你送过去，而在此之前，我会把规则告诉你。你不知道我为换到它付出了多少代价，这以你的床上功夫是绝对办不到的。不过以后有机会我也可以教你。”
　　“我也很期待那一天。”李富胜这时哈哈大笑起来。
　　夏月用空洞的眼神望向那个通往卧室的门洞，可以看到床脚和露出的苍白的脚趾。
　　夏月心里想，姐姐这样对我也是没办法吧？但现在似乎也无所谓了。
　　“为了述说方便，我们把规则的制订者称为‘罪神’，就是它选择了我们，把‘罪’写在了我们的灵魂上。不过实际上我们对它并不了解，它也许是外星人，也许是超人或者具有特异功能的人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确实做到了把那著名的‘七宗罪’分别强加于我们。它的特点是残酷冷漠，不感情用事，藐视人类，并且严格遵守自己制订的规则。也正因为这最后一点，规则才特别重要。”
　　“那它为什么会选择我们？”
　　“这我不知道，也无法回答你。可能是随机的，也可能是出于某种触发条件。你就只能当成是自己背，或者遇到天灾就行了，所有的天灾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对我们已经不重要。”
　　“它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个你只有自己去问它了。也许它觉得有趣吧，也许它只是想考验人类。或者你以后会找到其他答案，但前提是你能活下去。我们能不废话了吗？”
　　“每个人有几次印证的机会？”
　　“一次。”看到夏月终于开始考虑规则本身，夏雪似乎感到满意，“王水明和费冰欣就是例子，一次失败就是死亡。”
　　“你又怎么知道罪神肯定会遵守那套规则？”
　　“关于这一点，直接地说，正因为它是罪神，所以才没怎么care人类的生死。它只制订了规则就在那边看着。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是死，也没有什么刺激吧？我能感觉到它是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来面对我们的生命，就像科学家面对被植上癌细胞的小白鼠一样。否则‘幸存者’也不会活下来。”
　　“它不会偏袒谁吗？”
　　“你会偏袒笼子里的某只小白鼠吗，你能分辨出它们中谁更好看一点吗？不要把罪神看得和人类一样。”说到这里，夏雪朝卧室的方向瞟了一眼，似乎又不耐烦了。
　　可夏月还是继续追问着：“所以它就可以这么残酷地对我们吗？”
　　“你觉得残酷吗？你瞧我们自来到这个世上开始，就已经陷入到各种更残酷的规则之中，只是一直以来你习惯了罢了。”
　　“这世界虽然不好，但也不觉得怎么残酷。”她指的是原来的世界。
　　“哼，你已经被规则同化了。我问你，为什么一棵树能生长千年，而人类活不过百年？为什么鱼儿能潜在水里，鸟儿能任意飞翔，人类只能挤在混凝土结构里？这一切都是规则导致的，你懂吗？就像人不能飞一样，这些都来自古老的游戏规则。”
　　“这跟我们现在的处境不同好不好？”夏月突然激动起来。
　　“小月，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如果你只是抱着这种觉悟，我也救不了你！”
　　夏月还想反驳，李富胜在背后咳嗽了一下，这是一种警告。警告无疑是有效的。夏月睁大了眼睛，但还是放弃了争辩，改口道：“好吧，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告诉我‘规则’是什么吧。”
　　“哼，我都不知道再跟你说下去是不是在浪费时间。”夏雪揉了揉额头，朝卧室看了一眼，当她回过来头时，换了一个坐姿，“但我还是言而有信吧。从现在开始我就不废话了。就你知道的而言，我们这一轮中一共有七个人被选中，灵魂上分别被写上了七宗罪。每个人都被称为‘带罪者’。在我们的世界里一共有七位‘带罪者’，也有七条‘规则’。”随后，夏雪就像背书一样述说道，“规则一：每个人被写上的罪各不相同。规则二：罪会改变灵魂，但不会被所属灵魂改变。这是指不可能会出现灵魂改变‘罪’的情况。我们的灵魂无法对‘罪’进行净化，‘饕餮’也不会被转化为‘贪婪’。‘罪’的属性永远不变。规则三：除了改变带罪者的灵魂，罪不具有其他任何能力。也就是说，‘罪’只能影响我们的心，并不直接加害我们，也不会给予我们任何人任何能力。它唯一能做的只是让我们变‘坏’，但并没有给我们‘超能力’。规则四：带罪者想要去除罪，必须在涂满水泥的房间内进行灵魂印证，如果不进行灵魂印证，在特定的时间内就会直接死亡。这就是他们的房间都被涂上水泥的真正原因，至于那特定的时间是多长，每个人似乎是不固定的。规则五：灵魂印证的机会最多只有一次。失败即是死。规则六：如果灵魂印证失败，带罪者会被杀死。规则七：罪会随机引导其他带罪者来完成杀人行为，成功率为百分之百。”
　　夏雪说完之后就闭上了嘴，看着夏月。
　　夏月有点后悔刚才没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录下来，但回想了一下，虽说有七条规则，但前几条跟自己想的差不多，值得注意的只是后面几条。照这样看下来，杀死王水明和费冰欣的凶手就在他们七个人里。
　　“就是这样了，你记住了？”李富胜这时说道，“这些规则对美女可没有优待哦。”
　　“这些都是那个‘幸存者’说的吗？”夏月想确定规则的真实性。
　　“对，都是阿西讲的。”
　　“阿西？”
　　“阿西就是‘幸存者’。你马上会见到他了。要不是因为他没有手机没法催我，我连这点时间都没法帮你争取到。”
　　“你能保证他告诉你的都是真的吗？”
　　“你别小瞧了我。”夏雪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她眯起了眼睛，“我知道男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说实话。”
　　这时李富胜咳嗽了一下，插嘴道：“我跟你讲，阿西也是根据这七条‘规则’来破解出那个bug的，我希望你也能找到那个百分之百的方法。如果你做不到，你的下场会很惨。阿西肯定更喜欢你这种拼命抗拒的类型。现在我和你姐姐有点事要办，你到房间里面去吧。陪陪她，因为很可能你就要步她的后尘了。”
　　“她”指的是费冰欣。
　　想到之前看到的画面，夏月感到自己连思考的能力也失去了。李富胜可顾不上这些，他一把抓起她的胳膊，拽她起来。她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没有再做无谓的反抗，顺从地走向卧室。在经过夏雪身边时，她突然一下子挣脱了李富胜的手看向姐姐，似乎是在祈求她最后的怜悯。
　　而夏雪只是一下子把头扭开了。
　　【2】
　　被关在有一具尸体的卧室里，就是夏月现在所处的局面。因为遭到了连续的重大打击，反而让她连脾气也没有了。她只是靠着墙坐在地板上。从客厅通过那洞口看不到这里。
　　包和手提袋都被没收了，换洗衣服在手提袋里，手机和钱包在包里，现在她已经等同于被软禁起来，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系。
　　长时间的奔波辛苦只换来这样的待遇和几条规则，还并不是最让夏月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姐姐一直伪装成她的亲人，却只是想把她卖给阿西。
　　所有带罪者都向阿西俯首称臣。她明白这种心理，他就像将死之人眼里最后的救命稻草。他象征着生还的最后可能。他是一个王，可惜是一个暴君。他并没有同情处于死亡边缘煎熬的他们，而是利用这个满足自己的私欲。
　　不过可能最后都没有大的差别，她觉得自己迟早会死。
　　也许很快就会死。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信心了。
　　她没法振奋起来，数了数，现在摆在面前的路有三条：一、死亡；二、被阿西凌辱苟且偷生，生不如死；三、自己找出那个bug，换得生存的机会。
　　能接受的只有最后一项。
　　突然，她想到了还有另外一条路。
　　就是偷偷地进行灵魂印证，再想办法逃走。也就像王水明所做的那样。这倒也不失为一个选择。至于去找规则漏洞这种事，似乎只有黑客才做得到吧，她的智商又不高。
　　如果不先考虑“淫欲”的话，她该印证什么罪？“懒惰”吗？
　　现在想放弃的念头是不是就源于“懒惰”？
　　不过自己平时也挺懒的啊。她懒得复习，懒得早锻炼，也懒得上课。懒得给父母打电话，懒得回家，甚至懒得出去吃饭，经常吃泡面加火腿肠。唉，如果她之前是个没有“罪”的人该有多好。原有的各种罪干扰了现在的判断。不，应该说把线索全混淆了，使自己完全无从着手。
　　夏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由思路驰骋。
　　过一会儿，她感到屁股有点疼，站了起来，大腿也麻了。这时，她听到了客厅里传来奇怪的声音，仔细一听，似乎是肉体最隐私部位频繁碰撞的声音。夏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还隐隐听到姐姐微弱的喘息声。夏月不愿去想正在发生的画面，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费冰欣裸露在外的小腿上。
　　臭味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里冒出来。她想起今天一点东西都还没吃，现在看来还是明智的。
　　过了一会儿，客厅里的声音结束了。然后又是李富胜剧烈的咳嗽声。
　　他毕竟已经年老体衰了吧。
　　鬼知道经历了当年那种事后，他们怎么又能发展成这种关系。姐姐应该是复仇心很强的人才对，不可能再次就范的，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似乎是一个疑团，不过现在她没时间关心了。
　　她脑海里突然印出了王峰的脸。如果他能来救自己就好了，像勇敢的骑士一样破门而入拯救自己，出现这个想法只能说自己平时肥皂剧看多了。他应该正在为王水明的死而伤脑筋吧，还不知道这里又多了一具尸体。不过话又说回来，费冰欣是被谁杀的呢？
　　根据规则，凶手应该是他们中的一个。
　　是阿西吗？
　　虽不是法医，但结合姐姐的话以及尸体的腐烂程度，她大致可以判断死亡时间是今天上午。突然，有一个念头闯进了夏月的脑海，就像一道灵光冲破了迷雾般，夏月一下子愣在那里。
　　“姐，能告诉我一下第七个带罪者是谁吗？”夏月走到门口大声问。
　　现在除去王水明、费冰欣、自己、姐姐、李富胜和阿西外，应该还有一个带罪者，也就是第七个人。
　　“你还有工夫关心这个？”
　　夏雪正靠在李富胜的肩上，李富胜在抽烟，夏雪斜睨了她一眼。
　　“是为了找出规则的漏洞。”
　　“那我告诉你好了，最后那个人是真正的幸运儿，也是我们中间唯一一个不用在意阿西的人。”
　　“为什么？”
　　夏月这时才注意到这扇门的门板很薄，上面的水泥也很稀薄，似乎是门板被刨了一下之后涂上去的，所以凿开这里并不是很难，并不像王水明那里还砌上一层砖头。
　　“那个人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以前他每天只吃三餐加水果，饮食很节制。连饮料都很少喝，只喝白开水。但现在只要看到食物他就会有很强的欲望，开始不间断地狂吃。由于特征太过明显的缘故，所以不用说就是‘饕餮’。要问我他现在人在哪里，可能正在某个自助餐厅里狂吃吧。”
　　这时李富胜嘟嘟囔囔不爽地骂了一句。
　　这样一来，七个人就凑齐了，夏月一下子激动起来，她已经隐约找到了解决问题的钥匙。
　　“另外想问一下，在涂满水泥的房间里进行灵魂印证具体应该怎么来进行呢？”
　　“看来你想得还蛮长远的，告诉你也无妨。当房间被水泥封闭住之后，就被看成你已处于被罪包裹的世界中，印证条件就OK了。在这个场合下，你只要集中注意力在脑中反复想那宗罪的名字就能完成灵魂印证。至于注意力需要有多集中，并没有一个标准，但要让它看到你的诚意。”夏雪口中的“它”指的是罪神。
　　“你之前说王水明现场有个隐藏的线索——凶手被写下的罪不是‘贪婪’，是不是因为凶手必是带罪者之一，并且当他被‘罪’引导去杀人时，会在过程中反映出那宗罪的本质？”
　　“的确是那样没错，看来你还是蛮聪明的。”夏雪愣了一下，这时就连坐在旁边的李富胜也抬起了头，“虽然不能肯定，但那个现场没有任何财物遗失，这不符合贪婪者的本性。被‘罪’引导去杀人时，那个人被称为‘制裁者’，他会完全按照‘罪’的本性做事。”
　　跟自己想的差不多，夏月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地坐回了之前的地方。她感到一切的脉络开始清晰了，把目光落到那台被涂了水泥的电视机上。
　　费冰欣一个人住在这里时，可能经常通过看电视来解闷。所以在她眼里电视就成了这个房间通往外面世界的一扇窗户。所以当她决定要把这个房间封闭起来的时候，才会下意识地在上面也涂上了水泥吧。
　　这台电视曾目睹了这房间里所发生过的一切，夏月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仿佛当时的画面正在上面重演。
　　过了有好一会儿，夏月感到累了。她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中。
　　【3】
　　是费冰欣的死让一切有了头绪，夏月瞅准了这一点。
　　从“规则七：罪会随机引导其他带罪者来完成杀人行为，成功率为百分之百”已经可以知道杀死王水明和费冰欣的凶手就是其他带罪者。
　　现在除了王水明、费冰欣和自己以外，还有四个带罪者，他们分别是：姐姐、李富胜、阿西和幸运者。
　　其中姐姐认为李富胜是可信的，也可能是因为他们一直在一起的缘故。而幸运者既然能确定自己是什么罪，就已经解脱了，他很可能已经灵魂印证完毕，率先脱离了“罪”的控制。由此来看，阿西是最大嫌疑人。他对姐姐加以玩弄的行为也符合了“淫欲”的特质，包括奸杀费冰欣的行为。
　　但其实凶手是谁并不重要，关键在于知道凶手名字以后所衍生出的推理，其中潜藏着可怕的逆转。
　　全拜“罪之法则”所赐，一般人所具有的思维定势被完全逆转了。
　　她害怕接近恐怖的真相，可真相自己就破茧而出了。
　　她突然发现：在自己、姐姐、李富胜、费冰欣和王水明这五个人里，大家的“罪”都不明朗。排除了“饕餮”和“淫欲”之后，每个人差不多都是1/5的猜中机会。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不是凶手，没被选为制裁者。
　　但阿西的情况就不同了，当夏月推理出他是凶手的同时，发觉他被写下的“罪”也就一目了然了。
　　从“规则二：罪不会被所属灵魂改变”和“规则三：除了改变带罪者的灵魂，罪不具有其他任何能力”可以看出：
　　制裁者在杀人的过程中很有可能就会展现出和“罪”的本性有关的东西。这也就是前面姐姐所提到的。可以说是“罪”操纵制裁者去杀人的。
　　比如阿西若被写下了“贪婪”，在杀死王水明的同时也会把现场财物洗劫一空，而他没有，所以他不是“贪婪”。
　　同样的道理，当他被写下了“淫欲”之后，在杀死费冰欣的过程中想不玷污她都不可能，这是“淫欲”会对心灵所施加的必然影响。
　　这些对局外人而言都是事后才推理出的结论。而对于凶手本人，这是在杀人过程中就会第一时间反映出来的事实，根本就不需要费心去揣测。
　　打一个比方，若他没有去杀人，比如阿西没有奸杀费冰欣的话，他反而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罪。
　　于是，从这个事例结合“罪之法则”就可以得出一个可怕的推论——
　　推论一：在无特殊线索的情况下，想要知道自己是什么“罪”，被“罪”引导去杀人是最直观的方法。
　　在这条推论中，人类的伦理道德被彻底颠覆了。
　　在这七个人的团体中，杀人不但得不到惩罚（其他知情者为了保护自己，也不会去向警方告发），反而会有重大奖励。
　　这奖励不是别的，而是自己的生存。
　　这可能就是罪之法则的本质：
　　“罪”会带来死亡，不是自己的，就是别人的。死亡是“罪”的本质。
　　所以只有当接近死亡时，才是最直接面对和了解“罪”的机会。
　　夏月突然醒悟过来，在这起事件中凶手总会最先胜出，这就是阿西得以幸存的诀窍！
　　真变态！夏月在心里咒骂，她发觉现在的情况对自己更为不利了。
　　首先她不能把这些告诉姐姐，让她知道杀人会有重大奖励肯定会不利于自己。与此同时，这条推论还完全否决了姐姐之前的方法。她曾说过推出罪的两种方法：第一种是根据自身特性。除了那个幸运儿，别人看来并没有那样的运气；而第二种是根据知道其他六个人是什么罪来推断自己的。这乍看之下没问题，可根本就无法实施。
　　从刚才得出的推论来看，只有凶手才能尽快确定自己是什么罪，如果你不是凶手，你就是躺在那里的尸体。
　　从这个角度说，不可能有六个人能确定自己罪。总人数只有七个人，再怎么排列组合，也出不来六个凶手，变成死者倒是有可能。
　　在自己不杀人的前提下，最幸运的情况是ABC杀了DEF，而自己正好是剩下的G。即便如此也无法确定自己的罪。因为死人的罪是无法确定的。
　　比如说，若最后王水明、费冰欣和自己所对应的罪被确认为“贪婪”、“懒惰”、“愤怒”中的某一个，该如何来做进一步排除呢？
　　而对于凶手来讲，杀一次人也未必就能清楚自己的罪。碰到不巧的情况，他可能还要杀第二次、第三次。
　　这种事其实已经发生过了，身为“淫欲”的阿西在杀王水明时，罪就完全没有加以体现，只有当他杀死费冰欣时才被明确。因为总人数是永远不变的七，于是就有了第二条推论：
　　推论二：越早被“罪”引导去杀人，能明确自己“罪”的概率就越大。
　　面对这条推论，夏月继而想到即使没有那个前提，也就是说即使没被选为制裁者，不是一样可以通过杀人来分析自己的罪吗？
　　杀人是最大限度地直视自己内心罪恶的行为，于是“推论三”也就应运而生：
　　推论三：即使没被选为制裁者，也可以通过杀人来分析自己的“罪”。
　　——其准确性相对于制裁者直接被“罪”控制去杀人要低，但其准确性相对于做其他恶意的事都要高。
　　做越没有道德底线的事，也就越能认清自己的罪恶。
　　现在每个人要做的事，就是要尽早明确自己的“罪”。
　　从这点上来说，若不是费冰欣当了挡箭牌，阿西可能还会继续杀下去，一直杀到自己能印证成功为止。
　　现在的他可能已经在抓紧印证了。等结束之后他即使还想继续充当统治者，至少已经不需要再去杀谁了。
　　接下来可能就会是其他人所导演的杀戮比赛。
　　夏月此时才明白那七条规则所暗示的东西并不像姐姐所想的那么简单，可以说那完全是恶魔的规则！
　　如果它被公布出来，这团体里将会出现不止一个凶手，而是N个。
　　【4】
　　夏月钻过狭小的门洞。看到夏雪现在正枕在李富胜的腿上，画面有点父女之间的感觉。李富胜坐在那里抽烟，旁边的烟灰缸里摁了几个刚熄灭的烟头，这时他转过头对着夏月说道：“嗯？替老子找到幸存方法了吗？”
　　“没。”夏月摇了摇头，看向夏雪，“姐，我放弃了。”
　　“你是什么意思？”夏雪此时露出了明显的失望之色。
　　“我真的找不出什么bug，我没那么聪明。”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刚刚已经……”
　　“你把我交给那个叫阿西的吧，我想死。这样你也就能完成他交代的事了。”夏月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但看在姐妹一场的份儿上，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你说。”
　　“只要别让他碰我。”这时夏月用手指了一下李富胜。
　　夏雪看了李富胜一眼，点了点头：“这个我答应。不过你真的就这么放弃了吗？”
　　“嗯，我承认我输了，我承受不了这种压力，觉得死也是一种解脱。”
　　“你想怎么解脱问过我吗？”这时李富胜突然怒吼了一声，把夏雪吓了一跳。
　　夏月反倒很镇定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那你想怎么样？”
　　“你说呢！”李富胜说道，“我觉得把你直接交给阿西就是浪费！”
　　“你给我老实点儿。”夏雪这时打断道，“难道你希望阿西生气吗？他的玩物怎么能被别人先碰？！”
　　“哼，我还指望这丫头能想出什么来呢，我这是为了她好。”李富胜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还是振振有词，“你想把你妹妹的第一次给那种人？”
　　夏月回想一下，好像没和人说这是她的第一次，不过这都无所谓了。
　　“姐，你还记得当时吗？”她只觉得眼眶突然有点湿润了，“你跟我说过‘我们一定可以挺过去，要相信姐姐’，这都是在骗我吗？只是为了把我骗来讨好阿西对不对？”
　　“阿西看上你的话，我自然就可以休息了，这有什么不对？”夏雪目光直直地回视夏月，“不过，妹妹，我并没有骗你。”
　　“你还有脸这么说！”
　　“你还记得那封信吗？”
　　“什么信？”
　　“你从前写给过我的啊。”
　　夏月不记得给姐姐写过什么信。她从来就没写信的习惯。
　　难道……莫非是那个？
　　——“我是温柔的空气，没有形状的彩虹，你找不到我的。”
　　夏月想起了这张纸条，神色一下子变了，这是那天在捉迷藏前写给姐姐的。
　　“看来你终于记起来了。”忧伤爬上了夏雪的脸庞，“妹妹，我当时早就看到鞋柜里多了什么，没看到信我就明白了一切，我只是装作你不在。从那时起，我心里就一直在重复那句话，我憋了很久也没有讲出来。如果一直不说出来的话，我会很难受的。”
　　——“我们一定可以挺过去，要相信姐姐。”
　　这原本是一种至深的爱意。但只是原本。
　　夏月从这一刻才明白，原来姐姐是在对当时的她不断说这番话。那时自己正躲在狭小的衣柜里不知所措。而姐姐正被坏人欺凌，那不知在心里重复过多少次的话，终于以某种方式告知了她。
　　这种感情早已变质，但人们可能会永远生活在它筑成的牢笼里。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带你去阿西那里。你一定熟悉那地方。”夏雪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没有去看泪珠正从夏月的脸颊滑落。
　　李富胜一脸丧气地走到她近前，用皱巴巴的手指用力地推搡了她一下，还趁机在她乳房上摸了一把。夏月只是蜷缩了下身子。
　　也许还是死亡比较好。
　　她又想起王水明曾说过的话，突然有点羡慕他。不管他生前遭受了什么，至少现在已经没有烦恼了。
　　【5】
　　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夏雪坐在副驾驶位，夏月和李富胜坐在后面，这样是为防止她逃跑。
　　她的两个包都放在李富胜的另一边。
　　李富胜没有再对她动手动脚，他凹下去的脸颊面向前方，气焰全无。他的小腿好像因为紧张还有点颤抖，一副大敌当前的感觉。
　　夏雪对司机说出了自己家的地址，夏月没想到会是那里。
　　大家一路无言。过了大约半小时左右，出租车就拐进了夏月小时候经常来玩的小区。
　　夏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夏雪，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前方，表情像陷入死寂般。
　　车子停在了熟悉的那栋楼前。
　　下车后夏雪率先走在前头，上了四楼之后，她熟练地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靠近楼梯的房门。
　　这里就是夏雪的家。
　　没想到还是回到了这里。
　　鞋柜上都是灰尘，客厅的餐桌已经好久没人用过。
　　站在客厅还是迟疑了一下，夏雪推开了卧室的门。夏月第二个走进去，李富胜跟在最后。
　　房间的布置和从前差不多。还是那粉红色的床单、紫红色的窗帘、红褐色的地板，连赫然醒目的那个黄褐色大衣柜都是那么熟悉。只是日光灯有点变暗。但，床上的那个物体竟然是“人”？
　　“嘿，我们也许是宿命的相见呢。”
　　夏月听到那个“人”先冷笑了一下，头皮一麻，然后那个“人”从嘴里陆续发出比破锣还难听的声音：“夏月，我知道关于你的事，我等你很久了，为什么这么慢呢？”这个问题像是在问夏雪。
　　“你是……阿西？”
　　夏月呆住了，她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这副模样。他的声带似乎出了问题，说话的声音非常模糊，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听清。这倒没什么，只是他竟然是一个丑陋无比的侏儒！
　　“对！我就是你们的领导者。”他继续发出难以辨认的声音，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夏月。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很满足。“我已经幸存了一次，我也能让你活下去。”
　　夏月不敢正视他，忙把视线移向旁边。
　　这时的夏雪和李富胜都像变成了温顺的绵羊。他们的眼睛朝着下方，一声不吭地立在夏月左右，就像是两个奴才。
　　夏月突然发现房间内的其他布置好像故意在保持原样。那相框、笔筒、维尼熊玩具等细小的摆设都像在唤醒她以前的记忆。
　　自从上了大学以后，夏月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一次。姐姐考上高中后心情变好了很多，让她的负罪感也减轻了。再加上大学住校，她连家都懒得回，所以和姐姐也只是偶尔通通电话。现在看来，婶婶应该是买了新房搬出去了。
　　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变动就属面前这个“恶心东西”了，简直让人无法正视，他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住在这里对他也是种无奈吧。以他的外形，他在外面实在太“醒目”了，不适合待旅馆。直接地讲，他是夏月看到过的最丑陋的侏儒和最恶心的怪胎，简直是这两者的复合体。
　　目测他身高还不足一米，四肢就像木棍一样插在身上，手指像老鹰的爪子。可他的脸却是成人的，像直接接在胸膛上，没有脖子。说话的时候他需要抬起脸，不让下巴碰到胸口。而他的脸从侧面看过去就像一个塌陷的橄榄核。褐色的皮肤，嘴和眼睛都是细长的，然后和其他五官一起拧在中间。唯一正常的部分只有头发，可又疏于打理，说鸟巢已经是客气了，就像随时可能从里面跑出蟑螂来一样。而最让人受不了的还是他的声音，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听清他到底在讲什么。如果幸存的代价就是要变成这样，大家都会抢着去死吧。
　　眼角余光中瞥见姐姐好像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只是垂着眼站在旁边，夏月不禁闭紧嘴唇，感到了悲伤。
　　她不敢去想姐姐是经过了怎样的屈辱，付出了何等的代价。面对这种领导者，谁都希望能有人取而代之。身为他的同类，就已经是不幸了。
　　可偏偏就是他率先掌握了规则的bug，并以此来胁迫他们。
　　念及此，夏月不禁有点犹豫，觉得自己放弃得太早了。她知道死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但死在他的手上也不是她所能接受的。甚至可以说是阿西激起了她想要活下去的斗志。并且，即使被出卖，夏月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很在乎姐姐的。她能体会到自己心里的这种情感。
　　在这最后关头，夏月突然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机会，不仅可以救出自己，也可以救出姐姐，以补偿曾经给她造成的伤害。也许姐姐到时就会原谅她吧。
　　“唔嘿。”阿西发出了一声怪音，“你是想讨好我吗？”
　　夏月没有回答，只是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坚定。
　　“别……”
　　这时夏雪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阿西的眼神后还是缩了回去。
　　“您多保重。”
　　李富胜在退出去前露出了谄媚的微笑。
　　等他们离开房间关上门后，夏月瞅了一眼面前的怪物，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我就直截了当地讲吧，我已经知道了你得以幸存的那个方法。”
　　“哦？”这让阿西整个身子动了一下，眼里投射出一道利光。看得出他不禁也好奇起来了。
　　夏月知道在现在这种关键时候，自己绝不能露怯，她捏紧了拳头，和他目光对视：“所以我才叫他们出去的。你肯定也不想让他们听见对吧？因为你知道那个bug不能告诉别人。”
　　沉默了半晌，阿西开口了：“哼，小姑娘还挺有气势的，那你不妨说来给我听听。不过我话先说在前头，我不会被你唬住。到时甭怪我对你做什么。”
　　于是夏月把从“罪之法则”中衍生出的推论和想法复述了一遍，等待阿西的反应。
　　“原来是这样，有意思。”阿西发出刺耳的怪笑，“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原来这规则竟然这么有趣。”但紧接着他神色一变。“不过，小姑娘，不好意思，我得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杀死费冰欣，我根本就没有那个时间。”
　　一闻此言，夏月马上有点惊慌，现在的情况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阿西似乎没必要骗她。难道说自己疏漏了什么吗？确实，阿西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人，但如果费冰欣不是他杀的，那又是谁杀的？是姐姐和那个老男人吗？是他们串通好了来害自己？不，不只是这里有问题！夏月突然发现整个事件又冒出很多疑点。自己果然还是太弱了吗？
　　如果阿西不是“淫欲”，也事先不知道那些推论，又何以幸存？他用的是什么方法？
　　处于混乱之中的夏月，完全没注意到阿西这时已经来到了她近前，突然握住她的手往床上一拉，夏月就像洋娃娃一样栽倒在床上。她惊恐地望着他，没想到体形如此小的人，行动却如此敏捷，力道又是如此之大！怪不得姐姐和李富胜对他如此害怕，原来他是一个真正的怪物！
　　“等等！”
　　就在阿西快要扑上来的刹那，夏月嘶声力竭地发出哀吼。这是本能的呼救，可阿西才不管这些，他把她身上的马甲往外一拽，扣子一下子就全解开了，露出了里面的T恤。
　　夏月急得脱口而出：“住手！”
　　阿西真的就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就像是在欣赏猎物反应的野兽。过了半晌，他绷紧的表情突然松弛下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夏月完全不知该说什么。阿西看起来绝不会放过她。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死。
　　“小姑娘。”阿西像看穿了她的想法，这时开口了，“其实你刚才说的推论倒真的挺有意思，但你永远也想不明白我是如何从上一轮中幸存的。我想说那个bug真的非常伟大。而你，永远也只有被我蹂躏的份儿。这就是你我的区别，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跟你说，现在别想什么愚蠢的事，先被我爽过再说吧！”
　　夏月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费冰欣绝望的表情，她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与阿西的对峙没有任何筹码可言，完全是羊入虎口。
　　她发现自己对整起事件还是太缺乏了解，她还是输了。
　　绝望感在这瞬间把她紧紧勒住，对将要发生的事她完全无可奈何。
　　就像是无可避免的一幕，阿西扑到她身上。被压住的夏月只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就放弃了抵抗。
　　阿西撩起了她的T恤，雪白柔嫩的小腹率先暴露在他如饥似渴的目光里。就在那白嫩的肌肤被他粗糙的手指触到的刹那，夏月像被电击了一样心中一颤，她把目光滑向那个衣柜，就像是错觉，里面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这一切。


　　第五章 柜中人
　　【1】
　　合上了眼睛，整个世界就陷入黑暗之中。
　　世界并没有欺骗我们，阻挡我们看到一切的只是自己的眼皮。
　　可是睁开眼就能看到真相吗？
　　这时，柜中人正屏住呼吸，仅通过一道狭小的缝隙注视着外面。
　　不知为什么，那床上的女孩已经觉察到柜中有人，她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满脸迷茫地转过了头。
　　她没叫出来，反而渐渐放弃了对身上男人的反抗。
　　我似乎增加了她的恐惧，柜中人暗暗地想。
　　女孩像被一种无形的恐惧束缚住了，完全放弃了抵抗。男人粗鲁地扯开她的衣服，压在她的身上，对她的身体发起了一下一下的攻击。女孩口中传出悲鸣。柜中人不忍再看下去，把目光移开。可是肮脏和令人难受的画面像是充斥了所有的地方。
　　那红褐色的地板被拖得很干净，可以看到女孩洁白的腿因疼痛而不停地抖动。
　　房间上方老式电风扇的叶片亮闪闪的，映出男人的后背，像恶心的蛆在不断蠕动。
　　柜中人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可还是逃脱不掉那男人的喘气、女孩已显沙哑的呜咽和他们肉体间摩擦碰撞的声音，这些连绵不绝的声响形成委靡的咒符，让人发狂。
　　真是一个噩梦般的世界啊。
　　并非不想去救她，那女孩还这般年轻，而那个男人却像大便一般丑陋。可是办不到的事情总归是没有办法，不是吗？
　　柜中人缩紧了身子，心想，我这么弱小，能有什么用呢？
　　时间就这么慢慢地过去了，悲哀的气息弥漫了每个角落。恍然间柜中人发觉了另一个残酷的事实：
　　如若没有自己，那女孩可能还会好受些。
　　也许比起屈辱本身，女孩更害怕让别人发现这种屈辱。
　　这进而会形成更巨大的屈辱，并且永远也无法抹去。再怎样也无法抹去别人的记忆啊。这会将她最后一点尊严也剥落殆尽！全因为这起伤害事件中除了受害人和施暴者以外，还多了一个额外的旁观者！
　　被看到受辱比受辱本身更屈辱，难道不是吗？
　　一想到自己成了比那男人更让女孩讨厌的存在，柜中人突然毫无声息地哭泣起来。
　　仅仅是因为我的存在就让人这么讨厌吗？
　　我是否不应该存在。
　　在这瞬间，柜中人感觉自己被这世界嫌弃了。
　　讨厌我吧！你们就尽管讨厌我吧！
　　在自暴自弃的呐喊之后，柜中人才渐渐觉察到不对：
　　这房间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她以为这是重复过多次的梦境，但并非如此。她确实是坐在柜子里，可是那床上没有了女孩，她消失了。
　　女孩本应是她的姐姐，可为什么不在那张床上了？这是和以往梦境不相符的地方。
　　不知是什么让现实和梦境产生了如此交错。睁大眼睛的她只看到地板上有一具尸体状的东西。
　　那竟然是阿西的尸体！
　　死后的他失去了生息，比生前安详了很多，并没有给人特别恐怖的感觉。让人觉得他好像解脱了。但让人恐怖的是这房间的变化。
　　这里已从原先的房间沦为了末世般的幻象，就像一切还未从可怕的噩梦中苏醒过来。
　　为什么到处都是镜子和血？阿西竟然已经死了？！
　　恐怕只有少部分人有机会看到这么多的血，这简直就像走入了屠宰场。并且房间里还多了很多面镜子，让整个房间看起来更诡异恐怖。
　　房间不大，但现在每面墙边都摆着两面镜子，每面差不多都是一米长、半米宽的穿衣镜。
　　一具侏儒的尸首能流出这么多的血吗？这些镜子又是怎么回事？柜中人马上就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是不是因为我死了，已经到了地狱里吧？
　　夏月这样想到，然后不由得俯下了身子，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昏厥之前的场景。
　　当时是阿西正想侵犯我，然后我……
　　记忆在这一刻划过脑海，像是谁在黑暗中点燃了火柴。她突然开始认真地审视四周，才发现整个房间不只是多了很多血，在血的下面，还有一层水泥……
　　她张大了嘴看向门口。
　　门竟然没有了！
　　原先的位置只剩下水泥留下的凹痕，证明门曾经存在过。
　　难道我被禁锢了？！
　　我真的还活着吗？
　　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了，在闭眼和睁眼之间，发生了这么多改变。除了家具的摆放位置没变之外，几乎完全认不出这里是之前的房间。
　　阿西竟然真的死了，之前他还想凌辱我。
　　夏月马上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感觉没有什么不对劲。
　　但眼前的改变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但只要一开始思考，就有一种把刺猬抱在怀里的刺痛感，像是在本能地拒绝真相：
　　真相可能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她跑向窗沿，一把掀开了那紫红色的窗帘，就看见窗帘后面的玻璃窗也被一层灰溜溜的水泥层给取代了。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样？！
　　她双手环胸蹲了下来，这时她觉得自己的手也有一点儿不对劲，把手掌放到眼前一看，顿时发出了惊呼。
　　【2】
　　和夏月失去联系的缘故，让王峰的心里有了一种不踏实感。
　　每一个看到他面色的人都会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关于王水明尸体被袭事件，他先找到了那位法医。他叫梁广生，比王峰大一岁。梁广生之前去了另一个案发现场，回到局里正想对王水明的尸体作解剖时没想到出了事。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梁广生仍心有余悸。
　　当时另一名法医小郑正在做准备工作，而他确信当时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解剖室内。门关着，他坐在椅子上对着门在看报，还在思考今天晚上哪支球队会赢。就在这时，他的后脑被狠狠击中了，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等梁广生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大家都惊讶地围在他周围。他的第一个念头还以为是地震造成天花板塌陷砸中了自己，可是仰头一看，天花板却完整无缺。
　　这说明当时自己确实是被人袭击了。
　　可是很奇怪，门口根本就没人进来过。这一点他万分确定。也不可能是自己的疾病导致突然昏厥，因为他的后脑上查出有被硬物击中过的痕记。难道袭击他的是隐身人吗？
　　在他被送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接到了小郑的电话，问他怎么把尸体先解剖了。
　　按照局里的规定，解剖尸体必须有两名法医同时在场才行。梁广生马上说自己没有啊，正坐在那边看报纸等他，根本就没碰尸体。在这一刻，大家才反应过来这具尸体才是袭击者的目标。
　　那更进一步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王峰叹了一口气，他实在理不出头绪。
　　做警察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扛回局里的尸体会出事，这传出去可是笑料啊。说不定这下连关键证据都被毁了，麻烦大了。
　　不过，既然那个人敢在警察局下手，会不会是内鬼所为呢？
　　他马上想到了一个名字，并向梁广生询问当时的详细情况。
　　可每到关键之处，梁广生都会用“不知”来回答，比如“不知怎么回事，我就眼前一黑，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倒在了地板上”，“不知是谁要把尸体虐成那样，是凶手吗”，“当时这房间里也没有别人啊，真不知是怎么回事，纳闷啊”。王峰越听越有气，心说你当时眼睛怎么不睁大一点儿？！在警局被袭击了也不知是谁干的，你好意思吗？
　　不过幸运的是，梁广生自身只是受到轻伤，康复后不会留下后遗症。
　　“听说那具尸体是在一间密室里被发现的？”梁广生谨慎地询问起王峰。作为法医他不仅需要解剖尸体，也需要了解当时尸体所处的环境。
　　“嗯，在一个被水泥封死的房间里。”
　　“水泥吗？”梁广生看着尸体，“怪不得。当时房间里的空调是不是开着？”
　　“没有，怎么了？”
　　“水泥要干透，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温度越高越有利，所以我还当开着空调。这样，正好碰到你，你跟我讲下当时水泥的情况吧。”
　　王峰大致描述了一下。
　　梁广生听后，思路飘向了别处，过了好半天才对王峰说道：“小王啊，以我的经验，如果真要在现场涂那么多水泥的话，可得费很大的工夫呢。”
　　“这我知道。”
　　“准备工作就不简单，需要很多的水泥末。不知你对这有概念吗？”
　　王峰被这句话震了一下。
　　梁广生说得很对。
　　虽不知罪犯在玩什么花样，但自己有点当局者迷了。
　　现场不仅涂抹了那么多水泥，还在门和窗上砌了砖头，这么大的工作量，一定会留下很多线索的。
　　根本就没必要把思路局限在密室上。先不用管凶手是怎么逃掉的。
　　“你对这方面有概念吗？”
　　王峰指的是水泥消耗方面，说着他拿出一张纸，并在上面用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房间的大致草图，凭印象标明了面积，然后向梁广生更加仔细地，描述了一遍当时现场的情况。
　　“你知道吃我们这碗饭的，什么都得懂一点。”
　　梁广生咧开嘴笑了一下，拿出计算器和笔开始在王峰的“图纸”上计算起来：
　　1．门1（按240墙计算）=0.4536
　　2．门2（按240墙计算）=0.4032
　　3．窗1（按240墙计算，1.5米高，1.2米宽）=0.432
　　王峰看不懂他在写什么，但这时的梁广生在他眼里显得很牛逼。
　　他的确提醒到了自己，与其把思路局限在密室的构建方法上，不妨把注意力转移到水泥墙壁的构筑方法上。
　　从原材料及准备环节来入手调查就会更直接。
　　过了半晌，梁广生抬起了头，说：“虽不是太精确，不过照你说的满打满算的话，可能总共需要水泥粉和砂各四百公斤左右，每样需要近十袋。但这还得看现场的具体情况。这样吧，我先解剖尸体，然后实地考察一下，给你个准确的数字。”
　　“听下来果然是大工程呢。”王峰吃了一惊，光搬运这些就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一路上肯定会留下很多线索。
　　罪犯多数是就近买的材料，还要找人运上五楼，绝对可以由此查出是谁干的。
　　谢过梁广生之后，王峰马上向章局长汇报了情况。章局长听后也深受鼓舞，连说自己老糊涂了，然后让老李来跟进这件事，去走访附近的建材市场。
　　不过目前还不能掉以轻心。王峰总觉得这件事的背后不简单，这时他又给夏月打电话，但语音提示该号码已不在服务区。
　　“妈的！”王峰骂了一句，不好的预感产生了，一是怕夏月出事，再而对这个女人他也并不信任。
　　他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这是起布局周密的预谋型犯罪，但凶手好像根本没有考虑警察调查的因素，只是一心想达成自己的目的。这让王峰很不爽。
　　因为这往往就预示着这会是一起连环犯罪事件。如果不快点儿杀凶手一个措手不及，情况可能会越来越不妙。
　　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
　　他想起了曾给夏月拍过录像，于是马上到技术科找到了正在那边跟进的小沈。
　　“计算机被他们捣鼓得差不多了，应该快出结果了，但从这边的录像来看……”小沈的表情严肃地斟酌了一下，然后才接下去说，“我觉得夏月不是凶手。”
　　“何出此言？”
　　王峰的脸色沉了下来，如果夏月不是凶手，那她可能就会遇到危险。因为这次的凶手看起来根本就没把警察放在眼里。
　　“虽然前后两次进入现场时她的表现判若两人，但第二次当她背对我们时，神情并没有什么不对。基本所有的罪犯在警察的监视下重回现场都会心慌，可是夏月没有。她的问题只是太镇定了。反而当你正式质问她时，她才大惊失色，说明她之前的镇定不是装出来的。”
　　“还有吗？”王峰认为小沈说到这里都只是推测。
　　“如果她第一次是演技的话，证明她是一个不错的演员，第二次就不会表现得那么事不关己，惹我们怀疑了。在我看来，不论犯人出于什么目的，都不会故意去吸引警方怀疑。我认为她的奇怪举动另有原因，她可能和凶手有某种瓜葛，但不会是凶手本人。”小沈每次说话前都会先思索一下，之后就少有停顿。
　　“也对，她的确没必要惹我们怀疑，这对谁都没好处。好吧，我知道了，你现在去调查一下王水明生前的情况以及他与父母的关系如何，等他父母到了记得安抚一下，我得去看一下他计算机的情况。”
　　小沈出去以后，王峰先用桌上的固定电话又拨打了一次夏月的手机，这次提示的是手机已经关机了。
　　王峰无奈地挂上后，回忆起王水明奇怪的死亡现场和梁广生的莫名遇袭，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了。对于整起事件的脉络他还是一点儿也没掌握，只是刚确定了侦破的方向而已。当时自己真不该放夏月走，至少也该叫个人跟踪她。
　　但有一件事王峰不得不承认：这一次他太过在意于这位名叫夏月的嫌疑人了。
　　用摄像头偷拍夏月的点子是他想的。
　　其实是另有目的。
　　一般情况下警察并不会这么做，他其实只是为了把她的脸录下来仔细观摩罢了。
　　他曾看过无数的脸，无数嫌疑犯、死者和凶手的脸，这次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让王峰感到了恐惧。
　　那是一段很久之前的回忆了。
　　王峰呆立了一会儿，然后坐在了小沈之前坐的位子上，点开了夏月的视频。夏月的脸很漂亮，但看起来就像陷入迷途的羔羊。
　　【3】
　　夏月发现自己的手上也沾满了水泥，可衣柜里很干净。
　　难道，换一种角度说，这墙上的水泥是她自己涂的？
　　巨大的困惑加上浑身乏力，她不由得在柜子旁蹲了下来。
　　用手臂环住膝盖，过了一会儿就干脆坐在了地板上，拼命地搓手，让水泥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还记得当时阿西扑向了自己，自己努力地反抗，然后阿西粗而短的手指像毒蛇一样伸进了自己的T恤里，她还记得皮肤像被电到一样刺痛。
　　她拼命地扭动身子做出反抗，并用膝盖死死地抵住阿西的腹部。阿西一不留神被她用脚踹了下肚子，后退了一步。
　　可他似乎完全没感到疼痛，反而咧开嘴笑，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裸露在外的小腹。
　　幸好没穿裙子。不过当阿西再次怪叫着扑来时，夏月知道大势已去。
　　她的脸突然被一块白色毛巾紧紧捂住，无法喘息。她嗅到了浓烈的乙醚味，也被遮住了视野。她张开嘴咳嗽，同时吸进了更多的乙醚，然后她感觉自己像溺进了冰冷的河里，一路下沉。
　　她还用手挣扎了几下，但阿西突然消失了，所有的动作都落了空。与此同时，她感到意识渐渐模糊，力气也很快失去了。
　　比起其他的，这一刻她只希望能够活命就好了，为什么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隐约之中，毛巾被拿掉了，阿西原来已经站到了床的另一头，正从她头顶的方向看着她，那张脸已经看不清楚。她知道，她已经沦为了无法反抗的猎物。
　　她感受到一种无法控制的濒死感。
　　然后就是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就已身处衣柜之中。
　　那瞬间她恍然回到过去，再次看到姐姐在那张床上被李富胜凌辱。
　　等神志渐渐恢复以后，她觉察到了不对，那只是幻觉。可现实却比幻觉还要诡异。阿西居然已经死了，这究竟是谁干的？
　　夏月已经检查过自己身上，衣服虽然皱巴巴的，但并没有遭到侵犯，连皮带扣也没有完全解开。她长出了一口气。
　　但现在情况仍然不妙，不知姐姐他们去了哪里，而她被困在了这房间里，手表和手机都没了，无法知道时间。
　　要把房间变为这样可是一项大工程，需要很多时间，那么说自己已经昏迷了很久。
　　她站起身，感到头部传来一阵疼痛，是药物的副作用，肚子也非常饥饿。这时她注意到房间的空调开着，不断地有热风从里面吹出来。她在桌上找到遥控器一看，居然被开到了最大风速和最高温度。
　　难道这是为了吹干水泥吗？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就是她手上的水泥。难道水泥真的是自己涂抹的吗？
　　——现在房间被人从内部封闭了，那么杀死阿西的凶手怎么不在现场呢？
　　这曾经是那个叫王峰的警察提出的疑惑，那时自己完全漠不关心，她还以为这一切不是人类做的。
　　可是从“规则”看下来，凶手不但是人类，而且也不具备特异功能，假设他叫S，所有的人都是他杀的，他是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为什么他能做到每次都可以从犯罪现场消失呢？
　　当自己也被关在里面的时候，她实在无法忽略这点。
　　我不是凶手都出不去，那个凶手又是怎么办到的？
　　他亲手把她放到了柜子里，碰过她的身子看到了她的脸，并把她也禁锢在里面，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S真的不是恶魔吗？为什么做事会这么诡异，要用血把现场涂成这样？
　　如果他也是带罪者之一的话……夏月想到带罪者一共只有七个人。王水明、费冰欣、阿西都已经死了。在剩下来的四个人中，除了自己，就剩姐姐、李富胜和那个已经确定为“饕餮”的“幸运者”。
　　姐姐和李富胜应该不具有这种能力，也就是说——S应该就是那名“幸运者”！
　　这个结论让夏月有种不知名的紧张。
　　连姐姐也完全被他蒙蔽了，并且自己之前的推理也存在着错误。
　　她之前认为“饕餮”不可能会杀人，但实际上能进行杀人指令的未必就是被写在灵魂上的“罪”，还有可能是那个人的本意。
　　如果一个人本身就心怀鬼胎想要去杀人的话，那么他照样可以做出所有令人发指的勾当。如果S本身就是杀人狂，那么他灵魂上被写下了什么罪也就完全无关紧要。
　　难道S是这样的人吗？
　　他已经能获救，但不想离开这游戏，想借此来杀戮垂死的其他人吗？
　　如果这个是真相，夏月知道单以自己、姐姐和李富胜之力肯定不是他的对手。比起这个，现在自己还要面临的一个难题是：
　　现在她被困在了这里，警察进来了会怎么想？
　　该怎么解释呢？
　　自己是唯一的嫌疑人，也早就王峰被怀疑了，除非能从这个房间里离开，否则肯定会被抓起来。
　　——如果你不能从这里离开，那你就是凶手！你就是我的替罪羊，哈哈哈……她似乎听到了S的笑声，难道这是他不杀死自己的原因吗？就在这时，夏月忽然想到了姐姐。
　　当时阿西正在房间里企图侵犯自己，她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在那种情况下，阿西也没有得逞，说明S在那以后很快就出现了。
　　而那时，姐姐和李富胜就在房门外。
　　他们一定已经得知了S的身份。那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4】
　　哼，终于找到了夏月想要删掉的东西。
　　王峰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这时他已经坐在了王水明的计算机前，进入了他的邮箱。
　　夏月的意图太过明显，太小看我了。
　　不过对此王峰已经习惯了。罪犯总是会小看警察，而他不会小看任何罪犯。
　　根本就不需要技术组出马，他直接可以断定秘密是藏在邮箱或聊天记录里。
　　否则还会是哪里？
　　说来说去，计算机里的那几G的A片根本不用在意。
　　即使夏月清除了浏览器的缓存记录，凭技术组的实力想要恢复也是小菜一碟。
　　但他没有给技术组指明方向，而是让他们进行地毯式搜索。
　　这也就是他的工作原则：绝不把自己独到的经验事先告诉别人，要让他们绞尽脑汁无功而返之后再由自己把事情干净利落地解决掉。
　　这会为他树立起良好的口碑，而不是讨人嫌。
　　如果把这个顺序颠倒，同事们还会因为没事可做而排挤他。
　　平时王峰在球场上和同事们踢球也是这样，他把自己定位为关键前锋，但他从不妨碍队友进行无谓的倒脚传球。
　　就像刚才一样，他也不妨碍技术组从“C盘”一直扫描到“F盘”，还煞有介事地把每一个文件都打开来看一下。
　　他也不打断小沈自以为切中要害的推理，跟她说“我早就想到了，别再说这些废话了”。
　　总而言之，不韬光养晦的话只会招人嫌。他要做的就是在适当的时候进球，成为逆转功臣。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而进入邮箱这种事，也不需要技术组出马，他只需以警察的身份打电话询问网站就能搞定了。
　　在整个警局除了法医的工作他无法胜任外，别的他都可以搞定。他知道怎么用最便捷的方法让真相豁然开朗，并且享受着这一刻带来的愉悦。
　　只见面前浏览器的窗口里弹出了一排邮件标题，王峰按照收发顺序，从最近的日期开始依次浏览。从这时起，他感觉自己已经带球突破到了对手的禁区，就差最后的临门一脚了。
　　其中有好多封是从外国网站发来的垃圾邮件，当打开一封主题为“RE：你那封信的具体内容是？”的邮件时，王峰的神情一下子凝重起来。
　　这封邮件的内容为：“我收到的是罪与灵魂之类的奇怪东西啦，真不晓得谁会这么无聊，给我发这种东西^_^。”
　　这很像是夏月的口吻呢，“罪”也是一个敏感词汇，他注意了一下对方的邮件地址是“lily2008@****.com”。
　　马上他又打电话给****网站，让他们的技术支持调出邮箱主人经常登陆的IP地址。如果确实是夏月所在大学的，那就再从网站拿到密码进去看看。
　　谋杀案本身虽然匪夷所思，但架不住对线索进行轮番轰炸的摸排，王峰觉得进球已经注定了。
　　不仅有从邮箱这边获取的线索，还有梁广生所想到的水泥原材料准备环节，以及尸体的解剖结果都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就在这时，另一封没有标题的邮件映入了他的眼帘。王峰正准备点开它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是老李，”还没等王峰吱声，那头就直接说起来，“你在哪儿呢？”
　　“技术科。”
　　“你让我查的事搞清楚了，听了你可别奇怪，买材料的人竟是王水明自己，也正是他叫人搬上五楼的。”
　　“原来如此。”这个结果还是让王峰微微吃了一惊。
　　“绝对错不了，王水明的特征太过明显，不会弄错。”说完后老李挂了电话。
　　一向冷静的王峰这时也有点激动起来，事情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既然水泥是王水明自己买的，那么谋杀和密室的解法就应该分开来进行考虑，密室的动机和杀人的动机也许各不相同。
　　也就是说，即使没人杀他，王水明也打算把房间封起来，做成一个密室。
　　是有什么原因才会这样做，夏月应该会清楚吧？
　　那个女人果然隐瞒了什么。
　　不过还真的不太了解现在年轻人的想法，居然会做出如此夸张的举动。宅就宅了，也不用这样彻底吧。
　　这时，他终于把目光停在了那封没有标题的邮件上。定了定神，他开始仔细地阅读起来。读完之后，他面色发白。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章局长打来的：“小王，接到报案，又是一起命案，你快点儿过去……”
　　【5】
　　夏月数了一下，房间里一共多了七面镜子，其中三面是碎的。
　　夏月还发现血是从阿西背后流出来的，他仰面躺在地上，所以一开始没发觉他背后有枪伤。
　　这说明S手上有枪。
　　姐姐和李富胜有没有手枪她不清楚。但他们似乎不会为了救她而杀掉能帮他们幸存的阿西。然后夏月仔细检查了整个房间，包括天花板和地板，发现水泥涂得到处都是，绝对是件大工程。
　　好在夏雪房间里的家具和物品不多，全检查一遍也不需要多久。然后夏月发现现在房间里确实没有出口，情况简单到让人感到恐怖。天花板和地板全都严丝合缝，四面墙壁都被水泥封死，门窗也消失了。虽然上面到处都是让人作呕的血，但从任何角度来说，S都不可能从这里离开。
　　夏月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灵魂印证要选在这种场合了，因为这里就像是自己的心，每个人都被禁锢在这里，任何人都无法离开。
　　S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夏月忍着恶心把阿西的尸体搬到了床上，又从大衣柜里找出几件衣服盖在他尸体上，好让自己好受一点。她现在已经不恨阿西了，虽然差点儿遭他毒手，但毕竟他已经死了。
　　阿西看起来是所有死者里死状最好的人，一枪毙命，没有废话。但在搬尸体时，她发现他的两条胳膊好像都脱臼了，手臂好像也有骨折迹象。
　　这说明凶手在杀死阿西前已经制伏了他，而且是那种压倒性的优势，更不像是姐姐和李富胜做的。
　　这时如果能找到姐姐他们也许就能真相大白。
　　这时她竟然为阿西的下场感到了一点哀伤。
　　他虽然那么坏，但肯定一生中也遭受了许多的磨难和歧视吧。“罪神”为什么选择了阿西这种人，选择了王水明，还有疑似杀人狂这种角色，又选择了自己呢？现在的她虽然身处如此血腥的场所，也已经不过于慌张。她意识到这也许又是“罪”让她产生了这样的改变。
　　手心里还有些水泥搓不掉，握紧拳头时就会感到疼痛，这里没有水供让她清洗。与此同时，她感到很渴。
　　也不知现在几点了，也不知是白天或黑夜。
　　她似乎已经接受了无法离开这里的事实。
　　难道自己要被困死在这里吗？
　　那警察一定会以为她是个陷入疯狂的凶手，在杀了人之后自己也无法离开而死去。
　　夏月开始寻找可以凿开水泥的器具。这里除了大衣柜、床和写字台外，还有一个大书架，姐姐平时很喜欢读书，书架上摆满了古今中外的小说，其中大部分都是外国名著。
　　房间里的电器则很少，没有电视机之类的，除了窗帘旁已经关掉的空调外，其余物品就和她大学宿舍差不多，甚至连个化妆台也没有。
　　她突然想到姐姐自那件事之后就报考了寄宿制女子高中，原来她是一直想逃离这里才做出这个决定的。这里有她不想面对的回忆。
　　后来不是一切都走上正轨了吗？一定在哪里又发生了问题，否则姐姐的人生不应该转变至此，不应该跟李富胜在一起。
　　自己一定错过了姐姐生活中某样很重要的东西，才让事态朝着最差的方向发展。这时她的脑海中又闪过姐姐和李富胜站在一起的画面。为什么会那样？是否我当时挺身而出，或者之后告诉姐姐真相就会得到她的原谅，就不会出现这样荒谬和悲惨的结果了？
　　姐姐和李富胜站在一起的画面实在太刺眼了，被困在这个房间的夏月，突然满脑子都是这个盘旋不去的疑惑。
　　没想到还会回到这里。
　　当夏月想到自己是从那个衣柜中醒过来，不禁感到有点毛骨悚然。
　　这一切真的只是人为的吗？
　　夏月突然惊慌地望了一下四周，生怕凶手还躲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在暗暗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6】
　　王峰赶到了章局长所说的现场，小沈已经先到了一步，正在安排几个警员做初步鉴定工作。
　　他径直来到死者面前，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白布遮住了脖子以下的部位。她的脸已经惨不忍睹。
　　可以想见她生前是属于乖巧可爱型的。
　　这种女孩王峰接触过不少，她们应该有天生的乐观精神，是那种骨子里的乐观。可现在王峰不用揭开白布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沈的态度说明了一切。自始至终她都没正眼看过他一次。房间里的气氛太凝重了，那难看的灰色让人有点眩晕。
　　“她的身份确认了吗？”
　　“房东说是把房子租给了一个叫费冰欣的女孩，在新桥上班，刚毕业，不知道是否就是这人。”很显然，小沈已做过初步调查，“不过房东现在人在外地，无法赶回来确认。”
　　“怎么不早点儿通知我？”
　　“我想多做点前期工作，也算帮你分担点儿。”小沈语气生硬地回答，不是她没撒谎的经验，而是根本懒得这么做。
　　局里谁都知道小沈的脾气，只要碰到和性犯罪有关的案子，她就倔得像头牛，一副不亲自把罪犯绳之于法就势不罢休、挡我者死的态度。
　　老实说，这点连王峰都有点害怕，他叹了口气问：“那致命伤是……”
　　“致命伤是胸口的匕首。”
　　“那死者有没有被……”
　　“没错，你们男人从来都是只会射精的动物。”小沈有点愤怒地打断他的话，“死者死前被强迫发生过性行为，身体还被虐待过，乳房在死后被切除。死亡时间初步鉴定为昨天上午。”
　　她这次算发飙了，王峰呆了一下，马上转移话题：“那是谁报的案？”
　　“报案人是这里的物业，我刚把他打发走了。按照他的说法，是邻居闻到这里有异味，还注意到这几天房客比较反常。于是就让他来查一下。他见敲门了没反应，就直接报警了。”
　　“安全意识倒挺不错，那邻居所谓的反常又是指什么？”
　　“似乎是费冰欣前几天叫人扛了好几袋水泥上楼，被邻居给撞见了。邻居是退伍的老军人，说她当时的神色不太对。他现在还很好奇要用水泥来做什么。”
　　如果站在这里，答案就一览无余了。
　　和王水明的案发现场一样，卧室四周都被涂上了水泥，最醒目的是那台29英寸的东芝彩电显像管上也被涂上了厚厚的一层，不知有何用意。按照梁广生的说法，要做到这一切可得花不少工夫呢。
　　看来还真的和那封信有关系。
　　来这之前，王峰已经用最快的速度通过网站弄到了夏月邮箱的密码，并阅读了王水明和夏月邮箱里与此相关的所有邮件。所以现在的现场情况也可说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水泥应该是那些被选中的人自认为完成某种仪式所必需的道具。
　　“这起案件看起来和王水明的死也有某种联系呢，因为现场都有同样的仪式，另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王峰注意到小沈这时也提到了“仪式”两个字，不禁看向她，她正用手指着卧室的门板，“这里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也就是说，我们并不是最先发现尸体的人，有人先发现了尸体但没有报警，所以这是和王水明现场不一样的地方，我们无法确定这里就是密室。”
　　“嗯，那就当不是密室来办吧。”王峰摸了摸下巴，通常做这个动作就意味着他的推理有了头绪，“另外你得好好查了一下现场的指纹，看看能把谁给揪出来。这个案子就由你负责吧，我有事得先走一步，另外要辛苦梁哥了。”
　　小沈应了一下，开始布置做现场勘察的同事们洒铝粉，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不用说，她很感谢王峰的识时务。
　　王峰转过身之后偷偷撇了下嘴，然后出门来到电梯前。以他的猜测，他知道敏锐的小沈已经接近事件的要害，但以她现在的认知是无法一窥全貌的。
　　他也不想跟她说明。
　　电梯是一个很特殊的场所，每天总有太多人在这里邂逅。在等待电梯上来的过程中，王峰产生了某种错觉：
　　这个狭小的金属盒子和“罪”的现场竟有几分相似。
　　它们都同样让人感到压抑，在上升和下降的过程中都同样无法进出，也同样都有开门的一刹那，而在此之前，你无法预知里面会有什么。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王峰走了进去，用食指的关节处在数字“1”和关门按钮上各弹了一下，电梯门关上了。
　　这样做是王峰的职业反应，因为不会留下指纹。他讨厌在凶案现场留下自己的指纹，那样很不专业。
　　而罪犯却往往不够谨慎，他们在案发现场会记得戴手套，而电梯里则不会。
　　如果是他来查指纹的话，会先调查这里。
　　案发现场是在15层，直接在“15”的按钮上进行指纹鉴定，可能就会有不小的收获了。
　　由于手指按上去的角度不同，几个交叉重叠的指纹也能进行摄取和辨识。再排除邻居们的指纹，凶手是谁也许就昭然若揭了。
　　另辟蹊径有时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但这些经验他都不会告诉小沈，也不会提醒她在出租多年的房子里摄取和比对指纹将会是一项多么繁重的工作。
　　她实在太敏锐了，他不想让她这么快就接近核心。
　　自从看过王水明计算机里那封没有标题的邮件之后，他就知道这起案件非比寻常。
　　如果没有亲眼看过那尸体和现场，他可能会对那些邮件嗤之以鼻。可现在不但有被凌虐至死的尸体出现，被害人也无一例外是高学历知识分子。他们真的在涂抹水泥。
　　更让王峰有所感触的是，他现在完全了解了夏月在看到现场时为什么会那么崩溃。因为夏月也收到了同样的邮件。
　　他们的恐慌不能说是没有原因的，而关键是，这个原因现在还完全不清楚。
　　总之这是一起很特殊的事件。
　　如果让小沈或其他同事过早掌握这些线索，只会强制地把那些牵连者抓到警局。坚信那封邮件的他们绝对不会配合。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这次稍有不慎就会出局，就会有新的命案，王峰凭直觉这么认定。
　　幕后的罪犯不仅具有高智商，而且隐蔽得很深，并且有很强的煽动力，比如按照梁广生的调查思路，找出的也只是被害人自己而已。
　　这时王峰想到了什么，把手机掏了出来，这里的信号很差。难道说当时的夏月就是在这里和他通话的吗？
　　不，每个电梯都应该一样。
　　夏月在本案中绝对是一个重要人物。
　　在观摩夏月的视频时，王峰想起了那个人。经过对户籍简单的调查，他发现帮夏月作不在场证明的人竟是她——夏雪。这是一个本该被他遗忘的名字，或者说，他只记得她的代号。后者更让他有一种亲近感。
　　哼，世界真小呢！
　　他竟然还在几天前和她通了电话，问她妹妹的不在场证明情况，看来他们彼此谁都没能听出对方的声音啊。
　　这很正常，毕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那夏雪在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到了一楼后，电梯门刷地打开了。可是王峰没有出去，他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之中。
　　“叔叔……”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正推着自行车站在外面看着他。
　　王峰终于回过神来，飞快地冲出电梯，奔向楼道外。
　　眼角余光中他看到那学生投来诧异的一瞥。是啊，人生总是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相遇，难以预料后果。那时还只是一个小女孩的夏雪，就已让成为警察的自己狼狈而逃。
　　这段回忆提醒了王峰，本案的关键不是夏月，而是夏雪。


　　第六章 最恐怖推论
　　【1】
　　一切似乎都被算计好了，房间里没什么坚硬的物体可以用来砸水泥。
　　总不能用阿西的骨头吧。
　　Shit！
　　夏月放弃了继续寻找的念头，她知道这一切可能不是巧合，S似乎已经什么都想好了，甚至还用空调的热风让水泥加速变硬。
　　似乎没有人可以救她了，包括她自己。她现在的身体状态很不好，饥饿难耐，浑身乏力，就算给她铁杵估计她也出不去。
　　可问题是S又是怎么从这里离开的？姐姐很明确地说过带罪者不具有任何特殊能力，这应该不是假的。想到这一点，她又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想法冒了出来。
　　就像潜藏在沼泽底部的真相，这真相和污染变异的水怪一样恶心。
　　虽然它可以解释一切，但她拒绝继续想下去。
　　对于生存下去这种太费力气的事还是不要想了吧，自己是做不到的。她突然自暴自弃起来。
　　是啊，干脆死了算了。
　　这个世界已经被罪给污染了，已经和原先生活的那个世界不同了，再挣扎也没有用。
　　她忽然只想放下一切好好睡上一觉。与此同时，一股味道钻进了鼻子里，这就像倒卧在田间才能吮吸到的青草香味。
　　这是错觉吗？可夏月觉得它是真实存在的，仿佛只要闭上眼睛，自己就站在了一片阳光明媚的大草坪上。
　　如果能永远待在这样的草坪上，该有多好。
　　她发觉这股味道是来自衣柜中。难道是姐姐把香水放在了里面吗？唉，即便是幻觉也不管了，夏月又钻回了衣柜里，逃避似的合上了柜门。
　　这是姐姐常用的逃避方法。
　　现在只要不让自己看到外面血腥的场面也会好受很多，所以躲在衣柜里真是有效的。虽然这里黑暗狭小，但有安全感。
　　她突然觉察到刚才的香味可能来自于自己的记忆，是和衣柜有关的回忆，那是一种彼时的召唤。
　　再肮脏的房间都会摆一个厚实的衣柜，在里面装进坚强和美好的守护——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这么以为。这是没有人可以打扰的纯净空间。
　　来自她的童年回忆，真是久违了。
　　夏月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八岁那年，有一天她和姐姐在这里过夜。那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开始时她俩都玩得很开心，后来却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起来。如果真的要去追究的话，大概是她把姐姐的彩色皮筋给弄断了，就是把姐姐的发夹掉进了马桶里，诸如此类的小事吧。当时夏雪气得不行，去向婶婶告状。婶婶一听，反把自己的女儿数落了一顿。为此夏雪哭了。
　　到了晚上，她俩本来要睡一张床的，夏雪就故意占很大的地方，只留给夏月很小一块空间。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夏月只得坐到床下。她心里很难过，她喜欢姐姐，但也受不了她的坏脾气，加上自己也是有性子的，所以她不知该怎么面对这种状况。
　　说来也巧，这时婶婶正好进来，一看就明白了状况，她把夏雪从床上拉起来带到外面又痛骂了一顿。
　　那时夏月的心里一点喜悦也没有，只是充满了焦灼和不安。她完全没有因为婶婶为她出头而感到安慰。她担心姐姐会从此不原谅自己。
　　过了一会儿，姐姐果然面色铁青地回来了，她没和夏月说一句话，只是抱起枕头，钻进了衣柜里，一下子就合上了柜门。旁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目瞪口呆，而那意思也很明白：床就给你了，但我不想和你睡在一起。
　　夏月知道姐姐从小就对那种狭小的空间情有独钟。从很小时候起她就是那样，如果遇到不顺心的事，就会把自己锁在衣柜里，或者躲在床底下。夏雪说这会给她带来一种安全感，但与此同时她也会变得六亲不认——无论对方是谁——她就像是进入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于是乎，夏月就变得孤零零了，房间里的气氛又有点怪异。
　　夏月想低下头恳求姐姐原谅，可是她做不到。她只能抱着腿，干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窗外。她还记得那晚的夜空是黛蓝色，繁星点点，清冷而又美丽，这有点像外国童话中才有的场景。她看得入了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的心底生出了恐惧：这么久了，姐姐会不会被衣柜给吞噬了？
　　轻轻地唤了一声之后，没有得到回应，恐惧感顿时在她的身体里滋长起来。
　　她打开床头灯站起身，慢慢地走近衣柜。
　　深呼吸了一下，她把门轻轻地拉开。
　　就见姐姐正缩在里面，闭着眼睛，嘴角微抿着，仿佛已进入了甜美的梦乡。此时的她就像一个小洋娃娃，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诱人气质。看到这画面的夏月突然冒出一种情不自禁的冲动，她凑上前，突然在姐姐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这一吻，一下子惊醒了姐姐。原来她并没睡着。突然睁开了眼睛后，姐姐惊讶地望向她。再下一瞬间，两人相对一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所有的不快在这时都被抛到了脑后。夏月还记得当时姐姐脸上的红晕是多么美丽。
　　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亲热，以后也只会在开玩笑的时候说“别这样，你再这样我就来吻你哦”，然后两人会同时嬉笑起来。
　　还有就是十岁那年，那本是一个灰蒙蒙的阴天。夏月和同桌闹了矛盾，心情阴郁。放学以后，她不想直接回家，就在学校附近瞎逛。经过一个书报亭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姐姐。
　　她穿着浅蓝色的格子裙，露出雪白的小腿，正在那里看着什么。夏月悄悄地走到她背后，在她裙摆上揪了一把。这一下让夏雪猛地转身，用一种从未见过的愤怒眼神瞪向她。
　　她没想到姐姐会是这样的反应。而姐姐一看是她，先呆了一下，然后表情马上缓和下来。但当时的气氛已经有点尴尬了。正不知该说什么时，劈劈啪啪的雨点突然从天而降，没一会儿就转为了倾盆大雨。姐姐和她都没有带伞，该怎么办？
　　正在发愁时，耳边传来姐姐清秀的声音：“小月，我们就这样奔回去吧！”
　　转过脸去，她见夏雪的表情是认真的，还向她眨了一下眼睛。这是让人无法抗拒的邀请。
　　“小月，让我们一起在大雨中奔回去吧！”姐姐又说了一句。
　　“好啊！”夏月马上回答，“就这样吧。”
　　那感觉想来一辈子也不会遗忘，她们一下子就被淋得浑身湿透。夏月一向最爱惜的皮鞋也从里到外湿了个透。但她毫不在意，只是在暴雨里肆无忌惮地奔跑着。雨水像甘露一样扑打在她们身上，打在她们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上，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酣畅淋漓，就像她们是这世上最自由无邪的精灵。
　　路人们都在注视她们，其中夹杂着羡慕与笑意，但大多数的目光是惊奇。不过随便别人怎么看，在这一刻夏月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疯丫头！那段路变得不远也不近，正正好好，被鞋根带起的雨水高高地扬起，反射出银色的光芒，再轻柔地散去，仿佛她们正在水花四溅的喷泉里嬉戏。她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开怀和放纵着。其实后来想来，她们做的事也没有什么吧，只是没带雨伞在大雨中跑回家，被淋成落汤鸡而已。
　　“还笑？瞧这两个野丫头，真的疯了！”到家之后，婶婶一边叹气一边递来热乎乎的毛巾，而她俩相视之后，又是笑个不停。
　　等长大以后，这样的事是再也不会做了，淑女就变成了“她们”的定义，过往也都成了回忆。但每次回想时都小心翼翼的，就像在已成定局之后，担心当时有哪一步做得还不够完美似的。
　　正当夏月还沉浸在回忆里时，外面传来了恼人的噪声。夏月缩在衣柜里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她讨厌回忆被人打断。
　　她想就这样待在回忆里，和当时的姐姐在一起。
　　可是注意力再也集中不起来了，没过一会儿，她竟然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没错，竟然是敲门声。她突然想起，外面的门已经消失了。难道是幻觉吗？
　　她继而发现，敲的竟然是衣柜的门。
　　这让她大吃了一惊。难道是S回来了？
　　“哎，暗语是‘芝麻开门’吗？”一个中年男音传来。
　　还没等夏月回应，门就被打开了。她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才是姐姐，被当年的自己打开了柜门。
　　“你好，我也是被罪选中的人，很高兴认识你。”那个人说道。
　　【2】
　　定睛之后，夏月看见竟然是王峰立在门口。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正微笑地打量着她。
　　“这其实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啊。”
　　王峰搔了搔头皮，开始想怎么解释比较好。相对于惊魂未定的夏月，他的样子显得有几分腼腆。
　　“你也知道的，被选中的人彼此之间或多或少都会有某种联系，而那种邮件谁会一开始就相信呢？”
　　“那你相信得也太晚了吧？”
　　这时夏月已经钻出了衣柜，她看到卧室的门上多了一个大洞，地上都是碎裂的水泥，最外面的房门则关着。
　　“是啊。”王峰又微笑了一下，“这可能是不巧吧，也许我被写下的罪是我本身就具有的罪，所以反应没那么明显。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楚，但我确实也收到了那封信。一开始没把它当真，这一点也请你见谅。”
　　“你前面说被选中之人彼此之间都会有联系，那你和我们又是什么联系？该不会就因为你是调查案件的警察吧？”
　　“警察的身份让你见笑了，但其实不仅如此，你不知道我和你姐姐可是旧识呢。你跟我提到她的时候我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这实在是抱歉。但如果不是透过这层关系，我根本就无法找到这里。”王峰一边和夏月说着话，一边看着房子点了点头，一副来过这里的样子。夏月愣了一下。
　　“她在我们局里有档案，所以我能找到这个地址，本来还以为衣柜里会是她呢。一看是你，真让我吃了一惊。”
　　究竟是谁让谁吃了一惊？！
　　夏月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又很好奇姐姐和他会有什么关系。不记得姐姐和警察有什么联系啊。但看来他的确知道姐姐的一些事情。不过对于这个人，夏月并不想放松警惕。
　　“我想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情。”这时王峰说道。
　　“什么事？”
　　“我怎么说也是一个警察，现在的你可是唯一的嫌犯呢，即使我不怀疑你，你怎么也得跟我描述一下这具尸体是怎么回事吧？”
　　夏月心里凉了一下，害怕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不过这时她暗暗觉察到了他身上的改变，他的气质似乎和之前的那个警察有所不同。
　　难道这是“罪”造成的？
　　罪也在悄悄地改变了他的心吗？
　　一想起他曾在那时算计过自己，她不禁刁蛮起来：“你叫什么来着？我没理由相信你，也没必要跟你说。”
　　“鄙人王峰，三横王，山峰的峰。的确，你没有理由相信我，但你更没有理由怀疑我。你想一下，如果我跟你们不是一样的，我现在不抓你干吗？要知道你可是唯一的嫌犯。至于之前的事，你得站在我的立场去理解才对。不好意思，但我当时并没意识到那封邮件会是真的。”
　　“那你现在来这儿想干吗？不抓我就听我说故事？”
　　“你先听我讲，首先我知道你现在很无助，而我也是。我的死期可能也不远了，但我现在完全不知该怎么办。为此，我就必须了解到现在为止都发生了什么；再者，你也知道现在事态已经失控了。三具尸体可不是一件小事。即使你们逃脱了罪的惩罚，又该如何善后？到时若是没有我的帮助，只怕你们也会很难全身而退吧？也就是说，我们有互相利用的价值。”
　　夏月在心里反复思量着他的话，不得不承认还是有点道理的。
　　他没有一开始就相信那封邮件，自己何尝不是？如果不是因为姐姐的话和见证了王水明的死，她也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他作为警察只是去过王水明的现场，但那封邮件并没有透露现场会是什么样子，包括灵魂印证的条件，所以他不清楚怎么回事也算正常。毕竟他的初始情报很少。
　　另外，王峰前后的变化也挺符合带罪者的特性。不过，夏月还是没有自信能相信他。她并不想被同一个人骗两次。她不知道王峰平时的模样，他平时一直是这副腔调也没什么奇怪。警察下班以后也许就是这样的。
　　只是现在局面对夏月很不利，警察进入了现场，而她是唯一的嫌犯，S得逞了。而且他还认识夏雪，那自己之前的不在场证明可能也没用了。
　　她不但有杀死阿西的嫌疑，也有杀死王水明的嫌疑。王峰绝对有权把自己抓走。她现在没有办法反抗。
　　“等一下！”夏月突然想到了什么，嚷了起来，“你果然是个骗子，姐姐说过七个带罪者她都找齐了，如果你是其中之一，那就多出一个人了！”
　　“呵呵，你们是把这种身份称为‘带罪者’吗？倒也易懂。不过真没想到直到此刻你还是如此相信她。那让我猜一下，你现在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和她有关吧？如果不是我来这里，你打算怎么办？就算我的出现是和你姐姐说的话互相矛盾，但她真的什么都告诉你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夏月又是一愣。
　　“看起来你还是不相信我，不过这也没关系。我现在也没办法跟你讲很多事，我们现在来就事论事讨论一下，你一共见过几个带罪者了？”
　　“除了一个，其他都见过了。”
　　“很好，那你在见到他之前，不妨就相信我是他。”
　　“那我也不妨告诉你，那最后一个带罪者，是一个变态杀人狂！”
　　夏月突然歇斯底里地嚷了起来。她已经不知道该去相信谁。
　　王峰突然上前一步，把手按在夏月的肩膀上，用一种温和的眼神看着她。夏月呆了一下，然后不知为何就平静了下来。
　　也许是被吓了一跳。
　　“夏月，你只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行了。”王峰这时的眼神突然又严厉起来，“你之前认识那个叫费冰欣的人吗？”
　　“不认识，怎么了？”
　　“果然，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但还是希望事情不要像我想的那样。”
　　“是怎么回事？”
　　似乎犹豫了一下，王峰还是说了出来：“我知道你们去过那个现场了，而我也去过了。你一定认为费冰欣也是带罪者之一，对吧？不过现在既然说到了这个问题，我就想问一下你真的能确定她是其中之一吗？”
　　夏月突然间不知所措起来。
　　“你有想过没有，她现在死了，被说成是带罪者，可你甚至没听到她生前讲过一句话，你有什么证据认为她就是呢？”
　　这时费冰欣的惨状浮现于夏月的脑海，她们的确没说过话。她们的见面是姐姐安排的，也是姐姐说出了她“带罪者”的身份。
　　而夏月从始至终看到的只是一个死人。
　　“可那房间……”
　　“房间是那样没错，但如果是某一个带罪者为了私欲在杀了无辜的人之后，把房间布置成那样，难道不可能吗？”见夏月不说话，王峰又接下去说，“那个房间简直就是最好的障眼法，让你深信她是带罪者之一。这么做对夏雪而言有一个附加好处就是向大家提供了一条假线索，可以让你们对自己是什么‘罪’产生错误判断。这说明你姐姐并没有想让你活下去。”
　　夏月咬住了嘴唇。
　　这种情况和面对阿西时的情况类似，原先构筑好的推理全被摧毁了。
　　并且她想起阿西说过他没有杀死费冰欣的话。
　　“所以呢，现在有第八个带罪者出现，你也不要这么奇怪。”王峰转而说道，他的语气里夹杂着一种无奈，“我真的没有骗你，干我们这行的，收到恐吓信那是家常便饭。如果没有能力无视它们，我早就无法当警察了。”
　　“不管你说的是真还是假，”夏月沉思了一下，脸上露出不情愿的表情，“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么多了，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先暂时和你合作。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不管最后结局如何，你都要放过姐姐。”夏月说这句话时咬了一下嘴唇。
　　“为什么你还想救她？”
　　“我希望有一天她能原谅我，我希望还有这样的机会。”
　　王峰默不做声，看着夏月，像是在思考。
　　“你答应我吗？”夏月再次问道。
　　“这要看你的表现了。”
　　“怎么说？”
　　“对于我而言，”王峰哼了一下，“我是什么罪，我该如何活下去，这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吧。”
　　【3】
　　夏月并没有把一切都向王峰和盘托出。
　　她从离开王水明的死亡现场讲起，一直讲到躺在衣柜里醒来的那一幕。其中比较着重地讲了阿西是怎么袭击自己的。这个过程中她完全是受害者，这是一种在警察面前扮演受害者的本能。
　　在她心里王峰仍是一个警察。这点永远不会变。
　　至于其他细节，她则能省就省，包括她和姐姐之前的对话。
　　在讲述的过程中王峰都没有打断她，只是偶尔点下头。他的注意力似乎有一半在这个房间上。
　　看着这样的王峰，夏月突然觉得自己好狼狈，一切的计划都被打乱了。一种被遗弃，走到尽头的悲伤感，突然没预兆地从心底迸发出来。
　　这个不好的感觉好像在提示她做错了什么，可她又不明就里。
　　“喂，你大概什么时候才想走？一定非要在这里谈吗？”夏月突然很想离开这里，“这房子有什么好看的？”
　　“这种现场真的难得一见。这些镜子是怎么回事？”
　　“就是多出了七面镜子，碎了三面这样。”难道这是暗示死了三个人吗？夏月突然想到如果加上费冰欣，到目前为止已经死了四个人了，而不是三个。说不定王峰说的是对的，费冰欣真的不是带罪者。
　　王峰似乎和姐姐真的有某种联系，才能一下子找到这里吧。不过还不能肯定，现在一切都有可能。
　　“这个人就是你说的阿西对吧？”王峰指着床上的尸体问她。
　　“嗯，他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带罪者，这我可以保证。”夏月特地在“货真价实”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暗指王峰可能是冒牌货。
　　“作为带罪者，他们能穿墙入室吗？”
　　“你不妨试一下。”
　　“我看还是算了……”王峰瞟了眼丢在地上的钻机，咽了一下口水。
　　看着这样的王峰，夏月忍不住笑了一下：“骗你的啦，虽然被不知名的罪神玩弄，但我们没有任何特异功能。”
　　她在王峰前面留了一手，还没有把那七条“规则”告诉他。
　　“你能不能详细解释一下？”
　　夏月皱了一下眉头，觉得即使说了也对自己没什么害处，就点了点头。
　　万一王峰真的是带罪者，如果因为不知道这些而死了，自己就会有负罪感。
　　于是她把知道的那七条法则以及灵魂印证的事也向王峰讲了一遍，只隐瞒了自己的推论，这是绝不能告诉他的。
　　说完之后，她吐了下舌头：“哎，我这手要怎么办呢？”好像不知不觉的她和王峰就接近了起来。
　　虽然这个人看起来其貌不扬，但似乎只要和他多接触一会儿，就能感受到他身上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
　　“你还向我隐瞒了什么，对吧？”这时王峰用一种严肃的眼神瞅向夏月，“我可是干这行的。”
　　“隐瞒？没有啊。”夏月慌了一下。
　　“夏月，”王峰突然认真了起来，“如果你向我隐瞒了什么，导致了我最后的死亡，你会不会愧疚呢？”
　　可恶，夏月心想，又戳中她的要害了。
　　对于被罪选中的人，死亡总是如影随形，每个人都有可能会死。
　　即使没有凶手，王峰也可能因为灵魂印证失败而死，并且如果超过时限也会死。
　　她亦是如此。
　　如果自己已死了，那三条推论除了凶手之外岂不是没人知道了？
　　这对好人将会非常不利。
　　王峰怎么也算救了自己一次。几经犹豫，夏月终于还是把自己得出的那三条推论也说了。
　　到目前为止“规则”的完整版一共如下：
　　规则一：每个人被写上的罪各不相同；
　　规则二：罪会改变灵魂，但不会被所属灵魂改变；
　　规则三：除了改变带罪者的灵魂，罪不具有其他任何能力；
　　规则四：带罪者想要去除罪，必须在涂满水泥的房间内进行灵魂印证，如果不进行灵魂印证，在特定的时间内就会直接死亡；
　　规则五：灵魂印证的机会最多只有一次，失败即是死；
　　规则六：如果灵魂印证失败，带罪者会被杀死；
　　规则七：罪会随机引导其他带罪者来完成杀人行为，成功率为百分之百。
　　推论一：在无特殊线索的情况下，想要知道自己是什么罪，被罪引导去杀人是最直观的方法；
　　推论二：越早被罪引导去杀人，能明确自己罪的概率就越大；
　　推论三：即使没被选为制裁者，也可以通过杀人来分析自己的罪——其准确性相对于制裁者直接被“罪”控制去杀人要低，但其准确性相对于做其他恶意的事要高。
　　王峰很仔细地把这些都记在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装进了口袋。
　　“怎样？现在你会想杀了我吧？”夏月直直地看着王峰，嘴上虽这么问，心里却开始依赖起王峰来。
　　“不会。”王峰的笑容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意味，“像我这种人，要去杀人的话，也会去先杀你所说的那个杀人狂。你希望我和他同归于尽吗？”
　　“这……”夏月皱起了眉，低头想了一会儿，“我并不希望你死，我不希望任何人死……”
　　这时王峰心里暗笑了一下。夏月果然是个天真的女孩，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审问，她就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了，居然现在还在为他的生死担心。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去找姐姐吗？”夏月又问道。
　　“可以，但你让我再看一下现场。”王峰马上回答，“如果带罪者没有任何特殊能力，我就必须要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否则有一天我同样会死在里面，你也是。”
　　夏月点了点头。确实，如果一个人能自由进出全封闭的水泥房间，多少会让人感到恐怖，在里面进行印证的安全感将荡然无存。
　　王峰开始仔细地环视房间。
　　这次进入密室的过程没有别人参与，是他独自完成的。现场和王水明那边有某种相似，墙壁内侧水泥涂抹得非常均匀，毫无破绽。
　　但肯定忽视了什么盲点。
　　王峰到目前为止已经清查过四面墙、地板以及天花板，都没找到任何可以值得注意的线索。和王水明的房间一样，水泥都是从内部糊上的，墙壁上抹了不少水泥。
　　唯一的区别是这次抹得似乎比较匆忙，比如，一些被家具遮住的墙壁上没有抹。窗户和门是被竖放的砖头封住以后再抹上的。虽然牢固度不如横着放，但做起来省事很多。
　　接下来他又仔细清查了每一块地方，结果在写字台下面的柜门里找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来一看，里面正是抹墙所使用的铲子、一个小水桶和一把小锯子，像在血里浸过一样。
　　这些东西都不曾在之前的现场被发现过。
　　夏月看到这些惊呼了一声，整张脸都吓得惨白。王峰转过脸去，就见她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不禁奇怪起来。她已经在这房间和尸体待了这么久，还会被这些吓到吗？
　　王峰把袋子合拢放回了原处，有点失望，他清楚这些对破解密室之谜没有什么帮助，而房间已经被搜遍了。
　　就算费冰欣的案发现场不是密室，这已经是第二个了。
　　凶手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不解开这个谜，王峰心里就不舒服。
　　这个房间只有14平方米左右，家具又少，凶手究竟是如何从这里凭空蒸发的？
　　越想下去王峰就越感头疼。
　　就在这时，夏月开口了，语气有点怪异：“其实我知道凶手是如何离开的。”
　　“真的吗？”王峰诧异地看向她。
　　“本来我还怀有侥幸心理，但在看到你刚才找出来的东西后，我就确信了。”
　　“那你说。”
　　“我一直觉得，这为何不可能是我干的？”夏月低下了头，把手指交叉在一起，她的身子因紧张而摇晃起来，“你知道吗，根据罪之法则的‘规则六’和‘规则七’，谁只要灵魂印证错误的话会被制裁者杀死。所以现在的一切很好解释——水泥是阿西抹上的，他的原意是想在这里进行灵魂印证，结果印证错误了。这时‘规则六’和‘规则七’发挥作用了，他必须被其他带罪者杀死。因为现场是密室，别人无法进入，而我在里面，所以罪神就选择了我来成为制裁者。我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可能也是因为心被‘罪’给控制了吧。你明白了吗，真相是我并没被人给陷害，凶手就是我本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密室。”
　　王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清楚夏月一定把他当成了可信之人，否则不会把这一切告诉他。
　　他稍微有点愧疚，然后用眼睛盯着门上那被凿穿的口子，许久之后他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哼，原来是这样，我现在明白灵魂印证为什么要选在这种密室里进行了。”王峰用手摸了摸下巴，然后走到了夏月身前，“你知道吗，只要在密室里，带罪者在灵魂印证错误之后也会有短暂的时间可以保护自己，至少还可以写个遗书什么的，这样的环境并非没有道理。”
　　夏月仍脸色发白地站在那里，她本以为王峰在知道她是凶手后会怎样，但没想到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你不打算逮捕我吗？”夏月小声问。
　　“为什么要逮捕你？首先，即使你真的是杀死阿西的凶手，也只是接受了‘罪神’的控制罢了，这并非你的本意，属于特殊情况。再而，你也并不是真正的凶手。你看房间里四处都是血，凶手要把它涂在墙壁上。做这种事的人身上必定会沾到血，你再看一下你的身上，哪里有血？”
　　夏月低下头仔细看了一下身上，果然如王峰所说，一滴血也没找到。
　　“还有，我想问你一下，阿西当时正想侵犯你，那时你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所以后来即使他真的去做灵魂印证了，你以为自己凭什么可以毫发无伤？阿西也知道‘规则六’和‘规则七’，他真的要灵魂印证，应该会先把你杀死吧。”
　　“这就是说……”
　　“这就是说，你不是凶手。”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夏月摊开了她的手掌，把上面的水泥展示给王峰看。
　　“这证明了凶手想陷害你吧，他想让你觉得自己是凶手。”
　　难道自己不是凶手吗？
　　夏雪没有吭声，她总觉得还是无法安心。
　　不过回想起王水明遇害的密室，凶手也用了一种不知名的方法从那里离开，这就间接证明了也许他用某种特殊的方法也可以离开这里。
　　可这是怎么办到的呢？
　　夏月发现自己也开始对密室问题感到困扰了。
　　如果这一切是S做的，他等于故意把罪行嫁祸给她。若非正好来的警察也被选中，那自己就完蛋了。
　　“对了，我想问一个问题。”王峰说道，“为什么会在灵魂上写下那‘七宗罪’，而不是别的呢？这代表了什么？是为了警世吗？”
　　“我不知道，但觉得应该不是那样吧。我在判断自己是什么罪的过程中发现，重点不是那七宗罪，重点是我们身上的罪太多，不是‘饕餮’、‘愤怒’那几个标签可以概括的。所以才会吃不准被写下了什么，就像是在漫天的星海里多放入了一颗行星，让你来发现它是哪一颗一样。”
　　王峰呵了一下：“不愧是女大学生的比喻，不过可要记得那是很恐怖的星体，没你说得那么浪漫。”
　　“对了，我也许是外行，但关于密室解答我有一个疑问，可以说吗？”
　　“你讲。”王峰看到夏月的脸微微有点涨红。
　　“会不会是凶手砌墙的时候预先留了个洞，等自己走出去了再把洞按照原样给填上，等水泥干了就这样了？”
　　听到这里王峰不禁莞尔，这和章局长当时问的话简直如出一辙。他只好耐着性子回答：“水泥肯定是在里面抹上的。按照你的方法，它一定会在内部留下水泥交接的痕迹。可是我想你也看到了，这里所有的水泥都涂得很均匀平整，密室外的人肯定无法做到这一点。现在的问题是我可以相信你，但我的同事们不会。如果不能破解凶手离开这里的方法，那你就是凶手。他们肯定会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夏月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在阿西死前和他做过搏斗，后来又搬动过他的尸体，这房间到处都是她的指纹，她的嫌疑毋庸置疑。
　　“不好了，”王峰突然说道，“既然凶手是想陷害你……也就是说，等水泥干了之后他随时可能报警让警察过来。我的车就在下面，被他们看到就麻烦了！”
　　“那我们快走吧。”在这关头，他最担心的似乎只是自己那边的事，夏月只能暗暗咬牙。
　　就在打开房门准备跨出去的时候，那种被命运抛弃的悲伤心绪又一次地在夏月的心底复萌。
　　她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可能已经失去了唯一的一次生存机会。她离开的是一个本可以用来进行灵魂印证的房间——在王峰破门而入之前。
　　她不知王峰是救了自己还是相反。
　　其实根本就不用去调查什么，她只要在里面进行灵魂印证就可以了啊！
　　那么好的条件，也许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那时没想到要这么做，是完全不清楚该去印证什么吧。
　　难道最后还是自己没有把握住机会吗？
　　外面的空气很清新，她用力地呼吸了几下，却没有喜悦感。她突然有点舍不得那个房间。当她钻进别克车的副驾驶室时，注意到王峰的神色也有点不对，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眼珠一动不动地瞅着前面。
　　“怎么了？”
　　夏月有点慌张，她拽了一下王峰的手，那厚实而温暖的感觉让她的脸微微一红。
　　“刚才你的话提醒了我。”此时王峰的眼睛像覆了一层膜，摄人心魄，“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罪之法则’的终极漏洞。我现在已经清楚了阿西能幸存的原因，我也找到了那个bug。可以说，这确实是一个可以让人百分之百幸存的方法。”
　　【4】
　　夏月受到的冲击是难以想象的。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的事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他搞定了，这真让她又羡又妒。
　　“你能告诉我吗？虽然我没什么报答你的。”一想到姐姐为这个所作的牺牲，夏月的脸就有点红。不过她真的很好奇那个bug是什么，也许这下每个人都有救了。
　　王峰发动了汽车，神态又恢复成了工作中的样子：“我会告诉你的，毕竟要不是你告诉我那些，我也不会知道这个方法。但怎么说呢，你要先做好思想准备才行。”
　　这句话让夏月又紧张起来——要做好什么思想准备？
　　王峰把车驶出了小区，钻进了车水马龙的公路。两旁的风景总是那样，每个人似乎都在匆匆地赶路。
　　夏月很想回到这样的生活里，这时她有一种隐隐的恐慌，最近已经受了太多的刺激，看来王峰这次要说的也不是什么好事，她已经有这种条件反射了。
　　“你说吧，我已经准备好了。”过了一会儿，夏月说道，她把目光停在仪表盘上。
　　“我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刚才说的阿西灵魂印证失败，然后被你所杀的推理，又有新的证据可以断定是不可能的。”
　　“这怎么说？”
　　“因为阿西肯定也知道了这种方法，所以他不可能现在就进行灵魂印证，也就不会出现所谓的‘灵魂印证失败’之说，更不会导致‘罪神’来选你作为‘制裁者’的情况发生。换句话说，确实是有人杀了阿西，但那个人不是你。他利用了某种特殊的方法出入水泥密室，并嫁祸在你身上。不仅如此，他还利用了‘罪之法则’让你也相信自己就是凶手。从这个角度来说，做得还是挺完美的。”王峰叹了口气，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在替凶手惋惜，“只不过在一个小细节上他稍有疏忽了，没有在你衣服上沾上血渍。不过他确实很可怕。”
　　王峰的情绪有点激动，不自觉地加大了油门。
　　一想到是面对这种对手，自己还差点儿陷入他的圈套，夏月也明显紧张起来。
　　明明是被关在同样的房间里，他却可以安然离开，他究竟是什么人？
　　“那你说一下，那个终极漏洞是什么？”
　　这时王峰却沉默了。
　　“你倒是说啊，怎么，你想食言啦？”
　　“不是，我还是担心你听到了会后悔。但若听不到你肯定也不会罢休，算了，还是告诉你吧。你做好准备。”
　　前面出现了红灯，王峰踩了脚刹车，然后别过头看了一眼夏月。
　　“这其实也不是很复杂的推理，但确实可以说是‘罪之法则’的终极bug。我敢肯定这就是那个bug。如果运用得当的话，幸存的概率绝对是百分之百。你之前的推论都为了更容易判断出自己是什么罪，而这个bug的特点是根本不需要知道自己被写下了什么罪。”王峰搓了搓下巴，继续说道，“你之前说过，如果阿西灵魂印证失败的话，就只有密室内的人可以杀他。这个推理并不准确。瞧，我就可以进去杀他，也不是不能办到。再坚硬的密室也是可以被打开的。但有一种方法却可以让他安枕无忧。你想一下，如果在他灵魂印证之前，就已经把其余带罪者都杀了，那么当他印证失败的时候，罪神又该引导谁去杀他呢？”说完之后，王峰咽了一下口水。
　　夏月呆住了。
　　“规则七：罪会随机引导其他带罪者来完成杀人行为，原来这就是bug的关键所在！因为有一种情况——就是已经没有其他带罪者了——所以与其把房间构筑到牢不可破，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杀掉所有其他人。比起推论三，更恐怖的推论四是：杀掉所有其他带罪者，自己再进行灵魂印证的话，不论灵魂印证正确还是失败，都可以做到百分之百幸存。现在你明白了吗？”
　　“怎么会这样？！”
　　夏月实在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罪之法则”，竟然隐藏着如此恐怖的推论！
　　杀人！杀人！把人全都杀光？！
　　夏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这则推论完全对她没有任何用处，她当然不可能去杀害别人，但为什么推论会变得越来越恐怖呢？
　　为什么罪之法则会帮助嗜杀成性的人呢？！
　　夏月不禁有种想哭的冲动，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上轮只有阿西一人幸存，这个漏洞被限定为只能有一人幸存。
　　“你会不会现在就想杀了我吧？”她突然问王峰。
　　绿灯亮了，王峰踩下了油门。
　　“不会。”
　　“凶手可都这么说呢。”夏月赌气地别过脸。她真的不想变成一具尸体，真的不想这样死去。
　　“哼，别小看我。”王峰盯了后视镜一会儿，在看有没有人跟踪，“这个漏洞虽然很恐怖，但并不完美。”
　　“怎么讲？”
　　夏月疑惑地转过脸，她忽然发现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已经到了让人害怕的程度。他的城府深不见底。
　　“你想一下阿西现在的下场就知道了。是的，他是可以用这个方法来逃过一劫。但正所谓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在上一轮结束之后，又会有一轮新的开始。‘罪神’的规则虽有漏洞，但如果上一轮印证错误了也没人能杀他的话，这一轮就会被默认选中，以重新制造可以对他启动规则的条件。”王峰叹了一口气，“所以阿西再次被选中完全不是巧合，也可以看出‘罪之法则’在自身的范畴以内，会自动对漏洞进行力所能及的修补。而且看起来，阿西这次遇到了更强的对手。”
　　“你是说S……他也知道了这个漏洞？”
　　“看起来是的，他已经至少杀死了两个人。虽不知他在想什么，但我相信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下一个就是我吗？夏月心想。
　　S不仅聪明、冷酷、残忍，而且还具有很强的力量，否则阿西也不会惨死在他手上，最关键的是，他还熟悉规则。另外，他还知道如何自由出入水泥密室。
　　完全处于无敌状态。
　　“这bug对他而言太完美了。”夏月咬了咬嘴唇，嗓音也变得干涩起来，“他既然能自由进出用以灵魂印证的密室，那他本身就是一个bug，不是吗？不管被选中几次他都能幸存的。”
　　“你也发觉了这点？”王峰点了点头，“如果无法得知他是如何出入水泥密室的，我们就会非常不利。我并非是以警察的角度想知道密室的解法，只是想在自己灵魂印证的时候能抵挡住他的突然出现。”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管他再怎么强大，也会有弱点。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团结其余的带罪者，让他难以逐个击破。难点在于，我们怎么知道他是谁。”
　　如果不算费冰欣，现在已经死了两个带罪者，还剩五个，这五个人分别是：自己、王峰、夏雪、李富胜和幸运者“饕餮”。
　　那个S，真的就是那个“幸运者”吗？
　　对于这个问题，夏月也突然不自信起来。
　　所有人都可能欺骗自己，包括正坐在身边的人。
　　过了一会儿，夏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如果你想确认S的身份，最好的办法就是马上找到我姐，他们应该已经见过了，到时就能真相大白。”
　　“你说得没错。”王峰嘴上这么说，可仍然朝原先的目的地驶去。
　　“你现在要把我带去哪里？”
　　“一个你从没去过的地方，但正好可以遇到你想见的人。”
　　“是姐姐吗？”夏月不由得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她在哪里？她真的是杀死费冰欣的凶手吗？”
　　“我既然是‘第八个’幸存者，那费冰欣的身份以及你姐姐是否是凶手就已经很明显了。不过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待在车里，先不要胡思乱想。我知道她会去哪里。只是她想不到我会去那里。人生就像是一个环，谁都会回到起点。那个叫李富胜的，我来猜一下，是她的初中语文老师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夏月开始相信王峰所说的都是真的了，她并没有和他提过李富胜的身份。
　　“我是他们的老朋友了，所以被一起卷进来也不奇怪。说不定这次被选中对于我来说反倒是一种幸运。关于他们的事我不知道你清楚多少。其实自那之后，我一直觉得还缺少一个了断，只是没想到会搞得这么夸张。”顿了一顿，王峰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吗，我很希望这次能活下去，但如果真的做到了，这件事了结以后我应该会辞职。如果我死掉的话，有一句话我希望你能帮我转告给你姐姐。”
　　“什么话？”夏月感到氛围开始有点哀伤。
　　“当你开始原谅这世界后，这世界才会给你想要的。”
　　王峰凝视着前方，闭上了嘴。这是一句他曾经对自己说过无数次的话，没想到在快要忘了的时候才应验。


　　第七章 硬币
　　【1】
　　打开老旧的褐色衣柜门，李富胜把夏雪放在里面。
　　她闭着眼睛，身体已经变得软绵绵的，整个人软软地睡在里面，蜷曲着，神态安详，好像这是一个仅属于她自己的小窝。
　　李富胜的脸上流露出复杂的表情，他关上了柜门。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这一步。
　　从初中语文老师的角度来评价的话，他无疑是合格的，只是退休了。
　　从一个男人的性能力来评价的话，他更是合格的。至少已经63岁的他，还能让夏雪得到满足。
　　但在大多数人的道德观里，他知道自己该受到鄙视。
　　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这方面谁都是自私的。
　　更何况最近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变故。
　　他心里有了一个和别人都不一样的决定。
　　再次打开柜门看了一眼夏雪，然后又合上，李富胜退回到已经退色的椅子上坐下。
　　他沉浸在这所旧房间陈旧的环境里，这是他以前的家。他回忆着以前的感觉，但不是为了追念，他只是想与过去作一场最后的道别。
　　不仅人会老，房子也是。
　　以前不是这样的，只是不清楚这改变是在关上和打开几次柜门以后发生的。但这所房子确实已经老了。
　　改变有时不是坏事，有时又太残忍。就比如刚开始的时候，当确认自己被“罪神”选入这场游戏后，他惶恐不安，夜不能寐，心情就如同被查出癌症晚期的病人。
　　他盘算着自己还能活上几天，他开始在夜里像婴儿般哭泣，觉得自己的灵魂可怜得就像一只没有食物的小狗，被铁链铐在路边，眼巴巴地躺在人行道上，伸长着脖子来等待谁来给它点食物或者干脆补上一刀。
　　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别人没有被选中，别人都能活得好好的？！
　　除了陷入无边的绝望外，他只做一件事，就是和夏雪疯狂地做爱。也不知怎么的，就像回光返照般，他一个晚上居然可以像年轻时那样疯狂做上好多次，已经很久没能这样了。
　　被“罪”选中还有这种好处吗？
　　而夏雪似乎也沉浸于用这种方法来麻痹自己。大家都是在逃避吧。
　　直到有一天，当他喘着气从夏雪白花花的胴体上爬起时，他突然感到厌恶了。这是一种非常厌恶的感觉，实在厌恶到不行，老实说后来要不是夏雪一直在提出需求，他甚至都不想碰她一下。可能是之前过度纵欲了吧。
　　要不是会这样，他甚至都怀疑自己被写下的是“淫欲”。
　　直到有一次，他做完之后在床边抽烟，然后恍然间觉察到了那件事。
　　原来掌握自己命运的钥匙就在自己手里，却一直被他忽略了。
　　这种喜悦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所有人都忽略掉的重要事实，竟然被他发现了。
　　不过这也很正常，李富胜想了一下，这种事毕竟只有到了他这把年纪的人才有可能想到。
　　罪神给每个人带来了厄运，但也有例外的情况。他发觉从现在开始，自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他找到了一条仅属于他自己的路。他意识到希望并不一定仅存于生存之中。
　　如果那封邮件是完全真实的话——他开始这样想——那他还不如故意验证失败，直接跑到罪神的身边去一睹那边的风景，这不是更好吗？即使是无限的痛苦，那也是一种永生。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奇特，在七个带罪者里他是最老的一个，但他并不笨。
　　他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尔虞我诈地想要活下去。
　　无论是谁，都企图把自己被添加的“罪”给抹去。
　　这就造成了一种思维定势，每个人都为此努力。但自己又何必受其影响。那样即使成功了又怎样，还不是回到原先的生活，再活个若干年然后死去？
　　他只是一个老人。他都已经活了一辈子啦。
　　是否只有老人才知道永恒的可贵呢？本身他又还能再活多久？
　　不论是什么痛苦，都无法和不存在相提并论。死亡就是永远的消失，那时就是彻底不存在了。不存在才是最可怕的。
　　当李富胜从心底接受了被选中这件事后，他忽然意识到，罪神也许并不了解人类最害怕的是什么。
　　大家看事物的眼光不同。
　　人到了某一天，最害怕的应该就是消失，那种彻彻底底的消失，而不是其他任何东西。但这种事情，对神来说也许完全没概念，所以不了解人们对它的恐惧。
　　还记得那封邮件上说：“他们最终会死去，并来到这比死亡还恐怖的国度，经历无法想象的苦难，永远成为我的仆人。”
　　这让李富胜想到，为什么不干脆去当它的仆人呢？那样即使再苦难，至少也是一种存在。
　　其实每个人来到世上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很多苦难我们习惯了之后，就不称之为苦难，而称为现实。或者干脆把它理解为“本来就是这样的”，就像生老病死一样。
　　罪神给予的苦难总有一天也会被习惯的，被认为“本来就是这样的”，更何况那期限是永远。
　　“永远”这个词是多大的诱惑啊。
　　也就是说，在李富胜的眼里，被“罪”选中这件事已经不代表厄运了，而是罪神给予他的一个机会。
　　他甚至连自己都分不清这是不是因为太过害怕而产生的阿Q精神。
　　但他至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即使不被选中，他也会非常害怕死亡，害怕会在绝望中走完他的一生，本身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虽然他知道按他的想法去做也是有风险的，也因此一直犹豫着，但做什么事没有风险呢？还有，他已经经过了仔细的盘算：
　　首先，他要做的事并不是去“自杀”，而只是故意“灵魂印证失败”。如果这样会导致他的死亡，就已经先一步证明了“那封邮件是真的”，证明了“罪神”确实存在。
　　既然如此，成功的希望就会提高很多。
　　如果只是让他去“自杀”，那他也是做不到的。
　　所以他一直没有告诉夏雪，他有了一个新计划。他做出了一个和别人都不同的决定，那就是：
　　他打算故意灵魂印证错误。
　　【2】
　　夏雪已经昏迷过去，被李富胜塞进了柜子里。李富胜还在柜子里放了一把还算锋利的水果刀，来方便她等会儿动手。
　　等下印证错误之后，总要有人被选为制裁者的吧。
　　而同样被封闭在这个房间里的夏雪无疑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李富胜想，说不定这也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带罪者必须在被水泥完全封闭的房间内进行灵魂印证，这可能有抵御危险的含义。可对于李富胜而言，反倒担心制裁者进不来房间怎么办。所以他都帮“罪神”考虑好了，放了一个“未来的凶手”在房间里就能确保自己被顺利“制裁”，现在他和其他人的思路完全是相反的。
　　可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了觉悟，现在还是感到胆战心惊呢？
　　可能不管大脑如何厘清了思路，身体的求生本能还是会害怕死亡的吧。
　　为了压惊，李富胜抽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两口。那熟悉的味道让他绷紧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可马上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也正因为抽烟的恶习让他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直接导致了他选择走这条路。
　　如果现在身体状况良好的话，说不定他会改变想法。
　　而眼下，他需要考虑怎样才能印证失败。幸好这显然比考虑如何才能印证成功要简单许多。
　　本以为自己印证“饕餮”的话会很保险，那已经是幸运者的“罪”了。不过现在他已经改变了想法，幸运者未必就是“饕餮”，“饕餮”可能是他的伪装。幸运者可能被写下了其他罪，而自己近来的胃口也不差。
　　他对幸运者的全新认识源于不久之前，他看着他收拾了阿西。
　　那太让他印象深刻了。
　　他实在不愿回想，当时，他和夏雪都没料到幸运者会突然出现，但都能感觉到他这次来得很诡异，身上有股不同寻常的杀气。
　　可以说，他是以一种温文尔雅的姿态出现的，脸上挂着微笑，但笑得很做作。当时为了缓和气氛，夏雪还主动开口问他有没有去灵魂印证。可幸运者的回答是：“没有，那样就没意思了。”
　　李富胜忍不住问：“什么叫有意思？”
　　而幸运者的回答是：“像你们这种有机会被选为制裁者的情况才叫有意思，如果我去灵魂印证了，不就丧失这机会了？”
　　这个答案让他和夏雪瞠目结舌。
　　而随后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
　　长话短说，阿西并没有处在被偷袭的状态，而是他率先向幸运者冲了过去，可还没看清怎么是回事他的手臂就被扭断了。阿西马上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失去了反抗能力，他完全没料到幸运者会这么狠。而幸运者接着又上去补了一脚，只听到一记闷闷的咔嚓声，可能是阿西的肋骨断了。在幸存者还意犹未尽地想对阿西再做点什么的时候，李富胜示意了一下夏雪，两个人掉头就跑，然后非常庆幸幸运者没有追过来。当时他满脑子都是阿西倒地的画面和他的哀号声。
　　阿西是什么货色他和夏雪都很清楚。可幸运者对付他时，却好像根本没怎么发挥就一下子搞定了。这算什么情况？而且那时他的表情根本就是在享受。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无所谓别人死，也无所谓别人生，只是很享受凌辱过程的那种疯子。没错，他就是这样，偏偏又身手了得。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一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气场，让李富胜都不由得怀疑他就是罪神本人。
　　总而言之，幸运者竟然是这样一个怪物。他自称是“饕餮”就已经不可信了。可他之前明明还给人一种老老实实的感觉，完全分不清他那时是装的，还是被写下的罪让他体内的恶魔苏醒了。
　　还是马上执行计划吧。这件事让李富胜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如果再不快点儿行动，自己接下来可能连印证错误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干掉了。
　　而这次他之所以能幸运逃生，可能也只是因为幸运者完全没有把他俩放在眼里，或者说，幸运者认为他们还具有可供“娱乐”的价值。
　　那你就小看我了，李富胜在心里说道。他已经决定接下来用最快的速度来执行他的计划，至于夏雪的想法，他已经无暇理会了。
　　本来他还想帮夏雪一把的，帮她多收集一点线索，希望她能幸存下去。李富胜本来真有这个打算，所以也一直在帮助她对付夏月。
　　但在现在的变故里，夏雪变成了最悲情的人物。她在阿西身上受了那么多的罪，无非就是想得到一个幸存的机会，可现在全泡汤了。
　　逃走的路上夏雪一直铁青着脸，后来终于忍不住说：“也许不应该逃，他不一定会杀死阿西，也可能阿西死前会给我留下什么好处。”
　　“你别太天真了，阿西会是那种人吗？那个人若不是想一心一意要折磨死阿西，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逃走好吗，我估计王水明也是他杀的。”
　　夏雪闭上了嘴，虽然还是很生气。
　　“你说夏月在那里要紧吗？”李富胜紧接着问。
　　“那你想去救她？”
　　“没，我只是还没尝过她的滋味。”嘴上这么说着，他心里却一点儿欲望也没有，现在对他而言，每个女人的肉体都成了白面团一样，产生不了一丁点儿的刺激。这种改变让他怀疑，这是他要去罪神那边的一种启示：
　　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吸引到他了。
　　等到了这所房子时，天色已经很晚了。这里是靠近市中心少有的私房地带，正在等待拆迁，也是李富胜的老家。
　　因为房产商遇到了财务问题，拆迁计划一拖再拖。李富胜从小在这里长大，可他已经很久没回来过，邻居们也差不多都搬走了。
　　“其实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现在想问你一下。”进了门以后，李富胜突然转身，直视着夏雪。
　　“说吧。”夏雪关上了门，把包放在旁边，熟练地摁下了电灯开关。
　　“我想知道，费冰欣真的是带罪者吗？”
　　“怎么？你在怀疑我？”夏雪脸上露出生气和疑惑的表情。
　　“不是，本来我也不想多问的，你叫我那样对她我也全都照办了，然后还把夏月引到了那里，但怎么说呢，这个过程虽然没有顺利到‘百分之百’的程度。但毕竟我还是帮到你了，对吗？”说到这里，李富胜的嗓音有点发涩。
　　“你到底想说什么？”夏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知道当李富胜用这种方式来说莫名其妙的话时，肯定是有事。
　　“我只是想知道，除了我们几个，还有没有其他带罪者。”
　　“哼，看来你是在怀疑我。”
　　“这能怪我吗？”李富胜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说道，“连你如此痛恨的夏月都要先压榨一番，可见你对线索有多执著。而对费冰欣你怎么就轻易地杀了？你没有调查她和‘罪’有关的任何线索，而她房间里的水泥是我们抹上去的，她根本没有进行灵魂印证就被我们杀掉了，这意味着我们连最基本的线索也没搞到，这能不让我怀疑吗？”
　　“我在等你说下去。”
　　“那我就直说我的想法了。”李富胜捏了一下鼻尖，口气也硬了起来，“如果她不是带罪者，那我就怀疑你在保护一个我不知情的人。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哼哼，不管你怎么想。”夏雪突然冷笑了起来，“我让你白白强奸了一个美女，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就在这时，李富胜扇了夏雪一个耳光。
　　夏雪一下子就蒙了，捂着脸呆在那里。李富胜顺势掏出临走时带在身边的毛巾，一下子捂在了夏雪的脸上。
　　是阿西的那条毛巾。
　　夏雪虽然比李富胜要年轻许多，但被他先下手为强，挣扎了没几下，就身子一歪滚倒在地。
　　“他妈的！老子告诉你，对女人我早就腻烦透了！别老跟我提女人女人的！”狠狠地说完后，李富胜把夏雪放到椅子上，然后来到里间打开灯，就见一袋袋的水泥和砖头正堆在原先床的位置。
　　李富胜接着咳嗽了几声，然后走到外面把夏雪扛进屋，塞到柜子里，然后站在那边又想了一会儿。他把整个思路又理了一遍。他知道接下来就只剩体力活儿了。
　　【3】
　　以他这样的年纪，要在墙上涂抹这么多水泥绝对是一件体力活儿。
　　好在他这一辈比现在的年轻人要能干很多。而且他已经在费冰欣的家抹过一次，现在也算是熟门熟路了。
　　会在这里灵魂印证可能也是种宿命吧。李富胜希望自己能死在这里。
　　他曾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还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儿子。曾经的人生好到让人嫉妒。
　　妻子并不貌美出众，但她是一个好人。他可以说是仰慕她，并为有这样的妻子而自豪。他甚至怀疑用一生的辛苦与爱是否配得上她。他希望能和她永远相伴。可一下子，一切都失去了。世界变成了无法醒来的噩梦。
　　在医院迎接新生命诞生时，她遭遇了医疗事故，母亲和孩子一个都没保住。那一年她只有二十五岁，未出生儿是个男孩。
　　医院并没有给出太多的说法，随便一份文件就让两条生命不了了之，还说当时他自己也签字了。怎么可以这么倒霉？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就像在人行道上被雷劈死一样吧，可就真的发生了。他已经没有心情去请律师打官司了，也没法接受现实，无处可泄的怨恨只能融化在血液里，侵蚀灵魂。他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从此，他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怀有一种潜在的敌意。他希望有谁能阻止他的这种改变，可是没有，每个人都把他当成了可怜虫，都躲着他，同情他。没人会批评他。他更把自己当成了悲剧的主角，就像一切都已经注定了，无法逃脱。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你现在还会生气吗？你还会因我的所作所为而生气吗？我真的很想你能狠狠生气，狠狠地扇我耳光，可是你不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就这样不告而别！你只把这空荡荡的房子留给了我！我孤独得就像一只蚕虫，被包裹在里面！你希望我这样度过余生吗？！真的够了！从前的美好回忆，都换作你给我的禁锢！
　　他心底里的发泄没人能听到，他开始不停地抽烟，变得烟不离口。
　　他再也不给学生备课，上课只是照本宣读，批作业就是糊弄。到考试前，再偷偷地把考试题目改头换面地放在黑板上写出答案让他们考出好成绩。这样会害了他们，可每当注视着这些生龙活虎的孩子，他都会怨恨地想，他妈的，凭什么让你们这帮小兔崽子顺利生下来，我的孩子就没有机会坐在教室里？！
　　如果看不到也就好了，可是李富胜得天天面对他们，心里的不平衡越来越厉害，也寻不到一个发泄口。他也只能这样一天又一天地混日子。
　　直到那个人出现。
　　在一次家长会上，他遇到了夏雪的母亲。
　　和滥俗的言情小说开头有点相似，只是主人公没他这般老丑，夏雪的母亲也并没多漂亮，只是她的神韵和爱妻有几分相似，这就已经足够了。李富胜像着了魔一样，长期被孤独所压抑的情感在瞬间爆发出来，她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地勾住了他。
　　他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女人。
　　她的名字叫黄依花。
　　真可谓“一花一世界”，李富胜自暴自弃的生活开始有了转机。他对自己说，如果能和她在一起就再也不堕落了。
　　他渴望着和她的下一次相遇。
　　可一年开家长会的次数加起来也没多少，能见到她的时间实在有限。看不到她时，李富胜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她的女儿夏雪身上，并让她担任了语文课代表。
　　他和夏雪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自己的赏识果然也换来了她的好感，慢慢地彼此熟识起来了，自己终于也有机会可以到她家拜访了。
　　对他而言，能做到这步已实属不易，可结局还是把他打回到残酷的现实之中。
　　夏雪的母亲虽然对他礼遇有加，但她有美满的家庭，对他的暗示完全无动于衷。
　　在几次试探都完全碰壁之后，李富胜只有悲哀地绝了念头。如果故事能这样落幕就好了，对他来说只意味着一场挫折。
　　不记得是哪天，放学之后，夏雪突然去找他，问了一下有关期末考的问题。李富胜只想快点儿回家买菜烧饭，略显敷衍地答完了之后，夏雪突然有点腼腆地对他说：“老师，你今晚能去我家吃饭吗？我老妈今晚烧了好菜，想和你聊聊。”
　　“这不方便吧？”李富胜心中一颤，但还是推辞了一下。
　　“没事的，我爸又出差了。”夏雪笑了下。
　　“啊，那你爸经常出差吗？”
　　“是的啊，他是在船上工作的。平常虽然在家，但一出去就会很久，跑各种国家。”夏雪的语气里有一丝寂寞。
　　“这样啊，那得让他多给你带点礼物。”李富胜克制住心中的狂喜，没想到夏雪家是这种状况，独守空房的女人当然会感到寂寞，看来自己多日的追求终究还是有了成果。
　　走进夏雪家时，李富胜却隐隐感觉到了不对，里面空无一人，不像黄依花会请他吃饭的样子。正当他开口想询问时，夏雪说：“我妈请你来吃饭是我骗你的，她今晚加班，很晚才会回来。”
　　“那你为何……”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太寂寞了，想让老师来陪陪我。”
　　“原来如此……”
　　在这瞬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李富胜感到了一种由衷的失落感。他感觉自己被眼前这位有点脸红的语文课代表给耍了。她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她的母亲，否则也不会开这种伤人的玩笑。
　　但无论如何，她都在自己的伤口上多撒了一把盐。
　　不能就这么算了，应该要让她付出代价的啊，李富胜想。
　　看到他在发呆，夏雪走近他用手挽住他的胳膊，问：“怎么了？”这是她常对父亲做的动作。
　　而李富胜却感觉手臂被她的乳房贴紧了一下，虽然马上就松开了，但没想到她只有15岁，就已发育良好，那感觉真是如此诱人。再看了一眼她美丽的脸庞、柔嫩的脖子和裸露在外的笔直雪白的小腿，一种压抑已久的冲动终于被唤醒了。她长得有点像她母亲呢。
　　“你是喜欢我来陪你对吗？”
　　夏雪点了一下头。
　　“你是喜欢老师对吗，那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夏雪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回答，李富胜就接下去说：“我今天就来教你吧……”
　　这句话在柔和的灯光下听来具有一种奇特的诱惑，然后李富胜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夏雪根本就来不及有任何反应，身子就被他抱了起来，然后哐地一下，房间的门一下子被推开了。
　　【4】
　　真是让人自惭形秽的回忆，李富胜一边这样想，一边搅拌好了水泥。
　　到了最后关头他真的有了一种反省的感觉，这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他开始用铲子往墙上抹水泥。
　　过了好一会儿，他决定休息一下，然后抬头看看，效果还算不错，还蛮均匀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当他继续开始的时候，就感觉那铲子摩擦墙壁的声音让他有点难受。
　　随着暗黄色墙壁被涂抹掉，什么东西也在渐渐地永久地失去了。
　　然后是堆在一边的砖头，红色的，一块一块竖着垒起来，它们就像墙的细胞组织，渐渐地被封闭在里面。
　　这么做的时候，一种与房子的共生感油然而生，好像从此他与这房子就成了连体一样。
　　妻子可能早就希望他这样做了，李富胜不禁想，若肯为一个人将自己绝对封闭，那才是绝对的爱。
　　可是他做不到。他对她的爱还到不了这种程度。这也让他很苦恼。
　　当房间门被砖头封住三分之二时，李富胜已感到浑身酸痛。他需要休息一下。
　　他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回想起当“罪”的事件开始之后，他一直配合夏雪做的所有事。
　　其中包括对付夏月。
　　其实就算夏雪不这么要求，他也很讨厌夏月，他讨厌那种有点自以为是的女孩。他总想教给这类女孩什么叫严酷的现实，不过那个娘们儿实在太好骗了。
　　另外，在帮夏雪的过程中，他自己也在顺便收集关于“罪”的线索。他甚至希望不论是谁，快点儿印证成功就好了，那样的话他只要以那个“罪”再次进行灵魂印证就行了。
　　一辈子都在教别人怎么做对题目，可到了最重要的关头，自己却要故意想办法做错。这倒没什么，问题是他感受到了一种和别人都不一样的恐惧。
　　这恐惧不是死亡，而是来源于对未知事物的不可预知性。
　　如果他的思路是正确的话，那么接下来他所要看到的事物就会超出他能想象的极限。
　　他不清楚“罪神”长什么模样，在它身边会有怎样的磨难，思考这些问题时他甚至怀有一种敬畏之情，同时很想知道答案是什么。他一直在犹豫着，直到看到幸运者干掉阿西那一幕，才让他觉得时间到了，无论如何都要去做。
　　他又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柜门，夏雪还是静静地躺在里面，她的背靠在柜壁上，手臂半垂下来，侧脸看起来仍然很美。如果让她来杀死自己，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补偿吧。她肯定早在很多年以前就想这么做了。
　　她也不是没有做过，还记得当时她曾把一个警察也牵扯进来。虽然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可当时的恐慌还是记忆犹新。和夏雪在一起的这些年，他的心情就如用手紧紧握住带刺的玫瑰一样，是一种刺痛的占有，又让人无法自拔。
　　就像恐怖电影里的那种设定，李富胜想过，如果“罪神”对他们所做的一切是由某人的怨念所引起的，他会坚信这股怨念是来自夏雪的内心。
　　虽然他自认为自己也比较扭曲，但和夏雪比起来仍然是小巫见大巫。
　　这个想法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无论如何也不敢直接对夏雪说：“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痛苦，说不定都是由你自己的怨念引起的。”
　　看着面前的夏雪，李富胜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她举着匕首刺入自己胸口的画面。在那一刻，他颤抖了一下，然后没有感受到疼痛，只像一个老朋友在和自己说道别。他们能把这种关系维持到今天也是一种奇迹吧。希望从此以后，你不要再想起我，李富胜这样想到。
　　然后，就像有一股力量注入了他的体内一般，他把柜门合上，大步走到门边快速地继续后续工作。不知过了多久，房门部分好了。他飞快地用铲子在周围地方也抹上了水泥。
　　窗户那里比较简单。这个房间朝北，只有一扇小窗，所以干起来也省事许多。
　　当窗户的砖头也砌上并糊上水泥之后，李富胜浑身是汗，他用袖子抹了抹额头。
　　现在的他已处于密室之中。
　　虽然没有全部地方都涂到，但也差不多了吧，并没有讲要涂满每一个地方吧。虽然心里这样想，李富胜还是用铲子尽力地在其余的墙上都补上水泥。过了一会儿，他够得到的地方都涂好了水泥，然后他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水泥还没干，不过这样也好，夏雪杀了他之后可以方便出去。
　　现在的水泥墙摸上去湿漉漉的，只要用一根手指就能捅开。妈的，完全是形式主义下的豆腐渣工程嘛，李富胜这样想，但无论怎样，这就像考卷已经做好了，他要准备答题了。单选题，选项一共有七个：
　　A．饕餮；
　　B．淫欲；
　　C．贪婪；
　　D．愤怒；
　　E．嫉妒；
　　F．懒惰；
　　G．傲慢。
　　其实他是毫无压力的，他只是想故意做错而已，但万一做对了，也不会怎么样，最多到时跟夏雪打声招呼，说他随便印证了一宗罪，没想到就碰对了。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心情。
　　不过即使这样，他还是在心里思量选什么答案才能保证是错误的。
　　在这七个选项里，他发现只有“懒惰”和“饕餮”比较特殊，特殊在较容易被发觉，其他五宗罪，都属于被选中了也很难分辨的类型。既然他胃口还不错，那就选“懒惰”吧。
　　如此方便就做出了决定，这让其他带罪者知道后不知该作何感想，李富胜不由得冷笑了一下。
　　好吧，那就这样吧。
　　李富胜心意已决，他走到房间一角对着墙壁跪了下来，面对散发着水泥味的墙壁闭上了双眼。为了显得更虔诚一点儿，他甚至把双手合十在胸前，然后说道：“把我选中的主人，我已经想好了，我认为你在我灵魂上写下的是‘懒惰’之罪，现在我由衷地在这里……向你确认你在我灵魂上写下的罪是‘懒惰’！”
　　【5】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没有一点儿动静。
　　过了良久，李富胜才睁开双眼。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还未干透的水泥，大脑因过度紧张陷入了空白。
　　他用心体会着灵魂印证前后的区别。
　　可除了衣服被汗水浸透之外，他感觉不到任何变化，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慢慢地，他把注意力移向了身后的大衣柜。
　　既然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感觉，毫无疑问，他应该是灵魂印证错误了。那按照“罪之法则”第七条，制裁者就该开始行动了。
　　匕首就放在大衣柜里，就在夏雪身边。
　　凶手和凶器他都已为自己准备妥当。现在等待的就是被制裁。
　　他并非视死如归，只是被夏雪杀死，是他可以接受的结果，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惩罚。砌好墙壁时，他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
　　果然，就在不久之后，的声音从大衣柜中传出。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他却陡然一惊。他感到汗珠正不停地从鼻尖滴落，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现在的夏雪已经被她心里的“罪”控制了吗？
　　她的意识还存在吗？
　　想到这里，他竟然害怕得颤抖起来，不敢回头。
　　他竭力用耳朵辨析着。突然间，声音消失了，一切都归于平静，只有汗珠不停地落在地上。
　　从此刻起李富胜的听觉好像失灵了，他好像只能听到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感到时间像流沙一样穿过了自己的胸膛，向前流淌，恍然间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就这样又过了近一根烟的工夫，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李富胜坐不住了。他已经接近崩溃边缘，他情愿被痛快地杀死，也不想受这样的煎熬。
　　他甚至感受到柜子中传来一股杀意，就像是空气中有一把亮晃晃的尖刀正抵着他的后脖。它始终抵着，不移开一寸，不下去一分。
　　李富胜站了起来。
　　他已快筋疲力尽。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妈的，老子就不躲了。他转过身，走到了大衣柜前，想亲眼一探究竟。
　　只见门上那深咖啡色的油漆已经龟裂，他知道夏雪就在这门背后。因为夏雪喜欢睡在衣柜里，他才把她放了进去。这衣柜是他父母留下的，不想竟派了这种用处。他现在有点后悔了，当初应该把夏雪直接丢地上的，那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了解状况了。
　　他把手移到了把手上，稍一用力，立刻就面色大变。他的手一下子被弹开，膝盖也哆嗦起来。
　　不清楚改变，是在关上和打开几次柜门以后发生的。现在柜门已经变得纹丝不动，无法开启。
　　他睁圆了眼睛注视着衣柜，想象不出里面发生了什么，自己会被何种方式杀死。
　　“李老师，不好意思，我扔了一个‘硬币’。”突然，夏雪清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硬币？”李富胜愣了一下。
　　“如果我没听错，你刚才进行了灵魂印证对吧？不知为什么，那时我突然就醒了过来，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你终于抛弃我了，是吗？”
　　“别胡说！”李富胜怒吼了一声，但因紧张而嘶哑的嗓音反而暴露了他企图隐藏的心虚，然后他就连续咳嗽起来。
　　“你还不承认吗？你其实已经为我做了很多，我本该谢你的。但由于对那个人的恐惧，你打算先行灵魂印证而不管我的死活，我这样说没错吧？”
　　李富胜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确实说得没错。
　　“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你先是背叛了妻子，继而背叛了对我的承诺。我不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还说什么，谁让你信了我的承诺？李富胜在心里说道。
　　“不过无妨，我早就留了一手，现在‘硬币法则’已经生效了，既然你已抛弃了我，就别怪我这么做了。”夏雪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别打什么如意算盘了，你别以为会换来生存或解脱，我不会放过你的！”
　　“‘硬币法则’是什么？”这已经是李富胜第二次问了。
　　“哈哈哈……”柜子里的夏雪发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她像是已经发疯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和下来，说：“告诉你也没什么。‘硬币法则’是‘罪之法则’的bug，现在的局势已经变得非常危险！”
　　“你竟然知道了‘罪之法则’的bug？这倒是件好事，不过你误会了，我根本就没有想害你啊！”李富胜嚷了起来，又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这bug是我一开始就发现的，但并不是我想找的那个。我本不想用的。因为它不但无法让我幸存，还有可能会让‘规则’产生异常状况，出现难以预料的结果。换句话说，‘硬币法则’不是逃生bug，而是对‘规则’本身带有攻击性的bug！它可能会让大家乃至罪的世界一起被毁灭！”
　　“你……你是在骗人……吧？！”李富胜瞠目结舌。
　　“就知道你不会信，但看在过去的缘分上，我可以解释给你听。实际上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也许马上大家都会一起死！”
　　李富胜终于冷静下来。他现在只求一死，目前的情况未必会对他产生不利。但他很在意“连罪的世界也一起被毁灭”是怎么回事。
　　【6】
　　“在你死前就先告诉你一件事吧，不只是你，我现在也已经灵魂印证完毕。我印证的‘罪’是‘贪婪’。”柜中的夏雪这样说道。
　　“你说什么？”李富胜吃了一惊，“难道你在柜子里也抹上水泥了？”
　　“你真是老糊涂了，老得已经不行了。”柜子里传来了夏雪咯咯的笑声，“我有这种必要吗？你在外面抹得这么辛苦，我还何必这么做？”
　　仔细一想，李富胜才回过神来。原来是这么回事。虽然这种情况比较特殊，但的确没有规定说在一个水泥密室只能有一个人进行灵魂印证。
　　夏雪在衣柜中，但同时也在这房间里，和他一样都满足了灵魂印证的条件。
　　那她早就醒了。
　　柜门之所以打不开，是她在进行灵魂印证时怕我打扰而做的手脚吧？
　　情势渐渐拨云见日，但李富胜同时也感到了某种潜在的危险正在蔓延。
　　“你说的‘硬币法则’是……”
　　“这只是我临时想出的名词，老师。”
　　她平时的语气不是这样的。李富胜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他知道这种状态下的夏雪已经六亲不认。
　　“我问你，把一块硬币上抛，落地之后会出现几种情况？”夏雪虽然叫他老师，但她说话的口吻倒像是面对学生。
　　“两种情况。”李富胜咽了一下口水，还是回答道，“正面朝上或背面朝上。”
　　“哎……你再考虑一下好不好，别再让我失望了，李老师。”
　　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李富胜又想到一种小概率情况：“还有一种非常小概率的情况就是……硬币立着。”
　　“回答得很好！加十分！正确的答案是可能会出现三种情况。我再问你，硬币立着的概率有多少？”
　　“非常小，几乎为零吧，所以我前面才没讲。”
　　“哼，没错呢。正因为这种概率非常小，所以‘规则’也对此缺乏考虑。”夏雪似乎感到了满意，“假设我们都印证失败了，那我们的情况就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你是正面，我是背面。接下来很可能出现的状况是我被选为制裁者去杀死你，和你被选为制裁者来杀死我。这种特殊的情况是由我们在一个房间内进行印证而产生的。但你觉得，我们能正好同时杀死对方吗？你不觉得这种概率就和硬币被抛起落地后立着的概率一样小吗？”
　　李富胜还是没有明白夏雪的意思。
　　确实，在这个密室里，“规则”很可能会默认选择他们来杀死彼此，如果他们都印证错误的话。
　　他们一边将被杀死，一边又要杀死对方。夏雪说的症结似乎就在这里。
　　也就是说，夏雪故意在她被选为制裁者去杀死李富胜的时间段里，也完成了自己的灵魂印证。因为在同一个房间里，李富胜很可能也会被选为制裁者。
　　那剩下的事，就变成了制裁者之间的对决了。
　　同一时刻出现了两个制裁者，又在同一个房间里。
　　李富胜突然明白过来，关键在于“罪”并不能改变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它不能改变硬币落地后立起的概率。
　　“罪”对于他们心灵的影响不但有限也是各自分开的。
　　总之，很有可能就会出现其中某个“制裁者”没有完成任务就死亡的状况，也就是说：
　　罪之法则的第七条规则将被打破！
　　那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呢？
　　李富胜彻底愣住了，这种事他完全没有想过。但他终于开始明白夏雪所说的“这并不是逃生bug，而是对规则本身进行攻击的bug”了。
　　“虽然我们是很倒霉，但‘罪神’和‘规则’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强大。阿西能幸存就是一个例子。关键就在于该如何利用甚至是破坏规则。就像我手中的这把刀一样，如果运用得当，可能不仅是杀掉你，还能将‘规则’本身一举击溃，这是你之前不会想到吧？只要够狠，人一样是能击败‘罪神’的。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不知你在想什么，但我的目标是把那‘罪的世界’也一起干掉！”
　　李富胜没有说话，他知道夏雪所希望的正是他最害怕的。
　　不论他是出于愧疚还是其他原因，他曾多么希望能帮到夏雪，但现在两个人是站在了完全的对立面上，并且无法挽回。
　　当某一条规则被打破之后，其他规则是否还能正常运转已是一个未知数。
　　一条指令出错就可能导致整个系统死机。
　　这个bug和逃生bug的不同之处在于：
　　逃生bug是用于使用者自己的幸存，而这条bug是意在对“规则”本身进行攻击。
　　它所产生的不确定性让李富胜胆战心惊，如果他被夏雪杀掉后，罪的世界又毁灭了，他所希望的就全都落空了。
　　夏雪可能也是因为被那个幸运者逼急了才会出此下策。
　　那个幸运者就像是比罪神还要恐怖的存在，对此李富胜也有同感。
　　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果他和夏雪之间谁死了，两个人又没有同时死掉的话，这条bug就成立了。
　　而从夏雪的气势来看，似乎她有绝对的把握能杀死他。
　　李富胜知道她的嚣张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她手中有刀，而自己已筋疲力尽。
　　“我的王牌只有这一张，但它的破坏力甚至可能将法则一举击溃，我们都被它控制太久了，你不觉得这样做很爽吗？”夏雪又说道。
　　在李富胜不知所措的时候，大衣柜的门被缓缓地打开了。
　　夏雪先把一条腿迈出来，接下来是她憔悴的脸庞。她的双目瞅着他，一眨不眨，视线像穿过了身体把他钉在地上。
　　头发从她的脸庞两侧垂下，脸上依然露出妩媚的神情。很不搭的是她手中有把明晃晃的水果刀。
　　“老师，这么大的工程想必也会让你很累吧？不想休息一下吗？”夏雪的口吻突然一变，变得凶狠起来，“你与罪神，一个侵犯我肉体，教会我什么是爱；一个侵犯我灵魂，教会我什么是恨！就一起来偿还！”
　　仅在电光火石之后，李富胜就倒下了，左胸口插着那把匕首。
　　他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也就在这个时候，就像回光返照般，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被写下的“罪”是什么。
　　他难以想象自己的灵魂居然被写下了这个。
　　这真是天大的讽刺，可是已经没办法告诉任何人了。
　　他倒在了衣柜旁。
　　当心脏敲击在地面时，他用尽全力把双眼闭上。
　　【7】
　　“我已经搞定了。”电话拨通以后，夏雪淡淡地说道，“你那边呢？”
　　“也差不多吧。阿西已经上西天了，前面搞得好累啊，你妹妹绝对跑不出来的，也就是说代罪羔羊已经没问题了。”
　　“手机不在她身边吧？另外，我建议你不要小看调查夏月的那个警察。”夏雪的口吻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别教我该怎么做。”这句说完之后，对方不满地挂上了电话。
　　夏雪像是知道他会做出这种反应似的，面无表情地合上了手机盖。
　　然后她来到了李富胜身边，用鞋底对他的脸踩了两下，顺手捡起了旁边的铲子。
　　水泥还是湿的，用不了几下，夏雪就把砖头给撬开了。她知道电话里那个人说得没错，计划到目前为止都还蛮顺利。
　　那个人叫张离，也就是“幸运者”。
　　当他知道自己被选中之后，兴奋了好久。直到得知自己的罪是“饕餮”后，才变得失望起来。当时他躺在夏雪的身边，嘟着嘴说：“真是拿不出手的罪啊。”
　　“拜托，我只想要幸存好吧。”夏雪说道，开始穿起衣服。
　　“你能保证那七条‘规则’是真的吗？”张离挠了挠头皮。
　　“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
　　“那我就告诉你一个幸存的方法好了，也能让这个游戏稍微刺激一点儿。”
　　而张离告诉她的，正是“硬币法则”。
　　她前面没有跟李富胜说真话，其实“硬币法则”不只是对规则本身的攻击，也确实可以让使用者直接幸存。
　　规则规定：灵魂印证错误的人会被制裁者杀死，概率是百分之百。既然概率都已经是百分之百了，所以它根本就没有预计制裁者会在任务结束前被杀死的状况。
　　而当两个人互相被选为“制裁者”以后，这个概率却骤然下降到百分之五十。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打破了第七条规则，干掉了自己的制裁者，也就意味着脱离了规则的控制。
　　而当初她就明白，在这么多人里面，李富胜无疑是最好对付的那一个。
　　他从来就是一个孬种，她深深了解这一点。
　　她甚至知道李富胜在见势不妙的情况下就会撇下她。
　　而这次她所印证的罪是“贪婪”。
　　之所以会随意选一个，是因为张离希望她印证错误，这样最大的好处就是：在下一轮还会被选中。
　　按照阿西的讲法，每轮第一个被选中的人会收到一封没有发件地址的邮件。
　　上一轮是阿西收到了这封原始邮件。
　　利用法则的bug虽然置身事外，但如果之前印证错误，那在下一轮还是会被选中，这不一定是一件悲惨的事，反而是罪神发来的“奖励”，至少对阿西和张离而言，都是这样认为。
　　那封原始邮件异常重要。
　　因为它有资格决定接下来谁会被选中。
　　所以张离必须要第一时间干掉阿西，免得他再做出什么事来。
　　而从原始邮件开始，每个被罪选中的人，也都有权利给别人发那封邮件的拷贝，选择让谁也被选中。
　　换句话说，这邮件是“非卖品”和“内部门票”，并且“仅限七张”。
　　当一共有七个人看到后，这一轮的选人工作就此结束。
　　这种安排对罪神来说有一个明显的好处就是，因为被选中的人彼此都有某种连带关系，甚至可能也考虑到了有人会因bug而幸存，所以大家都不会把太多的精力浪费在对事件的“可信度”上。
　　为了得到这个入场资格，张离才希望夏月故意印证错误，以便在下一轮再次被选到，并确保可以给他发来“内部门票”。
　　至于她之前委身阿西，完全是为了得到“罪之法则”以及罪的世界中的各种理论，也方便选择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让张离出现，来消灭掉一个强悍对手。
　　而她和李富胜的假意配合，则有两个理由：
　　一是随时准备陷害他当替罪羊，来应对现实世界里的警察调查；
　　二是为了最后使用硬币法则来让自己幸存。
　　毕竟李富胜年老体衰，和他互搏胜算最大。
　　其中第一点也非常重要，她和张离毕竟不是不怕警察的那种人。
　　但现在既然顺利地把夏月安排成替罪羊了，李富胜则只剩下那第二个利用价值了。
　　而费冰欣纯粹是因为看不顺眼才杀掉的。
　　虽然和她一直是朋友，但夏雪一直看她不爽。
　　并且杀了她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制造假线索，来混淆七个人的名额，来让别人印证错误。
　　反正人是李富胜杀的，还是奸杀，最后不会关她的事。
　　而王水明的邮件应该是阿西发的。
　　夏雪并不了解这个人，所以想早点儿除掉就行了。
　　而阿西则是她以前在医院的时候认识的，曾交换过邮箱，没想到就收到了那封邮件。
　　总之，计划到目前为止还蛮顺利的，自己也大功告成。
　　她就等着这一轮结束以后，能再次收到原始邮件，然后发给她讨厌的人，看着他们陷入彻底的绝望之中。
　　这是她报复他们的最好方法。
　　也正为了这个目的，她才对张离言听计从。
　　只要有资格发那封邮件，再加上张离的存在，就等于掌握了置人于死地的权力。
　　要说起来，她看不顺眼的人可太多了。
　　这次她只是先拿夏月试了一下。
　　给夏月的邮件当然是她发的。
　　现在她唯一担心的就是“硬币法则”真的会让罪的世界毁灭掉，虽然按张离的话说就是——这样也蛮有趣的啊。
　　不过万一真是这样的话……想到这里，夏雪拿出了手机，她知道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在想，现在该不该给母亲打一个电话呢？


　　第八章 枪
　　【1】
　　现在已临近傍晚。
　　王峰让车子在柏油路上滑行，旁边坐着的是心事重重的夏月。他自己亦是如此。
　　他们都在害怕面对同一个人。
　　虽然彼此的故事不同，但都需要和夏雪来一个最后的了结。
　　可这心头的懦弱感又是什么？
　　王峰明明已经历过大风大浪，他的意志已经被磨砺得强韧无比，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
　　可为什么现在还是有点胆怯呢？
　　但是他知道危险并不会因为他拼命地跑，就离他越来越远。
　　他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摸了一下佩在身上的六四式手枪，想体会那种久违的安全感。
　　“六四”是朴实的手枪，非常实用。但久经沙场的人都会明白枪的威力是有限的。在大多数情况下，会决定自己乃至别人生死的不是武器和弹药，而是自己的脚。
　　只要踩一脚刹车就什么事也没了，可现在却偏偏踏着油门。
　　想到这里，王峰轻叹了一声，他转脸瞧了一眼夏月，她的脸庞非常苍白，脸色很差，看得出她也到神经崩溃的极限了。
　　车子从丁字路口转进了市区中心少有的私房建筑群。
　　可能是等待拆迁的缘故，路上一个人也没遇到，只看到几只流浪狗和野猫在两边溜达。
　　四周已经越来越暗，夜幕已快降临。
　　夏月突然用脚蹬了一下旁边，车门发出了咚的一声。这让王峰诧异地转过头，就听夏月青着脸嘟囔了一句：“我饿了。”
　　“喂喂，你对我的车有意见啊？”
　　夏月也不答话，只是气呼呼地看着前面。
　　“好好好，等会儿看到店铺了就给你解决肚子问题。”
　　王峰投降了，女人一耍起大小姐脾气来就很麻烦，不过夏月的这种表现好像反而拉近了他们俩的关系。说起来，他自己也饿了。
　　这时，他发现夏月把脸转向了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再怎么饿，也不至于把他看成食物了吧，王峰心想，不会是“饕餮”发作了吧？
　　“你以后还是会杀了我的，对吧？”夏月突然问道。
　　“怎么又问这个，当然不会。”
　　原来她还在担心这个，说话的方式就像女朋友在问：“你以后还是会喜欢上别人的，对吧？”但王峰知道自己没有骗她，他没必要杀她。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怎么越来越偏僻了？姐姐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你是不是想把我带到……”
　　“我投降了！”王峰打断了她的话，“你别这样好吗？我又不是李富胜。”
　　不过也正因为这种和夏雪截然不同的性格，让王峰觉得她挺可爱的。
　　“那你说，你要把我带去哪里？”
　　“李富胜的家。”说到这，王峰停顿了一下，“再跟你说一遍，我不是李富胜。这是他以前的老家，偏僻是偏僻了点儿，但做起事情挺方便的，我是指他们两个……”
　　夏月脸红了一下，把脸别了过去。
　　“那我也问你一下，你将来会杀死我吗？”王峰问道。
　　“怎么可能？”夏月有点生气地回答，“我不会杀任何人的。”
　　“若你被选为了制裁者呢，而我正好又灵魂印证错误了呢？”
　　夏月沉默了。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她只能保证自己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不去杀人，而至于被选为制裁者，这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王峰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不过夏月沉默不语的样子倒和她姐姐有几分相像。刚打开衣柜时，第一瞬间他还以为里面躺着的就是夏雪。
　　当时他仿佛看到了夏雪的下一个表情，仰起脸朝他微笑着，那眼眸就像八年前那样。
　　“啊！”夏月突然惊呼了一下。
　　王峰回过神来。他定睛看向前面，就见一辆乳白色的凯迪拉克正停在墙后的拐角处，眼看就要撞上了。
　　他猛地一脚踩下刹车，轮胎发出剧烈的摩擦声，车子差一点儿就撞了上去，好在他和夏月都系着安全带。他恼怒地拍打了一下喇叭，那辆车没有动静。好像没有人在里面，只是尾灯却亮着。
　　王峰仔细打量了一下，这辆车还算漂亮，乳白色的车身像用奶油涂过一样。牌照是外地的，两侧茶色的玻璃屏蔽了车内的景象。
　　王峰又按了两下喇叭，对方还是没有反应。
　　他妈的，在搞什么？！好像故意挡在前面一样。
　　“会不会是车坏了？”夏月疑惑地转过头，王峰注意到可能因劳累过度，她的眼神已经有点迷离了。
　　王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枪拿出来握在了手里。这让夏月吃了一惊，把身子朝边上让了让。
　　“我去那边看一下，你待在车里别动。”
　　简短地说明之后，王峰打开了车门。他把拿枪的右手微微垂下，把机动力集中在脚上。如果发觉不对，按照规定他必须先鸣枪警告，所以一开始也不需要瞄准。
　　到了车的正面之后，王峰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人正耷拉着脑袋坐在驾驶位上，他的胸口好像插着一把匕首，流出的血浸透了他的上半身。他应该已经死了。即使这样，王峰还是认了出来，他就是李富胜，样子跟当初没什么差别。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细微的声响，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靠近自己。
　　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朝边上一让，就看见那个人扑了个空，手里拿着的刀具打在了车前盖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王峰马上转过脸一看，那是一个和夏月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漂亮的脸蛋和她刚才的所作所为完全不符。王峰马上就认了出来，她无疑就是夏雪。
　　王峰刚把枪口瞄准她，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尖叫，就知道夏月还是出事了。
　　这是一个套，原来对方对他的造访早有准备。
　　“没想到真的是你，”夏雪说道，“你变得有点认不出来了。”
　　“你是……”王峰还想隐瞒自己的身份，但被夏雪用下一个动作打断了。
　　只见夏雪把左手的食指放在嘴唇上，竖直，然后轻轻地“嘘”了一下。
　　这个暧昧的动作让王峰知道，已经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
　　岁月虽然改变了很多事，但那段回忆大家都还保留着。当时的夏雪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呢。算起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年之久。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他说话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夏月，只见她被一个戴着维尼熊面具的中年妇女用枪指着太阳穴。
　　那女人的装扮和那种逛菜市场的中年女人一般无二，黑色的裤子，一双褐色皮鞋加一件深色外套。
　　难道她就是夏月说的杀人狂吗？
　　“就和你会过来的原因一样。”夏雪笑了一下，“怎样，还不把枪放下吗？你打算杀了我然后一命换一命？”
　　这时那辆凯迪拉克的后车门被打开了，一个身着黑色T恤、牛仔中裤的年轻人一猫腰钻了出来。
　　他的动作轻飘飘的，在这种季节他脚上也只穿着一双咖啡色的牛皮人字拖，轻轻地踩在了地上。
　　不仅他的穿着与季节不太搭调，就连表情也好像正在游乐场里游玩一样，他正神采奕奕地看着王峰。
　　凭多年的刑警经验，王峰觉察出这个年轻人才是这场戏的主角，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仔细地打量起他来。
　　他的年龄在25岁左右，脸孔白净，下巴略圆，五官恰到好处，可以说是个帅哥。身高大概是一米七八，鼻梁上的方框眼镜给他平添了几分书生气。脸颊两边被半长的头发遮住，脖子上戴着一条银质的十字架坠饰，大概是铂金的。他头发的长度让整个人看起来有那么一点颓废。
　　此刻他手上正拿着一个大盒装的冰激凌，他正不停地用调羹舀着往嘴里送。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幸会了，幸会了，自我介绍一下，我的身份是‘饕餮’，本名张离，他们也称呼我为‘幸运者’，因为我非常lucky。”说完后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又往嘴里送了一口冰激凌。
　　“那几个人是你杀的吗？”果然他就是那个杀人狂，看起来和夏雪是一伙的，也难怪李富胜会死了。
　　王峰不禁开始暗忖那个中年女人的身份。
　　“这些等以后再说吧，我们先别妨碍到交通好吗？这样吧，你现在要么把枪交出来，要么就大家一起开枪，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思考。我会数三下，一二三就结束了。但我得事先提醒你，我不在乎她们的死活。”
　　“她们”指的是夏雪和夏月，他随意的口吻就像是在讨论两只牲口一样。
　　王峰犹豫了一下，在对方开始数数之前就把枪扔在了地上。
　　这种人质被挟持的情形他已受训过无数次，根本就不需要思索也知道该怎么做。他现在就一个人，完全没把握在这么多人的包夹之下干掉他们且不伤到人质。他也相信张离不会在乎她们的死活。
　　这时夏雪一猫腰把枪捡了起来，然后对准了他。
　　王峰识相地举起双手。
　　张离满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脸对夏雪轻声说了句：“把他俩分别锁在两辆车的后备厢里，你开他那辆，如果他稍有反抗，就停车把他们两个都杀了。另外把他的手机电池拔出来扔掉。”
　　“好。”
　　夏雪看了一眼王峰，王峰乖乖地把手机交了出来。
　　“熊宝宝。你把李富胜也搬到后备厢里，开我这一辆。”
　　中年女人应了一声。
　　不知为什么，王峰总感觉这个女人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过若不是这样，她也没有必要戴着面具。
　　可是她是谁呢？
　　难道她就是第七个带罪者吗？这样说来，自己的身份也被拆穿了，他没法再骗他们自己也是带罪者了。
　　不过即使是面对这么糟糕的局面，王峰也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这次他不是为了破案而来，而只是为了找到八年前那个让他落荒逃走的女孩，看看她变成什么样了。
　　【2】
　　王峰被锁在了后备厢里，他知道死亡随时会出现。他的脑海里却泛起了老电影中的画面。
　　过去就像一盘珍贵的老旧录像带，画面虽已发黄，模糊不堪，但哪里也买不到，并且也抹不掉。
　　当时王峰的胃不好，经常到医院配中药。
　　警察和医生凑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那时王峰当上警察还没多久，话也比较多。有一个姓林的医生跟王峰最聊得来。
　　他40岁左右，一米八的个头，剃着长度不到一厘米的板寸头。脸形呈橄榄状，说话的时候两颊会形成两道明显的褶皱。
　　王峰每次都会调侃说：“就瞧你这样，我可以直接逮捕归案，反正档案里总会找到一张通缉照比较像你。”
　　林医生会心地笑笑。确实，这社会很多混黑道的都会理和他一样的头型。不为别的，只为打架方便。
　　若是在打架时被人扯住了头发后果就会很惨。不像现在的小混混很爱炫，喜欢把头发留得很长又染得乌七八糟，这说明各行各业都是存在代沟的。
　　混得熟了，林医生会把医院里的怪事不论大小都说给王峰听。
　　有的很人，跟鬼故事差不多。有的则耐人寻味，很残酷。其中一则“储藏室的故事”引起了王峰的兴趣：
　　在住院病房三楼西侧并排着四个储藏室。其中有一个经常打不开。
　　至于哪个打不开则是随机的，但不可能四个都能打开。
　　林医生说这可能是病死的鬼魂住在了里面，据说有人在走廊上层看到过一个穿白衣的长发女鬼。
　　说到这里，王峰不屑地摆了摆手，这样开场的医院鬼故事他已经听得够多了，故事发生的地点无非是解剖楼或更衣室。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讲，住院病房晚上的恐怖氛围确实是众所周知的，有些奇形怪状的病人本身就很恐怖。
　　“嗨！我跟你说的是真事，你咋就不信呢？”林医生见王峰这个态度就感觉憋屈，他半真半假地说下去，“是真事，真发生在我们医院，骗你你就把我抓起来。”
　　“那咱们就去看看吧，关起来倒不用了，实惠点儿，回头你请我吃顿饭就行了。”
　　“真有鬼就你请我。”
　　“好的，到时黄泉客栈我订个包间。”
　　两个人打着哈哈一起朝病房楼走去。
　　白天时这里还好，除了医院里到处都有的药水味。晚上就不同了，王峰知道这一点。
　　有些长相恐怖的病人专门选在夜里人少时才出来活动、有些烧伤的重号会比僵尸还吓人；还有的五官移位，简直是在白天也没法让人正视。如果晚上在走廊遇上一个，真可能会产生心理阴影。更何况夜深人静的时候这里还会听到各种奇怪的声响，你根本分不清是病人的呻吟还是其他什么。如果独自去厕所，大号上到一半隔壁间突然发出哀号都有可能。
　　幸好现在是白天，王峰步履轻快。
　　今天的病人似乎挺多，走廊上有点喧哗。
　　总之现在不是有鬼出现的氛围，所以结果也理所当然地让人“失望”。
　　那四个并排的储物柜门毫无悬念地全都被打开了，里面除了几件白色的被褥外别无他物。
　　林医生做了一个鬼脸：“咦？不是吧，被那帮小鬼头给骗了。”
　　“一顿饭，别忘了哦。”
　　“好说，好说，总比你请我孟婆汤要好。”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晚上，王峰有一个到医院给病人录口供的案子，录完后真相就出来了。那天王峰感觉有点索然无味，又想到了前一天林医生说的那四个储物柜，想顺便再看一次。如果是晚上去，情况是否会不同呢？
　　抱着不管结果如何，这样做也很刺激的想法，王峰鬼使神差地又走近了那四个储物柜。
　　储物柜那边平时没人去，所以王峰特意打着手电。
　　静寂的走廊上，角落里偶尔会传出门转动的咯吱声。身后没有任何脚步声，王峰转过头，走廊上竟空无一人。这里是走廊上比较偏僻的角落。
　　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王峰把手放在了其中一个储物柜的把手上，轻轻地拉了一下，柜门毫无阻碍地就被打开了。
　　王峰暗暗松了一口气。摸到第二个柜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也被轻易打开了。
　　但是这种情况到第三个储物柜就不一样了，王峰用手一拉，柜门竟然纹丝不动，一股强烈的寒意顿时透过他的指尖传遍全身，让他浑身一颤。
　　妈的！被我遇到了！
　　王峰想转身就跑，但又感觉柜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盯着他看，让他有点腿软。
　　真的是鬼吗？
　　王峰并非无神论者，他明白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人们不知道就不存在。
　　但……这真的是鬼吗？
　　打不开柜门还有很多可能，不要自己吓自己。
　　这样想着，他决定不跑了，这件事情如果不调查清楚，他会难受一辈子。
　　当他第二次用力时，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这让他更紧张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在第三次拉的时候铆足了全力。这一次，门一下子被打开，他没控制住力道，朝后一个踉跄，幸好没什么东西从里面跑出来。
　　他将手电光照向柜子里，只见一个长相漂亮的小女孩正穿着简陋的衣服蜷缩在里面。
　　她白皙的手臂正抱着膝盖，眼神本该是无助的，可不知为什么，看到王峰时女孩却对他嫣然一笑，像是对他的到来一点儿也不吃惊。
　　王峰刚想说话，就见女孩把食指放到嘴唇中央轻轻地“嘘”了一下。
　　“不要说话，这是我的秘密，请不要说出去，好吗？”女孩紧接着说。
　　原来是这样，当时的王峰还有点高兴，以为终于解开了储物柜的秘密。
　　【3】
　　王峰以为她是孤儿，可偏不巧自己是个警察。
　　作为警察有很多义务，所以他决定先隐瞒身份，他可不想说两句话就得把她带到收容所去。
　　这首先对自己是个麻烦，再者估计女孩也不愿去。于是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交汇后，就这样略显草率地收场了。
　　在这件事上，王峰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但他后来再想起时，开始害怕自己当时的决定是否会改变她的一生。转念一想，他又担心自己没有做出的决定会给女孩带来伤害。
　　这种多虑是基于女孩的隐瞒，他认为那女孩一定隐瞒了什么事情。
　　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
　　每个人都是戴着面具过活的，谁都不可能向萍水相逢的人透露太多。
　　事情一多之后，女孩的影像也就渐渐被他淡忘了。
　　过了几个星期，王峰在医院找人时突然又见到上次的那个小女孩正悄悄地站在走廊上向门缝里张望。
　　她正站在育婴室的门外。
　　她穿着和附近初中生一样的校服，王峰这才发现原来她不是孤儿，怪不得长得眉清目秀的。而她的年龄也比自己想象的要小一点。要不是仔细注意了她的脸庞，都不敢确定是同一个人，这让王峰吃了一惊。
　　女孩并没看到王峰，她突然转身飞快离开了。就在王峰疑惑的时候，一个护士推门走了出来。女孩好像是在躲避那个护士。
　　她没有留下过姓名，王峰就姑且称她为A——王峰在心里给她取了这样一个代号。按理说，和A的这次相逢比上次要来得正常许多，可这反而让王峰觉得惊慌，这意味着有更多的疑点：
　　既然她是学生，为何会半夜躲在医院的储藏室里？
　　刚才她为何会站在育婴房窗外，又为何仓皇离开？
　　怎么说这都不同寻常，更何况她年纪还这么小。
　　王峰立即警觉起来。
　　当时他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想把这背后的秘密揭开。他的判断和分析能力都非常出色，只是还缺少一种大局观，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应该去追究的。
　　有时更应该把真相埋藏起来，就像罪犯埋藏尸体一样。
　　就在这时，王峰感觉车子停了下来，应该是张离的目的地到了。
　　他的回忆被打断了。
　　【4】
　　后备厢的门被夏雪打开了。
　　他发现这时天色竟已全黑，说明车子开了很长一段路。抬头望天，今天的夜空就像把整个世界都沉浸在湖底的深色水面。
　　风有些微凉，夏雪的脸边是几颗寂寥的星星。
　　“出来吧。”
　　她冰冷的语气和之前判若两人，王峰打量了她一眼。
　　夏雪只是面无表情地把枪口对准他。
　　这是他的枪。
　　王峰瞅了一眼枪口，继而把目光转回到夏雪脸上。
　　她就是在八年前对自己嫣然一笑的女孩。她愈发美丽了，略显婴儿肥的脸蛋散发出妩媚的气息。
　　为何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了这样？
　　王峰知道他们最近遭遇的事件可谓不同寻常，但仔细想来，有些事情也许是冥冥中注定的吧。
　　如果当时自己不去打开那个柜门，也许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那不经意间的一个举动，却是她命运的转折点。
　　想到这里，王峰的眼神不禁伤感起来。
　　他慢慢地坐起来，身体被压在下面的部位又酸又麻，疼得厉害。
　　继而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已地处郊区，车子正停在一个空旷的场地上。
　　不远处有一幢私房。
　　那是一个狭小的仓库。旁边是石砖围起来的菜地，蔓草丛生，看上去已经荒废很久了。
　　几百米外也有几幢民居，灯全都暗着。是已经没人居住了，还是他们都已经睡觉了？再远处，是隐没在黑暗中的苗圃。
　　“真荒凉呢。”王峰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注意到自称“饕餮”的张离此时正坐在自己那辆别克的车头上，拿着一包薯片津津有味地咀嚼着。
　　他的脚一跷一跷，拖鞋仿佛要掉下来了。王峰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拖鞋真的啪嗒一下落在地上。张离发出啊的一声。
　　——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不管怎么看，他都显得和别人格格不入，他更像是浪荡的学生仔、滑板小子之类的才对。
　　但王峰知道，自己有可能就会死在这种角色的手上。
　　而被称为“熊宝宝”的中年女人正在不远处用一把铲子铲地，旁边的草丛里躺着李富胜的尸体。
　　原来是来这里处理尸体的。
　　的确可能埋在这里很久也不会被发现。
　　不过这给了王峰极其危险的信号，他们既然敢在警察面前处理尸体，那就说明已经没想让他活着回去了。
　　王峰跨出了车厢后，双脚猛地朝前一弹，向夏雪扑了过去。
　　夏雪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做，在这电光火石的变故中，她吃惊地后退了一步，然后把枪口对准王峰的小腹扣下了扳机。
　　砰的一下，弹壳弹出，与此同时，夏雪整个手臂因后坐力向上弹起。
　　腹部不会马上置人于死地，她是这么想的。
　　但王峰却完全没倒下，他继续朝她扑来。他必须抢在第一时刻动手。
　　夏雪意识到这点已经晚了，王峰伸出手，第一拳就狠狠地打在夏雪的下巴上，一击就让她失去了战斗力。在她身子一歪的同时，王峰再一把将她的胳膊扭到身后。夏雪惨叫了一声，弯下了腰。
　　这时王峰眼角余光中看到张离似乎有了行动，危险还没解除，但这时夏月在后备厢内反而安全。王峰紧接着用膝盖狠狠地顶了夏雪腰部一下，她整个人被撞到了别克的侧面。趁此机会，王峰从她手里把枪扭了下来，并顺手把她的背压了下去。夏雪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这时张离已经从凯迪拉克上跃了下来，看到王峰把枪口对着他，全身僵硬了一下。
　　不过他的表情马上就恢复了镇定。只是因为做得比较刻意，脸色还是显得有点不自然。
　　而“熊宝宝”也放下了铲子，站在原地注意这边的局势，有点不知所措。
　　“呵，看来这次有点大意了呢。”张离说道。
　　王峰冷冷地注视着他：“把手举起来。”
　　听到有人对他发号施令，张离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了，但他也没多说什么，举起了双手。
　　薯片掉在了地上，张离用脚在上面踩了一下，发出了咔哧的脆响，好像在发泄他的不满。
　　“他枪里没子弹。”夏雪嘟囔了一句。
　　王峰马上抬起枪口对准夜空扣下扳机。只听“砰——”的一下巨响划破天际，方圆几公里内都清晰可闻。
　　“警察在开枪之前必须先鸣枪示警。”王峰冷冷地说道，“之后在对方有挟持人质的情况下，有权利直接将歹徒击毙。现在我已经走完程序了。”
　　王峰没有必要向他们解释，一向小心谨慎的他从来都在枪里多装一颗空包弹，这样既可防止走火，也便于对罪犯进行威吓。
　　做这行不是当杀手，不需要一枪就要了对方的性命。而如果碰到紧急情况，连扣两下扳机就行了。
　　所以当夏雪拿枪对准自己的时候，他故意假装被制伏，也让夏雪对它这把枪的威慑力做出错误估计。
　　所以当她第一次扣下扳机后肯定认为他会倒下。
　　危险倒不是没有，只是王峰认为这样的胜率已经足以去冒险。既然在那边被他们候了个正着，他就决定在这里乱中取胜。
　　从动手时机来讲，王峰也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已经获得了对手的情报。他们只有三个人，近身的是女子，只要抢回他的枪，局势就会扭转。行动时间点应选在进入不明状况的小屋前最为合适。
　　即使夏月没被锁在后备厢里，而是在敌人手里，情况也只是恢复到那时的对峙状态而已。
　　依据夏月所说的“规则”，张离至少不具有特异功能，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不管对方是什么角色，自己可是警队最训练有素的刑警。
　　“真有一套呢。”张离这时开口了，虽然他被枪口瞄准，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好像刚才发生了无所谓的事情。
　　“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峰拿出手铐把夏雪铐在别克车的车门上。
　　“不愧是我们的警界精英王峰呢，不过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能否先吃一包饼干再回答你？”
　　王峰用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代替回应。
　　“好啦，好啦，不闹了。”张离虽然摆了摆手，但笑意并没在他脸上收敛，“你似乎应该奇怪一下‘熊宝宝’是谁吧？”
　　王峰不知他在耍什么花招。
　　“这样，我把她叫过来你就知道了。”
　　“等下。”
　　在张离刚想喊那女人的时候，被王峰制止了，他用枪口瞄准张离：“你，也过来一下。”
　　张离面色一变：“你是想搜身吗？”
　　“我现在只是让你过来，”王峰嚷了句，“别的唆什么！”
　　张离很不情愿地走过来。
　　王峰二话不说，示意他双手撑在车上，搜过一遍之后，把他的手和夏雪铐在了一起。
　　一般情况下警察不会把两个犯人铐在一起，但现在王峰这边只有一个人，要同时对付三个目标，集中起来会比较好办。
　　整个过程中他都用余光扫着那个中年女人。
　　她脸上的面具在这样的场合显得有些诡异。
　　在确定自己已经控制住局面后，王峰才示意她走过来。
　　“熊宝宝”走到了离王峰快五米处停了下来，老实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枪也不在她身上。
　　“算了，我就不废话了，直接告诉你吧，她也是我们的人质。”张离这时开口了，但语气已和之前戏谑的口吻不同，“她是这次事件的局外人，你别看她在帮我们的忙，只是因为她处于完全被我们胁迫的状态。”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可没看到你在威胁她。”
　　“那是因为她不是别人，而是夏雪的妈妈，也是夏月的婶婶。她的女儿在我手上，你觉得还不够成为胁迫的条件吗？她太想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这句话让王峰眉头一皱，继而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跟她说过，只要她不听话，就会杀了她女儿，至于这么做的原因，你应该比我还清楚。警察同志，请你就别装了好吗，你总不会在母亲面前枪杀她的女儿吧？”
　　王峰这一惊非同小可。
　　看来夏雪是什么都跟他说了。
　　自己这次单枪匹马过来的目的终究还是被看穿了。
　　“哼，我来代你说出来吧。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带罪者’，夏月完全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你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伺机假借正义之名杀死夏雪！”说到这里，张离又笑了起来，“你去夏雪的家碰巧救出了夏月，但其实你去那里的目的是想赶在其他同事到达之前杀掉夏雪，再布置一下现场诬陷给我们！”
　　王峰感觉自己握枪的右手抖了一下，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情况。
　　“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感觉自己就快要成功了，对吗？夏月不了解你，但不代表夏雪也不。所以我才特地把她妈妈也请来了，怎么，你要当着她的母亲杀死她的女儿吗？本来是打算装作嫌疑人拘捕射杀呢，还是手枪走火？”
　　微冷的夜风吹过鼻尖，王峰感到有点冷。
　　这时张离接下去说道：“不妨跟你讲，‘熊宝宝’之所以会这么配合我，也是对一个警察想借职务之便杀死她女儿这件事很感兴趣呢，她多少也听过了关于你的事迹。”
　　中年女人的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那两道目光却像钉子一样刺在他身上。
　　王峰从中感到了明显的敌意，要不是自己手里有枪，他感觉这女人会扑上来。
　　而夏雪的眼里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意味。
　　王峰暗暗叹了口气。他故意把她和张离铐在一起，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借刀杀人。
　　既然张离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王峰觉得也没什么好伪装了，自己可能早已被调查过了。
　　他之所以会假借“第七带罪者”的名号孤身涉险，并不是为了要让案情水落石出，他最想做的事就是希望能赶在别的同事到来之前，确保夏雪的死亡，再依据局势诬陷给带罪者。
　　他本来以为这会是一个机会，所以才拖慢了警局其余同事的办案进度，而直接前往夏雪家。
　　没想到遇到了夏月，那她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达成这个目的的踏板。
　　他进入角色很快，并且已从夏月身上得到了太多的线索。案子几乎就要侦破，就只缺杀死夏雪这一项了。
　　而那个维尼熊女人竟然是夏雪的母亲——一个人质，纯粹的无辜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像一个专门对付他的“制裁者”。
　　事情开始变得无法收拾了。
　　就在这时，王峰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从心里升起，因为他想起刚才张离有说“我来代你说出来吧，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带罪者”，但问题是，王峰只对夏月一个人谎称过自己是带罪者。
　　难道夏月也是他们一伙儿的？
　　【5】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峰冷静了下来，“不管你信或不信，我唯一的目的只是想抓你们回去。只要你们不拘捕，我就不会开枪。”
　　一个警察专门来杀一个人，必须要有很强的动机才能成立，如果只是空口无凭，他的同事们是不会相信的。
　　所以他现在还是可以全身而退。他把自己退回到单纯警察的设定。
　　“应该是你老老实实才对。”张离冷笑了一声，“难道你不怕我们把你以前的所作所为告诉你的头儿吗？”
　　“我怕你诽谤吗？你说的那些有证据吗？”
　　“证据当然不是没有，你自己办了这么多案，也该知道人们不论做什么事都会留下证据。”
　　“那不妨说来听听。”
　　“我不但能自由出入密室，也能回到过去，到时拍几张照片回来，看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哈哈哈。好吧，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用紧张。”
　　王峰不相信带罪者会有特殊能力，但张离看起来却这样有恃无恐，王峰不由得警惕起来，也许他真的拿到了什么把柄：“别废话了，不过你这么想威胁我的话，你倒可以说一下你的目的。”
　　“你是警察，你说呢？”
　　“你该不会是想拉我入伙，来为你们的杀人行为善后吧？”王峰不知他的底牌，决定先陪他玩一下，“如果我猜得没错，你还打算杀很多人。你必须要杀很多人才能幸存，不是吗？”
　　夏雪听到这句话后身子颤动了一下。
　　“很多人？”张离似乎也吃了一惊，“呃……没想到你是那个意思……这么说，你对‘规则’已经了解到了那个程度，还真是不简单呢。只可惜你遇到了我，我随时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杀死你。所以我不是拉你入伙，是强迫你听我的命令。”
　　张离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就先听一下你想让我干什么。”
　　“你是警察，为了能信任你，你必须先做一件事。”张离的瞳孔瞬间缩小了，“你得帮我杀一个人，跟我一样变成凶手才行。”
　　王峰不怒反笑，只有白痴才会答应这样的要求吧。
　　“怎么样，听起来很有趣吧？”张离也笑了，似乎很乐于见到他的这种反应。
　　连夏月在内五个人所处的空旷地带里，没有一点儿生气。
　　不远处的老房子也暗淡无光。张离尚未退去的笑容在这一刻显得有点阴森。
　　王峰在这一刻明白了张离想做的事是把警察——也就是他——引导为杀人犯。
　　张离可能是在模仿“罪神”。
　　这种行为就和“罪神”所做的一样，只不过他是“人为”地把“罪”添加到人类的灵魂上，再让他们毁灭。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比罪神更阴险。
　　“我可以照你说的做，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你得先告诉我出入密室的方法。”王峰沉思了一下说道。
　　“你很在意‘那个’呢，也难怪，毕竟你是警察嘛。”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会这么简单就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我确实可以自由出入水泥密室。”张离有点得意地看向王峰。
　　“如果你不说，一切合作都免谈。”
　　“那在我说之前，你先帮我把这个解开吧？”张离扬了扬胳膊上的手铐。
　　夏雪因为是反手的缘故，痛得俯下了身子，但忍住没有叫出来。她腰部雪白的肌肤在夜色下显得格外耀眼。
　　“没想到能自由出入密室的人却挣不脱这个手铐，看来夏月说得没错呢，你们果然没有特异功能。”嘴上这样说，王峰还是掏出钥匙抛了过去，“你可以打开手铐，但如果你不马上告诉我那个方法，我就用子弹击穿你的膝盖骨。”
　　张离一把接住钥匙，却往地上随手一丢。
　　“怎么，不敢打开了吗？”
　　“喂，是你搞错了才对，我做什么都不喜欢用钥匙。”
　　“那你想怎么样？”
　　“既然前面你非要把我和她铐在一起，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她的手砍断，让我和她分开呀，就这么简单。然后我就告诉你‘那个方法’。”
　　王峰没想到张离会说出这种话，只见夏雪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都快站立不稳了。奇怪的是，这时中年女人就如一尊雕塑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好像要砍的不是她女儿的手臂。
　　“唉，怎么搞的啊？我又没叫你把她杀了，只是让你把她的手砍断啊，难道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快点儿吧，我喜欢用这只手吃薯片，这样铐住很烦人啊。”说到这，张离叹了口气，“你不是要杀了她吗，结果怎么连砍个手都做不到，太让我失望了，我这是在给你创造机会啊。”
　　有好几次王峰都想扣下扳机算了，把他先解决掉，可现在还有太多的事他没搞明白，而且现在的氛围也有点不对。
　　为什么中年女人会任由张离这么说？她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才来的吗？怎么她连一句话都不说？
　　更让王峰犹豫的是，自己要趁乱杀死夏雪的目的竟然已经被看穿了，而张离刚才的那番话看起来又吃准了自己不想让夏雪受苦，看来他对自己的了解已经到了一定程度。
　　回想起王水明的案子，凶手非常喜欢在杀人之前对其进行折磨和虐待，这和张离的性格倒是完全一样。
　　这时，张离把一只手伸进口袋，似乎在掏什么东西，王峰马上扣动了扳机，子弹几乎擦着张离的胳膊打在了轿车门上，留下了一个弹孔。
　　“别紧张啦，我只是想吃块巧克力。”张离似乎吓得吐了吐舌头，他手上果然握着一块巧克力。
　　“我最喜欢吃巧克力了，这种又黑又甜的甜食，是比和夏雪做爱还美妙的东西哦。”
　　听到这句话时，夏雪把脸转了过去，这时就连中年女人也把头低下。王峰突然说不出话来，他已经有点后悔自己一开始的计划了。
　　不过，如果真要后悔，王峰想追溯到更久之前。
　　那是一段太过隐秘和不可思议的遭遇。
　　主角正是此刻眼前的夏雪，她当初只是一个用食指放在嘴唇中央向他示意噤声的女孩。她在黑暗中的嫣然一笑宛如一颗明珠。
　　“叔叔，我喜欢你。”还记得她当时那样说。
　　在他打开了那扇柜门以后，夏雪笑着看着他。她的脸蛋曲线很诱人，眼睛大大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让人不禁想在她的小脸蛋上捏一把。
　　当时他们处在偏僻走廊的尽头，传说中闹鬼的地方，晚上几乎没人过来。
　　王峰一下子就怦然心动了。不过他当时还在思量这女孩为何会半夜躲在储物柜里，以及她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他呆滞在那里。
　　女孩又问了一句：“你能教我什么是爱吗？”
　　女孩边说边站了起来，衣扣被她自己一下子拉开。里面没有穿内衣，露出了两个樱桃般的乳头，微微地翘起。不一会儿，女孩的整个胴体就如羔羊般呈现在王峰眼前。她的皮肤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诱人的白光。
　　应该不是处女吧，王峰一边想一边把手电筒的灯光调暗。


　　第九章 路的尽头
　　【1】
　　初次见面就和那女孩发生了性关系，是她先主动的，王峰只是没有拒绝，所以当时也没什么负罪感。在后来王峰问起她的名字时，她没有说。
　　“名字之类的，就忘了吧。”女孩这样讲道。
　　王峰就在心里给她取名为A。
　　A并不是处女，所以王峰并没认为和她发生关系是一个错误。
　　她说她已经超过14岁，双方都是两相情愿的，有什么不可以。
　　在一年之前，前女友因为他的工作的缘故与他分手，他郁闷了很久，一直都很憋屈，只是从不对人表露。
　　这期间他避开所有人的追求在外面玩女人，纯粹出于发泄。他没有害到任何人，大家各取所需，就和这次一样。
　　总之，他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更没有违法。
　　完事之后，王峰曾试探性地问过她需要钱吗，A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王峰也松了一口气。
　　他不想给钱，那样可能会被定性为嫖娼，会对仕途造成影响。总之，这种事一旦涉及钱就会后患无穷。
　　王峰还记得自己当时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同时A也笑了，笑得很灿烂，完全破坏了委靡的氛围，还让王峰呆了一下。
　　他开始奇怪起女孩的心思，但没有深究下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他只是把这当成是人生的一次偶遇——通俗点说叫一夜情——以为就这样结束了。
　　就算再遇到，也没有想到会是在那个育婴室前。
　　A没有看到他，在看到护士出来时她就转身跑掉了。
　　问题是她来这里干什么，又为何如此慌张？
　　难道是怀孕了？
　　这个念头像晴天霹雳一样。
　　那天在那种场合，他没有戴套。
　　如果有了小孩就是最坏的结果啊。
　　A如果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话……王峰感觉世界末日要到了。虽然这女孩没有打算找他的样子。
　　哪有这么丁点儿的小孩就想要一个孩子呢？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觉得自己完全是多虑了。可这个念头总是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说不定她要的还是钱，她想借生孩子来敲诈他，敲诈他数不清的钱。
　　王峰是一个敏感的人，一直这样想下去，都觉得自己得了迫害妄想症。
　　他太追求完美了，希望人人都仰慕他，并且想一直维持下去，不希望有任何事能影响到他的仕途。
　　调查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展开的。
　　他料到这个女孩还会再来医院，然后一路跟踪到她家，查出了她的学校，再利用职务之便把她的档案调了出来。对警察而言，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
　　夏雪这个名字以及她名下的所有数据终于全部呈现在了王峰眼前。完成这一切并没费他多少力气。
　　她曾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还当过语文课代表，好相处，且与人为善，只是后来性格一下子就变得古怪了，让大家都对她敬而远之。
　　同学和老师们都给出了相似的说法。
　　所谓的古怪，具体表现为完全的自闭，在学校里几乎不和人讲话，时常会做出一些奇怪和出格的举动。
　　比如，大家都在专心上课时，她会一个人从后门默默地离开教室，过了一段时间再面不改色地回来，把自己浑身弄得脏兮兮的。问她去了哪里，也绝对是无用功，并且这种询问还会让她感到不太高兴，很可能下次就一去不回。
　　如果是大家一起上室外的体育课，她会一动不动地坐在教学楼旁的石阶上发一节课的呆。
　　这种已经接近正常了。
　　有时她还会跑到沙坑边上对着沙子写字，远远看去她写得既认真又密密麻麻。如果你走近，她便会立即跳到沙坑里用脚飞快地把字迹踢去，弄得尘土飞扬，再气呼呼地走掉，就像在责怪别人偷看她的日记似的。于是大家都不想靠近那沙坑。
　　朋友？她一个也没有。
　　因为底子好，她的成绩还算一直不错，也没有在学校里惹是生非，所以对于她的各种怪异举动，老师们开始时还会进行劝导，也曾多次找她谈过心，只是后来见没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眼了。
　　原来是这样啊。
　　调查的过程中，王峰心里的石头渐渐落了地。以此看来，夏雪有预谋敲诈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性格古怪，没有前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现在不是很多小孩都很古怪吗，在思想还没成熟的时候就过于独立，导致心理产生了缺陷？
　　他们没有应付这个世界的能力，只会极端地面对问题，让自己也成了极端的人。
　　这个女孩也是如此吧，虽然王峰认为她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肆无忌惮地伤害到别人并且毫无愧疚。
　　以他的职业角度来判断，她具有明显的犯罪潜质。
　　这一点她自己应该还没有意识到，周围的人也是，大家都对她缺乏应有的爱护和关心。
　　一旦她走上了不归路，一般不会从事经济犯罪或诈骗抢劫，她很可能会报复社会——以她特有的方式。
　　但这些不关他的事。
　　幸好这一切到现在为止还没发生。
　　调查到这里本可告一段落，王峰可一边庆幸着一边全身而退。
　　只是在这时，一种不由自主的好奇心占据了王峰的心头。
　　他仍不清楚这女孩为何会站在育婴房外，又是什么样的原因使她从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转变至此。
　　王峰一开始怀疑是家庭暴力。
　　但这个可能性马上就被他排除了。女孩一家三口住在市区，她爸爸是船上的电工，常年不在家，据说一年只回来几次，街坊邻居都说他们家庭很和睦。
　　在夏雪性情发生改变的那段时间里，她家所在派出所的管辖区内也没找到任何可疑的报案记录和她有关。
　　可这样一来，不是更让人感觉奇怪吗？
　　完全没有原因的转变是不可能的。
　　只是王峰没想到后来查出来的原因，竟成了自己想要杀死她的动机。
　　一切都是个环，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再逃避也没有办法吧，他看着眼前的夏雪。他知道如果当时没有逃避，就打定主意的话，这次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惨死了，甚至可能都不会发生这次的诡异事件。
　　如果真有“罪神”，也是被夏雪的怨念引来的吧。
　　当时他就知道，这个女孩所积累的怨念总有一天会引发可怕的后果。但没想到会是如此可怕。
　　就在这一瞬间，王峰突然下定了决心，他决定再也不逃避了。
　　他把视线移向了张离。
　　他决定不跟他再玩什么游戏了。
　　“我不想跟你玩下去了。”王峰的眼神里流露出了少有的凶残之色，“我不会砍断谁的手臂，也不在乎你能否出入密室，我现在要把你们都带回警局。如果你有那个本事，请自己逃出来。但是现在，我再警告一次，如果你们有任何轻举妄动，我会先射击腿部，再视情况做下一步处理。”
　　“你是认真的吗？”张离挑衅地问道，“你觉得我们会乖乖听话？”
　　“那不好意思，我只能在这里先杀了你，再看看他们听不听话。”
　　“看起来，你已经没准备让我们活下去了。”张离特地在“我们”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李富胜死了，夏雪你本来就想杀掉，而我，你更是想就地处决。就只剩下那两个女人了。”
　　“那又怎么样？”
　　“哼，我明白你这么做还另有目的。”
　　“那倒不妨说来听听。”
　　“你是想杀死除了夏月以外所有的带罪者，正好让夏月得以幸存。”
　　“呵，那你倒提醒我了，你们之中，也只有夏月配幸存吧！”
　　张离突然大笑了起来：“我想提醒你的是别的好不好。难道你没发觉到现在为止一直都只有六个幸存者吗？你一直谎称自己是第七个，但你知道真正的第七个是谁吗？这都不知道也敢轻举妄动？”
　　王峰愣了一下，即使只是从警察的角度考虑，他也知道现此案的关键已经不是逮捕犯人回去。
　　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会涉及一条甚至几条人命。难道第七个带罪者会是夏雪的妈妈？
　　“对于现在这种状况，如果夏雪的妈妈就是第七名带罪者就完美了，对吧？”张离代他说了出来，“你可以杀光我们所有人，只留下夏月一个必然会幸存的幸存者，自己也可以逍遥法外。但是很可惜她不是带罪者，我再重申一遍，她只是无辜的路人甲。所以你一旦把第七个带罪者漏掉了，夏月被抓回去后也会因为无法灵魂印证而死在监狱里。你想害了她吗？”
　　张离这么说的时候，王峰的眼角余光注意到夏雪一直在悄悄看他。但现在的夏雪比那时要冷艳很多，仿佛已不是同一个人。
　　也许，改变的仅仅是外表吧。
　　现在的她还记得当时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故事吗？
　　不论怎样，他知道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已经没有心思再耗下去，他不会对之后要做的一切感到后悔。
　　如果仅仅是把他们带回警局，那么就和当初落荒而逃的自己没有什么区别了。
　　就在他把枪口对准张离的眉心，准备动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在当时的故事里，还有一个重要的角色，名叫李富胜，他正好也是这次的带罪者之一。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明白过来第七名带罪者究竟是谁。
　　【2】
　　八年前，王峰最终调查出了夏雪和李富胜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
　　从档案资料可以看出，夏雪的父亲在船上工作，常年在外，所以夏雪对年纪大的男人有一种特别的向往。
　　但那位语文老师长得实在不敢恭维，尖嘴猴腮不说，还眼神猥琐，怎么看也做不到让妙龄少女主动献出贞操的程度。
　　所以应该是另有蹊跷吧？
　　后来王峰还有一个发现：
　　只要在夏雪和那语文老师有“约”的日子，她必定会特意去沙坑那边玩，把自己的衣服和身上都弄脏，这已经变成一种必然程序。
　　这是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很脏，或者是故意想让大家讨厌她吧？
　　而“约会”结束之后，她每天晚上都会躲到医院储物柜里过夜。
　　她似乎害怕待在家里。
　　每天她都是偷偷溜出来的，她的母亲似乎一直都没有察觉到，说明母女俩平时的交流比较少。
　　之所以下意识地躲到医院，可能是基于一种“想要被拯救”的心理。这对王峰也是一种打击，一想到自己和她做之前，她被一个糟老头刚上过，也有点不是滋味。
　　这些细节都让王峰觉得夏雪强烈排斥着和那位语文老师的关系。
　　她是被迫的，她不愿意，可是看不到黑暗的出口。
　　正面临初中毕业，这种事一旦被暴露，再被那语文老师狡辩掉的话，她的损失会很严重——想来也是被如此要挟过——所以才选择了默默忍受。
　　这样的后果就是心理变得异常、极端自闭和具有反社会倾向。
　　“你，可不可以不要跟踪我？！”
　　王峰出于好奇，也很想帮助这位名叫夏雪的可怜女孩。
　　这天，正当他跟在她后面想获取进一步情报的时候，没想到竟然被她察觉了。
　　她转过身，不顾两边擦肩而过的行人，这样大声地喝问他。
　　“不，不……我不是恶意的。”王峰连忙走上前，没想到他们的第二次对话是这样开始的，“其实我只是想帮你从麻烦中解脱出来。”
　　王峰搔了搔头皮。
　　夏雪的表情像是突然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她微微张开嘴，过了半晌突然对王峰大吼一声：“滚！”
　　王峰一下子就呆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就看见夏雪满脸通红、眼睛凶狠地瞪着他：“请你别再来惹我了！”
　　说完之后，夏雪掉头就走，步履飞快。
　　两边的路人都对王峰投来奇怪的眼神。
　　王峰注意到她用了“惹”这个字，里面掺杂着一丝暧昧，说明她认出他了，她认出他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个人。
　　那她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呢，是讨厌他吗？
　　可那晚她不是这样的啊。
　　后来几经斟酌，他才明白可能是“解脱”这个词语触痛了她的神经。
　　解脱有死亡的含义。
　　她可能已经有过多次自杀的念头，但还是选择活下去。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
　　王峰继续调查下去，他拿着夏雪的照片，回到那家医院，找到了当班的妇科大夫。
　　“这个女孩我有印象，她来看过。”马上就被认出来了。
　　“她来看过病？”
　　“嗯，这么小就来检查自己有没有怀孕，这种现在已经屡见不鲜了，唉……”
　　“结果怎样？”问这句话的时候王峰显得有点心虚。
　　“她怀孕了。”大夫平静地回答。
　　“怀孕了？！”王峰震惊地张大了嘴，就差脱口而出“那是谁的孩子”。
　　“怎么了？难道害怕是你的孩子？”妇科大夫半开玩笑地问他。
　　“怎么可能？！”王峰强装镇定，“那她是什么态度？”
　　大夫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女人，这时却闭上了嘴，似乎正在犹豫该不该讲。
　　“你倒是说啊。”
　　大夫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我劝她拿掉，她不同意。”
　　“什么？”
　　这已经是王峰第二次失态了，脸色不用说，已经难看到无法想象。
　　“当时我也有点想不到呢，不过没办法，我没法强迫她打掉。并且……”说到这，大夫再次欲言又止。
　　“并且什么？”王峰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她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3】
　　“喂！你必须得把孩子拿掉！”
　　王峰再次找到了夏雪，这次他的语气很坚定，就算夏雪不需要他做任何事，负任何责任，他也无法接受可能是自己的孩子，就这样——通过一个15岁女孩的肚子——来到这个世界的事实。
　　这次夏雪没有发火，也没有流露出激动的表情，仿佛对他的到来早有准备。
　　她先是用洁白而纤细的手指捏了一下衣角，然后对他说：“喂，我们换个地方谈行吗？”
　　王峰马上点了点头，他也不想在大街上讨论这种事。
　　夏雪竟流露出了一种成熟的女人气质。
　　“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两人坐在了一家咖啡厅里，见王峰沉默了，夏雪轻啜了一口咖啡。
　　“你怎么知道？”王峰终于开口了，他的潜台词是：“你凭什么让我相信？”
　　“因为这是我的孩子。”
　　这是毫无说服力的回答，只是王峰发觉夏雪在说这句话时眼神非常坚定，就像是这样说过之后，这件事就毋庸置疑一样。
　　“你真的想把它生下来吗？”咽了一下口水，王峰有点低声下气地问。
　　“是的。”
　　“然后你怎么办？辍学？你怎么养它？你父母怎么看？”
　　抛出一连串问题之后，王峰发现自己比她急多了，就像脸上写着“孩子他爹”几个字一样。
　　夏雪似乎注意到了这点，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稍纵即逝。
　　她继续用平淡的口吻说道：“这不用你管。”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一直在用食指摸嘴唇，好像也在为此烦恼。
　　“你看这样行吧，”王峰知道这样讨论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他搓了一下手掌，说，“究竟怎样你才能改变主意，你给我一个答复。但有一点儿是确定的，有些事情由不得你，我不会让你胡来的。”
　　“也行，那我告诉你我要什么。”
　　面对他赤裸裸的威胁，夏雪似乎早有准备，她看向王峰，黑色的眸子凝聚出一股慑人心魂的魄力。
　　王峰心里紧张起来，但表面上还是装出镇定的样子：“你说吧。”
　　“我要你杀了李富胜，他就是我的语文老师。”女孩看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如果可以的话，请尽快。”
　　让我去杀人？！
　　那还不如把孩子生下来呢！
　　不过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用同情的眼神看向她：“你想他死，我可以理解。不过我想问一下，生孩子和希望他死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我有了孩子之后，他就会主动离开我了。”说到这里，夏雪微微垂下眼皮，目光瞟向桌子，“你也知道，像我这样年纪的人有个小孩是多么可怕，我就会变成一个怪物，惹人生厌。所有男人都会害怕我生下他们的孩子，包括你在内。也就是说，我只要有了小孩，他就不会再缠着我了。只是这样。”
　　王峰说不出话来，但他知道这女孩会说到做到。
　　与其说这是同情，不如说他现在内心感到一种恐惧更恰当。
　　“放心，他在知道这孩子是你的之前就会抛弃我了。”夏雪最后抛出一句，“以后我会自己把这孩子养大的，不用你管。”
　　【4】
　　咖啡厅里的“谈判”不欢而散，王峰想这孩子一定是疯了，但暂时也拿她无可奈何。
　　他总结了一下，夏雪想生下孩子的动机应该是这样的：
　　她的语文老师一定用某种方法要挟了夏雪，让她服从。夏雪想不出摆脱的方法。无论她表现得如何让人讨厌，浑身肮脏，都妨碍不了李富胜对她的性欲。于是，她想到了怀孕这招，好让李富胜远离她。
　　所以她才在医院里随便跟男人乱搞。
　　“所有男人都会害怕我生下他们的孩子”，夏雪说的这句话就像真理一样。
　　一旦这么做了，她的确可以摆脱掉李富胜，虽然结果是两败俱伤。
　　不，也不能这么说。
　　王峰觉得自己可能并不了解夏雪所处的世界。
　　当对某人的厌恶到达了一定的程度以后，只要能让他从自己的眼前消失，即使自己的世界从此被毁灭也是值得的吧。
　　即使是辍学、被鄙视、被打骂，即使没有前途，也找不到黑暗的出口，总有人会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长大。世上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否则社会也不需要他正在做的职业了。
　　但王峰觉得自己有必要阻止夏雪。
　　她的肆无忌惮也伤害了别人，自己就是其中一个。如果说他是咎由自取的话，至少那孩子是无辜的。
　　如果孩子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上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母亲被人抛弃，他会是什么心情？
　　让新生命这样诞生，比谋杀它一百次还要残酷。
　　治标要治本，王峰认为要搞定这件事，挽救夏月，挽救自己乃至那个未出生的小孩，都需要先搞定李富胜这个人才行。
　　出示警证后，李富胜露出遇到晦气的样子，但还是乖乖地跟他来到了咖啡厅。也就是上次他和夏雪谈判的地方。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富胜的眼睛很小，眼珠更像是一个小点，猥琐地四下张望着。他说话的声音很尖，就像太监一样，还咳嗽了几下。
　　“是一个朋友拜托我来处理这件事的，目前还没有进入司法程序。”王峰用鼻翼轻轻哼了一下，“如果你不配合的话，我并不介意那样。”
　　“你搞错了，你肯定搞错了。”李富胜闻言神态也凝重起来，“唉，对于这孩子的心理变化我也很心痛，但肯定与我无关。”
　　他开始紧张起来，这都被王峰尽收眼底。全都是他干的，不会有错。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于是他掏出几张照片放在了桌上：“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
　　李富胜突然表情一变，那都是夏雪去他家时王峰偷拍的，还有一张是李富胜去夏雪家时被偷拍的。
　　做这种事对警察而言都是小菜一碟。王峰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神色变化，一边在心里问候他的母亲。
　　过了半晌，李富胜嘴里先是发出了“噢——”的拖拽音，再摆出“原来是一场误会”的表情，说：“她以前是我的课代表，大家私交不错，我是在给她辅导功课，不信你问她。”
　　王峰当下就想拍桌子骂娘，这么恶心的事被警察找上门想跟他私了，还这么装腔作势，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别的不说，只要把这照片曝光出来，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得提醒你，这种案子不需要受害人报案就能直接逮捕你，你别以为威胁夏雪就行了。你现在不合作，到时别后悔！”
　　要不是牵扯到自己，王峰早就这么做了。
　　“随你便吧。”李富胜突然也沉下脸来，“老子根正苗红，随便你去告！”
　　撂下这句话后，他竟然招呼也不打就站起身往外走，全然没把王峰这个警察放在眼里，也褪去了伪装，完全一副老流氓的腔调。
　　到了门口，他还回视了王峰一眼，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王峰真想冲上去暴打他一顿，不过还是克制住了。
　　现在李富胜完全不想配合肯定是有原因的，切不可冲动坏事。思前想后，他认为原因只可能出在夏雪身上。
　　她一定还对自己隐瞒了什么。
　　【5】
　　“好吧，其实我上次说了谎话。”再次找到夏雪时，她的模样恢复成了一个柔弱女生，“对不起，我骗了你。”
　　“你说什么？”
　　“你别介意，我上次和你说的都是骗人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吗？他又威胁你了，对吧？什么都别怕，全告诉我就行了，我是警察，一定会保护你。”
　　“李老师是一个好人，是我喜欢他很久了。你可以问班里其他人，不少女生都知道我喜欢他。”
　　看来是自己晚了一步，肯定是李富胜跟她说过什么了。
　　王峰暗暗咬了一下牙，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又要把孩子生下来呢？不是说要让他离开你才这样做的吗？”
　　王峰态度诚恳得就差跪在她面前了，可夏雪眼睛盯着斜上方看了两三秒之后，用镇定的目光回视他：“你不知道吗？李老师没有孩子，他妻子没帮他生。我猜是他身体的缘故无法生育。我怕他会离开我，所以我要生一个小孩来讨好他，这样李老师肯定会很高兴的。”
　　“不可能！你在骗我！”
　　“没有，鬼才骗你，所以我才和你……”
　　“你别骗我了！”
　　王峰感觉被她的话刺痛了，心里很不舒服。
　　“骗你？我为什么要骗你？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夏雪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王峰哑口无言。
　　夏雪瞪视了他几秒钟之后气呼呼地转身离开。王峰没有去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很后来才明白了夏雪当时骗他的原因。
　　其实就和现在她面临手臂被砍也绝不开口向他求救是一样的道理——王峰明白那个原因——一切都是源于她的自尊。
　　有着悲惨遭遇的她，什么都没了，除了最后仅存的自尊。
　　她特别在意自尊。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被失去尊严地凌辱过，不想让大家知道。那样会让她无法生存下去，她可以被侮辱，但不可以被别人知道！
　　也许本来是可以的。也许李富胜过一段时间就会不要她，也可能有别的方法能让她脱离苦海。
　　但可能当李富胜把王峰是警察这件事告诉她后，夏雪觉得自己的秘密就要守不住了，才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
　　她强迫自己跟李富胜在一起，或者是假装爱上他也行。反正要跟他在一起，不论怎样也要在一起。因为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了。
　　不论这样的结果是什么，都可以保住秘密。
　　强奸案为公诉案，即使当事人不报警，警察也有权抓人，立案提起公诉，罪犯不能同受害人进行和解。
　　这样事情就搞大了，所以她不能告诉王峰真相。毕竟王峰是个警察。而因为那女孩和自己有染，再加上他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李富胜曾强奸过她，王峰就此罢手了。
　　他开始尽力扮演一个局外人的角色，为了方便以后开脱。
　　在王峰的眼里，这女孩就和白痴一样，但他也一败涂地。
　　而接下来夏雪也许是为了展示“爱情”的幸福，戏剧性地恢复了“正常”，还考进了一所不错的女子高中。
　　想进入高中正常读书，孩子当然是不能有的。这一点总算如王峰所愿，心头病被药流了。
　　但王峰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心里总有种预感，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
　　孩子是流产了，那女孩却并没有得救。
　　她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已经把她推入了无尽的深渊，不管是过了五年，还是十年，这深渊只会越来越深，而不会被填平。
　　如果自己一直做这一行肯定还会遇见她，王峰当时就有这样的预感。并且他知道等再次遇见时，说不定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物。
　　王峰也曾经祈祷过，哪怕她只是为了掩埋事实或不让人起疑而与李富胜在一起，最好也能快点儿分手，投入到新的生活中去。
　　但他做的只是祈祷，而没有勇气继续跟进下去。
　　他知道那结果可能是他不想知道的。
　　【6】
　　“你是准备要杀掉我了吗？”
　　张离一边把巧克力放进嘴里，还顺手揉了揉头发，语气似乎就在说：“你真的要来一块巧克力吗？”
　　“张离，我已经知道第七名带罪者是谁了。”王峰突然严肃地说，“第七名带罪者就是我，对吗？”
　　“哎？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啊，哈哈哈……”张离突然大笑起来，似乎是看到了非常有趣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声中断：“没想到被你自己看出来了，我真憋得好辛苦呢！哈哈哈哈哈，每次我一想到这件事就非常想笑，实在是快忍不住了，幸亏你现在说出来了，哈哈哈，真是憋到内伤。”
　　王峰看得出张离不像在骗他，不好的预感果然还是应验了，他果然还是躲不掉。
　　“这是你自找的。”这时夏雪开口了，“你一定是看过了王水明邮箱里的那封邮件才找到那里的。如果没看过，我想你也不会来。除了阿西发给他一封邮件外，我也给他发了一封。所以他邮箱里有两封同样的邮件，也就是说，另一邮件信仍然有效。我知道他会第一个死掉，然后被警察调查。一旦有第二个人查看他的邮箱，那人就会成为下一个带罪者。如果你没看过，就不会被选中。反之，你就是新的带罪者！”
　　听闻此言，王峰一下子呆住。
　　“你比别人聪明，但这也是你的弱点，你只能怪你自己，其实之前我们一共只有六个带罪者。”
　　“而你，恰恰是第七个。”张离装出一副哭丧着脸的表情，“真同情你呀，你为什么这么聪明呢？只不过你比阿西更像一个小丑，哈哈哈。”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就会是第七个，而不是别人？”王峰不死心。
　　“答案很简单，这个陷阱并不是特意针对你而设计的，只是布置成让某一名警察成为第七个带罪者就行了。等待他自投罗网以后好让我们来加以控制，这是出于杀人之后的善后考虑，必须要有一名警察成为带罪者，至于他是谁，则完全是随机的，谁找过来就是谁。这是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了不被警察抓住，我们必须要选中一名警察来当内应。”
　　说到这里，张离又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我想提醒你一下，以后有机会就快点儿做灵魂印证吧。”从夏雪的语气里能听出一种哀伤的成分，“否则你随时可能死掉。”
　　王峰想起之前跟夏月说的谎话，没想到结局竟然如此讽刺。


　　第十章 破解
　　【1】
　　“小沈，你知道王峰在哪里吗？”电话里传来老李的声音，他一改往日的戏谑口吻，这让沈翎心中一紧。
　　“我在跟进费冰欣的案子，他自己有事走了，你打他手机吧。”
　　“又关机了！靠，每次都这样！对了，局长要找你，你抽空去一下吧。”说完老李就挂了电话。
　　沈翎叹了口气。要说王峰最大的缺点，那就是喜欢关机。他关机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也没人找得到他。
　　大家时常开玩笑说他准是和哪个小妞在宾馆里开房了。有很多次，他的再次出现都伴随着案子的告破，所以也没人会去干涉他。反而大家束手无策时还经常会调侃地说：“王峰，你快点儿关机消失吧。”
　　但如果碰到大案子，这种情况就会让人开始担心他的安危了。
　　至少沈翎是这样，很多时候警察是需要靠非正常途径来破案的，如果不是身处险境，也没必要关机吧？
　　沈翎一直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进度上。
　　办案是一个整体，特别像这种连环杀人案，她不能拖大家的后腿。好在现在案情有了实质性突破，她是准备去向章局长汇报了。
　　坐在警车里，她打开手机名片夹，翻到了“王峰”一栏，不禁思绪纷飞起来。
　　这是个极为普通的名字，在警局里却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甚至在外省市也声名远扬。
　　他一直很低调、干练，但只要一出手就不同凡响。
　　奇怪的是，局里几乎没人会嫉妒他，只是把他当成偶像来看待。
　　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吸引力，大家都会因为有这样一位同事而自豪。
　　这可能是由于他走在了太前面，而不是只与大家拉开一小段距离。
　　王峰平时喜欢踢球，每次沈翎都会去看，再因为他们共事机会比较多，所以别人会揶揄他俩的关系属于恋人未满。
　　警局里有不少同事喜欢王峰，这是事实，但沈翎觉得自己并不是。喜欢这种事很难讲，她觉得不用去强求或认定什么，一切随缘。她常看王峰踢球，一来是因为自己喜欢足球，二来是为了观察他。
　　王峰是一个奇怪的人，这点通过观察就可以看出来。
　　一米七二个头的他在场上一点儿也不显眼，特别是上半场，很难看到他拿球的身影，但奇怪的是，只要一进入下半时，他就会一跃成为球场上的MVP来主导胜负。
　　每次都是这样。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这不由得让小沈在意起来，她发现王峰上半时总喜欢轻易把球传给队友，哪怕后者经常很容易丢球，他脸上也不会露出一丝不满或失望。
　　这很奇怪，至少她是这么觉得，怎么也该皱下眉头吧？
　　可王峰就像事先知道队友会丢球一样。有再好的机会，他仍然会第一时间传出去，让他们挥霍掉。
　　但到了下半场大约十分钟之后——大多数情况下这时球队已经落后了——王峰则会改变他的策略。他的穿插跑位变得灵动和致命起来，也减少了给队友传球的次数。除非是致命一击。
　　沈翎记得最夸张的一次是在禁区附近正准备下底传中的王峰，在本方有三名球员助攻到位的情况下突然回扣，目眩神迷地晃过四名接踵而来的后卫，在小禁区跑了一个巧妙的“C”字形弧线后抬脚射门命中死角。
　　当时沈翎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了，王峰则神态轻松地笑笑，表情和他过人的动作一样潇洒。
　　他完全无视了禁区里等待接球的队友，就当他们不存在，只钟情于自己完美的表演。
　　当问起他为何踢得如此好时，才得知原来他的高中是足球特色学校，他经常参加学校的比赛。
　　可这种事似乎别人不问，他就永远也不会开口。
　　后来还得知他当过跆拳道和柔道教练，手枪射击也在市里拿过名次。
　　在仰慕之余，沈翎还是不清楚王峰为何在上半场故意让球队处于不利局面。场上的队友当局者迷，场下也少有观众，自己的疑惑想必也不会有别人注意到。
　　本来沈翎是想问个清楚的，但当那个案子发生后，她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对王峰的好感骤然间冷却下来。没人会想和那样一个完全无法捉摸的人在一起，至少她不会。
　　那个案子可以说是警局的耻辱，是他们在警界的笑柄。
　　那是在一家美发店里，一位形象设计师在狭小的洗手间内被人割破喉管而亡。起初门关着，大家都浑然不觉。直到一段时间以后才有人察觉到出事并报了警。警方到场后发现门被反锁了。拼命撞开门后，受害人已奄奄一息，最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法医鉴定的结果是死者与凶手有过搏斗，脸部受伤，喉咙口有一处刀痕，脖子被扭断了，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凶器。
　　有同事当下推定这是一桩“密室谋杀案”。大家接着开始好奇凶手是怎样从密闭的洗手间离开的。
　　只有王峰没有把思路钻在这里面，他选择了脚踏实地地勘察。
　　最后的真相很耻辱——杀人凶手是那位撞门的警察。
　　死者因失恋而情绪不佳。在用剃须刀刮脖子下方的胡须时一不留神割破了喉咙，于是跑到洗手间处理伤口，又因地滑不慎摔倒，头撞在门上后不省人事。
　　死者这时的状态顶多是脑震荡，理发店的人打120就不会有事了，可他们选择了报警。
　　警员是新来的同事，看见血溢出门外先喊了几嗓子，见里面没有回应就拼命地撞门。
　　不巧的是，这时抵住门的正是被害人的脑袋。当门被撞开的时候，被害人也因此上了西天。
　　警察完全没想到，当时是人高马大的死者倒下时把狭小的厕所给堵住了，并且他摔倒时头磕在门上把插销也给带落了，落在了地上的血泊里。
　　这在后来被认为是“门先被反锁住，因警察撞门而脱落”。
　　而死者原先自己不小心割破的喉咙和头上被插销碰撞的伤口，都被当成是斗殴造成的。既然头被硬物碰出血了，那一定是械斗。
　　但其实武器就是那把插销。它落在了血里，所以被忽视了，于是他们觉得凶手离开了现场。
　　是王峰在死者的物品里检查到了那枚剃须刀片，上面只有死者自己的血迹和指纹，继续摸查下去才让真相水落石出。
　　这个版本就是大家一直流传的，但沈翎却有另一个版本，却是很少有人知道。
　　她的版本是：
　　这起耻辱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那个撞门的警察名叫周明军，人长得挺帅气，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唯独缺少经验。
　　但他只是当时赶往现场的警察之一，另外同行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沈翎自己，另一个就是王峰。
　　按道理说，只要王峰出手，这起事故就能避免。可当时他手头有两个案子，半路接到电话他去查办另一个案子，就让周明军和沈翎两个人去了美发店。
　　“这是个表现的机会，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我。”
　　还记得王峰是这么说的，沈翎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妥。
　　周明军的缺点是做事不知深浅，经常会自以为是，所以才让做事稳健的沈翎来带他。
　　可这对搭档没几天就出了问题，周明军对沈翎产生了好感，想追她，经常故意在她面前出风头。
　　沈翎其实看不惯这样，但也对这种状态不知如何是好，才经常在办案中拉上王峰，希望周明军能多学习王峰的隐忍。
　　可这反而让喜欢沈翎的周明军有了点误会，以为沈翎喜欢的是王峰。所以他表面上对王峰恭恭敬敬，却心里暗自不爽。在这种态势下，王峰不但不计较，还表现得很友好，并时常鼓励周明军立功。
　　换句话说，王峰在变相助长他的自大心理。
　　沈翎也是事后才这么认为的，没有证据，这终究只是一种猜测。
　　“这是个表现的机会，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我。”——王峰应该知道周明军会只记住前半句，所以他迟早会出事，只是没想到竟会闹出人命。
　　这当然只是猜测，她也不会去和王峰确认，在警局里没有证据地怀疑同事是大忌。
　　另外，她也并没有因为这个而讨厌王峰，她讨厌的其实是周明军。
　　其实大家都一样。
　　所以没人会责怪临时去查办另一件案子的王峰。
　　沈翎也很清楚是周明军先看王峰不顺眼，王峰没必要帮他承担责任。
　　事情如果只发展到这里，那还是沈翎可以接受的。王峰虽然会耍心机，但作为朋友却很可靠，这是沈翎能确信的。
　　但遗憾的是，故事还有更深入的版本。这个版本沈翎一直把它当成机密来看待。
　　当时，在周明军企图强行撞门的时候，沈翎觉得有点不妥，曾私下给王峰打过一个电话。王峰的手机正处于关机状态。这和他之前说的“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我”相互矛盾。
　　也正是因为这个，沈翎才没有强行阻止周明军，否则他也可能会给王峰打电话，那关机的王峰就会被局长批评。
　　换句话说，沈翎当时在掩护王峰的恶习。她也对这起事故负有间接责任，王峰同理。
　　那时在美发师的尸体被发现以后，法医梁广生就登场了。
　　梁广生在死者的口袋里找出了一包纸巾，是附近某某旅馆所有。
　　既然怀疑是密室凶杀案，这可能就是和动机有关的线索。
　　当时周明军正给在场的人录口供，于是沈翎就赶去那家旅馆作调查。
　　刚走在楼梯上的她忽然听到了走廊上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竟然是王峰。
　　他本应该去查另一个案子的。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的侬侬细语。
　　沈翎马上身子一颤，她转回身，隐藏在楼梯拐角。
　　只听他们在楼梯口停了下来，应该在等电梯。
　　当听到电梯门开了以后，沈翎探了一下头，就看见王峰搂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子钻了进去。
　　没想到“关机=开房”这句玩笑话恰恰就是真相。
　　单身男人和女人在旅馆开房，只要对方不是妓女且年龄超过14岁就不算违法，但却让当时的沈翎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更讽刺的是，在那天下午——仅两个小时之后——表情轻松的王峰一回到警局就宣告他跟进的案子破了，章局长还为此夸奖了他几句。
　　当时她真想指出这就和他在球场上踢球是一个道理，那个案子早已胜券在握，他只是习惯性地拖延了一下庆祝的时间罢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王峰每次关机之后都能破案的秘密——因为在破案以后，他才会“关机”。
　　从中，沈翎意识到王峰实在城府太深，他的聪明也许真的无人能挡，但已经无法让沈翎再去接近了。
　　“又关机了！靠，每次都这样！”
　　老李的话犹在耳边，勾起了沈翎不愉快的回忆。
　　在知晓真相以前，她总是会为他的安危担心，而现在，去他妈的，这个人到死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
　　虽这么说，但不知为什么，她心里还是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对于他的感情终究是复杂的吧，这是有点五味杂陈的心情。
　　叹了一口气，沈翎发动了警车，老李的那句话对她还是有影响的，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她努力不去想王峰关机正在做什么。他应该不会遇到危险的，不知为什么，沈翎心里这样觉得。
　　希望这次关机以后，案子也能顺利告破吧。
　　在不安情绪的笼罩之下，值得高兴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在调查费冰欣案子时，她终于发现了密室的真相。
　　不仅可以用它解开现有密室之谜，还可以解开王水明的密室之谜。
　　不仅如此，用这个方法还可以解开无限多个同样的水泥密室之谜——可以说，这是一个水泥密室谜案的万能解法。
　　不论死者状况如何，房间内怎样布置，也不需要任何密道和帮凶，在罪犯只有一人的情况下，它就像一把可以自由出入任何水泥密室的万能钥匙。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这个别人不知道的方法已经被她破解了。
　　【2】
　　“喂，你脸色一定要这么难看吗？”张离撇了一下嘴角，“能被罪神选为第七个带罪者，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空气开始微凉，一白一黑两辆轿车停在一起，现在的气氛既剑拔弩张，又有点奇怪。没想到自己真成了第七名带罪者，王峰感到莫大的苦涩和羞辱，一时缓不过劲来。
　　这时，张离又向他走近了一步，语气变得诡异：“你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带罪者了，就必须重新思考你的定位，或者干脆让我代你说出来吧，你知道那种方法的！你现在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幸存，所以你可以用杀光我们，用杀掉全部人来做到！你只要杀掉了我，杀掉了夏雪，再杀掉夏月，就可以换来百分之百的幸存机会。现在只有你手中有枪，你这样做大家都会理解。其实你和我是同类，虽然那个过程我会感到快乐，而你会痛苦。”
　　“你让我杀掉你们？”王峰的声音很苦涩。
　　“对，比如你留着夏月不杀，那你们身上的罪就会搞不清楚，两个人到时就会一起死，与其这样，何不也杀掉夏月，反正她马上也要死的。”
　　“我本想保护她的。”
　　“保护她，还有那杀死她之后的痛苦，对你而言都只是暂时的。”张离直视他的眼睛，“我相信你有能力做到这一切。另外，我要告诉你，夏月已经不是你之前认识的夏月了，罪已经改变了她。”
　　“她……怎么了？”
　　“她现在正处于一种你无法了解的状态里。杀了她说不定对她更好。”张离看着他说，“你现在这绝望的表情，就已经如同阿西当时一样了，你知道吗？现在你也被改变了，你现在做出任何事都没关系，因为你已经不是之前的王警探了。”
　　“阿西是怎么被你杀掉的？”
　　“你在意的是我怎么离开那密室的，对吧？其实，我当时这么做只是为了把夏月诬陷成罪犯，但没想到你救出了她。既然已经失败了，那就索性告诉你吧。当时我并没有马上杀死阿西，我是先给夏月灌了迷药，把她放在柜子里，然后让阿西涂抹最后的水泥，涂到靠近地面还有几块砖的空隙时，我趴在那里，用枪口对准了他，来让他听命。你知道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摆有很多镜子吧。这就是为了避免他不听话进入死角时我可以射杀他。他那时已经明知自己只有一死，但悲哀的是，为了能多活最后几秒钟，他就像奴才一样什么都肯做。等他完事之后，我让他躺下来，把他两只胳膊都脱了臼，然后把镜子像滑梯一样搭在洞口，让他用后背抵住。那洞口离地面大概也就一块砖的距离，然后我对准他扣下了扳机，再堵上砖头。他倒下了，因为尸体重力的缘故带着镜子贴着墙抹平了水泥。他的肉体在死的那一刹那变成了我涂抹水泥的最后工具。应该没人会想到尸体的重力在最后也能被利用吧。而之所以要废掉他的两只手，就是为了要让水泥看起来不是他涂的。”
　　“那镜子前面不是会沾到血，镜子背后也会留下水泥痕迹吗？”
　　“那么多鲜血就是为了这个而准备的，那并不是阿西的血，我让他把血洒在水泥上，倒没花他多少力气。而房间里本来就都是水泥，镜子上沾到了也没什么奇怪的。反正，这就是一个用来玩弄阿西的密室。”
　　“那王水明的密室又是怎么回事？他当时可是被绑在床上，并且房间里没有镜子。”
　　“我不会什么都告诉你的。因为那个密室真的可以用恐怖来形容。”张离笑了笑。
　　“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杀掉别人，但是第一颗子弹应该没什么好犹豫的，你是已经做好觉悟了对吧？”
　　王峰把枪口对准了张离，作为回应。
　　“哎哟，哎哟……”张离装腔作势地用手做了一下抵挡的动作，“你误会了，我刚才那么鼓励你杀死我们，当然只是开玩笑的啦。你知道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别人脱去面具，这比看女人脱衣服还要有意思。”张离又得意地笑了起来，“但是，不好意思，接下来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呢。”
　　王峰用大拇指把手枪的击锤扳了起来，意思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别这么激动嘛，我现在是准备救你的命，你知道吗？那个可以让你百分之百幸存的bug被消除了。”
　　“呵？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吗？”
　　王峰心里吃了一惊，表面上仍不动声色。难道张离到现在为止都只是在耍他吗？
　　“从阿西这一轮仍被继续选中这件事，你就已经可以看出，规则针对bug在不违背自身的前提下有自我修复功能。所以，如果现在你杀死了我们，我保证你活不到下一轮。”
　　“既然不会违背自身的前提，那么bug也就永远存在。”
　　“你想得太简单了，对于我们人类的小聪明，罪神并不需要改变规则，只需要稍加注意就行了。特别在有其他人的帮助下，事情更是变得简单了许多。我这样说吧，这个bug本身就不完美。”张离做了一个挑眉思索的表情，然后继续说道，“比方讲，我之前在地上埋了一颗地雷——这当然只是打个比方——好了，就当你已经把大家都杀死了，你是最后的带罪者，你以为自己就要幸存了。但当你印证错误之后，我虽然无法变成丧尸来杀你，但罪神难道不能让你踩到那颗地雷吗？也就是说，按‘规则七：罪会随机引导其他带罪者来完成杀人行为，成功率为百分之百’这一条里，并没有说那个带罪者必然要是活人对吧？”
　　王峰感觉汗水从鼻尖冒了出来。
　　“在阿西之前被选中的那轮，除了阿西以外，别人都没有意识到那条bug，所以他才会成功幸存。而这一轮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们都知道了那个bug，所以这次我做好了死后也要解决掉别人的准备工作。换句话说，那条bug已经被我人为地消除了。程序总是难免有bug，但是我这次补丁很及时，不是吗？”
　　“你这个畜生！”王峰忍不住骂道。
　　“别激动嘛。”张离摆了摆手，“我刚才的说法其实也不严谨，也不能说完全把bug消除了。”
　　王峰走上前，把枪口按在了张离的脑门上，眼看就要扣下扳机。
　　在这种情况下，张离的嘴似乎天生就无法合拢，仍然保持着他惯有的笑意：“我刚才的意思是这bug对我本身仍然有用，换句话说，如果是我把你们都杀了，那颗地雷绝对炸不死我自己。因为根据规则七，罪只能随机引导‘其他带罪者’来制裁，自己不包括在内。另外，如果你现在杀了我，你就永远也不会知道我那颗‘地雷’具体指的是什么，以及它有多么恐怖。但肯定的是，它会在某一天让你支离破碎。怎样，王警察，作为带罪者的滋味还不错吧？”
　　在手上有枪瞄准赤手空拳的罪犯时竟体会到一种复杂的绝望感，对于王峰而言这还是第一次。
　　张离看起来就像那种对被杀死都无所谓的类型，只是为了玩弄他而存在。
　　王峰做不到这一点，他仍然很想活下去。
　　他注意到那个戴维尼熊面具的中年女人——也就是夏雪的妈妈——不知为何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这突然让王峰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这个女人之所以要戴着面具，只是为了害怕被他认出来。而自己，并不认识夏雪的妈妈。也就是说，她在自己生活中可能有另外一个身份，能被他识别出的身份。王峰仔细地在脑海中搜寻，于是另一个更恐怖的真相开始渐渐地浮现在脑海中。
　　这时夏雪转过身子，她的脸颊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憔悴。她定定地注视着王峰，好像想说什么。
　　这时的夏雪，和王峰脑海中那个中年女人的头像重叠在了一起。
　　【3】
　　回到警局后，沈翎径直来到了章局长办公室，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她先敲了敲门，开门的是老李。
　　“回来了？正等着你呢。”
　　老李也在办公室，他的表情显得很郑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沈翎转过脸，看见章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就这几天的工夫，他似乎苍老了好多，想来他也到了快退休的年龄。
　　“小沈啊，你来得正好，现在进展如何？”章局长问。
　　“我在跟进费冰欣的案子，还在等法医出结果。”
　　“没别的线索了？这案子和王水明一案是同一人所为吗？”
　　“费冰欣是被先奸后杀，确定凶手中至少有一人为男性，和王水明一案中凶手是男性的推测相符。并且，关键是，这两个案子的墙壁都用水泥涂遍，不可能没有联系。”
　　这不是废话吗？
　　老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沈翎明白他的意思——局长对她的进展并不满意。
　　她咬了咬嘴唇：“局长，关于费冰欣之死，涉及比较私人的细节，我能不能向你单独汇报？”
　　章局长的表情微微一变，看了一眼老李。现在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她的意思很明显是想让老李出去。数据如果和侦破相关的话，老李是完全有资格且有必要站在这里的。可沈翎已经把话放出来了，老李也明白意思，倒是很爽快地就出去了。
　　局里人都知道沈翎对涉及性犯罪的案子太过敏感。
　　门关好后，章局长疲倦地叹了一口气，看向沈翎，那意思是有什么线索就快说吧。
　　沈翎先清了清嗓子：“其实我让老李出去，是在做一个冒险。”
　　这种语气不像平常沈翎的讲话风格，章局长不由得愣了一下问：“怎么说？”
　　“冒险地做出猜测，至少你不是这起案件的幕后主使。”
　　章局长听后面色一变：“你在胡说什么？难道你有证据怀疑是局里的人做的？”
　　沈翎点了点头，语气显得异常严肃：“是的，因为我已经知道凶手离开密室的方法了，从中能直接推断出凶手应该就是局里的人。这一点我已经确定，但我不知道能信任谁，只是希望那个人不是你。”
　　“你是不是美国片看多了？局长就是凶手？”章局长想舒缓一下气氛，但没有什么效果，沈翎的脸部肌肉绷得紧紧的。
　　章局长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问道：“你真的知道凶手出入密室的方法了？”
　　“嗯，我敢肯定凶手绝对是这么做的。”
　　“是哪个密室？”
　　“这无所谓，用这方法能出入无限多个此类密室，唯一的条件只是内部都涂满了水泥。”
　　“那快说来听听。”
　　“好，首先我要说，这是一个心理盲点。就让我这么说吧，当我们站在水泥密室内部的时候，认定它是一个绝对的全封闭空间，没有任何可供逃脱的密道和藏匿处，凶手也不可能借机逃走，并且他也不存在帮凶。”
　　“那你的意思是，认为凶手当时也在密室里？是某个警察吗？”
　　“不，凶手已经走了。”
　　“哦？那难道是在我们凿墙的时候他趁乱跑的吗？那应该不会啊，当时我也在场啊。”
　　说完之后，章局长摇了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沈翎。
　　“也不是在那时。”沈翎一口予以否定，“那时警备森严，凶手不会有机会离开。”
　　章局长用右手揉了揉下巴，索性不说话，等她说下去。
　　“是这样的，那个心理盲点是出现在我们进入密室之前，而不是之后。也就是说，我们进入那间密室之前，它的内部并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沈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下去，“直接地讲，在我们进入那房间之前，它的墙壁并没有被水泥严丝合缝地涂抹均匀，并不像我们之后看到的那样子！在当时，墙壁上至少有一块地方的水泥是有问题的！之所以后来没被我们发现，是因为我们总归要进入房间，而那个开凿点，恰恰就是那块地方！”
　　此言一出，章局长的整个表情瞬间怔住。
　　沈翎继续说下去：“房间内的所有墙壁在当时都被涂上了水泥，包括门和窗，这是它和普通密室的唯一区别。心理盲点也正是从此产生。凶手故意用水泥让门窗从房间里消失，就是为了给人一种先入为主的观点——门和窗已经不存在了。可一扇门虽然消失了，并不意味着所有的门都消失了。与此同时，凶手也为自己新打开了另一扇门，也就是此类密室所独有的水泥之门！他选择一面墙壁，打通，从那里离开，之后他只要能保证警察仍然从那里进入的话，对于当时在场的所有人而言，那个房间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完全封闭水泥密室！”
　　“原来如此！”局长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我们原以为是随机找一个地方进入！而那里竟然会是凶手出去的地方！”
　　“对！关键就在这里，在挖掘之前，我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而无论怎样的密室都必须存在一个进入的过程，厉害之处就在于这过程本身就是在帮助凶手完成密室！如果没有想到这点，当挖掘结束以后，我们都站在了房间内，密室就已经毫无破绽。凶手之所以会在客厅也涂抹上水泥，就是为了隐藏他之前的‘出口’！”
　　“对！这下完全可以解释通了！”
　　不知为何，说这句话的章局长并没有感觉很开心。
　　犹豫了一下，沈翎还是说了出来：“我不得不说，你们挖掘的时候我并不在场，现在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凶手的逃脱手法，当时提议从那里挖掘的人，应该就是嫌犯。”
　　而她知道当时在场的警察只有三个人——章局长、王峰和老李。
　　所以一开始她才说“这是在做一次冒险”。
　　“嗯。”章局长摆了摆手，“我也不是老糊涂，你的意思我很明白，现在你可以叫老李进来了。”
　　沈翎没有动，站在那里用疑惑的眼神瞅向局长。
　　“老李也有了进展，让他自己和你说吧。呃，那个提议的人不是他，就和你担心的一样，确认挖掘点的人是王峰。”
　　说完这句话后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4】
　　“原来是你。”王峰这时用枪口顶开张离，走到了中年女人面前，“我一直就在奇怪你是谁，可没想到我们刚见过面。没记错的话，你的名字叫黄依花对吧？”
　　中年女人虽然没开口，但身子晃动了一下。
　　“你见过她？”
　　就连张离这时也露出疑惑之色。
　　王峰就像变了一个人，表情既冷静又冷酷。
　　“我当然见过，现在一切就说得通了。张离，谢谢你告诉我阿西密室是怎么回事，不过你就像小丑一样，王水明的密室跟你半点关系也没有，你少在那里装腔作势了。”
　　“真是非常好的转变呢。”张离却冷笑了起来：“我真是欣慰死了……哎哟！我都差点儿忘了你也是带罪者这件事了呢。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谢谢你提醒我，但我不需要陪你玩那些规则，这游戏从现在开始我有我自己的玩法。”王峰把枪口转向中年女人的胸口，“既然黄依花你是王水明这起事件的帮凶，那么案件就可以了结了。你的出现不但解开了密室，也告诉了我警局内一定有什么人是你们的内应，而且他还是个重要角色。怪不得上一轮有六个人被杀死也能够被掩盖过去。既然如此，我对你们就是没有利用价值的存在。所以，张离，你刚才那些话只是在骗我上钩，上轮加上这轮一共要死十来个人，在警局那边也要出一个替罪羊对吧，你们就选上了我。怪不得会让我去杀人什么的，也只是在想办法栽赃我对吧？”
　　“我虽然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但你说你已经解开了密室？”张离笑了下，“这倒有点让我吃惊呢。”
　　“就给我少装蒜了。”王峰皱起了眉头，“有黄依花在，你们才能轻松制造那种密室，和她比起来，张离你只是个纸老虎罢了，她才是你们制造出这种密室的钥匙。因为她就是局长的朋友，来确定开凿点的建筑专家。她只要把你们逃出去的地方确认为开凿点，那密室就真的很完美了。”
　　然后他不再给张离说话的机会，厉声对黄依花吼道：“我已经确定你就是罪犯之一，现在我数三下，你告诉我警局内那个内应的名字。我现在就要知道，如果你不说，我会马上射杀你，不会给你回去的机会。我说到做到！一！”
　　气氛霎时凝重起来。黄依花没有说话。
　　“二！”王峰继续数道。
　　到了这种关头，黄依花却只是露出惊恐的眼神，依然没有说话。
　　“三！章局长和老李，他妈的究竟是谁！你说不说！”王峰怒声吼道。
　　他的愤怒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了解，不会了解他接受不了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人会是内应并想害他这件事。
　　他一生中最受不了的事就是背叛。
　　更何况这个黄依花是章局长的朋友，并且章局长最后让他确认了开凿点！如果自己一旦死了，很可能会被诬陷成杀死王水明的帮凶！这一切原来都是计划好的！想到这里，王峰出离地愤怒。从一开始他就走进了陷阱里。
　　但在这种关头，黄依花仍然像哑巴一样站在原地，只是不停地摇头。
　　急怒之下，王峰终于扣下了扳机。
　　没有人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王峰第一个射杀的目标竟然是这个中年女人。在这一瞬间，王峰好像恍然看到张离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阴笑。而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个人影突然冲出来推倒了黄依花。
　　变故发生得太快，几乎所有人都愣了。
　　但那人还是晚了一步，子弹打在黄依花右肩靠近胸口的位置，立刻就涌出了大量的鲜血。从这情势来看，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挨枪，她的肩骨有可能被击穿了。而冲过来的那人不是别人，竟是夏月！
　　王峰依然举着枪，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夏月转过惨白的脸对他嚷道：“够了！你不要杀人了，把我们都带回去吧，你不需要杀任何一个人，其实每个人都误解了规则，婶婶不是帮凶！”
　　【5】
　　在章局长的办公室里，老李听完了沈翎的复述，嘴里喃喃地说了几声“他妈的”。
　　谁都从心底里希望不是王峰干的。
　　沈翎没有告诉他们的是：
　　之所以想到这个解法，是和局里的那次“耻辱”有关。这次的事件和那次美发师冤死事件，从某种角度来说是相似的。
　　它们都是在警察进入房间的过程中，让某个结果发生了改变。
　　“美发师事件”是警察在进入的过程中多了个死人。
　　而这次的连环杀人事件是警察在进入的过程中制造了密室。
　　只是没有想到王峰会是帮凶，是他的演技太好了吗？
　　“我来说下目前的进展，技术科找不到王峰，就给我来了电话，说在王水明的计算机里找到了点线索，我就去看了一下。”老李的嗓子变得有点沙哑，他突然转过头对章局长说，“突然有点憋得慌，想先去厕所里抽根烟可以吗？”
　　“去吧。”
　　沈翎没想到章局长竟会答应，老李则面无表情地出去了。
　　在搞什么？进展说到一半的时候抽烟？耍大牌吗？
　　虽在心里这样想，但她也不好开口，只能焦急地等在一边。
　　这时她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加重了。
　　好像是某种直觉在提醒她要小心。
　　过了一会儿，老李回来了，虽然已极力掩饰，但沈翎还是可以看出他眼圈红红的。
　　“好，接下来我废话就不说了，直接讲重点。在王水明的计算机里找到了一些邮件，其中包括一封匿名邮件以及他和夏月的邮件往来。”老李把邮件内容简明扼要地和沈翎说了一遍。
　　“竟会有这种事情。”沈翎惊讶地问，“这不会有人相信吧？”
　　“可受害人好像不这么看。”章局长叹了口气，“毕竟每个人的信仰不同。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说呢……”
　　“问题是这邮件是谁发的？”
　　大家先沉寂了一下，过了半晌老李开口了：“既然凶手是王峰，那么发邮件的人基本也是他了。”
　　老李这时已经把“帮凶”两个字替换成了“凶手”。
　　“你是说他想冒充罪神，来主宰别人？”沈翎呆住了，她的脸上露出一种悲凉之色。
　　不过以她对王峰的了解，这种事他确实做得出。
　　“他妈的！这小子我绝不放过他！他就是警局的耻辱！”老李突然大骂起来。
　　沈翎想劝他，但只换来了老李剧烈的咳嗽。老李又顺手揉了下眼睛。
　　“现在时间不多了，我们准备准备走吧。大家一起去。”这句话章局长只会用在捉拿罪犯的场合，而且他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去”了。
　　“可是现在去哪儿找他？”
　　应该要说“捉拿”对吧？
　　沈翎一时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局长叹了一口气：“你们都知道，他是我的爱将，你们会任由自己的爱将孤身涉险吗？所以我早就偷偷叫人在他的车上装了一个追踪器。这件事谁都不知道，我也从来没有用过。”
　　更不希望用在这种场合。
　　这是他的潜台词，大家都心照不宣。
　　显然大家都还没有接受王峰就是罪犯这个事实。
　　路上花了近三个小时，警队才来到了这个远离市区的偏远城镇，叫惠南镇，地处南汇。
　　说是警队，其实一共也就两辆警车。
　　前面的车上坐的是充当司机的小郑，和老李、章局长、沈翎四人。
　　另一辆车上是局里的其他同事。他们还不知道王峰的事，只以为这是一次针对最近连环杀人案的特别行动。
　　现在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分。
　　章局长已经很久没有参与过这么晚的行动了，这次案件的特殊性不言自明。
　　所以每个人都做好了今晚不能回家睡觉的准备。
　　并且更特殊的是，章局长这次没有联系当地警方。因为身为警察的王峰已涉嫌杀人，又逃窜到如此偏僻的镇上，那么这个镇的同行也已经靠不住了。
　　这完全是一次紧急突袭行动。
　　因为带有危险性，所以大家也都有备而来，每个人都配有一把六四式手枪。
　　单论枪法，一个一个上可能还是王峰的胜算高，但双拳难敌四手，敌人又在明处。王峰一定想不到自己已经暴露了。
　　夜色深沉，起到了很好的隐蔽作用，让他们能不被过往的行人车辆过多注意。此次抓捕行动本身并不难，只是他们无法接受王峰是凶手这个事实。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片空地上，远远的看到有两辆轿车停在一幢私房前。
　　“就是这里了！”老李激动地说了一句。
　　开到近处，其中一辆正是王峰的别克无疑。
　　沈翎紧张起来，攥紧了拳头。
　　局长和老李也都神色凝重。
　　这时老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后面那辆车的同事韩斌打来的。
　　事先章局长吩咐了不要使用对讲机，韩斌可能因为看到王峰的车子而感到奇怪，想询问一下。
　　可现在没工夫多说，老李把电话按掉，同时让小郑把车停下。
　　别克的车门敞开着，里面没人。
　　现在的气氛显得有点奇怪。
　　“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在车里保护好局长。”老李说完后看了一眼沈翎，两人同时打开车门出去。
　　而车里的小郑把枪握在了手上。他不仅枪法可以，就连搏击术也在市内闻名遐迩，他曾经多次勇擒歹徒。
　　再看章局长，他就像一个顽固的老头，脸上写着“我不用保护”几个大字，但总算老老实实地待在了车里。
　　他也把枪拿在了手上，随意摆弄了几下，好像在显示宝刀未老一样。
　　这时老李打了个手势，示意韩斌那队人在车里待命。
　　他们现在应该以为是王峰孤身涉险或者被人劫持了，总之现在他们还不需要了解太多真相。
　　老李和沈翎走上前一看，见地上有不少血迹，应该不止一个人的血。
　　这让两人都有种不妙的预感。
　　只是血迹延伸到一定的地方就中断了，可能被什么东西阻挡了。
　　从车子停在这里来看，人可能还在附近。
　　沈翎向四周眺望了一下，他们所在的是一片荒凉地带，一眼望去也没有几幢民房，没有一点儿灯光。只有一幢孤零零的小屋伫立在不远处，就像一个小仓库，周围有片被砖头圈起来的地方长满了杂草，是这里唯一的生机。
　　沈翎和老李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一起朝那小屋走去。
　　走到不远处的一个草丛附近时，老李看到地上有点异样。
　　“这里的土有问题，似乎被动过。”
　　沈翎点了点头，同时，一种异样的恐惧在她心里升起。
　　她猛然回过头，看王峰的轿车正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分外扎眼，车门敞开着。
　　隐约中她似乎看到王峰正坐在里面。她马上发现是自己的错觉，车里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一股人的寒意从脚底传来，沈翎不由得浑身一颤，仓皇地后退了一步，双目圆睁地看着地面。
　　“怎么了？”老李问道。
　　沈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上。这种恐惧感是从何而来？她不停地问自己。
　　她意识到事情一定有什么不对。
　　以她的经验判断，这块地是用来埋尸的。
　　她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6】
　　夏月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用袖子充当纱布把黄依花的肩膀包了起来，可是血仍没法止住，可能伤到大动脉了。
　　夏月揭开套在婶婶头上的维尼熊面具，只见面具下面是一张扭曲的脸。
　　她是婶婶没错，但她整个下半张脸都被密密麻麻的胶带封住了，不但无法说一句话，在这种情况下连做个表情都很难。
　　她此刻正用惊恐的眼神瞅向夏月。
　　“婶婶，我不会怪你的，我知道你那么做只是为了保护姐姐。”夏月哭了出来，一边流泪一边想办法撕开那些胶带。
　　“这是怎么回事？！”王峰完全愣住了，“夏月，你怎么了？这个叫黄依花的人，一定是他们的帮凶啊，她串通了警察制造了密室，你为什么要救她？他们会杀了你的！”
　　“哈哈哈哈，你错惨了！”张离突然大笑了起来，“你果然想到了那个方法，你认为是黄依花告诉你进入密室的位置恰恰就是我逃出来的位置对吗？所以你认为黄依花一定是凶手。警察果然好笨！”
　　“你以为这时再骗人有什么用！”王峰怒极反笑，“你当我是白痴啊，黄依花选择进入的位置恰恰帮助罪犯完成了密室，她还是无辜的？哪有这么巧的事！根本就是你们全部串通好了！说不定就连夏月从一开始也是你们一伙儿的！”
　　“白痴！”张离虽然戴着手铐，但一点儿也没嘴软，“根本就是你完全想错了，还是你已经疯掉了？！每次进入密室都让黄依花去确定位置，一次两次还可以，多了怎么可能不被怀疑？而且要是使用这种方法，把凿开的那部分水泥墙拼接起来，还是能够在墙壁背后发现明显的破绽啊！我根本就没必要骗你，黄依花就是一个无辜的路人，她只是因为是夏雪的妈妈，被我挟持来而已！而我所用的方法，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绽！”
　　“你不要骗我了！若非黄依花是内应，那个密室根本就没有其他解法！”
　　“你还真傻得可爱，我承认我就是想骗你这样想，让你以为她是我们的‘自己人’，所以我才会让夏雪把她妈带到这里来。你即使再笨，在认出她以后也总该想到了那个方法了吧。可是你不知道，夏雪和她妈早就不来往了，怎么可能会是我们的人？她只是你们章局长的普通朋友而已！我的目的就是让你成为杀人凶手！只有这样，你才会杀第二个！然后才会有第三个！”
　　“别听他的，他只是想毁掉你，我已经有百分之百幸存的方法了！不用听他的！快叫救护车吧！”这时夏月一边哭一边说道。
　　黄依花脸上的胶带已经被揭开，脸上的印子一条一条的，她颤抖的嘴唇想说什么，但没有了力气。
　　“我怎么可能判断错误……”王峰拿着枪喃喃自语，“不，你一定是骗我的。”
　　“只是因为你想得太多了，杀个王水明哪里需要那么复杂，有必要事后让自己人出来善后吗？你想想，即使你们调查时不是密室又怎样，谁关心这个？还记得费冰欣的案子吗？自己人的话，我把她嘴巴封上？让她看着女儿被我这样欺负？”
　　这时黄依花的脸上流下了两串泪珠。
　　就在夏月跪在那里把那件外套的其他部分往黄依花身上盖的时候，枪又响了。
　　根本来不及反应，夏月就看见外套上多了一个弹孔，然后婶婶的身子颤了一下，头一歪就垂下了眼睛。
　　夏月感觉这颗子弹就像打在自己身上一样，整个人僵住了，动弹不得。
　　“不用打120了，”王峰说道，“她已经没救了，在场谁都没救了。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你说得没错，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现在没人能拦住我了。我要把你们都杀光，再布置一下现场，时间确实已经不多了。”
　　“对了，”王峰像想起了什么，把头转向已经完全吓呆的夏月，“你前面好像说有什么百分之百幸存的方法，我会给你机会说，看能不能留你这条小命。”
　　【7】
　　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夏月完全想不通。
　　之前王峰说他也被罪选中了，却和别人都不一样，像这伙人里唯一来救她的英雄，虽然坏坏的，但又正义凛然。
　　可就在此刻，他对毫无抵抗力的婶婶进行连续射击，为了置之死地刚才还补了一枪，还说要把所有人都杀了。
　　这种转变如果只是归咎于“罪”，即使是夏月也无法相信。
　　她的确已经找到了那个能百分之百幸存也不需要进行灵魂印证的方法，但现在已经晚了。
　　对现在的王峰已经无效了。
　　告诉她这个方法的人不是别人，竟然是李富胜。
　　她双手被胶带捆在身后，被装进那辆凯迪拉克的后备厢后，张离把李富胜的尸体也塞了进来。当时空间很小，夏月无法避开，也动弹不得，只能和自己最讨厌的人挨在了一起。
　　唯一让夏月感到安慰的是，李富胜的身子骨并不大，又已经死了。
　　可是当车子开动以后，她才发觉李富胜虽然奄奄一息，但竟然没有死透。自己的体温抑或是车子发动机的温度，让他微微喘起了气。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这种情况下，李富胜断断续续告诉了她三件奇怪又重要的事：
　　第一件事：夏雪如何对他使用了硬币法则，得以幸存。
　　第二件事：他最后才意识到他灵魂上被写下的罪是“淫欲”，他之所以能觉察出这点，倒不是因为他对女人突然性欲大增，而是恰恰相反，他突然对女人失去了兴趣。对这一点他一直有所掩饰，而唯一的原因，只可能是被写下了淫欲所造成的反效果。或者说，这是一种变相的惩罚。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他告诉夏月，灵魂上被写下罪其实并不可怕，去找规则的漏洞只是消极的方法。罪之法则本身也含有积极正面的一面，比如其中“规则二：罪会改变灵魂，但不会被所属灵魂改变”，难道不是说罪会被其他灵魂改变吗？人类本身就有在别人的灵魂上写下“爱”的能力，所以带罪者每个人灵魂上的“罪”是能被彼此化解掉的！
　　他最后发现“规则四：如果不进行灵魂印证，在特定的时间内就会直接死亡”实际上就是为了配合这条而设定的，如果带罪者灵魂上的罪被其他人化解掉了之后，那这个“特定的时间”即为永远，不用灵魂印证也没有关系。
　　这些话对夏月来说具有难以想象的意义。
　　因为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候，她一直本能地想要做的，正好就是想化解掉姐姐心中的罪。
　　和李富胜说的恰恰是一样的。只是她之前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理论基础。总之，这才是她最想做的事啊！
　　等车开到目的地之后，张离吩咐中年女人去挖坑埋了李富胜，李富胜在那时已经成了真正的尸体，就像他们原先以为的那样。
　　他们不知道李富胜在临死前告诉了她什么。
　　之后张离问了夏月有关于王峰的情况，夏月除了说出王峰也是带罪者之外其余都守口如瓶。
　　这时夏月才注意到原来李富胜的胸口插着的那把匕首被遗落在了车里。
　　也是得益于这把匕首，她解开了手上的胶带，从而脱困。
　　说是脱困并不恰当，因为当她出来之后，所面对的情况就是婶婶被杀，所面对的人是打算杀死她和张离、打算杀死她的姐姐，以及正打算杀死所有人的王峰。她已经孤立无援了。
　　“王峰，我能和你做一个交易吗？”夏月把婶婶的脸用衣服盖上，然后说道。
　　在这极端危险关头，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了，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交易？”王峰撇着嘴冷笑了一下，“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交易吗？”
　　“你知道吗，杀光其他带罪者就能幸存的bug其实并不存在。”夏月说道。
　　其实是李富胜的那番话从某种角度启发了她，特别是对“规则四：如果不进行灵魂印证，在特定的时间内就会直接死亡”这一条的全新理解，让夏月想到了一种另外的可能性。
　　她继续说了下去：“这个bug只是你的想当然而已。如果你真的这样做了，就会马上死掉。我不但知道原因，也知道真正能幸存的方法。”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王峰说道：“我劝你不要唬我，不过如果你是说预先设下陷阱的话，这个张离已经说过了。”
　　说完后王峰冷冷看了张离一眼，张离只是讪笑了一下。
　　“你错了。根本就不是预先设下陷阱那种。”夏月盯着王峰的脸，“只要其他带罪者都死光了，你就死了。如果你想活下去，必须要保证有其他带罪者活着。”
　　“等着你说原因。”王峰也冷静了下来，用锐利的眼神回视夏月。
　　“原因很简单，罪神会自动修正自己的bug，而你之前发现的bug，甚至根本算不上是bug。你的推论只是因为疏忽了规则四的存在。规则四说‘如果不进行灵魂印证，在特定的时间内就会直接死亡’。而当规则七无法满足的时候，就可视为‘没有及时进行印证’而直接死亡。罪神会自动补完自己的规则，你别忘了。既然运行规则四可以确保规则七不被打破，那么规则四到时就必然会运行。”
　　夏月说完之后，没有人接话，气氛随之凝重起来。
　　过了好半天，王峰才接道：“你以为告诉我这些，你就可以换到你一条命，那可就大错特错了。照你这么说，最后一个印证的人必然是死，那么大家都该抢着印证喽？”
　　“不是。并不一定需要抢着印证，因为最后一个印证的人不一定就会死，这取决于倒数第二个印证的人有没有成功。倒数第二个印证的人如果失败了，最后一个带罪者会先被选为制裁者，在这个时候，他仍然有机会进行灵魂印证。而我想提醒你的是，千万别让能印证正确的人活下去就对了，也就是说，如果你到时让张离倒数第二个印证，你就死定了。”
　　“等下！”张离脸色突然一变，“王峰，你别听她胡说！只有我才能救你，这女人完全只是为了保命！”
　　王峰整个人呆在那里，似乎正在思考。
　　张离继续嚷道：“王峰，你快点儿杀了这个女的，加入我们，我保证你能活下去！你不要忘了你现在已经杀死了黄依花，即使幸存了，没有我们，你也逃不过警察。”
　　“你给我先闭嘴。”王峰沉下了脸，然后转向夏月，“我听到你前面说有百分之百幸存的方法？”
　　“对，也就是姐姐和李富胜使用过的硬币法则。”夏月接着把姐姐和李富胜印证的过程简单地说了一遍，“从结果你可以看出来，姐姐利用了这个bug还活着，而李富胜却死了，这就是事实。”
　　“那你怎么让我幸存？”
　　“很简单，你先用手枪把我打伤，然后我跟你一起去那个屋子里同时进行灵魂印证。我们都故意印证错误，老实说，我也没法印证正确。那样的话，就会互相选为彼此的制裁者。而你手上有枪，你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你就会像我姐姐一样幸存！”
　　“不要听她的！”张离又叫了起来，挥动着手臂想冲过来，疼得夏雪脸都扭曲了。
　　“你给我老实点儿。”
　　王峰朝地上开了一枪，张离才后退一步。夏月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露出着急的神情。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爽快感。
　　“既然到时你会被杀死，那你的条件是希望我放过你姐姐喽？”
　　“没错，就像我当初跟你说的那样，当时我就说过，无论如何，你要救我姐姐，即使她想害我。而我既然做到了让你活下去，你最好也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夏月睁大眼睛看向王峰，故意不去看姐姐一眼。
　　“对不起，我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
　　王峰很痛快地给她道了歉，就像这样一说之后就没事了一样。
　　“但是我还没说完。”夏月又说道，“其实姐姐和李富胜使用硬币法则是在冒险。他们在那种情况下，确实很容易被互相选为制裁者，但也有万一的可能性，就是被另外的人选为了制裁者。那样的话，两个人就都会死。所以现在我还是提醒你，你需要把其他没有印证的人先杀掉。这也是从你的角度考虑。而只要你放过我姐姐，我就用我的命来换你的命，这件事上，我是你唯一的人选。”
　　这么说的同时，夏月用眼角余光注意到姐姐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虽然稍纵即逝，但哪怕就那么一瞬间，也让她感到心满意足了。
　　“王峰，你别忘了！我事先设下了陷阱，你杀了我早晚会后悔的！”张离把和夏雪铐在一起的手臂拼命一扯，“还有你这个婊子！快说点儿什么！你妹妹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对吧！你是想造反吗？！”
　　夏雪痛得张开了嘴，但仍然低着头没说话，脸色像白纸一样惨白。
　　“你别忘了，你所谓的陷阱只有在你被选为制裁者时才有用，可你没机会被选为制裁者了。最后跟你说一句，小孩子老老实实在家里打电玩就好了。”王峰一边说一边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对准张离的左小腿就是一下。
　　张离马上痛苦地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啊，子弹没了。”打了一下空枪，王峰皱了下眉，走回车里重新换上弹匣，再来到张离面前对准右膝盖骨又是一枪。
　　张离整个人在地上扭曲成了一团，夏雪也跟着被带倒了。然后再是左手，等打到右肩的时候，张离喷出了一口血污。接下来是左胸，这时张离的身体像是已经失去了反应能力，只是微微一震，然后有血不停地从伤口流出来。
　　当张离垂下头后，是最后一枪，王峰打在了他的头盖骨上，随着清脆的扑哧声响过，王峰看到有黄白色的脑浆迸了出来。
　　没过一会儿，张离的头发都被血污给染红了。
　　虽然很讨厌张离，但这个场面还是让夏月觉得很难受，因为她知道完全是自己把张离给逼死的。
　　而夏雪这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刚才还不是这样，这会儿她的眼窝已经深陷下去，和张离一起倒在地上，浑身都是肮脏的泥土，只剩下微微起伏的胸口表明她还活着。
　　“那你现在能……把我姐姐放了吗？”夏月说道。
　　“不能，我也要杀死她。”王峰看了下手枪，“这是我唯一不能答应你的，因为就像你刚才说的，硬币法则在只有最后两个带罪者时才保险。你姐姐虽然已经利用bug幸存了，但谁知道她在这种特殊的状况下是否还会被选为制裁者杀人？”停顿了一下，王峰冷冷地说下去，“并且她知道的实在太多了，不利于我善后，与其冒这种险，我情愿把你们都杀光。”
　　“你为什么要骗我？”夏月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大声吼道，“我已经用自己的命来换你的命了！你还想怎样？！我唯一的要求就只是让你放过姐姐啊！”
　　说完这句之后，夏月就低下头大声地痛哭起来，也许是知道即使自己做到了这个程度，一切还是无法被挽回。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看着这样子的夏月，王峰也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为了我们交易能顺利进行，可以多给她一些时间，比如我现在把她锁到后备厢里，等我们硬币法则结束后，我再视情况而论，行吧？但是你要知道的是，你不能再耍什么花招了。”
　　夏月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筹码，如果做到了这个程度还是救不了姐姐的话，那她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她现在把自己的命都赔上了。
　　“你当初为什么要杀我？”这时夏雪突然开口问道。
　　“当时……”王峰想了一下，然后苦笑道，“当时想杀你只是为了拯救你，现在是为了救自己。”
　　“你认为我已经无药可救了，所以才想杀了我来帮我解脱吗？”夏雪露出不解的眼神。
　　“是的。你已经完全无药可救了。”王峰点了点头，“你已完全沉浸在黑暗里无法自拔。你不像我，我可以是魔鬼，也可以是警察。虽然这次杀死黄依花是我的败笔，但以后不杀人的时候，我并不会沉浸在过去里，我仍然可以当回一个好人。”
　　“那我会满足你的愿望，我不想被这样没用的妹妹可怜，还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这算什么！”夏雪说道，月色下她面容憔悴，眼神却显得分外镇定，“只是，王峰，我知道你肯定要杀我，但我绝对不要死在你的手上。你知道吗，我和你的区别就是我有太多的自尊，而你没有自尊，你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而我虽然不择手段，但我随时准备好去死。”
　　夏雪说完之后，只是看了夏月一眼，那眼神中甚至没有夹杂任何感情，但还是用力地看了夏月一眼。
　　然后她飞快地从身上拿出什么东西放在嘴里一咬。
　　不消片刻，她就倒在了地上。


　　第十一章 密室关闭
　　【1】
　　夏月正躺在那房子里，身上和黄依花差不多的部位也被王峰打了一枪。
　　也许是失血过多还是怎么的，她竟然已感觉不到疼痛。或者是因为心里彻头彻尾的悲伤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吧。
　　姐姐竟然自杀了。
　　夏月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她满脑子都是姐姐最后看自己的那个眼神。那代表着什么，是已经从心底原谅她了吗？
　　夏月知道王峰正在涂抹墙壁，准备进行灵魂印证。这房子应该是张离事先准备好的，所以水泥等材料都一应俱全。
　　可是夏月已经不想再进行什么灵魂印证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那样做了。
　　即使现在硬币法则生效，又能怎样？
　　她在乎的人已经死了，自己也会死。
　　说得再现实一点儿，即使不用硬币法则，现在王峰一个人进行了灵魂印证，她被选为了制裁者，真的能像规则七说的那样能百分之百地杀死他吗？
　　她已经这样了啊，躺在地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王峰也是看准了她不想灵魂印证了才会下手这么狠，只让她留一口气吧。
　　不过她也无所谓了，什么重要的都失去了，死路一条也无所谓了。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还是像王峰那样的人适合活下去吧，她这样想。
　　她之前都曾想过要自杀来害王峰一起死。
　　可悲惨的是，她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了。
　　姐姐因为一直要面对阿西、张离那种人才会随身携带毒药吧。
　　再而，她其实也无所谓王峰怎么样了。他活着或死了都和她没任何关系。她并没有半点意图要杀他。
　　王峰只不过是一个自私的人。很多人不都是这样吗？
　　也许唯一能庆幸的，就是自己似乎在最后关头按照李富胜所说的，把姐姐心头的罪给抹去了。
　　希望李富胜说的第三件事是真的。
　　如果是那样，姐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真正获得了解脱。
　　在黑暗里，夏月还是不断地回想起那个没有感情的眼神以及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姐姐搂住她，轻抚了一下她的额头说：“我们一定可以活下去的，要相信姐姐。”
　　但她也知道，这纯粹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并没有真的发生过。
　　“请原谅我所做的。”耳边突然传来王峰的声音。夏月睁开眼，就看见地上有一个手电筒正亮着，墙壁上的水泥似乎已经涂好了。
　　“我也是没办法。不这样的话，你就会作为制裁者杀掉我。”王峰继续说道，“虽然现在也从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但你要知道我本身对你并无恶意。我之前还救过你一次。我并不是张离那种纯粹的坏人。”
　　“如果你这么说只是为了想让我配合你进行硬币法则的话，我可以。”夏月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伤口的位置还是突然激起一阵剧痛，让她忍不住“啊”了一下。
　　“不，你误会了。”王峰看在眼里，语气一变，换成了怜悯的口吻，“我刚才已经想明白了，不仅我想出的bug没有用，就连你说的硬币法则也没有用，规则根本就不存在任何bug，bug只是假象或错觉。所以我前面说那些，不是为了希望你配合我。”
　　夏月因为怕疼而不敢说话，但心里很好奇王峰所说的，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王峰继续说道：“在这种情况下告诉你真相可能不太好，但挖掘真相是我的本能，我也知道你的脾气，不听到是不会罢休的。所以，请你原谅我，我想告诉你——夏雪根本不是自杀的，她是死在李富胜的手里。”
　　“不可能……”虽然疼得咧开嘴，夏月还是开口说道。
　　“因为以我的了解，夏雪并不是会自杀的那种人。她最后的举动很反常。而刚才趁涂水泥的时候我仔细想了一下，发现了隐藏的真相。直接地说，李富胜是借助你杀死了夏雪。我想了一下，之前你一直跟我在一起，本不应该知道硬币法则这种事。你无从了解她和李富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性，我知道李富胜当时是和你关在一个后备厢里，所以我就想，李富胜是不是当时还没死，是他告诉了你那些，对吧？”
　　没想到让王峰猜中了，夏月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还记得你一开始说，你找到了一个方法，不需要杀任何一个人，就能幸存。但这和后来你说的硬币法则是两回事。我虽然不知道内情，但肯定你隐瞒的方法也是跟李富胜有关。除了改变带罪者的灵魂，罪不具有其他任何能力，而当时李富胜难道不也是那种状态吗？我这么说你可能还是不明白。”王峰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就干脆直接点说吧，难道你没意识到，他当时是作为杀死夏雪的制裁者在突然跟你讲那些话吗？你在那时，沦为了李富胜杀死夏雪的道具，你还没意识到。”
　　王峰的这句话让夏月感到从心底升起了一股寒气。
　　“你想想看，李富胜难道会是一个好人吗？怎么看都不像吧。而他当时却好心跟你讲那些，只是因为灵魂被罪改变了，在履行制裁者的使命而已。通常情况下罪会把灵魂朝坏的方向改变，但有时也会根据需要朝好的方向改变，这样非常容易蛊惑人。包括现在的你也就像一个好人一样，但谁知道真正的情况又是怎样？罪很聪明，它只为最后的结果服务。它在最后关头把李富胜变成了好人，然后感染了你，让你相信了硬币法则。而最后你姐姐的自杀，就是为了成全你。她不希望你为她自杀，或者说，这是她的自尊所不能接受的结果。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是你的牺牲精神导致了你姐姐的死亡。你试想一下，如果你当时不那样做，你姐姐还会自杀吗？真相就是，李富胜利用了最后的机会完成了制裁者的使命。规则并没有硬性规定制裁者杀人的时间，所以你姐姐并没有因bug而幸存，她最后还是被李富胜杀死了。”
　　夏雪再也不想听下去了，她想捂住耳朵，却办不到。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罪的世界是如此可怕。
　　她拼命地闭上眼睛，眼泪还是不由自主流了下来。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活在地狱里。
　　“我们一定可以活下去的，要相信姐姐。”讽刺的是，姐姐说这话时的画面再一次地浮现在脑海里。
　　【2】
　　在这万念俱灰的时候，夏月的生存本能反而被激发起来了。
　　如果是普通的死亡，她马上可以接受，她只是不想死在这罪的世界里。
　　这是一种被欺辱、蹂躏，还要被折磨至死的感觉，她无法接受。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不惜一切地想要活下去。
　　她咬紧牙关，狠狠地咬紧牙关，就像垂死挣扎的野兽一样，没人能想象到夏月会露出这样的一面。接下来，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该印证什么罪上。
　　她即使死，也想要灵魂印证一次，把罪从灵魂上给抹去。
　　到目前为止，她知道的线索有：
　　李富胜是“淫欲”。
　　张离是“饕餮”。
　　剩下的五个带罪者分别是：
　　王水明、阿西、夏雪、王峰还有自己。
　　剩下的五宗罪分别是：
　　贪婪、愤怒、嫉妒、懒惰和傲慢。
　　夏月还想起姐姐曾说过杀死王水明的凶手不是“贪婪”。这应该也是剩下唯一的线索了。
　　可是，杀死王水明的凶手究竟是谁呢？
　　这时她睁开眼睛看了一下，整个房间都变黑了，一点光亮也没有，王峰已经把手电筒关掉了。
　　看来他也准备要灵魂印证了吧。
　　也许他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在思考杀死王水明的凶手是谁。
　　夏月知道，王峰现在之所以没过来杀她，只是害怕这么做之后，会因为满足不了有制裁者存在的条件，而被规则判定为“未及时灵魂印证”而直接死亡。
　　这是她现在还活着的唯一原因。
　　但如果他一旦灵魂印证了，自己就变成了制裁者，他就会想干掉她。
　　以她目前的状态，到时可能就会形成真正的bug——带罪者干掉了制裁者。
　　另外，即使他灵魂印证成功了，自己没被选为制裁者，王峰不来杀她，那个时候自己也会因为没有制裁者而被规则直接杀死。
　　这时夏月突然想到，在带罪者被选为制裁者的时候，应该会有感觉吧。
　　所以姐姐当时才会故意印证错误，发动硬币法则。
　　也就是说，夏月现在还不需要赶时间，只需要在她感觉到自己成为了制裁者以后，再进行灵魂印证就行了。
　　虽然即使她灵魂印证正确了，以她现在身上的伤口也不会有救。她连独自离开这里也办不到，她会孤零零地死在这里。现在的她唯一能选择的，是死在罪的世界里还是罪的世界外。
　　她想起那封邮件上说过，如果印证错误，会去到比死亡还恐怖的国度，经历无法想象的苦难，成为罪神的仆人。
　　夏月知道这是最恐怖的下场。
　　但是现在她没有其他思路，只能顺着“杀死王水明的凶手不是‘贪婪’”这条继续想下去。
　　她开始仔细回忆最开始的那个案件，不过一旦回想起来，夏月发现那个案子的确存有很多疑点。
　　自己最先联系到的人就是王水明，可是他却突然死了。那个密室到最后还是没有解答。以至于在张离的诱导下，王峰误以为婶婶是罪犯而暴露本性。如果把她换作当时的王峰，可能也会以为那个就是唯一的解法。
　　可真的还有其他解法吗？
　　即使在这种状态下，夏月也本能地感觉出背后可能潜藏着什么恐怖的秘密。
　　而那可能就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周身的疼痛以及抵制不住的眩晕感让她感觉自己就要这样死去了。
　　即使只是睁一下眼睛，也可能会不知带动到哪根神经而疼痛。这让她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再想下去也没什么用了吧，她已经尽力了。
　　夏月开始想说服自己放弃，因为现在她可能连灵魂印证的力气也没了。
　　对了，这时她突然想到，如果王峰之前所推理出的“杀光所有人就可以幸存”的bug是错误的话，那上轮的幸存者阿西就不是通过这种方法幸存的。他是用了自己所想到的推论三“即使没被选为制裁者，也可以通过杀人来分析自己的罪”来幸存。也就是说，在这一轮阿西仍然会争着当凶手。
　　可是回想起和阿西仅有的几次对话，夏月记得阿西当时有跟她说过“我得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有杀死费冰欣，我根本就没有那个时间”。那假定阿西在这一轮杀过人的话，唯一的死者就只可能是王水明了？！
　　再想下去，夏月发现这也是合乎逻辑的解释。王水明在那时就急着要印证，他和姐姐那一拨人看起来又没什么联系，他之所以会相信这起诡异事件，并知晓灵魂印证的条件，很容易想到的关联人物就是阿西。
　　阿西一定给他看了什么足以使他信服的证据。
　　不过，如果只是因此就得出阿西不是“贪婪”的结论，仍然很草率。
　　夏月勉强集中起注意力，开始回想起自介入这起事件开始到现在的一幕幕经历，那些事情现在想来已经恍如隔世。还记得救自己时的王峰和现在比是有多大的不同。这真是很大的讽刺。
　　也就在这时，夏月突然想起去费冰欣住处时曾接到过王峰的电话，当时王峰叫自己马上去警局一趟，并说有危险，说是王水明的尸体遭到了虐待。
　　可问题是，在那么多带罪者中，谁又会对王水明的尸体感兴趣，并去警局虐尸呢？
　　夏月当时并不认识其他带罪者，也不了解事情全貌，所以并没觉得有多奇怪，可现在想来，这完全是没有意义的做法。
　　思路到这里就堵死了。
　　虽然她也知道没意义的做法有其必要性，但也想不出是为了什么。
　　没办法，王峰大概也只想到这一步吧。
　　她睁开眼睛，在彻底的黑暗里，已经感觉不出王峰也在房间里的气息。她只觉得整个后背都湿漉漉的，可能正躺在自己的血泊里，而大脑变得越来越昏昏沉沉。
　　她让自己就这样平躺着，强迫自己不睡过去，好像知道只要这样睡过去，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一样。
　　四周黑暗且安静，只剩下充斥着整个房间的水泥味，她靠嗅着那水泥味来维持住自己仅有的意识。可这也是有时效的，水泥的味道很淡，并且干了之后，就不会有味道了，虽然她也撑不到那么久。这时，夏月突然心中一震，她忽然意识到王水明那个密室和后来的密室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的房间的水泥是干的。他早早地就准备好了食物把自己封死在里面。
　　这意味着后来他房间的水泥已经干透了。
　　自己也有遇到过同样的情况，而在当时她完全就出不去了，也就是王峰来救她的那次。但如果说，在王水明当时的密室里也有另一个带罪者的话会怎样？
　　如果有的话，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阿西的那句话再一次划过了她的脑海：
　　“我得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有杀死费冰欣，我根本就没有时间。”
　　而费冰欣的死亡时段不就是在王水明被杀死之后，他的尸体被虐待之前吗？
　　难道说……阿西当时被困在密室里了？
　　在这一瞬间，夏月差点儿惊叫出来，因为她突然解开了王水明的密室解法！真相不是别的，竟然是：
　　——阿西竟一直就躲在王水明的肚子里！以此来逃离密室！
　　从警察进入现场开始，直到尸体被运回警局乃至被虐尸这段期间，阿西不在别的地方，他一直就躲在王水明的肚子里！
　　夏月不顾身上的疼痛，开始大口地喘气。她终于明白无论有多夸张，这才是唯一的解释！
　　那阿西确实是杀死王水明的凶手！
　　她还记得那个现场，当时王水明是背面朝上，背上插了匕首，王水明的尸体又如此庞大，所以警察也只能把它搬回去鉴定，而搬运的过程中，也会保持当时的状态，不会发现他的肚子里藏了个人！
　　而那个人，也只有身体小到畸形的阿西才能做到！
　　后来与其说是阿西故意袭击法医，再对王水明进行二次虐尸，倒不如说当时的情景是他被迫袭击法医从而逃离警局！
　　这样说起来，警局反而是警察最容易疏忽的场所，所以以阿西的身手能顺利击倒法医并离开也不奇怪。
　　当时不会有谁搞得清状况。
　　这样一来，阿西不是“贪婪”这条线索就成立了。
　　一口气地想到这里之后，夏月发觉自己整个人竟然颤抖起来，这是因为过于激动导致的。
　　她再次开始回想当时的情况，不甘心刚才的惊人发现只带来这么一条线索，她想知道为什么阿西会沦落到那种局面。
　　水泥既然是王水明自己涂的，那阿西就是教他灵魂印证的人。
　　他们一起被关在密室里，难道说是阿西想使用硬币法则吗？
　　不会，以阿西的性格，他不会做这么危险的事，藏在尸体肚子里离开密室的方法也具有很大的风险。
　　阿西这么做也一定有他迫不得已的原因。
　　他肯定是被逼无奈和一具尸体同处于一间密室，和之前的自己一样，在那种情况下一旦被警察抓住，他不但难逃法网，也将没有机会再进行灵魂印证，所以才出此下策离开的吧。
　　对，一定是被逼无奈的。
　　可又是什么情况会把阿西逼到那种程度呢？他只是和王水明单挑而已，并且他们那时应该是一种“合作者”的关系，阿西肯定根本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危险。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最开始应该是王水明不放心自己灵魂印证的方法是否正确，才拜托阿西在里面指导吧。
　　而阿西也能从中多获得点线索，于是就答应了。这样乍看之下很合乎逻辑，那后来的变故一定意味着出了什么意外。
　　而接下去，王水明灵魂印证失败是肯定的，阿西被选为了制裁者。
　　这应该是对阿西有利的一件事，因为这样他就有机会直接面对自己的罪，可能这本来就是他待在里面的用意，因为这样能最大限度地保证他被选为制裁者。
　　这一点他肯定没有事先和王水明讲过。
　　但如果从王水明的角度来思考的话，当他要被阿西杀掉的时候……对了！夏月突然想到——
　　李富胜就是在自己要被杀掉时明确了自己的罪，也就是说，杀死别人和被别人杀死，都是同样直接面对自己的罪的方法！
　　也就是说，导致了后来一系列变故和意外的人不是胸有成竹的阿西，也不是王水明，而是写在王水明灵魂上的罪导致了事态的失控！
　　而在这七宗罪里，夏月排列了一下，想来想去，也只有一宗罪会让人突然失控，那就是——愤怒！
　　只有“愤怒”才会让人一下子失去理智，也许是因为印证失败，或者是其他原因，他进入了一种怒不可遏的状态。
　　以王水明的体形，如果进入那种状态，从某种程度来说比阿西还要恐怖，带来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当时房间的电表因短路而跳闸，可能就是王水明故意造成的。他故意让阿西处于一种无法使用电钻离开房间的状态里。
　　阿西最后虽然仍然干掉了王水明，但也筋疲力尽，被困在里面，只得借用王水明的身体逃离密室。
　　从中，夏月获得了一条新的重要线索：
　　王水明被写下的罪是“愤怒”。
　　现在的局面就变成了剩下的四个人分别对应四宗罪。
　　四个人是：
　　自己、王峰、姐姐和阿西。
　　四宗罪则是：
　　贪婪、嫉妒、懒惰和傲慢。
　　这时夏月忽然想起李富胜还曾告诉过她一条重要的线索，就是姐姐在发动硬币法则时印证的罪是贪婪，从王峰后来的推理来看，姐姐仍然是死于李富胜之手，也就是说还有一条线索——
　　姐姐的罪不是“贪婪”。
　　但，线索还是太少了。夏月知道，自己可能也就到此为止了。
　　每个带罪者都太过自私，大家都杀来杀去，只想着自己活命或利用别人。线索不够，她的推理已经到了极限。更让她绝望的是，规则本身根本就没有bug，他们之前都太想要找到bug，反而落入到陷阱里。
　　说到陷阱，夏月突然想到，虽然姐姐的硬币法则失败了，但如果最后是因自己之手间接被李富胜杀死，那姐姐当时的心情是什么呢？那种死，对于她而言难道真的是一件坏事吗？
　　她死的时候，是自杀啊，说不定她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选择了自杀。这是她自己的意愿。
　　夏月突然想到，也许这是姐姐对自己最后的提示。
　　这个念头让夏月陷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态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一直在逃避着的死亡也许并不恐怖，规则也是。
　　死亡也许根本就没什么。
　　也许用什么心态去理解规则，规则就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规则是中性的，就和这个世界一样，也许是他们所有人都想错了。
　　“王峰，你还在吗？”不知过了多久，夏月开口说道，“你不是救过我的命吗？我想告诉你一种能让你百分之百幸存的方法，因为我找到了这规则最后的漏洞。”
　　【3】
　　“你所指的漏洞是……”
　　在听完了夏月的所有推理之后，王峰问道。
　　他很想用那种平淡的语气来说话，但还是流露出了掩盖不掉的疲惫和绝望。
　　他知道夏月已经做到足够好了，对她而言这已经是一种超常爆发状态，可即便知道了王水明密室的真相也没有让他兴奋，因为他知道推理到了这一步基本已经画上了句号。
　　线索真的太少了，而四分之一的生存率也不是他想要的。
　　“接下来就是关键。”夏月说得很慢，尽量保持吐字清晰，“在剩下的四个人和四宗罪里，杀死王水明的凶手阿西不是‘贪婪’，姐姐不是‘贪婪’，其实就说明了，我们两个人中必有一个是‘贪婪’。”
　　“对。”王峰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他刚才没想到这点，“那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很简单，只要我们两个人同时印证‘贪婪’，必然会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你前面是说我能百分之百幸存？”
　　说到这儿，王峰有点急，好像是怕夏月会反悔。
　　“对，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到有个方法能保证那个活下去的人是你。”
　　“什么方法？”说完之后，王峰用带有愧疚的语气继而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先听我说完。”夏月的声音开始越来越轻，“方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只要你先印证‘贪婪’就行了。如果你印证正确，我就会因为没有制裁者而直接死亡。但即使你印证错误，我被选为了杀死你的制裁者。在那种情况下，我只要马上进行灵魂印证，同样印证‘贪婪’，所产生的后果就是我灵魂印证正确，罪从我的灵魂上消失，那么它也就没法控制我杀死你了。这种制裁者灵魂印证正确的情况，就是规则最后的漏洞。”
　　王峰沉思了片刻，先喜后忧：“那如果你到时不灵魂印证，保持制裁者的状态怎么办？”
　　“我如果那样做，即使真能杀死你，在杀死你以后，我也同样会因为没有制裁者存在而直接死亡。也就是说，我生存的唯一机会就是在那时进行灵魂印证，我能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而你是百分之一百。”
　　“不好意思，可是我还是想问个清楚。既然先印证‘贪婪’的人生存机会最高，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抢在我前面印证？”
　　“如果我要这么做，现在就已做了，何必告诉你？你现在要么死了，要么就是被选为了制裁者。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因为我现在的状态是无法一个人获救的。”
　　王峰打开了手电，跑到夏月身边，只见她已经整个人浸在血泊里，皱着眉头，闭着眼睛，就像躺在地上的一具尸体。
　　“时间真的不多了。”王峰皱了一下眉，“我现在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凭什么相信我成功之后会救你？”
　　夏月只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这个问题对于她而言有太多的答案。或者说，她也没有答案。
　　她的脑中只有一个画面，姐姐搂住她，对她说：
　　妹妹，答应我不要放弃，好吗？
　　也许没有别的理由，只是这一路走来，实在不想放弃。
　　绝对不能放弃。


　　第十二章 结局
　　“看来这里还不止一具尸体呢。”老李的脸色极其难看。
　　“不知道等会儿还有没有。”沈翎说着，眼睛只是呆呆地盯着地上。
　　几个警察把一具女尸摆到了另一具尸体边上，默默地摇了摇头。
　　王峰的车子在这里，说明他人还在，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即使王峰没死，现在案子变成了这样，他的下场也许会比死还惨。
　　沈翎坐在老李边上，不敢看被挖开的地方，只是看着自己的鞋子发呆。
　　因为发现了尸体的缘故，按照规定已经联系了当地警方，现在就是那些人在勘察现场。
　　他们几个暂时在一边不插手。
　　沈翎和老李坐在一起，章局长他们都在车里等候。
　　“我知道你挺喜欢王峰的。”过了半晌，老李掏出了一支烟，点上了火，“到了这个时候你别怪我说出来，这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只是每个人的活法不一样，你不好去勉强。”
　　“你们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沈翎侧过身子，好像用手擦了一下脸颊，“我只是好累，想好好休息一下。”
　　“我知道不是那种喜欢。来抽一根吧。”老李说着掏出一根烟伸了过去，“你不知道，烟是好东西。”
　　沈翎摆了下手，然后把头埋在胳膊里。
　　不一会儿，老李耳边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他一个手没拿稳把烟掉在了地上，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警察跑过来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老李弯下腰把烟捡了起来，“可能一个同事出事了，这一行就是这样。你们搞定了吗？”
　　“还没，”那个警察露出同情的表情，然后说道，“也许接下来需要你们帮忙。”
　　“怎么？”老李一边问一边重新掏了根烟递过去。
　　对方戴着手套，摆了摆手，问道：“你们是专门从市里过来调查这起案件的，对吧？”
　　“对。”老李说道。
　　这时沈翎用手抹了把脸，也把头抬了起来。
　　“刚才我们得到一条线索，急救中心曾在半小时前出车过一次，从这里接走了一个女伤者，伤势严重。她现在就在医院里，想请你们马上过去确认一趟。她可能是这起惨案的唯一幸存者。噢，不对！”说到这儿，警察想起了什么，又改口道，“当时打120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他应该也是当事人，急救中心有电话录音，要么也请你们协助确认一下。”
　　老李和沈翎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这是一条重要的情报。老李决定马上去向局长进行汇报，他知道如果那个人是王峰的话，就算他再厉害，以这次局里的重视程度，也是插翅难飞了。
　　“对了，可以让那边现在就把录音放一遍吗，通过手机？”沈翎沉思了一下对那个警察说道。
　　警察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示意去那边请示一下。
　　想到那个人可能就是王峰，等会儿就要进行大规模的抓捕行动，沈翎有点紧张，但她明白王峰这次是死定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提示她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通过手机绑定的是她的工作邮箱，一般只收取重要邮件，从未对外公开过。邮件的标题很奇怪，只有三个字：“下一轮”。发件人为匿名。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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